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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摩斯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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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娜娜

【福尔摩斯乙女】 除了养蜂还想和你结婚

原著福X你,自娱自乐玛丽·苏,严重OOC

食用请当心


你是在一九零七年的六月份收到那封电报的,当时你正坐在潮湿的条纹篱笆下读着一本名不见经传的小说,根根簇生的剪秋罗在你脚边开得繁艳。指尖花的芬香夹带着沼泽地带泥煤的酸味充斥着你的鼻腔,比起藏书室里那股陈年发霉的味道,户外的新鲜润土气息更使你愉悦。远远的,你听见同事安妮教师在呼喊你的名字,你抬头,便看见她从二楼的格子梨花窗里探出半个身子。


“有你的电报,快上来,”她催促道,语气如同对待她的学生般没有耐心。


电报的落款名是阿尔塔蒙,典型的美国佬名字。写信之人的口吻熟稔,仿佛是你知交多年的老友...

原著福X你,自娱自乐玛丽·苏,严重OOC

食用请当心


你是在一九零七年的六月份收到那封电报的,当时你正坐在潮湿的条纹篱笆下读着一本名不见经传的小说,根根簇生的剪秋罗在你脚边开得繁艳。指尖花的芬香夹带着沼泽地带泥煤的酸味充斥着你的鼻腔,比起藏书室里那股陈年发霉的味道,户外的新鲜润土气息更使你愉悦。远远的,你听见同事安妮教师在呼喊你的名字,你抬头,便看见她从二楼的格子梨花窗里探出半个身子。

 

“有你的电报,快上来,”她催促道,语气如同对待她的学生般没有耐心。

 

电报的落款名是阿尔塔蒙,典型的美国佬名字。写信之人的口吻熟稔,仿佛是你知交多年的老友,信中提及到他现在正处于一种闲适安逸的退休生活,目前避居于伊斯特本五英里的一个小农场内,在那里有着全英格兰最充沛的阳光,信末,他甚至邀请你去他的寒舍一坐,并表示很愿意与你探讨养蜂的各种趣事。虽然很谨慎的用了化名,你还是一下子就猜到写这封电报的不是别人,正是歇洛克·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不喜欢女人。这个传言在你们相识的二十年间总是不间断的飘入你耳中。他的房东哈德森太太虽对他深怀敬畏,却也止不住的抱怨他怪僻乖张的性格,她总说别看福尔摩斯对你一副骑士风度彬彬有礼的样子,但是他心里啊压根就不相信女人。

 

在此之前,你和福尔摩斯偶有小聚,相处的时光里他总是不吝于展露幽默个性,他不邀功也不自夸,坐在火炉前的沙发内,衔着烟斗跟你分享他近来的灵异诡谲案件。自上次分别,你便被调任至这所偏僻的寄宿女校,你虽对福尔摩斯时有念想,但只有刚到学校时给他发过一封透露地址的电报,未收到过回信便也没有再去打搅他。不知不觉已有半年多未见,你没想到这么快他便已经过上了隐居的生活。

 

到了七月,你打点好学校的事务便动身前往伊斯特本。那天正午刚过,起初不见缕缕细丝的小雨突然来势渐猛,滂沱暴雨从铅灰色的天空中奔泻而下,你坐在火车里望着窗外,满目丘陵全蒙在一片影绰之中。雨水中夹带着苔藓、泥块和褐色树皮,淅淅沥沥地砸在窗户上。

 

待到了伊斯特本群内,它奇特的建筑风貌便吸引了你的目光,鲜艳的赭红色屋顶下是扇形斗拱,三角形山墙和门廊柱的阳台与伦敦毫不相似。傍晚的空气清凉,镇上的窗玻璃在夕阳下熠熠闪光,仿佛一盏盏灯火。你叫了一辆马车,车夫告诉你,福尔摩斯所在的小农场位于伊斯特本的东北部,离这里还有两英里的路程。沿途灌木苍翠欲滴,越接近农场,附近的农田便越是幽深静谧被管理得井井有条。

 

下了马车,你在一条砾石铺成的狭窄小道上走着,这是唯一一条通往农场的道路。黑白花色的奶牛散落在草地上,鸡、鹅、驯鹿、火鸡和羊驼分别圈养在栅栏里,由帆布搭成的农舍鳞次栉比。农舍的后面是零星几座乡野别墅,你在一座回荡着悠扬小提琴琴音的别墅前停下脚步。这座别墅的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就跟它的主人一样随性。

 

你踌躇了一会后果断的叩响了木门。

 

琴音戛然而止。没过多久,屋内便传出了动静,接着是旋紧手把的声音,门开了,福尔摩斯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睡衣出现在你眼前。

 

“很抱歉,过了这么久才来看你,学校里的很多事情让我抽不开身。”

 

同你预料的一样,福尔摩斯并没有因为你的突然拜访而感到丝毫惊讶,反而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我就猜到你不会事先发回电报,而是直接来找我。”

 

“请进来吧,该道歉的人是我,”他指引你向屋内走去,“最近我的风湿病越来越厉害了,本来应该是我去找你才对。”你注意到他的右脚确实跛得比之前厉害。

 

福尔摩斯依旧梳着精神的大背头,缕缕银发点缀在他的鬓角,坚毅的下巴因为上了年纪的关系显得更突出了,一双灰色的眼睛却依旧透着机敏果断,瘦削的身材也如二十年前挺拔。

 

“要我说,你一点也没变。”

 

福尔摩斯听出你话里的恭维,笑着说:“你也和从前一样,还是轻松愉快的年轻人。”

 

“不,我可不年轻了,”作为一名四十未婚的乡间女教师,你早已习惯了被人指指点点。

 

“你没着凉吧?”在来的路上,你已经尽可能地清理掉了鞋边上由于滂沱大雨而飞溅的泥渍,但是依旧逃不过他敏锐的洞察力。

 

“大概没有,”你接过他递过来的浓茶,吹了一口气后小口啜饮。

 

“伊斯特本的天气不像伦敦说变就变,我曾说自己好动不好静,但如今这样安逸的生活却使我的心感到平静,不免会产生一些理智之外的想法。”

 

“这话我二十年前好像就听你说过。对了,那个时候你还自称为阿尔塔蒙,而我那年只有二十岁,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家庭教师。即便是这样我还是对主动接近我的你抱以戒心,果不其然,你只是为了一个一筹莫展的悬案来套我的话!”

 

福尔摩斯被你半调侃半指责的语气逗得发笑:“但你还是什么都没说,光是这一点就足以令我对你钦佩。在眼界和逻辑这两点上来看,你比大部分人都要好的多,包括华生,我不止一次地指出他叙述的逻辑毫无章法。”

 

听了他的赞美之词,你竟然满脸通红,如果再继续这个话题,恐怕你心底里的秘密都会被他一一洞察。于是你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放在桌子上的小蓝本上,本子封皮上印有大金字《实用养蜂手册》。

 

“恐怖到荒诞,仅有一步之差,而过去的我和如今相比,也不可同日而语。”

 

他的话里有话,似是在引导你往一些从来不敢逾越的鸿沟去想。你注意到窗外的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家家户户也飘起了袅袅炊烟,你能想象在这里生活将是如何的无忧无虑。

 

“对了先生,找我来是为了什么事?”你缓缓切入正题。

 

“你看看,这里还少了点什么?”福尔摩斯卖了个关子,意味深长地问道。

 

你环顾四周,屋子里的装修风格与221B室大相径庭,白色的手抹水泥墙显得简朴,但天然的木天花板与木房梁与黑色的地砖形成色彩对比。烧木头的铸铁壁炉前摆放着一张藤椅,厨房小巧但不压抑,薄荷绿的柜橱十分清新。厨房前的圆桌上依旧散落着一些化学瓶罐和实验用具,你甚至细致的观察到了隐藏在墙壁内弹孔。

 

“虽然有些凌乱但依旧整洁,家具也都一应俱全,肉眼看并没有缺少点什么。”

 

福尔摩斯爽朗一笑:“难道你不觉得,我这屋子还少了一位女主人?”

 

 

“感情会影响理智的判断,当初你可是这么说的。”

 

“确实。我的脑子就像是一部为了工作而运转的引擎,生活的平淡,报纸的乏味曾一度让我苦不堪言。但是某天我突然想到了你的名字,它固然很可爱,也很符合你的个性,但要是叫福尔摩斯太太会不会更好?”

 

“所以你找我来,是想与我讨论结婚的事对吗?”结婚这两个字是那么虚无缥缈,但你实实在在的将它们说了出来。

 

“正是。”

 

震惊之余,你也不忘反讥他一句:“那向我求婚的,是福尔摩斯还是阿尔塔蒙?”

 

“福尔摩斯,歇洛克·福尔摩斯。”


逐·改名贼难无法操作的·溪er

内平好麻烦的
留了两块好累啊
就换了搓衣板

宿舍瘫了三天
宛若一条咸鱼

素材来源于果冻
侵删

内平好麻烦的
留了两块好累啊
就换了搓衣板

宿舍瘫了三天
宛若一条咸鱼

素材来源于果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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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aakfvkampfer

【福尔摩斯同人·翻译】Confessions of the Master Chapter 35 下

***

1903年12月

 

圣诞节对人的灵魂有异乎寻常的安抚作用。我记得小时候打雪仗,得到新雪橇的时候;记得成年后的浪漫之火与妻子坐在我膝上的片段。我记得我儿子出生那年他最后终于脱离了危险,而我妻子和我那年都没忘记互赠礼物,很高兴我们的孩子好多了。我记得自己丢失的蓝石头,以及与Holmes一起办过的最喜欢的案子。我记得与我家庭相关的事,吃了一半的肥鹅,我母亲的短面包,我妻子的碎肉馅饼,Hudson太太无与伦比的香料热饮酒。关于那神圣的一天,我想不起一点不愉快的回忆。

 

但03年的那次是我生命中的一次黑迹。我失去了Julia,很快也要和前往苏塞...

***

1903年12月

 

圣诞节对人的灵魂有异乎寻常的安抚作用。我记得小时候打雪仗,得到新雪橇的时候;记得成年后的浪漫之火与妻子坐在我膝上的片段。我记得我儿子出生那年他最后终于脱离了危险,而我妻子和我那年都没忘记互赠礼物,很高兴我们的孩子好多了。我记得自己丢失的蓝石头,以及与Holmes一起办过的最喜欢的案子。我记得与我家庭相关的事,吃了一半的肥鹅,我母亲的短面包,我妻子的碎肉馅饼,Hudson太太无与伦比的香料热饮酒。关于那神圣的一天,我想不起一点不愉快的回忆。

 

但03年的那次是我生命中的一次黑迹。我失去了Julia,很快也要和前往苏塞克斯道文斯的Holmes作别了。但那个圣诞的结尾则是充满希望的。也许就和现在厨师们还喂给我孩子们吃的那些圣诞沾糖李子尝起来一样——苦中带甜。

 

身后的炉火烤得我后背暖暖的。在喝了一口朗姆潘趣酒后,浓重的橙皮和红酒气息便慢慢将火焰从我的肚子推往我的脚趾。尽管从烟囱外传来了暴雪呼啸的声音,恶劣的天气却几乎没给我的旧伤带来任何抽痛。

 

我们小圣诞树上的蜡烛摇曳的烛火映在墙上,我的孩子们跪在地毯上,膝头放着金箔纸包裹的礼物盒,烛火也在在他们期待的脸庞上投下了阴影。

 

我的记忆回溯到九年前的另一个圣诞。Holmes,Josh和我一同坐在瑞士的一个单间里,窗外是莱辛巴赫瀑布地狱般的嘶吼。或者说,这是我记忆中的版本。那气氛中洋溢的纯真与后来我们沦入的炼狱相比就是一座暂时的避风港。

 

我们三人又重聚一堂。我的儿子,如今已经长成了少年,而Holmes和我也再一次跻身新世纪的又一个十年。并不是毫发无伤。但只有那一天,我们将生活在我们前方设置的重重障碍抛在脑后。我很多年都没见过大侦探有那么放松了。他坐在我对面一模一样的椅子里,翘着腿,吸烟服压出了痕,嘴里叼着的是他刚开包的上等古巴雪茄。他高兴地吐了吐烟,对我儿子笑着,举起一个金属制品。

 

“溜冰鞋!”我脱口而出。“怎么回事?”我还以为那个打着银色蝴蝶结的大箱子里是什么晦涩的书籍呢——他生日的时候就收到了一块砖头本,那书名我都没敢去拼。那本书对他瘦弱的身躯可是不孝的负担,于是他就把它搁在这儿了。我想过用它当镇纸,或者在失眠的夜晚打发时间用。

 

“这个么,溜冰鞋有什么不行的?”Holmes说道。“你知道大家怎么传可怜的Jack没东西玩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吧。”(You know what they say happened to poor Jack when he got no play.不知道这个Jack是谁,这个play不像是戏剧,倒像是说的开膛手杰克无聊了就去杀人)

 

“我可不知道这个八卦也有你的份呢。”

 

Holmes铁灰色的眼睛绽出了一抹亮光。他往我这边喷了两口烟。

 

“这可是上等货,叔叔!”Josh马上就忙活着把它们系上靴子。“我可以试试吗,Papa?”

 

“什么,在屋子里?”

 

但他声音里有些什么——某种我绝少在这孩子身上看到的。他习惯性地假装对一切不敢兴趣,为了能看到我儿子可以享受童年,我愿意付出一切。而且,因为我知道他的苦难之源是我的错误——我和Holmes的——他正处于一个纤弱的年纪,却有这般重压将他固定在一个大理石般的模子中,我当然无法拒绝他圣诞节的难能放纵

 

“别撞坏什么了,”我恳求他。

 

他“唰”地跳起身,将溜冰鞋甩在背后。他妹妹瞪着眼睛盯着他看,把包装纸撕成了闪亮的碎屑然后通通洒在了空中。Josh笑着捞起她,溜过光滑的地板跑了。很快走廊那边就传来了两人跌跌撞撞的声音,Lily尖锐的童音兴奋地叫嚷着,她的哥哥则三步一滑五步一跌地溜着。还真没什么运动天赋啊,我想,兀自笑了。

 

“话说回来,Watson,”Holmes说着伸手去弹烟灰。“在还可以的时候他就该当个孩子。”

 

我挑眉。“我亲爱的朋友,你没事吧?”

 

就在这时,古董钟报时了,七声金属质感的“叮”声在我们身后回响起来。我的朋友打开自己的表,惊讶地瞥了一眼。在他用手指关上怀表之前,我刚好瞥到了其精心打磨的银质表面上的铭文。

 

“我想我给你儿子施加了太多成年人的压力了。我如今后悔做出了这个决定,后悔没有鼓励他更多地享受童年。童年是一去不复返的。”

 

你儿子。我从没听过他这样指代过Josh。不是“我的教子”就是简单的“男孩”。在有些特别自省的时候,甚至是“我们的男孩”。现在他似乎是不打算继续为他负责了。“你是在为他未来的职业作必要的准备。我不怪你。”

 

“我是吗?”他无辜地说。“唔。也许吧。”

 

我眨了几下眼。话中的变调让我觉得他几乎就要说“也许不是”了。我转向他,刚打算开口问,但一声堪比维苏威火山爆发的巨响打断了我。我低声咒骂了一句。

 

“好了,这回又搞什么?你是要拆房子吗?”

 

婴儿爬了进来,笑容满面,她的小白袍已经从上衣处撕开,身后拖着她的小帽子和不知从哪个包装上掉下来的蝴蝶结。John Sherlock紧随其后,看上去像个四肢扭曲的酒鬼似的。

 

“用脚跟平衡,”Holmes说,满满的帮助意见。

 

“你在我门口都搞出什么灾难了?你女仆度假不在算是你幸运。”

 

“啊,没事……只是Martie把那个茶几撞翻了。我把它放好了。”他在婴儿身边跪下,开始挠她的痒痒,阻挠她告知我真相的意图。

 

我大笑道,“等Lily长到会为自己辩护的年纪你要怎么办哟?”

 

“Papa叫的名字不对,叔叔,”他忽略了我的问题说道。“她喜欢被叫作‘Martie’但他总叫她‘Lily’。我觉得百合(lilies)更适合当花的名字。”

 

“女孩子家叫‘Martie’这名字?”我摇头。“听起来像个熟悉多赛特街[7]的人。就算你无所谓,我可是希望我女儿长成个淑女的。”

 

“就像……”男孩的眼睛看向左边。无论他要出口的是什么,都被Holmes恼怒的摇头给即刻压了回去。我朝那个方向看去,是我铺满了账单和未回复信件的书桌。上面还有昨天的《泰晤士报》和《见闻报》,一些旧医学期刊。但在这堆杂物最上面的是一张装裱了的相片。就是我两个月前离家的妻子卧室里的那张。

 

那段时间我没有收到任何Julia的书信和物件,实话说,我也并不指望能有。Holmes已经给了我有关她的目的地,她最有可能的生计以及她是如何攒钱逃离的各种信息。问题是——原因——至今未解。若我开口,他就会把她带回来,若必要的话塞住捆住也会。我也可以踏遍女王的疆土,像个暴怒的主教一样亲自把她拖回来。我不时在这两种选项间犹豫不决。

 

但当我在图书馆里一手捧着威士忌一手执笔地消磨晚间时光的时候,眼前所见的又是我的小美人在炉火前的布堆里玩耍的身影。她值得拥有一个母亲。可我值得拥有我的妻子吗?唔。也许吧,就已经发生的事来说,我们扯平了。

 

当然了,我亲爱的读者,你恐怕也清楚,别说总是可以得其所需了,我们常常连自己值得拥有的也无法得到。

 

Holmes起身。“好啦好啦,朋友们,圣诞节可不能这样啊。”他走到我的餐柜边,从里面的水果碗里自顾自拿了个苹果,在马甲上擦了擦后他补充道,“尤其还当着一个女士的面。”接下来更令我目瞪口呆的是,他抱起婴儿,把她放在膝头然后自己啃起了苹果。

 

我挑起一条眉,对着这对不可能的组合盯了几秒钟,惊讶极了。在那之前,他都对婴儿毫无兴趣,婴儿对他也是。有Josh在,她对别的什么都不感兴趣。我还从没见过有哪个孩子这么粘哥哥姐姐的。但和他哥哥这么大时相比,她可一点不认生。她没哭,只是瞪着那对Watson家代代相传的大眼睛盯着Holmes看。

 

我上周给我的老友打电话时已经知道他很快要走了——他的原话是“我是不在贝克街过新年了”。于是我邀他来我这里过节。实话说,这过去的两个月里我也过得云里雾里的。

 

我去拜访过他一次。那是在Julia离开后的几周,我绝望地希望他能给交给我些可以帮忙的事,任何事都行。那次我的奖励是开心地在他身边待了几天,等他给那起Presbury教授的惊人案件收尾。

 

那是他在伦敦的最后一案。

 

他没问我近况如何,我也没告诉他什么细节。他曾经告诉我,工作是哀伤的最佳解药,的确,他是对的。与那最后一次冒险带来的兴奋感相伴的还有经营诊所和看管女儿,我忙得团团转。但随着圣诞季的临近,我拒绝了一次次以“Watson夫妇”为抬头的邀请,抑郁也随之浮上表面。我记得那年的天气愈加恶劣,而我的病人们似乎都冬眠去了,不想沾沾圣诞气氛在节日器物上花钱。

 

渐渐的,孤独感让我备受煎熬。我难以忍受以后无法在伦敦再见到Holmes,就我所知,他一旦离开,是不太可能再回来了。

 

“唔,我打算赶节礼日的早班火车,”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上去并不怎么肯定。”恐怕你不希望在节日被打断吧。”

 

“我亲爱的朋友!我一点儿也不介意!而且你怎么可以一个人过圣诞呢。”虽然我觉得我的语气已经表明是我不希望一个人过节了。

 

他犹豫了一下。“鉴于最近发生的事,你确定你不想和家人独自过节?”

 

这是我几日以来第一次真心微笑。“Holmes……你什么时候才会明白你是家人?”

 

等他再度开口,他通常权威性的口气显见地软化了些。“我会去的。谢谢。”

 

***

 

婴儿在我朋友膝上睡着了,由于护士请了几天假,陪家人去了,是我把孩子抱上床的。等我回来的时候,Holmes已经给炉火加了柴,书房亮堂地好像沙德拉赫的篝火[b]一样,而他正和Josh激烈地玩着对韵游戏。看着他们精力充沛地辩论,我给自己倒了些Holmes送我的那瓶上好麦酒。他们从对韵游戏战到笑球拼数,再到猜词游戏,最后是讲故事,这无一不让他们的智慧大放光彩。

 

我坐在扶手椅中,以观察者的身份看着这一切,品味两人在言语上的小小胜果,在我儿子无法找到与他导师说的单词同韵的词时安慰他,有时候也兼任一下裁判。

 

烟囱里的呼啸不曾停歇。这刺骨的声响只会搅动我的心神,将关于达特摩尔的荒野和被训练成专撕人喉咙的巨型猎犬的记忆翻卷上来。但我的心则轻飘飘的。甚至可以说是欢欣鼓舞。也许这只是转瞬即逝的一刻,但至少我的家庭终于再一次完整了。

 

***

 

约摸午夜时分,我儿子穿着溜冰鞋就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的朋友和我没去动他,只给他盖了条旧毯子。我们没有说话。的确,我们那天基本都没和对方直接说过话,只是通过孩子们间接地对话过。这并不怎么奇怪。孩子们总是能将屋子里的能量和焦点到他们身上。但通过Holmes摩挲酒杯边缘,双腿不停地辗转交叠并往我这个方向抬了抬下巴的种种动作,我察觉到他有话要说。虽然知道他要说什么,但在这完美的宁静被打破前,我想再多享受几刻。但最终,在细细品味了一口威士忌后,我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去见她的?”

 

我不情愿谈及关于Julia的话题,却没想到这个问题竟然出乎了他的意料。我觉少有机会能让他惊讶,可现在,我真希望这难能一见的时刻能给我带来更多快慰。

 

他呛到了。我惊讶得眉头挑上了天,这次还真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也许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你怎么知道的?”

 

我挤出一个微笑。“怎么了,还不是你一贯的方式,Holmes。演绎。”

 

我们都“扑哧”一声笑了,为了不吵醒男孩又双双愧疚地捂上了嘴。谢天谢地,他一向睡得沉,我们闹出的声响只让他嘟囔了一句翻了下身。

 

我看着我的朋友。我们上次像这样笑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恐怕有段时间了。我们早该这样了。过去十年来我们互相施加给对方的压力和期望在那一刹那消融了。我对子女成长前景的恐惧,对让Julia和Holmes两人都失望了的担心,对我自己的愤怒,以及无法将生活带回正轨的无力都消解了。看来大笑可真能排解忧虑啊。

 

他低声地向我简短地解释了他是如何跟踪他的。压低的声音似乎是怕被旁人听见。对Holmes来说,这一切都很浅显。但对我来说,即便在知道了她买的是张去邓弗莱斯的票后,我也需要时间来推理。

 

但他没说的是他为何去找她。

 

我决定不去问。

 

“她觉得她不是个好妻子、好母亲。而且她不满于无法登台演出之类的。谁又能理解女人的心思呢?她们就是这么捉摸不定。”他瞥了我一眼。“但现在,你可就无需愧疚了。她离开是出于她自己的原因。”

 

听罢,我的脊柱似乎就融化在椅子上了。两个月以来一直憋着的一口气终于舒了出来。

 

因为我相信他。全心全意。

 

我自己是没法扯出这种谎言的。但Julia Hudson可是属于舞台的精灵,而我总觉得Holmes若愿意足以成为Henry Irving爵士第二[8]。

 

“你打算在苏塞克斯干什么?”在一段漫长而凝滞的停顿后我问他。

 

“唔。我是打算花些时间写作。我希望用笔确凿地记载下演绎这门艺术。哎,可我担心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他的眼睛找到我时充满了笑意。“你可是个兢兢业业的James boswell,医生,但时间才能定夺我是不是也有当Johnson的可能。”

 

我轻笑一声,呷了一口威士忌。

 

“当然了,我是打算把精力主要花在养蜂上的。”

 

“养蜂?”若他说他有兴趣学习部落舞蹈或者补袜子我也不会更惊讶了。“怎么是天杀的养蜂?”

 

他不予置评地耸了耸肩。“怎么不行?蜜蜂可是很有趣的生物。井然有序,社会结构完美。我觉得那迷人极了。可能那就是我一直以来追求的。”

 

“放你身上似乎倒是个很奇怪的爱好呢。不过也许不是。但全职养蜂?我无法想象你与罪案绝缘的样子。你以前告诉过我你的大脑无法忍受停滞。”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退休的原因了。”

 

“你是告诉过我。但我不觉得我接受了。”

 

他喷了喷鼻息。“你觉得我的自控就如此差劲,会马上投入可卡因小瓶的怀抱?得了吧,医生。”

 

我紧扣住椅子扶手,抬头靠上靠垫,研究起壁炉火焰给我们在天花板上投下的舞动影子。我们化为灰色的阴影,共舞着。都拒绝定在一个形态上。比起相异,我们更为相似。

 

“我担心你孤独一人。如此而已。”我没有把视线从散发着微光的灯上移开。

 

我用余光撇到我的朋友眨了下眼。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我曾希望事情不会那样。”

 

事情一定会那样吗?

 

威士忌像荧荧余烬一样沉入我的大脑。“真是好酒,Holmes。”

 

“苏格兰才是威士忌的唯一家乡。你很清楚。”

 

“是啊,的确。”

 

“我会很享受古巴雪茄的。能找到个填补空洞的东西总是好的。还有,我已经找到了个当地妇女照料我的日常起居,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是去做闭门隐士了。她让我想起了Hudson太太,”他轻笑一声。“我敢说她恐怕是基督教世界里唯一能忍受我强烈的烟瘾与呃……散乱习惯的人了。”

 

我在眼前拼凑出了白垩悬崖、青葱丘陵和无尽沙滩的景象。还有一间小农舍——嵌着黑砖的石屋,覆着锡皮的屋顶。我能听见雨水轻敲在上面的声音。屋后会有一小片树林,应该是片密集的榆树林。朝南的一小片空地是留给园艺的。我小时候就种过蔬菜(多数是土豆)。也许还有间马厩。

 

屋里有一座很大的石头壁炉。两张桌子,甚至是专用小书桌供我们两人写作。一柜子我从没时间读的小说和期刊。会有足够空间放Holmes那些犯罪类书籍。我写写东西就可以维持生计——《海滩》杂志简直在跪求我提供更多故事。Holmes可以养他的蜜蜂,写他的巨著。

 

我们会远离伦敦,远离城市里广为流传的猜忌,免于堕入与王尔德先生过去三年以来终得到的安息一样的结局。

 

最终,我憋不住了。话语如同二十多年前擦过我肩胛下动脉的那颗子弹一样喷了出来。“我可以跟你走。”

 

他的眼睛直视前方。我话语中的暗示悬在空气中,似乎达一个永恒之久。过了这么长时间他都没回答,我以为是得不到答案了。他也许选择了忽略我。我慢慢将威士忌举到唇边,喝了一口。当他再次开口时,是对着杯子说的。

 

“不。”

 

我知道他会这么说,于是点点头。“我明白。”

 

“是吗?”

 

他转向我。“你知道动物界里蜜蜂的社会结构是最为复杂的吗?也许你知道。从亚里士多德到莎士比亚都有相关记载。但很多人并不理解它们的交流方式有多么复杂。当然了,它们不会说话,但有其他方式交流。它们传递只有自己蜂巢的个体可以识别的气味与信号。它们也很擅长解读这类密码。但当它们遇到问题时——比如疾病与食物短缺——它们又会紧张地包围领地。为了大我。比方说,当天气变冷时,为保存资源,所有的个体会被驱逐出去,等死。而新的一代则变得更为强壮,足以扛过恶劣的天气。那才重要……”

 

这段话说得很怪。我知道他在心情好的时候会就一个话题展开一段独白——通常是与他的职业相关的。但有时候他会展露一些生僻的深奥知识——我最先想到的就是拉苏斯的合音赞美诗那次。

 

并不是说我不觉得他的讲话吸引人。实际上,光是Holmes的声音以及其感染力就足以吸引我这个观众的全部注意。但他的这段话有种特殊的风格。虽然在他身边时,我有时候是感觉云里雾里的,但我能看穿他话中的闪避。

 

“我还没,呃,从那种角度想过蜜蜂。”我笑着把酒杯举到唇边。威士忌的气味独一无二,是种混杂着草木、烟气的温暖气息。这种香气填满了我的鼻腔和大脑,让我想起我父亲,即便他清醒的时候闻起来也是如此。还有我的哥哥。这是属于寒冷傍晚的贝克街案情探讨的气息。我的骨子里流淌着这种气味,虽然我一直以来避免了由它主导我的未来。

 

“也许是时候让我死而复生了,”他说道。“我是说,你过度浪漫主义的写作。”

 

“我想过这个。有你的同意我就可以着手去做了。”

 

Josh打了个呼噜,他用胖胖的手指揪着毯子翻了个身。我看到我朋友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若我到苏塞克斯后你继续写作对我来说不会有什么影响。但你的孩子们出了伦敦是不会有什么机遇的。而且以后,”他顿了一下。

 

“我知道,Holmes。”

 

“六年前的问题会继续。”

 

那些问题也同样可能死灰复燃。虽然他说的这些所谓的问题其实从未停息过。信任问题。我对Holmes过去的疑问。对我们名誉、荣誉甚至生活都被毁灭的恐惧。

 

但他是对的。主要是我儿子的问题。现在我有两个孩子了。若我选择毁掉自己是一回事,那是我自己的选择,但一个人得把家庭的需要放在自己的之前。但该死的是,是时候我做出这种选择了。虽然付出的是我自己的幸福。

 

“觉得你还能赶上明早的火车吗?”我问道。

 

他想了几秒。“推迟一两天不会影响到我的计划。”

 

“好的。”我伸了伸腿,炉火带来的暖意舒服极了。我很疲惫,但安逸的氛围让我不想先行告退。“圣诞快乐,Holmes。”

 

Holmes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的确如此啊,我亲爱的朋友。的确如此啊。”

 

***

 

1月2日那天,Holmes和我叫了辆车去维多利亚车站。出了马车后,他紧紧抓住了我的手,握了握。我想再说点什么。我想他是希望我请他不要走。但我没有说。无论如何他都是会走的。

 

“男孩这个夏天还去你那里吗?”我问道。

 

“当然。”他顿了一下。“他父亲也该一同过去。”

 

是啊。他应该的。“我尽力,”我回答道。他点了点头。“再见,Holmes。”

 

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踏上了火车,在门口甩了甩他的礼帽。他坚定的目光一直驻留在我身上。他铁色的眼睛更适合凝于我们伟大帝国的其中一桩奇迹的身影上。

 

我目送着他,直到烟幕喷出,遮挡了我的视线。我转过身,步入新的一年。

 

还要等十年过去,我才会再见到他。

 

***

 

以下内容由John S.(Josh) Watson之后添加

 

Sherlock Holmes和他的教子面对面地坐在蓝猫头鹰酒馆里。男孩坐在椅背上,脚踏着椅面。只有一个年轻男性或者一个聪明的怪人才抱有这种对财产的普遍轻视之感。他面前是一瓶柠檬汁,冷凝水滴在粘糊糊的桌面上。但他的注意力显然是聚焦在这间屋子脏兮兮的窗户上。或者说,窗户之外。他淡色的眉毛在额头凝成一团,嘴唇抿得几乎比线还细。

 

“你怎么知道在这里能看到的?事情发生时你可是在外面。”

 

男子对他抛出一个一闪即逝的笑容,喝了一口他的啤酒。他不快地发现酒已经暖了。“若世界是一个舞台,每个人都得选择自己的角色,”他说道,语气有些苛刻。“你是愿意作为我自己,莽撞而情绪化的罪案催化剂,还是更希望以加害者漠然的眼光看待这件事?”

 

他喝了一大口饮料,陷入了思考。这天天气炎热,他口干舌燥。鼻腔里充斥着没洗澡的男人们的体臭和阉鸡蛋的气味,以及啤酒、旧奶酪的味道。由于过去的一刻钟里他一直盯着窗外,现在都有点眼花了。他感觉生龙活虎,意气风发。“我们去外面吧,”他最终下定了决心,并不打算将自己的角色局限在叔叔给的两个场景当中。

 

阳光毒辣的要命,但男孩还是兴致勃勃地瞥了一眼锈迹斑斑的锡皮屋顶。只消一眼,这屋顶将近40年前的秩序就印入了他的脑海。他知道秩序很重要。但他叔叔想让他演一出戏。一个人得带入罪犯的思维才能校正人性的等式。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多数人则是笨蛋。

 

但他可不是,他马上就要证明这点了。他叔叔去年夏末就给了他这个难题。他快十岁了,与经历惨剧的Sherlock Holmes当年同岁。男子等到他踏上了回学校的火车才把一捆纸张,法医报告,马蹄铁巷的地形图以及他自己的一些草稿交给他(也许是让他没时间提问)。“有空就研究下这些东西,”他说道。“下个夏季,我们来测验你的技巧。”

 

他一直在学习。背得滚瓜烂熟。当夜晚其他男孩嬉戏笑闹,粗野地对待他人的时候,他则在自己的硬板床上用手指划拉着枕头解决弹道学的几何问题。

 

如今,他们站在当年的确切地点。年轻的Josh试图想象自己的教父在他这般大时的样子,但他做不到。似乎将眼前这位身材高大、目光炯炯且有些焦躁的男人看做其他形象是不可能的。

 

“这里的标志不在了,”男孩说道。“写着威比利干货的那块。”

 

侦探挑起一条眉。示意继续的信号。

 

“持枪者与你的距离近到足以让火药喷到你脸上。你就站在这里,他也是。子弹从枪中射出,射中了你的……呃,遇害者的颈部。几何学上讲,除非无视重力法则,站在这里是无法以这个角度击中她的。除非子弹先撞上了别的什么然后改变了弹道。”

 

Sherlock Holmes嘴角上翘。

 

他一直都不怎么喜欢数学。他更青睐于亲手做实验的庞杂细节或者欣赏一本好书中的各种精彩图画。但角度的精准中的确有种让人惊叹的东西。“标志就是干扰物。子弹垂直运动,撞上了金属标志的边缘,偏转射入了她的身体。”他停了下来。他已经把这番话演练了有段时间了,他很骄傲自己说了出来。但是,即便在说的过程中,他的胸中也有一丝抽痛。他试图想象看到自己最爱的人在面前炸开是什么情形,这让他腹中的柠檬汁翻搅了一下撞上胃壁。

 

一年前,对方奖励他的方式是拍拍他的肩膀或者揉揉他的头发。但他现在长大了些,这些奖励得更努力才能得到。

 

“所以我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导师说道。“但除非我们已经抓到了持枪嫌犯,这些信息并没什么用。我通常会致力于发掘案件发生的过程,但对受害者来说,原因才更为重要。”

 

男孩沉默地站了几分钟。汗水流进了他的眼睛。蓝猫头鹰脏兮兮的窗户前面有个黑色的物体,他正努力将它看做一个人形。

 

他的叔叔双手背后。“我对你的期待太高了。”

 

“并不是。”男孩肯定地说。恳求地说。

 

他用手擦过男孩的领子。“我们往这里走。”顷刻间他声音中的厉色就消失了。“我不是说你失败了。恰恰相反。”

 

太阳被他们抛在身后,两人沿着马蹄巷破败的石子路往北漫步。他们走得很随意,似乎是有导游的观光旅游。在这充满了约定与期待的新世纪,这里的街道也不像以前那么拥挤了。比起母亲执政时代典型的领土扩张政策,爱德华陛下更注重提高包括穷人在内的所有人的生活质量。“再有一百年,贫穷就是往事了,”Sherlock Holmes曾对男孩这么说过。他顿了一下。“当那些贵族们高贵的血脉变得毫无意义的时候,对他们来说得有多不幸啊。”

 

在男孩的记忆中,这是他叔叔唯一一次对政治发表意见。他通常对此漠不关心。”托尼党还是自由党对他来说没什么两样,”在最近他开始对政治产生兴趣的时候他父亲这样对她说过。“他们都会犯罪。”

 

但他依旧不能肯定那些水果贩子和灰头土脸的劳工们看他的眼神是因为他们通过《海滨》杂志认出了Sherlock Holmes还是因为两人干净的外表、衣着与举止将他们划归为了闯入者的行列。

 

他们一同走过原先挂着标志的地方,走过侦探少年生活的分叉点,走过马蹄铁巷。一栋歪歪斜斜、属性不明的房子上挂着的块脏牌子显示两人正位于一个叫囤货区的地方。男子低声哼起了《统治吧,不列颠尼亚》的小曲,拍子正合着手杖敲击地面的声响,对任何擦身而过的人都点头示意。Josh眨了眨眼,大脑飞速运转。他的教父喜欢给他提供线索。

 

“你知道1865年的时候,囤货区和白教堂巷有26家当铺吗?仅次于腾汉厅路。”

 

Josh皱眉,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个信息。他走到一家废弃的商店门口,玻璃橱窗碎了不少,空白的地方挡了些破烂的木板。他在残余的玻璃上努力研究起自己的倒影来。其中的相似性令人不安。他苍白的皮肤是黑的,他的眼睛则是两枚空洞。看上去他倒像是得了黑死病。他用袖子把一块地方擦干净,倒影便再次浮现出他母亲的面庞。他记性很好——仍然记得自己在《尤里乌斯·凯撒》里的台词,那还是他一年多前背下来的。但他依旧没有Sherlock Holmes那种清晰的记忆。他得努力才能记起子弹的种类以及……以及黑火药。

 

“我读过一本关于枪支的书,”他说着转过身。“我觉得可能会有些用处。你的笔记里说你的脸颊沾上了火药。有些枪比别的种类喷洒更多的火药。我在回忆种类——”

 

“洒得最都的一种就是亚当斯手枪。多是作为五十年代的军配手枪生产的。”

 

“克里米亚战争期间!”Josh叫出了声。他从人行道边上跳下来,一把拍上同伴的手臂。“我读过那个。那种枪没有火药屏。所以你才会哼唱《统治,不列——》,我还是不明白当铺的问题。但那人是个军人,不是吗?军人才会有这种枪。然后——”

 

“冷静,小子,”Sherlock Holmes热情地大笑。“你得意忘形了。保持思维的秩序。”

 

但是看着对方灰眼睛中的铁色变成了银色,他知道自己对了。那双眼睛总是会背叛他的骄傲,即便他身体的其他部分依旧坚毅顽固。Josh暗自笑笑。和所有的英国少年一样,他至少对与军队相关的东西有过一段时间的兴趣。虽然已经过了玩玩具士兵的年纪,他依旧秉着一种爱国主义的职责感将它们在家中的衣橱里排列好,擦干净灰尘。在以前读过的各类名人传记中,他尤其喜欢喜欢“中国的戈登”和威灵顿公爵[c]。他喜欢听父亲跟他说当年从军的故事。也许正因为如此,他对军人有了一种根深蒂固的看法,因而他根本无法将这种堕落潦倒到射杀无辜妇女的酒鬼军官带入到军人的形象之中。

 

他看着他叔叔。”我以前从不能想象一个军人会变成这样一个大坏蛋。”

 

“是啊。”Holmes的声音再一次坚定起来。“而若你抱着成见,就会目光短浅。”

 

若是几年前,这种温和的批评会让他不开心,但在被比他大的男孩子们欺负追逐了四年后,他总学会了些耐性。当铺。那就是一则线索。“若一个军人还拥有自己的随身武器,那说明他是荣誉地离开的。他怎么会在酒馆外面的人群中开枪呢?”

 

“果然是John Watson的儿子。”

 

“难道说……不是那军人开得枪?”

 

Holmes眯起了眼。“我们能得出该结论吗?”

 

当铺。“一个军人绝不会当掉自己的随身武器。”他顿了一下。“我不这么认为。”不能把所有的军人都看成Papa那样的。他叹了口气。也许他就不是当侦探的料。他穿过一波波的热浪看向那张藏在草帽阴影之下的面孔。“我不知道,叔叔,”他喃喃道。

 

阴影似乎笑了。“敢于承认很好。”

 

男孩和男子继续前进,走过一条被杂草侵蚀的破碎道路。在他们左侧,爬满了苔藓的门内是一个不大的教堂墓园。从前标志其名字的灰色字母已经难以辨认——甚至都看不出存在的痕迹了。Josh惊讶地发觉他的教父用手杖敲了敲他的手臂然后就低着头走了进去。

 

这个教堂已经毫无颜色可言了。它也许一度有过涂装,就像这里的墓碑也一度有人照料一样。但如今的信徒则只有蓟草与蒲公英。只有少数几座坟似乎有人照料——他们路过的其中一座前就倚着一把线绳扎好的雏菊。想到自己母亲的安息之所是那么的洁净,他就为这些人感到抱歉。这座小小的坟墓上没写名字,只有几个字“1858年,4岁”。他赶快走了过去。

 

Sherlock Holmes似乎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他熟练地将杂草踩在脚下,走过一排排破烂的石板路,离那座小型建筑物的遗骸越来越远。他停得突然。而对于在平路上都走不稳当的男孩来说,在被一块石头绊倒后,他整个人就跌倒在了一颗高大的橡树下。“哦,”他叫了一声,揉起膝盖来。但他很快就止住了转向带来的迷茫,注意力立刻集中到他眼前的那座孤坟上。这是座老旧的石灰石十字架。上面有铭文,但已经看不清了。也许写得是生卒年月。也许只是RIP(安息)。

 

“这是什么?我是说,这是谁的墓?”

 

他的叔叔在他身边的一层枯叶堆上坐下。太阳被挡住了,于是两人终于可以享受阴影给日晒皮肤带来的慰藉。废料和秽物的气味也被灰尘与石头的所代替——这是种抚慰人心的自然气息。Josh闭上眼。他真想在树叶里挖个洞就永远躺在那里了。

 

“你做得很好。我正期望你能如此。我从不轻易嘉奖别人,更绝不会白白这么做,但我是真心的。我很骄傲。”

 

男孩耳朵发烫。他从没说过他为他感到骄傲。但感到窘迫本身就够窘迫的了。他拾起一片棕色的脆树叶,在手里揉成了粉。

 

Sherlock Holmes用一根修长的手指指向那座坟墓。

 

“这是那个杀死了我姐姐的士兵之妻的。名字无关紧要,所以我也不深究了。重要的是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经历了六个日夜不眠不休的质问、纠结与推理终将时年十五岁的我带到了囤货街这个女人临死前的小房间这件事。她是多年穷困的牺牲者。生过六个孩子,却又得亲手将他们埋葬,大多是因为缺少食物、干净水源以及御寒衣服。她的丈夫也曾是克莱米亚的荣誉退伍老兵,但他的酗酒摧毁了他的家庭,也最终摧毁了他心中的恶魔。她看着她孩子们的尸体,希望也逐渐落空。这位女士带着自己能找到的唯一有价值的东西,那把44口径的亚当斯手枪,打算去她家附近众多当铺中的一家换点钱。不幸的是,她经过了公鸡与乌鸦酒馆,也就是现在的蓝猫头鹰。她被人看见了。一场对峙开始——两人相距不过数码,我也被卷入了这场纠纷——在丈夫就妻子的背叛发出质询的时候,一把武器开火了。两人都不知道里面有子弹。你正确地演绎出了弹道。而它造成的损伤是永久的。”

 

Josh Sherlock看着手中的树叶渣。他看着自己又短又胖的手指,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什么有用的,但他的年纪已经长到让他想不出什么的时候了。

 

“那个军人接下来抛弃了自己的家庭,担心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报复而逃走了,”男子继续道。“正义从来就无法得到伸张。我看着着那个不幸的女子已然毫无生机的双眼,明白了那是真的。”他转向男孩。“若你追随我的足迹,走上这条前路不明的道路,你的未来也会如此。你的信念将被摧毁,你对定罪无疑的坚信会被动摇。你将不得不看见你希望从不存在的东西,做给会你带来噩梦的事情。有能力推理与演绎并不够,我亲爱的John Sherlock。”

 

一阵暖风穿过少数几片顽固附着在枝干上的残叶,他抖了一下,眼前涌现出一个画面——他的教父射杀了一个人,那人的头炸开了。有时候他会在黑暗中看见那个场景。有时候他看见的是男子这么做时无动于衷的表情。他在学校里的绰号是“老鼠”,一部分原因是他矮小的身材,一部分原因是他曾拒绝加入一伙在宿舍用靴子践踏老鼠的男孩们。他从没问过,但他敢打赌他叔叔在学校的绰号可比“老鼠”好的多。

 

“我还没到十五岁,”他说。“也许那时候我就更有准备了。”

 

Holmes好奇地看着他。“我要告诉你的只是全然真相,并不是在劝阻你。但我的确希望你能做好充分的准备。”

 

Josh把头靠上膝盖。随着年龄的增长,Holmes对待他的方式也日益严肃。小时候,他觉得自己更喜欢他人那样待他。再没有什么比所有人都把你当做条聪明温顺的宠物狗一样对待而更沮丧的了。但现在他却想念起父亲给他读书,他叔叔把他抱在膝头的感觉。一直以来,他恳请他人平等地对待自己,可如今他倒希望自己能单纯地当那只“老鼠”。他迎上Sherlock Holmes的目光。“但我就像北极星一样坚定,它不动摇的品质,在天宇中是无与伦比的[9]。”

 

男子端详了他好一会儿。“若你是凯撒,那你一定知道自己的结局。”

 

“是的。但我可永远不会被我自己的朋友刺死,先生。我只有一个朋友,而他比我还矮。”

 

Sherlock大笑,但几乎立马就又严肃了起来。“唔。有时候一个就够了。你觉得去大不列颠博物馆怎么样?别的不谈,至少能把我们从炎热中解救出来,我也正想在离开这城市前看看来自埃及的新展品呢。”

 

男孩一下蹦了起来。“哦,好的,拜托了,叔叔!”

 

就在他兴奋地走在自己叔叔前头,领着对方离开这座荒废的小墓园的时候,Josh Sherlock突然彻悟了。他一直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展示自己拨开事实真相的聪明才智以及他能够成为一个侦探的能力,但他突然想起,男子也一直在向他证明一些事。不是说男孩无法追随他的足迹。而是不该追随。

——————

[1]西洋景(peep show)的苏格兰说法。这种展览种类很多,可以是小型动物园,但主要是畸形秀。

[2]《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一场。(译注:剧中说当公鸡打鸣的时候鬼魂是无法活动的)

[3]同上。

[4]低端笑话。视觉皮质位于枕叶。

[5]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还有十年才被翻译成英文的。

[6]《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二场。

[7]多赛特街曾一度被称为”伦敦最糟糕的街”,以妓女以及小客栈云集而闻名。也是开膛手杰克杀害Mary Jane Kelly的街道。

[8]恐怕是维多利亚时代最著名的演员了——第一个被授予爵位的演员。

[9]《尤里乌斯·凯撒》第三幕,第一场

译注:

[a]莎士比亚故乡就是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德。

[b]圣经中被在被烧死途中被解救的圣人。

[c]“中国的戈登”和威灵顿公爵:前者是著名将军,在打击太平天国上有杰出贡献,在中英两国都饱受嘉奖,当然,他还有各种事迹,这里只是将其绰号原因列出。后者为英国将军和政治家,在半岛战争(1808-1814年)中任英军指挥官,在滑铁卢战役(1815年)中打败了拿破仑,从而结束了拿破仑战争,在他任首相(1828-1830年)期间,通过了《天主教徒解放法案》(1829年)。

isaakfvkampfer

【福尔摩斯同人·翻译】Confessions of the Maste

1903年11月

 

他去找她了。这并非我亲眼所见;多年以后我从Holmes那里得知的也不过是这个故事的片影,但即便在我的想象中,它的色彩也是如此生动,只有通过笔尖的流泻才能被真正地描绘出来。人们总是希望能将我对福尔摩斯的感情分门别类,而他寻找Julia的行为正是这种感情的体现。他不会为别人这样做的。

 

Sherlock Holmes在门厅的阴影里等待着。他穿着夜行服,口袋里塞着假胡子和假鼻子,他还是他自己,并没有伪装。他刚刚看了出名不见经传的戏,《花瓣乘风》。在那个狭小戏院的座位上,他度过了这辈子最无聊而麻木的两个半小时。光线昏暗的舞台上充斥着装...

1903年11月

 

他去找她了。这并非我亲眼所见;多年以后我从Holmes那里得知的也不过是这个故事的片影,但即便在我的想象中,它的色彩也是如此生动,只有通过笔尖的流泻才能被真正地描绘出来。人们总是希望能将我对福尔摩斯的感情分门别类,而他寻找Julia的行为正是这种感情的体现。他不会为别人这样做的。

 

Sherlock Holmes在门厅的阴影里等待着。他穿着夜行服,口袋里塞着假胡子和假鼻子,他还是他自己,并没有伪装。他刚刚看了出名不见经传的戏,《花瓣乘风》。在那个狭小戏院的座位上,他度过了这辈子最无聊而麻木的两个半小时。光线昏暗的舞台上充斥着装模作样的演员、陈词滥调的台词和荒诞可笑的戏服,让他不禁纳闷这整一出戏是不是本就是场闹剧。而若果真如此的话,它并没能引人发笑。

 

唯一救场的就只有那位高挑可人、一头红发披散在光裸肩头的年轻女士了。正是她在舞台的翩翩身姿给这出惨不忍睹的闹剧注入了活力,她的声音同样是那么清晰而引人入胜。福尔摩斯能感觉得到当这个叫做Maribel表妹的角色出现在舞台上时在观众中引起的共鸣。这女人和身上的戏服是绝配——只有妓女才会卖弄肉体的风骚。男人们鼓掌欢呼着让她出来二次谢幕。

 

柯克兰这地方绝少有机会见证如此场面。这个小村子紧贴着邓弗莱斯外围,没什么特点,只有几处安静的海滩以及一个露天市场,承办些马戏,集市,演讲,游戏之类的活动,有时候也有些西洋景[1]可以看。那里还有座小型剧院,靠一组剧团给给当地人带来些稀薄的文化气息。无论是莎士比亚,吉尔伯特,还是沙利文,他们都演。门票不贵,期望自然也不高。这不是假想中适合销声匿迹的场所,但那是以某人的确是来这里躲藏为前提的。

 

福尔摩斯很快就判断出了Findlay小姐(她自称如此)最可能的所在。柯克兰没有宾馆,而她也不太可能负担得起从这里来往于登弗莱斯的频率与通勤费用。其中一家公寓打出的广告说只供“未婚男性天主教徒”租住。另一家则是女士专营的,而从包租婆的可疑举止来看,他怀疑一个女戏子恐怕难以达到她对租客的标准。因此,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她只得和朋友合租。最可能的人选是她在剧院的同事,这屈指可数,实际上,只有一个叫McKay太太的女人看上去在年龄与性格上与Julia Hudson最为相似。

 

她的公寓就在一个单身兄弟所营的干货店楼上。Holmes能听到楼板的吱呀以及从打开的窗户内传出的粗野大笑。在他愿意的时候,他能轻易地掩盖自己的行踪。那个时候,他会觉得即便自己身处这家伙的卧室也不会被发现。那个晚上,黑暗包裹了他;恐怕他的确是隐匿无形的。

 

他的身体危险地靠向腐朽的栏杆。还有七分钟那位女士才会出现,而在那之前陪伴他的就只有自己的思绪了。

 

他闭上眼。

 

和以往一样,如潮水侵吞数以百万计的沙粒一般,一张画面涌入了他的脑海。十月——这天尤为寒冷,阴雨与雾瘴萦绕不去,相伴的还有河中泛起的浓重恶臭。Watson顶着一张胡子拉碴的脸,穿着鞋带系得过紧的鞋,脸上清晰可见由沮丧书写的种种不幸。他读得懂那张脸。

 

关于Watson对重回他身边的渴望,他已经知道了有段时间了。也许他是在怀念过去那些把众多男男女女从他们自编的邪恶罗网中层层剥出的历险。随着年岁见长,他变得有些沾沾自喜,但福尔摩斯知道他军人的骨子依旧渴望着新的任务。多年以来,他满足于作为大侦探人性一面的代表。

 

福尔摩斯的自负足以让他认为Watson还想念他。

 

因为他想念Watson。他绝不会承认这一弱点,即便面对自己他也予以否认,但他心底知道那是真相。有些夜晚,他会坐在自己那张安乐椅里,看着对面那张椅中的褶皱。年轻的时候,他曾忍受过数十年的寂静。自他姐姐去世后到成年,他的生命中几乎连一丝细语都不存在。曾经,他也更偏爱这种方式。而如今,这却只令他气急。

 

他紧咬牙关,紧扣住烟斗。无论他怎么盯也无法让那个人回到他所属的椅中,他的渴求无济于事。

 

不行。

 

他睁开眼。现在想这些事毫无意义。他得将思绪聚焦于当下;他不能听凭已经侵入他人格已达十年之久的感情裂缝进一步深入他的身体。男人应该时刻拥有驾驭谈话方向的能力——即便面对对峙。但他很快要面对的是个女人。而她们的感情控诉则总会将对方的思绪扯入狂躁的河流之中,将人推到在潮汐的边缘挣扎着重拾逻辑与秩序的境地。他无法无视这一事实。任Mycroft、Watson或者整个伦敦都把当想作是个厌恶女性的人好了,但事实就是事实,女人作为一个群体是无法在不卷入丰富情感与无意义迂回的情况下从A点到达B点的,无论是行动还是思维。

 

而若真有什么比与Julia Hudson打交道更为无意义而情感化的行为,他可想不出来。

 

他不快地嘟囔了一声,抱起手臂,尽量用力地压住胸廓。他想引起疼痛。凝神于身体痛楚总比专注于精神痛楚上的好。

 

街那头传来的脚步声扯动了他灵敏的听力。他一只手射向栏杆,紧紧握住了它。这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深秋夜晚,但晚风拂面依旧带来了杜鹃花丛、老旧油漆以及肥料的气息,其中还带了点儿水仙花与香草的微弱馨香。自与她第一次见面,他就把她特殊香水的气味归档进了第一批信息之中。同时归档的还有那种气味对医生脉搏显而易见的影响。

 

昏暗的光线尚不足以让他看清来人,但他听得出那脚步声来自两名女性(高而尖锐的足音),其中一个高挑灵巧(快而长的步伐)另一个要矮一些,但并不笨拙,只是修养不足(鞋子轻微地拖沓在地上)。那个拖着略沉步伐的领先了几步,她领着自己显然还不怎么熟悉路线的同伴。福尔摩斯就着昏暗的煤气灯光看了看表——比预计的早了将近两分钟。他皱了皱眉。所以思维的机械中容不得沙砾的存在。但很快,其中一人的红发就像火炬一样在暗夜中凸显了出来。根本无法忽视,有这样特异的发色是绝对没有可能隐匿身份的。对男性群体来说,这是多么的不幸啊,他想到。多数男性。

 

几乎到了门口她们才看到他。McKay太太吓了一跳,紧紧抓住旅伴的手臂。“我的上帝,那有个男的!”

 

福尔摩斯有幸目睹了Watson夫人的反应。她目瞪口呆。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下一秒她就坚定地合上了嘴,仿佛骨头都被钢铁替换了似的。

 

“我来应付,Nan。你进去吧。”

 

McKay夫人看上不太情愿,但她还是消失进了铺子里。虽然从很快就打住的脚步声来看,她并没有走远。他挤出一个笑容,转向如他所料正一腔愤怒地吼他的人。

 

“你来这儿干什么?这太荒唐了,Holmes先生!你怎么敢这样……这样当我是什么普通罪犯一样追捕我!”

 

福尔摩斯相信自己还是有理由自我感觉良好。他到现在都还保持着淡定自若。微微躬身后,他说道,“打搅到你,我道歉。请你放心,普通可不是我会用在你身上的词,夫人。至于我的出现,我想你很清楚我的职业吧?有人托我旅行侦探的职责寻找失踪的妻子与母亲。”不是全然真相,但也差不多了。

 

她的脸色“唰”得一下就白了。“John在哪?”

 

“应该是在伦敦吧。至少我是不知道他还会在哪里。”

 

这句话似乎安抚了她。她闭目凝神了一会儿,侦探咽下了对她懦弱的不屑。竟然害怕面对她自己的丈夫!不过在他看来,她的确有害怕的理由。等她再度开口,就镇定多了。“不知道你是否愿意陪我走走,Holmes先生?就在那儿,沿着大马路就行?”

 

Sherlock Holmes再次冰冷地略一躬身,双手背后,将脸定格在那种捉摸不定的淡然表情上。至于那位依旧穿着荒唐戏服,身披黑色长大衣的女士,则仿佛脱自狄更斯小说的鬼怪,正领他走过施恩他伙伴们的道路。两人头顶的瓦斯灯似乎也发出了“嘶嘶”的反对声,还有一声孤零零的犬吠,除此以外,就再没什么声音与他们相伴了。他知道自己很快也将不得不满足于这种无声,他就要永远地离开伦敦的喧嚣夜晚了。“若你担心McKay太太偷听,我想现在已经足够远了。好了,你要为自己辩护什么?”

 

“只是问你来这儿的原因。你是来这里逼我回去的吗?所以John没来却派了你来?”

 

派他来。好像他是个信差似的。他对眼前女士的厌恶陡然跃增。“我向你保证我来这里的目的绝对不是强迫任何人违背自己的意志做任何事。”他顿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前来的真正原因。来探寻真相。他迎上她的视线,说道,“听听你说的,你难道真觉得我会想要你回到他身边,Watson太太?”

 

所以他知道了。从她脸上闪过的尖酸表情——那种淬毒的表情——他知道了;从她戴着手套的手甩向他面庞的动作上,他知道了。他有力的手及时抓住了对方挥来的巴掌。“这就不行了。我们都是文明的成年人,行为自然也要像个样。”

 

她抽回手。“你是个邪恶而恶心的男人,算什么文明人,Holmes先生。”

 

“我无权否认你这样想的权利。无疑若我设身处地恐怕也会这样想。”他继续前行,胸中涌上一种渴望移动的需求,不管她是否跟了上来。他如今已经有理由相信自己探明了她离开的原因。他的无法自控牺牲了Watson拥有幸福的权利。更糟糕的是,他让一个孩子失去了自己的母亲。身为一个从未品尝过母爱滋味的人,他知道那会如何影响一个人的未来。

 

但她接下来说出的话才不可原谅。他听到背后传来她的呼喊。“是Josh抖出来的。若不是他我绝不会怀疑——但现在我还有个问题,Holmes先生——是你叫他来告诉我的么?比起那个男孩,你显然才更有理由那样做吧。我得告诉你,你那样利用他可真让我恶心坏了。你为了自己肮脏的需求把……把John留在身边。”

 

他的手在抽搐。他缓缓转过身,张开嘴。

 

她瞪着眼退后了几步。即便在这漆黑的夜幕中,对方迸发出的白色火花也清晰可见。她知道自己太多嘴了。

 

但当他真正开口后,口吻却是异常平静。就算被逼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会向愤怒屈服。“若你想控诉什么人,那就照我来。但你别把男孩搅进来。他是无辜的,清清白白。无论他跟你说了什么,那都不是出于我说出口的意志。你我都不怎么了解对方,无论公众对我的公众形象如何看,实际上只有极少数的人了解我。但我绝不会”——他停了一下。”我绝不会牺牲他。无论为了什么。”

 

他们已经来到了石板路的尽头。和其他与之类似的中小型苏格兰村镇一样,柯克兰还无力好好铺就它的道路。这景象看上去凄凉极了——土地上深嵌着累累车辙,因缺乏雨水的滋润而干裂,缝隙中生长着倔强的野草,在三者的重重压力下,这条路基本已经沦为废墟了。Holmes停了下来,盯着看了会儿。这条路再往下就什么都没有了。那是一篇空旷的野地。也许上面驻扎了几棵营养不良的树木。有些蟋蟀,鸟类,几只狐狸和松鼠以及其他什么啮齿类动物。在这样的地方走几天也不定能碰到别人。

 

那就是他童年的写照。一望无垠的空寂。连续数日凝望着潮湿的玻璃,研究眼前的景象,直到他熟悉窗框的每一丝裂痕,每一片剥落的木屑,能叫出目光所及之处的一切动植物群落的名称。除了他的姐姐,没人来看他。他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它是如此的大,而他靴子敲击地面的声音简直震耳欲聋。

 

很快,他又会陷入这般境地。但这次有个显著的不同。这一次是出于他自己的选择。他告诉Julia Hudson很少有人了解他,但那也是个谎言。没有人了解他。Watson不了解他。甚至男孩也是如此。他们可能觉得自己了解了他,但和那些兴奋地将关于大师一切传奇故事当真的普罗大众一样,他们不过是在自欺欺人。很久以来,他都在表演,以至于如今他好像真的变成了两个人——只是在极少数命运回转的场合,本我有与角色融合的危险。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期待能通过烧掉剧本促成这个假象的发生。

 

他转向Julia。她能轻易骗过那些陌生人,能飞舞在台上,像快乐的金丝雀一样鸣叫,当生活就是幸福美满一样开怀大笑。但他看得出她眼角下无论化妆品如何遮掩也无法盖住的浅淡黑纹。牙齿上的轻微不规整则是磨牙的证据。还有手指的轻微颤抖。时不时的舔唇。

 

她可能的确是个优秀的演员。可同时,她也迷失了。

 

他对她伸出胳膊。她盯着看了足有一分钟,似乎不确定他的意图似的。在此期间,他的视线始终波澜不惊。她终于缓缓搭上了他的手肘。Holmes清了清嗓子,小心地带她穿过破烂的街道。两人沉默不语地完成了往百乐梅干货铺方向将近一半的回程。

 

“若是我的存在让你打消了回伦敦的念头,那你应该很高兴听说我要退休了。永远离开。若你希望回到他身边的话,”他顿了一下。“我不会挡路的。”

 

“可以问一下——你来这里的真正目的吗,Holmes先生?”

 

他眯起了眼。

 

“请原谅我的唐突。只是……若John不和你在一起,而你也不是来把我拖去车站扔上火车的话,你干嘛要来呢?我不明白。”

 

很正常的问题。他意识到。但有时候却正是这种理智的问题难以找到理智的答案。“我想,”他起了个头就止住了。有时候他希望自己就那么烂在莱辛巴赫瀑布底下。有时候他希望自己从未向Michael Stamford提起自己找不到人合租。“我想我是来消解我的愧疚的。”

 

这是他最难以启齿的一句话了。他不喜欢承认软弱,尤其是在这样一个不逻辑的天性驱使下。但讽刺的是,这才是逻辑的做法。

 

“你爱John吗?”

 

他能感到自己的脊椎硬化成冰。“你呢?”

 

“John是个……好人。”

 

“我还没听说这点有容质疑。”

 

“不是这个意思。我觉得他……是那种女人有幸才能嫁得的男人。当他求婚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想的。现在依旧如此。但是——”

 

“但是……你不爱他。”他实事求是地说道。口气冰冷。气氛急转直下,寒气直刺每一分暴露的肌肤。

 

“是的。但我尊敬他。他对我很好。”她扶在他手肘上的手翕动了一下。Holmes强迫自己镇静。“你无须感到愧疚,Holmes先生,”她继续道,声音一反常态地柔了下来。“我的行为只有我一个人可以责怪。我以为我能扮演好妻子与母亲的角色。我以为我可以得到大家的好评。”她悲哀地笑了笑。“我早该知道那是自欺欺人。我对不起John。更对不起我的小女孩。但我不得不这么做。我得获得自由。我相信你——一个男人——是无法理解对于一个女人这一切都是什么样的。那种似乎除了当好一个男人的妻子、一个孩子的母亲外就再无他物的感觉。绝对无法拥有自己的生活。”

 

Holmes考虑了一下。他不理解,她说的没错。但那只是因为他选择不去理解。他依旧觉得对孩子们不负责任的女人是他黑名单的头名。

 

但他能理解身为囚徒的感觉,那种即便牺牲一切——荣誉,明喻,甚至生命——以求自由的感觉。

 

“有时候我们不得不做出艰难的选择。有时候我们得从生命中选择我们所需的,而不顾他人的需求。”他顿了一下。“我在工作中见得太多了。但是——我并不总将之看作一项罪行。”

 

Julia的表情改变了。她嘴唇轻启,眼神躲开了她的护卫。她的举止染上了她今表演的戏剧性过度的Maribel表姐的些许色彩。但不知怎么的,Holmes觉得这可能是自己第一次得见这个女人,而非那个演员的真正自我。“谢谢你能这么说,”她低语道。

 

侦探知道他永远也不会对Julia Hudson有好感。他觉得Mary Morstan是个和Watson相配的妻子。她是个好妻子与好母亲。但眼前的这位女士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种自私自利,虽然并不残忍。但他感谢她并没有将John Sherlock的事卖给他父亲,她也没有试图敲诈他,没去苏格兰场或者什么小报记者那里去揭发他们。

 

因为他意识到在某种层面上,她觉得不齿。失望。很像Watson的姐姐。像他母亲那样,如果她知道的话。

 

但她赠予了他们沉默这项礼物。而他觉得该对这份恩情所回馈。

 

他们又回到了公寓。灯已经全熄了,似乎McKay太太和她的家人已然入睡。Holmes怀疑的确如此。报晓的鸟儿总会彻夜长鸣[2],他想到。他放开Hudson小姐的胳膊,然后才将自己苍老但依旧精神的灰眼睛对上她年轻的蓝眼睛。“我不会告诉Watson你的去向。”

 

“若你这么做了,他会追来吗?”

 

“也许吧,”他撒了个谎。

 

Julia点头。“我可以再请你帮个忙吗?”

 

“可以。”

 

“稍等一下。”安静地好像猫咪一样,她穿入阴影,进到房间里。Holmes还在看,但所见的除了寒气渐起的午夜外什么也没有。天冷的厉害,我心里也怪不舒服的[3]。笑容一闪而过,在抵达他的意识层前就消失了。

 

当Julia出现后,Holmes能清楚地看到她肿着眼睛,但对此他没有评论。她无声地交给他一封信。信封上有她女儿的名字,颤抖的笔记一定是因为写字的时候手抖了。Holmes将信装进自己的马甲口袋。

 

“你来判断她什么时候准备好了读这个。”

 

她也许永远无法准备好。但他不会说出口。“也许由Watson来判断会更好,”他说。

 

她摇摇头。“一定得是你。一定得是个不失偏颇的人。无论你其他方面如何,在这点上我信得过你,”她犹豫了一下。“你是个复杂的人。但这个世界有你在还是更好。我相信这点。即便我明白法律的要求。”

 

他意识到自己该说“谢谢”。他张嘴欲言,却说不出口。因此,他拉起长大衣的领子以抵御凉意,点了下帽缘。“晚安,Hudson小姐。”

 

她点头。“再见,Holmes先生。”

 

***

 

他感到一种渴望伸展腿脚的欲望。虽然气温骤降,他依旧几乎是一路走到了邓弗莱斯。只在离车站约一英里远的地方叫了辆马车,那多少是出于习惯而不是说他真正需要。其他人可能会因为双腿的灼烧感与胸中横冲直撞的心跳而叫苦不已,但在他看来这却是一种安抚。他点了一支烟,试图忽略从缺少衬垫的座位传来的颠簸。

 

因为错过了最后一班回伦敦的火车,他不得不等到第二天一早了。对此,他倒是无所谓。在买了张票后,他回到等待室。将熄的炉火让这个房间不过比外面稍微暖和了那么一点点,至少他看不见自己的呵气了。Holmes来到炉火旁最近的座位,闭上了眼:

 

那天早上抵达邓弗莱斯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个在站外游荡的流动商贩。他观察每个人,但这个老人则印在了他的大脑里。他放任自己的大脑做了笔记。那人的胃表明他有肝硬化,那人的嘴表明他时日无多。他是苏格兰人,但在海外旅居多年——澳大利亚,但不是作为罪犯。他曾在军中服役,恐怕参加过新西兰战争,但他的领子说明他受过教育——在当地大学工作过。作为助手。他结过婚,她死了。他还戴着戒指,但已经失去了光泽。那是他唯一值钱的家当。现在他日日买醉,是个快死在街头的老头子。

 

他摆摊卖书。

 

他看上去和他曾经假扮过的形象如此相似,Holmes缩了一下。

 

“你好啊(G’day:澳式英语),先生,”看到他接近,老人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跟他打招呼。“你看上去可像是来做比便宜买卖的啊。”

 

“唔,谁不愿意呢?”Holmes笑了。“有便宜还不买,那我真成傻瓜了。”

 

“而您可不是傻瓜啊,好心的先生。我可看得出来呢。您的枕叶可有够发达的。现在很多人都在鼓吹前额叶,说那里的发达才我们铜猩猩表亲们拉开了差距,但我可一直是枕叶的重视簇拥呢。”

 

“我知道了,”Holmes回答。

 

“就是这样,先生。无疑您看得可清楚呢[4]。”老头的笑声里听得出有痰卡着。“无疑您梦得也好呢。那位大诗人不是还说我们和梦塑造的没什么两样么(We are the stuff as dreams are made of)。”

 

“确切地说,是‘人生如梦(Dreams are made on)’,出自《暴风雨》。我自己是更偏爱《丹麦王子》。”

 

“是嘛?他又怎么看梦这一说啊?”

 

“若我记得没错的话,他可清楚的很。”

 

“我想他是提过做噩梦之类的,那个哈姆雷特王子。听说德国人可把研究做梦这事炒得可热了。我这里有本书来着,很不幸还没翻译过来[5],年轻人。”

 

Holmes知道自己对这个老头以前是个学问人的演绎没错。摊上的少数书本是德语的,医生们的通用语言。他笑了。也许他该买上一本当作圣诞礼物送给Watson。

 

但这名老苏格兰-澳大利亚人从他的一沓书里抽出了件小红皮精装本。“啊!我就知道我有收藏。他们都说谈论苏格兰戏剧会带来厄运,先生,但我觉得我的不幸倒是没有什么咱埃文河来的朋友的书呢[a]。真幸运你喜欢的是戏剧。”

 

Holmes接过书本,有点吃惊。一模一样。“我年轻时也有本《哈姆雷特》。红皮的,史密斯&埃德尔出版的。就和这本一样。”他打开封面,半是期待着能看到扉页上用半褪色的蓝色墨水写就的自己的名字。但当然的了,上面没有。有名字的那本在他十五岁时就被他母亲扔了。她试图栽赃给粗心的仆役,但他明白。那是他从姐姐那里得到的最后一个生日礼物。他缓缓合上了它。

 

老人黏湿的眼睛中闪烁出黑暗的光芒。“‘现在我只剩一个人了。啊,我是一个多么不中用的蠢才![6]”

 

Holmes眨了眨眼。他从口袋里取出几枚硬币,丢给摊主。在他离开的时候,依旧能听得到老人喃喃低语着台词。他小心地把书收进外套口袋。虽然想把书送给Watson,但他没法这么做。也许几年以前是可以的。也许他可以把书送给男孩。当然不是现在,但以后可以的。他尚不会明白这其中的重要性。但Holmes知道最终他会明白并珍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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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福尔摩斯同人】Confessions of the master·chapter 27

  27章


 从各种意义上说我都无法再继续。那雪,本只发出警告似的威胁,现在也复仇心切,践行着曾经的诺言。北风呼啸,鹅毛似的雪片黏腻地迷了我的眼,几乎让我的血管即刻就充斥了奔淌的冰流。我把领子拉紧了些,但依旧难止贯穿全身的颤意。


 “医生?”我听见风中探长的声音在附近响起。“我想我们得停手了,可能最好还是找个地方避避风?”


 我又抖了一下,内脏一阵奇怪的收缩。我的靴子钉在了已经湿滑的地面上,胳膊上透过一只小小的蓝色露指手套传来阵阵温暖。...


  27章

  

 从各种意义上说我都无法再继续。那雪,本只发出警告似的威胁,现在也复仇心切,践行着曾经的诺言。北风呼啸,鹅毛似的雪片黏腻地迷了我的眼,几乎让我的血管即刻就充斥了奔淌的冰流。我把领子拉紧了些,但依旧难止贯穿全身的颤意。

  

 “医生?”我听见风中探长的声音在附近响起。“我想我们得停手了,可能最好还是找个地方避避风?”

  

 我又抖了一下,内脏一阵奇怪的收缩。我的靴子钉在了已经湿滑的地面上,胳膊上透过一只小小的蓝色露指手套传来阵阵温暖。

  

 “Papa,你没事吧?”Josh皱着眉头看向我,他幼稚的脸上交织着好奇和担忧。

  

 我不好,但还是摆出相反的姿态,点了点头。

  

 “可以走了么,先生们?”Lestrade示意去乘地铁,这才让我们慢慢远离了风的侵袭。

  

 探长笨拙地弓着背抵御着寒冷,但即使这样,他还是一副刨根问底的样子。“你确定你没事,医生?”

  

 “我很好,”我谎称。

  

 “我提到那个犯罪理论时,你看起来有点……出神了。但至少你还是能将这可能性纳入考量的……”

  

 “我才不会,Lestrade!我早说过你那理论不成立!Sherlock Holmes完全不会做出这种事!”

  

 对于我的指责,他略有僵硬。“是啊……我忘了你有多了解那个人。”

  

 “你不会理解的!”

  

 虽然风在咆哮,但我吼得这么大声,以至Lestrade,Josh和两个路过者都停下了脚步。探长为难地看着我,似乎无法理解我的话。这不是他的错,我与他相识这么多年来,一直控制着不让这样的愤怒接管我的心智,但这次的爆发却是我完全没有料到的。

  

 我更不知道别人看到会有什么想法。

  

 “Lestrade,我……我道歉。”但当然,这两年来我做的最多的就是道歉。我与Holmes的关系就是这样建立的——为隐藏事实而向亲友道歉,为没法完全隐匿事实而向对方道歉。“我不想——呃,那样大吼大叫的。”

  

 他挤出一个笑容。“没关系。我想是这该死的天气吧,嗯?”

  

 “是啊,当然。”我又哆嗦了一下,但这与天气无关。

  

 现在早已过了下午茶时间,而我们三个显然都面临体温过低的危险,于是我邀请探长去贝克街暖暖。他点头符合,但每个人,甚至Josh都在回程上一言不发。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现,我是反复这么告诉自己的,极力摒除那个幻想。但它还在那儿,藏在我的潜意识里。我在照片中所见的那个眼神冰冷、攥着拳头、面目无光的孩子还在那儿。Lestrade说我很了解那人,但尽管如此,他身上依旧有那么多我无从知晓的秘密。我想对自己承认很了解他,但那不是事实。那个我爱着并了解的男人四天前完全改变了。

  

 “暴雪似乎要停了,”当我们在客厅的炉火噼啪的烘烤下暖过来时Lestrade说道。“也许我们可以尽快继续?明天?”

  

Hudson太太刚巧踏着愉快的脚步上楼来端茶倒水,这极大的刺激了我因为酒而变的昏沉的感官。“我们再说吧,Lestrade,我还有点糊涂,同时,也有可能一切都搞错了。”

  

 “我想也是,医生!”我们的房东太太用责难的口吻说,将饼干放到我儿子跟前。“在我看来,你们就是冒着暴风雪跑出去,然后变成落汤鸡一样回来!”

  

 我轻笑出声。“说是暴风雪恐怕言过其实,Hudson太太,雪已经停了。”

  

 但她可不会听。“我还以为像你们这两位这样受人尊敬的绅士在人生的资历中早该积累了些常识……”

  

 “你是这么想的,是不是?”Lestrade爽朗一笑。

  

 “你绝对是神经紧张了,Hudson太太。我们几乎没发觉有什么暴风雪降临的预兆,我保证我们的动机都是完全可以想象的。”

  

Hudson太太边倒茶边盯着我看(我想她该是持的怀疑态度)。“你知道,医生,我有时候想你真会为Holmes先生鞠躬尽瘁。他从你身上要求的太多了。”

  

 “Papa会为叔叔做任何事,”嘴里还塞满饼干屑的Josh提醒道。

  

 “是啊,”Hudson太太很冷淡的说。“我也发现了,男孩。”她高效迅速地收走我们用来点火的报纸后静静离开了。

  

 我呼吸一窒。

  

 虽然Hudson住在我们楼下,为我们洗衣,打扫房间,我却从未怀疑过她会有疑虑。毕竟我们是小心与大胆的典范,即便王尔德的事在很多人心中种下了恐慌的种子,我也不曾想过作为我们房东的亲爱老太太会怀疑我们的品性。面对熟人时恐怕我们太大意了。

  

 我强撑着自信从座位上站起来问。“你要来点儿暖和点儿的东西吗,探长?”

  

 “我不反对。”

  

 我给我们一人倒了一点Holmes的威士忌。虽然他有不少存货,但只在少数有事扰心的晚餐后喝一丁点。令我惊异的是,他储藏的是爱尔兰威士忌,我想他恐怕是不想用我熟悉的苏格兰威士忌引诱我。担那一瞬间,我会喝掉任何会放松我神经的东西。第一口后,我又接了第二口,引得探长侧目。我脚趾的麻木渐渐蔓延到我的大脑,接着,我摸索着将瓶塞塞回瓶口,但即刻我又有了再来一杯的冲动。

  

 “比想象中冷,医生?”Lestrade将空杯子慢慢推开。

  

 “是啊,有点。”

  

 他无力地笑笑。“我不会为此担心的,Watson医生,毕竟只是第一次尝试,要是我们尽力——”

  

 “是啊,当然的,Lestrade。”我打断他。虽然我知道自己是永远无法解决Phillippa Holmes的案子了。冬日这次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嘲讽般地袭击了我们时便早已留下了一条讯息:上帝之怒,天之审判。

  

 “雪要停了,”Josh边走向窗子边说。“也许我们可以回去了?”

  

 我有点不解他们的积极态度,他们似乎希望迫我再次卷入这事,深明我要为Holmes解决这件事的需要。

  

 “既然我们已经暖和过来了,”Lestrade说。“我想男孩说的没错,你说呢,医生?”

  

 天快黑了,透过窗扇能看见重重乌云后的太阳开始露脸。“我想还是算了。”

  

Josh立刻跳起来。“但是Papa——”

  

 “我说的很清楚了!”

  

 我的音量再一次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不光我儿子惊讶地一缩,连探长也很明显地畏缩了。我清了清嗓子,很是尴尬。我的举动明显很是混蛋,就在我像个犯错后接受责难的学生一样低着头研究地毯打算再次道歉时,我意外地被打断了。

  

 “啧啧,Watson!这么粗鲁还真不像你!别说我们还有客人了。”Holmes出现在门槛处,浑身都湿透了,连帽子都往墙上滴着融化的雪水,他那苍白的肤色也因寒冷而微微泛红。但他还是边搓着手边温暖地看着我们,接着,他话锋一转。“希望我没错过你们几位先生背着我密谋的事。”

  

 “你到底打哪儿跑回来的?”我惊讶地问,几乎没注意他责难的语气。

  

 “当然是从刚才大自然强烈短暂的爆发中啊,从你们朦胧的眼睛和通红的鼻头和耳朵来看,彼此彼此。炉火和酒瓶当然就是为这种时刻准备的。”

  

Lestrade拿起我留在边桌上的威士忌热心地为Holmes也倒了点儿。“你错过了有趣的一天,Holmes先生。要不是天气突变,也许还收获颇丰呢。”

  

 “真的?真为你们感到难过。”

  

 “哦?为你错过的?”

  

 “不,不。是你们快要收获颇丰却没带上我。”Holmes大笑,惹得Josh也模仿起他来。Lestrade的确幽默感颇强。但我脑中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这次谈话的走向;还有那无法避免的结果。我突然希望自己从没沿这条路探索下去。我害怕这个结局。

  

 而我显然是对的。“现在既然你回来了,叔叔,我们一定能解决它!”我儿子用仿佛这是所能想到的最快乐的新闻的口吻称。

  

 “解决?”Holmes皱了皱眉。

  

 “真的,Josh,你不需要——”我开口了,但是紧接着就被打断。

  

 “你姐姐的案子,我们会解决它的!”他的大嘴巴还是先一步将消息漏给了他的偶像。

  

 “我……姐姐……?”

  

 他一下就变了脸色。说他的脸色被抽走实在是陈词滥调,尤其在他本来就有一张苍白的脸时,我发誓有一瞬间我甚至担心他会昏过去。

  

 他越过他座位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早上的Josh,我确定他要爆发了。但在那一瞬间,他绝对没有露出一丝愤怒,他在害怕。他双眼大睁着先是盯着男孩,接着转到我身上,喉结上下鼓动。最后他对我开口了。

  

 “你做了什么?”

  

Lestrade并不像我那样了解这个男人的情感,反而大笑。“我说现在,Holmes先生,你到底怎么啦?看起来好像见鬼了一样!”

  

Holmes只是瞟了他一眼,事实上,他似乎无法消化探长的话。接着,他清了清嗓子,柔声说,“先生们,不好意思我要先行告退。”他冲过屋子,狠狠地甩上他卧室的门,让桌边的三人震惊得呆若木鸡。

  

 “唔,医生,我们可没想到会是这种反应,”Lestrade皱着眉毛奇怪地看着我。

  

 “是啊。”我痛苦地感到这突发状况沉重地击中了我的胸膛。显然最终还得由我解释Holmes的行为以从尴尬中挽救他的尊严。但是话说回来,我又能解释的了什么呢?我苦楚更甚,那是一种恐惧的豁然开朗,我重重叹了口气转向他们。

  

 “我想我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

  

Lestrade的满脸疑惑,我无法责怪他无法理解这一切,但Josh看上去则被吓得够呛。“什么样的错误?”他试探地问。

  

 我只能摆摆手。“不好意思,这事得我来处理。”

  

 他正站在卧室正中央,死死地盯着门,这样我一进去他就能看到我。我不确定他是否有意这么做;他早知道我会追着他进来的,但也许他只是站在那镇静自己。但无疑的是,他看起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发现自己也处于这么个境地。

  

 我的第一反应是该在关上门后拉起他的胳膊,用不确定的双手紧紧拥抱这精瘦的躯干让我们融为一体。哦,我们还可以一起做那么多事!

  

 但这没有奏效。

  

 他看着我的手,似乎这样就能读出我的思想。在这么多年的相处后,也许他的确可以。有一瞬间,我看到他左手修长的手指动了一下。畏缩。我以为他会拉住我的手,但他没有。相反,他变得眼神空洞,转而盯着铺在地上的褐色旧地毯。

  

 “若你打算误导我,医生,”他安静地说,“你恐怕还得多加练习。”

  

 “什么?误导你?”

  

 “一见到你的表情,我就知道有什么事不对,你实在是个糟糕的演员[1],瞳孔放大,挑眉,面色泛红……至少喝了两杯威士忌。”他面色冷峻。“你喝这么多酒,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你在担心。当然,你根本没料到在你事成之前我会回来……”

  

 “那不是真的!我只希望能帮你!”

  

 他已经和我拉开了很大距离,让我想在不移步的条件下碰触他都变得不再可能。我甚至可以看见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深沟。

  

 “你怎么会认为将你的爪子伸进我的身体再将我跳动的那个器官扯出来会是在帮忙!”

  

 “就因为那件事,你都不对劲!”

  

 “我当然不对劲!但想必医生你不该自大到认为存在任何治愈我的可能性!”

  

 我几乎是听着他吼出这些词的。当然,门外的Josh和Lestrade也不例外。我一直认为我们两个里他才是任性自大的那位。我真的认为自己能治好他么?若那种疗法真的存在的话。我是个医生;我的天职就是治疗。但不是如此。

  

 “Holmes,”我的声音又软了一些。“我以为若你姐姐的案子能有个答案,你也许可以从创伤中走出来——”

  

 “你以为,是吗?”他没有看向我,这让我更感困窘,甚至超过很久以前我们那个出乎意料的吻。他不肯看我。

  

 “我们在康沃尔时,”我试图解释。“Mycroft告诉我也许你需要一个答案。他说——”

  

 “我哥哥就是个卖弄学识、自私自利的自我至上者!他一点儿也不了解我的痛苦!”

  

 他的痛苦。他忽然拔高的音调,语气中透露出的凶暴与绝望让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担忧。我向后跌走了几步,不到一秒的时间,他的灰眼睛就又转向了我,迅速研究起我来。他的眼神几乎立刻就变的灰硬如石。他从没有那么看过我,之后我也再没见过。那种表情……好吧,并不是厌恶一个词能概括的,那是厌恶与遭受背叛的叠加。

  

 “但不止是那样,是不是,我亲爱的医生?当然,在一定范围内,我都能原谅你那博爱引发的错误,但不止是这样。从你的沉默,你对我的斟词酌句,当然还有你和Lestrade讨论时小心翼翼的决定,我读出来更多。当我走进来时,你露出那种表情还有一个原因。”他停了下来,有一瞬间,我认为他不愿再说下去,因为他将手抬到了嘴唇处,轻轻碰了碰,接着慢慢滑到他突出的下巴上,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接着紧攥成拳,狠狠砸在墙上,吓得我惊叫出声。

  

 “你认为我杀了他,是不是?”

  

 当他喊出来时,他眼中透露出的是深深的恐惧而非我以为会看到的愤怒。但一切都无所谓了。他已经说了出来。我们的生活将因此而天翻地覆。没必要说出口来,但在心中我们都深知这点。他一定也从我脸上看出来了,无论如何努力,我都永远无法对他隐瞒什么。但就在耻辱感席卷我全身之时,我却也同样移不开眼。

  

Holmes微微点头,似乎在接受了现实的同时也做出了决定。“既然如此,”他说,声音里又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权威。“给我,给我一个……说明(scenario),如果你能的话。”

  

 “什么?”

  

 “一个说明!一个看似合理的解答!给我一系列你得出结论的步骤。一定是一环套一环,推理得出的才行。”

  

 我在恐惧中僵硬了。“Holmes,真的要……。”

  

 他看向我的眼睛里喷射着激烈的火花,映照着煤气灯火摇曳的影子。“你会说的,为我。”

  

 “我会?那又是为什么?”

  

 “只是——逻辑,伙计!我能原谅逻辑!”他的脸几乎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了。“不是盲目的非理性!不是……激情!我怎么能原谅那些?看在上帝的份上,John!给我一个至少看似合理的解答!”

  

 若这就是极度痛苦的情绪爆发,我想是没错了。这个男人几乎从不迸发这样狂暴的激情。事实上,这是仅有的一次。而为了证明这一点,他叫了我的教名。对此我毫无招架之力,只能投降。

  

 我深深叹了口气,试图在这种情形下将肺中惊心动魄的恶劣之感逼出体外,但毫无成效。“好吧,”我柔声说。“那就为了你。一个看似合理的解答。”我说话时几乎无法思考,只是将十五年来的观察、了解与想象从身体中抛开。这感觉既痛苦又解脱。

  

 ‘现在,男孩深知成功在即,他感觉到手中枪支冰冷的触感,灰冷的如同他眼眸的色调。当他从父亲的武器库盗走它时,还不确定该用它做什么。这不是他想出来的,他只是,做了。Davis离开了他们,现在只有他们俩了。“Sherlock,求求你!”Phillippa哭喊着,但他还是跑开了,远离了她。他心中的愤怒如同蔓延的疾病,而他知道那唯一的解决之道。’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想杀了她。不,他当然不想。但枪似乎有自我意志似的。砰!他看着她如同一袋石头般倒下,跌进自己的血泊之中。但这不是他的错,有人撞上了他的胳膊,干扰了他的准心。他将武器扔进人群。也许有人捡起它带走了,在当铺足以换得一周的口粮。’

  

 ‘人们显然听到了枪声,像没头苍蝇一样的乱窜。当他来到她身边时,她已经快死了。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于是一下子跪倒在地。这是他生命的转折点。看着这恐怖的罪恶,他意识到自己将用下半生去偿还,去擦除脑中的这件罪案。未果。’

  

 ‘当然,他无法再去爱。在他的哥哥拯救了他的理智,送他回学校后,他开始了移除情感的过程。现在,科学就是他的世界——化学,细节,罪案。这是一个纯逻辑的世界,将不再有任何可能重回他十岁时的样子。当他将情感全部移除后,他禁止自己再产生感觉,只将偶尔对姐姐的怀念寄托于单人小提琴演奏中。他将无懈可击。‘我从没爱过’[2],他曾这么说。当他构架起的那种逻辑受到威胁时,他便用兴奋剂驱走恶魔。那让他保持理智。’

  

 ‘但接着,发生了一些事。他冷铁般的生活被什么不曾料到的东西代替了。他需要找人分担房租,而突然,因为一个笑容,一次握手,他感受到冷铁的销熔。他止不住。尽管有可卡因与案件填充脑海,但依旧有某种无法根除的思想。它滋生着,直到占据了他的全部。他得离开——希望距离能消磨这种感觉。可以,没错,但无法一劳永逸。多年后,当他凝望莱辛巴赫瀑布中奔流的水时,才终于倾诉出口。现在,他已无能为力。一切都已经排解出来了。’

  

 “或者说,直到现在,一切才都排解出来,”我说,“这都……合适(fit)。”我本还可以继续,但在我停下来整理呼吸时,我彻底停了下来。我的听众完全不知所云的迷惑样子让我无法继续。“那,我刚才说的怎么样?”我问还在发呆的侦探。“足够看似合理到得到你的原谅么?”

  

 他是伪装的大师,有多少次,无数人,包括我自己都被他唬住了。但我还是花了比自认长的多的时间看着他最常戴的那个面具。一直以来,我并不是故意要诊断他,只是心中不由自主地翻出了多年来各类琐碎之事。大声说出来,归归类,将各种事拼凑到看起来完全逻辑的水平。他是个与众不同的人,多年来我见过的所有人中独一无二的个体。我们的生活虽然看似疯狂,但其中总有经营之道[3]。他生命中的每一件事,他与众不同的天性中的每一个方面,如我上述,共同定义了他这个人。哦,这一切是多么的合理啊!在那个关键的转折点上,我感觉多么的聪明多么的惊讶啊!但与此同时,我也知道,无论我说的是多么正当,多么的精确,我看见了他身上的脆弱,恐惧与陷阱,我已经用那正当摧毁了这个男人。比起过去与未来,那个时候,他与我靠得是如此的近。

  

 “怎样?”他依旧沉默不语,我轻声重复了一遍。“说吧,伙计。”

  

 我看着他的目光慢慢从地板上的一点移到了他一直在研究的我本人身上。只是那么一瞬,但只有那么一瞬,他看进了我的眼,如此的困惑,让我怀疑他是否认出了我。但那一刻转瞬即逝,却足以让我的脊髓由下而上激起一阵战栗。他又垂下了眼,紧张地拍着他大衣的口袋,毫无疑问是在找烟草。他肯定把他的烟草匣子放在别处了,不过最后他停止了搜索,转而深吸了一口气。我被迫看着他背对着我的肩膀突然塌了下去。像平常一样,他高瘦的身影还是那么高高在上。“好吧,Watson,”他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你做的很好……你无需再自我贬低你写小说的能力了。”

  

 我想我几乎难以呼吸。“所以,我是……对的,嗯?”

  

 “你觉得呢?”

  

 “我当然不希望!”

  

 我们都拼命沉着绝望地注视着对方。虽然后来我想起这段我们关系的高潮时,很确信其中绝望的情感多属于Holmes。有着超人智慧的他,清楚地明了事情的走向,一切的结果。

  

 惨剧。悲剧。

  

 但直到多年后我才领悟到这点,多年后我才知道正是由于这至关重要的几日,我们错过了多少。要是我当时知道就好了。

  

 ***

  

1、引述他以前对华生说过的话。

2、《魔鬼足迹》里,他告诉华生,“我从没爱过,但若我爱过,那我爱的女人……”但我们知道这只是他的传记作者给他打的掩护。

3、《哈姆雷特》中,波罗涅斯所说——“他虽疯,但却有他的一套理论”(第二幕,第二景, 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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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福尔摩斯同人】Confessions of the master·chapter 26

  【修正版】

  26章


 接连不断的噩梦整晚都在折磨我,有多少次我清醒后紧接着却又沉入另一个无法言说的噩梦中,当清晨红日的第一缕光线穿过窗帘照到我时,我比一夜无眠还要疲惫。醒来的我双眼通红,脑中混沌,仿佛回到过去靠苏格兰威士忌吞咽血泪的岁月。但哪怕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从梦中清醒的我已明了了新的使命。若我解决此事, Holmes的福祉便不再是唯一的目的。我会找到证据,证明我们注定要在一起,甚至让上帝也承认我们在一起并不完全是罪。


 尽管一夜难休让我疲惫不堪,但与儿子在一起却得另当别论...

  【修正版】

  26章

  

 接连不断的噩梦整晚都在折磨我,有多少次我清醒后紧接着却又沉入另一个无法言说的噩梦中,当清晨红日的第一缕光线穿过窗帘照到我时,我比一夜无眠还要疲惫。醒来的我双眼通红,脑中混沌,仿佛回到过去靠苏格兰威士忌吞咽血泪的岁月。但哪怕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从梦中清醒的我已明了了新的使命。若我解决此事, Holmes的福祉便不再是唯一的目的。我会找到证据,证明我们注定要在一起,甚至让上帝也承认我们在一起并不完全是罪。

  

 尽管一夜难休让我疲惫不堪,但与儿子在一起却得另当别论。当我们一起吃早餐时,他兴高采烈地将麦片粥和早茶扫荡得一干二净,欢欣的荡着不着地两条腿。我心慌意乱,也顾不得他的餐桌礼仪了,因而没有去纠正他。而Hudson太太仿佛知道我的需要似的,将今早的咖啡泡得很浓,于是我多喝了些,试图摆脱昨晚过后的身心俱疲。

  

Josh贪婪的抓起一片吐司,一边咀嚼一边睁着他炫目的蓝眼睛盯着我看,满怀儿童式的好奇。他似乎算准了我会跟他说话,事实是我的确终得妥协。

  

 “好吧,老伙计,你今天怎么这么兴奋?”

  

 “唔……我们今天要去和Lestrade探长办案,是不是,Papa?”

  

 “哦,‘我们’,是我们么?”

  

 “是的,我们要去的,你告诉过探长——”

  

 “我肯定没说要拖着个小屁孩。Josh,毕竟这是桩谋杀案——”

  

 “但我能帮忙,Papa!”

  

 “是啊,是啊……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多聪明的小家伙。Holmes当然早吹嘘过好几回了。但,话不是那样说。就算不用照顾你,Lestrade探长和我也有好多要忙的了。”

  

 “但——”

  

 “我说了不行,Josh!”我狠狠的一拍桌子,让他彻底明白。

  

 得跟他这么说话也让我深感痛苦,这太过严厉了,尤其这次我又得留他一人在厨房帮Hudson太太的忙,而不是在他如此渴望时陪伴着他。但我自知,又怎么能让他陪同呢?一个他这样年纪的孩子,无论能力多么的出类拔萃,也不能和两个成年男子一起讨论像谋杀这么阴暗的东西。

  

 但我忘了,我早已不那么了解他了。那个在母亲去世时抱着我腰哭泣,接着又以为我也离他而去吓得扑进Holmes怀里的小生灵已经不那么脆弱了。虽只过了两年,他曾经的品质并没失去永存的可能,那个小男孩依旧在那,但却已经像个年轻版的Holmes那样看待世界中的光与影,而非孩童眼里的一派天真。我无法责怪Holmes,至少这不完全是他的责任,甚至在我们从康沃尔回来前,我都粗心大意地从没怀疑过这孩子身上存在着危险气息。现在,他不是在哭,而是狂怒不已。

  

 “你从不信任我!”盛怒下他的小脸憋的通红。“我不再是个小宝宝了!我可以和叔叔一样聪明,做的一样好,但你不许!”他跳下餐桌,我不知道他竟然有如此力气,将椅子推翻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也撞出一声巨响。“我恨你!”他用足以震醒死人的音量大叫。

  

 我是那么的震惊,以至于他开始发作后,我只是坐在那儿看着他。他过去还从没有像其他小孩那样故意招惹大人注意。不像这样,我们早前教给他的是用语言表达自己的需求而不是像个蠢货一样盲目泄怒、乱扔东西。他以前冷静异常的天性似乎不会让他这般表现,因而我才对他如今举动这么惊讶。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以为你在干什么?”当惊讶退去时我问道。

  

 他看上去立即意识到自己所作所为有误,因为他立刻停下来,满面愧色地看着我,几乎让我软下心来。但我当然不会允许刚才的事不经惩罚就过去。无论我在其他方面是个多不称职的父亲,我也绝不允许自己的独子被惯坏。我毫不留情的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向我。“在你父亲面前你就表现得那么不得体?一阵暴怒就像个暴徒般踢翻家具!你倒是成了个小皇帝啊!我想Holmes对你是太仁慈了,小子,你也敢拿着鸡毛当令箭!”

  

 他看上去有点怕了,正试图逃离我。“你是不是要打我?”他的疑问多于恐惧。

  

 “我当然得!”

  

 “为什么?”

  

 我抓着他胳膊的手使了点劲,让他痛叫出声[1]。“你就打算这么无礼下去了么,嗯?”

  

 “我只不过是问个原因!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从不让我跟你一起!你和叔叔总是把我丢下!为什么?难道你……”他停住了,我看得出来他已不再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他无论怎么掩盖也在颤抖的嘴唇透露出的忧伤。

  

 我放开了他。“我怎么了,Josh?”

  

 他不再看我,转而去揉自己的手臂。“没事。”

  

 “不,你得告诉我。”

  

 他颤抖的吸了一口气。“你不……喜欢(care for)我?你只喜欢叔叔。我尽力通过很多寅译——我是说演绎来思考这事,这都说的通。你只想要二人世界,不想要我。”

  

 我还不记得自己有过这么完全惊呆的时候。这当头一棒让我之前的愤怒都烟消云散,让我感到抱歉。这发自心底的歉意让我完全无法假设他是在上演让我内疚的戏码,没有人能演这么一出戏,哪怕是精灵古怪的小孩。他是认真的,彻彻底底。

  

 “你不是真那么想。”

  

 他耸了耸肩。“我怎么不能?”

  

 “你是我儿子!我唯一的孩子!我怎么会……”我摇了摇头,我从自己的声音中都能听到感情。“所有的父亲都关心自己的孩子。我跟你说过很多次当我发现自己有儿子时的欣喜若狂,不是么?”

  

 “是啊,但那时之前……”

  

 “什么之前?”

  

 “那时还只是你、妈妈和我。没有叔叔。现在事情不一样了。”

  

 不,事情当然不一样了!我的灵魂在叫嚣。有一样事物是我梦寐以求的,那就是正常。但总是那个词;我从Holmes那里察觉到,从Josh这里听到,从我自己的恐惧中感觉到。不同,我不同了。我的生活不同了,但我惧怕的并非不同(different),而是不同寻常(unusual)。“不同”的意思是某事不同寻常,甚至不是它原本应该的样子。那里没有秩序,没有联谊(sodality)。我还能奢望拥有它们吗?我说不准。

  

 我已经平复了愤怒,但仍拒绝感到愧疚。我把男孩抱到膝上以示谅解,说道:“是啊,事情不同了,强烈的希望也难阻它改变。你母亲去世后,你也改变了,我也是,同时我们也和两年后的自己不同。但有些事即使时过境迁也不会改变。而且即使我不喜欢……你的一些小方面、小变化,不是说我不理解你,或者不想去了解,当然,更不会不喜欢你。”

  

 我不确定他是否理解那番话,并非担心他的理解能力,而是因为他一旦铁了心,一旦他用推理得出他所寻的答案,他就对转变想法很抵触。

  

 “事情还会再有变化么?”他在停下来完全消化那句话的意思后问道。“我是说很短时间内。”

  

 “你说的‘事情’具体指什么?”

  

 “情——情况。”他为能拼出这个词而沾沾自喜。

  

 “我说不准,Josh。Holmes无疑也会告诉我们,没有数据的预测在技术上已经构成亵渎。”

  

 “但我不想任何事再改变了!”他无畏地宣称。“现在我知道是怎么回事的事情,我想让所有事都保持原样。”

  

 “但你无法阻止事物的改变,这无法避免。你会长大,上学直到大学毕业,结婚生子。那就是一大改变,你叔叔和我会变老,然后离世,而有一天你会发现你也身处我现在的位置,向你自己的孩子教导这一切。”我伸手轻拍他的脸颊,他没有反对。

  

 他看上去很疑惑,并不相信我。“但叔叔不会死!他会永生!”

  

 “哦,他是那么跟你说的?”想到这里我饶有兴趣。

  

 他耸耸肩。“不,只是我是这么想的。”

  

 “这么说吧,我不想让你的想象变成泡影,但我的孩子,Sherlock Holmes也如普罗大众一样是凡人。尽管你们可能抱有其他想法。”

  

 我确信那时Josh并不相信我的话,因为他又露出那一脸怀疑的神色,似乎得把我说的一切刨根究底才能得到真相。我们都不打算再就此话题深入。“我很抱歉刚才发了脾气,”最后他像我认识的那个男孩一样说。“我知道你爱我,你不得不爱。”

  

 “这不是不得不爱的问题,我是爱你的,”我告诉他,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无论最近你有什么困扰,我希望你知道无论我们的未来有何变数,我对你的爱不会变。我想你叔叔也是这么想的。”

  

 他点点头,但是似乎一言未尽。“你还有什么想法?”我问。

  

 “不,Papa。没什么是今天需要讨论的了。”

  

 我感觉到血液中溢满了我所熟悉的那种因为无把握而导致的悲伤,但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也就让它过去了。无论他知道什么,无论他是为什么忧虑,都可留待以后再说,我能得到喘息机会,再自欺欺人一段时间。

  

 我很确定我儿子受到了影响与触动。这次事件透露出的相比以往的更显而易见。但我不知道的是那次早餐的重要性以及是什么成就了它。之后还会有一系列严峻的考验,这是我当时难料的。

  

 最后,我卸下严厉的面具,毕竟他已经道歉了,虽然很怀疑事情是否真正得以解决,我还是在允许他跟我走时心存愧疚。还有别的原因,让我犹豫不要像以前那样留他一人。我总得让他有事做,尤其在如现在这般罕见的Holmes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得让他干些别的事而不是推理我和Holmes的生活。我知道他总这么做,现在只能祈求他的纯真让他还没能拨云见日看清真相。

  

 那天的天气更压抑了我已经低落的心情,昨天的狂风暴雨依旧徘徊不走,虽然厚重的灰云已经有散开的迹象——毫无疑问它们迟早会的——但风仍然在耳边呼啸,而泰晤士河的恶臭依旧让人无法忽视。这可不是出门的好时候,在白教堂街晃荡,担心着将自己的孩子送进在生活丑恶的泥沼,还试图还原三十年前谜题的真相。但我现在就处在这么个情境中。

  

 马蹄铁巷位于白教堂区,在白教堂巷和巴克斯横街附近,谢天谢地的是它离白教堂巷较近,而非达特富的贫民窟之类的地方。即使这里是中产阶级区,有体面的店铺和体面的家庭,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Davies要来这里置办节日货品?以他们的财力绝对可以在城里安全点的地方购物。(译者:白教堂区是开膛手杰克案发生的地区,受害者MaryAnn Nichols就是死于巴克斯横街)

  

 “Papa?”Josh在我们从地铁口出来疾行前往Lestrade所在的马蹄铁巷时问道,“叔叔的姐姐是怎么被谋杀的?”

  

 “她被射中了,我想恐怕……”

  

 “被手枪?”

  

 “别的东西恐怕可能性不大,”我笑了笑说。

  

 “是啊,其他的也有可能。一支箭,或者来福枪。但和手枪不一样。”这次他自我感觉良好的抬头看着我,为他自己的聪颖而向我微笑。

  

 “我当然知道,Josh,来吧。”

  

 我们毫不费力就找到了Lestrade,他一手拿着一张纸,慢慢走动,来回查看两侧街边,不时参考一下那张纸。这条街几乎空无人烟,恐怕是因为时间已晚(现在已经入夜,这里不会有什么活动了)且天气恶劣。我和儿子都尽可能的穿上了暖和的衣服,但这一区的很多人恐怕没有这个条件。似是无视天气,探长沉浸在他的工作中,直到我们走到跟前才发觉。

  

 “早上收获颇丰啊,是吧,Lestrade?”我亲切的问道。

  

 他点点头,但热情欠佳。“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医生。我冒昧的画了张这里三十年前的房屋分布图,如你所见,变化很大,尤其是街东侧的店铺。”从他一脸疲惫的样子我看得出他昨晚也过得不好,这个发现让我大吃一惊,早先我可不认为他会对此案如此尽心尽力。是为了终结他父亲在这尘封的未解案件上的遗憾么?还是为了能得到一次打败Sherlock Holmes的机会,同时解决依旧困扰着这个男人的心结,如此便能回报这些年来Holmes对警方的协助?

  

 当我越过Lestrade肩膀看过去时发现,他绝对有成为一个制图师的天赋。我称赞他那幅图细节精准,而且颇具艺术性,虽然上面的确有几团不小心涂上的墨迹。

  

 他优雅地笑笑。“我想我的艺术禀赋今天可帮不上什么忙。我也是刚刚才意识到这里的变化这么大。例如,那边那个铺子,”他指向尸体跌倒处旁边的一间裙店,“还有往后数三间的那个书店,加上这边街上的这些公寓就是仅存的当年建筑了。其他皆已改头换面,有的还不止一次,以那个理论上是那个枪手来处的酒馆为例,先后改成过饭店、车马租赁所以及旅馆,现在又改回了酒吧!”

  

 “前路暗淡啊,”我同意道。“我们可能会一无所获,但至少值得一试。”

  

 “我们再理清一下思路,尸体是倒在这儿,”Lestrade说罢走向路上某处并跪在跟前。“子弹是从北面射出的,距离恐怕不超过10码,这样就离我说的那个酒馆很近了。你也看到,街道从尸体倒下的这个地方有段明显的抬升,而我记忆中从那些笔记里唯一提到的推理就是那弹道奇异的角度是因为这条上坡路造成的。”

  

 地面看上去全无异常,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起鹅卵石洒满鲜血的样子,它属于那个有着如此影响力的女人。我努力抛开这些想法,但依旧体味到石头冰冷肮脏的触感。岁月冲走了所有案件留下来的表面痕迹,只留下专注的警长斑驳的笔记和深受其苦那人的伤疤。

  

 “子弹会不会是从窗子射出的呢?”

  

Lestrade和我同时看向Josh,我们都太过沉浸于检查现场而完全忽略了他。实话说,我都要忘了他的存在了。

  

 “你说什么,男孩?”探长有些疑惑的说。

  

 他指着裙店所在的那栋建筑,那是三十年来未曾改变的几栋建筑之一。Lestrade和我一起抬眼看向他小手指向的那栋砖石建筑的二层[2]窗户,它古怪的半掩着,窗台的花盆里种着些半死不活的花。我想象一个拿着手枪的模糊人影伏在那里,瞄准了Phillippa Holmes,扣动了扳机。若她当时正在窗下,的确能造成那个诡异的伤口。

  

 “唔,这有道理,Lestrade,”我对他说。

  

 他摇了摇头。“我没注意你把他带来了。”他大笑出来,拍了拍他的头。“干得好,Watson大师!但我想你的理论有个漏洞,不少目击者都称枪手在街上,他们听到枪声炸在街上。”

  

Josh只是耸了耸肩,不以为意。“人们会说谎,Lestrade先生,每个人都会。”

  

Lestrade轻笑。“他还真是个怀疑论者,是不是啊,医生?”

  

 “你可搞不清楚。”

  

 “我想和Holmes住在一起对谁都会造成这样的影响,就算是小孩也不会例外。”他转而对Josh说。“即便每个人都没说真话,但你不会怀疑Holmes先生吧,就是他一口咬定这个事实的。事实上我们相信他当时离枪手很近,无疑,因为内疚,他不愿承认,但事实上他离枪手近到他脸上蹭到了火药粉。

  

 我很惊讶。“你父亲的记录里完全没提到。”

  

 “一定在哪儿有提到,医生。我还记得很清楚,我父亲和我聊过那个男孩。一度……”他清了清嗓子,向我靠过来,似乎担心被别人听到,“一度,年轻的Holmes先生也是嫌疑人。”

  

 “什么!”

  

 “现在回过头去看,我知道这不合逻辑,但你得从我父亲和苏格兰场人的角度看——”

  

 “他那时还是个孩子!”我愤怒的大叫。“他爱那个少妇!超过……超过任何人。”

  

Lestrade将手插进大衣口袋,一脸盛怒的表情。“好啦,Watson医生,别这么幼稚,我不是说我认为Holmes先生杀了人,即便我父亲那时候除了怀疑也没有根据,但我们得考虑所有可能,当然不能当那男人是个圣人。你我都知道他将自己看的比法律都高。你无法排除他僭越法律去达到自己目的的可能性。”

  

 “但他绝不会——”我才刚说一半。

  

 “他那时还只是个咄咄逼人的小孩!”Lestrade高声说。“咄咄逼人,但显然也早熟的很。你知道的!他离那个枪手足够近,都能沾染上火药粉。他是第一个到达身体身边的,满身是他姐姐的血。而且……而且,最糟糕的是,他承认对姐姐的婚姻严重忿恨。”

  

 “忿恨到要杀了她?”我嘲笑道,努力控制自己的真实情感,这真难。“我想他若真要杀人,杀的也该是Davies而不是Phillippa。”

  

 “不一定。根据我的经验,即便有个更合理的目标,人们也经常会杀了他们倾慕的对象。就是这么一种思维模式——要是我不能拥有你,那没人可以。”

  

 “这事不一样,Lestrade,而且,该死的,你清楚这一点!”他怎么能这么暗示?但要是他知道我所知的,他就不会这么想了,要是他有Mycroft Holmes的证词,说Sherlock那时是多么的苦恼……但是……我的脑中又有了别的想法,这想法令我作呕。要是当时的他表现出的情感爆发并非因为伤心所致?若是愧疚呢?也许那就是他一直无法忘怀姐姐之死的原因。毕竟,我知道他会出露那些情感的确与平常判若两人。我微张着嘴巴看着Lestrade,一阵胆寒,头脑也愈发混沌。“不,那不是答案。这不可能……”

  

 “也许不可能,”探长柔声回答。“但你得承认有这种可能性?我们得像Holmes先生常教导的那样思考,医生。我们得超脱情感,才能见得真相。偏见可要不得。”

  

 我点点头,但并不确定。现在,那个可能性占据了我的全部大脑。我回神,看着眼前的走马灯:

  

 照片里那个眼神空洞的黑发小男孩正站在我面前,脸上剥离了除却愤怒之外的一切情感。我看见Phillippa holmes在他身边,他们正说着话,但我听不见。一个金发的年轻人对Philippa说了些什么后就冲进了Wimboley的干货店。男孩和他姐姐走近了些,但他们现在发生了口角。她试图拉住他,但他推开了她。街上人头涌动,我几乎看不见他了,她喊着他的名字,但他毅然离开。我追在他身后,一直到坡顶。他不能这么做。

  

 他在酒馆旁站住,一群醉鬼从门里涌出来,于是我又失去了他的踪影。我转过头去看Phillippa,但她只是站在裙店旁边想把他叫回来。去找他啊!我恳求暗影。阻止他啊!他没意识到他在干什么!

  

 磅!

  

 不!我大喊。我僵在那里,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在子弹穿过她胸膛的一瞬间,血如泉涌。她倒下了,脸上蒙上一片空白。我转身去看斜坡,那堆醉鬼听到了枪声,恐慌蔓延,人声鼎沸。这骚动让人群开始四处奔走寻找掩护。在这种时候,即便有个年轻小姐倒在血泊里,人们也不会顾及到她,他们光顾着自救,什么也不会看到。

  

 接着我又看到了他。他正全速冲向她。但他手中拿着个什么,有辆马车擦过他身边,那匹马为了躲避人流惊慌地甩着头,接着他将那东西丢马车后头。不……这不可能。

  

 但我认出了那把扁平头手枪的银色闪光。他刚刚丢弃了它,他跑到尸体旁边了。很难说清他小脸上的表情,是恐惧,还是冷漠。她微微张开眼,认出了他。她的手划过他的脸。“你……做的,Sherlock……”

  

 接着,她死了。

  

 ***

  

1、好吧,我知道这和每个人眼中华生是个温和安静的好爸爸形象不一样,所以要是你们还没发现他其实不是个好爸爸,这里你们看到了,还有,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残酷,但你们得记着那时候家长会经常打孩子。虽然如此,花生还是比那时多数家长温和多了。

2、英国用法的1楼(firs-floor)其实是实际2楼(译者:翻译时直接根据中文习惯改过来了,就是正常的2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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