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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条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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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单数据更新于2020-01-23 10:39
Kate

【承太郎中心】我未曾告诉你的事

私设是旧世界在承太郎死后依然存在。

是一个你我未曾见到过的那段岁月里的他和他们的故事。可能有点虐。

感谢矮子龙骑碳太太做的AMV,太太做得特别好,请大家都去看:av32862133

那一夜佛罗里达的卡纳维拉尔角格外不同寻常。夜幕下海滩边上横七竖八躺着赤色报警灯光交相掩映的救护车,身着背上印有SPW字样的工作人员遍及海滩各处,嘈杂的说话声、脚步声和口哨声被周期迭至的海浪声吞没。

在“找到空条承太郎了!”的喊声从所有人佩戴的耳机中传出来的同时,天空中盘旋的几架直升机将巨大的照明灯光束同时打向了声音的源头。海滩边上医疗队的人群跟着骚动了起来,但谁都没有注意到,一位看上去30岁左...

私设是旧世界在承太郎死后依然存在。

是一个你我未曾见到过的那段岁月里的他和他们的故事。可能有点虐。

感谢矮子龙骑碳太太做的AMV,太太做得特别好,请大家都去看:av32862133

那一夜佛罗里达的卡纳维拉尔角格外不同寻常。夜幕下海滩边上横七竖八躺着赤色报警灯光交相掩映的救护车,身着背上印有SPW字样的工作人员遍及海滩各处,嘈杂的说话声、脚步声和口哨声被周期迭至的海浪声吞没。

在“找到空条承太郎了!”的喊声从所有人佩戴的耳机中传出来的同时,天空中盘旋的几架直升机将巨大的照明灯光束同时打向了声音的源头。海滩边上医疗队的人群跟着骚动了起来,但谁都没有注意到,一位看上去30岁左右的年轻人拨开人群直直地朝着照明灯光聚集的方向跑去。

挤出人群之后他发足狂奔,穿越了为数众多的救护车直奔事发现场。海水顺着气孔直接渗进新买的球鞋里他根本不管,昂贵的牛仔裤腿被浪潮打湿他也不顾。越是接近事发现场,阻拦他的工作人员越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揍飞,然而奇怪的是,被揍飞的人无一例外地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似乎曾经有过,但很快就被一股特殊的能力治愈。

那人在空条承太郎浸泡在海水中的尸体面前蹲了下来。片刻的静默之后是强忍住哭泣冲动的嘶哑声线——“疯狂钻石”。顷刻之间,安静地躺在海水里的那具早已分成两半的身体合二为一,可是那人却始终没有如愿以偿地再次与那双熟悉的祖母绿色的双眼重逢。

随后赶上来的一高一矮两位青年在他身后站住了脚,高个那位似乎不知此刻该说什么好,只站在原地愣愣地望着自己的友人杵在海水里发呆的背影,矮的那位脸上写满了担忧,轻声地念了一句:“仗助……”就再也说不下去。

蓦地,那个被唤作“仗助”的青年似乎想起了什么一般,嘴里念着“黄金体验……对了,乔鲁诺的黄金体验!”就拨开了站在他身后的两位友人,朝着熙熙攘攘的医疗队跑去。

乔鲁诺·乔巴拿被找到的时候正蹲在空条徐伦的身体旁边为她制作最后一个因为和普奇神父战斗而破损掉的器官。在仗助向他说明情况之后,乔鲁诺答应了跟着他前往空条承太郎的尸体前看一下的请求。

在蹲在尸体前仔细检查过之后,来自意大利的青年起身对仗助摇了摇头。

然后,乔鲁诺·乔巴拿看到东方仗助突然朝自己走来,接着他感到自己的喉头一紧——高他半头多的仗助抓着他的领口,将他提了起来。

“乔鲁诺,刚才救醒空条徐伦的时候你的黄金体验不是能够创造生命吗?你倒是创造啊……你倒是让承太郎先生睁开眼睛啊!!”

回应他的怒吼的,是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的冰冷枪口——

“喂。你最好对我们老板放尊重点。要是老板有什么危险,这把‘性感手枪’可听不懂你的辩解。”

乔鲁诺·乔巴拿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只对举枪的那人轻声吩咐了一句“米斯达,你先退下”,然后举起原本贴在裤缝线上的右手,扶住了眼前飞机头青年的小臂:“如果可以让人起死回生,十年前我早就复活被“热情”前任老板杀死的重要友人了。你接受现实吧,东方仗助。”

然后他直视着眼前青年的双眼,语调平稳得如同裁决者的判词——

“空条承太郎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未曾告诉你的事

Everything I never told you







得知去意大利调查从“热情”流出的毒品案件的波鲁那雷夫失踪并疑似死亡的消息后,空条承太郎时常在梦里回忆起那个画面——

他们沿着尼罗河畔朝北一路行进,放眼望去是一望无垠的大漠,天空一碧如洗。烈日不知疲倦地发射出超乎他们忍受能力的紫外线辐射,地表的沙砾滚烫,视线尽头天地相接的地方被蒸腾的热气洗刷得模糊不清。

外祖父乔瑟夫·乔斯达走在队伍的最前,花京院典明和穆罕穆德·阿布德尔殿后,而中间走着的,便是他和波鲁那雷夫。他们沉默地并肩而行,汗水从鬓角蜿蜒而下,顺着脸部的弧线落入高中制服的领口,也顾不得擦。起先没人说话,但往往是波鲁那雷夫最先绷不住。

他递给承太郎一支烟,承太郎习惯性接过。然后,他会笑着说:“别忘了表演你惯例的那个,承太郎”,每逢这时承太郎就知道,他指的是在点烟之后,用舌头卷住叼在嘴里的烟,将这支烟调转180度,吞进口中。这项绝活波鲁那雷夫百看不厌,甚至连从不抽烟的花京院典明和阿布德尔偶尔也会凑过来围观。

承太郎拿起手中的那支烟,用中指和食指夹住。然后波鲁那雷夫将自己抽得快要只剩下烟蒂的烟递过来,两只烟头凑在一起,用旧的烟点燃新的那一支。接着,波鲁那雷夫会说——

“接下来的就交给你了,承太郎。”

那人轻快爽朗的声音宛若从梦中穿刺而来,在现实中的耳畔回荡,久久不息。每逢这时他就会从梦中猛然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唯有望向窗外正酣的夜色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那夜妻子忘记关窗,院子的草坪和树丛里的阵阵凉意透过秋天的夜风拂面而来,驱散了他的睡意。轻轻喷在他脸上的熟悉气息昭示着枕边人的存在。照顾了徐伦一天的妻子十分困倦,呼吸声中带有轻微的鼾声。他看着自己妻子的睡容,想起她在他大学求学期间对他说她会一直陪伴着他,等他安定下来再结婚时的恳切表情。

然后他想起来,自己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吸烟了。


最后一次和波鲁那雷夫联系是1993年的年底。那一年SPW在进行“人类产生替身的原因以及替身的本质”的研究时突然有了新的进展。有人提出了雅恩婆婆身上背着的弓与箭是产生替身的重要媒介,接着科研人员立刻使用唯一的一把箭在动物身上进行了实验,然后发现被箭射中并幸存的实验小白鼠的确具备了类似替身的能力。

几个月后,他从SPW财团收到了一封机密文件。他快速地扫过了文件对于意大利自1986年之后青少年吸毒率上升的总结。直接把目光停留在了“吸毒率开始上升的时间点和当时弓箭被挖掘出来的时间前后仅仅间隔一年,加之犯案现场的种种离奇迹象难以用科学解释,有人推断这一切很有可能是弓与箭流落到了意大利,被不怀好意的人加以使用,产生了众多替身使者所致”上面。

然后他抽出文件的最后一张纸,看到了“SPW财团特此委派空条承太郎和J·P·波鲁那雷夫一同前往意大利调查案件详情”的字样。

收到委托书的当晚,波鲁那雷夫就拨通了他家的电话。他听到法国友人久违的声音时迟疑了一秒,于是打招呼的事就被波鲁那雷夫抢了先——

“承太郎!是承太郎吧?好久不见啦!”

“啊,是我。”

身后,妻子正端了刚烤好的波士顿烤土豆和火腿蛋松饼上桌,房间里顷刻飘香四溢。

“文件你也收到了吧?难得被委派的人是你我,要是乔斯达先生也能一起就更好了啊,这样我们几个还能凑到一起叙叙旧。不过他也上了年纪了吧,恐怕不方便出远门了。说起来意大利我还是去过几次的,意大利语也勉强算是精通,等这次事件忙完了,要不要顺便来我家看看?虽然我也没什么能招待你的,不过酒和美食还是存了一些的!”

热情好客的法国人语调里的兴奋感穿越了一个大西洋的电缆线,以光速朝他扑面而来:“所以我们哪天动身,承太郎?是你先来法国我们再一起去意大利,还是我们直接在菲乌米奇诺机场会合?”

他实在不忍心扫了波鲁那雷夫的兴致,可是现实由不得他接下这个委托。

徐伦刚刚满月,在婴儿床上爬动的时候还会重心不稳。妻子虽然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也干不了重活。博士第一年还没有拿到Ph.D. Candidate[1]资格,课程学分要求又多,他时常一边当着助教批改本科学生的试卷,一边写研究生作业,同时还要完成组里教授布置的科研任务。

见他沉默不语,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不等他回答,波鲁那雷夫就抢白道:“真是羡慕你这个幸福的已婚男人啊。SPW没给你放个产假[2]么?这种时候怎么还给你派活?要不我明天跟他们提议一下给你放产假的事情吧!”

他只回答:“产假的事情我明天自己去和SPW说就行。”接着又说,“谢谢你,波鲁那雷夫……”

电话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下,接着传来法国人的爽朗的笑声:“承太郎——咱俩谁跟谁?之前也说过了,你有什么事情尽管交给我,这可不是说着玩的。”

法国人说出这话的时候还是在他1992年的婚礼上。从宾客满席的人群中挤出来的波鲁那雷夫端着啤酒杯和身为新郎的他手中的白兰地碰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香烟盒,抽出一根,递给他,动作就像多年前他们一起去埃及时一样自然流畅,似乎在昭示着他对承太郎的友谊和1987年分别的时候一样亘古不变。

“已经戒了。”

承太郎的回答让波鲁那雷夫愣了一秒,一秒之后他立刻猜到了原因——“没想到你妻子管得还挺严?”

因为嘴里叼了烟,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口齿不清。

他摇了摇头:“不是她管,是我恋爱那会就戒了的。她患有哮喘,一闻烟味就咳嗽。”

语毕,他做好被这个自17岁起就认识的法国友人笑话的准备,然而对方却将手搭上了他的肩:“能为一个女人彻底戒了烟啊……看来你是真爱上她了。”

“……我总不至于愚蠢到跟一个和自己没有感情的女人结婚吧。”

“是是,我知道。但你知道么?起初我听到你要结婚的消息真是当场一愣。”友人说,“‘承太郎?那个女人在身边稍微聒噪一点就会当场爆炸的承太郎?居然要结婚了?’——嘛,就是这种感觉啦。”

“真是够了……你怎么跟我家那婆娘一样——”

大约是新婚燕尔,又或许重逢这位活泼率直的旧友,他的语调也变得轻快了起来:“‘呜呜呜我家的承太郎终于要结婚了,要长大成人了,妈妈好高兴却也好舍不得啊~~~’——听得我一阵头皮发麻。”

法国人听了他的描述哈哈哈大笑了一阵,表示自己能想象“天下做母亲的普遍期盼着儿子幸福”的这种心态,再次拍了拍他的肩:“好好珍惜你妻子。”

“知道。”他也跟着勾起了嘴角,问道,“那你呢?什么时候安定下来?”

银发的友人听了,反问道:“你觉得什么样的女人能让我安定下来呢?”

“埃及遇到的那位姑娘?”

承太郎知道,自己不需要具体说出是何时何地遇到的那位女子,波鲁那雷夫就懂。

果不其然,波鲁那雷夫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那层意思:“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懂我吗,承太郎。我是个天生的战士啊,战士。我这种注定一辈子都不可能安定下来的人,还是不要考虑婚姻这种祸害人家姑娘的事情比较好。”

见承太郎没说话,他又补充道:“你如果像我一样几次失去至亲至爱之人就知道了……说我不怕再失去新的一个是假的。所以还是算了……”接着友人的语调一转,故作轻快,“人生嘛,无关风月地潇潇洒洒也挺适合我。遇上了漂亮的姑娘就轰轰烈烈地追求一番,可是不要长情,也不能长情……结婚生子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这种人生赢家的事情还是留给你吧,承太郎,不适合我。”

他觉得自己隐隐懂得波鲁那雷夫的意思,可眼下四海歌舞升平,生活风调雨顺,DIO之后再无新患,他觉得“害怕再失去新的一个挚爱”是多此一举的担心,但没有说出口来。

然后,细不可闻的自言自语声飘入承太郎的耳鼓——“我啊,本来以为杀了J·凯尔为妹妹复仇之后,觉得人生也不过就这样了。可是偏偏欠了睡在开罗地下的那个人和那条狗一辈子的人情,而且终其一生都还不清。我这命都是阿布德尔和伊奇给我的,你要我去安安心心地放任自己用他们给我续的命去纵情生活?我做不到。所以,战场上的事,有什么事情你就交给我,让我作为一个战士尽情使用这条命吧……”

……

“说起来这次的事件也只是调查那个组织吧?我一个人也没问题,正好承太郎你家里事情比较忙,就不用特意过来陪我这一趟了。都是久经沙场的老战士了,总不至于在这种小事上跌跟头吧。”接着波鲁那雷夫话题一转,“你女儿……是叫徐伦来着吧?现在好吗?等我忙完这一趟差事,去美国看看她如何?小孩子我可喜欢了。”

“好啊。”

“那就说好了啊,到时候我会带上法国最好的红葡萄酒去你家,你可得好好招待我。”

承太郎记得那时自己是一面握着电话听筒一面微笑着回答“好”的,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这个一起喝酒的约定就再也没能实现。因为,在这一次的行程之后,他就再也没等来波鲁那雷夫的音讯。



1998年年底清算遗产分配时,乔瑟夫·乔斯达在日本有私生子的事情被爆出。顷刻之间乔斯达家上下大乱。圣诞节承太郎和妻子去纽约看望自己的外公和外婆的时候根本不敢带上徐伦,生怕那栋鸡飞狗跳的乔斯达大厦里又被捅出什么新乱子,伤及自己的女儿。放五岁的女儿一个人在家他又不放心,于是那年的圣诞节聚会就变成了他独自一人驱车前往纽约,妻子在家照顾女儿。

家族聚餐和往年的平安夜晚宴一样奢华,只是丝吉Q吃到一半,想起身边那个儿孙满堂的老家伙竟然背着自己去外面搞年轻女人,却对枕边的她信誓旦旦地说“我这辈子就只爱你一个人”,就又忍不住悲从中来,抹起了眼泪。

这一哭全家上下都慌了神。荷莉坐在妈妈身边,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安抚她。贞夫本来就和乔瑟夫关系不佳,和丝吉Q也不熟,此刻只能僵坐在原地。

乔瑟夫本想上前安慰几句“不哭了。我那会年轻不懂事,但我还是最爱老婆的,你看咱们老夫老妻一辈子都过来了,你就既往不咎嘛……”结果丝吉Q一句:“谁会圣母到既往不咎?你这个没良心的老东西。”他就又讪讪地跌坐回了原地。

自知理亏说不上话,却又不好拿自己的女儿女婿撒气,如坐针毡的乔瑟夫就求助似地转向了承太郎。

承太郎一看老头的目光扫向自己,就知道要坏事。

果不其然,不出三秒“足智多谋”的乔瑟夫·乔斯达就当众宣布——“你们先慢慢聊,我和承太郎有点私事要谈,先走一步。”

逃离出事现场后乔瑟夫扶着阳台的护栏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口气,望着平安夜漫天飞舞的雪花陷入了恍惚。两个人在冰天雪地里站了一会,承太郎冷得受不了了,于是率先开了腔:“要是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承太郎这话一说出口,眼见自己又要面对回到餐厅挨老婆数落的事实,乔瑟夫吓得连遗忘了多年的惯用口癖都脱口而出了:“Oh no no no no!承太郎你别走,我有事找你的!”

有事找承太郎出来当然是幌子,其实那时乔瑟夫自己也没想好究竟有什么事。可是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上,没有事情也必须编造点事出来。大脑高速运转捏造借口的那一瞬间乔瑟夫·乔斯达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60年前的罗马斗兽场的地下,在生死攸关之刻对着柱男夸下海口,只为挽救下西撒和史彼得瓦根的性命——虽然最终结果是自己被套上两枚带毒的婚戒。

又或许一切因缘皆有其命数。

如果不是乔瑟夫·乔斯达生搬硬套想出的那两件事,空条承太郎大概终其一生也不会了解那个名叫西撒·齐贝林的人和他父亲的故事,更不会和那个叫东方仗助的私生子有任何交集。

是的,他的外公为了拖延回去见妻子的时间一股脑交代了他两件事,其一是和他外公一起去瑞士给老朋友扫墓;其二便是去日本S市杜王町找到那个私生子并告诉他遗产分配的事情,以及查清他外公的紫色隐者时常能够拍出的关于杜王町奇怪的照片的事。

给老头收拾婚外情的烂摊子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他当然是拒绝的。于是相对轻松一点的工作就落到了他头上——陪老头去瑞士扫墓。承太郎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那个身高一米九五的彪悍外公有一个习惯,每个大雪纷飞的隆冬时节,他都会只身一人前往意大利和瑞士交境的小镇。后来上了年纪手脚不再灵便,他便带着自己房地产公司的秘书陪着自己一同前往。

承太郎那时不知道的是,圣莫里茨是西撒·齐贝林去世的地方。


“你知道吗,承太郎。我来日本找你之前,其实是不知道你妈妈会被替身折磨到高烧不起的。但即使你妈妈那时安然无恙,你身上没有替身显现,我也去埃及把DIO找出来,然后将其打倒。”

78岁高龄的老人拄着拐杖在他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圣莫里茨皑皑雪原上的时候说道。

他一听就觉得自己外公可能真是老糊涂了,又要旧事重提,于是毫不留情面地打断了对方:“够了老头,我不想再听一遍乔纳森·乔斯达和迪奥·布兰度相爱相杀的狗血故事了。”

“……我也不想重复那个故事了。”乔瑟夫说,“我只是想聊聊只属于我和我那位故人的故事。”

他尚未回答乔瑟夫,视野就豁然开朗。沿着山谷盘行的白色云雾渐次褪去,夹杂着雪粒的冷风扑面而来,阿尔卑斯山脉的铮铮脊骨就在四散而去的风雪中逐渐显现。

“……西撒还是个少年的时候,他的父亲突然舍弃了自己的家人。在父亲消失前,西撒一直坚信自己的父亲是个无比珍视家庭值得所有家人依靠的男人。”

乔瑟夫·乔斯达又继续说了下去。老人单一的声音伴随着两人踩在雪地里“吱呀”声寂寞地流淌着。

“……但是如此关爱家人的父亲,却在没有给孩子们留下任何理由的情况下,舍弃了家人和工作,不辞而别。尽管父亲的朋友和街坊邻居都很照顾他们兄弟姐妹,但是西撒性格大变,最终被送进了孤儿院。”

不远处,一幢旧式的庄园映入眼帘。

“那尚且是1930年代的意大利,社会福利制度还存在诸多缺陷,孤儿院连监狱都不如。在孤儿院里的西撒从心底里怨恨他的父亲。逃出孤儿院的西撒来到了罗马贫民窟,在那里定居了下来。”

“谁知某天在罗马街头,他遇见了自己的父亲。本以为父亲要到哪里去花天酒地,结果发现他父亲只是跑到了古罗马斗兽场的地下。他跟着他父亲进入斗兽场的地下,看到有一堵墙,墙上的石雕人像栩栩如生,其中一个石刻人像的手里拿着一颗夺目璀璨的钻石。出于好奇,西撒伸出手去取钻石,结果突然即使把像钩子一样的触手从墙壁内部伸了出来。在这危急时刻,他的父亲赶了过来,把他撞开,救下了他。然后,取而代之的是,他的父亲被那些触手钩进了墙里。”

“在被触手拉进墙里的时候,他的父亲都没有认出已经长大成人的西撒,只求他将自己死亡的消息告诉远在威尼斯的莉莎莉莎女士。告诉她事到如今能够抵抗这种生物的只有她了。”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庄园。庄园内别墅的石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萝,墙角已经被剥蚀得看不出当年庄园主人修建时差遣工匠刻下的繁复花纹和石雕。一切都昭示着这座老房已经几十年无人居住。

“时至此刻,西撒才明白,父亲无论如何都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也被卷入这恐怖的危险之中的原因——一旦儿子得知其中真相,势必会和自己一样继承祖父威廉的遗志,所以还是别让他知道为好……他选择了一个人去战斗……所以才会舍弃家人,不辞而别……”

他们绕到了别墅背后的墓地里,在铺满大雪的墓碑前慢慢行走着。

“到了。”

承太郎看到自己的外祖父在山庄后面的一尊墓碑之前停住了脚步。

似乎被埋葬的那人在天有灵,感知到了他们爷孙二人的到来,突然降下一阵大风。他的衣摆被吹得扬了起来,他不得不将手扶住帽檐,否则他头顶的帽子都会被这过于狂躁的风打落。大风将墓碑上覆盖着的雪花拂散,然后他看到碑上端正地刻着“西撒·安东尼奥·齐贝林之墓”以及“守护齐贝林荣誉的伟大波纹战士”的字样。

“后来……为了报父亲和祖父的仇,西撒和敌人展开了殊死搏斗……而这里,就是西撒战死的地方。他死前从敌人手里抢下了治愈我身上的毒戒指的解毒药……用最后的波纹把它传送给我的样子我今天都还记得……”乔瑟夫轻声说道,“说回我最开始想要和你说的事情,承太郎。那会儿你妈妈没有出事,我也会设法找到DIO并且打倒他。因为正是他和石鬼面的间接影响,导致西撒的祖父威廉·A·齐贝林身亡的……祖父的遗志继承给了西撒的父亲,而父亲的遗志又继承给了西撒。”

“如果我什么都不管,便是辜负了友人用最后的波纹将解毒药托付给我的重要心意啊……”

蓦地,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就如同这一月初的风雪一般萦绕心头。

——“……你要我去安安心心地放任自己用他们给我续的命去纵情生活?我做不到。所以你就让我作为一个战士尽情挥霍这条命吧……”

彼时彼刻说着这话的人因为接手了本该自己负责的任务,已经连下落都不明;连眼前这个看似不中用的老头都继承了友人的遗志,终其一生浴血奋战。看来,纵情生活安然享乐的人怕是只有自己了啊。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承太郎。”

在风雪弥漫的圣莫里茨,梦境之中的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再度飘荡在他的耳畔。那是他头一次想起妻子在自家庭院里浇花的背影以及徐伦从花园里跑来,张开满是泥泞的小手找他求抱抱的身影时心乱如麻。



命运的齿轮转动得太过突然,根本不给他喘息和做准备的机会。可这齿轮一旦相互咬合着转动了起来,就再也不会停下。

从圣莫里茨回家之后为了补偿在家等了自己一周的女儿,他带女儿去了位于奥兰多的迪士尼乐园。

他早该注意到。在那个打扮得体的男人自说自话地拉开他和徐伦所在的餐桌旁边的那把座椅,解释着:“哎呀,今年来奥兰多迪士尼乐园的游客很多啊,连个空座位都找不到,你们父女两个不介意我坐在你们旁边吧”的时候,他就该注意到。

那人看等在餐桌旁的他手里拿了一本《描述性海洋物理学导论》,笑着说“先生您也喜欢看书啊,读书人我最尊敬了,尤其是像您这种一看就是学者型的人士,幸会、幸会~”时,胸口莫名躁动带来的不快就已经悄悄绷紧了他的精神,可他尚且不知那是自己身为战士的直觉所致。他记得自己一向反感女人废话连篇,但不知什么时候起,眼前这个男人也开始让他觉得面目可憎。

“您一定读过不少书吧。有一本书不知道您看过没有?”身边的男人的单一声线依旧刺动着他的神经,不等他回答,那人便凑到他的耳畔,低声道:“那本书的名字叫做《引力与时间加速》。”

说出书名的时候声音近乎耳语,可是这丝毫不影响他从桌边站起,将徐伦抱在了自己的怀里,然后后退了三步和那人保持距离的流畅动作。

是的,那本书的作者是迪奥·布兰度,书中提及的内容令他触目惊心,11年前他在埃及看过之后就立刻将它销毁。因为他知道,心怀歹意的人如果读了这本书,整个世界都有遭到被破坏的危险的可能。

他不知道是什么驽钝了他身为战士的敏锐神经,或许是太过安然平顺的家庭生活,或许是温和而甜美的爱情,或许是太过繁重的学业,他后悔自己竟然没有在这个形迹可疑的男人接近他们的时候就立刻引起警觉。

“啊啦,我只是随口提了一下书名,您怎么就紧张成这样~?”

那人也随着他的起身,跟着他一同站了起来。

房间内的客人在一瞬之间倏然蒸发。地板上的桌椅突然漂浮起来。餐台上的刀叉闪动着森森的寒光。在他思考着“眼前这人也是替身使者?他的替身能力是什么”的同时,四周的家具都变成了杀人利器,纷纷向他和他怀中的女儿砸来。

他叫出了十二年未曾登场的白金之星把它们一一挡下,然后一拳像对方的身体揍去。却未曾料想在他没有命令的情况之下,自己的替身只会把保护他身体的安危放在第一位上。

伴随着对方吐出一口鲜血倒下的同时,整个房间晃动了一下。在餐厅四壁歪歪扭扭塌陷下去那一刻,他才知道这个人的替身就是伪装成餐厅的整个房间,店内拥挤的人群,热气蒸腾的美食,不过都是替身制造出来的幻觉罢了。

击退了敌人的他想都没多想打算放下徐伦,然而,当他把脑袋歪歪斜斜搭在他颈窝中的女儿放下时,才发现女孩已经没了动静。

被白金之星的拳头击碎的桌子腿撞在了徐伦的太阳穴上,女孩当场晕了过去。

他蹲下来,再度将已经放下来的徐伦紧紧抱在怀里,碧绿色的瞳孔里闪烁着坚定不移的寒光。

“抱歉,徐伦。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你的生活中了。”

如果有替身使者再度为了《引力与时间加速》接近他的话,如果有能力更加强大的替身使者企图使用替身能力从他的记忆里挖掘出这本书中记载的恐怖内容并付诸行动的话……

那么,徐伦……

原谅我在你今后的人生岁月里,不能时常以父亲的身份陪伴在你的左右。


第二天一早他及时出现在了乔瑟夫·乔斯达的位于曼哈顿中心地段的办公室,不顾从佛罗里达搭乘飞机回到新泽西送徐伦回家,再从新泽西的家里驱车直达纽约这一路奔波带来的疲惫感,出了电梯就直奔位于顶层的自己外祖父的私人房间。

推开门的时候乔瑟夫正戴着老花镜看报。年近八十的老人抬眼看见自己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外孙,知道事情要成,微笑着合上了报纸。

不出他所料,他那个向来喜欢直来直去的外孙开口便是“喂,老头,我同意去日本杜王町帮你找你那个私生子。”

乔瑟夫也不问究竟是什么使他突然改变了主意,只笑着应他:“哈哈哈好。承太郎你最终还是选择承担起‘代我去杜王町分配遗产’这份责任了吗?”

“……你够了,老头。我这次是做好‘代你挨一顿胖揍’的觉悟去的杜王町。要不是看在你上了年纪腿脚不便,我是不会……”

“我懂,我懂。”乔瑟夫·乔斯达笑得分外爽朗,“记得代我向我儿子问好。”


出发去S市杜王町的时候他拿了一样东西贴身携带——他几周前和妻子的合影。他把那张合影的缩小版洗出来,小心翼翼地剪成椭圆形,放入挂饰里,合上,然后将它挂在胸前,贴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整理好随身携带的衣物之后他提起行李就准备走人,谁知妻子抱着女儿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如同每一个稀疏平常的道别一样,母女两人安静地注视着他。

“爸爸抱抱~”

突然徐伦天真无邪地朝他伸出双手撒娇,他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口气,放下手中行李箱的拉杆,从妻子手中接过女儿。

“爸爸要早点回来哦。”

“因为徐伦,最喜欢爸爸了~”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自己女儿额头上的淤青一眼,然后说:“爸爸去去就回来。徐伦要照顾好你妈妈,不要太淘气,让她为难。”

“才不会呢,徐伦已经是大孩子了!”

他掐了一下女儿肉嘟嘟的粉嫩脸蛋,把她重新归还给妻子,然后在妻子的脸上留下一吻。接着,他再度深深地凝视了一眼母女两人,仿佛想要将她们的身影刻进记忆里,然后便拉低了帽檐。

前额连带双眼被帽檐的阴影遮掩得无法辨认。他没再多说一句告别的话语就转身出了门。

早春的寒风将他的风衣衣摆吹拂得摇摆着猎猎作响。

他知道,这一转身,就是和那个名为“家”的存在进行了永别。



1998年《泰坦尼克号》在日本热映,因为准备初中升高中的升学考试的仗助没有去成。99年S市某影院又重播了一次,考虑到刚刚打倒吉良吉影,自己的外甥和父亲马上要离开日本,而自己的心愿还未了。所以他决定破天荒地请两个人以及各个朋友一起去看电影,借此机会单独找到承太郎,把自己的心愿告诉对方。

看完电影后,和哭诉着“多么完美的爱情啊!为什么我就这么没有女人缘,没能遇上露丝这么好的姑娘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的虹村亿泰,以及在看完电影之后紧紧牵着彼此的手相视而笑,更加珍惜对方的康一和由花子告别之后,他正准备开口,谁知身边走着的空条承太郎似乎也抱有相同的打算。

“仗助,今天晚上你留一下。”

“呃……什么事情啊,承太郎先生?”

“是上次去狩猎的时候我发现疯狂钻石在远距离射击这方面还可以提高。我想今晚恰好有时间,不如我让白金之星教教疯狂钻石如何能够更加精准地集中目标。”

“哦,好。正好我也有事情想对承太郎先生说。”

借口终究只是借口,适当分别,承太郎总是放心不下眼前这个爱时髦,好打扮,贪财又爱耍小聪明的高中生。如果说他还有什么能够给他,还有什么能够保护他的,也不过就是借由白金之星之力传授给他如何控制自己的替身,以此教给他如何控制自己突然就会爆炸掉的脾气。

承太郎挑选了一块相对宽敞的草地停了下来,从随身背着的包中掏出两个空的易拉罐,放在了不远处的栅栏的柱子上,然后又重新回到了仗助的身边。

“白金之星。”

承太郎念了自己替身的名字,那个高大魁梧的替身就出现在疯狂钻石身后,分别把住疯狂钻石的左右手。

“仗助,你要记得,紧紧地盯着易拉罐所在的位置,将全部意念集中在易拉罐上,投出石头的那一瞬间用力要快要狠。”

出于和替身之间的通感,仗助感到那人仿佛紧紧贴在自己的背后,小臂似乎被那人紧紧握住,那人呼吸产生的鼻息更像是通过白金之星轻轻喷在他的耳廓上。他感觉身体一紧,心跳加速,然后在他思绪飘忽不定的时候,手腕被一阵力道钳制住,接着被猛然推了出去,疯狂钻石握着的鹅卵石从手中射出,直勾勾地正中易拉罐上的Cocacola标识。

“仗助,你刚才在想别的吧?”

“我、我没有。”

“你啊……”空条承太郎叹了一口气:“以后这种一秒钟就能被人识破的谎言就不要说了。投掷之前你胳膊的僵硬程度完全透过白金之星握着疯狂钻石的触感告诉我了,你根本就没做好准备把石头扔出去。心思早就飘到不知哪里去了。”

“…………”

“所以你在想什么?”

眼前的高中生突然红了脸:“就……刚才白金之星握着疯狂钻石的双臂嘛,我感觉就跟电影里杰克从身后扶着露丝的身体,露丝迎风站在船头展开双臂一样,你看……”说着仗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下一秒露丝不就回过头来,然后他俩就接吻了吗——想到这个剧情我突然就走了一下神。”

承太郎愣了半秒,扭头将视线移向远处,用手轻轻触了触帽檐,然后说:“真是够了……”

嘴上虽然那么说,可是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小子满脸通红想入非非的样子让一个词倏然跳入他的脑海——青春。有那么一秒青春的气息从他的脑海深处死灰复燃。

黄昏刚刚落下,初夏的杜王町终于退了凉。棒球社社团活动刚刚结束,身着白色条纹队服的高中生三五成群地走向更衣室,彼此之间谈笑着梦想与未来的表情不经意地波动了他的某根心弦,让他回忆起了自己的少年时代。

在决战前的最后一晚,他们在开罗的某个旅馆寄宿了下来。长达50天的旅行生活眼看就要终结,只是不知与这段难以称之为愉快的,却又让人毕生无法忘怀的时光一起终结的和逝去的,还有挚友的生命。

沙漠中央的城市在入夜之后退凉非常之快,往往太阳落山不到一个小时,寒意就弥漫了上来。按照惯例,他和花京院被分配在一屋。趁着困意还没上来,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远眺那来自另一个半球的漫天星光。忽地身后传来脚步声和熟悉的“承太郎”,他就知道是花京院来了。自打开始这段旅途之后就总是这样,他时常站在阳台上沉默不语地看着夜空,每逢这时花京院就在身边陪着他一起看。有的时候阳台下面的中庭里是伊奇戏耍波鲁那雷夫的场景,有的时候是阿布德尔和乔瑟夫乔斯达聊天的场景,可是看风景的人永远不会变——大部分时间里他们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偶尔也会交谈几句,譬如那一夜——

“有时候看到这样的星空,会突然想家呢。”

“啊,马上就要结束了。”

“结束之后承太郎有想过要做什么么?”

他记得那时自己听了一愣——也确实没想过今后的打算。赶路的日子过得那么紧凑,两天遭遇一个小喽啰,三天撞上一个小BOSS,赶上运气背,一天甚至能遇上两个,他哪有时间去考虑打倒DIO之后的事,又说不定根本不存在打倒DIO之后的未来,所以他说——

“没有想过。大概就是过和以前一样的生活吧。”

他不像花京院典明和波鲁那雷夫从小就有能够操控替身的能力,他的幽波纹能力觉醒了不过几个月,在那之前他不过是个普通的高中生——虽然不良了点——在那之后他的生活也不会有任何变化,只是身边多了一个别人都看不见的,被阿布德尔取名叫做“白金之星”的伙伴。

虽然多年之后他才知道,自己那时“在那之后生活不会有任何变化的想法”只是一个十七岁少年一厢情愿的天真幻想罢了。

接着,他凝视着寂寞而广袤的夜空,问道:“你呢,花京院?”

“我……”花京院轻声说,“如果这次事件顺利解决,我希望自己能够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活下去。”

见身旁的人不说话,花京院又说:“我从小就把自己和整个世界隔绝起来,没有人能看到绿色法皇,也没有人能够看到我所能看到的世界。我就这样孤僻地长大,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和有替身的人成为朋友。可是我一个人也没有遇到,性格愈发孤僻。我觉得世界抛弃了我,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

他说:“花京院……”

“可是我遇见了你们。这一路我想了很多,每走几步就是险滩,走错一步,错过一个转弯,恐怕就看不见明天的太阳。啊,是啊,在这种生活里我突然清醒了——我有什么资格抱怨曾经的生活呢。原本的生活赋予我的是那么多。我竟然从未珍惜就将它弃之不顾……如果不是遇到你们,如果没有经历这番生活,我大概不会意识到这一点。”

他静静听完花京院的一番话,说:“所以呢,你后悔吗?奔赴这一趟原本和你无关的旅途。”

然后身边那人说道:“这真是个辩证的问题,如果不参与这趟旅途,我就会过着我现在极度渴望的平静生活,可也正因为参与了这趟旅途,正因为这一路经历了太多,我才知道家的可贵……”

月亮从层云之后露了出来,皎洁的月光温柔地照亮了花京院的面庞,然后他用在承太郎听来最平静却也最坚定的声音说道——

“但是我不后悔。是自己选择的路,就怎么都不后悔。”


回过神来他发现仗助凝视着自己的碧蓝色双眸如同钻石一般剔透得不带一丝杂质,这样虔诚的目光让他迟疑了半秒,在那半秒的须臾之间飘入他耳鼓的是:“所以说怎么样?承太郎先生,我的提议不错吧?”

“提议?什么提议?”

见他根本没有听进去自己刚才说的话,高中生也不恼,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就是啊,这次事件也算结束了。您不是一直夸我说我干得不错嘛,我就在想……我想离开家和您一起出去见识整个世界,解决更多的事件。”

然后那位高中生双手合十:“拜托了,承太郎先生。”

彼时夕阳西沉,住宅街上年轻的丈夫夹着公文包匆匆投入家的怀抱;商店街的小姐姐正在将花店门口摆放得琳琅满目的盆栽搬回店里,准备迎接打烊;年迈的夫妻牵着柴犬,沿着被光线晕染成琉璃色的海岸线缓行,中学生们在飘散着饭香的晚风里畅快地谈笑……

他端详着东方仗助良久,犹豫着自己是否该将这样的命运交付于他。无视了眼前男孩满嘴“哇~!承太郎先生您的目光也太炽热了吧”,“大人都是这么看人的吗不妙啊搞得我好紧张”的嘀咕声,他突然想——

他不是自己,也不该成为第二个花京院。他不该背负那样的命运。

花京院死后,他带着花京院的骨灰盒去见了对方的父母。原本做好了被对方父母痛骂甚至大打出手的准备,然而做父亲的表情却异常平静,只有接过骨灰盒的那双颤抖的手出卖了他的内心。

他看着花京院的母亲搀扶着自己丈夫走进房间的背影时,突然感觉到了生命的苍老和脆弱。将目光移向青石色的天空那一刻,花京院的音容笑貌就从脑海深处沉睡着的某处再度浮现出来,他说——

“正因为这一路经历了太多,我才感觉到了家的可贵。”

然后,他听到自己内心深处无言的叹息。


“我觉得我还可以。虽然吉良吉影是被车撞死的,但是我也算立下一大半功劳的功臣呐。”仗助毛遂自荐的声音将他的思绪重新拉回现实,“而且,那天我听见你和人打电话的时候说你身边也缺人手对吧?所以我就想我能不能……啊,我不是有意偷听,就是不小心听到的。”

是偷听的,他知道。

那天目送仗助被东方朋子揪着耳朵拽进自家房门的样子他还记得一清二楚——傍晚和替身使者战斗的情况十分惨烈,收拾完残局之后已是夜里9点。他顺路带着浑身上下挂了彩的仗助回自己的酒店客房包扎伤口,谁知包扎好以后高中生看了一眼马上就要指向10的挂钟短针大喊了一声“不妙,我化学作业还没写呢。这作业起码要写五个小时,都是物质的量和氧化还原反应结合在一起的计算题,一次布置五十道简直要了我的命!”见他听了不为所动,打着如意算盘的仗助索性抛了直球——“承太郎先生,如果您能帮我做一半作业的话——”

他本想斩钉截铁地拒绝仗助,他一向觉得学业是不能落下的,毕竟在他高中那会,即便是在去埃及的路上,他也会抽时间和花京院把落下的课程预习好。

但是看到仗助敞开的校服外套下面缠紧绷带的腹部尚有一片殷红,满脸创可贴,平时被他夸耀的超great的飞机头七扭八歪地髭出一堆杂毛,他叹了一口气:“这次你受伤了,算例外。但是没有下一次。”

他和白金之星一起用一个半小时把仗助两个半小时的一半作业题解完,不曾料想仗助在他背对着自己潜心高中化学作业的时候,也学着他,让速度和持续力A的疯狂钻石代写作业,自己则在一旁盯着指导。作业完成后本想用剩下的一个小时再研究一下博士毕业论文的事,谁知手机突然响了,他低头一看是妻子的电话,于是转身出了门。

在杜王町的那段日子里,每逢妻子打来电话,他都习惯性地一手将手机贴在耳廓,一手抄在风衣的口袋里,沿着楼梯慢慢下楼。酒店就在杜王港附近,所以若是电话时间过久,他有时候会踱步到杜王港口,一边吹着咸湿的海风,一边听电话那边妻子绘声绘色地讲着女儿的种种“事迹”。

每逢这时,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容就会慢慢爬上他的嘴角。

可是那天不一样,手机铃声似乎带着一份无法言说的焦虑,他接起电话的那一瞬间,连身后的仗助似乎察觉到了铃声中传递出的情感,不由自主地看了过来。接起电话之后被电子滤波过后的妻子的声音显得有些失真,但具体的意思还是一字不落地传入了他的耳鼓——“徐伦发烧了。”

他听了只说:“你快带她去医院。”

他的话不出意料地换来了妻子的一句反问——“徐伦都病成这样了,你不能回来看她一下么?”

“我……”他停了一下,“你知道的,我现在人在日本。事情很忙,我们人手又不足,我不能回去。”

吉良吉影的下落初露端倪,他不能走。乔瑟夫·乔斯达尚且还在杜王町需要他保护,他不能走。仗助他们几个高中生战斗经验尚且不足,在穷凶极恶的敌人面前恐怕是要吃亏,他不能走。

“究竟有什么事情能够忙到连自己的女儿都不顾呢?而且博士毕业论文需要那么多人手吗?”

“不是博士论文的事,我是真的走不开,他们需要我……”

“究竟是什么事情啊?谁这么需要你?徐伦也需要你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和替身使者战斗的事情不能说。离开家的那一天,又或许更早,在徐伦在奥兰多受到伤害的辗转反侧的那一夜,他就决定让徐伦和那个世界隔绝。

家,早就不是作为战士独自前行的自己可以去思考和惦念的存在。

他于是说“我还有事要忙,先挂了”,然后就擅自将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下挂机键的时候,“喂?喂?承太郎——”的声音就如同清晨五点半的路灯,在迎接朝阳的那一瞬,瞬间熄灭。

不出一分钟,电话再次打了过来,他一狠心,直接按下了拒绝接听。

他闭上双眼,想起几周前从乔瑟夫·乔斯达手中接过透明女婴的那一瞬间,怀中突如其来的沉甸甸的生命让他恍然之间产生了某种错觉。徐伦在他怀里啼哭着的样子仿佛还发生在昨天,可是今天,他站在杜王町,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回头。

然而为什么,想起徐伦那张稚嫩的脸如今因为病魔的折磨而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想起妻子孤独无助的焦虑神色,他的心口依然会像被刀剜过一样痛呢?

回到房间他看到仗助在作业上乱涂乱画,连作业本都是反的,于是把仗助赶回了家。

送仗助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问身边的高中生:“仗助,家对你而言是什么?”

高中生想了想说:“家就是吃饭休息玩游戏写作业的地方啊?……也是我妈实施恐怖教育政策的集中营。”

然后,仗助就在“仗——助——!谁实施恐怖教育了??你今天还没老实交待你那么晚回家又干什么去了呢!!现在跟我回家抄50遍门禁时间表!!立刻!!”的怒吼声中被拽进了家门。

……

眼前的男孩的表情有些局促,但即使16岁也早已成长为男子汉的高中生立刻又鼓起勇气继续说道,“所以……请带上我吧,承太郎先生。我第一次听说承太郎先生17岁时去埃及旅行过一圈和各种各样替身使者战斗就觉得超酷!我也想像承太郎先生那样做点什么拯救世界!”

在仗助眼中拥有无敌的白金之星的他是希望,是靠山,是英雄,是光。可那高中生唯独没有看见的是,他是一个有家却不能再回去的父亲。

少年人的眼睛里永远都是梦与明天,可只有他知道这所谓光鲜的表象之下承载了多少思念着妻子和女儿的痛苦,这双站在山岚之巅的双脚下踩着的是多少条友人的性命,这具身躯的背后是多少敌人的追杀。

他不愿折煞了少年人对于“英雄”的憧憬,只说:“你妈能答应你这样恣意妄为的想法?”

仗助答:“这个难不倒我,瞒着她溜走就好了。”

“你的学业不要了么?”

仗助答:“离开杜王町又不是不能学习了,承太郎先生不也一边攻读博士学位一边出来找弓与箭嘛?”

这小子到底是继承了乔斯达家的血脉,人是机灵,不知不觉间竟然反过来将了他一军。他心底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脸上却依然是万年不变的面瘫癌晚期——“SPW的总部在美国,经常世界各地地跑,你连乌龟和家教的英文都分不清,怎么跟我去其他国家和人交流寻找敌人的下落?”

见仗助似乎是想要反驳他说自己turtle和tutor还是分得清的,他又匆忙补充道:“我注意到你单词书的书签放在第一页的abbreviate上已经很久了,而且我猜你连abbreviate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基本的知识储备和人生阅历都没有,你觉得我可能录用你么?你别闹了。”

眼前的高中生先是一愣,把“但是我有疯狂钻石啊”的话吞进了肚子里,然后脸上又漾开了笑容:“您的意思是……等我大学毕业以后再来找您?”

他只答:“先把大学念完再说。”

和乔瑟夫·乔斯达一同离开杜王町的时候,他独自一人站在甲板上望着向他们不断挥手大喊着“要保重啊!!”的东方仗助不说话。身旁被掳走钱包的老头倒是活跃程度不减当年:“怎么样?我引以为傲的儿子还算合格吧。他总有一天会亲自肩负起乔斯达家的责任与命运的。”

他听了之后平淡地说:“你放弃吧,老头。在我这一关,他不合格。”



2007年的下半年是多事之秋,波鲁那雷夫的下落逐渐浮出了水面。

一大清早他的电子邮箱里就传来了SPW的调查报告。看到邮件标题的那一瞬间,他就放下了咖啡杯,迫不及待地移动着鼠标,点进了那封邮件。

几分钟之后他订购了当天上午十点从纽瓦克直飞米兰的飞机——因为据可靠消息称,意大利时间今天晚上6点,“热情”的老板会和波鲁那雷夫一并出席位于米兰的新的“热情”总部大厦的剪彩仪式。错过了这次和“热情”老板直接接触的机会,恐怕就没有下一次。

他不能再错过了。十四年前他以为自己只是欠了波鲁那雷夫一个人情,谁料最终变成了一条命。波鲁那雷夫失踪之后他曾经亲自去过一趟意大利,可是却毫无头绪。在那个连移动电话都尚未普及的年代,在茫茫人海中要找到一个人是多么地难。“热情”的老板隐藏得滴水不漏,他接触到的不过是一些组织的皮毛,核心的干部他根本找不到。

波鲁那雷夫失踪后,断断续续打探了对方下落的事情持续了两年,他终于选择了放弃。

然而这一次,这难得的机会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带着满心的疑问提着行李箱走出家门,心里惦念的是“波鲁那雷夫怎么会和黑手党搅在一起”,巴不得现在就现身意大利。

但是身后的妻子叫住了他。

接着,一个宛若晴天霹雳的消息毫不留情地向他砸来——徐伦因为盗窃钱包并肇事逃逸而被拘留。

那时他太过于在意波鲁那雷夫的下落,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妻子向他倾诉徐伦被拘留的事实时,眼睛里早就没有了期待的光芒。而他也不负众望地用一句“抱歉,我今天必须去意大利一趟,航班已经订好了。”回应了她快要消失殆尽的耐心。

只是她不知,在即将潜入位于米兰的“热情”的秘密基地的时候,他仍然一如往常地掏出常年挂在胸前的挂坠,打开,久久地凝视着那张夫妻合影,然后再度合上。

自1999年决心离家,他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在每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顺利活下来的战斗之前,他都会习惯性地从胸口拿出挂坠,仔仔细细地凝视着他们的合影一番。

若是不能平安回去,他希望自己至少能够在离开人世前再看看她的容颜。


潜入过程很辛苦,承太郎丝毫不怀疑这个“热情”的老板手里掌握有“弓和箭”。他几乎是走一路打一路,每一个敌人都身怀绝技,如果不是依靠丰富的战斗经验以及白金之星的时停能力,他大概也没有自信能够击倒众多替身使者,顺利抵达大厦顶楼老板的办公室。

在推门而入之后,背对着他的高档皮质转椅缓缓地转了过来。

他的目光在桌面上的竖立着的箭的工艺品和“热情”新任老板之间游移了一下,最终重新落在了老板脸上,他记得在那之后自己脱口而出的句子是——“你是DIO的儿子……乔鲁诺·乔巴拿?”

他没想到,当年那个被他调查的十五岁少年,而今竟然成了黑手党组织的核心人物。

“是的,正是我。您就是当年派遣广濑康一调查我的空条承太郎先生?”

金发的青年从旋转椅上站起来的时候的那份从容不迫让他心中的弦再度绷紧了三分——也许他已经不是那个当年康一口中的那个“有着黄金精神”的他了。

“啊,是我。”

在回答对方的同时,他已经做好了叫出白金之星的准备。

“对我这么感兴趣的话,那时您为什么不亲自出面来找我呢?”

“因为我亲手杀死了你父亲,我不知道自己亲自出面会不会引起更多不必要的矛盾。而且那时我本来也无意伤害你,只是想调查你是否是个会做出你父亲DIO那些事情的人。”

乔鲁诺眸子里的那份坚定晃动了一下。

“当然,如果那时康一君发现你是一个像DIO一样十恶不赦之徒,我空条承太郎会第一个赶来置你于死地。”

接着,他们沉默地对视着彼此。空气之间一度因为这剑拔弩张的气氛燃起火花。在他犹豫着是否应该抢先出手的那一瞬间,身后一个端着一只乌龟的干部突然破门而入。提起手枪就朝着他连开三枪,在枪口连续闪了三次火光的同时,声音从乌龟上发了出来——

“哎???那不是承太郎嘛!!”

然后,在那三枚子弹快要撞上他的身体的前一刻,开枪那人大喊道:“2号3号5号,紧急调转方向!!!”

尽管子弹偏离了致命部位,却依然无法减速。白金之星替他拿下了两颗,剩下的一颗被他开启时间停止能力轻松拿下。

然后,已经下意识叫出自己替身的乔鲁诺·乔巴拿看到空条承太郎将那三颗子弹扔在了他脚边。

接着他看到,空条承太郎扭头向门口看去的同时嘴角勾起了难得一见的笑容。他顺着承太郎的视线望了过去,发现了趴在米斯达手掌上的承载着波鲁那雷夫灵魂的那只乌龟。


因为波鲁那雷夫在两方之间成为了有效的沟通媒介,谈判的过程变得异常轻松。一如康一所言,乔鲁诺的黄金精神从未改变,自2001年他接手“热情”之后,组织里就再也没有人涉及毒品相关的生意。仅仅用了一个上午,他们就达成了共识——“热情”所持有的弓和箭归SPW管辖,而已经使用弓箭产生的替身使者,只要“热情”能够控制住他们不惹出事端,SPW财团就不会对此过多介入。同时,SPW也会对这次空条承太郎闯入“热情”内部造成的损失进行资金上的补偿。

基本的协议都已经达成之后他拨通了SPW的电话,汇报完情况之后被告知SPW今天下午就会派人乘直升机过来把协议签署好。

在他打算挂掉电话的时候,SPW的接线员告诉他有两份文件传到他位于美国的办公室了,必须要他亲自过目,立刻就要传真过来。他于是问乔鲁诺要了传真机号码,然后按下了传真机上印有绿色菱形的“接收”按钮。

第一份文件是一张本科毕业证书,他心想谁这么无聊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传真这种东西给自己看,结果伴随着传真机一行一行喷着油墨的“嘶嘶”声他恍然大悟,接着,不出所料地,他在毕业证书上看到了“东方仗助”这几个大字。

除了那张本科毕业证书,打印机又吐出了仗助的研究生毕业证、潜水证、114分的托福考试成绩单,直升飞机驾驶执照……

承太郎哭笑不得,本想立刻按停传真机,阻止这一丢脸行为,结果手指尚未触碰到红色的“暂停”按钮,第二份文件的标题就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离婚协议书》。

他将纸张从传真机下面抽了出来,飞快地扫了一遍传真的内容,在乔鲁诺携着波鲁那雷夫凑过来一起看传真之前,就把它们揉成了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什么啊承太郎,收到个传真还躲躲闪闪的。莫非是情书?”

他顿了一下,强忍住全身上下力气都被抽空的疼痛感,答道:“废纸罢了。”


因为与SPW的直接关系人和几位相关负责人一同乘坐直升机来到了意大利米兰的,还有年过耄耋的乔瑟夫·乔斯达,空条承太郎决定亲自去接应自己的外祖父。

当降落在“热情”总部大楼天台上的直升机的巨大螺旋桨停止转动的那一瞬间,舱门“刷”的一声打开了。乔瑟夫·乔斯达乘坐的轮椅是第一个被推下飞机的。在老人的目光从等在顶楼的那几个人中搜索自己外孙的时候,承太郎的目光落到了自己外祖父身后推着轮椅的下飞机的挺拔身影上,然后,目光和那熟悉的飞机头下澄澈的蔚蓝色双瞳撞了个满怀。

那一瞬间他听到自己心海深处“真是够了……”的声音浮出水面,却任凭它在自己的身体里回荡不息。1999年分别之后他曾以为他那高中生的小舅舅会和其他孩子一样,在杜王町宁静的生活之中逐渐忘却自己想要跟着他闯荡天下成为英雄的心愿。谁知仗助真如自己外公所言,继承了那颗星型胎记的同时也继承下了那一脉相承的黄金精神,以及乔斯达家又固执又爱冒险的少年心性。

他很快固定了表情,本以为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是迎上去的那一刻他再度一愣——东方仗助已经不再是仰视他的那个高中生了,他的个子又窜了一窜,俨然已经快要赶上自己。

他和那个曾是高中生的家伙面对面地站着,平视着对方。然后仗助放下了轮椅的扶手,朝他伸出手去。

在两人的手紧紧相握的那一瞬间,仗助念了他的名字——“承太郎先生”,是那一如往昔的谦恭称谓。


签署协议的事情交由SPW的人负责之后,他终于松下一口气,谁知刚想休息一下,离婚协议书上妻子已经签好的名字就浮上心头,然后他再次感觉到心脏被人用力捏了一把。

他觉得自己必须找个地方静一静,于是一个人踱步到了天台。本以为那里阒无一人,谁知早就有人捷足先登。

东方仗助正在和自己的父亲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直到看到他的出现,才有些慌张地站直了身板。

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瞬间,仗助突然说“承太郎先生……”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究竟在紧张什么啊……”然后重新看向他。

接着,飞机头的青年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地郑重其事:“我希望能够和您并肩而战。我听说这些年来您又去了不少地方,解决了更多了不起的事件,我觉得希望能够和您一起,得到更多的锻炼。”

他的小舅舅天空颜色的眸子里满是真诚,可是他却回绝得斩钉截铁——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他叹了口气,解释道:“这不是你想象中的当个英雄去惩罚坏蛋的游戏,仗助。”

仗助听了,先是咬紧牙关,但发现自己根本克制不住心底的那股愠怒,喊了出来:“我知道。我早就有所觉悟了。敌人很危险,比杜王町遇到的那些替身使者危险多了。所以我这几年来从没停止过锻炼自己。即使这样也还是不行吗?”

“即使这样也不行。战场上的事情你还是不懂。”

听闻此话的仗助攥紧了双拳:“不懂才更需要锻炼啊!承太郎先生,事到如今您还是把我当成一个小孩子吗!”

大约是几个小时之前刚刚得知妻子意图和自己离婚的消息让他情绪波动,又或许是身上几处伤口在和仗助说话的时候崩开了,他说话的态度也渐渐没了好气:“我早就不把你当成小孩子看待了,而且我不带你也和我是否把你当成一个小孩子无关。够了,我不想再多谈了。”

“可恶!!”仗助一拳砸向了天台的铁栅栏,血水顷刻间顺着他的手指缝流了下来,但他却视若无睹,“这么多年我的努力究竟又是为了什么。您说的‘先把大学读下来再说’,我照做了。我现在不仅有大学毕业证,我还拿下了研究生学位证,考了TOEFL,获得了潜水资格证还有直升机驾驶执照,但是我等来的就是又一次被拒绝……这也太他妈的great了吧。”

承太郎打断了他:“战场上需要的是冷静。你看我拒绝你一下,你就激动成这样,我是没法带你一起的。”

仗助倔强答道:“我没有不冷静。”

他说:“你还说没有…你刚才拿手撞栏杆,现在手上的伤口都裂开了。还有,你看看你自己的发型,因为生气都爆炸成什么样子了。”

是了,仗助这人有一个毛病,一旦生气到极点,上好的发胶就仿佛变成了掺了水的次品,他那头精心打理的飞机头就会变得像是一觉刚醒时杂草丛生的鸟窝。

语毕承太郎就发现自己触及了仗助的雷点,然而想要挽救却为时已晚。

“……您刚才说我发型怎么了?”对方的语气突然变了调,“反正在您的心里我从发型到脾气到能力到学识没一项合格对吧?那来啊……今天就来彻底用您无敌的白金之星把我打倒吧。”

话音未落疯狂钻石的拳头就朝他迎面挥来,白金之星替他挡下之后他迅速后退了几步,和仗助拉开了距离。

然后战斗就开始了。

只是单纯的肉搏战——他们像是约好了一样,谁都没有动用替身的特殊能力。起先是白金之星和疯狂钻石的拳头之间的较量,然而论速度和力量,高速搏击战谁都不输给谁。渐渐地,他们连肉体都厮打在了一起。然后,不知是谁带的头,他们索性连替身都不用了。当他回过神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仗助正骑在他的身上,高高扬起的拳头正准备向他的脸上砸来。

他举起手挡住以后反手按住仗助的手腕,接着另一只手的拳头就吻上了仗助的脸庞。仗助擦过嘴角的血就甩开自己被钳制的那只手,迅速攥紧他的衣领,将他连衣服带人的上半身都提了起来。就在两人脸对脸的距离缩短到十厘米的时候,他一个翻身将仗助压在身下,扬起拳头就朝对方揍去。谁知仗助敏捷地侧身躲过他的拳头,用双脚缠住了他的双腿,在他重心不稳的时候再度用双腿夹住他的腰部,用力将他翻了过来。他一个手刀企图向仗助的脖颈劈了过去,仗助腿部用力直接踢上了他的小腿。

就在他的手刀快要撞上仗助的时候,仗助突然停止了动作。

于是他扬起的那只手也跟着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

汗水顺着仗助的头发和面颊汩汩流下,滴了他一脸。他们的胸口都剧烈地上下起伏,喘息声在寂静的天台上显得格外刺耳。他眯起眼看向压在自己身上的小舅舅,却发现因为逆了光,他根本无法辨认对方的表情。

起先谁都没有说话,他们沉默地凝视着彼此,接着声音从他身上那人传来——

“您输了,承太郎先生。”

没错,他输了,从他开始反击的那一刻起他就输了。

明明是他说“战场上要冷静,不要轻易中了对方的挑衅”在前,可是面对仗助的进攻,他不但挡下了,而且还还了手。

仗助总有办法扰乱他的心绪。从第一天在杜王町车站前见面他那顶后来怎么修都扳不回来的帽子,到离别时杜王町港口自己外公那个被捞走的钱包,他不止一次地觉得自己跟不上仗助那小子的个性,果然今天也不例外。

仗助从他的身上爬了起来,让疯狂钻石治好了他身上的伤,接着掸了掸身上的土,转身就要离开。在推开连接着天台和大厦顶层楼梯的大门的时候,他的小舅舅仿佛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说给他和乔瑟夫·乔斯达听——

“……但我也输了,而且输得比谁都彻底。”

空条承太郎和乔瑟夫·乔斯达不说话,倒是乔瑟夫手上的乌龟望着仗助离去的背影发了声:“那就是‘疯狂钻石’吗……生气起来连发型都乱得看不出是飞机头了……这个替身使者曾经有所耳闻,看来还真是性格如其名啊。”

承太郎闻声看了波鲁那雷夫一眼,却没有告诉他,“疯狂钻石”这名字还是他给仗助的替身取的。

当晚他在“热情”总部的大厦里怎么都找不到东方仗助的身影,在走到一楼前台询问仗助房间号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么多年来,他连仗助的联系方式都没留一个——除了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仗助位于杜王町的家的地址以外,他甚至没有仗助的邮箱和手机号码。

当他敲开仗助房间大门发现开门的是自己的外公时,惊讶得抬了眉。然而乔瑟夫·乔斯达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事,没等他发问就直接回答了他:“仗助用疯狂钻石医好你身上的伤口就走了。”

他在内心深处苦笑了一下,然后问:“……他走前说了什么没有?”

“他冷静下来以后说想自己静一静,并且让我替他转告你,他对自己冲动和你打架的事情感到抱歉。但是他会想办法用他的途径做得更好,得到你的认可的。”乔瑟夫说,“不进来坐一坐吗,承太郎?”

他于是点了头。


最初是讨论“热情”接下来重组和去向,接下来是讨论美国房地产在“次级债危机”中的存留,再后来是SPW在替身问题上研究的新进展。但这些显然都不是乔老头打算关注的重点。

在有的没的说完之后,乔瑟夫突然眉毛一蹙,把话题引向了问题的核心——“承太郎,我想知道你的意思,为什么你死活就是不肯带上仗助?”

他听了,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这几年你不知道,他每次和我电话联系的时候都会问:‘我现在这样足够优秀了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够和承太郎先生并肩。’,我看他这么努力,觉得也差不多是时候了,就带他来见你了,谁知道你……”

“仗助他太温柔。”良久未曾言语的他终于开口打断了乔瑟夫,“可是和那些敌人战斗,每一场都是要赌上性命的硬仗。心慈手软要不得,毛毛躁躁意气用事要不得。将来有了家庭,狠心和家里人断绝联系的事情也不适合他。而且疯狂钻石的能力你也是知道的,一旦真的到了严酷的实战中,拥有治愈型替身的他会是所有敌人第一个盯上并且全力剿灭的对象,他又唯独不能治愈好自己。所以还是我来。”

“你只是在找借口吧,承太郎。”

“为什么这么说?”

嘴上虽然这么问,但他知道,到底是比自己多吃了五十年饭,自己的外祖父就算是时常被人笑话已经老糊涂了,却还是看得比谁都清。

“你我比谁都肯定他的能力。杜王町的时候他心中的黄金精神就已经显现,现在更是到了全盛时期,心智也已经成熟,如果不是你今天激了他那一下……我不明白你究竟怎么了,承太郎,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就这么难吗?”

站在窗边凝视着米兰鳞次栉比的夜景的承太郎连目光都没有收回,就开口答道:“我被离婚了。”

风牛马不相及的回答让乔瑟夫一愣。

“你知道最后一次和我妻子通话,电话那头我女儿怎么说吗?”承太郎说,“她说:‘妈你别理那个从来没有把这个家当回事的男人。我根本不觉得那种男人有资格被称为父亲。电话挂了吧,以后凡事都不要再找他,我会好好的,活得比任何人都精彩。’”

老人扶着轮椅的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轮椅把手的皮质护垫里。

“现在你还想说,让仗助跟我一起去战斗吗?”

他顿了顿,将头从斜对着窗户的方向转了回来,碧绿色的双眸在夜幕下反射着月光,仿佛带了寒气,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凌厉了不少:“难道你想让他成为第二个我……或者,第二个西撒、第二个花京院、第二个阿布德尔吗。”

“可他们这么误解你……你就不在乎吗?”

乔瑟夫·乔斯达一脸担心地看向他,他却似乎全然没有感知到自己外公脸上的那份悲凉,声音倒是柔和了下来:“总有一天他们会理解的,她会,徐伦会,仗助也会。”

见乔老头不说话,他又补充道:“西撒·齐贝林和他父亲的故事还是你讲给我的,怎么,不记得了?老头。”

听到已经逝去多年的旧友的名字突然从自己外孙的口中蹦出来,乔瑟夫顿了一下,接着眉毛一蹙,似乎是明白了些什么:“你是说……等你死后,他们也会像西撒理解他父亲一样理解你?……”

片刻的沉默之后空条承太郎说:“放心吧老头,我和你的西撒·安东尼奥·齐贝林不一样,我不会那么轻易死去。”

他扭过头,重新看向窗外,故意避开了话题的重点。

身后乔瑟夫的轻声叹息就这样飘散在了米兰秋天的夜风里。



“2007年收到我妈妈寄给他的离婚协议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过家,所以我对于他在那之后过着怎样的生活并不了解。”

空条徐伦对着联邦调查局的人说出这段话的时候,东方仗助记得自己原地一愣。他没想到承太郎在五年前就被提出离婚,而且在那之后常年不回家。

那是时间加速事件发生之后的第二周周三。尽管在事发的当天,事态就惊动了联邦调查局,但是迫于整个调查局因为时间加速陷入瘫痪状态,等到他们真正介入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一周过后。调查局的人为了查清事件的真相,组织了一次集中的笔录,东方仗助作为第一个接触空条承太郎尸体的人也被叫了过去。

其实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SPW财团联系上的时候他还在杜王町,自从意大利一别,承太郎的消息对于他而言就彻底锁死了。在意大利之行以前乔瑟夫·乔斯达还会偶尔跟他聊一聊承太郎的近况,可是意大利之行之后,哪怕他主动问起,换来的也只是乔瑟夫的敷衍之词了。连亲生父亲都这副态度,从其他人那里打听到承太郎下落的可能性就可想而知了,似乎这样的信息(和谐)封锁是对方刻意为之。这分别的五年时光里,起先是绝望感将他席卷,接下来是对自己当时贸然离去的悔恨,再后来是对承太郎的不理解和埋怨,直到最后连心都变得麻木不仁。

听说空条承太郎成植物人但是后来又醒过来了还是几个星期以前的事情。他当时以为自己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并不会再有任何感觉。可是当他双脚初次踏上美利坚的国土时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自己竟然可以固执到如此地步。

是的,五年之后他又一次站在刚刚从失忆状态清醒过来并且恢复到能够顺利走路的空条承太郎面前,再一次对他说出五年前,乃至十三年前他对这位大自己十二岁的外甥已经说过的话:“承太郎先生,这次请带上我一起吧。”为了不被拒绝,他又补充了诸如“这几年我也一直在控制自己的脾气,现在已经不会因为别人嘲笑我的发型而轻易动怒了。”,“如果是我们两个人联手,一定可以打败对手。”,“就算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多一个人手总比少一个要好。”,“而且以您现在的状态,不适合一个人去战斗”之类的理由。

结果那人以一段“这次的对手早就机关算尽,把和我相关的、我能够动用的所有人脉和力量都考虑在内而设计了这场‘游戏’。你的上场与否,早就被他们计算在内了。所以,一旦你出现,作为治愈型替身将会第一个被他们干掉。”就全盘击垮了他精心准备的各种理由。

在他思量着该如何反驳对方的那几秒里,他的外甥视愣怔在一旁的他作路边的一尊雕像,不再多加理睬就抽身而去。

当他回过神来打算追回对方的时候,发现那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失落至极的他一面将头抵在SPW实验楼走廊的墙壁上,一面用拳头痛击墙壁,直到双手发麻都不肯罢休。

因为他知道,又一次地,他被那人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

这次在联邦调查局的审讯室是他第二次见到空条承太郎的女儿。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双目紧闭,湿润的鬓发紧贴着额头和脸颊,身体刚被打捞上来,伤痕多到触目惊心。那会儿他和乔鲁诺一起负责给少女疗伤,他只见其形未见其神。

然而现在空条徐伦被作为存活下来的重要证人兼被重新逮捕的越狱犯带进来就全然不同了:十九岁的女孩走进笔录室的时候,眉宇之间流转的坚毅神情让他仿佛重新看见了几天前被就地下葬的那个人,杜王町的数次替身战他就是这样站在那个人身后,看着他用同样的神色蹙眉思考击败敌人的对策的。

空条徐伦被问了许久问题,却没有说出任何实质性的内容,一口一个“我不知道”,直到——

“有人说空条承太郎本人正是引发这场‘时间加速’的幕后黑手,正因为他的死亡,这场荒唐的噩梦才得以结束,你同意这样的说法么?”

然后,仗助在徐伦的双瞳中看到了喷薄欲出的火焰。尽管双手戴着镣铐,徐伦还是对着审讯人员比起了中指:“你他妈的再栽赃污蔑我爸一下试试?!!”

他几乎听完这句话立刻就决定自己要救下这个女孩。


因为这五年来和承太郎根本没有任何联系,和事件也没有任何关系,跑到案发救援现场的时候他也不过是个负责医疗的路人,所以联邦调查调查局没有难为他,和他面谈了一个小时,做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笔录,就放了他出来。

仗助走到大街上,看着再度变得一派祥和的街道上宽敞的美国轿车奔流不息,突然感觉到了讽刺——正是因为被他曾经心心念念想要追随的人排斥在他的世界之外,他才得以如此顺利地换取此刻的自由和清闲。相反,和承太郎的事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徐伦的下场就凄惨多了——越狱,侮辱执法人员,时间加速事件直接参与者兼重罪嫌疑人——这些罪名加在一起,给她再增加五十年有期徒刑估计都是值得庆幸的轻刑了。

想到徐伦,他调转了方向,又原路返回了。

他走到之前走出的大厦一楼的窗前,向房间内部窥去,发现看守的人已经退到了门外,锁上了门,就敲了敲窗户。接着,徐伦的两个发髻就和她的脑袋一起探了出来。

然后,他压低了声线:“你的手铐刚才已经被我用疯狂钻石改装了,不需要钥匙也可以从里面打开,趁现在没有人,你打开手铐然后顺着天花板上链接的通风管道逃跑吧。天花板的通风管道后面的锁也被我用疯狂钻石改造成废铁了。”

徐伦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似乎是在检查手铐。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把脑袋凑到窗边,问:“……为什么帮我?”

他说:“因为我在你的眼神里看到了承太郎先生。”

徐伦的双眉舒展开了:“就凭一个眼神?”

“是因为眼神,但也不仅因为眼神。”他说,“我相信你说的承太郎先生是个好人。他不会去乱搞那种科学怪人才喜欢的时间加速的研究破坏世界,虽然他确实学习挺好的啦……”

说到这里他豁然想起当年承太郎帮他写完的那一半得了满分的化学作业,虽然自己那一半也不好不赖地做对了百分之八十。

徐伦笑了,说:“谢谢,有缘再会。”

他记得当时自己答道:“大概无缘了,你多保重啊。”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三天之后他就在杜王町再次遇到了徐伦。

彼时他时差尚未倒好,偏偏午夜时分睡意全无。闲来无事,他把荒废已久的游戏机端了出来,在电视机旁边接好电源,打开开关,把声音开到最低以防止打扰母亲休息。当电视机屏幕发出得光线在黑暗中的他的脸上反光反射出花花绿绿的图案的时候,他又拿起遥控器,按下了关机键。

内心深处变得荒草丛生,心下着实难以宁静,他于是披了外套就出了门。

家门外不远处就是定禅寺路的名胜景点安杰罗岩。月色稀疏,他摸黑走进了公园,在一片蝉鸣声中将手抄进衣服口袋里,在长椅上坐了下来。坐下来的时候才感觉到手部的触感不对,接着他将口袋里的硬物掏了出来,发现是一盒香烟和一个打火机。

他望着美国品牌的香烟和打火机上的英文说明才想起来,是自己离开美国前帮忙整理承太郎先生遗物的时候,在他大衣口袋里发现的。

他低头把玩着烟盒,就在他看着四四方方的硬质纸盒在自己的手里转动的时候,一个黑影挡住了散在他身上的月光。

他抬起头来,发现月光将来者的两个俏皮的发髻轮廓勾出一道亮线。

他惊讶地抬起了双眉,尚未问出口对方的来到这里的原因,徐伦就未经他的同意放下行李背包,擅自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我逃出来以后联系了自己在美国的曾外祖父乔瑟夫·乔斯达,他说我现在这种情况留在美国也不安全,直接调用私人直升机找人送我来的日本,让我来杜王町找你。”

仗助听了长叹一口气:“这老头,他还欠我16年抚养费没还呢。现在又给我安排一个就比我小十岁的孙女让我抚养。”

“你怎么也管我外曾祖父叫‘老头’啊,我还以为只有我爸爸这么叫呢。”

仗助一愣,敷衍了一句:“谁让他那么老,人又糊涂,当然叫他老头啦。”

其实他原本是也是谦逊恭敬地称呼乔瑟夫·乔斯达“乔斯达先生”的,结果跟着承太郎久了,见承太郎总是老头长老头短地称呼自己的外公,他也跟着学了过来。

想到这里发现又是和承太郎相关的记忆,他突然感到一阵难过,赶快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把烟盒掀开,从里面取出一只烟,然后转移了话题:“说起来你都不难过的吗……?去世的可是你爸欸。”

徐伦说:“我的眼泪在小时候他离我而去之后早就流干了,后来在监狱那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蹲了一圈,早就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流眼泪了。”

仗助听后一惊,先是心想这姑娘连监狱生活都忍受过来了,是要有多坚强,然后又想骗人的吧承太郎先生竟然会抛弃自己的女儿……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将盘旋在脑海里的疑问问出了口:“他离你而去……?”

徐伦苦笑了一下,说:“是啊,我六岁发高烧的时候,他在日本不知道整天在做什么,我十四岁,也就是2007年吧,我被拘留了,他连看都不看就出门了……好像是去一个叫米兰的地方。之后我妈因为这事和他提出了离婚,他就更是连家都不回了。”

仗助头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声作答。

“我还是小姑娘的时候,我每天都想着何时才能再见到爸爸。可是后来我再长大一点,又觉得这辈子都不要再见他,恨不得把他的身影从自己的记忆深处涂抹干净。最叛逆的那几年,我假装他不存在,从不提及他。那会我是真恨他啊……为什么抛下我,独自一人离我和妈妈而去……”

仿佛找到了相似的影子,仗助回忆起了自己那些年对承太郎先生拒绝自己与他同行时的不理解,乃至怨恨的目光。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对于他,我的感情从没有一秒钟归于过平淡,从没有一秒。”

“可是后来我拿到他的记忆光盘以后我才明白……”

徐伦慢慢地给他讲了许多自己的、她在承太郎记忆光盘里看到的,她自己在监狱里亲身经历的——那些艰难、苦涩、挣扎着的故事。

她静静地讲着,仗助就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直到——

“……明明应该死去的人是我。那时眼看就要赢了,他已经用时停捕捉到了普奇神父,神父本该被他的白金之星打倒。可是他发现几十把刀子朝我飞来……”

“在成为英雄拯救世界和救下自己女儿的性命之间他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做个父亲……”

说到一半,空条徐伦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仗助默默地掏出打火机,将烟点燃,然后将烟蒂含入口中,深深地吸了一口。当缭绕的灰色烟气布满他的肺部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阵天旋地转,随即传来的是呼吸道火烧火燎的窒息感,以及剧烈的咳嗽声。

听到声音徐伦转过了头,打量了仗助片刻之后目光停留在了仗助嘴里叼着的烟上:“这是……?”

仗助说:“你爸爸的遗物。我从他留在SPW的一件外套中找到的,就带了回来。”

徐伦收回了目光,说道:“他后来又复吸了啊……”目光在漆黑的夜空之中荡漾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记忆里搜索着什么,然后又说,“我好像在他的记忆里看过他复吸的事情,应该是2007年在米兰那天你走了的那一夜吧,他一个人坐在‘热情’总部大厦的天台顶上抽了一夜的烟。可你知道么?而在此之前,他从1990年为了我妈妈戒了烟之后,他已经整整17年没有再抽烟了……”

“那一夜也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他叫出了白金之星并试图和他对话。”

“他说:‘白金之星,我是不是真的对仗助太过分了?但我真是怕他变成第二个我,妻离子散,有家不能回。他那么大好的年华……’”

说到一半,徐伦像是想起什么一般,不再说了,只将目光移向他。

感受到徐伦的目光,他才不好意思地蹭掉眼角的泪水:“啊哈哈,原来第一次吸烟是这么难受的事情吗……怎么搞的,我眼泪都流下来了,也太丢脸了吧。”

接着,不受控制地,更多的眼泪从他的眼角滚落。徐伦没有打扰他,只默默地收回了目光。

然后,声音从东方仗助方向传来——

“承太郎先生从没告诉过我,吸烟原来是这么苦涩的事情……”



2013年的时候快递业逐渐取代了老式的邮局邮件收发业务。只是为了整理旧物,空条荷莉才决定把堆积在邮箱里将近一年没有清理的广告单取出。

那一年东京的夏天格外炎热,当她一面把手在的确良围裙上蹭着,一面从空条宅的庭院里走出来时,发现院外的柏油马路上已经被晒得泛出一片耀眼的亮光。恍然之间她回忆起二十几年前在每个柏油马路被日光晒得发白的下午,她都是这样站在家门口等待承太郎放学回家的。

视线从家门外反射着粼粼日光的马路上收了回来,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被日光辐射得发烫的红色报箱,然后看到了静静躺在报箱里一摞信件上面的来自海地的明信片。

她取出信件,发现在那张海地明信片下面还压着更多的明信片。这些明信片收信人的那一栏赫然写着自己儿子“空条承太郎”的名字,而寄件人那一栏无一例外地空着,没有邮戳,是送明信片的人直接手投到她家报箱的。

“承太郎先生,没有您的世界真寂寞呀……不过我们都很坚强,很快就挺过去了。事件过去之后,乔鲁诺带着波鲁那雷夫先生回了意大利,打算在欧洲找齐剩下的弓和箭。亿泰和康一也已经回了日本,加入了无国界医生,过两天就要远行去非洲,救治更多没钱看病的伤患。徐伦在我家住下了,等到风波过去,我会想办法安排她新的生活……”

“今年九月,十几年前我们曾经一起去看过的那部《泰坦尼克号》进行了3D高清重制[3],我就一个人又去看了。16岁时的我看这部电影,满脑子只有男女主人公阴阳永隔的令人惋惜的爱情悲剧,可是如今再看,看到结局女主人公的卧室房屋里摆着的旧照片全是她在男主人公去世之后努力生活以达成男主人公对她的期许的照片时,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死亡并不意味着终结……我会继承您的遗志同这世间的‘恶’继续斗争下去。可是我也会信守您的期望,好好活下去,连同您那一份一起,好好地活下去。请您用我的这双眼,见证这个从末世之巅重新复苏的世界……”

……

“我从没告诉过您,承太郎先生,您一直是我憧憬和向往着的目标。事实上,从得知我外公去世,您对我说出‘你的力量比这世界上任何力量都还要温柔’的那一刻起,您就走进了我的心里……”

荷莉望向那广袤而湛蓝的天空,露出了微笑,然后,眼泪流了下来。




END




本文灵感来自荒木访谈的原话:

“我心中的英雄是孤独的。英雄不会因为自己做了正确的事,因此想要谋求回报,受到奉承。也就是,‘没有回报的正义’。

行走在正确的道路上的结果,是变得孤独。基本上,我认为英雄无法得到伙伴 (这里并非强调友情的‘友達’,而是强调同一阵营、相互理解的“仲間”)。承太郎自己的‘心’不形于色,却一边隐藏着内里一边前进,正因为他是‘孤高的英雄’。即使打败敌人,也绝不会张扬喜悦。仅一句‘やれやれだぜ’才是承太郎。

承太郎正是我心中英雄的映射。“



本文Happy Ending的平行世界请戳这里(CP:仗承)。

本文后记在这里



[1] PhD Candidate: 博士资格候选人。在美国读PhD需要参加QE(Qualifying Exam,类似于国内的博士生资格考试,但是和国内在第三-四年才考试不同,美国学校在第一年结束或者第二年结束就考了) 并通过之后才能够成为PhD Candidate,否则只能被称为Graduate Student(研究生)。

[2] 在美国,已婚男性如果妻子怀孕生产,作为其丈夫的该男性也会有相应的产假。

[3] 2012年《泰坦尼克号》3D高清重制wikipedia:链接




道生野草月下葬花

爸爸是个混蛋

★欧拉亲子 空条夫妇

☆已完结

☆可能会有错别字

☆可能会有OOC

微博同步

“他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男人,真的,没有之一,连我爸都喜欢他喜欢得不行。”

女人开始和她的闺蜜们这样吹嘘的时候,徐伦正坐在那张餐桌旁的小板凳上背五十音图,努力用着各种方法记住“ほ”和“は”的区别,试图别再让自己弄混,但是大人们的话题对一个孩子来说,实在太有诱惑力了,让她的注意力总是跑到妈妈轻快的语气上去。

“高大、帅气,有着绅士风度又博学多闻,最重要的是他那该死的男低音。”年轻的母亲还在说着,“你们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爱他的声音,我们谈恋爱那阵,无论白天能不能见面,我晚上都会给他打电话——啊、天啊…...

★欧拉亲子 空条夫妇

☆已完结

☆可能会有错别字

☆可能会有OOC

微博同步

“他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男人,真的,没有之一,连我爸都喜欢他喜欢得不行。”

女人开始和她的闺蜜们这样吹嘘的时候,徐伦正坐在那张餐桌旁的小板凳上背五十音图,努力用着各种方法记住“ほ”和“は”的区别,试图别再让自己弄混,但是大人们的话题对一个孩子来说,实在太有诱惑力了,让她的注意力总是跑到妈妈轻快的语气上去。

“高大、帅气,有着绅士风度又博学多闻,最重要的是他那该死的男低音。”年轻的母亲还在说着,“你们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爱他的声音,我们谈恋爱那阵,无论白天能不能见面,我晚上都会给他打电话——啊、天啊……他的口语简直棒极了,还会说方言,说真的有好几次我都怀疑他其实是个地地道道的美国人。”

徐伦微微抬头去偷瞧母亲:发亮的双眼,带着幸福的微笑,面颊上还有着一抹兴奋的嫣红,简直像极了还在恋爱中的少女。

女人摩挲着自己的双臂,完全陷入到回忆里不能自拔:“你们知道他有多暖心吗?听说我怀孕后他特意从开罗跑回来看我的,还带了纪念品。我那个时候真的是糟透了,简直就像是个疯子,还把自己吃成了一头熊。他一点都不嫌弃我,还会在睡前给我念书,像是哄小孩一样。”

“无法想象。”金发的朋友忍不住发声,“我怀孕的时候我老公连早饭都不会给我做。”

“那当然,你男人就是个混蛋(dick)。”女人抓着炸薯条往自己嘴里塞,“他还酗过酒呢,我可没忘。”说着做出了一个狰狞的表情。

“嘿!”朋友笑着把盘子里的西兰花扔了过去,“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布莱克现在好着呢。”

女人不屑地躲开了攻击,耸肩说:“我爸要是知道我被男人揍了的话,绝对会化身成汉尼拔的——我甚至没和他吵过架,我是说,每次有冲突的时候他都会是先提出和解的一方,懂吗?就好像根本没必要大吵大闹一样,两个人坐下来心平气和地把事情讲清楚就什么都搞定了。”

“嗯哼,这还真是令人羡慕。”朋友敷衍着,悠悠地对邻座的另一个人说,“我也真的很想有一个不会和我吵架的老公呢。”

对方笑得很大声,语气里带着并无恶意的嘲笑:“最好是那种多金、帅气又温柔的男人。”

“什么啊!”女人看着她的两个朋友,感到莫名其妙,“你们这是嫉妒吗?”

两个朋友同时笑了,笑声之后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她看见母亲收拢了放松着的双腿,挺直了后背,把手上的刀叉放到了桌子上,然后用着冰冷的语气质问她的朋友们:“我说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吗?”

显然,连她这个小孩都能看出来的情绪变化,同坐在一张桌子上的大人们当然不可能忽略。有着金色长发的阿姨试图挽回这种局面,解释说:“我们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是啊,只是个玩笑。”另一个人附和,“你丈夫对我们来说太神秘了,这么多年我们只在照片上见过他,根本想象不到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愿意听朋友的一个忠告吗?我觉得你们……你们该坐下来聊聊,他可能把家里的事放得太靠后了。”她紧张地捏着自己金发,“你们多久没见过面了?都不会感到孤单吗?”

“孤单?我有着我的小公主呢,你有个酒鬼傍身又有什么用?”女人变得更加生气了,拿起刚刚放下的餐具用力敲自己的盘子,“晚饭结束了夫人们!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两个客人的脸色并不好看,甚至已经变得发白。她们惶惶起身,拿了沙发里的挎包匆匆离开,狼狈得就像是被主人当场抓住的贼。

期间母亲连动都没有动,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表情难看,身体僵直,手指的关节已经因为过大的握力而发白。徐伦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仰头望着这样的妈妈,想跑过去把她的手指掰开,殊不知自己怀里的书已经被她捏得发皱。

“妈妈?”她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你不要生气好吗?”

“哦,我的小公主。”女人像是刚刚醒悟过来似的从座位上扑过来,那种让徐伦害怕的神情立刻变成了对女儿的歉疚,“我一定吓坏你了,宝贝。”

她被抱了起来,连着手上的那本书一起被收进了一个柔软温暖的怀抱里,这让她感觉好多了,“不要道歉的,妈妈。她们才是坏蛋。”

女人被逗笑了,她温柔地亲吻着女儿的脸颊,问她的公主:“要吃炸薯条吗,小甜心?或者喝点橙汁?”

“不,我在学习呢。”徐伦向她的大甜心展示着那本难啃的日语书,“不过你要是能帮到我的话,我会很高兴的哦。”

“当然,来让妈妈瞧瞧吧。”母亲走到客厅,坐在沙发里,依旧让徐伦呆在她的腿上。

女孩认真地用自己的小手指着表上的“ほ”和“は”,说:“就是这个,我总是弄混它们。”

“哦,这个啊。”妈妈看着图想了很久,但是最后很遗憾地说:“抱歉,小公主,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做。”

“好吧,妈妈。”徐伦有点失望,“我要花更多的时间了。”

女人看着自己的女儿,突然笑了,“不一定哦,我们可以呼叫外援的。”

“爸爸吗!?”孩子兴奋地直起身子,快乐的情绪已经溢于言表,“太棒了!快点妈妈,我要给爸爸打电话!”

妈妈当然知道自己的孩子渴望着什么,没有人比她的宝贝更渴望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了。她把孩子放在沙发里,看着女儿闪闪发亮的眼睛去书房找到了平板,给消息栏里唯一没有删除聊天记录的那个对象播了一通视频电话。她一样期待这份聊天,他们太久没有听到彼此的声音了,所以她在等待的时候在心里祈祷,祈祷女儿的幸运能传递给她。

“您好,这里是空条承太郎。”男人熟悉的声音和侧颜同时出现,但是那双深邃的黑眼睛并没有落在屏幕上,透过镜头看向她。

那无所谓了,重要的是她成功了。

“嘿……晚上好。”她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第一次和这个男人说话的羞涩女孩,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开始,“还在工作吗?”

承太郎这才注意到这个电话并不是工作上的事,有点惊讶地转过头来看他的妻子,问:“出什么事了?”

“没事,无事发生,只是想你了。”她知道这不是个能留住这通电话的好借口,“我是说,徐伦需要你,她在学日语,你知道的……只是,遇到了点麻烦。”

“哦。”承太郎低头看了一下表,回头对电话外的同事喊了一声,“两分钟!”然后又转过头说,“问吧。”

“你等一下,让女儿见见你。”她小跑着回到沙发里把平板递给了女儿。

徐伦接过来的时候激动地向着屏幕另一端的父亲挥手,大声喊:“爸爸!”

“你妈妈说你有问题?”承太郎脸上僵硬的线条并没有因为女儿的出现而变得柔和,他再次看了一眼表,“什么事?”

“我分不清这两个音的区别。”徐伦指着图表上的那两个音,把书靠向镜头,想让父亲看得更清楚一些。

“发音不一样而已,你需要……”承太郎的话被电话另一端的异响打断了,他下意识地回头,然后爆发出一句徐伦完全听不懂的怒吼,快速地跑了过去。

“爸爸?”徐伦看着屏幕里那个逐渐消失了的背影,完全陷入了被父亲丢下的错愕之中。

坐在一旁的母亲和徐伦的反应差不多,但是大人的成熟让她表现得更冷静一些,她揉着自己女儿的头说:“没事的,我们等一下好了,说不定爸爸一会儿就会回来。”

“我觉得不会了。”女孩失望地看着屏幕,倔强的没有把这个视频挂断,她还想从那边传来的细小声音里捕捉到父亲的存在,但是它安静得可怕。

她把平板支在茶几上,让它面对自己,好可以做到实时监视,然后曲起腿继续啃她的日语书,但是没几分钟她就会抬头看一眼屏幕。

两个小时以后,在妈妈第五次叫她上床睡觉的时候她等来了一个再次对话的机会,只不过对象并不是爸爸。

“嘿,小姑娘,你怎么还没挂电话啊?”花京院典明拽过屏目前的转椅,坐到了承太郎的位置上,笑容里透露着疲惫,“你妈妈没赶你上床睡觉吗?”

“花京院叔叔。”徐伦很不情愿地打了个招呼,没精打采地抱着自己的双腿,“我在等爸爸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傻丫头。”花京院揉着眼睛强打精神,“这边出了点问题,他现在很忙,可能这几天都没法打电话了。”

“那究竟要等几天呢?”徐伦不依不饶,孩子的心里一切都是有定数的,可以等一天、两天、三天,甚至是一百天,但是她想知道自己究竟要等几天。

花京院笑了,说:“我也不知道,孩子。”他打了个哈欠,“你找爸爸有什么事吗?换叔叔行不行?”

“我分不清五十音里的ha和ho。”徐伦表现得很诚实,无意识地用手扣着自己的长袜,“妈妈也不会,所以我想要爸爸教我。”

“好吧,使其很简单,你只需要记住几个词就可以了……”花京院很有耐心地举了例子,让徐伦听懂以后安慰这个孩子,“我替你爸爸向你道歉,好吗?他太忙了,最近工作真的非常……复杂。”

徐伦撇着嘴,并不想接受这份道歉,她已经听够别人替爸爸说出来的道歉了。

“小姑娘,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也该睡觉了。叔叔明天会寄明信片给你的,好吗?叔叔自己画的哦,有鲸鱼、海星和小贝壳……”花京院不停地揉着自己的脸,眼睛里的血丝让徐伦想起了刚刚爸爸脸上的胡茬。

她努力说服自己乖一些,做个懂事的小孩,别再给这些困得快要崩溃了的大人们添麻烦了,但是她感到委屈:明明已经见到爸爸了,他们还说上了话,想到这儿她又开始责怪自己的贪心。是啊,他们已经说上话了不是吗?这已经很好了。

“你可以见到爸爸的,对吗?”徐伦强忍着心头的情绪,不让自己表现得像个小孩。

“呃……是的,我们明天会……我能见到。”花京院放弃了那种会让一个孩子感到困惑的说法,简单地说了女孩想要听到的答案。

“那你能不能告诉爸爸?”徐伦做了个深呼吸,直着脖子说:“他就是个混蛋(dick)!”

花京院愣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了一阵非常夸张的笑声,“这是谁教你的,小鬼?”

徐伦又把话重复了一遍,用着那种从嘴里咬碎再吐出来的愤怒语气,很清晰地讲给了花京院听。

“对,你说得太对了。是个混蛋(dick)。”花京院又笑了一阵,“放心吧孩子,我会转告他。”

这通电话被花京院挂断了,屏幕在三十秒后自动息屏,映出了缩在沙发里死死抱住自己双腿的孩子:她看起来失落又难过,困得不行却又倔强地想让自己保持清醒,左脚上的袜子已经被抠得变形,几乎马上就要破了,她却还在用自己的手指反复戳着那个地方。

母亲无声地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的把她抱起来,往卧室的方向走。

“妈妈。”徐伦疲倦地搂着母亲,缩在母亲的脖颈间,“爸爸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爸爸……”女人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爸爸很爱我们的。”

“但是我不想他爱我,我只想……”徐伦蹭了一下妈妈的脖子,用着很小的声音悄悄地和妈妈说:“我只想他给我念睡前故事。”

女人并没有再说话,她把自己的孩子放在床上,为这个孩子盖好被子,亲吻她的额头,温柔地对她说:“我爱你”。然后关上室内灯和门,靠在女儿房间地门框上,一点点地滑坐下来,看着整个明亮的客厅暗自对自己说:不要迷茫。

她知道她的丈夫有多么深爱这个家庭,在女儿还没有出生的从前,她切实而深刻的体验过那种温暖,这所房子里有过他们生活的痕迹,她的记忆里也有着岁月的刻印,所以她并不害怕,知道自己依旧幸福。

……

徐伦因为晚上没有睡好所以在第二天起床的时候非常不情愿,这种负面的情绪体现在她找不到自己穿在脚上的另一只袜子,吃不下母亲煎的荷包蛋和坐校车的时候因为安娜苏太吵而狠狠地揍了对方一拳。

“闭嘴!”她这样粗鲁地吼了回去,顺便威胁了一句:“不然我就把你捶到哭!”

安娜苏被吓到了,立刻像是只受了惊的仓鼠在徐伦的旁边坐好,动也不敢动。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徐伦——呃,几乎——他的意思是,徐伦除了对那些会对她恶作剧的同学以外的人,从没这样大喊大叫过,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儿惹到他的朋友了,他只是问了她昨天的作业是怎么写的,太难了,他真的非常担心今天老师会再给他一个C,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这个月已经连续拿到四个C了……

直到他们往教室走的时候徐伦也没有再和他说话,安娜苏只能安静地加快步伐,努力跟上似乎在练习竞走的徐伦。到了教室以后他们就分开了,安娜苏因为身高坐在最后一排,和徐伦的座位横竖都隔着五六个,他只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徐伦看,顺便和旁边的天气·预报说悄悄话:“天气,徐伦生我的气了,可是我又不知道为什么……”

天气趴在桌子上,把半张脸埋在自己的手臂里,小声问:“你说了什么让人讨厌的话吗?”

“没有,我发誓,我只是问了她作文写的是什么。”安娜苏并没有把目光移开,只是朝天气那边歪了些身子,“你呢?你写的什么?”

“《我的爸爸像只绵羊》。”天气·预报诚实地回答。

“哦,逊爆了。”安娜苏说,“我敢打赌你连C都得不到。”

他看见FF和艾梅斯来了,她们和徐伦的座位是挨着的,所以两个人还没坐下就开始和徐伦说话了。

“哦……”天气·预报把头埋得更低了,语气充满了失落,“你又写的什么?”

“《我的爸爸像一架飞机》!”安娜苏愉快地说,“怎么样?很酷对不对?”

这个时候徐伦突然转头看了他一眼,吓了他一跳。

“嗯……我不知道。”天气·预报困惑地说,“飞机要比绵羊酷吗?”

安娜苏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他们的对话上了,他只想知道那三个女孩子在说什么,徐伦又在说什么,所以他回答得非常心不在焉:“当然,飞机可以飞啊,你见过绵羊飞的吗?”

天气·预报的声音更小了,他挣扎着想要说服他的朋友:“可是绵羊也很酷啊,比如说,嗯……它可以长出很多很多的羊毛。”

“呃,这确实挺酷的。”安娜苏敷衍了一句,把话题转移到了他感兴趣的地方,“你觉得她们在聊什么?”

“谁?”

“徐伦,还有FF和艾梅斯。”安娜苏又向天气·预报那边蹭了一点,“徐伦刚刚看我来着,真的,我看到了。”

天气·预报转头看了一会,又扭过头来回答安娜苏:“不知道,你过去问问不就好了。”

“我要是能问我就不和你说这些了!”安娜苏懊恼地说,“都说了徐伦刚刚和我生气了,她现在肯定还在气头上!”

可实际上,徐伦此刻正站起身,往两个男生的方向走了过来。

“嘿,安娜苏。”徐伦的情绪有点低落,“刚刚的事对不起,那是我的错,我不该吼你的。你可以原谅我吗?”

“当然!”安娜苏快速地回答,“我们可是朋友啊,我当然原谅你了徐伦,我其实一点都没生气。”

“不,你该生气的,我太蠢了。”徐伦这样说的时候,安娜苏觉得她还在和她自己生气。

“呃、好吧,那我生气,但是我现在又不生气了,我原谅你了徐伦。”安娜苏说,“你的作文写的是什么?我刚刚只是想问这个而已。”

“呃、我……”徐伦的话被上课铃打断了,她不得不和朋友们一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等待老师上课。

老师一如既往地穿着西装走进教室、点名,然后开始上课。

“我需要你们把昨天写好的作文拿出来,点到名字的同学到前面来读给大家听。”

徐伦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和大家一样拿出自己的作文本,翻到最新的一篇,她并不担心没有东西可读,她担心的只是她写的内容。

听别人念作文是件非常无聊的事情,漫长又枯燥。她的朋友们逐一被点到了名字,每个人都念完了自己的作文——除了天气·预报——不知道为什么,天气读到一半就没人能听清他在说什么了,最后老师给了他一个B-。

徐伦的名字在中间就被点到了,她拿着自己的作文走上讲台的时候有点不敢看老师的眼睛。

“《我的父亲像一只蝴蝶》。”她干巴巴地读出自己写的内容,“我的父亲像一只蝴蝶,他总是会早早起床,精心地打扮自己,喜欢漂亮的衣服和首饰。他还有一个大大的更衣柜,里面放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鞋子和包,我也很喜欢它们……”

“停。”老师没有感情变化的音调打断了徐伦的朗读,“停下来,空条徐伦。”

徐伦照做了,有点可怜地看着她的老师。

“徐伦,你还记得我们的题目是什么吗?”

“记得,先生。”徐伦舔着发干的嘴唇说,“《我的爸爸像什么》。”

“可是我并不觉得你写的是你的爸爸。”老师继续说,“诚实地告诉我,你的爸爸真的这样吗?”

徐伦低头看着捧在自己手里的作文,很艰难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不,他并不是这样的。”

“你写的是你妈妈吗?”

“是的。”

“很遗憾,但是我不得不给你D。”老师在成绩簿上做了记录,“以及,你需要重写,下周一给我,好吗?”

“好的,先生。”徐伦往座位上走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简直糟透了,她不用猜也知道一定有很多人都在笑话她,真傻,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呢?

她一遍遍地问着自己,根本没有心情继续听别人念的作文,只觉得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一根捅在她身上的刺,他们读的越大声,她就被扎得越疼。

“我的父亲是一把伞,他总能为我遮风挡雨……”

“……他的笑声非常好笑,像极了红鹦鹉……”

“……杜宾死后我很伤心,哭了很久很久,父亲就安慰我说以后他就是我最忠实的伙伴,……”

“……他太胖了,肚子又圆又软,我小的时候非常喜欢趴在他身上……”

“……他生气起来非常地吓人……”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我的爸爸,他也非常爱我。”

是的,爸爸非常爱我。徐伦看着自己的作文,坚定地告诉自己,爸爸是爱她的,因为这是妈妈说的,妈妈从不会骗她。

下午的时候,徐伦和她的朋友们去了话剧团。老师决定让他们在感恩节前夕的晚会上演新的话剧。每个人都分到了角色,哪怕是一棵树也有一句台词。大家都很开心地讨论这个新剧本,每个人都表现得很兴奋,包括徐伦。

这是个由《糖果屋》改编的故事,她得到了格雷特这个角色,安娜苏是汉赛尔,FF成了他们的继母,艾梅斯当了那个要吃了他们的老巫婆,而天气·预报是父亲。

“为什么还有爸爸的戏?”徐伦看着这个改编后的新故事奇怪地问老师,“他根本就不该出现!”

实际上剧本里的爸爸说了很多话,他甚至和自己的小女儿有整整一幕的戏份。老师把兄妹俩的父亲写成了一个整天忙于生计的苦命人,在兄妹俩第一次在森林里“走丢”回来以后,父亲和女儿说了很多自己的难处,但是小女儿并不懂这些。徐伦也不懂。

“这真多余。”她指着那一大段一大段的台词和安娜苏说悄悄话,不愿听老师的解说,“我根本不想背这段台词。”

“嗯,我也不想。”安娜苏其实都无所谓,他始终都在为能和徐伦一起搭档而感到高兴,但是徐伦说她不想背这一段,那么他也就不想了。

他们整个下午的时间都呆在话剧团的活动室里做各种练习,因为大家都是刚刚拿到剧本所以只被要求围在一起对台词。

徐伦和天气·预报对词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的,她甚至会发错音,被叫停了很多次。老师有点失望问她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她没有回答,因为这是连她自己都解释不通的事。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徐伦问和她同行的天气·预报:“为什么老师一定要写爸爸这个角色呢?”

天气·预报想了很久,很认真,然后在她耳边小声说:“我觉得,可能是因为爸爸很重要吧。”

“我受够这个词了。”徐伦噘着嘴说,“你看,就是因为它我今天才变得这么倒霉的,或许我一直都这么倒霉,只要我碰到这个词就会走背运,就像是基督徒眼里的13一样。”

“但是爸爸应该是你很重要的人才对。”天气·预报说,“你不喜欢你爸爸吗?”

徐伦想了想,她觉得这个问题太复杂了,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它根本就是无解的,于是诚实地对她的同伴说:“我不知道。”

“唔,好吧。”天气·预报用一种很困惑的眼神看着她,“你真奇怪。”

徐伦并不打算和天气·预报解释关于她爸爸的事情,她现在更关心的是剧本和她的作文。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做好晚饭等她了,在餐桌上徐伦开心地告诉妈妈她在话剧团得到了格雷特这个角色,但是并没有说关于作文的一个字,她并不想让妈妈因为这件事替她担心。

晚餐的意面很好吃,她和妈妈讲了很多在学校发生的事,还邀请妈妈去晚会上看她的话剧表演。

“当然了,我一定会去的。”母亲笑得很开心,或许正在为有着这样的女儿而感到自豪。

徐伦看着妈妈脸上的笑容,就像在过去的每一天看到的那样:温暖、真诚,让她感到安心。她可以大胆地用所有美好的词汇来形容她的妈妈,那些明亮又令人心情舒畅的词句让她觉得这些都是从自己的心窝里溢出来的一样丰满,所以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来形容爸爸。

爸爸和妈妈到底有什么区别呢?她曾经对安娜苏问过这个问题,还有天气·预报、艾梅斯和FF,连邻居家的那个比她还要小上两岁的安波里欧也没放过。

她的伙伴们也都很用心地考虑过这个问题,然后答案一致地告诉她:就是不同,完全不同。

“他总是凶我。”安娜苏委屈地说。

“特别臭。”天气·预报如是说。

“会在晚饭的时候和我还有姐姐抢电视。”艾梅斯这样说的时候很生气。

“力气大,还能吃。”FF总结概括了一下。

所以徐伦在那个时候就放弃从朋友的嘴里去了解她爸爸究竟该是个人什么样的人了,她换了个方向去动画片里找答案,但是每次问起妈妈“爸爸和这个角色很像吗?”的时候妈妈只会笑着告诉她并不像,她爸爸要比这个人优秀一万倍。

于是她知道了,自己的爸爸是个非常非常非常优秀的人,但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那就是她不知道优秀到底是个什么概念。她其实也是知道一点的,就是很多方面要比别人强,但是强多少,又是怎么个强法她就说不上来了。她认为的优秀就是像妈妈那样的人,所以到最后,徐伦得出的结论还是:她的爸爸和妈妈一样,完全一样。

……

几天过后徐伦收到了花京院叔叔寄过来的包裹,就像他在视频里承诺的那样,里面有他亲手画的明信片,上面有鲸鱼、海星和小贝壳。除了明信片以外花京院还寄了些很有特色的纪念品和照片,徐伦爸爸的照片。

女孩激动得直接坐在自家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开始仔细看那些照片,其中有一张是在海边照的。

女孩看着照片上的父亲穿着一身白色的风衣,带了鸭舌帽在海边赤足散步。太阳即将下山,夕阳把整个画面都染成了橘红色,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了画面以外。他背了单肩包,微低着头似乎在想事情,背光的那一边侧脸有些模糊不清,另一边却能看到他低垂的眉眼。

风很大,风衣的一边被吹得外翻,露出里面黑色的打底衫,能隐约看到肌肉线条,海水刚刚打过他的双足,正在一点点的褪去,海面被最后的阳光照射到,正闪动着银色和金色交织在一起的光。

照片的背面写了日期和一行小字“海豚研究  第三周期”。

徐伦很感激她的花京院叔叔,尽管这个人总是捉弄她,开她的玩笑,但是也会经常替爸爸和她们通电话,或是像这样给她寄明信片、纪念品和照片。她有时候会冒出“为什么花京院叔叔会有时间和她聊天,而爸爸就不行”的疑问,但总是没有机会问,久而久之就忽略掉了。

她高兴地拿给妈妈看的时候,注意到妈妈也拿着照片看了很久,眼神里又一次出现了那种和她的朋友们吹嘘自己老公时的光亮。

于是她在当晚写了一篇新的作文,在第二天的周一,去办公室读给了她的老师。

“……他总是对我笑,很温柔,会给我带来很多新奇的东西,还会画好看的明信片寄给我。我每次课业上遇到麻烦的时候只要打个电话,那么所有的问题就都能迎刃而解;他还会给我讲很多的故事,还有在工作中遇到的好玩的事情……在我伤心难过的时候安慰我,鼓励我变得坚强,要勇敢。”

当她读完这段的时候,老师再次打断了她,“停下吧,已经可以了。”

徐伦停了下来,看着她的老师又在成绩薄上做了记录。

“我可以给你一个C,但是不能更高了。”

“可是我已经很用心了。我并没有写我的妈妈。”徐伦试图为自己做随后的争取,要知道她从来都是拿A的学生,最差也会是个B+。

老师叹了口,对这个站在他面前楚楚可怜的孩子说:“我听过很多美好的故事,但是你要知道:当一个故事越美好的时候,它往往越不真实。”

“明明很真实,他就是那样的人。”

“也许吧,但是你只看到了你爸爸的一面,而没有写他的另一面。我知道你的家庭状况让你和他见面很难,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让他走近你,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看清他。”老师摸了摸徐伦的头,“你的努力我看得到,我知道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徐伦没有回应她的老师,只有耳朵里的翁明声让她感到害怕,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办公室的,整个上午都过得浑浑噩噩,脑子里一直在想典明叔和“爸爸”的区别:他没有和妈妈结婚,妈妈也不爱他,自己是空条承太郎的女儿而不是花京院典明的,所以他不是“爸爸”,也永远不可能成为“爸爸”。

但是朋友说的那些来自爸爸的共同点他都有,几乎是一模一样,所以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把典明叔写成“爸爸”就是不对的?

徐伦想不通这些,她感觉很难受,但又没法和别人说是因为什么。她的朋友们没法理解她,老师也不能,但是她又觉得这是一件她没法独自一个人解决的事,实在太复杂太难了。

下午的时候还是话剧团的排练,他们的进度已经赶到第三幕了,格雷特和爸爸的对话,让小女儿对爸爸的存在产生了厌恶和疏离,无知的孩子第一次表露出不希望父亲早出晚归对家庭尤其是她和哥哥漠不关心的愿望,但是被爸爸生硬地拒绝了。

当天气·预报完全进入角色,对她吼出:“不关你事,不要牵绊我!”的时候,徐伦哭了。她在练习室里崩溃地吼叫,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当周围人意识到她并不是入戏太深而是真的感到难过的时候,她已经落荒而逃,躲在一间空教室里不停地用手机打电话。

她万分确定那个号码的排列顺序,她早就把数字烙印在心里了,但是冰冷的语音提示一直都在告诉她这是一个空号,并要求她输入正确的号码……

她被安娜苏找到的时候已经不再哭喊或者抓狂了,只是坐在教室的讲台边拿着自己的手机反复播着那个空号,坚信总有一次会被接通。她并不知道在安娜苏的眼里,自己到底有多么的狼狈,就像是迎着风跑了数千米的逃亡者那样可怜又绝望,让人连上前安慰的勇气都没有。

“对不起,安娜苏。”徐伦还在拨号,她开口后才知道自己的嗓子哑了,“我刚刚又做傻事了,我会去和老师和大家道歉的,只是先等一下好吗?我只需要、打个电话而已。”

安娜苏站在离徐伦不远的地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不要走过去抱抱他的朋友,他撒了个谎:“今天的排练提前结束了……我们可以先回家。”

“不,不行。”徐伦固执地说,“我刚刚做了错事,我必须要回去道歉,我把排练搞砸了。”

“呃、我的意思是说……大家都已经先回去了,已经解散了。”安娜苏最终还是坐到了徐伦身边,“我们一起回去好吗?天气·预报还在等你。”

“好的。但是请等我一下,我得、我得把这个电话打过去。”徐伦再次听到了语音提示,她只能挂断,重拨,“我得给爸爸打过去,我知道他会接的,他一定能接到。”

安娜苏偷看了一眼那个号码,很遗憾地告诉徐伦说:“那个不是美国的号码,徐伦,你是打不通的。”

“不可能,妈妈告诉我的就是这个号码。”

“那是需要打国际电话才能接到的,你得知道它是哪个国家的电话,然后在原号码前输入编号才行。”安娜苏拿开徐伦握着手机的手,“我们先回去好吗?你妈妈会告诉你怎么联系到你爸爸的,我猜你只要回去问你妈妈怎么打通就可以了。”

徐伦并不相信安娜苏的话,她觉得他在骗人,但是她真的想把这个电话打通,她想和她的爸爸说话,因为每次想到天气·预报对她吼出那句台词的时候她就感到害怕。她当然知道那只是一份剧本,一切都是假的,但是不安依旧存在,她必须问清楚她的爸爸,要爸爸亲口告诉她:这不一样。

天气·预报真的在等他们,但是看上去表情很尴尬。徐伦和她的朋友道歉的时候,这个有点羞涩的大男孩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了对不起,然后就再也没说话了。徐伦知道这其实都是她的错,天气·预报并没有任何的问题,一切都是她惹的祸。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这种无常的情绪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个不懂事的小孩,而她讨厌别人把她当小孩看。

晚上的时候她求妈妈给爸爸打电话,但是不肯告诉妈妈原因。最后接通电话的那个人不是爸爸,是她的花京院叔叔。

“晚上好,花京院叔叔。”徐伦万分失望地打着招呼,看着比上次通话时更加憔悴的花京院典明,她断定自己不会见到爸爸了。

“晚上好,小姑娘。”花京院头疼地看着屏幕里映出的小女孩,她看起来难过极了,就好像在生日派对上收到了一堆泥巴和死青蛙的可怜虫,但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他的好同事,那个混蛋(dick)——这可是空条徐伦教他的——还在潜水艇里看他的珍惜海洋生物。

花京院只能把话题往一些轻松的事情上引:“我给你寄的明信片收到了吗?”

“收到了,花京院叔叔。”徐伦的失落并没有减少,甚至有进一步恶劣的趋向,“可是我想和爸爸说话。”

“啊……可是你爸爸不在基地里,他下海了。”花京院为难地说,他真的希望把在意大利分部的波鲁纳雷夫叫过来帮帮他,小孩子真的太难应付了,“有什么事你可以告诉我,我会告诉给你爸爸的,就像上次那样。”他说到这儿忍不住笑了,那天他特意去找的空条,把女孩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给了他的同事听。

花京院典明看到了空条承太郎在他们相识的十二年里从未露过的精彩表情。

他当时还不怕死地抓拍了几张传给了波鲁纳雷夫,后者快速P成了表情包——他发誓这件事可以让他们笑一辈子。

“爸爸到底在忙什么?”徐伦萎靡不振地问,“他会觉得我和妈妈是一种牵绊吗?是因为我们给他打电话妨碍到他工作了,所以他才总是不接电话的吗?”

花京院震惊了,他第一次从这个小孩的嘴里听到这么阴暗的论调,他不相信这是一个小孩子能想出来的邪恶点子,一定是有人和她说了什么或者是做了一个并不高明的恶作剧,才让这个连童话都会信以为真的小孩子有这么残忍的想法。

“并不是这样的,徐伦。”花京院极力帮他的朋友挽回在女儿心目中的形象,“你爸爸并不是因为这种事才不理你们的,他只是忙而已。就好比你每天都要上学一样,你其实总有着不想去上学的想法对吗?但是也还是不得不去,然后当你回到家的时候你还需要完成作业。

“你爸爸也是这样的,只是他有更多的‘课’要上,从早上到晚,然后晚上还有很多很多的‘作业’要写。他总是在忙的这些事要比你想的复杂得多,所以花费的时间和精力也就更多,但这并不代表他不爱你和你妈妈了,相反他非常爱你们。”

徐伦想了很久,总结说:“所以爸爸其实是讨厌他的工作的,是吗?他其实一点也不想工作,想回家。那让他回家不行吗?为什么一定要工作?”

“呃,因为……就好像你也有喜欢的课程和校园活动一样,对吗?你一定喜欢参与其中。你爸爸也是这样的,他也有他喜欢的事要做,想去做。”

花京院暗自做了个决定,只要承太郎从那个该死的潜水艇里出来,那么无论是几天没睡觉、吃饭、洗脸或者是刮胡子,他都会把人按在这里给徐伦打电话的,他受够帮人哄孩子的操心命了,承太郎就没对这个孩子付出过什么当爸爸的责任。

“我讨厌《糖果屋》。”徐伦突然说。

花京院没明白这个孩子的意思,他刚想问,就听徐伦继续说:“都是爸爸的错,汉赛尔和格雷特才会女巫吃掉的。”

花京院想了很久,才明白徐伦在说什么,他下意识地自言自语了一句:“他们兄妹在最后不是……”

“被吃掉了!”徐伦固执地大喊,“这都是爸爸的错!”然后挂断了视频通话。

……

什么都没有改变,爸爸还是像个幽灵一样在家以外的世界飘荡着,徐伦依旧和妈妈生活,每晚都可以得到一个吻和“我爱你”的承诺,柔软又温暖,让她会忘记整天的烦恼和忧愁进入梦乡,只有在偶尔的遐想里幻想着自己会得到另一个人的亲吻和承诺。

话剧团里的排练依旧照常,徐伦再也没有出过差错,她的所有排练都很成功,是唯一一个没有在排练的过程中被老师喊停过的人。

日子在一天天地飞过,每次排练的时候都会被人反复提醒离感恩节还有多少天的时间,排练的进度从第三幕走到第十三幕只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期间无事发生,除了不会间断的明信片和照片,徐伦几乎能让自己忘了她还有爸爸的这件事。

她已经告诉过自己了,所有的事都是爸爸的错,所以她讨厌他。

万圣节的时候,徐伦在妈妈的帮助下打扮成了一个小木乃伊,浑身缠满了又脏又旧的烂绷带,背着麻质的口袋去邻居家要糖吃,还把安波里欧吓到了。

天气·预报往自己身上罩了条漏洞的被单扮成幽灵跟着她,一开始还不说话,让她差点以为自己遇到了坏人,后来天气·预报就被跨了两个街区过来找他们玩儿的艾梅斯和安娜苏合伙打了。

“FF为什么没来?”徐伦一边把自己的糖分给另外三个人一边奇怪地问。

“她是犹太人,不过万圣节的。”艾梅斯嚼着嘴里的泡泡糖快活地说,“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留一点明天去学校的时候偷偷给她。”

安娜苏含着巧克力口齿不清地说:“要是被她爸妈知道我们就都惨了。”

“才不会让大人们知道呢,你傻吗?”艾梅斯立即反驳,“我都说了是悄悄地了。”

徐伦看着天气·预报还在揉着自己的胳膊,抱歉地问:“还疼吗?”

“呃、没事的。”天气·预报小声说。

“对不起,天气。”画了小丑装的艾梅斯做了个鬼脸,“我们把你当成要欺负徐伦的坏小子了,你怎么都不说话?要是早点出声的话就不会误会你了。”

“嗯、可是鬼魂也不会说话啊。”天气·预报把手臂张开,让被单撑成一面,在黑暗里白色的身影就好像悬空了一样。

“那也不能这么吓徐伦。”安娜苏生气地说,“你要是还有下次我一定揍扁你。”

“不会的。”天气·预报诚实地说,“你打不赢我的。”

艾梅斯和徐伦急忙把话题岔开了,决定再去旁边几个街区要糖。天气·预报说他得在十点前回家,所以只跟了一段时间就回去了,接着是艾梅斯,她家里有晚上一起做南瓜派的传统节目,她也并不想错过和姐姐的雕南瓜比赛。最后徐伦和安娜苏两个人走遍了两个街区,一直到十一点半才往回走。

“你爸爸妈妈都不会管你的吗?”

“他们应该早就睡了。”安娜苏轻松地说,“我会自己穿衣服以后他们就再没怎么管过我了,没有宵禁也没有各种规矩。我快活着呢。”

“真好。”徐伦羡慕地说,“我妈妈也只有在节日的时候才会允许我在十二点前回家,不然她就会变得特别唠叨,有的时候还会哭。”

“那你爸爸呢?”

“我爸爸很少回家。”徐伦撇撇嘴说,“他就像落叶似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吹到院子里,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吹走。”

“那你可太幸福了。”安娜苏显然更羡慕徐伦,“我爸爸整天都呆在家里,他还总是要我做这做那。要是我犯了错,妈妈就会把我丢给爸爸,让他教训我,我甚至还挨过皮带。”

“我爸爸都不会生气。”徐伦回忆着妈妈说过的话,“他只会让人坐下来和他聊天,只要这样问题就解决了。”

“你爸爸真好。”安娜苏想了一下,问徐伦:“你说你爸爸会喜欢我吗?”

“什么?”

“你爸爸会不会也像你妈妈那样喜欢我?”安娜苏恳切地问,“好多大人都讨厌我,他们觉得我是个坏小孩,就和他们的孩子说我的坏话,让他们离我远一点。可是你不讨厌我,所以我喜欢你,你妈妈也不讨厌我,还会请我去你家里吃饭……你爸爸呢?他也会喜欢我吗?”

“呃……”徐伦被难住了,她怎么知道她爸爸会不会喜欢安娜苏,她连他爸爸究竟喜不喜欢她都不知道,“大概吧?我也不知道。不过没关系的,就算我爸爸不喜欢你,我也会说服他让他喜欢你的。”

她这样保证的时候其实是想着拿这个借口去给爸爸打电话的,她虽然已经开始讨厌爸爸了,但是她还是想给爸爸打电话了。嗯,这个理由真的太完美了,她可以直接给爸爸打电话问他,而不是问典明叔,因为这个问题只有爸爸能回答,典明叔却不行。

安娜苏听了以后很高兴,一路踢着石子把她送到家门口才走。徐伦的整张脸都藏在绷带下面,所以她知道自己对安娜苏笑是没有用的,就很夸张地挥手,看着安娜苏走远了才进的家。

时间已经快到十二点了,她耽误了每天睡觉的时间。但是进门以后她并没有听到母亲催促她洗漱上床的喊声,而是惊喜地叫她过去。

“快来,徐伦!”母亲从客厅的沙发里探出头,激动地招呼她,“看看这是谁!”

“爸爸?!”她不用想也知道,是爸爸打电话来了,连鞋也没来得及脱掉,直接扑上了沙发。

屏幕里的男人消瘦、困倦,眼窝深陷,下巴上留着半长的胡茬,狼狈地简直不能再看,但是这并不影响徐伦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和哽在喉咙里的呼呼声。

“爸爸。”她叫了一声,看着这个坐在她面前的男人,手紧紧抓着妈妈的手有点不知所措,“你、你工作结束了吗?”

承太郎在看到女儿的第一眼有点吃惊,随后才想起来妻子刚刚说过今天是万圣节,真是的,他的宝贝变成小木乃伊了。

男人很想说些亲密的话表达一下自己思念女儿的心情,可到嘴边却变成了:“我还有事要做,快挂了。”他听到坐在对桌的花京院没忍住笑,噗了一声。

“哦……”徐伦的热情顿时消退了一半,抓着妈妈的手也松开了,“那个、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这个月吗!?那能不能在感恩节的时候去学校看我演的话剧?我是主角!”

“我尽量。”承太郎算了一下时间,美国那边已经很晚了,徐伦第二天还要上学的,“去睡觉,徐伦。”

“可是我们刚聊上。”徐伦挪着身子,让自己在沙发上坐稳,“可以请你答应我一件事吗,爸爸?”

“什么事?”

“嗯、是这样的。我有一个好朋友,叫安娜苏。”徐伦语气严肃地说着,她已经下定决心帮安娜苏了,就一定会做到,“但是他很淘气,好多小孩都不喜欢他,但是我还是当他是好朋友。”

视频另一边传来一阵急促的电话铃,承太郎原本看着自己女儿的目光立刻转向了那边。徐伦隐约听到了“海豚”的字眼,这让她感到了不安。

“我很喜欢他,因为他人真的很好,他对我也很好,会带我去他的秘密基地玩、分零食给我吃,还会在我难过的时候安慰我。”她加快了语速,“我觉得安娜苏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妈妈也知道他,也喜欢他,还邀请他来家里吃饭。”

承太郎已经把注意力完全转到另一边了,他在和镜头外的一个人说话,但说的却是日语,徐伦只能听出“海豚”这个词。

她不得不提高音量,试图挽回这个机会,“所以说爸爸,你能不能也和妈妈一样喜欢他,然后请他到家里吃饭!”

承太郎听到了女儿在喊他,但是他确实没听仔细听刚刚这个孩子到底和他说了什么,只好再次催促女儿去睡觉:“你该上床了。”

“你先答应我!”

“我得出去一下,我们下次聊。”

“不!不行!”徐伦大声喊道,“你回来!!”

承太郎已经整个人转向了另一边,和对方说着日语,反复出现的“海豚”让徐伦几乎要发疯。她看见爸爸的手指已经移到挂断键的上方了,只要轻轻一点他们就完了。

“空条承太郎!”她终于失控了,“I’m your daughter!THE DOPFIN IS NOT!!”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流了下来,她模糊的双眼并没有看到,在她挂断电话瞬间承太郎转头露出来的震惊的表情。

母亲没能抓住她,她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一样蹿回了自己的卧室,无情地把妈妈所在了外面。

“我才不要爸爸呢!”她靠坐在门上嚎啕大哭,“我一点都不喜欢他!我要恨死他了!!”

她知道了,原来爸爸不爱她,她甚至都不如一条海豚。

……

徐伦一直觉得,没有什么坏事是一个晚上的好梦解决不了的,无论她前一天是多么的沮丧难过,只要睡一个晚上,那么第二天她就会把所有的烦恼都忘掉。可实际上是她并没有忘掉,甚至再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的时候,她又一次崩溃地哭了。

这一天徐伦拒绝上学,她甚至拒绝离开自己的卧室,她从早上睡到中午,在饥饿中醒来的时候隔着卧室门听到妈妈在和电话里的人大声争吵。她一开始并不知道另一边的人是谁,过了很久才猜测可能是花京院叔叔。

她揉着自己饿瘪了的肚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往外张望,正看见妈妈在客厅里不停走动,嘴上大声埋怨着典明叔不该逼着承太郎打那通电话。

“她到现在还把自己锁在卧室里!我根本叫不开她的门!这都是你们的错!你们都要给这个孩子道歉!!”女人转身的时候看到了露出半个身的女儿还裹着昨天晚上的绷带,眼睛红肿地站在门口看她,“我挂了。”

徐伦整个身子都站了出来,怯生生地看着母亲,说:“妈妈,我饿了。”

她看不懂妈妈脸上的表情,只觉得愧疚和更多的悲伤。小孩子的单纯和天真让她自然而然地认为这些都是她的错,一切都是因为她才会让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的,如果她能再聪明一点,理解了爸爸为什么会更加在意那条海豚的话,那她也就不会大哭大闹,妈妈也不会伤心,更不会让典明叔和妈妈吵架。这一定都是她的错,是她让事情变得这么糟的。

“妈妈你不要生气了好吗?”徐伦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坚强一点,“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冲爸爸吼的。”

母亲的眼睛很红,徐伦猜她一定是惹妈妈哭了,可是妈妈却跑过来,抱住她,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说:“不,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不明白,明明是她大喊大叫的,还把妈妈关在了门外面,还拒绝去上学,这都是她的任性造成的。妈妈说过,不去好好上学的小孩是坏孩子,不按时吃饭的小孩也是坏孩子。她现在既没有上学,也没有吃饭,把自己饿得头昏脑涨,难道她不是坏孩子吗?那么妈妈为什么没像往常那样教训她,和她讲那些道理喋喋不休,想方设法地说服她呢?

太复杂了,她完全搞不明白状况,只有一点她很确定,她饿极了。

“妈妈,我饿了。”徐伦挣扎着从这个像牢笼一样的怀抱里退出,再次发声向母亲要吃的,“我想吃玉米饼。”

“好的,我的公主。”女人把她的孩子抱起来,向厨房的方向走去,“你想吃多少都行。”

“那可以不要生我的气了吗,妈妈?”

“当然了,我并没有生你的气,小公主。不要责怪你自己,这不是你的错。”女人捏着女儿的小鼻子说,“这是你爸爸的错,你爸爸是个讨厌鬼。”

“嗯……”徐伦同意妈妈的话,“他是个混蛋(dick),对吗?”

女人笑了,但是并没有纠正女儿的脏话,反而附议了这个形容:“是的,他是个混蛋(dick)。”

……

徐伦在两周之后再次见到了爸爸,不是在照片里,也不是在视频里,而是在自家的沙发上。

那又是个周一,她上午的作文得到了A,老师甚至说这是他在几个班里见到的最好的一篇。下午话剧团的排练已经走到了尾声,所有人都期待着几天后的出演。天气·预报还在中场休息的时候求老师给他们找了合影,大家都穿着戏服,汉赛尔和格雷特坐在父亲身边笑得很开心。她已经不在乎剧本上写的是什么了,他在乎的是这群围在身边的朋友。

放学后她还像往常那样和天气·预报步行回家,只是开门以后她在鞋架上看到了一双很少出现的男士皮鞋——非常臭,妈妈和她的鞋都是香香的,才不会像这双这样又脏又破。

于是她很小心地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响,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溜进自家的客厅,在那张又大又软的真皮沙发上看到了歪着身子睡觉的承太郎。

哦,爸爸回来了。她松了口气,原来家里并没有进贼。

如果换作是上个月的徐伦,那她一定会高兴地跑过去给这个她日思夜想的大家伙一个拥抱,哪怕是把他吵醒也要兴奋地朝他不停叫喊,一遍遍地叫着他爸爸,在他身上用力地蹦,让他露出那种苦恼的神情来,她就会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现在,她只是安静地离开客厅,跑去自己的卧室里换好衣服、写作业,等着妈妈回来准备晚饭。

她觉得自己还在讨厌爸爸,就像讨厌班上的那些坏小孩一样的讨厌,所以她不会主动去和他说话的,除非这种“讨厌爸爸”的想法改变了她才会改变,但是她又不知道这个改变的契机是什么。总不能突然就不讨厌了吧,那也太没面子了,她才不会做这么逊的事呢,而且要是被安娜苏他们知道了,一定会狠狠地笑话她的。

所以承太郎并不知道自己特意在沙发上等着回家的女儿早就见到他了,他甚至是被妻子用手包砸醒的。

“唔……晚上好。”当他含糊不清地和妻子打招呼的时候还在想着时间,和那个在电话里被他弄哭了的小家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徐伦还没到家吗?”

“早就回来了,真是的……”妻子看起来不是很高兴,这和过去不一样,出什么事了吗?

女人指着他身后一扇紧闭的房门,说:“应该已经去卧室写作业了。”她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声,“徐伦,妈妈回来了哦!”

承太郎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那扇刷了白漆的木门的下半部分贴满了卡通贴纸,还用彩笔在空隙间画了各种简笔画。他记得上次回家的时候还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梳着两个丸子头的小女孩探出了自己的半个身子,朝他们笑了一下,露出了门牙上的缺口,她快活地喊了一声:“妈妈!”

承太郎有点惊讶,他没想到自己的女儿竟然已经开始换牙了,觉得自己的记忆应该出现了断层,为什么脑子里只有这个小家伙满地爬的画面?

“爸爸回来了哦。”妻子笑着朝孩子招手,“快过来和爸爸打招呼。”

“好的。”女孩收起了笑容,从卧室走到客厅的过程中一直都在用她那双浅绿色的大眼睛打量他。

承太郎也在做同样的事,只是他还是没法从这种尴尬的气氛中找到什么解脱的方式,实际上他已经后悔做出“在仅有的假期里回家”的这个决定了,他应该去日本老宅的。而现在,与其面对这个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交流的女儿,他宁愿自己正待在两千米以下的深海里并被人告知潜水艇漏水了。

我是不是应该表现得亲近点,抱抱她什么的。承太郎这么认真地想了,但是没动,他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就那么僵硬地盯着他的孩子,像是个被束缚了手脚的罪人。

妻子也很无奈,她坐在承太郎身边,尽量不让自己的嘴动,用着很小的声音问他:“你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承太郎绝望地说,“我该做什么?”

“说话啊!告诉她你现在的想法,或者心情什么的……只是,说话!好吗?”

承太郎组织了一下语言,他觉得自己还能记得英语的语法的,还有那些该死的发音,“你刚刚……你刚刚在卧室里吗?”

“是的。”女孩干净的声音给人一种十分清爽的感觉,接着指着夫妻旁边的一个独座的沙发,“我可以坐在那里吗?”

“当然。”承太郎习惯性地做了个请的动作,“坐吧。”

徐伦觉得她爸爸怪怪的,她看了一眼妈妈,后者只是朝她笑笑,然后和爸爸小声说了什么就起身进了厨房。

承太郎知道她的妻子说了什么,原话是:“和我们的女儿好好相处吧。”但是在他听来和在他耳边放了一万个核弹没什么区别。他亲眼目睹女人离开他并消失的整个过程,感觉此时和眼睁睁地看见那些珍稀物种被人拉到自己面前屠杀的感觉是一样的……他要怎么和他女儿,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孩子好好相处。

这是他期待的,他得承认他喜欢这个孩子,她八个月大的时候都是他忙着喂奶换纸尿布的,那个时候他完全不会嫌麻烦地照顾这个孩子。但是现在,这根本就不是一瓶奶、一块新尿布或者是一首摇篮曲就能解决的问题!

他应该把花京院典明带回来帮他看孩子的,或者不是非常愚蠢的坐在这儿迎接这个孩子而是回卧室补觉。

反观徐伦完全没有那种挣扎,自从她断定自己讨厌爸爸以后她就觉得轻松多了,所以她现在坐在沙发上,虽然什么都没干,但这并不代表她什么都没想。

她在把眼前的这个爸爸和剧本里的那个爸爸进行对比,她断定她的爸爸就是那个会为了所谓的工作、薪酬就忽视了自己的孩子,最后导致她在森林里迷路甚至差点被老巫婆吃掉的坏爸爸,虽然她还挺喜欢艾梅斯扮演的老巫婆的,但这并不能动摇她讨厌爸爸的心,相反这更加坚定了她的想法。于是,在她的小脑袋瓜里,空条承太郎已经在名为《糖果屋》的话剧的第三幕被她骂得狗血临头了。

而现实之中,承太郎完全不明白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会盯着自己突然傻笑。

承太郎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猜自己可能还要在这里煎熬一个小时,“我记得你上次和我说了你的一个朋友。”他努力回想那个他已经并没有什么印象了的电话内容,他当时的心思根本没在那上面,“还让我答应你什么事来着……”

“啊,是安娜苏!”徐伦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有神起来,但又想到了那个海豚,很快又变得无精打采了,“对,他是我的朋友,最好的。”

承太郎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这孩子会突然变得失落,他应该没说什么别的才对,“他怎么了?”

“呃,就是……你可以喜欢他吗?”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他,妈妈也是。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觉得你也应该喜欢他。”

承太郎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很严谨地回答了他的小孩:“这要我见过他才知道。”殊不知他这种回应有多糟糕。

“哦,好吧。”徐伦答应得不是很高兴,“那么话剧呢?你会住到感恩节吗?”

承太郎想了一下,这个好像是可以的,于是回答:“会的。”

“嗯哼……”小孩已经不太想再这么傻坐下去了,她感觉非常无聊,她爸爸根本让她提不起兴趣,“所以你会去看的对吧?你保证。”

“我保证。”承太郎动了动他的帽檐,完全不知道还有什么和这个小家伙可以聊的了。他不喜欢唠叨,就像他母亲对他那样,这会让他觉得很烦,理所当然的,他也不会对他的女儿这样做,但是又觉得在这个时候沉默并不是什么好主意,会让他觉得很尴尬,非常的煎熬,随即他再一次想到了他的好朋友,亲爱的花京院典明,那家伙几乎在所有的情况下都帮他哄好了女儿,“你需要去写作业吗?”

“我已经写完了。”徐伦骄傲地说,“都很简单,我每次都能很快写完。”

“日语呢?学得怎么样?”承太郎说了句日语「可以进行日常交流吗?」

「当然了,花京院叔叔说我学得很快。」

“发音很不好。”承太郎很直白地指出了他女儿的缺点,“重音不对,你如果和一个日本人说话的话,对方很可能有一半都听不懂。”

“哦,好吧。”徐伦感到索然无味,“我身边又没有日本人。”

“语言是用来使用的一种工具。”承太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如果你学了以后并不想使用它,那么你还是不要浪费时间在这上面。你可以多学一点数学,自然科学在以后会变成让你头疼的学科。”

“我不是说我不会用到它。”徐伦有点生气,“这里是美国,好吗?没有人会说日语的,也没人听得懂,这样的话我要怎么练我的口语?而且我只学了两个月!”

承太郎一时语塞,他真的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和一个孩子用着成年人的思维方式来交流。

徐伦不想再聊这些,她跑去厨房找妈妈聊天,平时都是这样的,只要写完作业,她就会去厨房找妈妈,虽然没法帮忙做晚饭但是最少她可以陪着她,“妈妈,我讨厌爸爸。”徐伦直白地和母亲表达了她的想法,“他糟透了,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哦,是吗?你们怎么了?”母亲正在往锅里下刚刚切好的蔬菜丁,“爸爸说了什么吗?”

“很多……很奇怪的东西。”徐伦噘着嘴说,“我讨厌他对我说的那些话。”

女人不置可否,只把手边一份已经做好的菜放到餐桌上,同时分给了她的公主一小口。

“嗯!”徐伦的嘴里被塞了一块鸡肉丁,带着汁水,味道非常棒,“哦,太好吃了……我能先吃吗?”

“我恐怕不行。”她摆出了母亲的架子来,指着厨房的门说:“有个大个子还在外面挨饿呢。”

“好吧,好吧好吧好吧……”徐伦失望地表现出她的不情愿,臭着脸回头看了一眼门,正好和父亲的目光对上,后者给了她一个疑惑的眼神,她尴尬地回头,却看见母亲在笑,“别笑我!”她嗔怒着,又小声问妈妈:“你觉得他听见了吗?”

“我不知道,也许你可以自己去问问他。”女人越过女儿的视线和她的老公一笑,看着对方完全不在状况的神情,她真的没法控制自己上扬的嘴角。

晚饭在四十分钟后正式开始,在徐伦看来这是她这几个月来吃过最糟糕的一顿饭了,餐桌上她和她的爸爸只单独和妈妈交流而不会和对方说一句话,甚至是一个眼神。她喝着美味的汤,吃着盘子里的炒菜的时候,满脑子都在想着尽快把自己喂饱,好跑回卧室去结束这种让人尴尬的见面。

她只花了二十分钟和一句对妈妈的赞美就让自己安全退场了,留下餐桌上的两个大人决定来些饭后甜点——她放弃了它们,她的挚爱。

“我觉得,你把徐伦吓到了。”女人从冰箱里端出两份提拉米苏的时候,决定和她的丈夫好好聊聊这件事,把其中的一份递给男人,并强调:“这是你女儿的最爱。”

承太郎看了一眼徐伦紧闭的房门,冷淡地开口:“我不吃甜食。”

“我还记得某人曾经为了一份巴菲,在四十度的高温下排队等了一个小时。”女人笑着剜了一口自己的那份,放在嘴里享受从舌尖漫开的甜味,和附带的那份柔软,她真的爱极了这种味道,“你女儿很像你。”

承太郎看着妻子享受的模样,记忆里已经没有关于巴菲的记忆了,但是有一点他可以确定:“这是你的嗜好,我从不吃甜食。”

“得了吧,你真无聊!”女人执拗地要求她的丈夫做出行动来,“尝尝,我亲手做的。”

承太郎很不情愿地拿着手边的叉子,挑了一个奶油尖放在嘴里,做出认同的样子:“好吃。”

他的妻子看着他,满意而幸福地笑了,“我就知道你喜欢。”

实际上他没再动过一下。

“那么……我们来谈谈徐伦好吗?”女人继续吃着自己的甜点,但是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觉得她需要更多的父亲的关注,她在成长。”

承太郎知道他妻子说的是什么,他也看到了,于是很认真地回答:“我会努力的,尽我所能。”

“呃……我觉得你应该做一些改变。”女人努力找着一种她能尽可能表达出自己要说的意思的说法,“你得、你得学会用小孩子的想法去对付小孩,这倒不是让你变傻或者什么的……就只是去理解他们,好吗?答应我。做我们孩子的朋友,别让她把你当成一个客人。”

承太郎陷入了沉思,他觉得自己还需要段时间来消化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确实不太明白怎么面对他的女儿,她才七岁,自己七岁的时候在想什么?在老宅的院子里踢球吗?

在他的记忆里永远都是母亲,他的童年是妈妈一个人支撑起来的幸福天堂,父亲只有寥寥几次的见面,很遗憾地,他也没能从自己的爸爸那里学会太多有关这方面的技巧。关于家庭,“丈夫”这个角色已经让他钻研很多年了,可惜不能像他的专业那样有太多的突破,而现在,又多了个“爸爸”。他不想像他爸爸那样做个糟糕的“失败者”,那不是他空条承太郎的风格。

妻子吃完甜点就去洗盘子,承太郎只能放弃继续思考上前帮忙清理料理台。

“你不吃提拉米苏了吗?”

“不着急。”承太郎快速地把料理台清空,一手提着那口煮汤的空锅去和自己老婆抢水池,“还有什么要洗的吗?”

“没有了,就这几个盘子。”女人冲着最后的盘子,打算自己解决,却被承太郎一言不发地顶开了,“嘿!”她笑着反抗了一下,但是根本撞不动那头大狗熊,“你打断我工作了!”

“放下。”承太郎头也不抬地往锅里挤洗涤剂,“去看看徐伦。”

女人当然没有意见,她临走前还站在门口多看了几眼,也不知道是说给承太郎听还是在自言自语:“家里有个男人真好。”

承太郎刷锅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女人离开的背影,又瞧见桌上摆的那块蛋糕,他用挂在墙上的抹布擦干手,拾起桌上那根自己用过的叉子,洗干净,又放回到蛋糕的旁边,在处理完水池里的所有污秽以后,拿着甜点去敲徐伦卧室的门。

“请进!”女儿清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承太郎进屋的时候正看见妻子和女儿坐在写字桌边,她们像是在聊着什么,桌面上放着一本打开的涂鸦册。

女士们已经停止了交谈,正在看着他,承太郎举了举手里的蛋糕,走过去说:“你妈妈留给你的。”

女孩欣喜接了蛋糕吃,完全没有注意到父母之间无声的交流。

你的呢?

吃了。

不可能,我就做了两份。

行了,我不想讨论这个。

女人看了一眼吃得快活的女儿,无奈地摸了摸小姑娘的头,离开了房间。

“你要去哪儿,妈妈?”徐伦嘴角还挂着奶油。

“我想去洗个澡,冲冲身上的油烟味。”女人朝她的小公主笑了一下,贴心地关严了门。

房间立即陷入了沉默。

徐伦别过身子去不愿意面对承太郎,而她的爸爸正在脑子里疯狂地找着各种借口想和这个女儿说上话。最后是徐伦开的口,她不喜欢沉默,还不习惯这种两个人呆在一个房间里却谁都不说话的奇怪氛围。

“爸爸,你不会等到圣诞节了是吗?”

承太郎猜这是妻子告诉小孩的,毕竟他过去在家里呆的时间从来没有超过一个月的,“不会的。”

“妈妈和我谈过了。”徐伦说话的语气很严肃,但是作为一个小孩,这让她看起来有些搞笑,“她想我们好好相处,不要闹矛盾,好吗?”

“好的,我保证。”虽然他并不明白女儿说的矛盾到底是什么,但是这也确实不是他想要的,那真的很麻烦。

“那么我们约法三章。”女孩向他展示了自己涂鸦册上她刚刚画出来的“合同”,只是上面有了太多属于小孩子的画作。

承太郎看了上面的内容:

1、不许接工作电话

2、不许工作

3、不许不理妈妈和徐伦

4、不许让妈妈和徐伦生气

5、不许有海豚!!!

“我们签字吗?”徐伦认真地做出严肃的表情来,想让她的爸爸重视这件事。

承太郎很意外,他没想到徐伦会用这种方法来对付他。

“好的。”他并没有真的在意一个孩子用这种严肃的语气讲出来的条件,随便拿了桌上的彩笔在那张儿童合同的下方的签名框里写好自己的名字,无论是日文还是英文的都是。

徐伦看着爸爸的签名觉得很新鲜,她看着那个用英文写出来的“空条承太郎”辨认了很久,最后断定爸爸的字很丑,需要好好学写字。

承太郎更好奇她摆在桌面相框里的照片,是三年前他在海边散步的时候花京院给他照的,那个时候所有的项目都接近尾声,他有一大堆的事要忙,却被损友强行拖出研究室去海边闲逛。

从照片上来,景色确实很美,但是他已经没多少印象了,只记得刺眼的夕阳和花京院的笑声。实际上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去欣赏风景了,闭上眼睛可以浮现在脑海中的画面都是和有工作关的东西和无数的海域地图——他甚至可以自己亲手画出一整套。

“爸爸,你那个时候在干什么?”徐伦注意到了承太郎的眼神,就忍不住地问,她确实很好奇,毕竟这么美的景色可不是她这种每天都在市区里转的小孩能看到的。

“工作。”

“我讨厌工作。”徐伦咬着叉子,“我也讨厌你。”她说的很直白,她觉得这件事应该让爸爸知道。

承太郎默默地拿下徐伦嘴上的叉子,把它和空盘子一起拿走了,“你不该讨厌的。”他坐到徐伦的床上看着自己的孩子。床很软,小孩子睡在上面一定觉得很舒服,“你还不懂。”

“试试看。”徐伦自信地说,“我已经七岁了,我懂很多的。”

承太郎低头笑了一下:显然,徐伦是他的女儿和徐伦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孩子,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你到海里去过吗?”

“没有,我连市郊都没去过。”

“我去过,很多次。”承太郎用很温柔的声音给他的小孩讲着,“有的时候在很浅的地方,很美,有无数的海洋生物围着你游,它们都非常漂亮,但是有些外表看起来也会很奇怪;有的时候却很深,那里非常的安静,四周漆黑一片,我们只能用一个很大很大的灯来照明,但是这也没法看清周围的全貌。”他忽略掉了雷达的问题,那种事就算和徐伦解释她也听不懂。

“可是你要怎么在海水里呆那么久?”徐伦好奇地歪着身子仔细打量爸爸的脖子,“你有腮吗?”

“不,我没有。”承太郎被逗笑了,“我们坐在潜水艇里。”

“什么是潜水艇。”

“一种交通工具,帮助人们去他们去不了的地方,就像飞机可以让人飞起来一样,潜水艇可以让我们长时间呆在水里。”

“真奇怪。”徐伦想不通这个道理,“你们为什么去那么深的地方?不会害怕吗?不会感到无聊吗?哪里又黑,又安静,一定很吓人。”实际上她想到的是把自己泡在漆黑一片的水里,因为她真的没法想象出潜水艇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有时候是这样的,有时候又不是。”承太郎伸出长臂拿过被徐伦放在膝盖上的涂鸦册,从口袋里摸出自己那根随身携带的黑色签字笔,在空白的一页上画速写,“我们可以看到很多在浅海域看不到的生物,他们有些非常丑,很吓人,但是也有让人感到惊艳的那部分。”

“你在画什么?”徐伦好奇地从椅子上蹦下来,爬上床,挨着她的爸爸看本子上那些被黑色细线勾勒出的画面,“我认识这个。”她指着其中的一个说,“这个是水母,我在电视上看过。”然后指着水母旁边的一个速写图问,“这个呢?”

“裸海蝶。”承太郎停下继续画画的动作指着裸海蝶上他画了阴影的部分,“只有这里是有颜色的,很鲜艳,其他地方都是透明的,很小,只有一根手指那么长。”承太郎比划了一下,低头看到女儿正全神贯注地看他画出来的东西,“生活在很寒冷的水域里,人类在那种水环境里根本无法生存,但是它们可以。”

徐伦发出了一声感叹,像是似乎已经在脑海里想出了那样的画面。

“很神奇对不对?”承太郎弓着腰,凑近女儿和她一一讲画在本子上的深海生物,徐伦偶尔会问一个问题,他都尽可能地用着小孩子能听懂的方式来给她解释,直到女孩对这个问题完全理解或者是去了兴趣,他会继续他的描述。

涂鸦册被他粗糙的速写物占据了整整五页,女孩就这样乖巧的坐在他身边努力聆听和理解那些她从见过的神奇生物,用着独属于孩子的那份想象力去丰富填充那个漆黑一片的海洋,或许在徐伦的脑海里,那里已经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了。

父女之间的对话最后是被母亲的敲门声打断的,徐伦看着从卧室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的母亲,“可以再晚一点吗?”

母亲遗憾地摇了摇头,“已经很晚了,而且你明天还要去上学。”

承太郎合上了涂鸦册,离开了徐伦的床,对女孩承诺说:“如果你喜欢,我们明天可以继续。”

徐伦同意了,她爬下床去浴室刷牙,把爸爸妈妈留在了自己的卧室里。

“所以,你和她都说了什么?”妻子一边整理着女儿的床,一边问他。

“工作。”

“你的那些生物研究吗?”她回头朝他笑,“她居然感兴趣。”

“嗯,她挺喜欢的。”

“天啊,这听起来可不是个好消息。”女人的话里满是笑意,“她以后不会也和你一样去搞研究吧?”

承太郎听出了妻子的意思,尽管知道那不是故意的,但他还是真诚地道歉:“对不起。”

“哦,好的,我接受了。”女人收拾好床,接过承太郎手里的空盘子,坐在凳子上朝他笑,“但是我这辈子是不会原谅你的。”

这是夫妻间的幽默。

“你要等她回来吗?”

“当然了,我还没有和她说晚安。”

“你去浴室和她说不就好了?”

“不,才没那么简单呢。”妻子向他笑得神秘。

承太郎还想问什么,却看见女儿已经跑回来了。她爬上床以后和自己的妈妈互道了晚安,然后得到了一个晚安吻。

哦,这确实不简单。承太郎相信了,他安静地站在门口等着那个可以把他妻子接走的机会。

“爸爸。”徐伦躺在被子里的样子让她看起来更加乖巧,“你没那么坏,我喜欢你的工作。”

他只听懂了后半句,“晚安,徐伦。”

……

感恩节前夕,徐伦的学校举办了晚会庆祝,她的节目也是这个时候上演。学校在当天下午就放假了,徐伦和她的朋友们都在话剧团的活动室里准备下午的表演。

承太郎却在整个下午都被电话侵扰,原因无他,工作上的事。花京院对他说的很清楚:“你的飞机在七点半,不要迟到。”这让空条博士很担心自己没能看完女儿的节目就会离开,他可能真的要失约了。

他记得时间,特意晚到了半个小时,把自己藏在人群之中,不敢让女儿看到他会中途逃跑。漫长而无味的等待一直煎熬着他直到六点,才听到报幕员说下一个节目是话剧《糖果屋》。

承太郎往门口的方向移动着,他不得不这样。

站在门边看着舞台上的小人打扮得光鲜靓丽,用那种清脆稚嫩的童音说着大段大段的台词,他想到的却是在女儿卧室轻声给她讲自己的那些工作的画面。

承太郎一直觉得晚安吻是一件很蠢的事情,但是现在他有点后悔没有亲自去做。

“为什么你总在漂泊,为什么你不愿在家常住。我想念你爸爸,我想你坐在我们身边。”

第三幕,他听见女儿对着那个白头发的小男孩说着这样的台词。

“我渴望一杯热牛奶,我想要一个胸怀,我敬爱你像天上的星星和屋外的森林。别做一只蝴蝶,别飞走,留下来,陪在我身边。”

他低头看了一下时间,已经七点了。

“饥饿不是我畏惧的,寒冷不会吓到我,温暖我心房的也不是衣物和棉被,哪怕烤在火炉边我也能感到孤独。指引我回家的只有爱,来自你的爱。”

他收起手机,压低自己的帽子,转身离开了,耳边响起的是那个男孩的话:“不关你事,不要牵绊我!”

二十分钟后,承太郎已经做到自己的座位上准备把手机关机,一个电话很巧地打了进来。

徐伦愤怒而失望的质问声从另一边响起,怒吼着问他为什么跑掉了。

她还是看到了。

“对不起,徐伦。”承太郎被空姐催促了一下,“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不想听!”

“你必须听。”他焦虑地敲着自己的扶手,“听好了,徐伦。海豚是一种很神奇的生物,它们是靠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声波进行交流的,但是别的鱼类却不能。这种声波非常的强,它可以传播的很远,非常远,所以无论它们游得多远都能找到回家的路,它们永远都记得自己的家在哪里。”

徐伦并没有说话,但是他听见了啜泣声。

“徐伦,我知道的,因为你就在家里,爸爸也可以像海豚那样听到你的声波。”

彩蛋

神様

当他们知道承太郎要结婚了(又名究竟是哪个人间尤物轻易做到了我们都做不到的事)


*星尘十字军存活设定

*迪奥布兰度不走运

*原作向空条夫妇和欧拉亲子有

*轻微花波要素


是改自美人鱼名场面的沙雕低图力鉴作,P67真结局,P8小彩蛋。

只想要稳稳的幸福(?),顺祝友谊地久天长<3


当他们知道承太郎要结婚了(又名究竟是哪个人间尤物轻易做到了我们都做不到的事)


*星尘十字军存活设定

*迪奥布兰度不走运

*原作向空条夫妇和欧拉亲子有

*轻微花波要素


是改自美人鱼名场面的沙雕低图力鉴作,P67真结局,P8小彩蛋。

只想要稳稳的幸福(?),顺祝友谊地久天长<3


(∂ω∂)
今天实在不能熬夜了。为什么空条...

今天实在不能熬夜了。为什么空条太太的发色是棕色呢?

今天实在不能熬夜了。为什么空条太太的发色是棕色呢?

幾松

【塗鴉/JOJO】

一個嘗試尬聊卻得到意外回答的仗助同學。

【塗鴉/JOJO】

一個嘗試尬聊卻得到意外回答的仗助同學。

阿华田波波冰好喝

涂了涂自己比较喜欢的两对夫妇,520和521就一起庆祝吧

涂了涂自己比较喜欢的两对夫妇,520和521就一起庆祝吧

xxjotaro
爱上不回家的人(?)

爱上不回家的人(?)

爱上不回家的人(?)

三木
*如果没有开启新世界* 我不了...

*如果没有开启新世界*

"我不了解你的世界,承太郎,我曾幻想过无数次我们三人重逢的样子,但这次我连你紧闭的睫毛都看不见。只剩两具枯骨。"

*如果没有开启新世界*

"我不了解你的世界,承太郎,我曾幻想过无数次我们三人重逢的样子,但这次我连你紧闭的睫毛都看不见。只剩两具枯骨。"

System Overload

【安娜徐/布特里/空条夫妇】Marry That Girl

  • 含有吉良老板/DHP

  • 现代日常AU


Chapter 1

“安娜苏想跟我求婚。”徐伦帮特莉休涂着指甲,慢悠悠地说。指甲油是特莉休最喜欢的颜色,一小瓶浅粉色和着午后阳光显得晶莹剔透,让人想到樱花味道的蜜糖。

特莉休闲着的那只手握着瓶身,纤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玩,指甲在玻璃制的瓶壁上叩出清脆的响声:“他不是早就向你求过婚了么,这也不算新鲜事了,你家那位恨不得一天跟你求八百次婚。”

“不,这次稍微困难些,他打算当着我爸的面向我求婚,”徐伦从特莉休手中抽走指甲油瓶,“哎你别玩瓶子了,别给弄洒了。”

“他要跟你爸摊牌?”特莉休瞪大眼睛,“这可真是……我之前还想着他要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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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安娜苏想跟我求婚。”徐伦帮特莉休涂着指甲,慢悠悠地说。指甲油是特莉休最喜欢的颜色,一小瓶浅粉色和着午后阳光显得晶莹剔透,让人想到樱花味道的蜜糖。

特莉休闲着的那只手握着瓶身,纤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玩,指甲在玻璃制的瓶壁上叩出清脆的响声:“他不是早就向你求过婚了么,这也不算新鲜事了,你家那位恨不得一天跟你求八百次婚。”

“不,这次稍微困难些,他打算当着我爸的面向我求婚,”徐伦从特莉休手中抽走指甲油瓶,“哎你别玩瓶子了,别给弄洒了。”

“他要跟你爸摊牌?”特莉休瞪大眼睛,“这可真是……我之前还想着他要怎么才能过你爸这关,你爸现在对他印象怎么样啊?”

“怎么样,还那样呗,我爸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别说了,我至今忘不了小时候有次去你家找你玩,你爸那天正好在家,他给我开的门,我看着他那个面无表情的表情,小腿儿直抖。”

“是,那天他难得回来,因为我妈叫他回来谈离婚,我坐在旁边无聊得很就等着你来,结果你还迟到了。”

特莉休轻轻地捏了捏徐伦好像全然无所谓般的脸:“一会儿逛街请你吃冰淇淋。”

“我要吃两个。”徐伦迅速应允。


安娜苏在咖啡店柜台与布加拉提相遇。毕竟各自的女朋友是多年好友,他俩自然也比较熟。一身休闲装的安娜苏看着眼前西装领带的布加拉提,思索今天究竟是不是周六。布加拉提注意到他的疑惑,无奈地笑笑:“我们组今天加班,项目时间太紧,再不赶来不及了。趁着午休下楼给同事们带几杯咖啡,我还好,几个年纪小的都累趴了。”

“唉,还是要注意身体,你看你这大黑眼圈。”

“没办法,赶紧忙完这阵子,打算和特莉休去度假。你也注意身体啊,你看起来脸色稍微不太好?”

话音刚落,只见安娜苏瞬间变成瘪了的气球,愁云满面,布加拉提不晓得自己触了他什么雷区,思前想后不知该不该深入询问,正欲推说时间紧脱走,还没开口就被安娜苏攥住了胳膊:

“兄弟,你和特莉休的父亲关系好吗?”


空条承太郎先生想和前妻复婚。

年轻时忙着跋山涉水搞研究,工作成绩倒是无可挑剔,感情生活却弄得一团糟。离婚时女儿连眼泪都没掉,他和前妻这边签着离婚协议,那边女儿径直和发小跑出去玩了;脑内回放着女儿头也不回的背影,眼前是等着自己签的离婚文件,心中灌着满当当的死海水,又苦又咸。

他没有直视前妻的脸,压低了帽檐,有意躲避对方的眼神。

离婚全程气氛沉寂,有什么可说呢,没什么能说。他知道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已经这种时候了,也说不出辩解的话语;他本就沉默寡言,不善流露感情,更不擅编织言辞;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痛痛快快地表达心声,他哪方面都要强,唯一弱势的也只有沟通技巧了。年少时友人虽婉转地提醒过他这一点,但他并没当回事,最后这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弱势为他的婚姻画上了破碎的休止符。

他明白对方去意已决,于是他只能沉默地回到已经不算家的家里沉默地签字,沉默着无法辩解说自己还爱她们。

自那以后过了许多年。女儿年龄渐长,没有小时候那么抵触他了,可父女关系还是没能完全破冰,逢年过节会收到前妻发来的礼节性的节日祝福,他只能干巴巴地回祝,多余的话一句也不知怎么说。

彼此这些年来都还是单身,连新恋情都没开始过,导致他心中常存一丝期冀。

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会习惯性地回忆往事,当忆起有憾的过往时,有时会动员全部脑细胞幻想各种各样的“如果”,不过大多数人没有机会也没有勇气去争取及挽回。

但他想试一试。

想把时针扳回最初的零点,让未来重新转动。


“也就是说,空条先生对你的印象分已经低到了水平线以下负三百,这是你的原话,”布加拉提谨慎地措辞,“而你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怎样让他不这么讨厌你,日思夜想搞得现在听到‘结婚’二字就精神焦虑。”

“正是如此。”安娜苏愁眉苦脸,“唉,真羡慕你们俩,徐伦她爸一见我恨不得把我活吞了。”

布加拉提感同身受地拍拍安娜苏的肩膀,“其实特莉休她爸也不喜欢我,只不过特莉休对我说不用在意……”

“徐伦也这么讲,但说是这么说,谁不希望对方的父母都中意自己啊。”

“这的确……”

“唉,想求个认同怎么就这么难呢?”

两个处境相近的男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空条父女每周固定小聚一次,闲话各自近况,往日的相聚气氛都相对融洽,奈何这一日双方剑拔弩张:

“我和安娜苏决定结婚了,您说不同意也不作数了。”

徐伦直接向父亲表了态。安娜苏这几天为了如何改变她爸的态度这件事想破了头,表面上还强装着无事发生不想让她费心,他憋得发愁的心事还是她感觉出端倪,挑了个晚上把他灌醉才问出来的,当然安娜苏酒醒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承太郎非常意外,眉头皱得比峡谷还深:“怎么都不问过我?”

“问了您也是不同意,何必多此一举。”徐伦喝掉了大半杯冷饮,仿佛冰冰凉的饮料能把压抑的火气浇下去似的。

“你到底看上他哪点?”

“您到底看不上他哪点?!”

父女对峙,生气起来谁也不输谁。

“去年这片儿发生了个很小的地震,我没感觉到,睡得很熟,他听见动静爬起来扛着我一口气跑下十二层。”

“前年我胃痛,难受得半死不活,老妈那阵子在外出差有心无力,他每天陪床照顾我。”

“再往前我妈冬天路滑摔了腿,住院时他也跑前跑后各种照料。”

“我之前真应该一件件给您细讲他为我们做的这些事,也许您对他的态度就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了。”

“您别跟我说因为他喜欢我,所以这一切都是他理所应当的,什么叫理所应当?”

“我真的非常希望,您愿意祝福我和我选中的男人的婚姻。您就不能客观一点看待他吗?”

徐伦的话语重重地落在承太郎的心上。他垂眸仔细咀嚼女儿的言语,心中五味杂陈。

父女二人相对无言许久。徐伦瞟见她爸拿杯子的手越握越紧,疑惑地抬眼看他,等他发话。

“我想和你母亲复婚。”承太郎思虑再三,艰难地开口。

“啊?”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信息量太大,徐伦目瞪口呆。这句话她等了很多年,没想到竟然是在这种场合、这种气氛下出现。

承太郎被女儿盯得呼吸都不顺畅,难为情地抬手用力压了压帽檐。

徐伦瞅着她爸这小动作,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您可真是,我跟您讨论我结婚的问题您避而不答,反倒抛给我另一个问题,结果自己还把自己弄得不好意思了;她看着她爸一个劲儿压帽檐的手,脑内灵光一闪。

她探出身子一把摘掉她爸的帽子,顶在指间转圈圈;承太郎没想到他女儿居然这么对待他和他的宝贝帽子,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被转来转去的帽子出神。

“爸,您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听我说话,否则我就不还您帽子了。”徐伦一脸严肃,可眉眼中又夹杂着几分淘气,故意压着嗓子神秘兮兮地跟他交涉。

“你知道我有很多顶类似的帽子吧。”承太郎想知道他女儿究竟在打算着什么。

徐伦靠在椅背上,优哉游哉地继续转帽子玩:“您既然想和老妈复婚,就等于您得从头开始再追她一次,这您应该懂吧。”

“……我当然明白。”

“追她可不是件容易事,这您应该也明白吧。”

“你想说什么?”承太郎有几分焦躁。

“您想和老妈复婚,这件事我绝对赞成,但有一点,”她故弄玄虚地顿了顿,“您要重新追老妈,只有我一个人帮忙可不够,万全之策应当备齐至少两个僚机,最好是不同视角双管齐下,这才能有十二分的保证。可惜您为数不多的老朋友们都远在异国他乡,各有各的忙,想必您也不愿意特地打个电话向他们求助您的感情生活。”

“……只有你一个不行吗?”

“当然不行,在感情这件事上,来自靠谱朋友的建议是不可或缺的。”

“……”真让承头大。

“我倒是有个上好的人选,可以帮您研究研究。”

“……”承太郎警惕起来,看着徐伦在包里一顿翻,掏出她的手机:

“喂,Darling,我爸有事想请你帮忙。对你没听错,我爸想请——你——帮——忙。”她故意拉长语调,握紧手机,以防承太郎试图抢下她手机,“我们在你和我常去的那家咖啡厅,你快来,这事挺急的。”

“徐伦……!”承太郎气得话都说不完整,然而他又不舍得向女儿发火。

徐伦坐得笔直,表情认真:“您好像从来都没深入了解过安娜苏。如果我请您一条条说明您讨厌他的理由,您有把握有条有理地说出来吗?”

“只这一次。我对他的情商水平是很有信心的。只这一次,让我和他一起帮您的忙。如果这次之后您还是无论如何都不喜欢他,那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但是我必须得告诉您,无论您喜不喜欢他,我都会与他结婚。我们打算结婚已经很久了,之所以拖到现在,是因为他执拗地希望得到您的认可与祝福。”

“只这一次,如何?”

承太郎用目光深深地勾勒着女儿的面部轮廓,徐伦认真起来的样子和他年轻时简直如出一辙。

“你说你天天默认就这表情,以后我们的孩子要是也像你一样天天绷着脸,那可怎么办。”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女儿出生前,前妻开的一句玩笑。

人的记忆就像一条自由游动的鱼,无法控制它何时会从海底悄然浮向海面。

“成交。”他回答。

徐伦虽然话放得干脆,实际上还是紧张兮兮地等待父亲的反应。这下她终于暂时放下心,刚想舒口气又怕方才虚张声势的小心思让她爸看出来,急忙调整表情。

“安娜苏很快就过来了。”她假装漫不经心地望向窗外。

“把帽子还我。”承太郎无奈地提出。徐伦乖乖地将帽子轻轻戴在他头上。


安娜苏站在目的地门口,心头万马奔腾。

他和承太郎先生的关系实在是不乐观。在他的记忆里,承太郎先生从未对他假以辞色,徐伦曾安慰他说她爸就这样,习惯性板着脸,不过安娜苏能百分百肯定,承太郎先生对他的态度绝非友好模式。父亲出于宠女儿的缘故而对女儿的男友过度苛刻,这样的事他早有耳闻,如今他可是的的确确彻彻底底地了解个中滋味了。

他深呼吸三次,迈进店门,走向那沉重的背影,如履薄冰。他规规矩矩地和承太郎先生打了招呼,对方的回应一如既往的冷淡;他拉开徐伦身旁的椅子打算坐下,对面步步紧逼的视线迫使他不得不将椅子稍稍拉远些。

两个男人正襟危坐,一言不发。徐伦在旁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总得是小辈先开口才算礼貌,安娜苏调整好最沉稳的语调,酝酿出自认最简明的语句,大胆发问:“徐伦说我能帮上您的忙,请问具体是什么事?”

承太郎先生面无表情,其实对方的帽檐压得那么低,安娜苏并看不见他的脸,不过直觉告诉他承太郎先生的状态肯定与平常无二,他不知所措,只能低头看着腕表读秒。

半分钟过去了,承太郎还是没说一个字。安娜苏无助地看向徐伦,徐伦回以无奈的眼神。

承太郎突然站起身来,安娜苏下意识地身子一紧。

“还是算了,我先回去了。”承太郎撂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


布加拉提面对身旁闷头喝酒的男人,心情复杂,他刚下班就被安娜苏拽去酒吧陪他借酒消愁。精疲力倦的布加拉提仰头灌下一杯冰果汁。

跟酒保说要果汁时,对方像看怪咖一样看他。工作应酬时喝的酒已经够多了,日常他决不想再多喝一滴,体检出危机操心的可不止他一个。

“她爸真的太难搞了,真的,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到底看不上我哪儿啊?”安娜苏以头抢桌,“难不成这是天底下父亲的通病?我以后有女儿了也会这样?”他语到激动处紧紧握住布加拉提的手,“我就想在父母双方都祝福的情况下和她结婚,怎么就这么难?”

布加拉提叹了口气,想起迪亚波罗当时知道他和特莉休交往时,差点要找他来真人快打,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桌上手机忽然振动,安娜苏看都没看来电显示,直接点开,没好气地问:“哪位?”

听到话筒那边的声音后,喝趴的愤怒睡鼠瞬间石化,语气极恭敬,“是,是,好的好的,我这就过去,您稍等。”

安娜苏一脸木然地挂了电话,动作机械地整理方才挠乱的长发,眼神充满绝望:

“你看我现在这样子像没喝酒的人吗?”

布加拉提很是惋惜地摇了摇头。


两人在酒吧门口作别,安娜苏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见者落泪,布加拉提于心不忍,以好兄弟之间的拥抱为他壮行。布加拉提望着安娜苏慷慨激昂的背影,感慨万千,然后想起家里这个月的水费该交了。

迪亚波罗鬼鬼祟祟地躲在路边大树的后面,举起手机咔嚓咔嚓,吉良退开好几步,躲得远远,不愿陪他丢人现眼。

“这下总算让我逮到这小子的把柄了,点击,发送,Over!”迪亚波罗单手扶树,志得意满,转头才发现吉良离他老远,非常不满,“你躲这么远干什么,快来看我的大发现。”

吉良皱着眉头把他从树后面扯出来:“你又要干吗?”

“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就又了,”迪亚波罗甩过去一个眼刀,给吉良看手机屏幕,“你看看,特莉休她男友这成何体统,大晚上的当街和别的女人搂搂抱抱,我已经发给特莉休了,这下叫她看清这小子的真面目。”

“……这么大一只,看着比你女婿壮多了,真是女人?”

“他才不是我女婿!你看这一头长发,肯定是女人。”

“你头发也不短。”

“你怎么话这么多!我说是女人就是女人!”

眼前这个无理取闹的家伙已经放弃治疗了,吉良懒得多说,将他塞进车里准备回家。


“我爸昨天晚上跟我说他瞧见布鲁诺出轨,”特莉休正往徐伦脸上涂面膜,一边说一边笑得手抖,小勺里的面膜泥都蹦出来落到徐伦头发上,“我心想这可真是了不得,让我看看什么样的美人能勾了我老公的魂,点开一看,哇,好一个长发高挑美人,看起来和安娜苏一模一样。”

“你面膜都要涂我脑壳上了,”徐伦伸手掐了下特莉休的大腿,“他俩昨天不是一起喝酒去了吗,怎么说,你爸把安娜苏当女的了?”

“正是,这事太好笑了,布鲁诺回家后我给他看聊天记录,他那个表情,”特莉休干脆放下面膜碗,直接趴在徐伦怀里笑,“这一出太好笑了,我估计永远都忘不掉了。”

“你可太坏了,布加拉提还不得被这事弄出心理阴影来,安娜苏这几天因为我爸,到现在也没缓过来,我叫他别再惦记了他也不听。”

“我家这个没事没事,我爸不是找了个男朋友吗,我跟他讲,你要是不同意我俩,到时候我就去砸你和你男友的场子,他就不再磨叨了。”特莉休笑够了,继续涂面膜,“毕竟之前那么多年他都没管过我,这时候倒装起父亲的样子了,他也自知理亏。”

“是啊。”徐伦闭着眼,轻声叹息。


Chapter 2

布加拉提这天下午自打进办公室门就觉得不对劲。组员们一个个总有意无意地打量他,他无论做什么都能感觉到有视线跟随,猛一回头想揪出是谁在看他,却发现全员都迅速别过眼去。

到底怎么回事?他纳闷地走进卫生间,前前后后反反复复地照镜子,衣服也没穿错啊,身上也没粘着东西。

他故意放轻脚步,躲在办公室门外,打算听听看这帮小鬼到底要搞什么。果然组员们趁他不在,聚在一起偷偷摸摸地议论:

“我们到底告不告诉他?”

“这事不能不说啊,万一真出什么事,我们又没提醒他,谁心里过得去?”

“那谁去说?反正我不去。”

“乔鲁诺去吧,你还是新人,给你个机会历练历练。”

“我拒绝。你们进公司都比我早,认识组长更久,自然应当你们去说。”

“你这家伙怎么一点都不听话——”

话刚说到一半,布加拉提突然推门而入,满脸不爽:“有什么话现在立刻给我说,有什么藏着掖着的?!”

组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动弹,活像被老鹰逮住的小鸡仔。布加拉提四下扫视,选定了老伙计:“米斯达,就你了,你来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米斯达苦不堪言,试图和同伴眼神交流,得到的全是“上吧老兄”的“鼓励”回应,他索性横下心:“今天我和弗高从甲方那边回来时,看见特莉休和一个男人走在一起,离得还挺近。”

“对方是个金发帅……长得还可以。”弗高补充。

“我俩看着十分忧心,于是悄悄拍了照。”米斯达翻出照片,将手机递给布加拉提,“因为离得有点远,所以拍得不是很清晰,但姑且拍到了正脸。”

布加拉提接过来一看,这可的确是个帅哥。

组员们胆战心惊,他们还都没见过布加拉提真正发脾气的样子,不知是怎样的暴风骤雨。

没想到布加拉提格外心平气和,好像照片里和陌生帅哥有说有笑的并不是他的女朋友:“这位是特莉休的朋友,彼此都认识,没什么的,让你们担心了真不好意思,耽误大家时间了。”

原来如此,组员们放下一百个心各自散去,布加拉提端着茶杯前往茶水间。

照片上那个人是特莉休的哪个朋友啊!我从来没见过啊!布加拉提拄着饮水机无声咆哮。

他和特莉休从高中时代交往至今,彼此的交友圈可以说是一清二楚,照片上那个金发帅哥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啊!他到底是谁啊!

冷静,冷静下来布鲁诺,特莉休的秉性,这么多年了你难道不清楚吗?两个人之间总不至于这么点信任都没吧。

感情中遇到这种事是真的很麻烦。彼此间的信任是绝对有的,互相扶持过了这么多年,要说他怀疑特莉休对他的感情,那是绝对不可能。但在我不知道的角落,有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陌生男人,与我最爱的人关系莫名的密切,搁谁心里都觉得堵得慌。

等回家了直接问?怎么问?“你今天是不是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他是谁?”这话说出来太尴尬了,彼此的社交圈更新再正常不过,总不能她遇见个新朋友就去盘问一番,既显得对她不信任,又使得自己像个醋罐子惹人烦。

可是特莉休的朋友我怎么会不认识呢,她连在路边碰到只没见过的猫都要告诉我,更别说是新结识的朋友了,还是个男人。

能和她关系这么好的异性,她肯定跟我介绍过,快给我动起来啊我的脑细胞!

他冥思苦想,端着茶杯一步一步慢腾腾地穿过走廊,行至拐角处一不小心差点撞墙,幸好杯中水没洒。他低头一看,原来自己根本就没倒水。


布加拉提从艳阳高照琢磨到日落西沉,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他挪着沉甸甸的脚步回到家,特莉休最近下班早,正在厨房忙着做饭;他瘫在沙发上像挤瘪的海绵,连外套都没力气脱。

到底是谁……他漫无目的地东看西看,视线掠过茶几上的相框,迅速转向定格;他一个咸鱼打挺爬起来,大步走到厨房门口:“你前几天是不是说你爸交男朋友了?”

“那都是上上周的事情了,你是不是忙晕了?我给你熬个鸡汤补补?”

布加拉提如同久旱见甘霖:“他男朋友长什么样,你有照片吗给我看一眼。”

“我不是都给你看过吗,那张合照在我手机相册里还没删,你自己去翻吧。”

布加拉提一个箭步冲进卧室,拿起桌上特莉休的手机,看到照片上迪亚波罗身旁的金发男人,如获大赦,脱力地倒在座椅上:“我就记得这位好像是金发……”

“你刚才说什么?”

特莉休倚在卧室门边,满腹狐疑。

布加拉提一惊,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倚在桌边,想装没事人一样糊弄过去,可惜支支吾吾半天也想不出合适的借口。平时在谈判桌上和对手唇枪舌剑,挖坑诡辩驾轻就熟,一到特莉休面前连个小谎都编不出来。

“没什么没什么,我就随口一问。”

这话任谁听了都不会信,没想到特莉休居然真放过他转身回去了,布加拉提觉得应该没这么简单。

果然他听见厨房里“噔”的一声,紧随其后的是特莉休哒哒哒的脚步声。

特莉休拉过椅子坐下,双臂交叠在胸前,明明是仰视着布加拉提,她的气势却仍然高出一大截,秀气的眉毛拧成一团:“我把火给关了,现在你可以说了。”

布加拉提还是很犹豫。 

“布鲁诺,我们在一起都多久了……你刚刚说幸好,什么幸好?”

“……你中午是遇见你爸的男朋友了吗?”

特莉休对这个问题显得意外又疑惑,“是啊,我午休时去超市遇到的。”她忽地明白了,瞪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难不成……”

布加拉提苦笑着点头:“就是那个,你们走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你忘了他是谁,所以也怀疑我出轨了?”

“不不不,不是不是,”布加拉提非常焦急地解释,“我完全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只是……”他羞愧地想后退,然而身后并没有后退的余地,只能用手紧紧抓着桌沿,目光无措地在地板上乱晃,“我承认当时……我稍微有一点嫉妒。”

“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我不认识的,和你关系这么近的人……这种心情。”

“只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别的我都没多想,真的。”布加拉提急急忙忙地辩解,他可不想让特莉休觉得自己乱吃醋。

“真的只有一点?”特莉休幽幽地说。

“真的就那么一点。”布加拉提慌张地抬起头。特莉休的脸颊气鼓鼓的,半笑半恼。

他恍然大悟。

“是很多,很多很多。”

布加拉提俯身抱住特莉休,轻吻她的前额;两双清亮的眸子交相辉映,照出彼此忍俊不禁的面容。


Chapter 3

空条承太郎从高中起就没再去过游乐园了。他费解地研究游乐园里的地图告示牌,如坠五里雾中。和他一起来的有三个人,女儿、安娜苏,和她。

那天他独自离开之后,坐在家里胡思乱想了一下午,集中不了精神,想读论文也读不进去,想看电影也看不进去,翻出一张老碟插进DVD,没等盘读完他就烦得拔掉了电源。想着干脆睡一觉醒了再说,然而他在沙发上躺了半天也没睡着,泄气地起身时还差点滚到地上。

最后他终于放弃了,打电话给安娜苏。

打开门一股浓烈的酒气迎面而来,他语气不禁又严厉起来:“你喝了多少?!”

安娜苏扶着门框神情痛苦:“能给我杯水喝吗?”


安娜苏举着水杯咕咚咕咚,喝完后用手使劲拍打双颊,晃晃脑袋努力保持清醒:“您找我来是有什么事?”

喝成这样还不忘用敬称,看来自己给他的精神压力的确不小。

承太郎看他这样子,更加纠结,“你现在这个状态,我认为和你商量什么都没有用……”

“那我冒昧问一句,徐伦说您想和岳…伯母复婚?”惊觉自己的失态,安娜苏慌忙改口,暗暗捏了把冷汗。

“……是”。承太郎低声说。

安娜苏头痛欲裂,后悔之前为什么赌气喝了那么多酒,他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赶紧回家洗个澡然后蒙头大睡,奈何承太郎先生这边的事马虎不得;以承太郎先生的性格,只发问等他回答的情况下,对话进度太过缓慢;酒精将积攒许久的倦意催化升级,搞得他头越来越疼,他决定速战速决。 

“您与伯母的事,徐伦和我讲过了,”安娜苏掂量着语句,“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我认为伯母很可能对您也还有感情。从您二位离婚起,伯母没有开展过任何新的感情关系,如果不是因为还想着您,那就只能认为是她已经对爱情失去幻想了。”

“……”承太郎宁愿安娜苏方才一个字也没有说。

安娜苏看对方神情不对,赶紧继续解释,“但伯母她还会主动给您发祝福短信,后一种可能性应该很小。”

“那些短信也许只是出于客气而已。”承太郎神色沮丧。

安娜苏真想把承太郎先生当下这个千载难逢的表情拍下来与徐伦分享,可惜他并不敢;他连忙安慰这只茫然的树袋熊,“哪儿有那么多闲心装客气啊,她要是真恨您恨得板上钉钉,那就连抬一抬手指头打字的念头都不会有。”

他一鼓作气:“既然伯母对您还有念想,那么您想复合应该就不太难。至于追求伯母的方法,您二位之前已经有感情基础了,况且年龄也在这……我不是说您与伯母老了,”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对您二位来说,年轻人的方法可能已经不太合适了,我曾经见过伯母好几次,感觉她是位高雅的淑女,您可以试着邀她约会,地点建议在环境优雅的咖啡馆、餐厅之类的,总的来说还是要先把话聊开。”

“淑女?”承太郎低低地笑了。

安娜苏呆呆地望着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彻底喝断片了。

承太郎脸上有朦胧的笑意一闪而过,随后浮上来的是浓重的寂寥。他喃喃自语,“她现在变成一位淑女了吗?我不清楚了。”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尴尬地望向对面,发现安娜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无可奈何地压了压帽檐。

“……真是。”


安娜苏从没想过他未来的岳母大人竟然提议去游乐园。

他早上醒来时,趁着承太郎先生还没责问他昨夜为什么喝得晕头转向,先火急火燎地催促承太郎先生联系岳母,问她愿不愿意一起喝个咖啡用个晚餐之类的。

“我认为还是太唐突了,”承太郎打起了退堂鼓,“我和她上次联系已经是半个月前了。”

“您要是再继续拖,就又要过不知道多久,”安娜苏极力劝慰,“您看今天天气这么好,怎能不抓住这大好的时光?”

好说歹说才说服承太郎先生拨通电话,安娜苏示意他开免提。

承太郎字斟句酌地表达了想约对方小聚的意向,电话那端答应得非常爽快,“好啊,不过我想带上Jojo和安娜苏一起去。”

“……好的,我也这么希望。”

“好久没好好放松一下了,我们去游乐园怎么样?”

???游乐园???

安娜苏满头问号地看向承太郎,对方压低帽檐,默默转过脸去,只留给他一个沉静的侧影。

恍如错觉,承太郎先生转身的瞬间,安娜苏仿佛又在他脸上看到了之前那抹淡淡的笑意。


Chapter 4

“妈,你想玩什么?”徐伦亲密地搂着她的肩膀。

“我想去坐过山车。”她指着地图上过山车的位置,笑得有些羞涩。

“诶——这个我坐不来哎,这样吧,让我爸陪你坐过山车,我和安娜苏去玩别的。”徐伦冲我狡黠地眨眨眼,拉着安娜苏跑远了。

不远处传来游客兴奋又掺杂着惊恐的尖叫声,我无言地叹了口气,转头问她:“玩个别的不行吗?”

“不行。”她回答得干脆利落,昂首望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这个人向来也不是位淑女,我只好跟她向那个高音爆发区走去。

她全程完全没有尖叫,坐这种东西的人难道不都是想借着大喊大叫消除压力的吗?我搞不懂她想坐过山车的原因。

“因为想坐所以就坐了。”她闷闷地回答。

我觉得她有些烦闷,但我不知道她为何烦闷,也不知道该不该问她是不是、为什么烦恼。

我要怎么问?

第二次提出邀请时她说想去水族馆。与其说是第二次,不如说第二天。

我是觉得两次邀约的时间太近,过于贸然;可安娜苏说反正最近都不忙,应该抓紧时机趁热打铁,徐伦也在边上附和,甚至直接拨通电话塞到我手里。

她依然答应得很爽快。利落得我都怀疑徐伦是不是已经和她商量过了。

水族馆是我很喜欢的地方,我曾经与她来过很多次水族馆。她特别喜欢看企鹅,能对着企鹅津津有味地盯着看大半个小时。

这家水族馆的企鹅展区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这样下去根本什么都看不到。我像脑子坏掉了一样问她:“要不要我把你举起来?”

她笑得毫不端庄,真想让称她为“淑女”的安娜苏看看这一幕,“别了别了,我们都多大年纪了啊,你以为还大学时代呢。”

直到离场,我们也没挤进去看企鹅。

“没关系。”她笑着说。

这一次她看起来很开心。

一周七天,我们连续见了七次。今天是第七次。这一次她选在了咖啡馆。

她用小勺轻轻搅着焦糖色的液体,“Jojo说你有话要对我讲。”

我百分之百确定徐伦已经告诉过她我的意图了。

“我就坐在这里听。”她语调平静如古井无波。

“我想……挽回我们的婚姻。”我说得十分艰难。

“在时隔这么多年之后?”

在时隔这么多年之后。

“我想听你的理由。”

因为我想弥补我的过错。因为我到现在都还爱着你和徐伦。

这话我说得出口吗?我说不出口。

我害怕她质问我,既然爱我们为何一直什么都不说,而我一个字也辩解不了。

此刻我开始羡慕起平时我所不喜的、那种能说会道花言巧语的人,他们总能找出各种天花乱坠的借口来为自己辩驳。

如今我将再一次败在自己愚钝的口舌上。

“你一直都这样,”她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水边伸爪试探的猫,“从我认识你起就这样,如果问你的是什么学术啦工作啦或者其他什么这样那样的事情,你都能很好地回答,但要是想从你心里问出点什么事来,简直难于登天。”

“之前我们每天都在一起的时候,我还能缠着你不问出口不罢休,所以那时我们什么事都没有。”

“到了后来,你跑这儿跑那儿,很少回家,打电话给你,也说不上几句话,这下彻底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所以最后我们离婚了。”

“其实那天,只要你开口说一句你不想离婚,我就不会和你离婚。”

“我心里清楚你不是木头人,自己选的人究竟是什么性子,我还是知道的。”

“Jojo跑出去时你的样子,我也看在眼里。”

“她重感冒那次我打电话给你,你语气里的担忧,我也听出来了。”

“可是你永远什——么都不说。你心里就不闷得慌吗?”

“我早就知道你想复婚这件事,Jojo早就告诉我了。我猜你也感觉出来了。”

“前几天我选的地方都是Jojo小时候,她经常让我带她去玩的地方,除了水族馆,那是单纯的我想去。”

“我想有一天带着女儿,一起去我和她爸年轻时几乎天天去,恨不得住在那儿的地方。”

“Jojo从来没说过要去水族馆玩,因为她知道她爸之所以不在家,就是去研究它们去了,所以她一点都不想去。”

“这算是小孩子没办法的迁怒吧?等她再长大一些后有了好朋友,她也不需要找我陪她一起出去玩了。”

“我明说了,我愿意和你复婚,因为我还喜欢你。但如果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个闷葫芦脾气,我是真的没力气再跟你耗完剩下的年头。”

“当年是我不对。” 我用尽全身力气说道。她看向我,脸上写满惊异。

“我很抱歉,所以我现在……想弥补。”这对我而言真的很艰难,“我希望和你复婚,我希望我能……做一个称职的,称职的父亲和丈夫。”

说什么“称职的父亲和丈夫”,这简直是八百年前的陈词滥调,我听着都为自己感到羞愧,可是除了这些我什么都不会说了。

她沉默地、沉默地凝视了我好久,随后垂首,语调缓慢:“承太郎,我们已经不年轻了,大家都折腾不起了。”

我心蓦地一沉。我早就该明白。

她的拒绝理所当然。我本应清楚。

“所以婚礼就不办了吧,闹哄哄的多麻烦啊,你说是吧?”

我猛地抬头。

她眼波流转,言笑晏晏,一如我向她求婚之时,二十多年前那个明亮的清晨。


Chapter 5

安娜苏迎来了他这阵子最快乐的时光。承太郎先生终于松口应允了他与徐伦的婚事。

“我现在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车到山前必有路,病树前头万木春。”他感慨万千。

“你知道这两句话不是一起的吧。”徐伦冷静指出。

安娜苏紧紧把她抱在怀里,脸在她头发上蹭来蹭去,开始每日例行的表白:“我好喜欢你,真喜欢你,太喜欢你了。”

纵使听了无数次,徐伦还是会害羞,她的耳根被对方的热忱弄得直发烫;她扁着嘴拍打他的爪子,“你抱太紧了,快松开,我得打电话问问我闺蜜,看看她认不认识靠谱的婚礼策划。”安娜苏抱住她就不撒手,她好不容易抽出一只手去拿手机:

“HP,你人脉广,有没有靠谱的婚礼策划啊?我打算结婚啦!”

“恭喜恭喜,婚礼这方面我接触的还真不多,你等一等,我问问我男朋友,”话筒里传来HP的喊声,“迪亚哥你认识搞婚礼策划的吗,我好朋友要结婚了。”

“我上哪儿认识干这个的啊,别问我。”

“咦,我突然想起来,你前女友她儿子不就是干这行的吗?”

“?我哪个前女友?”

“就那个快八十的啊。”

“我都说多少遍了她不是我前女友!那位和我只是忘年交,怎么就变成前女友了!你怎么回事啊!”

“哎你小声点,喊什么呀,我这边开着免提呢。”HP相当淡定。

“?!”

安娜苏憋笑憋得狂锤沙发,徐伦笑倒在他怀里猛拍大腿。

疯俗产业

【空条夫妇】深夜来电

!六部剧透

!鬼扯的夫人视角

!天堂制造我是真的没看懂原理,只能假装它不存在

鬼知道为什么我居然能日更而且还没有看论文。

空条承太郎说:“我们离婚。”

我愣在门口,保持着为他开门的姿势,花两秒钟理解这句话,然后呆呆地抬头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哪怕一点开玩笑或者喝醉了的痕迹。

“啊?”

他似乎不想再三重复,抬手压低帽檐。那个动作他做过许多遍,大抵都是无可奈何或是斗志昂扬时去摸自己的帽檐,每顶帽子的那一溜儿都几乎要被他摸的锃亮。他低头看我。

“抱歉。”

“别开玩笑了,徐伦怎么办?我是说,我们还得找律师......你先进来,我们可以慢慢商量。”

但他似乎钉在门口,一动不动。结婚八年我...

!六部剧透

!鬼扯的夫人视角

!天堂制造我是真的没看懂原理,只能假装它不存在

鬼知道为什么我居然能日更而且还没有看论文。







空条承太郎说:“我们离婚。”

我愣在门口,保持着为他开门的姿势,花两秒钟理解这句话,然后呆呆地抬头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哪怕一点开玩笑或者喝醉了的痕迹。

“啊?”

他似乎不想再三重复,抬手压低帽檐。那个动作他做过许多遍,大抵都是无可奈何或是斗志昂扬时去摸自己的帽檐,每顶帽子的那一溜儿都几乎要被他摸的锃亮。他低头看我。

“抱歉。”

“别开玩笑了,徐伦怎么办?我是说,我们还得找律师......你先进来,我们可以慢慢商量。”

但他似乎钉在门口,一动不动。结婚八年我头一次意识到他是如此有力:我扯不动他。他有195的身高,而且壮的像头熊。过去拖着他逛街或是吃饭,虽然也花了些力气,但他总是顺着我的。而如今我拉着他的手,像是蚂蚁扯着一座山。他立在那里僵硬地吐出一句抱歉,习惯性地来吻我。我猜他是想要吻我的,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然而片刻后便顿住,恢复成以往挺拔的站姿。从前我们吵架的时候他总是吻我,抱歉,然后堵住我的嘴。他的嘴唇有点干。我习惯于舔他的嘴唇,然后在一场性事里把所有的不愉快都丢到一边。

我想我们没有什么严重到离婚的不愉快。至少我的记忆里是没有的。我们那些连硝烟味都闻不到的小摩擦大多只是因为我嫌他过于热爱海洋生物——那些口角可能只能算作调情。我有时会责怪他长时间地外出,他就摸帽檐,叹气,道歉,吻我。这算是我们最大的争吵。他在家里待的时间不长,所以没什么空闲留给口角纷争;他时常整夜整夜地泡在实验室里,或是外出考察,半夜里顶着一身风尘回来,在玄关给我一个满是海腥气息的拥抱。那晚上我们通常什么也不做,我给他热一杯牛奶,他草草洗过澡便睡下。我锁上门躺在他身边数他的睫毛,一根两根三根,数着数着就会睡着。第二天早上他起的总是比我要早,大约是学者都有的严苛的生物钟在起作用。他也不穿衣服,只躺在那里等我醒来。我们的性爱时间属于早上,从早安吻开始,缠绵到日上三竿。徐伦很喜欢她父亲回来的那天早晨,因为没人喊她起床,可以睡到将近下午。我们的地板直到中午才能感受到脚底的温度。

他抽走了他的手:“不用分了,都留给你。不用的可以都扔掉。”

“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他冷硬地打断我,“还没有。”

空条承太郎总是这样。他不给人留说话的余地,而且词汇匮乏的可怜。我过去怀疑是他的词汇量有限,后来才发现就算是用母语,他对着电话开口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他唯一口若悬河的时候大概只有做报告,滔滔不绝,流利得像个土生土长的美国人。

承太郎的英语很好,虽然没办法完全摆脱掉日本口音,但也远胜过其他同学。他对一些发音有点头疼,但好在那些读不出来的音节并不影响日常交流。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坐在公交车上聊天,他把自己挤进塑料座椅里,有点尴尬地对我说他是英日混血——所以比大部分的日本人高的多,对英语也更加习惯。

我很难记起他的英国血统,因为他太过沉默寡言。东方式的含蓄在他身上变成一种刀劈斧砍似的冷硬威压。美国很少有人如此沉默又如此强势,于是我只能把这锋利归结为东方的男人气质;但他同东方的男人又不一样,浑身的线条粗犷且壮硕。也许是跨越地域的血统交融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念书的时候我开玩笑一样问承太郎知不知道杂种优势,他摸着帽子,拿日语小声念“真是够了”。

他总是拿日语念“真是够了”,几乎已经成了难以脱去的癖好。他说这句代表让步的话时通常喜欢去摸自己的帽檐——然而这个晚上他摸他的帽檐,压低它,却迟迟不吐那句话。

他最后摸出一块小小的扇贝和一枚吊坠放在鞋柜上。那是徐伦的礼物。他外出回来时总会给徐伦带各种各样的小礼物。

“ さようなら(再见)。”他说。“那个吊坠是护身符,她要是出了事,就把它给她。”

我再也没见过空条承太郎。离婚协议书是财团的人送过来的,属于他的那根横线上已经龙飞凤舞地签上熟悉的字。

徐伦趴在桌子旁边玩那块扇贝,她有些不满,因为父亲回来的早上依旧被我喊起来,而且没有见到父亲。

“爸爸去哪里了?”她嘟着嘴问我。

我拿着那支过去属于空条承太郎的钢笔签自己的名字,手抖了一下,黑色的线条便飞出去。

“爸爸出海去了。”我吻她的额头,像是过去吻承太郎。

吻总是有种安抚的力量。

承太郎喜欢做噩梦。他清醒时对此闭口不谈,然而梦里却时常大喊一些陌生的名字。我努力辨认那些名字,一个来自埃及,一个听起来像是来自日本,还有一个没有过姓氏,音节简单的像是宠物。他有时候会哭。我只见他在梦中哭,有的时候声嘶力竭。他似乎在反复做同样的梦,梦醒时狼狈不堪,如惊弓之鸟。那时我搂着他吻他的额头,他渐渐平复下来,推开我去阳台抽烟。他能抽出整整一烟灰缸的烟头,然后去洗澡,拿沐浴露盖掉身上呛人的烟味。

我坐在客厅里发呆,觉得既然已经离婚,那我该把他的东西清出去。至少我不想摆他的照片,那让我看起来像个蠢毙了的怨妇。然而我在家里走了一圈,没能翻出任何属于他的照片。连书上的署名都没有。

他不喜欢把工作带回家里来,没有笔记本,成堆的海洋书籍上也没有落款。我只得去翻我的钱包,里面夹着唯一一张三人合影。徐伦5岁的时候我们带她去迪士尼,三个人头上都顶着滑稽的老鼠耳朵。然而钱包整个不见了。我翻遍了整个房子,最后在报箱里找到那个可怜的皮夹。没有照片。

空条承太郎消失的太彻底了。财团的人多此一举地帮我换掉的门牌,如今上面挂着的变成我自己的姓氏。除了徐伦我没有任何东西来证明他的存在不是我的臆想。

“喂,徐伦,你爸爸叫什么啊?”我逗她。

“空条承太郎!”她八岁时会笑着吐那些不太顺口的日文发音,“承太郎·空条!”

然而大约十二岁左右徐伦就不再喊那个名字了。我再问她,她就只会告诉我他叫“混蛋”。

“你怎么能叫你爸混蛋呢,”我说,“就算他以前喊他妈妈婆娘——你不可以跟他学。”

“他不是混蛋是什么?”她吼道,“没有谁几年都不回来!我赌五十刀他一定是被哪个坏女人拐跑了!你为什么这么没出息,还要帮他说话?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不回来!”

“徐伦!”

“我怎么了?我说的有问题吗?他在干什么,他对你说过吗?”

空条承太郎确实什么也不曾对我说过。他总是沉默寡言。

但我知道他没有“坏女人”。

离婚四年,我在晚上总会接到来自各地的号码。掐着我睡觉的点打过来,接起来,对面就挂掉了,似乎就只是为了听那一声“hello”。徐伦接到那些电话时总是很暴躁,觉得那是什么恶作剧,扬言要把打电话的日本佬揪出来打一顿。

但她怎么可能揪出来那是谁呢。那是空条承太郎,如果他想消失,没人能找得到他。

我喜欢在睡前接那些电话。起初不知道是他,伸手挂掉倒也消停;若是不接任它响,他便一遍一遍地打。我过去心情好的时候便故意不出声想看对面玩什么花样。然而半分钟以后对方挂掉电话,忙音前我听见一句模糊的やれやれだぜ。这就知道是谁了。后来有时候我恶作剧一样不出声,他也就只等半分钟,然后送给我一句やれやれだぜ。

我确实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知道那一定很危险。危险到承太郎也应付不过来,他重新变的无比紧张。

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因为他无论如何都要打破誓言吗?

我想起他过去告白时的样子,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往外蹦单词。那可是jojo啊,永远一个表情的jojo!天知道我当时多后悔没随身带着摄像机。他的誓言很奇怪:永远不会让我受伤。他只憋出了这一句话。我笑起来:难道你在跟我告白吗?他闭着嘴僵硬地点头,憋着气等我的回答。我觉得我要是不说话他一定能创造憋气的世界纪录。我故意等到他开始流汗。好吧jojo,我说,答应你啦。

这些东西徐伦嗤之以鼻,老妈你真的蠢,她说,那都是男人拿来骗女人的,你还真的信?就算你们以前是这样,但是现在他就是个混蛋。

我抱着咖啡眯着眼睛听这暴躁的小丫头发脾气。她跟他爸一个模样,长的凶神恶煞。我寻思自己平时也没什么过激的举动,过去青春期的暴躁早就戒了,可怎么这小姑娘就长歪了呢?她往自己的手臂上纹很劣质的纹身,抽烟,喝酒,打架,喜欢在游戏厅里消磨一下午时光,还喜欢跟那些不入流的男孩子出去飙车。她有一头跟承太郎一样的黑头发,在一群人里格外显眼。

罢了,我想,谁没个几年叛逆时光呢?当年我也做过飞车党,上一次承太郎回去见到他的高中同学和老师时他们还要发抖。反正一切会回到正轨上来的,就像承太郎。

但是徐伦不愿意。

“jojo......"

“别喊我jojo!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变成他那样!”她在我面前摔酒瓶子,“别开玩笑了,有一点点像那种混蛋我都觉得恶心!”

问题少女。我觉得头疼。我没法跟她解释她父亲那光怪陆离的世界:这世界上有些力量和斗争不在我们的视线以内。我说不出他在做什么,而她一厢情愿地觉得我被他骗的团团转。

毕竟她不记得六岁以前她很喜欢的“爸爸不动手就能完成的飞高高”。

她后来去染了头发,黑色的头发被漂成稻草一样的枯黄,然后染绿,每日在我眼皮底下晃来晃去。

我心平气和地叹气:“徐伦,绿的是你自己不是我。何况我也没有被绿。”

她摔门出去了。

接到警局电话喊我去领人的时候我还在实验室里跟微生物作斗争。

值班警察跟我抱怨小姑娘不老实。他拿给我看一串的号码:“你看看你女儿给了多少号码?我们挨个打过去,第一个是空号,后面全是公用电话——还有打到越南去的!我们顺着电话簿查了半天才找到你,赶紧把她带回去管一管。”

第一个是空条承太郎过去的号码。

他走的第二天那号码就变成空号,消失的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找到他的途径。

后面的全是他的公用电话。

徐伦坐在墙角盯着我看。她的头发散着,黑色的那部分重新冒出来,只剩下一点点绿色飘在额前和脑后。她咬着嘴唇,脸上连愤怒都不再有。

“来的是你啊。”

“是我。”我说。

也许空条家就是跟警察局有仇。我想。当年何莉小姐跟我讲过承太郎的高中时代——他赖在监狱里不出来,然后吓坏了一众犯人。我们的车在路边抛锚,我打着手电下车去查故障,徐伦披着夹克也跟下来。

“妈。”

“嗯?”

“那个混蛋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你们多久以前就离婚了?”

我惊了一下。小时候顾及她的感受没说出口的东西,当她长大时我便忘掉了。我每天等着承太郎那一通电话,逐渐忘记我们已经离婚很久。

“......”

“够了,妈。”她的声音硬邦邦的,“我真没见过你这么蠢的人,他明明就是个混蛋。”

“你哪有资格讲我?”我把手电筒丢在一边。晚上我的火气有点大,我猜是因为最近的样本跟海洋生物有点关系,而今晚我又开始想从前的空条承太郎。

“空条徐伦,我告诉你,你爹,空条承太郎,比你那些小男朋友好了不知多少倍。我也比你好得多,”我靠在车子旁边盯着她,“至少我和你爹都能念大学,还能把你养到这么大。他当年也不是没进过局子,但没有你这么窝囊,他好歹是因为自己进去的!你是为什么被抓的,你自己不清楚吗?蠢的那个人到底是你还是我?”

徐伦触电一般跳起来。她甩下那件夹克,翻出护栏,跑远了。

我没能修好我的车。检修公司大概早上才会营业。我爬进我的车里,趴在方向盘上发呆。

事情有点糟糕。跟承太郎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人可能会丧失好好说话的能力,而且没办法恢复。

事情真的很糟糕。

警察冲进我家带走徐伦的时候我根本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当晚的那通电话我开口叫他不许挂——徐伦出事了,你得回来。他在那头嗯了一声,说,知道了,不用担心。我第二天托律师把吊坠送给徐伦。

“那是什么?”律师问。

“是护身符。”

我隔了很久没有接到承太郎的电话。也没有徐伦的消息。

再后来他来过一两个电话,我看着电视里的通缉告示猜他带着自己的女儿逃狱了——真是jojo的惯有作风。也许我很快就能回来,他说,我们一起。

我信了,我说,你总不会对我食言第二次吧?

やれやれだぜ。他说。

后来我开始习惯坐在阳台上花整个晚上抽烟。等到烟头塞满整个烟灰缸就起身去洗澡,拿沐浴露的味道盖掉浑身的烟臭味。我把电话线扯的很长来等他的电话,从傍晚等到黎明。

可是他再也没给我打过电话。

end

Phoenix Jones

[JOJO]直男的后援团团长


+微信体


+又名花京院典明的空条夫妇观察日记(?)


+以承太郎和花京院的消息记录呈现的空条夫妇cp向傻屌段子


+又名怎么帮你的直男哥们儿生出第六代jojo


+共4P



对不起我又做了很傻屌的东西。如果ooc致歉(…)可能有后续,也可能还有28岁41岁之类的后续……

[JOJO]直男的后援团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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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我又做了很傻屌的东西。如果ooc致歉(…)可能有后续,也可能还有28岁41岁之类的后续……

Maze
“今天第一次看到真的鲸鱼!非常...

“今天第一次看到真的鲸鱼!非常非常非常大!鲸鱼飞起来的时候会有很多很多水。就像汤勺落进燕麦片牛奶里。”
“爸爸挡住了所有的水。我们什么事都没有,他的帽子都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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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喜欢花,爸爸喜欢贝壳,我...

“妈妈喜欢花,爸爸喜欢贝壳,我喜欢爸爸妈妈,我喜欢过生日。”
“又及:爸爸帮我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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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漿炸裂
今天是11/22,是日本いい夫...

今天是11/22,是日本いい夫婦の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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