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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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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生阿洛。

【喻黄】苍山雪 | 番外 · 千秋 (下)

《苍山雪》全文

一共五个番外,除《城》之外建议阅读顺序:

阁中谣  平原年少  千秋  新桃换旧符


千秋 下


永安五年三月二十,西山防线大捷,蓝雨军于旗水关、汉阳关破敌七万,熄西北边境十年烽烟,举国欢腾。喻文州圣旨出白陵城,拜黄少天镇国大将军,封靖北侯,麾下部将皆有封赏,着其安顿西山防务,领兵还朝。

次月初七,黄少天领主将十三员并三万大军还朝受封,百姓列于永安街两侧翘首相望,喻文州亲率文武百官出白陵城迎接,黄少天下马跪地,身后大军随着他的动作也齐刷刷跪下,三万人高呼拜见陛下,是震天的气势。

喻文州一把将黄...

《苍山雪》全文

一共五个番外,除《城》之外建议阅读顺序:

阁中谣  平原年少  千秋  新桃换旧符


千秋 下


永安五年三月二十,西山防线大捷,蓝雨军于旗水关、汉阳关破敌七万,熄西北边境十年烽烟,举国欢腾。喻文州圣旨出白陵城,拜黄少天镇国大将军,封靖北侯,麾下部将皆有封赏,着其安顿西山防务,领兵还朝。

次月初七,黄少天领主将十三员并三万大军还朝受封,百姓列于永安街两侧翘首相望,喻文州亲率文武百官出白陵城迎接,黄少天下马跪地,身后大军随着他的动作也齐刷刷跪下,三万人高呼拜见陛下,是震天的气势。

喻文州一把将黄少天拽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喻文州眼底便一阵温热,他示意众将平身,拉着人就要往城里走。

“陛下……”黄少天有些懵,突然想起走之前喻文州说要把红绸从皇宫里一直挂到白陵城城墙上的事情,想着以这人的脾性说不定真干得出来。他顿时有些发憷,脚底生了根一样立在原地不肯动。

黄少天不肯动,喻文州自然就拉不动他,回身看了看,却一眼将他心底的紧张不安看透了个九成九。喻文州便笑了,捏了捏黄少天的手,“跟我来。”

黄少天也只是僵持了那么一下,这众目睽睽之下,他总不好抗旨不遵吧。稍一犹豫便被喻文州拉着进了城,不过万幸的是城内街道如常,并没有沿着永安街挂满红绸,再停着鎏金大轿等着迎他入宫。黄少天暗自松了一口气,一晃神的功夫,已经被喻文州拉着登上了白陵城的城墙。

赫赫夏都,巍巍白陵,黄少天站在城墙上时才后知后觉,他守着这座城二十余年,竟是第一次站在这城墙之上,遥望西岭三山,俯瞰北郡五城。随行的内侍端上来两盏酒,喻文州端起一盏,目光沉沉地看着黄少天。

此情此景自然不由黄少天拒绝,喻文州也不许他行礼,他只得端起另一盏酒,低喻文州半盏虚碰一下,就着满心温热缓缓饮下。

“敬我镇国大将军战无不胜。”帝王温润之余字句铿锵。

“敬陛下江山永固,国泰民安。”将军疏狂之外眉目含情。

二人饮毕,喻文州牵过黄少天的手,缓慢却不容拒绝地高高举起,城外三万蓝雨军铁骨铮铮,城内王都百姓盈巷以迎,他们都清清楚楚地看到,年轻的帝王那样坚定握着镇国大将军的手,仿佛握住了一个盛世的分量,握住了整个天下。

“敬镇国大将军战无不胜!”王城百姓俯首齐呼,欢腾一座城池。

“敬陛下江山永固,国泰民安!”三万大军跪地高声,声音响彻云霄。

白陵城头欢声震天,许久不绝于耳,喻文州看着黄少天的眼睛。历过种种波折、经过次次变故,这双眼睛仍不改澄澈,天寒地冻冻不去熠熠明光,刀光剑影染不上肃杀血气。而这个人,苦难不折其风骨,刀斧不改其赤诚,世人不当以恶语揣测妄言,青史不该以言辞诛其丹心。从这一杯酒开始,喻文州要为黄少天正名,他是什么样子,在天下人眼中,在后世千秋百代就该是什么样子。

帝王温平眸光之下已然落定了坚不可摧的决心,只是柔软心肠上纠葛的一点私心还在遗憾。一切都好,只可惜这杯酒并非合卺,但也无妨,从今往后,秋月冬雪、日落星沉,他都要与他携手并肩,共看江山永固,共赏国泰民安。

四月十二,长宁王世子周泽楷与清平长公主携长子入宫觐见,喻文州于长乐宫设宴宴请群臣,席间似有醉意,与丞相把盏笑言,“早闻长宁公世子人物品格非同一般,小公子这般年纪便如此聪慧,又承皇家血脉,若是长在宫中,想也能堪天下之重。”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虽不知陛下有意无意,但说出这种话来想也是对长宁王一族有疑,要出言提点一二。周泽楷坐在下首未见惶恐,只沉默端坐,清平长公主举杯谢恩,与喻文州言笑,却是不卑不亢,“皇兄谬赞了,臣妹是皇家人,孩儿虽随夫姓周,却也不应失皇家尊贵。”

喻文州也笑,看不出是何情绪,只举杯相应。

宴散夜深,一行人自然宿在宫中。

溜上玄武门楼的时候月色正好,清平还未到顶便看到了那人身影,于是拉着周泽楷的手又走快了两步,“你看,我说皇兄一定是在这儿吧。”

喻文州回过头来,看着他二人微笑,“出阁这几年,性子倒是活泛了不少。”

清平心中从来都明白,纵然父皇永远都是横在她与堂兄之间的一根刺,但喻文州待她确实是天大的恩情。深宫旧苑内的一只笼中鸟,也能飞往东海之畔见一见北地雪色之外的风光,改朝换代,万象更新,独独她的婚约如旧,纵有百般思量千种理由,说到底她是父皇的女儿,喻文州并不是非要这样做。

儿时欢乐不再,那个人只是不想如同父皇一般,只当她是一枚可取可夺的棋子罢了。

“多谢皇兄。”清平长公主笑了笑,似乎有所指般,“清平变了,这是好事,皇兄却没有变,还是三年前的样子,与臣妹自小见的宫中人并不一样,这也是好事。”

“多嘴。”喻文州摇了摇头,笑着训斥,“净欺负人家世子好脾气。”

“黄将军回来了,皇兄还放他走吗?”清平自然不惧,又语出惊人,“听说皇兄前几日亲自出城迎接,当着全城百姓和城外大军的面儿和黄将军手拉手上了城墙啊,可惜臣妹不得亲见。好容易等到进宫赴宴,黄将军却又去了南坪山没有来,也不知何时才能见上这等人物一面。”

喻文州哭笑不得,也不知她想见黄少天做什么。站在清平长公主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周泽楷却突然开了口,小周世子蹙了蹙好看的眉头,很是坚定地说了两个字,“不见。”

喻文州诧异地看过去,却听清平撇撇嘴小声说了一句,“不见就不见嘛,小心眼,我又没嫁给他。”

小周世子腼腆地摸了摸鼻尖,却依旧很坚定地说道,“那也不见。”

喻文州也跟着笑,眸光却西落远山,衣袍临在夜风中摇曳,“他是镇国大将军,回不回去要看西境是否安稳,但他若不愿回来,总有一日我可以陪他过去。”

清平有些心惊,“皇兄是想……”

“清平。”喻文州轻轻叫她的名字,带着她远望玄武楼外的万家灯火。她又往皇兄身边凑了凑,父亲黑袍上的冰冷似乎已经分毫不见,而这个人的心一如三年前温热。

喻文州将手落在她的肩膀上,眸光深远悠长,“这皇位究竟是谁在坐其实并无所谓,重要的是我们眼前所见,这才是江山大好,盛世安康。”

清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并无满城春水,只有远天月明,灯火如星。

是父皇的诗集中不曾写过的景象。

是长夜未央,是蒸蒸日上。

 

隔日早朝,众臣堂下等待良久,不见皇帝人来,却等来三道圣旨连发。

道道可令天下震惊——

立长宁王世子周泽楷与清平长公主长子为太子,三月后入宫受教。

立镇国大将军黄少天为后,不入后宫,与帝同朝,爵职如旧。

五月十五,天子大婚。

一石激起千层浪,未等底下众臣神色各异有所反应,内侍又道,“陛下有旨,休朝三日,有本可呈,三日之后不可再议此事。”

殿内一时无声,针落可闻,众臣面面相觑,皆不作声。

王杰希列在臣首,跨出一步躬身肃立,“臣遵旨。”

众臣闻言只得一同躬身,“臣等遵旨。”

内侍退去,众臣各自起身,闲言骤起。王杰希立在殿中,有人过来搭话,他却摆摆手向外走去,不咸不淡地扔下一句,“既为人臣,如何要过问陛下家事,诸位大人还是安生休沐吧,下月好喝上一杯陛下的喜酒。”

“也是。”千机府督统叶修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点头,“黄将军除了不能生孩子也没什么不好的,可陛下连太子都立了,还有什么可忧心的,散了散了吧。”

“这……可这……”一圈大臣还是愁眉苦脸,这这那那半天有话却都不好说。

这群人在想什么叶修心里清楚得很,叶督统眯了眯眼睛幽幽说道,“清平长公主的孩子那是先帝的血脉,有人一直疑心陛下并非正统,如此也该放心了吧。若不疑心,那陛下都不在乎,各位大人在乎什么。”

众人登时神色各异,再不敢多言半句。

叶修掏了掏耳朵也出门了,心道黄少天他俩可真烦啊。

 

黄国公爵位不复,黄少天却没有搬离国公府,只将黄国公府的匾额摘了下来,改成了定北将军府。虽然国公府建制要比将军府规模更大,但喻文州亲自题了那块匾,想也再无人会拿这个参黄少天一本。而此番黄少天又受封靖北侯,拜镇国大将军,住在一等公府也不算太有失法度,何况眼见着就天子大婚了,皇帝就是专门在宫外给皇后修座摘星楼只怕也没人会说什么。

喻文州当然不会担心黄少天继续住在国公府是否合乎礼法,只是旧地故园,偏偏再无故人,这偌大的府邸只他一人冷冷清清地住着,只怕处处要触景生情,不知积攒了多少沉郁心思。宋晓方才来报,夜深无风,黄少天挑着盏灯进了祠堂,在里面跪了一夜。

天光欲晓,日头遥遥升起,五月十五,天子大婚。

确如喻文州所言,红绸花灯自长明宫迤逦而出,一直挂到白陵城城头,御膳房的厨子不够用,王城各大酒楼的都被调用,流水席从宫内摆到宫外,太阳刚一露头,里里外外就忙得热火朝天。

清平长公主留在宫内,亲自服侍喻文州穿上喜服,顶好的绣工,纹路繁复却少奢华,束金冠配红玉,更衬得眸若朗星面庞如玉。清平左看看右看看,竟隐隐红了眼眶。

喻文州瞧着好笑,打趣她,“哭什么,你自己出嫁都没哭,今个儿怎么还伤感起来了。”

清平为他整理好衣摆束好腰带,这才直起身来,“我知道皇兄不容易。”

喻文州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清平笑了笑,一抹眼角,将门打开,“走吧,接亲去。”

鞭炮响声震天,喻文州跨上高头大马,从长明宫出发,一路向将军府而去。蓝雨军一众下属拥着黄少天出了门来,喻文州在院外看着人来,红衣下长身玉立,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两人对视一眼,皆不作声。黄少天翻身上马,与喻文州一同沿着永安街而行。

行至丞相府,两人下马步行,下人入府通禀,却是王杰希出门来迎,“陛下恕罪,家父身体抱恙卧床休养,今日陛下大婚,父亲病容憔悴,怕有所冲撞,恕不能见驾。”

喻文州和黄少天家中并无长辈在世,唯一的师傅魏琛在离开白陵城时已然立誓此生再不入王城,南亭公王渭是近臣,也是长辈,对当年的真相一直心中有数,故而对喻文州一直尽心竭力、多有关怀。加之王黄两家皆是北安郡重臣,素有来往,王杰希和黄少天也算熟络,烈风骑由南亭公父子代掌时也多承其恩情。故而无论是喻文州还是黄少天,对这位南亭公大人都十分尊敬。

可对于喻文州不肯立后纳妃,并执意要娶黄少天过门一事,老丞相显然并没有和皇帝达成一致。如今天子大婚已成定局,南亭公也辞官离朝有些时日,可陛下在大婚当日亲自登门拜访,他还是不愿相见。

“罢了。”喻文州吩咐人上酒,“大人既不愿相见,文州也不勉强,便同少天在门外敬大人一杯酒,祝大人早日康健。”

沿着永安街绕了一圈,又回到皇宫去。处处红灯高挂,两人去过宗祠,又携手并至栖凤楼,敬告天地宗庙,面对文武公卿,以成亲礼。

一拜天地山川,拜大夏国祚绵长,江山永固,家国安康。

二拜亡亲故友,拜西山北岭英魂长息,南坪山四十八阁岿然如旧。

三拜今朝携手,拜二十年苍山雪满,夜雨东流,不改此情悠悠。

美酒启坛,宫宴开始,天子大婚,四郡来贺,宫中难得如此热闹,至夜不休。喻文州和黄少天都喝了不少酒,焚香沐浴也未能洗去眼中朦胧的醉意,映着昏黄烛火,更显得情浓意深。清流如注,斟满玉杯两盏,合卺饮毕,结发此生相守。

喻文州拥着人上了榻,一动不动地盯着看。

黄少天戳了戳他的侧颊,“傻。”

喻文州轻叹一声,把脸深深埋进他的侧颈,“嗯,就是傻。”

可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傻。

喻文州知道黄少天昨夜在祠堂跪了一夜,但黄少天不说,他自然不会提起。只是这人怎么这样好,喻文州忍不住去亲他,觉得自己捧着他一颗沉甸甸的真心,此生倾覆亦不能还。这心思叫黄少天知道了又要嗔他,说两人心意相通两情相悦,哪里还有偿还一说。

黄少天抱住他,又见人痴痴地笑,不禁有些头大,“完了,皇上傻了,这可如何是好。”

喻文州又亲了亲他,眸子里晶晶亮亮的,“我们成亲了。”

黄少天耳根通红,“嗯。”

“朕的皇后。”喻文州又叫。

“……嗯。”黄少天低声。

回应的声音淹没在绵长温热的吻中,喻文州拖着黄少天的腰将人拥入怀中,挥手放下床幔。殿外夜雨盈楼溜檐上,屋内红烛影动昏罗帐。

自是良辰未央,佳人成双,灭尽凄凉。

 

三日之后,长宁王世子带着清平长公主请辞,喻文州未料人走得这样急,还想留他们多住些日子,小周世子却摸着鼻尖说长公主有了身孕,近日有些操劳,想早些回家休养。喻文州大喜之余又赏了好些滋补药材和珍贵物件,叫两人一并带了回去。

又十日,两匹骏马自白陵城南下,四蹄如飞,直奔南坪山蓝溪阁而去。

雪白的鸮鹰于半空盘旋,发出嘹亮的鸣声。

喻文州与黄少天并肩而行,将漫漫长夜甩落身后。

一路山长水阔,日落星起。

正是故景如旧,江山大好,踏南坪折柳,与君共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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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生阿洛。

【喻黄】苍山雪 | 番外 · 千秋(上)

是喻黄大婚。我不管我必须让他们结婚呜呜。

《苍山雪》全文

一共五个番外,除《城》之外建议阅读顺序:

阁中谣  平原年少  千秋  新桃换旧符

敏感词找了一晚上 怎么都发不出去

然鹅分开发就完全没问题……

只能分上下了。


千秋  上


深夜,长明宫内灯火未歇,喻文州缓缓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朱笔,看向堂中站得笔直的臣下,不禁一阵头疼。

他有些无奈,可底下站着的人丝毫没有想走的意思,他只得开口道,“王卿有何话便直说罢。此间并无外人,你想说什么,朕听着便是。”

“恕臣多嘴。”王杰希既来自...

是喻黄大婚。我不管我必须让他们结婚呜呜。

《苍山雪》全文

一共五个番外,除《城》之外建议阅读顺序:

阁中谣  平原年少  千秋  新桃换旧符

敏感词找了一晚上 怎么都发不出去

然鹅分开发就完全没问题……

只能分上下了。


千秋  上


深夜,长明宫内灯火未歇,喻文州缓缓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朱笔,看向堂中站得笔直的臣下,不禁一阵头疼。

他有些无奈,可底下站着的人丝毫没有想走的意思,他只得开口道,“王卿有何话便直说罢。此间并无外人,你想说什么,朕听着便是。”

“恕臣多嘴。”王杰希既来自然不是来客套的,喻文州发了话,他也就直说了,“臣听家父说起,陛下似乎无意立后纳妃。”

“丞相大人这才赋闲几日,不好生调养身体,竟操心起朕的婚事来了。”喻文州面对着王杰希那张一本正经的严肃面容,颇觉哭笑不得,这爷俩操心国家大事也就算了,如何还要管这等保媒拉纤的事情。

喻文州对王杰希的来意也算清楚,下头那群大臣念叨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他不大想谈,只问道,“后宫里少几个妃嫔不好么?皇祖父倒是子嗣颇多,结果各个觊觎这皇位,才生出了先帝那乱子来,甚至连父皇都葬身于这样的阴风诡雨之中。如今我朝中贤能之士也不在少数,这点道理还看不明白么。”

王杰希看出喻文州避而不谈之意,可诸位大臣推他来说此事,他无法推脱不得不应承下来,何况立后纳妃也是应当,他原也没有打算拒绝。所以眼下明知道皇帝不愿意听,他还是得说,“陛下所言极是,臣年纪尚轻、亦不迂腐,自然能够理解。但是陛下,这满朝文武、还有天下百姓,他们的心中不安。”

喻文州抬眼,示意他说下去。

王杰希又道,“内乱平息不久,边关烽烟又起,恕臣直言,陛下究竟如何上位,这个皇位您又能不能坐得长久,没有人能够拿得准。立储是国祚延续之根本,能安天下民心,以眼下的情势而言,若国有储君,至少这四境之内不至于一直人心惶惶,陛下也好再图长久之治。”

“王卿所言,朕心里明白。”喻文州点点头,还是拒绝,“但正因为立储是如此大事,更不可轻易决断。眼下家国不宁,内外兼忧,国库里也并无太多富余,此事还是放一放,等到西山战事先告一段落,再从长计议吧。”

王杰希听出来了,自己方才说那些话喻文州怕是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他想再劝两句,又觉得以这位陛下的性子,有些话若说第一遍时听不进去,那么再说多少遍也是无用。他心头也隐有盘算,陛下自小长在宫外,南坪山蓝溪阁收天下英才,陛下若是先前遇上了什么心仪之人念念不忘也说不定,或许只是碍于身份,一时之间无法将人带进宫中。

更深夜重,王杰希再在此打扰下去也不是这么回事,便打算告辞出宫。可他告辞的话还没等到嘴边儿呢,那边内殿紧阖的殿门忽然吱嘎一声被推开了,未见有人出来,倒是声音先传到了外间来,带着满满的慵懒和困倦,似乎还有些深夜醒来不见枕畔人的埋怨。

“你这皇帝当得也太累了,先前折腾了那么久,不是说好就休息了吗,这怎么又下来忙,我明早可就走了,说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不睡觉,明个不用上朝了?仔细操劳过度折了……”

那个“寿”字儿伴着半个哈欠在声音主人看见王杰希的脸时彻底凝固在了空气中,与这道声音一同戛然而止的还有黄少天半扶着腰迈出门的脚步,

喻文州:“……”

黄少天:“……”

王杰希:“……”

喻文州万万不曾想到黄少天能在这个时候出来,此刻见他一手虚撑着腰立在门口与王杰希四目相对两两无言,像是双双傻在了原地,不禁更觉得头疼了。

喻文州清咳一声,呆立的两人各自回过神儿来,黄少天尴尬地笑笑,刚想面带微笑地打个招呼说一句“你们忙你们忙”就溜之大吉,王杰希却先他一步动作,径自转身迈出两步面对喻文州,躬下腰去长长一拜,头低得不能再低了,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这算是什么个情况。喻文州和黄少天面面相觑,喻文州满怀无奈,黄少天却略带调笑。

王杰希在这时开了口,声音有些发紧却语速飞快语气坚定,“臣冒昧,臣多言,陛下就当臣今晚没有来过,也什么都没有说过。”

喻文州头疼,“王卿……”

王杰希连退数步,直接走到门口,“臣打搅陛下了,臣告辞。”

语罢,没有留给喻文州和黄少天任何反应的时间,人已匆匆退出了殿内。

喻文州痛苦扶额,这都什么跟什么。

“那个……”黄少天靠在内殿门口,表情复杂地指了指外面,“他是不是吓到了?”

喻文州只剩下苦笑,这算是怎么回事儿,显得他以国事为由不肯立后纳妃,却在自己寝宫养了人荒淫度日似的。

他起身走到黄少天身前,握上那人的指尖,觉得有些凉,便半拥着人往内殿里带,“怎么这会儿醒了,也不多穿点就出来,夜里冷,着凉了可不好。”

黄少天笑了,“你不知道我在北安郡生活了多少年?西山营冰天雪地里跑大的,你还担心我冷不冷,倒是你在南边生活了这么久,受不得寒气,这么晚了就不要再批折子了,折子什么时候都批不完的,觉总得睡吧。”

喻文州从善如流,拥着人上了榻,凑在他侧颈笑道,“平日里我自然不会时常担忧少天受不得北境风寒,可今夜出了那么多汗,你又不肯叫我抹药,万一发起烧来怎么办,明日你还要回西山营去。”

“你还知道我明日要回西山营去?”黄少天羞得慌,连忙让他闭嘴,“前半夜好一番折腾也就算了,折腾完了还能出来批折子,若我不出来找,你怕不是要和那堆折子过夜。”

“你以为我想出去批折子么,南亭公身体抱恙,想辞官还乡安养晚年,可也不知是真的假的,说不看着我立后纳妃有个一儿半女的,他便不能安心离去。”喻文州搂着黄少天躺下,一只手绕到他背后去替他揉着腰,“我以为做父亲的年纪大了喜欢操心这个,换成儿子总不至于还追着要我扩充后宫吧,哪料想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黄少天被他揉得舒服,便眯着眼睛窝在他怀里,听他说完懒洋洋地轻笑了一声。

喻文州也跟着笑,却是被黄少天给气笑了,“少天竟像是看我笑话呢。”

“难得见你如此狼狈。”怀中人眨了眨眼睛。

喻文州拍了他一下,“这下好了,叫人撞了个正着,说不定明个早朝满堂的大臣就都知道定北大将军从朕的寝殿里走出来的事了。”

“不会。”黄少天知道喻文州在开玩笑,王杰希自然不会没眼色到四处乱说,“只怕他今晚才真是要睡不着了,八成不能再后悔要来找你,有些事情知道了可要比不知道难受多了,今后有他头疼的,看那群大臣再找他他怎么办。”

“他要是真想说出去,也没什么。”喻文州淡淡道,“先叫那些人有个心理准备,也好过日后突然知道。”

黄少天这才睁开眼睛,撑着头睨他,“陛下什么意思?”

这就叫上陛下了?喻文州手上一顿,“生气了?”

“臣哪敢生陛下的气。”黄少天抿了抿嘴角,“接着揉。”

喻文州叹了口气,一边继续给人揉腰一边哄道,“每次一提起这个少天就要生气,难不成是要我顺着那群大臣的意,迎些女子进后宫,好开枝散叶么?”

“可你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黄少天闷闷道,“那群大臣说得有理,国无储君天下不定,你这皇位又要传给谁。”

“长宁王家教森严,世子更是人中翘楚,文治武功皆是一流,他和清平的孩子也是皇家血脉,若能带进宫中好生教养,将来也可以继承皇位。”喻文州道。

这种考量绝非一两天能成的,黄少天后知后觉,“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少天。”喻文州凑近他,盯着那一双眼睛缓缓说道,“黄国公一脉门楣衰落、爵位不负,西山大营烈风骑改制重建,这些既已成定局,你我便无力改变,可余生漫长,我再也不想委屈了你。”

“怎么就委屈了。”黄少天满不在乎地一笑,“不然你想怎么办?”

“我要立你为后。”喻文州道。

黄少天果然皱眉沉默。

喻文州又道,“我不是想把你困在后宫之中,做一只笼中的鸟,我只是想告诉天下人,你为了这天下、这朝局,都做过什么,都失去了什么。你说不在乎青史简书如何评判、后世之人漫嗟荣辱,更不在乎天下百姓心中究竟怎么想,可我在乎。”

黄少天怔然看着他。

喻文州捏了捏他的脸颊,“你的胸怀可容苍生,我一直都记得,那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我想要保护一个人。先前你我身不由己,总是要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叫你为难,要眼睁睁看着你去涉险,去做不该做的、不值得做的事情。”

“可现在,就算有再多的忧虑,我也不想一直退步的那个人还是你。如今这个天下,有多少是你打下来的,有多少是因你安稳下来的,有多少是你一直在守着的,你做了多少,我就要天下人、要后世千秋百代看到多少。”

“这天下本该是我的责任,是父亲的心愿和遗憾,是我应当去担起的重量。但是你。”喻文州用额头碰了碰黄少天的额头,又轻轻亲了他一下,“你是我的爱人,是我毕生的牵挂,是我无论如何也想要保护的那个人。”

声音太深太沉,眸光太清太透,温情太厚太重,还有落在唇上的吻,水一样的温和,山一般的沉重,比风更轻,却比火更热。

黄少天红了耳根,半晌哼出一句,“谁要你保护。”

喻文州笑了笑,“少天这样,我可就当做你答应了。”

“你让我想想。”黄少天推脱,反正他天亮走了,不知道多久才回来呢。

“想多久?”喻文州道。

“我哪里知道要想多久。”黄少天瞪眼,“等西北边境安稳下来再说吧。”

喻文州叹气。他这样说分明就是没打算好好想了,哪一国哪一朝没有边境之忧,西北边境又临强国西陵,哪里有能真正安稳下来的那一天。

想到这里,喻文州一把握住黄少天的腰,翻身将人压到了身下,凑近了黄少天的鼻尖说道,“少天下次回朝之前若是还不曾想好,那我就叫人把红绸从长明宫一直挂到白陵城的大门上,再叫御厨沿着永安街摆上十里的流水席,叫全城百姓都来凑热闹,趁着率文武百官迎大军回朝的时候,把婚事也一道给办了。”

黄少天,“……哦。”

喻文州笑了,便又凑上去亲他,黄少天一脸不情愿,手却十分自然地环上了喻文州的腰。更深夜重,烛火未歇,赶在黎明之前又贪得一晌欢愉。

 



/// /// 

我太想让他俩在一起了。


小生阿洛。

【喻黄】苍山雪 | 番外 · 城

《苍山雪》的乐乐番外。

是乐乐个人的,喻黄和大孙只有名字出现了。

和《寻骨》前两个番外的性质差不多,介意勿入。

《苍山雪》全文:点我查看



夏境,北苍山南段,白苎城外,清冷月光下立着一座孤坟。

都说漠北残阳如血,北苍山外的瀚海雪漠上却总难见天光,倒是入夜之后云层常常散去,可见圆月高悬,亦有星河满天。

这是苦寒边城,同是天寒地冻,却窥不见白陵王城的繁华一二,空有日复一日的清冷。可能耐得住这般寂寞苦寒的人,又往往不是同样清冷的性子。西山营天寒地冻,养出了黄少天那般性如烈火明耀九天之人,而白苎城由孙氏一族世代镇守,虽不比西山大营战火频生,却也少不了征战杀伐。

所以孙哲平从来...

《苍山雪》的乐乐番外。

是乐乐个人的,喻黄和大孙只有名字出现了。

和《寻骨》前两个番外的性质差不多,介意勿入。

《苍山雪》全文:点我查看



夏境,北苍山南段,白苎城外,清冷月光下立着一座孤坟。

都说漠北残阳如血,北苍山外的瀚海雪漠上却总难见天光,倒是入夜之后云层常常散去,可见圆月高悬,亦有星河满天。

这是苦寒边城,同是天寒地冻,却窥不见白陵王城的繁华一二,空有日复一日的清冷。可能耐得住这般寂寞苦寒的人,又往往不是同样清冷的性子。西山营天寒地冻,养出了黄少天那般性如烈火明耀九天之人,而白苎城由孙氏一族世代镇守,虽不比西山大营战火频生,却也少不了征战杀伐。

所以孙哲平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善温平之人吧。

张佳乐拎着一壶酒从城头上跳了下来,好似一只孤零零的雁。

北郡多雪,王公子弟多着黑白两色,映着天地苍茫一同孤寂。张佳乐却素喜红衣,也只有一张风华绝代的天人面能在如火红衣下不失风采,而正是这团火,在隆贺十一年一个平淡如常的冬日横冲直撞闯进了孙哲平的眼底,之后便以燎原之势在他心中燃烧起来。

只有孙哲平知道,他见到张佳乐的第一眼就被这团火点燃了。

夜寂风凉,明月照雪,张佳乐靠着坟前的墓碑坐了下来,侧颊轻轻贴上石碑的一角。冰天雪地里立着的碑,自是入骨的冰冷,漆黑的天幕上飘着零星几朵又薄又轻的云,连月光都遮不住,张佳乐任凭朔风迎面过,抱着酒坛缓缓闭上了眼睛,竟似要隐隐睡去。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他的梦里,久不见春色,不见南岭寻花,不见十八年少,更不见……他。

苍山冷月下独留他一身单薄衣衫裹着纤细的腰身,立在城墙上时总是摇摇欲坠,自城头纵身而下时又似要随风飘零。

白苎城自永安元年并入西寒郡,由北都山大营派兵驻守,守城的兵士已然习惯,习惯他们的将军夜夜自城头纵身跃下,枯叶般落向那方孤零零的墓碑,宛如漂泊在外的魂灵找到了皈依的故乡。

而时日越久,这白苎城中的人也越是知晓,就算这位张将军长着一张足令天人羞愧的面庞,腰身也快要纤细得不盈一握,城中的婆婆婶婶每每见了便要心疼,想要大鱼大肉地好好给滋补滋补身体,他单薄的脊背也依然能坚挺起一座城池的重量。

他本是无根的浮萍,却在这里落地生根,永远被绊住了脚步。

然而他曾想依附而生的那棵大树却已被他自己连根拔起。

此后日月山川无觅,花前月下不寻。

他就孤零零立在这雪域边城,摇曳着试图长成另一棵树。

夜深风停,天上忽然开始落雪,不一会儿已经在张佳乐身上覆了薄薄一层,可他却伏在墓碑上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冻僵,又像是随着雪落化作一座冰雕,神魂已随着坟中之人一起安眠。可张佳乐清楚,这坟中并没有人,他将一座城轰塌重建,又哪里能寻得见那一个人的尸骨,如今就算真想随之同去,甚至都求不得一场死而同穴。

张佳乐睁开眼站起身来,掀开红封开始饮酒。随着他仰头的动作,身上的薄雪簌簌而落,有些顺着下颌落进衣领,便被体温融化,酒液也自嘴角溢出,可不曾入口便是冷的,流进领口也如融雪一样。

扔掉酒坛,张佳乐手握长枪立在飞雪之中,一言不发舞了起来。

枪如游龙腾起,搅得白砂迭浪,飞雪如涯。

一时竟不知是长枪舞动如雪,还是飘雪寂灭了枪上流光。

直至雪停风起,张佳乐收枪落回原地。

薄云散尽,冷月当空,夜色深得有些骇人。

而他就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明月楼高只独倚,提枪独立望孤城。

张佳乐无声地与那方墓碑对视,许久之后,又沉默着转身离去。

没有人救得了他,黄少天不行,喻文州也不行。好在余生漫漫长夜中,他还能提着这杆枪,替那个人继续守着这座城。

冷月之下,白苎城隐在一片苍茫雪色中,只片刻间便将他的身影彻底吞噬。

天地之间只余下孤零零的一座城。

一如孤零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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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乐乐啊。

年糕一

【苍山雪·番外】新桃换旧符

*喻黄婚后逛街的小日子

*街头技艺有参考《东京梦华录》


新夏五年,岁末大寒,喜气盈盈。


天未明,月光映出红墙内一地银霜,正道已经扫出了路,雪还堆在墙根底下似连绵不绝的山脉,也不知哪个好顽的宫人,在安顺门桀鹰下立了个雪人,一旁红绸衔远,三丈便挂一红灯笼,人影忙碌却很少闻话语声,只是那个踩着梯子往门头挂彩灯的人脚下不稳,惊叫一声被下面簇拥接住。

“诶,你这个怎么是双龙?”宫人摆弄着那个彩灯,这宫灯纹样多为龙凤,或富贵牡丹,或吉祥如意,又有何人敢比天龙呢。

“嘘!”小丫头狡黠地眨眨眼,提着那彩灯装模作样地回道:“这天上龙,地上龙,宫中龙,龙虽龙,龙非龙,自有...

*喻黄婚后逛街的小日子

*街头技艺有参考《东京梦华录》

 

新夏五年,岁末大寒,喜气盈盈。

 

天未明,月光映出红墙内一地银霜,正道已经扫出了路,雪还堆在墙根底下似连绵不绝的山脉,也不知哪个好顽的宫人,在安顺门桀鹰下立了个雪人,一旁红绸衔远,三丈便挂一红灯笼,人影忙碌却很少闻话语声,只是那个踩着梯子往门头挂彩灯的人脚下不稳,惊叫一声被下面簇拥接住。

“诶,你这个怎么是双龙?”宫人摆弄着那个彩灯,这宫灯纹样多为龙凤,或富贵牡丹,或吉祥如意,又有何人敢比天龙呢。

“嘘!”小丫头狡黠地眨眨眼,提着那彩灯装模作样地回道:“这天上龙,地上龙,宫中龙,龙虽龙,龙非龙,自有龙擒龙,叫龙飞不得天,下不得地,出不得宫,这双龙纹饰,自是镇国大将军最喜欢的。”

“瞧这丫头,怕是嫌脑袋重的压脖子了,是镇国大将军喜欢,还是皇上喜欢?”

小丫头摆摆头,顺着众人扶着的木梯再上去挂好那盏灯笼:“大将军喜欢便是皇上喜欢。”

瞧瞧这话讲的,任谁都觉得有些道理了。

这旁灯笼刚刚挂好,遮了天光映雪,就见三两老臣结伴而来,脚下小心翼翼,面上说说笑笑,近年边陲战乱已止,南边的洪涝也治理妥当,开了三个月国仓,粮食各分而下,现如今百姓安居乐业,是鸿福之年,也开来年祥瑞。

时辰已近,殿外也逐渐热闹了起来,且说这一年将尽,好事多磨。这家又许了那家结好姻缘,一会求得皇上赐婚,可算是体面,这又说下了朝不能久候,听说长宁王世子又添麟儿,赶着年关要备份厚礼送去,不能失了礼数。

众人拥着年关才入朝拜贺的王渭说老相爷一会少说几句,难得无事可奏,可别因着那选秀之事再惹皇上动怒,多站半个时辰,耽误回家,王渭捋捋花白的胡子,摆摆手道:“老夫辞官多年,朝政之事莫提,一把老骨头,只等着含饴弄孙讨乐了。”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三言两语尽是喜气,上了眉梢想掩也是掩不住的。“大人快请吧。”你推我谦地有序踏入太阊殿,顺次而立,躬身行礼,静候天子。

“铛——”朝钟奏响。

殿下叩拜,王渭腿脚有些迟缓,压着那股子疼才叩下去,就听见头顶人声匆匆,“不好了不好了,皇上离宫了。”王渭大惊抬头,那人正是皇上的贴身侍者,手中拿着一卷薄纸,面带惊慌宣读:“新春大喜,诸位请回,朕择日便归。”

这短短三句话,哪里像是皇上留的,大家瞪眼互望,谁也不敢走,谁也不敢出声,只等着老相爷接过那张纸,确认是皇上亲笔所书,气的胡子都翘了起来,眉毛也挑上了额,“国不可一日无君,快快去寻皇上啊。”捧着纸的手颤抖,恨不能把这几个字揉碎。

“父亲。”王杰希上前接住那张纸安抚着老相爷:“皇上自即位以来,循规约礼……”被王渭出手打断,王杰希停了片刻话头一转,“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此举有失风尚,孩儿这就去办。”领了父命,带人而下。

 

大夏九百年来风雨飘摇,有多少更迭换代,风流暗涌,天翻地覆谁得知,有雷霆万钧之能,造就这千里江山的安稳。上一次入这白陵城也是新年伊始,山寒水冷不见人,雪上空留马行处,转瞬十载春秋过,西山防线固若金汤,此时的城内正是龙飞狮舞,宝马雕车,热闹非凡。

马车压着地面半融的薄雪而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车辙,“吁——”好马在这等着,赶车人急匆匆去采买。

“出来了吗?”车内有一人声问道。

“我看看。”只见一人掀开那车帘,探出个头来左右环顾,便招手把另一人带了出来,“快走快走。”

赶车人才领人抱了满筐各式各样的新鲜果蔬装进车内,车帘被微风吹动帘角,一切都似没有发生。

黄少天拉着人跑了一路,转身不见那辆车才停了下来,他倒是没什么,从小摸爬滚打到大,这点脚程还不足他日日训练的十分之一,只是有人高位软塌的惯了,竟是有些气喘,从鼻翼间吐出丝丝白气来,“皇上坐久了,是不是忘了这双腿的用处?”有意去挑人话。

喻文州正是想提醒人,“唤公子、先生都可,切莫再提那两个字。”

黄少天听得才来了兴致,这人怕真是皇上坐久了,勾起人腰间的佩玉,向前一拽,那股热气全烘上耳边,“喻文州,当真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吗?”

看看这天下之大,还有谁敢称呼天子大名,他现在记得清楚,也不知当初怎就忘的干净,如此想喻文州才觉是出来对了,“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黄少天转念一想,便知道喻文州说的何事,这少时的亏,总要讨回来些,他倒要看看这人如何讨。

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而王总是要被困在方寸之地,所以喻文州想出来看看,借这白陵城窥一窥大好河山是如何的风调雨顺,才好与民共福。

这白日已是热闹非凡,家家户户换了楹联,黄少天一路挨个读过去,想起什么似的偷笑着给喻文州说道,“我幼时便顽皮,每年初一天不亮就跑出来,郑轩或景熙跟着,你猜我们干嘛?”

喻文州摇头,他幼时还没能出来过。

谁知黄少天竟得意起来,眼看着那一对对喜气的红纸继续说道:“我们走街串巷撕春联,扔地上就跑。”看着喻文州疑惑的神情继续道:“之后上了山,连春联都没得撕,实在无趣的紧。”

喻文州想,压根没看出来你还无趣了,整天跑的不见影,也不知让阁主找了多少次,黄少天颇有点怀念的凑上一家客栈的门口,“想想现在再干这事,父亲也不会用藤条抽我了。”说罢抽回了捏着被风吹起下角的手,眼前一个孩童风似地跑过,才躲过一劫的红纸又发出熟悉的撕裂声,下角的一截在远去的孩童手中飞舞渐远……

“我们再这样站着,怕是老板出来要寻我们了。”喻文州一句话让黄少天恍回神来。

 

两人行至集市,天光大白,街上游人已集,或馆宴相庆或挂彩结棚,而两廊之下奇术异能、歌舞百戏,鳞鳞相切。这些年黄少天也难见此景,自是兴致大好,看那高空悬索、凌空上竿也忍不住凑进去叫一声好,眼见着彩幡悬于竿上,那艺人口里的都是吉利话,说着当今圣上仁爱开明,谋百姓福祉,天佑我大夏永安。

“还不快给点。”黄少天说归说,也不等喻文州反应,自掏了人腰间的荷包,取出二两来放在那讨钱的铜盘里,等来几声“谢谢大爷,福寿安泰”。

喻文州嗤地笑出声,被人一眼瞪过来,可是半点不少的盈盈笑意,说道:“这位大爷可是看的不尽兴?只能在下露两手讨大爷欢心了。”

黄少天只当是喻文州逗他,正欲转身离去,却是听见三两声滑音,只见喻文州寻了个石台坐下,琴把搭手,琴筒靠腿间,一手按弦,一手持竹片轧之,其声清亮而远,过了前两转音,喻文州轻声哼道:“子兮子兮,如此良人,鹤鸣九皋,声闻于天,神之听之,之死靡它。”

而黄少天也不知从哪寻来,以箫而和,其鸣悠然,如诉情衷,一曲毕,四下皆贺,赢罢彩头,两人将所得钱财散于艺人,退隐而去。

所行不远便是影戏,架一白幕,幕后放着三大口木箱,满满当当的刀雕彩绘,鼓乐立于旁,等到夜时才开演,而影戏再前行数十步,又见小儿相扑,正到了这部分,引得看众滑稽逗笑。往年节庆,宫中教坊也常能得见,并没有多做停留,再行前去。

恰是路过一个高阁,被围的水泄不通,黄少天好奇,拉着喻文州往里挤,才从人群中挤出条缝,高阁上一人凤冠霞帔坐于中间,高阁下木制擂台一座,问清旁人,说这家老爷是老行当的镖头,女儿貌美动京城,早年立下这规矩,须得比武夺冠者才可迎娶他女儿,这不,选了个大喜的日子摆出擂台,求的就是一个双喜临门。

黄少天兴致高昂,说要看看动京城的美貌究竟是如何,凑人耳边轻声说道:“常闻王后执掌凤印,统帅六宫,可比我蓝雨军的威风,可皇上你三宫六院空的能遛鸟,我也少了些趣味。”

明显是等人说些“天下江山为你一人”等诸如此类浓情蜜意的话,黄少天堪堪等着,等来人不紧不慢的一句:“你若是无聊,不如我把这姑娘娶回去,给你威风威风。”

这晌时辰还早,说是要卯时才正式比武,黄少天憋着口气,从人群中又挤了出去,喻文州随后跟上。

 

冬日便是天黑早些,也正赶人群热闹的时辰,两人游至琅桥,桥下有金鱼池,池边垂柳满覆,虽不见新枝,却是花灯千树,池内有鱼百许头,深赤曰金,雪质曰银,池面藻荇交横,举灯竟宵,黄少天从旁买来两盏,求了些许纸笔,“卖灯人说这写在荷灯上的愿望皆能实现,我们今日不管什么天下,就写鄙薄的心思吧。”说罢拿起自己的那盏,借着树上花灯影,写下“年年岁岁,岁岁平安,生生世世,世世不离”。

写完拿给喻文州看,又笑起来,说这几个字庸俗的紧,可他就是个俗人,俗人俗愿,这老天爷看上这盏灯也不好意思不实现了。

先把自己的灯放了,黄少天再探头过去,“写什么呢,这么久?是不是要和我千秋万年?”夺了喻文州手里的纸条,展开只见四个大字“国泰民安”。

好个喻文州,故意激他,倒是差点忘了这人晨起说要报仇的事了,装作无事地点头应好,说:“国之大幸,民之大幸。”再也不多话,只趁着人放灯时偏头细看,喻文州好似也没对他的话产生什么反应,看来金鱼池一战,不分伯仲。

正是想着如何翻回点便宜,突有一人对月吟诗,皆是感怀,后掩面泣涕就欲眺下这金鱼池,黄少天眼疾手快把人带回来,才免了这块美景受害,“你一个男子,上有国下有家,自当怀拳拳抱负,因何至此啊?”

那书生一听,羞愧难当,却又是惆怅为难,说是自幼与一姑娘交好,谁想那姑娘的父亲却要比武招亲,姑娘刚烈也难违父命,他一介书生,手提笔能为千钧之重,论拳脚却是绵弱不能行,黄少天问可是今日东街高阁比武招亲的姑娘,得到应答后让书生在这好生等着,他们去去就回。

“看来这姑娘果真是貌美,都两个时辰了竟还没选出佳婿,什么人都敢上去比试两下。”台侧还有几人排着,从衣着配饰看有普通农户,也有富商公子,倒是没见什么名门子弟,黄少天脖子伸的老长,俨然一副看热闹的情态。

喻文州问道:“你答应了那个书生,难不成想自己上去打一场,这天上地下四海之内,能打过你的人屈指可数。”

黄少天舔嘴笑笑,眼珠子一转正经说道:“我已有家室,不能另娶了。”紧靠上喻文州身侧:“你不是说要娶回来给我热闹热闹,一言九鼎,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呀。”早就计划在胸,不等人反应便以掌抚其背,内力一推,直接把人推上了擂台。

喻文州无奈地回头冲人群中的黄少天笑了一下,双手合礼,“讨教了。”

台下一阵喝彩,喻文州身形若游龙,三两下胜负已分,再挑战者也不出五招只得拜服,不过一刻钟,再无人上台,那老镖头看喻文州风姿翩然,也是满意,当下宣布:“若再无上台者,小女便嫁这位公子。”

“慢!”一人全身黑衣,翻跟斗上台,喻文州与之对垒,片刻间已出数招不分胜负。

“皇上,您快别打了。”趁着出招换位,黑衣人轻声说道,焦急万分。

喻文州侧身而过,“你得让我输得体面些。”

黑衣人再纠缠而上,“您都打了醋坛子了,就别难为小的了,将军和王相都看着呢。”台下黄少天抱臂站着,嘀嘀咕咕不知和王杰希说了什么,又瞥了喻文州一眼,颇有不满。

“好。”喻文州收了手,接了毫无震慑力的一掌,翻身下台,隐于人群,还能听见台上老镖头拉着那个小伙子不让走,说打了擂台必须娶小女为妻。

王杰希自是明白喻文州不会再听那些老臣所言,去填充后宫,只是样子还要做足,“那孩子家中已有妻室,也是鹣鲽情深,你若真看上那貌美东京城的姑娘……”

“去去去你们老王家都惦记着这点事,净学了老相爷了。”黄少天打断人的话,喻文州但笑不言,黄少天又有些后悔,就该让王杰希治治这人,挑着眉毛揶揄道:“我看你刚刚站在台上无人对垒,也是得意的很啊。”

喻文州似是思虑,缓缓开口:“奈何家中那位心眼小,又好醋善妒,我是万万不敢另娶。”

一时嘴角磕绊不停,惹得旁人低头忍笑,后遣人去金鱼池寻了书生,再写一书信送与老镖头,王杰希叫人俯耳过来,说成儿女之美,是皇上的意思。

花盛簇面,绾同心结。

 

再行至西市,夜已深,各行当收整零碎,百姓归家,子时钟鸣,爆竹山呼。

“幼时听老人言,新年第一眼看到什么,就印了一年的福气。”喻文州说道,也不知他幼时哪来的老人言,就当他胡言,黄少天也是欢喜,这新年第一眼,除了这满目山河,灯火辉煌,再见便是彼此了。

喻文州不知从哪掏出个红纸包,想来是一早准备好的,“寻常百姓家守岁,都会给小辈们包点压岁钱,你我无长无少,只能我来准备点了。”

黄少天说:“还算你用心。”打开红纸包,只见里面孤零零躺着几个铜板,气都被气笑了,“你今日可算是大仇得报。”

说罢掂着那几个铜板,沿街寻了处赌坊,这新年伊始按例赌坊可连开三日,仅为纵兴,黄少天把那几个铜板拍上案,在人烟缭绕、牌吊博爻嘈杂声中喊了一声:“可有人跟我小赌一番呀。”

众人好奇,围桌而立,喻文州就站在人身旁,想看他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黄少天环顾了一圈人,昂着头说道:“就赌我大夏,江山大好,千秋万代。”

“好!”一时铜板满桌。

直至永安六年尘覆满座,那一桌,也并未有人赌输半子。

 

车轮滚滚,压着寂静的宫门而过,一路红绸花灯,亦是新年气象。

马车停至安顺门,黄少天叫了停,飞身而上门楹,取下彩灯一盏,“这个彩灯倒是有些不同。”

当然不同,双龙纹饰,喻文州也下了车,紧握住黄少天持灯的手,吩咐侍众不要跟着,“自是镇国大将军最喜欢的。”

两人踏雪而归,砖红雪白不知路长,红墙深处的暖阁中,有人临走前温了一壶桃汤。

 

岁岁犹历历,东华满长安。

古月照新暖,风起白衣冠。

 



苍楠

【苍山雪·番外】阁中谣

✨蓝溪阁中小喻和小黄的故事


蓝溪阁没有打更人,日升而作,日落而息。要在一片黑暗中分辨当下是几时几刻,没可能,也没必要。喻文州躺在比自己不知道大了多少倍的床上,从左滚到右也没找到一处舒服地方。干脆起身将桌上油灯重燃,铜盏残留余温,是刚熄未几。喻文州站上椅子,用镇纸压住宣纸,慢慢推到两边。镇纸四角方方,主体雕着白兔,本是一对,现在被移到两方,咫尺也是分离。三棱交汇处过于锋利,挪动时将宣纸揦出一条痕来。魏琛自幼教他要爱护手边物,活的死的,金贵的廉劣的,一视同仁。喻文州心疼,拿手指抚了抚。到底是没撕开来,他又好过了些。他手指点兵点将点到支新笔,没沾过水的狼毫笔直硬挺,点上墨汁后突然有了韧劲,...

✨蓝溪阁中小喻和小黄的故事



蓝溪阁没有打更人,日升而作,日落而息。要在一片黑暗中分辨当下是几时几刻,没可能,也没必要。喻文州躺在比自己不知道大了多少倍的床上,从左滚到右也没找到一处舒服地方。干脆起身将桌上油灯重燃,铜盏残留余温,是刚熄未几。喻文州站上椅子,用镇纸压住宣纸,慢慢推到两边。镇纸四角方方,主体雕着白兔,本是一对,现在被移到两方,咫尺也是分离。三棱交汇处过于锋利,挪动时将宣纸揦出一条痕来。魏琛自幼教他要爱护手边物,活的死的,金贵的廉劣的,一视同仁。喻文州心疼,拿手指抚了抚。到底是没撕开来,他又好过了些。他手指点兵点将点到支新笔,没沾过水的狼毫笔直硬挺,点上墨汁后突然有了韧劲,曲于纸面——屈于纸面。


喻文州学写字没多久,横和竖还看得过去,撇捺就成了两只乱飞的翅膀,打乱高低架构。丑是丑了点,但至少能认出是个喻字。黑色带着湿意渗透到淡黄色的纸里,方才纸中央留下的痕迹被濡开,一道裂口把字拦腰斩断。



今日过后,天下便只你一人姓喻。



谁也没对喻文州说过这么沉重的话,却无端在他心中蔓延。就算蓝溪阁矗立万山之巅也依旧有目光不及的地方,烽火连天,铁蹄扬沙,刀枪斧戟响,人鹰马鸦嘶。今晚天暗无星,连月亮也不曾露面,或许他们是去见证什么的覆没。


魏琛起夜时多了个心眼,往阁内最小学生的卧房去。果不其然,缝隙漏着光亮,叩门无人应,只听里面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他推门进去,喻文州站在椅子上,一双小手拼命在纸面抹。魏琛去把他抱下来,指腹掌心都是墨印,黑乎乎的。再看那纸上歪歪扭扭模模糊糊的快要认不出来的喻字,无奈叹气。


“睡不着?”魏琛把小孩儿抱在怀里。


“嗯。”喻文州点点头,双手往前伸着怕弄脏衣服。眼神向上瞧魏琛,见对方没有生气的意思才放下心来。


“睡不着也得睡。”魏琛将人牵出去把手洗干净,又送回床上,手指了指房梁上两只雪鸮。“你不睡,你的鸟也睡不好。”


雪鸮并排站在细梁柱上,毛绒绒团成两个圆球,金黄的眸子跟着喻文州跑,盯得魏琛都有点后颈发凉。主人手一伸,他们便扑棱翅膀飞到床头,拿头蹭对方手背。喻文州怀里抱一只,头侧靠一只。小脑袋瓜转了个圈,他想他还不至于从此孤身,略微安心地将眼闭上。藏在厚实羽毛里的暖意缓缓散出,哄着小孩儿沉入梦乡。


没有铁马跃冰河,也没有伊人舞蝴蝶,喻文州的梦中只有一片苍茫,像是被雪鸮蒙住眼,隔断所有他本该面对的跌宕起伏。


喻文州以为他会寄身蓝溪阁与这凉意彻骨的白相伴一生,直到有天晚上做梦梦到一头鬃毛都没长齐的小狮子追着跑,跑到他翻身掉下床才醒——日有所遇,夜有所梦。



从某一天开始,南坪山不再清静,蓝溪阁不再安和,唯一的不同不过是四十八阁内添了员新丁。阁里不少有德有才人家的长子长女,聪慧的聪慧,娴静的娴静,唯独这个新学生上蹿下跳,咋咋呼呼。喻文州不爱打听闲事,也不生多余的好奇心。然而同窗们你一言我一语难免被迫将风声情报咽到肚子里,有说这个新来的身份神秘,看起来是大户人家的少爷,故意去探问的话,先生们都顾左右而言他。又说这个新来的气貌不凡,好多小姑娘堵着等着要看上一两眼。还说他是个泼皮,是家里管不了才送来蓝溪阁学理明世的。千人千口,众说纷纭。


“你一点不好奇新来那小子?”魏琛将帮他磨墨的喻文州唤到身边。


“他姓黄,黄国公的那个黄。”喻文州将墨块放好,又去帮魏琛铺宣纸。世间人都知,蓝溪阁什么人都收,含着金汤匙长大或吮着家畜奶苟生的皆一视同仁,但就是不收朝廷中人。不管你只是上数三代有人是个芝麻官,还是下有状元如今得着圣人宠,不收就是不收。可喻文州知道,不是不收,是要看阁主心情。魏琛看上去是个单纯易懂的而立之人,实则头发丝里都是谋略。


魏琛摸摸胡茬,喻文州天资聪慧,他又不曾刻意隐瞒过对方身世,看来现在心里是跟明镜似的。也是,父母拼着命将他从尔虞我诈中送出来,盼望一世安稳,他又何必再去招惹朝中人的儿子,重新趟入浑水。“不见也好,他可是把世镜那副好脾气都烧了个一干二净的小魔头。”


“那师傅您呢?”


“为师?”魏琛把头一甩。“堂堂蓝溪阁阁主怎会和一个孩子计较,他狂任他闹,吾辈仍逍遥。”



只是这天下事从来不是你躲就能躲得掉的,是福是祸,是劫是缘,都要先有开头才能知晓。


喻文州几乎要以为魏琛是故意让他去拿酒,好让小魔头能循香碰到捧着没开封瓷坛的他。


黄少天凑到封布口细嗅,眯起眼咂嘴:“果然是这里面!”


喻文州不理会,继续朝前走。道听途说也不是全然不可信,对方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面白唇红,不是凤眼可墨瞳含情,能望进人心底却不自知。


“小公子,打个商量呗。我就要一碗。你偷偷给我,老鬼不会发现的。”黄少天背手倒走,将头压低去瞧喻文州,眨巴眨巴眼作出乖巧模样。


“你说谁老鬼?”喻文州横眉瞪眼,他本是温柔面相,严肃起来意外冰冽。


“阁主呀,这么好的酒,难道还能拿去给别的先生喝不成?”黄少天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哪里不对,被人横腿扫来时还十分不解:“我跟你好好说话你怎么动起手来了?”


“你对师傅不敬。”


黄少天头一歪,几缕碎发横在眼前,眼底掠过狡黠。蹲身用手掌抄起酒坛底,撑腿旋臂,靠一只手就将酒坛掀到半空。踏墙而起,凌空翻身,把酒坛纳入怀里,稳稳落在一旁的大理石圆桌上,手把酒坛掂了掂,看来这满满一坛还是没动过的陈酿。黄少天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戳了暗镖朝喻文州掷去。“带信给老鬼。”


喻文州好歹是魏琛亲自带在身边的,两指陡向头侧伸,稳稳夹住信,暗镖从中穿过,打在墙上,撞出一个小窟窿。他伸手去摸,这要是师傅,一准让镖嵌在墙内。可若是换自己,恐怕都没有出手的自信。


“小兔崽子!欺负我徒弟!”魏琛拿着信,几根青胡茬子都要气歪。喻文州暗笑,说好不和小魔头一般计较的呢,心疼好酒还非得用他当借口。但也正是师傅偶尔的孩子气的表现才让喻文州觉得亲切,觉得自己和这人世间还有许多联系。


说是信,不如说是委婉的战帖。就算黄少天自己不提,魏琛也打算挑个日子去会会他。小魔头除了被家父拎来时和他打了个照面,之后就神龙见首不见尾,甚至连卧房都逮不到人影。四十八阁成了他捉迷藏的场地,想在哪学在哪学,想在哪睡在哪睡。


也不知是谁想给谁留面子,两人约在南坪山阴面,树高但疏,时有鸟雀声。喻文州趴在丫杈上,一只雪鸮窝在他头上,另一只窝在他怀里。


魏琛捡了根树枝,背单手而立,对面黄少天按剑鞘待发。


“老鬼,你看不起我?”黄少天扬头。


“我怎么觉得,是你先看不起我呢?”魏琛在地上画了个小圈,一只脚踏进去。“只要我的脚出界就算你赢,以后蓝溪阁你便来去自由,就是拆了南坪山我也绝不多一句话。”


“好!”黄少天拔剑,却将刃插进树中,手握剑鞘。“若是我输了,在这蓝溪阁里什么都听你的,说往东绝不往西!”


黄少天后脚旋半,枯脆落叶被踩出声响,剑鞘打横,蹬地前冲。魏琛用树枝凸处接了第一鞘,斜枝传鞘,借着对方的力让人滑到面前。枝在手心转为横握,扫开被化解剑气的黄少天。黄少天后撤一步转腰打开树枝,第二鞘直冲面门。魏琛保持握姿伸出两根手指,偏头夹住鞘身,弹指传力,假装伸腿要踢。黄少天自然想防,更想直接将人拖出圆圈。


“急功近利。”魏琛收回上抬一半的腿,改往身后撑,树枝朝黄少天腹部袭去,连中三枝。“我这要是剑,你就没命了。”


“可惜不是!”黄少天抓住树枝,空旋两圈,果然让人松了手。他再以鞘逼上,直指魏琛腰腹。


“意气用事。”魏琛向后下腰,剑鞘擦着他胸前过,黄少天半个身子也到了他上面。魏琛反手抓住人手腕往后扔,还不忘顺带将剑鞘夺过。“别人打你哪你马上就想还回去,这不是等着被破剑招?”


黄少天被别着关节,身体只好跟着对方动,被扔出去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在树干上停下。好巧不巧,正是喻文州藏身的那棵。怀中雪鸮被惊着,张开羽毛就要下去啄人,被喻文州哄着摸着顺毛扣回怀里。从上往下望,正好看到黄少天手背在身后抓了一把沙土。少年完全不管这里破那里疼,大喝一声,本想让魏琛转身。结果人家一动不动,已经扔出的沙土毫无攻击力的砸在人后背上。


“知道耍心眼是不错的,但这级别太低。”魏琛依旧背对着黄少天,话中满是笑意。


黄少天再没从魏琛手中把剑鞘夺回,但也没动过将剑从树中拔出来的心思,只是无奈捡起自己抽落的那根树枝继续局势一边倒的缠斗。两人一直战到太阳落到山坳里,橙红的光印在黄少天眼里,成为他还没磨灭的斗志,奈何实在是从地上爬不起来。喻文州蹲在树上换了好几个姿势,手麻脚麻的,怀中那只雪鸮都等睡着了,喻文州总觉得它最近沉了不少,状态也不好。


“还打?”魏琛的脚仍然在圈里,但也仅仅是在圈里。他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游刃有余,圈中地被他撵出一块小坑,黄少天在剑术上的领悟能力丝毫不比父辈逊色。


“不打了不打了,我服!”黄少天摊在地上把气喘匀些又踉踉跄跄走到魏琛面前,单膝跪下,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少天恳请阁主教授剑法!”


魏琛并不回答,把手一伸:“老夫的酒呢?”


“阁主答应教我剑法,我定双手奉还!”


“臭小子,这时候还跟我谈条件。”魏琛一巴掌拍到黄少天头上。“我要是不答应呢?”


黄少天嘴角掠过一笑,但很快恢复原来的神情,摇摇晃晃站起来,把身一转,语气里满是遗憾:“唉,习不到绝世剑法,喝一坛无双好酒也不错。”


喻文州躲在树上捂嘴笑,看来这黄少天是做过功课的,知道师傅的死穴。蓝溪阁阁主破尘超脱,对世间万物都是无欲无求的态度,唯独这酒是心尖肉,差不得少不得。


“咳!”魏琛稳住黄少天的肩。“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教归我教,你跟不跟得上,学不学得会,老夫可不管。”


“谢师傅!”黄少天朝魏琛挥手,趁着兴奋劲将剑收好往回跑,不然待会儿真走不动道了。


“他走了,你还不下来?”


自从蓝溪阁最后一片瓦落定,他太久没激烈活动,单手对招式的限制大,再加上小孩儿的精力实在旺盛得可怕,手腕都有些酸。魏琛揉揉腰,靠在树干上,双手交叉抬平。喻文州往下跳,脚尖点在魏琛手掌上,作为落地缓冲。魏琛看小徒弟表情不太对,伸手将人拉过来摸头:“你放心,师傅最喜欢的徒弟还是你。”


喻文州完全没注意到魏琛会错了意,只是将怀里的雪鸮捧到对方面前:“师傅,她是不是生病了?”


魏琛两眼一抹黑,他也不懂鸟兽的事,只能带着喻文州去敲方世镜的门。


“这是有小宝宝了。”方世镜抱起恹恹的雪鸮,将她圆乎乎的肚子放在喻文州手心。“你摸摸,在这里面,有只小雪鸮。”


喻文州是魏琛手忙脚乱拉扯大的,对父母与孩子的联系认知仅仅来自书籍,听到方世镜的结论微微发怔,回过神来赶紧宝贝似的将雪鸮抱好,用口哨将窗外另一只唤进来。


“你做父亲了哦。”


魏琛本打算说雪鸮肯定比你早知道,可看到喻文州一向淡漠的眸子亮起来时,选择将话咽进肚子里。他虽然接了喻文州这个烫手山芋,却并没打算过代替父母职位。给的怜惜爱护甚至比方世镜还要隐晦,他明白不能让喻文州有依赖他的想法。他不愿喻文州形单影只,却不得不让喻文州有能力悬在独木桥之上。天下表面平静如水,所有势力相安无事,可谁也不知道龙脉会不会有被翻个底朝天的时候。若真是个好世道,喻文州也不至于辗转游荡,最后跌到他怀里来。


“好好照顾他们吧。”方世镜用力拍拍喻文州的肩,同时用眼神安抚又在瞎想的老小孩儿。


喻文州哪里知道怎么照顾鸟兽,只能将自己的被褥都贡献出去,团成团,中间压出一个凹槽,把母雪鸮放在里面暖着。平时爱读书写字的人成了后山常客,陪公雪鸮一同捕猎,经常遇上不再躲着先生们的黄少天。喻文州总是偷偷看,小魔王收起爪牙后上课一等一地认真,下课便成了孩子王,黄少天的吸引力是天生的,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讲在家时天不怕地不怕的作为。喻文州就蹲在阁楼窗台下,与黄少天倚着同一扇墙。有时候怀里揣着灰兔,有时候手上拎着野鸡,不无羡慕地听着。他羡黄少天能毫不遮掩身份,站在桌上讲父亲英勇辉煌的战功。他慕黄少天来去随性,能拿着讨来的好酒去敲魏琛的窗让人教他剑法。



“文州,后山你熟,带上雪鸮去寻寻黄少天那小子。”魏琛将喻文州叫到跟前。“我让他去后山练两个时辰剑,现在都三个时辰了还没回来。”


喻文州心下一慌,自从那日输了剑,黄少天愿赌愿服。虽然偶尔搞小聪明钻空子,但明明白白下的命令绝对严从不二。后山林大路野,说不定被藤蔓绊折了腿,又或者有毒蛇咬伤了踝。总之能让小魔头回不来的绝不是小事,喻文州气沉丹田,运起内力加快脚程。


雪鸮飞在前,把还能见人迹找了个遍也没半点线索。正当喻文州开始思考其他可能性时,一声巨大兽鸣惊起半山鸟雀。他忙往声源赶,到点只见黄少天双手握剑,后背整片被汗水浸湿,白衫成了半透明,正前方数米之隔立着一头棕熊。巨兽粗臂分开,硬厚的指甲从掌内伸出,插进泥地里,上半身下伏,蓄势待发。


看样子双方僵持很久了,黄少天眼神中的气势正一点点流逝,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喻文州压着步子靠近,论武功他是不如对方的,贸然出去非但不能救场,还可能惊动棕熊发起进攻。黄少天抬身后靠,下一步就要转头逃跑。喻文州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调整呼吸用尽可能小但能让对方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不能退。”


黄少天明显一滞,看样子是没想到有其他人在,被冷不丁的提醒吓到。


“不能退,你是持剑之人。若是这一步退了,今生今世,你就再也没有勇气拿起这柄剑了。”


喻文州脑子里都是那晚的冷风,房梁上的雪鸮,还有被他撕开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喻字。他将姓写在纸上,用尽所学,竭尽感情,最后却还是将它胡乱折上压入床底。想来,当时的他是退了的,甘愿囚在这蓝溪阁,禁在这远郊里,藏起对自己身世的疑惑,要当一个安安分分的学徒。所以他都不敢在黄少天面前出现,只是偷偷看着,听着,感受着。


“嘿。”黄少天神情依旧紧张,嘴角却扬起来。“我黄少天这辈子注定与剑相随,哪能在这断了明日。”


喻文州望着这一笑,竟是漏了心跳。


黄少天右脚后撤,扫起落叶数层。指腹开柄,叮啷脆响。冰雨出鞘,幽蓝剑气荡开一圈,扬起的落叶被一分为二。黄少天深吸一口气,直冲棕熊而去。每天缠着魏琛并非无用功,阁主藏在日常练习中的剑法他早已察觉,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师傅在教他不简单的东西。


剑定天下!喻文州认得这剑法,乃蓝溪阁秘技。当初魏琛本欲传授于他却被拒绝,他受不住这么重的恩情。黄少天不一样,天生的傲骨仿佛天下人都得给他让路,这束光亮得让人要睁不开眼。


黄少天只生疏地用出了前三式,对付思维迟钝的棕熊已绰绰有余。巨兽爪心撕裂,脚上白骨翻出,险些被抹了脖子,狼狈逃走。他气喘吁吁地靠在树干上,棕熊皮糙肉厚,砍下去要用练习时十倍的力气,现在连剑都握不住。惊险中捡回一条命,让黄少天都忘了身边有别人这件事,拖着满身疲惫寻路回阁。


喻文州跟了一路,直到对方进到魏琛房里才放心离开。他回到卧房,从床底拉出一个大木箱,将压在冬服下的那张喻字拿出来,皱巴巴的裂缝看上去更加刺眼。但喻文州现在已经不在意了,用镇纸把它压在书案一角,每日都能看见的地方。刚才黄少天每一剑都斩在他身心的锁链上,将他从荆棘丛中剥离。


自那日起,喻文州心里便存了别的念想,一天天数着日子过。魏琛不得空他就去找方世镜,要学计谋书法以外的东西。


“你的宝贝徒弟可要叛变了,学着那小魔头的样,每天折腾得我耳根子疼。”方世镜甩甩袖子,板着脸找魏琛抱怨。他两人早约好了再不带入室弟子,先是喻家送来个还在襁褓中的小家伙,魏琛大包大揽地接下来。这后脚又来个黄国公府的窜天猴,不明不白占了位,把喻文州挤到了他手下,饶是喻文州再知书达理,尊礼守规,这清闲日子还是少了一大半。“你就不能把他两凑一块儿带?”


“不是我不肯。”魏琛小抿一口酒,眉头先皱再舒,砸吧砸吧嘴夸两句再回神去接方世镜的话。“一个浑然不知,一个畏首畏尾,老夫有心无力。”


方世镜眉毛一竖,揪着魏琛的耳朵把他拎起来:“你跟我这玄乎什么劲,让他们少走弯路不好?”


“哎哟疼疼疼!你可不许在小孩儿面前这么对我,我这阁主老脸都没地方搁。”魏琛好劝歹劝把方世镜的手拉下来,捂着耳朵说话。“不是弯路,是必经之路。他们注定不是这阁中绣鸟,不把羽毛长硬些是飞不出去的。”


魏琛十句话有九句都在打马虎眼,剩下的那句却永远是看破天机——黄少天就是那第一只要飞出阁的鹰。



“我要去找我父亲。”黄少天比刚来时拔高好几个头,稚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凛然。


“不准。”魏琛闭眼背手而立。“说好的,蓝溪阁内,我说东你不能往西。”


黄少天早猜到了魏琛的回答,将红白相间的劲装向后掀起,双膝跪下,额头贴在地砖给师傅行了个大礼。


“在蓝溪阁的这些年,师傅悉心教导,将镇阁剑法传授于我,恩重如山,徒儿本不该忤逆您的意愿。可如今家父身陷囹圄,朝廷暗流涌动,若是今天我不去,是不孝于父,不忠于国,更愧对庇育我至今的蓝溪阁与倾囊相授的师傅。”


“家归家,国归国,怎么扯到我蓝溪阁上面来了?”魏琛睁开一只眼睛瞧着黄少天,这要是当初那个混世魔王,无论如何都决不肯这样求他。


“蓝溪阁确遗世独立。但那也只在太平年间。若是天下真乱了,徒儿怕师傅就是将阁门用砖砌上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你这张狂劲可是一点没下去,凭什么你们黄家有难就是国家有难?又凭什么你过去就能解了这难,而不是多一具尸骨?”魏琛将另一只眼也睁开,从椅子后抽出根树枝来。


“徒儿不敢以己比国。只是觉得不报家恩,不忧国患的人多一位,根基就多动摇一分。”黄少天顶得自己额头疼,他以为魏琛刀子嘴豆腐心很快就会放他过关,时间紧迫也没准备好说辞,再多问下去他就要答不出话来了。


魏琛将黄少天的极限捏得死死的,气定神闲走过去,拿树枝戳了戳人后背。后者抬起头满脸诧异,大堂空旷敞亮,自家师傅从哪掏出根棍来了?


魏琛用枝桠尖绕了绕空气,就当是有个圆。“老规矩,脚出圈我听你的,脚没出圈你听我的。”


“谢师傅成全!”冰雨出鞘,要鞘不要剑,黄少天拉开阵势,眼里都是惊喜。


“还没赢呢就谢成全,小兔崽子口气不小。”魏琛碎步后退,将树枝握紧。“每天被你叨叨叨念习惯了,耍嘴皮子这招对我可没作用。”


黄少天提步压上,却不忙着出手,冲到魏琛面门前身体陡然下沉,先是一记扫腿。魏琛被逼跃起,直上直下,落地脚仍在圆中。黄少天绕到了背面,起身挑刃,鞘尖往上走,有要将对方劈成两半的气势。魏琛以枝挡之,错开刀锋减力,脚跟后踢,一把老骨头还能将鞋底擦着对方下巴过。黄少天不退,又硬接了一掌,刀鞘抖震,旋腕化解,立即刺出,势如苍龙。魏琛侧身躲开,心里疑惑,为何这剑故意刺偏?黄少天很快给了答复,挑眉松手,剑鞘飞出,直朝着屏风去。魏琛眉头紧锁,终究是选择追着鞘过去,将其拦截在屏风前。


“师傅,屏风后——”


魏琛不等黄少天说完话,脚尖挑起剑鞘,横踢过去。“你赢了。”


“谢师傅。”黄少天接住师傅踢过来的剑鞘,收入冰雨,躬身一拜。


“今天太晚,你养精蓄锐,明早启程,也算给蓝溪阁道个别。”魏琛转过身,不再看对方。“休息去吧。”


黄少天保持着鞠躬姿势退下去,魏琛听脚步声远了才又缓缓开口:“出来吧。”


喻文州一身雅素,从屏风后走出,这场景总觉得熟悉得很。


“你舍得?”魏琛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酒。


“师傅都舍得,我哪有资格舍不得。”喻文州望着阁门,能瞧见外面的天,又是无月无星——哪里正战火滔天。他明白,魏琛备好了树枝,问话只挑简单的,用老方法打赌,就是为了放黄少天走,为了不让写着黄字的那张宣纸也裂出一条口子来。


“我多留了他一夜,你再想想,可别后悔。”魏琛将酒一饮而尽。



喻文州没考虑过自己会不会后悔,他只是不想让黄少天留下遗憾,不想让当初箍在自己身上的铁链又缠到对方身上去。他回卧房将已经能扑棱几下翅膀的小雪鸮抱到黄少天檐下:“单枪匹马,寒夜薄凉,你就替我去暖一暖他的心罢。”


黄少天心忧本家,自然不知道那个隔着墙听他讲故事的人如今隔着墙陪他过了蓝溪阁的最后一晚。天将明未明时,窗台上忽然多了只白羽黑斑的鸟儿,他顾不上给小家伙找父母,放着不管又太过冷血,干脆踹到怀里一并带走。


喻文州立在楼上,望着意中人渐行渐远。风打树叶,鸟叫虫鸣,也都不真切了。他展纸提笔,黄少天三个字工整遒劲,代替原先喻字所在的地方。



少天,你可曾有过想保护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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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雪|清平公主番外】平原年少

给《苍山雪》的番外,书到了我就放出来啦,献丑了!@小生阿洛。 


清平公主番外-平原年少


她恍惚记得,父亲的诗是写得最好的。


明儿黄昏要走,椿儿在厢房清点嫁妆,吓唬奴才们敢偷东西就砍了他们的爪子,进进出出热热闹闹的也传到她耳朵里,那一股倦怠劲儿一下就扫得一干二净。她屏退了左右给她上妆的小宫女,吹了一盏灯。

她凑近了蜡烛,翻着她父亲的诗集,却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儿。平日里那些文字凑起来的,一直都是辞藻华丽、工整得体的好诗,绘着她父亲座下的大好江山,杨柳腰,润玉脚,一池春水映红桃。记忆里父亲写诗是最好的,好得太监宫女们看了都啧啧称赞。...

给《苍山雪》的番外,书到了我就放出来啦,献丑了!@小生阿洛。 

 


清平公主番外-平原年少




她恍惚记得,父亲的诗是写得最好的。

 

明儿黄昏要走,椿儿在厢房清点嫁妆,吓唬奴才们敢偷东西就砍了他们的爪子,进进出出热热闹闹的也传到她耳朵里,那一股倦怠劲儿一下就扫得一干二净。她屏退了左右给她上妆的小宫女,吹了一盏灯。

她凑近了蜡烛,翻着她父亲的诗集,却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儿。平日里那些文字凑起来的,一直都是辞藻华丽、工整得体的好诗,绘着她父亲座下的大好江山,杨柳腰,润玉脚,一池春水映红桃。记忆里父亲写诗是最好的,好得太监宫女们看了都啧啧称赞。

但如今看来也不过那么回事儿,这些诗都一个模样,字词都相似,对仗也庸俗,宫里迂腐鄙薄的小家子气。

 

殿外仍吵闹,椿儿正斥责几个太监办事不力,险些磕坏了瓷瓶。她自知到底是她心烦,静不下心来看诗,又不忍打扰他们办事,合书故作长叹。

 

椿儿向来是这样风风火火的,扯着大嗓门儿,尤其会打架。小时候互相扯头发扯得龇牙咧嘴满地打滚,从大殿外一路打到门楼,椿儿稍长她几岁而总是占上风,每回必要毁一件衣裳,扯断一把头发,她母亲看见了罚面壁思过,两个人互相瞟对方捂着嘴笑,一点也不像奴才和主子。

她有许多事都与椿儿说,尤其在母亲逝后,极喜揣着一本书登上门楼,吃着椿儿手里剥好的瓜子儿,东拉西扯地问。那黄少将军是什么样的人物?长得好看吗?为人如何?黄老将军是好相处的公公吗?

椿儿道,听说他相貌堂堂,是个热心男儿,你若是嫁给他大约也不会差。

她每隔几日便要问,给椿儿问恼了,她软了脾气嗔道,椿儿姐姐便告诉我吧——你说我出嫁的时候,内务府会绣什么样的衣裳呢?该化什么妆,戴什么样的耳环呢?

哎呦。椿儿一跺脚,塞了满嘴的瓜子肉,作势要翻她的书。您可安生些吧,看书便是了,话这么多,倒是和黄少将军很配。

没过几月她又改嫁周小世子,又问,那周公子人品如何?身手比得过黄少将军吗?长得与黄少将军比又如何?

可这回椿儿有些不大高兴,一直敷衍着,言周公子一表人才,身手不凡。她问着没趣儿,偶听墙角时,隐约闻著椿儿与其他宫女哭公主改婚约此等羞辱事,可她心中从不觉有何不妥。

到底也没嫁出去,也没受人欺负,不过是改了个名头罢了,哪里有什么可委屈的。

但很快她便再也没有这样连珠串似的问了,椿儿也不曾哎哎地答了。新帝登基,她倚在小窗边上听雪,那时候才霎时想到,她们约莫已经长大了。

小女儿心思,终教岁月销尽,瑟瑟残阳祭落雪。

 

几个宫女窝在门口打哈欠,她系上披风悄悄从后门出去,悄没声的溜到玄武门楼。小时候她披着头发扮鬼吓唬那些打瞌睡的侍卫,如今她还未登上门楼,上面人便抢着给她行礼了。

她正觉得奇怪,拌着月光仔细一瞧,才知道上面站着人,这人好生熟悉,且道她第一眼见他时,竟觉与她父亲略有几分相似。

她一下便迟疑起来,本想躲进月光找不见的暗地里,却瞥见那人向她挥了挥手,招她上来。无奈上楼去了,站在他身后,只觉一阵凉意。

她许久不曾站在楼上。从玄武门楼望出去,是皇宫层层叠叠的青灰色城墙,它们长得都一样,夜晚时分看那远处的侍卫,也长得一样。门楼后面接着门楼,排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去,永远也看不到头。背后是宫城的山,用满山的林子挡着她的世界。

时候早些,她能从城墙树木之间隐约看见夜市的灯,好似星火一般溅进她眼睛里,可她无论如何也看不见更多,跑遍整座城楼,也仅有这一点灯火,能给漫漫长夜一丝聊胜于无的安慰。

她回过神来,才恍觉已伫了太久。新皇陛下裹着披风,迎风站着,也不说话。

身为长公主,到底与她父亲相干,身上有罪,哪里敢任性就走。这样站着又实在尴尬,才开口道:“皇兄正想什么?”

他闻之侧过身,她才发现他眼睛是红的,开口时声音都哽咽:“想西山战事……”

她立刻便猜到是黄将军,却听她皇兄忽然住了声,好一会儿定了定神,改了口,淡淡道:“想你,东漓郡,老臣和新秀们。”

陛下说得极略,可她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贸然处置恐动国本。如何安抚老人之心,拉拢新贵族,又保权力不失?她父亲的拥趸者们是老臣,黄将军与世子是新秀;京城是老臣,东漓郡是新秀;她是老臣,皇帝陛下是新秀;清平公主的婚约是老臣,清平长公主的婚事是新秀……

但她低着头,嗫嚅道:“我不懂这个。”

 

乌云翳月,羞煞桥下柳,惭对故梦花前酒。人归后,风满袖。

 

新帝眼神都温柔起来:“我忘了,你是女孩子——明天要走了吧?”

“是。”她微微躬了躬身,却向皇帝身边挪了挪,仿佛能体会到她堂兄身上的热度,而抬头时,天上一片黑青色,像她父亲出猎时穿的袍子,又远又冷,“走不走都一样,总之都是一个人。”

身边人一僵,叹道:“是我对不住你。”

“我知道你恨我。朝堂纷争,本与你无关。你本要招少——黄将军为驸马,后又易长宁王世子。我一来,你父亲便薨了,我抢了你们的皇位,驱皇子与众中枢大臣出京,后妃一并挪入太妃宫群,如今还要教你远离京城,下嫁东漓郡,恁地羞辱之事。”

“故你一年多来,私下为你父亲守丧,多次称病不肯见我,我都不曾怪罪。原是老一辈的事,我也就罢了,你们与这些毫不相干,竟也要卷进这等腌臜事来,父债子还……”

她不搭话,只静静看着,好似她从前时候,看宫女太监们一个个呼叫着提着衣裳匆匆走过,远远地能听见剑门将士的喊声,宫里头似乎总是乌云密布,明明什么消息都打听不到,可每个人都吊着一颗心,有千万句话要说,却什么都不敢说,生怕说了便应验了。晚上打雷的时候,总有人在廊下低低地哭,却不知是谁在哭,好像真下雨了似的。有一年宫里生了疫病,可谁也查不出源头是哪,只是奴婢侍卫,连同几位后妃,一个个相继去了。这人死的时候,也都没什么两样,一具尸体,白布一盖,抬出宫去,谁也分不出谁,又怎知道那陵寝里葬着的是哪位宫女哪位主子。

她偶尔接近前朝,能看见大臣们也都猫着腰,一言不发地往宫门去,路上看见谁都不敢抬头。他们都远远的,说起话来模糊不清,又冷又淡,像是一口痰含在喉咙里。太监唤了一声,声音划破皇宫的天,也刺破人的耳朵。

她也甚少见到父亲。他身子不好,又不得空,能见上一次也是神色虚弱、眉头紧蹙,嘴里着了梦魇似的念念有词,需得叫二三人扶着才稍能走些路,几声鸟鸣都能吓出一身冷汗。一日比一日紧张,畏寒,少眠,少食,精神不济,到最后,连门也不肯出了。

她知道有东西要来了。但自己的阁里,总是暖烘烘的,好像外头的事都和她无关。夜晚听见有人呜呜地哭,她便起身看她父亲的诗,薄雾香云,池水桃花,夜夜笙歌,盛世繁华景象。一直看到天亮,听见主殿哭号此起彼伏,方悠悠转醒,可这诗还没看完呢。

也许这诗,都要教后人谱写了。

 

“皇兄都说是朝堂之事,我一介女流,哪里懂这些。”她开口道,嗓音娇弱沙哑,语气却波澜不惊,好似说一桩不相干事,“皇兄也不过是做该做的事罢了,怎么有对得住对不住一说呢。”

新帝听罢,竟摇头叹道:“你哪里是不懂,放眼朝堂也未必有人比你看得更清楚。”

“宫里日子待久了,都是这样的。”她见话被说破,倒也不谦虚,自顾自向前走了几步。夜晚的栏杆较她来时更凉。杵在高处,风便往披风里钻,可她好想让风带她走了,谁也不要遇见、谁也不要想起,像那些诗一样,过了几年便再也无人提及,而该记得的人总会记得。

“也许皇兄有一日也会知道这些难处——位置坐久了,无论乐意与不乐意,都渐渐变得和宫里的人一样了。”

“我知道。”他也走上前来,同她一同站在风口,“我多怕就这样变了,失去他了——我不再是我,他也不再是他了。”

“皇兄有思念的人吗?”她忽然问道。

皇帝一笑:“有。”

“可是在西山?”

他笑而不答。

 

万籁寂无声,烟昏酒断冷香尘。折竹声,小青灯,明朝又是一日春。

红妆睡不成,醒时方觉酣意淳。辞乡国,鸳鸯困,且愿去路叶蓁蓁。

 

“夏天快到了,殿下不妨开心些。”椿儿知她一年多来心中悲苦,如今尤甚,劝慰道,“今年夏天,会比往常格外不同的。”

“夏天就是夏天,今年夏天,明年夏天,本来没什么不同——不同的只是人罢了。”她释然一笑,声音清脆好听,提衣要走。

椿儿实则是个沉稳性子,四周望了望又叫她:“殿下,可还有什么要带的吗?这下要走,回来拿就麻烦了。”

她摇了摇头,抖了抖翟衣潇洒迈步。可在她拈袍将跨出门槛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急急火火地至桌前翻找着小屉,木头撞得格拉格拉响。塞在脂粉面膏下面的一本诗集,生怕被人看见似的偷摸着揣进衣袖里。推上抽屉时,她在铜镜里看见了自己。

仿佛她还是十岁女儿,偷了后妃的一点胭脂把腮帮子抹得通红,胡乱往嘴唇上、人中上、下巴上都涂上口红,还觉得美得紧呢,跌跌撞撞拌着姐姐的纱裙子跑去御花园里听父亲讲诗。父亲的胡渣蹭着她脸上的胭脂,声音悄悄的,好似在说一个久远的故事,说那“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讲“禁闱秋夜,月探金窗罅。玉帐鸳鸯喷兰麝,时落银灯香灺”……

她拽着袖子和袖子里的诗,似乎拽着整个皇宫的秘密,踮着脚儿跨出门去。

 

永安二年春,长公主下嫁东漓郡。恰是清平乐,杨柳花飘雪。

 

 

 

END.


不知道要不要打喻黄tag,姑且打一个,不合适再删吧。

小生阿洛。

【喻黄】《醉生楼》《苍山雪》预售 / 抽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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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醉生楼》预售

基本信息:《全职高手》主喻黄多CP单元向古风长篇。

主笔/校对:@小生阿洛  @苍楠  @繁牧  @kRttikA  @年糕一  @书词  @Whisper.  @未来与光  @玛嘉烈45r一杯  @粤梓之珉 

排版/封设:@小生阿洛

题字: @粤梓之珉

内容:正文12篇+番外+时间线+FR+明信片*1

字数:20W左右。

页数:400P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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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醉生楼》预售

基本信息:《全职高手》主喻黄多CP单元向古风长篇。

主笔/校对:@小生阿洛  @苍楠  @繁牧  @kRttikA  @年糕一  @书词  @Whisper.  @未来与光  @玛嘉烈45r一杯  @粤梓之珉 

排版/封设:@小生阿洛

题字: @粤梓之珉

内容:正文12篇+番外+时间线+FR+明信片*1

字数:20W左右。

页数:400P左右,全两册。

工艺:双封胶装

单价:52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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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字数较多,比预计价位高了一些,已经尽量压价了,可以说全组免费劳动了。11.4结束后陆续发货,介意勿拍。

封面预览图展开图如图1、2,实物可能仍有调整。

《醉生楼》全文阅读请走tag“醉生楼”或“也为故人饮酒”。


2、《苍山雪》预售

基本信息:《全职高手》喻黄古风同人

主笔/排版/封设/题字:@小生阿洛

校对: @苍翠年华 

番外: @苍楠   @kRttikA   @年糕一 

后记: @玛嘉烈45r一杯 

内容:正文+番外*5篇+跋*2篇+明信片*1

字数:15W+

页数:280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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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价:48R

预售:地址点我

注:11.4预售结束后陆续发货,介意勿拍。

封面预览如图3、4,题字和细节有改动。

《苍山雪》全文阅读请走tag“苍山雪”或点我主页合集。


3、《我生何处》合集版 / 《寻骨》余本

具体信息不再介绍了,《寻骨》如果还有想要的可以拍下,主要说一下《我生何处》。

《我生》之前出过两版,一个2017单独版,一个2018厚本版。

这次的是把2017薄本和2018薄本一起出一下,分成上下册,上册是2017版,内容是刺客系列到我生何处之前(不包括我生何处系列),以及2017的两篇G文,感谢 @燕歌行  @天边鱼肚白 。下册是2018版,从我生何处一直到子不语,以及2018的两篇G文,感谢 @年糕一  @繁牧 。

考虑到多种情况,最后决定两本单独内封,公用一个外封。想单收某一年的朋友可以拆开购买。如想单独购买请联系客服进行沟通。

《寻骨》请点我。

《我生何处》请点我。

注:11.4预售结束后陆续发货,介意勿拍,谢谢。

《我生何处》和《寻骨》这次结束后绝不再刷,抱歉了。


4、关于《醉生楼》《苍山雪》抽奖。

推荐并在本条下随便写写关于《醉生楼》或《苍山雪》的感想评论。

抽奖到10月末,从上往下记有效楼数抽号。

(1)从有关《醉生楼》的评论中抽送一本《醉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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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从所有评论中抽送一枚喻黄剑与诅咒腰佩,如图5、图6,具体工艺比图上复杂一些。【咳,也好看一些。】

(4)从所有评论中抽送一只喻黄剑与诅咒小夹子,如图7。

(5)从所有评论中抽送两对喻黄剑与诅咒耳饰爆花晶款,如图8。

(6)从所有评论中抽送两对喻黄小鱼骨小骨头耳饰,如图9。

另外:从所有订单随即掉落喻黄元素耳饰五对、小夹子一只。


5、关于喻黄元素饰品加购。

图7小夹子、图8爆花晶款剑咒耳饰、图9小鱼骨小骨头耳饰三款为随书首发,可与本子一起购买。

预售期间小夹子单价22R,耳饰单价10R。

本子预售结束后夹子恢复25R,耳饰恢复12.8R。

小夹子地址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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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随书购买皆在预售结束后发货,介意勿拍。


最近有丢丢忙,腰佩先不上了,我一次做不完 QAQ。

感谢看完。工作量较大,实在精力有限,

如果有啥问题随时沟通,感谢支持和理解。

再次感谢各位一路陪跑的读者,感谢每一位愿意参与联文,感谢《醉生楼》联文组。感谢各位愿意接受邀请帮我写G、番外和跋的亲友们。

合作期间如有处理不当之处深表抱歉,大家辛苦啦。

鞠躬180度。以上,感激不尽。


/// ///

小生阿洛。

【喻黄】苍山雪 (四十三)[完]

稍微有点长,已经尽量控制了,就不拆了。

感谢大家守着这篇冗长无趣的文看完。谢谢。


前文: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晖帝隆贺十九年正月初一,新年伊始,大雪。北安郡却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稍微有点长,已经尽量控制了,就不拆了。

感谢大家守着这篇冗长无趣的文看完。谢谢。


前文: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晖帝隆贺十九年正月初一,新年伊始,大雪。北安郡却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中无声地迈过了这个年关,街道上全然不见往年新春的热闹气氛,可一切却俨然从头开始,迈向了不知方向、不明晦暗的前路。

先是黄国公世子黄少天率蓝雨军在白陵城下与烈风骑大战、黄国公战死,再有未及天命之年的皇帝端木煜在一个残灯燃尽的冬夜里无声地死在了自己的寝宫中。储君未立、家国不宁,天下动荡,百姓惶惶不可终日时便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这位敢为天下先的黄少将军。

对于这天下百姓而言,究竟是谁坐在那个至高无上的帝位之上其实与他们并无关联,也不求什么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天下为公,只要有个安稳世道能容他们安居乐业便够了。北安郡世代由黄国公一脉守护,这劳苦众生离那巍巍皇权太近也太远,烈风骑之于西北边地的百姓而言,更胜皇恩浩荡。

他们不在意什么礼法什么正统,又究竟是解民倒悬还是犯上作乱,如果黄国公的世子真的要当皇帝,他们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毕竟那深宫中的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从来都不知道,而其所作所为显然担不起贤良二字,可烈风骑的少将军那是常常穿街过巷,与这白陵城百姓多有来往,又深得民心的。至于其他三郡有没有意见,就不是他们能左右得了的了。

难为北安郡百姓操这个心,可已然成为他们心目中下一位皇帝的这位少将军却显然是根本没有这个意思的。黄少天入北安郡之后一直在西山大营整军,他素来风雷手腕惯了,几道令下白陵城的内外城防已尽数掌于手中,然而还未等他和喻文州对往后之事有何打算,他那日匆匆一见的皇帝陛下竟然死了。

黄少天对此全无料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入宫对皇帝做了什么,王杰希透给他的消息是睡梦惊着了吓死的,若真是吓死的,黄少天尚且知道他大抵是被什么给惊着了。可若这皇帝真能一剑抹了自己的脖子,也要让后世留一个是黄少天入宫之后他才突然身亡的印象,那黄少天倒是要佩服这份魄力了。

最令人可笑的是他什么都没有做,端木煜那四个儿子中的两个却因为皇位之事争得头破血流大打出手,好像趁着这个皇位悬而未定的时候谁能把对方赶尽杀绝谁就能登上这宝座似的。另外两个素来庸懦的难得有所决断一次,竟然合起伙来绑了他们那两个兄弟送到了黄少天军前,只求个性命无碍、余生富足。

来了倒好,省的黄少天亲自找上门去,他当然不是不把皇帝的四个儿子放在眼里,只是他重兵在握,白陵城每一寸土地都拿捏得住,这王都在手,任那几个卯足了劲扑腾,也翻不起多大的浪来。同样,甭管是争得你死我活的还是西向而拜的,那几个皇子又有哪个不想当皇帝的,只是他们自问谁都没有那个做皇帝的本事,今朝坐上了,天下人不满意,明个还会有下一个黄少天来把他们拉下来,届时有没有命在都不知道,还谈什么江山大业,千秋万代呢。

王杰希并不知道黄少天按剑西山七日不动,到底是在等什么动静。但如若黄少天率军东进入宫想要自己做皇帝,那么无论天底下有多少人拥戴他维护他,王杰希也一定是要和冰雨一战的。然而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也正是黄少天等的那个动静。


正月初三,安西大将军韩文清率军两万入白陵城;正月初五,镇南王叶深携二子、率兵五万北上;正月初七,长宁公周沉携子周泽楷率军三万西出梓阳关开赴帝都。世人皆以为就此便将天下大乱,三境起兵合师一处欲同黄少天十七万烈风骑会猎白陵。然不曾料想的是,合师的根本不只是这三军而已。

正月初十,黄少天将十五万大军留驻西山大营,率两万烈风骑东入白陵城,与叶、韩、周三氏会师一处,面北而拜,共尊先太子端木怀仁之子还朝,临天子之位,掌天下大权。

此事一出,满朝文武俱寂,天下震惊。

没有人能拿得了这个主意,可九百年大夏延续至今,黄叶韩周四氏各安其境,鲜少能聚之一堂,更不用说带兵入境,齐刷刷往帝都之外一戳,便是一片无形的威压。

乖乖,崇德年间的承乾殿太子大家都知道,可他究竟有没有一个三公子又有谁说得准。密函和玉佩也不能证明什么,虽然世人也说不清这密信上签了名的权贵们冒此天下之大不韪要推上来一个假冒的皇子是要做什么,可谁知道是不是还有什么更深层次的打算。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怨不得人要怀疑。

朝臣各执一词、沸反盈天,眼见着流言揣测皆不可控,一时间满城风雨、甚嚣尘上,即将历第四位帝王的的老丞相冯宪君却颤悠悠地走到了喻文州面前,泪流满面地用枯瘦的双手抚上了喻文州的面庞。

“殿下啊!”老丞相花白的须发随着悲泣一同颤抖,“老臣有生之年,得以见殿下还朝,死而无憾啊!”

已过古稀的老丞相站在阶前缓缓回身,拐杖点在地上一声敲得震天响。老人家热泪纵横,伸手指着廊下重臣,“太清院供养着的那些丹青圣手们,我等受夏恩食夏禄的夏臣们,你们睁开眼看看啊!画多了这夜夜笙歌,已然不记得太子殿下的样貌了吗……!”

“你们要证据,可当年承乾殿的大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我们难道不心知肚明吗?十八年前镇北关大乱,我们真的对摆在面前的结果深信不疑吗?十二年前西山大营生变,当真是外敌的陷阱将黄国公趋入死境吗?”老丞相声声拷问凝成实质,沉重地压在殿内每个人的头顶,“诸位啊!我们这群人庸懦惯了!总想着苟全这一隅太平,能保家族无忧,此生安稳便够了,所以一个个深处风浪之中,却都要明哲保身,最后逼着一个孩子去当这擎天之柱!咳、咳咳……”

大抵是情绪太过激动,冯宪君连连呛咳,却还是继续说下去。他回首指了指黄少天,“逼着人家孩子,去和自己的父亲动刀枪,他为了什么?就为了领一个假皇子回来做皇帝吗?他都把人带到面前来了,我们难道还不能睁开眼睛看一看吗!”

话音未落,老丞相一口鲜血长喷,顿时萎靡不振。

喻文州心惊目眩,连忙扶住老人家,却叫冯宪君颤着指尖又触上他的脸颊。老人家语气虚浮,有气无力地同他告罪,“殿下……勿怪,老臣、失礼了……您、您和太子殿下、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啊……”

此话未了,指尖已落,竟当场气绝。

 

老丞相临终前的一番肺腑之言说动了多少人的心肠暂且不知,朝堂内外天下众生对此事相信几分也不甚明了,一杆史笔要如何去评判喻文州和黄少天那更是后话了。但至少在晖帝十九年正月的这个冬日,九百年大夏改朝换代,迎来了它新的帝王。

正月十五,喻文州于太阊殿登基,追生父端木怀仁为夏孝文帝,迁皇陵,延国号夏,改年号为永安。封韩文清安西王、抚西大将军,令其西境防线北扩,进驻白苎城;封东漓郡周氏世袭长宁王,令清平公主与长宁王世子周泽楷婚约如旧;着南亭公王渭为相,令镇南王长子叶修为千机府督统,重组千机府;夺黄国公爵位、削其门楣,改烈风骑旗号为蓝雨军,西山大营北进三十里,扩至原镇北关地界,封原黄国公世子黄少天定北大将军,领镇北关、西山大营主帅,麾下众将各有封赏。

九百年大夏薪火依旧,然因新帝不愿改回旧姓入端木氏族谱,后世从这时起记之为新夏史,这一年寒冬无尽,雪满苍山,正是新夏史永安元年。

 

诸事暂定,韩叶周三家各归其位,黄少天稍稍迟了两天,却还是要离开的。改朝换代这等天下动荡的事情不可能传不到西陵人耳朵里,如此大好良机,素来好战的西陵人又岂能放过,纵然十五万大军严守西山防线,黄少天还是放心不下。

喻文州心知他不止是忧心战事,更是一颗心空落落无处安放,倒不如把自己扔到西山前线去,杀西陵人个片甲不留来得痛快。张佳乐所言极是,那一日过后,黄少天无君无父、无家无国、无亲无友,偌大个北安郡,苍茫天地下的一座白陵城,他竟好像再无一丝立锥之地似的。

战场不比他处,纵然黄少天有百战不败之名,谁又能说得准就定不会有去无回。可喻文州再舍不得,也还是要放黄少天回西山大营去,哪怕那里已然不是烈风骑,也再无黄国公,那也依旧是属于黄少天的战场。喻文州想,他得给黄少天一点儿时间,让他好好想想,好好想想……还要不要他。

 

黄少天起行那日,喻文州孤身送他出剑门,亭外风雪依旧,两人站在亭中话别,却各自不作声,沉默望风雪。

“乐乐去找过你吗。”黄少天突然问。

“西山防线北进,白苎城归入西寒郡,韩将军那边正好缺人。”喻文州道,“他自请去守白苎城,说要毕生站在那个人的战场上,为他厮杀。”

两相沉默半天,黄少天低声说道,“谢谢。”

喻文州被这两个字堵得几乎要落下泪来,他看着黄少天下颌削瘦的线条,千言万语要出口也只无端吞下腹中。他突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雪夜,他在国公府的院外与黄少天隔门而坐,他问他有没有想过要保护一个人。

“我的胸怀可容苍生。”年轻气盛的小将军如是回答。然只两年光景过去,命运未曾磨去黄少天身上的棱角半分,却敛去了他眸底如火般炽热燃烧的气焰。

“我曾经选择了天下苍生,却也弄丢了自己最重要的人。”那时的喻文州这样说。

十二年前的那个雪夜,他站在蓝溪阁群山之上看着黄少天孤身离去的背影时还不曾想过,十二年后的又一个冬日,他又要一个人无声地看着他孤身远去,决绝得仿佛这一生再也不会回头。

两次。喻文州无声苦笑,不是上苍薄待他,是他这一生两次做好了失去黄少天的准备,如果黄少天当真一去不返,此生再不回头,那他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我会回来的。”黄少天突然开口打断了喻文州的思绪。

“……”喻文州有些怔然。

“你千万别告诉我你在乞求上天。”黄少天一眼便看出他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终于定下眼神去直视他,“我今日答应你我会回来的,那是我答应了你,待西山防线相对安定之后我就会回来。喻文州,你搞搞清楚,那不是上天眷顾,是我愿意回来。”

喻文州蓦地低声笑了,这一笑便停不下来,从嘴角蔓延到眉梢,笑得春风乍起,笑得冰雪欲要开化,笑得黄少天一愣一愣地看着他,好半天才惊着了一样说道,“你、你干嘛,笑得痴了一样。”

喻文州心想,我是痴了。

“路上不便耽搁太久,我这就走了。”黄少天系好斗篷带上兜帽,一边上马一边同喻文州道,“外头好大的风雪,你快些回宫吧。”

说罢他也不等喻文州回话,夹了夹马腹就要走。

“少天。”喻文州将他叫住。

“怎么了?”黄少天其实说完适才那番话还有点臊得慌,好在天气冷得厉害,面上那点热气也挂不住,片刻就给消了去。他听见喻文州叫他,就调转马头回去,见喻文州还立在亭中,没有回程的意思。他笑道,“陛下,臣军务繁忙不容延误,时间紧迫得很,就再听您说一句话,您可想好了再说。”

喻文州微微仰视着去看黄少天,从容却真挚,“好,我确有一言相赠少天。”

“巧了。”黄少天听得此话眸光烈烈如火,持剑立马于风雪之中,高傲而坦荡地面向他的帝王,“臣也有一言赠予陛下。”

 

“愿日落星起,江山大好,千秋万代。”

“愿边关永寂,烽火长息,国泰君安。”



[全文完] 


/// ///


想说的有点说 今天就先不说了。

只说下目前连载的这个版本肯定是有BUG的,因为前后设定我也有改动的地方,之前发过一个设定说明,之后会把那个补全。

时间线上也有些改动,所以时间上的问题先不用太纠结,过去的几个主要事件是不会变的。另外这个序稍微和正文有些脱节,之后我也会修一下,当然具体内容不会有大改。

番外目测会有4-5个,其中我差不多写3个,另外两个交给一一和昴昴,具体的还是等本子完工再和大家说。

以上。再次鞠躬,谢谢大家。

谢谢每一个愿意看完苍山雪的人。


小生阿洛。

【喻黄】苍山雪 (四十二)

最多还有两章,也可能是一章。


前文: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四十二、


黄少天孤身步入长明宫时,早已日沉西山、灯火满壁。

端木煜这个皇帝一生懦弱胆小、无所作为,偏又生了副狠绝的心肠,能在旁人皆优柔寡断时去下...

最多还有两章,也可能是一章。


前文: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四十二、


黄少天孤身步入长明宫时,早已日沉西山、灯火满壁。

端木煜这个皇帝一生懦弱胆小、无所作为,偏又生了副狠绝的心肠,能在旁人皆优柔寡断时去下那个最狠的决心。可不管他这一生是荒废国事不查民情也好、出手狠辣灭尽忠良也罢,此时此刻黄少天正身处的这座长明宫却如此寥落朴素,同与它仅一墙之隔的长乐宫截然相反,寂寞得仿佛披落了千百年的风雨,单单在这里等着他走进来似的。

殿里空无一人,帝座上的王者看起来刚刚发过脾气,阶上一片狼藉,而他本人正提着那至高的天子剑站在阶上,与黄少天遥遥对视。

“当初接下陶轩的建议第一次把念头落到这个皇位上的时候。”黄少天立足站定,不紧不慢地问道,“陛下可曾料想过会有今日?”

“可曾料想,可曾料想。”端木煜缓缓重复了两遍这四个字,冷冷发笑,“黄国公一脉世代忠良,竟出了你父子二人这样的乱臣贼子,十二年前西山营大乱,朕就应该把你们这对有不臣之心的父子斩草除根!是朕失算,是朕不察,才有今日之变。”

“你也配?”黄少天冷笑反问,“我大夏建国数百年,有哪个皇帝会逼他的臣子和百姓在这帝都皇城外父子相向手足相残?”

两人各自沉默不语,视线却无声地交锋,皆带着要把对方千刀万剐不足惜的力道。

走进这座大殿之前,黄少天本以为自己会有满腹的话想要说,可看见这个皇帝的第一眼起,他就再不想开口了。前尘种种,物是人非,他在白陵下连出四剑,问生有何忧,问死亦何惧,问何欢何虑,问此命何辜,难道是在问这个人么?

这根本没有意义。黄少天想,他发现他根本不想与这人多谈半句,他入宫这一趟只是为了他一开始打算好的那一剑。白陵城下他没有斩下的那一剑,此时此地,他是一定要落下来,报答给这个人的。

“我告诉你,世代清明我不要了,遗臭万年我不在乎,青史欲留任它写去。”黄少天步步紧逼,眸光如剑,言辞亦如剑,声声皆去剖帝王心,“但是你,我是一定要从这个位子上拉下来的。”

“我知道你本事大,你既然能孤身一人入这皇宫来,赫赫皇权压不住你,拔剑弑父尚不在乎,那么放眼天下也没有几人奈何得了你了。”端木煜狼狈坐在宫阶上,手中天子剑当啷一声落地,敲出惊心的一声,他突然开始低声大笑,“哈哈哈哈哈。”

“可是你杀了朕又如何?”长阶上的帝王仰头怒问,“你是叛臣!是贼子!你犯上作乱!天下人不会服你的!你能杀朕,就有人能杀你!你以为你能坐得住这皇位?说什么为天下臣民,到头来还不是你也想要这个位子!为了这个你能拔剑杀父,你又比朕强到哪里去吗?可你是痴心妄想!朕是正统!最后坐上这皇位的还得是朕的儿子!这江山,永远是朕的!”

黄少天根本无心同他辩解这天下是谁坐的问题,只是闻言后轻轻点头,倒像是受教了一般,“好,我有一问,还请陛下告知。”

也不等端木煜说好或不好,黄少天便自顾自开始说,然他前三个字方一出口,大殿之上回荡的惨绝笑声突然间就停了,君王的两道目光死死地盯住了他。

“先太子。”黄少天似是有意顿了顿,得到了想意料之中的反应才又慢悠悠继续道,“曾与陛下同出同入,教你拔剑上马、为君为人之道的那个人,您迫得他阖家惨死尚且不止,还险些牵连三氏血流成河。对了,或许这也正是陛下所谓的我比你强不到哪里去的地方吧。”

“您的兄长,端木怀仁殿下。”

随着这个名字的出口,端木煜的神情一变再变。

黄少天根本也不关心他究竟是何情绪,只按照所想将他要说的最后一句话单单出口。

“您可知道,他究竟有几个孩子?”

伴着这句话一同落定的,是一片如死的沉寂。长明宫两侧灯火幽幽,却无宫人持剪前来剪去燃过的烛芯。黄少天再不愿多停留片刻,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殿外走去。他离去的时候,未阖的殿门蓦地涌进一阵风来,烛火跳跃,重叠地闪烁着什么人的身影,在一片死寂中无声无息地缓缓走来。


黄少天入宫去了断一切时,喻文州也正有所了断。他对烈风骑编制并不熟悉,只在一旁看宋晓郑轩还有几个年辈较高的将军一同整军,众人也不晓得他是做什么的,加之主帅新死,全军上下一片缟素,众人也根本没有来询问过他的意思。

晚间各部回营,他去找了张佳乐。

并不用问为什么,因为他心里清楚得很。黄少天眼见着自己至亲之人死在挚友的箭下、死在自己的面前,此痛当有如挫骨削皮、剥肤锥髓。然而这一切若叫他亲手为之,如果当真是“此命何辜”问在了父亲的头顶,那又该是何等的万箭攒心、肝肠寸断。

“亲手为之是什么滋味。”张佳乐笑了笑,眼底一片荒芜。他的嘴角明明是向上弯着的,眼角眉梢也依旧是绝代的风华,可是喻文州就是看不出分毫的笑意,他只看出了杂草丛生的落寞快要生生将这个人淹没。

张佳乐指了指自己,像是要把整颗心剖出来一样,近乎自我报复地残忍开口,“我知道。”

我知道亲手杀死至亲至爱之人是什么样的滋味,从我转身离开澜北大狱,往另一个方向与他背道而行时我就知道,从我在白苎城掷出那一枪,轰出第一炮的时候我就知道。它能活生生地压垮一个人、毁了一个人,你明明不曾悔恨,却依旧毕生为愧疚和痛苦所困,你没有办法原谅自己,也没有办法走出去,从此睁眼闭眼都是噩梦,再无一日的安眠。

“恨我。”张佳乐笑了笑,“总比恨他自己强吧。”

喻文州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该说些什么呢?说你本不必这样,还是说少天是不会恨你的。想要开口的那个瞬间他才意识到,语言是如此苍白无力,无力到支撑不起哪怕片刻的自欺欺人。

沉默的这功夫,反倒是张佳乐又开了口。

“何况连你都准备动手了。我发现的时候来不及阻止,只能先你一步而为之了。”张佳乐的眸光直直射来,一眼就洞穿了喻文州眼底的是是非非,他还在笑,“这种事经历了一次,再多来几次都没什么不一样了。”

喻文州眸光沉了沉,没有应声。

张佳乐所言极是,他们心里都明白,黄少天这一剑若真的斩下去,他就完了。此生他将再也无法摆脱这一剑的阴影,他不仅在余生长夜之中再也无法面对自己,在这浩荡青史之中,他也将永远为这一剑刻下带血的名字,任后人漫嗟荣辱。

他的人、他的心、他的名、他的剑。都会因这一剑的斩落而彻底倾覆。对于这种情况,他自己知道,张佳乐和喻文州也同样知道,他们都选择了自己去做那个人,只是三人各自出手,张佳乐站得最远,箭却到得最快。

“即便如此,如果黄少天非要自己去了结,我或许也不会阻拦。”黄少天在白苎城一事上尊重了张佳乐的选择,易位处之,本不该有此一箭,“但是你,喻文州,你不行。”

“如果一定有一个人要替他去了结这一切,这个人绝不能是你。”张佳乐看了喻文州一眼,轻声说道,“今日一过,他无君无父、无家无国、无亲无友,若连你也把自己陷进去,留他一个人众叛亲离的,他又要怎么办。”

那你呢,你又怎么办。喻文州觉得自己从未这样词穷过,语言雕饰无力,他沉默半晌心中口中竟只有这个他分明早已心知肚明的问题。

“我都已经这个样子了,哪里还会在乎是不是多一个黄少天恨我。”张佳乐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那笑意挂在面上看在喻文州眼里是如此刺眼,“何况自私的人其实是我,纵然心头有百般煎熬万千难处,他也尊重了我全部的决定。可我因为不想自己有朝一日会恨他,就擅自替他做出了抉择,选择了让他来恨我。所以就算他恨我,难道不也是理所应当的吗。”

喻文州闻言久久心惊,竟不知如何答复。

“而且啊,我其实刚刚想清楚了一件事。”张佳乐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下喻文州倒是看出他是在苦笑了。

“我从来都是一个人,所以就该一直是一个人,不该有所奢望的。”他说。

 

便是风华绝代,也逃不过朝夕枯萎。

喻文州知道,张佳乐壮士扼腕,这个情他领了,但今生注定是还不上了。

张佳乐早就不想活了。

 

对于这一点喻文州心里隐有盘算,打算等黄少天平安归来诸事平定之后再来找张佳乐叙谈一次。然而还未等这个想法得以落定,他从未过问的黄少天孤身入宫之事便已然有了令天下震荡的结局。

他并不知道孤身进宫的这片刻之间,黄少天究竟与那位陛下说了什么,但至少这个结局是他万万不曾想到、也绝不该在此时出现的。


三日后,帝梦惊魇,醒而猝崩,举国同丧。


/// ///


我真的有一肚子的话想说,这两天写得特别心堵。

前天半夜写黄少天进城那儿一边写一边哭。

但还是先不说了,等完结我们一起说吧。

谢谢你们每个一路看到这里没有放弃的人。

期待反馈,一路上憋着好多话没说的大家一起聊一聊呀。

小生阿洛。

【喻黄】苍山雪 (四十一)

目测四十五章之内。(叹气


前文: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两军交战、四野哀嚎,却因为这一个人的倒下竞相停手,白陵城下残照当楼,空荡荡一片如死的沉寂,仿佛在为什么人送终。 

大片大片的空白和黑影相继涌入黄少天的脑海中,他顶...

目测四十五章之内。(叹气


前文: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两军交战、四野哀嚎,却因为这一个人的倒下竞相停手,白陵城下残照当楼,空荡荡一片如死的沉寂,仿佛在为什么人送终。 

大片大片的空白和黑影相继涌入黄少天的脑海中,他顶着一头的摇摇欲坠,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劈成了两半,一左一右地拼命撕扯着他。

他不动,两军皆不动。宫中旨意连发十二道,道道是帝王之怒,却不曾撼动白陵城的死寂分毫。传旨军士凡有耀武扬威拿腔作势哪怕些许叫嚷者,皆被张佳乐长弓射落,一箭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黄少天的手脚在这白陵城的一片冰冷中彻底失去了温度,久得夕阳余晖散尽,长夜灯火未起,他终于矮下身去看父亲的面容。没有哭喊没有痛呼,黄少天脸色惨白却动作利落地在父亲腰间翻找,很快便触上了沉重而冰冷的分量。

那枚黄氏铁军世代传承的军令,已然失去了父亲身上的最后一丝温度。

这个念头几乎摧毁了他。

 

正这时,白陵城门又开,城中飞快奔出一骑,疾驰至军前。远处张佳乐箭随人动,扬手便如落日而来,然面对这能裂石破金的一箭,单骑而来的人却不闪不避,甚至纵身迎上了这一箭。兵出险招,便有奇效,那人竟直接伸手接了这一箭,眨眼间又落回马上,将箭原封不动地掷了回去。

这掷回来的一箭没有任何力度,却足够说明态度。张佳乐无声地接下这一箭,再不曾动过。来人策马走到黄少天面前,不是旁人,正是昔日故交南亭公世子王杰希。

王杰希手上拿的也是圣旨,是自黄柯身死后发出的第十三道,但比起前十二道的急不可耐,这一道旨意显然格外沉得住气。同样沉得住气的还有传旨的人,不说圣旨到,也不让黄少天接旨,王杰希无声地和黄少天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淡淡说道,“陛下请你进宫相见。”

黄少天跨出两步,转过身又转回来,看了看他身前身后的两支军队。那眸光又深又冷,却燃着几乎要焚尽苍穹的冷焰。最终他缓缓举起那块重如千钧的玄铁令牌,面向了他适才兵刃相交的同袍,“烈风骑上下。”

“送将军回城!”这一声,他喊得声嘶力竭,响彻云霄,惊落三山雪来。

 

此刻的喻文州尚不知晓,正是黄少天血战白陵、扶棺入城的这个雪夜,掀开了四百年新夏史波澜壮阔的篇章。他只知道黄少天转身环顾两军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落进心头沉重如山,是他这一生再不曾卸下分毫的分量。

 

引军进入白陵城中,黄少天走在最前面,与王杰希一前一后而行。喻文州走在蓝雨军前,张佳乐押在蓝雨军末尾。两军缟素,三人沉默,没有交谈亦没有回顾。

百姓早已纷纷归家闭门不出,白陵城的主街寥落异常,只有沉重的脚步踏在上面,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直到深红色的宫墙跃入眼中,仰头看见高楼冷宇重叠的轮廓,这条长长的队伍才终于停下脚步。

众人心思各异,却不约而同地朝一个方向看去。

这红砖碧瓦搭就的深宫重苑仿佛嵌在天地悠悠的一片苍茫中,葬送了多少野心,倾覆了多少王朝。长乐宫中的丝竹管弦犹唱,又与这天下的歌舞升平何曾有过半分关系?两扇宫门隔出天上人间,一苑墙内的纸醉金迷又拿什么作为代价?而高居在那个帝座顶端的皇帝,弃赤胆忠心如草芥,居一隅之安而不思危,不闻百姓流离、不顾家国安定。

还有……听小人之言、行狠绝之事,这皇位,来得不明也不白。他害死喻文州的父亲,又将灭尽其养父全家,害这个人漂泊江湖举目无亲;而今他又逼得自己揭竿而起,不得不与父亲刀兵相见以至今日之悲。

黄少天想,太晚了,真的是太晚了。什么礼法什么忠义什么君臣,他早就应该走到这个人的面前把他从皇位上拽下来,让他回头看看他一路走来足底踏着的血流成河,让他听一听午夜梦回那些故人走来的声音,还有,让他近在咫尺地感受一下,这天下草芥皆同他黄少天一样人微言轻,却也一样有着足以毁天灭地的满腔怒火。

情绪无声翻涌的这片刻,喻文州已经走到黄少天的身旁,两人无声对视一眼,便都知道了对方的想法。

“不行。”黄少天道。

“不行。”喻文州道。

不等喻文州开口,黄少天便率先动作,他拉起喻文州的一只手,将一个沉甸甸冷冰冰的物件塞到了他手里。

“我替你进宫,我会告诉他你是谁,但他永远都别想看到你一眼。”黄少天双目赤红,声音涩得厉害,一字一顿声声带血,“你帮我把烈风骑带回去,我黄氏铁军就算死,也只该战死在北苍山下,而不是这白陵城中!”

交到喻文州手上的正是黄少天从父亲腰间拿走的烈风骑军令,喻文州的手指无声地捏紧,指尖泛出一片惨淡的苍白。他的忧虑大多不在黄少天此去是否有去无回,再高的墙也困不住挣脱锁链的鹰,何况事情到了这一步,那个孤零零的皇帝也并不能做什么了。只是那人不知道喻文州的存在,这才指名要见黄少天一人,但他已然站在这宫墙之外,又如何能让黄少天去面对那个根本不属于他的结局。

可这块令牌……

喻文州的手带着这块令牌的重量僵在了原地,他没有办法把这个托付推还给黄少天,然而抬头去看这载着赫赫皇权的高墙时,他心里却是一片如死的沉寂。旧日的光景于他而言只是师傅不经意间的只言片语,那个他本该称之为父亲的人连一个模糊的剪影都不曾存在,而他走到终点要去见的那个人,分明夺走了他的一切,却又和他毫无瓜葛。

“把蓝雨军也带过去。”黄少天突然开口打断了喻文州的思绪,他话说一半稍稍停顿,好半天才又继续开口,“交给宋晓郑轩编入烈风骑各营。”

黄少天神情语气分毫未变,然而喻文州还是听懂了他那一瞬间的迟疑究竟为何。

是啊。喻文州无声地叹了口气。倘若方才是自己的短剑先刺入黄柯将军的心口,那么此时此刻,他二人也绝对不会站在对方的面前。

黄少天执意入宫是要做个了断,又何尝不是根本无法面对射出那一箭的张佳乐和没有先落下那一剑的他自己。喻文州想,黄少天一定连自己的半分情绪都不敢触碰,痛彻心肠他也能一个人挨着,可一旦不可遏制地觉出恨意或是哪怕丝毫的庆幸,那都足以击垮他。

喻文州在这一刻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黄少天在害怕。他害怕自己的懦弱和无耻,他害怕自己会一面庆幸着是张佳乐射出了那一箭,一面又心安理得地开始恨他,他尚且无法直面这一切,所以他宁可去直面这长阶尽头的巍巍皇权,也不愿意亲自带烈风骑回营。

喻文州沉默着将手中的令牌握紧,转身看了看走来的方向,浩荡队伍之外,三尺寂寞开路,长弓冷焰犹存,他却已分毫看不清张佳乐的身影。

只是那个人,他真的还在乎么。喻文州忍不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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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生阿洛。

【喻黄】苍山雪 (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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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黄柯将黄少天下意识向后退去而又生生止住的那一步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这一双尚且单薄的肩膀终归是要撑起半壁江山欲覆的重量了。黄柯这些时日常常忆起往事,他们这些人欲效仿董承衣带诏在那一纸信笺上签下名字时,他万万不曾想到这封信最终竟会交到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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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黄柯将黄少天下意识向后退去而又生生止住的那一步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这一双尚且单薄的肩膀终归是要撑起半壁江山欲覆的重量了。黄柯这些时日常常忆起往事,他们这些人欲效仿董承衣带诏在那一纸信笺上签下名字时,他万万不曾想到这封信最终竟会交到黄少天的手中。

月初时叶修曾经入天牢来找过他一次,一人一剑,星夜前来。那孩子费尽心力入主千机府,把自己放到一个举步维艰的境地、于刀刃上游走,一不留神就能失足跌得万劫不复,就是为了来见他这一面。黄柯心中当然清楚,叶修此来就是来带他走的,他想让自己同他离开,亦是想让黄少天再无后顾之忧。

到底是少年人做出来的事,一个能起兵造反打皇城,一个卧底到皇帝眼皮子底下来打算从天牢偷人,黄柯忍不住发笑,可这几个孩子又分明不止是说说而已。他不能同叶修走,这件事需得有一个了断,南华郡叶氏天高皇帝远,若其他三地生变,叶氏一族便是正位偏安的最后一隅之地,万不能卷进这腥风血雨来,故而叶深一直持观望状,这是他们一早便约好之事。当然,这事既然要有一个了断,也便必然是他与黄少天的了断,不管这个了断究竟是不是黄少天来做,他都得再见他一面。

可说实在的。黄柯不无私心地想。他何尝又不是希望自己能再见黄少天一面。

叶修恐不知道父辈之间的一约,此来定是私自决定,但这份情黄柯领了。

有些人面对世代忠烈毫无所动,甚至还要疑之忌之,弃如敝履;而有些人,不过是幼年军中短暂的指教和引导,却视作毕生相报的恩情,不惜以身犯险。

将心比心,炎凉冷暖自知。


黄少天只看了一眼父亲的面容,两片唇瞬间便失了血色。那是个什么样的眼神,写着的又是怎样的情绪。他无暇细思,更不愿再对视,心一横提剑便冲了上去。

剑如长虹贯日而来,三尺冷锋抡起半个圆弧,森然对上了黄柯的目光。下一刻,黄柯手中的剑同样出鞘,两个人迅速缠斗一团,剑气震荡三尺有余,生生隔出一片空地来。

黄少天一击不得,被黄柯连追三剑,迫得连退数步左右格挡,震得虎口开裂手臂发麻。黄柯持剑重而刃厚,且出手极为干脆有力。冰雨刃薄,黄少天身法亦灵动飘逸,胜在轻盈而杀伐果断,可罩在黄柯这不动如山的阴影之下却只得生生受力,半分也飘逸不起来了,很是被动。

又一次错刃而过,黄少天不等喘息平复便猱身而上,满脑子只剩下击败眼前之人这一个念头。黄柯半步不退,岿然不动地接下这突兀一剑,还有闲情语调平淡地评判和提点,“如无欲求,便无悔恨,无畏无惧,方收发自如,心有杂念,则剑无锋芒。”

黄少天无声地憋一口闷气,较劲一般又提剑而上。黄柯蹙眉挥剑隔开,他复又来,如此反复几次,黄柯气得几乎发笑,他健步如豹,在黄少天又一次上前时率先动作,猛地团身凑近,一掌拍在了黄少天未起剑刃上。

黄少天连人带剑被推出去十余步才缓缓站定,心口闷疼一片,喉间隐隐发甜,紧接着便呕出一口血来。他抬手狠狠抹了几下,眼底终于凝成一片死寂的清光。

剑如苍龙再起。黄少天重新迈出第一步时黄柯的神情便陡然凝重起来。蓝溪阁剑定天下十三式,最后方是生有何忧、死亦何惧、何欢何虑、此命何辜四问。黄少天一起手就是生有何忧,真是给足了他这个老子面子,黄柯心想,只是我和你们魏老阁主练这剑法的时候,你小子尚不在你娘亲的肚子里呢!

思绪未落人已先动,黄柯扬手起剑,也是一招生有何忧迎了上去。

两剑迎面碰上,黄少天剑尖忽地颤了两颤,与黄柯之剑错锋而过。黄少天横剑撤掌时黄柯才觉出不对,这并不是他所知的生有何忧。带着少年人想要撕裂漆黑苍穹的愤怒,这一剑破空而来,迎面罩着黄柯侧颊斩下,饶是黄柯退得及时,也还是未能避开冰雨锋芒。

烈风骑的主帅抬手摸了摸面上的伤口,细长的一条,透着血、渗着疼,像是还掺杂着点儿什么人的委屈和不甘。这小子,黄柯抬眼看他,这么些年倒也琢磨出了点儿东西。

偏过眼正去看黄柯的黄少天冷不丁和这一眼迎面撞上,适才在心中武装起的坚硬铠甲差点儿直接被刺了个对穿,暴露出他内心深处实则如窗户纸般一戳击破的伪装。他连忙别过眼去,生怕已起的剑意被这一眼给泄了个一干二净。不等喘息平复半点,他提剑又上,黄柯见状亦提剑,两人瞬间又战至一处,互相皆是重视起来,一时间打得难解难分。

黄少天与黄柯交战哪敢分心,剑意起后早便全心全意起来,再无半点心思分得出来。所以他也全然不曾注意到一直铿锵在耳的鼓声不知何时早已停了下来。

喻文州站在那蓝雨大旗下观父子二人交战已有一阵儿,握在手中的短剑剑锋凌厉、冷光森然逼人,却犹不及他眼底的光十一二。片刻之后他无声转身跳下将台,几个闪身飞快地消失在了乱军之中,

黄少天与黄柯战至酣处,全然不知将台上本该击鼓排兵的统帅已然化作暗夜的杀手,正持着冷刃不动声色地向他们逼近。

黄少天又是两剑斩落,足踏剑影步,剑出落凤斩,穿花流水般不知疲惫地出招。再不动如山的防御在这样的攻势下也得被撕开一条裂缝,正如宋轶所知那般,论起单打独斗来这北境三山无人是黄少天的对手,哪怕是他的父亲黄柯。

死亦何惧!

黄柯毕竟久经战阵,武功身法不免多偏于此,虽胜在年岁心性上,但比起黄少天身负绝学剑术精湛来还是差上了一截。黄少天攻势不断强盛的同时,两人之间的情况境遇已然掉了个个儿,黄少天又一击上来直接刺在了铠甲上,冰雨凌厉的剑锋破开铠甲,由外到内划出长长的血痕。

黄柯急退,横剑立稳,那边黄少天又是一剑斩下。

何欢何虑!

伴着重剑开裂的声音,城下扬起厚重的尘土,遮挡住喻文州盔甲后的面庞,更掩住他手中冷光逼人的剑。那边黄少天一击得手,竟将黄柯重剑生生斩断,黄柯单手握住冰雨,割得掌心一片鲜血淋漓,才扼住黄少天往自己心口刺去的剑。

不能退,黄少天魇住一般口中喃喃不止。绝不能退,不能退。

就是现在,喻文州眸底的黑铺成化不开的墨,手中利刃已起,整个人如流星般向着黄柯的方向奔了过去。

就是现在,黄少天长啸一声,收剑腾身,几乎声嘶力竭地斩了下去。

此命何辜!

他想问为什么。可父子拔剑相向、蓝雨军和烈风骑兵刃相接的时候他已然失去了发问的机会,这等世道生于忠烈之门空有报君之志究竟何欢?孤身远去揭竿而起,面向白陵城的大门挥出第一剑时又有何畏惧!半生惶惶无忧,半世匆匆无虑,可他们这些原本护境安民的守土之将、守家立业的百姓平民,又究竟何辜!

这凝固到极点的一剑本该带着劈开苍穹的力道迎头斩下,斩出一条惨烈的光痕,从此劈开这漆黑的天幕,开出一条坦荡殊途。

然而却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暗中逼近的冷刃也早已划出冷漠的弧线,亦在出手的瞬间被无情斩断轨迹,悄无声息地消亡。喻文州站在的脚步无声地停下,两道视线死死地盯住他本欲前往的那个方向。

两厢罢手,黄柯却在这样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仰面倒下了。

黄少天死死盯着父亲心口上破来的那个大洞,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濡湿了铠甲内的里衬。而在那个洞的正中间,插着一支通体如金、尾红泣血的箭。这是这支箭,带着透木穿石的力道破空而来,在冰雨剑落之前、在喻文州出手之前,先到了黄柯的面前。

那是猎寻弓下的落日箭。

那是张佳乐的箭!

 

发生了,什么?

黄少天看着父亲瞬间气绝僵硬倒下的身体,神思呆滞,满目惊愕。他手脚冰凉地立在原地,像是生了根固了土,唯有耳中轰鸣几乎冲破头颅,满心满脑都是反反复复同一个问题。

发生了什么?张佳乐,他做了什么?

他做了什么!

 

喻文州回首望去,张佳乐长弓未挽、已然收箭,孤零零立在蓝雨军的将台之上。玄旗半卷,夕风猎猎,一片残阳如血,竟描不出他周身的半点儿孤寂。

原来那晚垂眸沉默、静坐桌前,他眼底涌动的一片浩荡山河中,竟是下了这样的决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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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来的还是来了。

小生阿洛。

【喻黄】苍山雪 (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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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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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黄少天嘴角紧抿,一种难以言说的愧疚感直冲心头,好像一直掩盖在心底里的某个自欺欺人的弥天大谎因为眼前长辈的一句话而被掀开了遮羞布,那些布满了他的左右为难的、无法取舍的,甚至还怀着些侥幸心理、期盼着能够在此等境况中仍然可以不必选择的小心思就这么被赤裸裸地揭露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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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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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黄少天嘴角紧抿,一种难以言说的愧疚感直冲心头,好像一直掩盖在心底里的某个自欺欺人的弥天大谎因为眼前长辈的一句话而被掀开了遮羞布,那些布满了他的左右为难的、无法取舍的,甚至还怀着些侥幸心理、期盼着能够在此等境况中仍然可以不必选择的小心思就这么被赤裸裸地揭露开来。

这直直刺来的一矛毫不留情,明明伤在侧腹,可黄少天却轻而易举地感受到他被戳中了脊梁骨,此刻有如千芒在背、万刃加身。

他当然明白宋轶想要说什么。他是烈风骑的少将军,所以再如何决然孤勇、退无可退,他也仍旧怀着几分恻隐之心。然而对敌不忍、便是对已不忠,烈风骑的少将军这个身份固然不假,但这个身份教给他的并非仅仅是忠于烈风骑而已,更多的是要忠于军队,忠于并肩作战的同袍,忠于那些愿意信任他、追随他、为他流血牺牲的人。

烈风骑是旧日王朝坚不可摧的屏障,是祖祖辈辈世代积累的荣光,可他要忠于的并非荣光,而是劈开眼前黑暗的利刃上无坚不摧的锋芒。

他,黄少天,烈风骑的少将军,黄国公的世子,终究要与往日的一切背道而驰,而忠于他的内心,忠于身后他亲自组建的蓝雨军,还有……他亲手选择的主君。

 

黄少天抹了一把额角上溅上的不知是血还是泥的液体,坚定而缓慢地做了一个起手式。

宋轶见状飞快闪身后退,他一言点醒黄少天不假,但绝非是前来自取灭亡的,黄少天的战力他很清楚,莫说是他、或是黄少天的父亲黄柯,就是整个北地三山也很难找出单打独斗胜过黄少天的。

冰雨剑势一起,烈风骑阵势陡然生变,聚在一起的兵卒迅速成队,将蓝雨军切割开来,并且单独包抄黄少天,将他与蓝雨军隔开团团围住。

这边黄少天剑势一起便入重围,那头喻文州也不怎么好过,城下人马迅速成阵分割开整个蓝雨军时,城上八百弓弩手齐齐就位,众矢之的正是城下执旗之将。

喻文州端坐马上,面色沉重执旗应对。盾牌兵训练有素,接连补上破开的缺口。两军阵势接连变化,他无暇分心旁顾,于是一瞬间便失去了黄少天的身影。

黄少天此刻正闭目锁耳深陷阵中,诸葛八卦阵,当真是再熟悉不过了。他六岁时便通读此阵,过往的十数年中,更是无数次地跟随着父亲,看他改动此阵、排演此阵、甚至亲自以此阵破敌。

但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被困在此阵当中,不得不拔剑破之。然而此时此刻,黄少天再危难当头也不得不面露苦笑,因为他很清楚,他甚至无数次在排演中以身试之,他是破不开的。

军阵不是布好的石阵木阵、更不是一座摆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城池,那是活生生的、流动的、有千般万般的变化。黄柯在八卦外又反置八门,纵然黄少天心知杜入景出、死过开走,也并不代表他就真的能够找得到、走得出。孤身陷阵如入泥沼,他即便能保自己不死,也必然要战至力竭被擒。

能执旗变阵引他出去的只有喻文州,但喻文州高居帅位,烈风骑八百弓弩手贯来先斩执旗手,黄少天想着自己怕是指望不上他了。

正此时,阵外鼓声忽起。鼓响三下后角声长鸣,如山崩、如风咽,浩荡入耳。

惊魂鼓,鼓起千重浪,声声震人心。

是喻文州。黄少天心头大动,凝神去听鼓声,冰雨旋出剑花直奔东南而去,连刺十余人倒地,包围果然被破开一个豁口。他勒马便走,却见一队人马迅速奔来,先下绊马索,又落砍马刀,后面人更是动作飞快,眼见着就要将那个缺口补上。黄少天提缰飞马刚刚越过铁索,却径直就要连人带马撞上面前一片齐齐伸出的长矛,他心道不好,立刻打算弃马翻身,却有利箭铮然离弦,先他一步破空而至。七弦并震、十箭连发、无一落空,持矛人顿时倒地一片,将方才欲要补上的缺口彻彻底底地撕开了。

城上烈风骑八百弓弩手居高临下,城下张佳乐一人长弓立马,气势不减分毫。

黄少天得了这个空当连忙引兵杀出,连破了周围数个阵门,直杀得人仰马翻。

黄柯于城上见状,连忙执旗变阵,喻文州放下手中号角,将那杆玄底金边儿的“蓝”字大旗立在马前,双手执锤全力擂鼓。阵中人看不见不要紧,只要鼓起便可人动,身在阵中仍可听声辨位,这是蓝溪阁绝学,是蓝雨军了解而烈风骑不了解的令号,是他了解而黄柯不了解的关于黄少天的部分,亦是他有底气去倚仗的资本。

两方互相来往,阵法如行云如流水,一时间焦灼难分。然而不变的是城上的八百劲弩。弩只八百,可射箭的人却不止,三波弓弩手待命轮换,飞箭时时如雨、防不胜防。然而烈风骑毕竟久经沙场,战力强劲持久、经验老道丰富,若照此僵持下去,蓝雨军必败无疑。

此番攻城已是孤注一掷拼尽全力,败则败之,再无重整山河、东山再起的可能性。他们不是农民起义,更非割据诸侯,他和喻文州谁都没有那个再来一次的机会。

黄少天心下苍凉,拧眉回马,打算杀出一条血路与喻文州会合。他们此前商议决定放弃重型火器,非万不得已不再动用血衣大炮。白陵城不比白苎城,白苎城贫瘠而生内乱,他们此前内抚民心、在外强攻,纵然轰碎重建亦无不可。

可白陵城不同,白陵城是大夏的皇城,人口众多、街道繁华、城防坚固。就算他们要推翻深宫高墙里那个腐朽糜烂的王朝,也不可能将城中世代安宁一举轰塌,留给喻文州一片硝烟上的废墟,让他登上皇位后除百废待兴外空无一物。他们更不能向烈风骑开炮,那是世代驻守西山防线、从战火中生出来的护境安邦的雄狮,是大夏战力最强的军队,一旦开炮歼而灭之,只会留下一片亲痛仇快的内忧外患。

黄柯太了解黄少天了,他对此心知肚明,故而从未有分毫担忧,且有恃无恐。然而他这样想,身居皇宫高墙内的皇帝却坐不住了。在这位陛下的眼中,黄少天举兵来犯才是有恃无恐,黄柯拥城闭门反而是怀有异心不肯痛下杀手,要知道黄少天打下白苎城是何等迅速,照此下去,这贼子一炮一炮轰开白陵城的城门,杀到他的九华玉阶前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而黄柯显然也是在等这一刻。

于是在黄少天久攻不下、黄柯据守不出的对峙中,打破这僵持的正是深宫中发出的一道旨意。

 

似乎是城中箭矢用尽了一般,这漫天箭雨结束得分外突兀。压力骤减,黄少天再不用分心旁顾,蛮横地在乱军中撕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扫出了一大片空地。他原地立马向远处看去,竟看见原本紧闭的白陵城城门正缓缓开启,如同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从内里裂开了一条通往深渊的缝隙,而再一望城墙上,已然不见了黄柯的身影。

父亲亲自出城迎战了。

这个论断出现在脑海中的同时,黄少天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缰绳,遏住了自己已然下意识连人带马向后退去的脚步。

不能再退缩了。

他已然没有了后退的余地。

如不彻底斩断旧王朝挺立的标杆,又如何能为下一个天下竖起崭新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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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不彻底斩断旧王朝挺立的标杆,又如何能为下一个天下竖起崭新的旗帜。

——《苍山雪(章三十九)》

小生阿洛。

【喻黄】苍山雪 (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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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即便是两面夹攻、出其不意,但攻打白苎城也不能算是大获全胜,先不说张佳乐一人,他们冒着风雪强行攻城,军队的损失也并不小,但好在白苎城终归是打下来了。

打下来一座有钱粮、有兵马的城池,损失多少也都能补得回来。因为钱粮就是兵马,喻文州和黄少天何许人也,只要钱粮在手,转眼就能生出十万兵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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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即便是两面夹攻、出其不意,但攻打白苎城也不能算是大获全胜,先不说张佳乐一人,他们冒着风雪强行攻城,军队的损失也并不小,但好在白苎城终归是打下来了。

打下来一座有钱粮、有兵马的城池,损失多少也都能补得回来。因为钱粮就是兵马,喻文州和黄少天何许人也,只要钱粮在手,转眼就能生出十万兵马来。

蓝雨军停在白苎城整顿七日后,喻文州将叛党逐个纠察诛杀,黄少天将原本驻军收编重新整顿,将白苎城交给宋奇英,并将韩文清借调的两万人马所余皆留在白苎城守城,也好同北都山大营有个照应。

第八日,腊月隆冬,黄少天带兵北上,行军两日,走到了白陵城下。

大军过境,本当草木皆惊,可白陵城的百姓却竞相遥望,不知是企盼还是惧怕着什么人的到来,而等黄少天真正兵临城下之时,方知等待他的再不是一座毫无准备的束手之城。

城下兵马陈列、严阵以待,烈字旗凌空飘舞,俨然候他多时。

那是烈风骑。

 

两军对垒,一片肃穆有如渊渟岳峙,黄少天被夹在蓝雨军与烈风骑中间,面向他守护了十余年的北安郡主城的巍峨城墙,只觉得头顶的一片苍穹似乎正隐隐倾覆,整座城的重量都要压在他的肩上。

而这时,他的肩上突然覆上了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握了他一下。那是喻文州的手。

黄少天定了定神,看向城墙上风雨镂刻的三个大字,白陵城。这是北安郡的主城,也是大夏的皇城。此刻笼盖在无边的风雪之下,当真有如一座白茫茫的巨大陵墓,却不知道是要为谁送终了。

这世间的因果皆由人始,也自然要由人终结。

黄少天的手无声地握成了拳,这时候,白陵城的城门突然被人打开,对面一片沉寂的烈风骑从中间裂开了一条三人宽的缝隙来,一人骑马出城,穿过了烈风骑中间列出的缝隙立于军前,最终与黄少天遥遥相望。

那是他的父亲。

黄少天远远地看了黄柯一眼,即使数月幽禁,牢狱加身,父亲的身形依旧挺拔如苍松劲柏,哪怕此刻他们分别为两军主帅,下一刻就能够剑拔弩张,可他还是一如十几年前,只是看一眼这个人,便觉得安心。

黄柯也看了他一眼,提了提马缰,缓缓打马前驱。黄少天便也跟着下意识地夹了夹马腹,然而下一秒他就制住了,连忙将马勒住,自己翻身下马,缓步向黄柯走去。

两军之间,父子相遇。

年轻的蓝雨军主帅仰头看了看父亲消瘦的面颊,突然间眼眶一热,于千军万马之中撩衣落地,双膝跪了下去,几乎是哽咽着叫了一声,“……父亲。”

他亲手将自己从家族中除名,本不该再开口叫出这两个字。

然而就像眼前这一幕,他也一样做了那么久的准备,想了那么多的应对之策,可真的到了这一天的时候,到了该有所决断的时候,他也依然并不能够轻易做到。

这是人之常情,可不身处其中,往往并不能感同身受。

黄少天无声地苦笑,师父说得对,汉高祖分羹之事,他是没有那个魄力去效仿的。


“少天。”黄柯策马立于黄少天身前,默默看了他半晌,最终只叫了叫他的名字。黄少天怔然仰头,看向黄柯的眸光近乎懵懂而稚嫩,撞在黄柯眼底,只一眼便是血肉横飞。

黄柯蹙眉看着自己的儿子,又眸光漫然地扫过他身后的千军万马,像是欣慰,又像是赞许,可他最后真正出口的却是一句活生生的责问,“你可知错?”

然而并没有否认和反抗,黄少天静静地跪在那里,面对这样的责问,确如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般垂下头区,过了许久才低声开口。

“孩儿知错。”他缓缓说道,“母亲早逝,儿身为家中独子,非但不能侍奉父亲膝下,反而弃家而去,最后竟在战场上与父亲和黄氏烈风骑兵戎相见,是儿不孝。”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资格有立场说忠孝两全,但对于黄少天而言,忠孝二字已必然是这一生都不能卸下的枷锁,他举兵造反是谓不忠,与父挥刀是谓不孝,来日青史若有他留名之处,便断然是不忠不孝之人。

然而他于千军万马前跪地认错,却只说了那一句不孝,而对忠与不忠只字未提。

忠军,忠国,忠天下。

可忠之人太多,注定要有所选择有所放弃,然可孝之人却只有眼前这一人,他若选择放弃,便必然是不孝之人。

后世千万骂名加身他不怕,只有他自己心中赧然,能生生将他压垮,

思及此,他不由得已是抿紧嘴唇,紧咬牙关,然而手臂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他抬头看见是父亲下了马来走到了自己身前,还未等他反应,已经被黄柯一把拉了起来。

“起来,站好。”黄柯一巴掌拍上他的头,使劲地揉了揉。手掌落在他的发顶许久,黄柯才淡淡开口,语气轻柔而有力,嘴角露出的笑意瞬间便消磨了岁月的沧桑。

烈风骑的主帅露出从未有过的温柔笑意,说道,“少天,爹一直以你为傲。”

再也忍不住眼眶的酸涩,黄少天鼻尖一酸,泪水猛然夺眶而出。

黄柯一笑,用力拍了拍黄少天的肩膀,让他转过身去面对他的千军万马,最后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去吧。”

黄少天顺着力向前踉跄了两步,站稳脚跟后也未回头,只无声地停在原地泪如雨下。

黄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过去吧,去守下一个天下。列祖列宗那里,爹去给你请罪。”

黄少天呆立原地,良久才找到自己的肢体。他心中犹如刀绞斧劈,可却无论如何都没有回头,只抬起头来看着立在蓝雨军最前方的喻文州,然后朝着他的方向缓缓迈开脚步。

刀斧倒悬,风雨如晦。

年轻的将军步履沉稳,走向了不再有父辈为他遮蔽风雨的,下一个天下。

  

天色昏沉,冷风刮骨。两军之间却一片难言的静穆,好像在无声地哀悼这场无力抵抗的诀别。黄少天走到喻文州身前停下了脚步,脚步生根了一样扎在地面上被踩的硬邦邦的雪上。而黄柯就立在原地,看着黄少天一步步走回去,站稳了脚步,却并没有打算回过头再看他一眼。他这才回身上马,一人一马又回了城去。

烈风骑中间裂开的那道口子在他走过之后自然而然地合上消失,如同江流汇聚,如同百川归海,如同从来都没有分开过一般。

白陵城城门紧闭,在无边风雪之中沉默不语。

黄少天分明没有回头看,却好像能够预料在他背后发生的一切。直到黄柯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后,直到白陵城的城门缓缓闭合,他才松开了紧握成拳的双手。身后紧闭的城门将一切风雪阻隔在外,它谦卑、庄重、无声无息,沉默得如同上苍不愿睁开睹一睹这苍生罹难、大厦将倾的不仁世道的双眸一样。可是在这扇城门里面,就真的没有风雪,是晴空万里、或是星光璀璨么。

外界的风雪再寒再冷,又哪里冷得过由内里而生的阴风诡雨。

黄少天没有回身、没有挪动脚步、甚至没有一个眼神的交汇,他站在那里,声音极浅,却透过呼啸的风声,穿过一切看得见或是看不见的阴云密布,传入蓝雨军每个站在他面前的人的耳中。

“攻城。”他说。

宋晓和郑轩听得军令时便不约而同地纵身而起,往左右两翼掠去,而在最中心的喻文州稳坐于马上,执旗振臂一呼,高声喊道,“攻城!”

人声如浪,顷刻间扩散开来,呼喊声乍然而起,瞬间盖住了风声,掩埋了雪声,从建立起便军纪严明的队伍此刻自然列队成阵,井然有序又势如破竹地向城门逼近。

可一切看似无坚不摧的攻势都好像只是一个虚幻的剪影,再锋利的长矛碰上坚不可摧的盾都要选择后退或是闪躲,毕竟攻城拔寨从来不是以鱼死网破为目的的,而这柄长矛直指的坚盾,却只会比他们更加军纪严明、更加通晓兵法阵列、更加懂得如何在战场中厮杀、自保,而最终取胜。

他当然再清楚不过了。

那是黄氏铁军,是他的烈风骑。那是一支在他手中从来没有打过败仗的军队。

而现在……

黄少天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城墙上居高临下、不怒自威的那个人。

而现在,这支从来没有打过败仗的军队,在他的父亲手中。

不是王杰希,也不是王渭,而是他父亲,烈风骑真正的统帅,黄氏铁军的掌控者,是那个给他赤血丹心、教他战无不胜的人!

是了,他突然就笑了出来。是了!是的!没错,直到现在,已经兵临城下,已经攻城,已经开战了,就是此时此刻,他还是没有想明白,还是在优柔寡断,还是难以抉择难以面对,他到底要怎么办!

冰雨剑出,陡然指向了烈风骑的心脏。


苍天不仁,万物刍狗,当真是公平公正得很!谁管你到底多么煎熬,多么不该挥下屠刀,又不该砍向谁的头颅!而只有为清名所累,为忠义所困的人,才会为一切形态所格、情势所禁。

一念未落,怒由心生,哀从中来,目光却更早地捕捉到破空而来的箭影。黄少天拔剑拨开飞箭,下一刻长矛近身,他翻身贴着矛尖掠过,用小臂夹住矛杆的时候看清了持矛刺他的人。

“宋伯!”他乍然松了力道,长矛从他侧腹被猛然抽出,破开内甲勾出一道血痕。

宋轶将长矛竖起,落地一震,眉头一拧看向黄少天,“少将军无恙啊,两军交战,还有闲情妇人之仁。”


/// ///


刀斧倒悬,风雨如晦。

年轻的将军步履沉稳,走向了不再有父辈为他遮蔽风雨的,下一个天下。

——《苍山雪(章三十八)》


快完结啦 希望大家可以多聊聊。

这几更反馈真的好少呀。

另外,希望高考的朋友们都能顺顺利利,得偿所愿。

小生阿洛。

【喻黄】苍山雪 (三十七)

前文: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深夜,北安郡主城。长夜的尽头满是灯火,有人深夜不眠,在寝宫外空旷的大殿内来回踱步,步伐的紧凑和密集显出主人内心的焦急。未几,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殿门而来,来人在门外被拦下,守门的侍从刚想出声通禀,殿内的人却突然开了口,“是丞相到了吗?快进。”

屋外的人这才推门而入,扶裾下拜,却被焦急等待的人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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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深夜,北安郡主城。长夜的尽头满是灯火,有人深夜不眠,在寝宫外空旷的大殿内来回踱步,步伐的紧凑和密集显出主人内心的焦急。未几,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殿门而来,来人在门外被拦下,守门的侍从刚想出声通禀,殿内的人却突然开了口,“是丞相到了吗?快进。”

屋外的人这才推门而入,扶裾下拜,却被焦急等待的人一把拉住,“丞相无需多礼,万急啊!”

丞相冯宪君已经年近七十,是个须发花白、身形稍稍有些佝偻的老人,早该是恩养在家的年纪,之所以还挂着相职,是因满朝文武实在无人可交托。有能力有志向的年轻人大都年历尚浅、威信不够,不能服人,也得不到皇帝的信任;要么就是手握兵权的武将,本就功高盖主遭上位者的猜忌,更不必说交托丞相一职了;而除此之外,剩下的文官大多庸懦无能,不堪丞相大任。唯有冯宪君一人,这位老大人虽然不算是能比管、乐的贤良,却为人低调,又有年资,已历三代君王,当了几十年的丞相,不说于社稷有多大功劳,但总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从未出过什么差错的。况且话说回来,如今这般动荡的时局中,皇帝难道真的想要一个能比管、乐,能效诸葛一般的贤相帮他重整社稷么?别人想不想不知道,但若是问当下的这位陛下,那显然不是。

所以当真有什么事情发生时,这位深宫中的陛下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已历三世的老丞相,至少这个人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他的。

“陛下深夜召臣进宫,不知是发生了何事?”冯宪君深夜闻召,匆匆而至,开口时气息尚不平稳。

“黄少天!黄少天把白苎城打下来了!”并不知道这个“晖”字是如何选定的、当然也并不知道自己会被冠上一个分外讽刺的“晖”字的皇帝端木煜显然急不可耐,就差冲上去去晃老大人的肩膀了,“丞相啊,黄少天拉着那一支不知道怎么组建起来的杂牌军,只用了四个时辰就把白苎城给打下来了,连城内百姓都一并心向于他,如此这般下去,只怕用不了七天,他就要打到朕的眼皮底下来了!您倒是给拿个主意啊。”

“陛下稍安,莫要动气。”冯老丞相安抚比他小一辈的皇帝,皱眉问道,“此时北安郡正值隆冬、天寒地冻,白苎城西有天堑、东有驻军,黄少天先前还在南华郡驻军呢,如何说把白苎城攻下便攻下了?”

“他有能人相助,西能飞锁越天堑,东可利炮破坚城,我原以为北都山大营至少不会助贼子横行,哪里料想连韩文清都要给他洞开西寒郡门户,让他借道而行,这真是反了,反了!叶深好歹还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韩文清却让路在先借兵在后,我看真是要和黄少天一起反了!”端木煜显然是突闻此事,怒火中烧,“怎么着,他们全都铁了心的想扶黄少天做皇帝不成?”

冯宪君虚拂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这话皇上自己说说无妨,他当然不能随便接。

可话说回来,黄柯要被处斩的时间是三月开春之后,皇帝放出这条消息来就是想逼黄少天有所作为、再设法将他歼灭,可只怕给皇帝出主意的人也不曾想到,如此隆冬腊月,黄少天竟然就明目张胆地攻城来了。事出反常,必然有因。

“陛下莫急,黄少天此时北上,必然不得不上的理由,未必就是冲着皇城来的。”冯宪君分析道,“千机府督统叶修虽然跋扈,却是有能之人,还与黄少天有些故旧,何不遣他前去交涉,看看能否商议何谈,避免内战啊。”

“叶修?”皇帝听到这个名字冷冷一笑,几乎要把这个名字咬碎在口中,“黄少天入北安郡的消息就是被他封得严严实实,不然朕也不会到现在才知道此事!这边消息一走漏,他那边立马就卷铺盖走人,跑得无影无踪,不知道准备好了多久了!”

“叶修他……”是黄少天派来的卧底?不会吧。

老大人的话没有问出口,被皇帝冷冰冰的一眼给瞥了回去。

端木煜一摆手,“丞相不必再提此人了,枉费朕对他的信任。朕已经差人快马去皇陵请陶督统了,这些时日当真是委屈了他。”

一听见这话,冯宪君的心中猛然一沉。他再如何忠心也未到昏庸的地步,只是年岁太高,做不得年轻人做的事情,哪怕这皇帝昏庸暴虐,他身在其位,也至少要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所以黄少天或是叶修这些人对于这位老大人来看,说不上赞成,也谈不上反对,皇帝问他就说,皇帝不提他也不会主动开口。

但是陶轩……那绝非善类。

“陛下,请三思。”冯宪君沉声劝道,“党宦之灾,自古便是亡国之根源,黄少天年轻气盛、纵然举起反旗,亦为一时之激愤,陛下不可因小失大、自取绝路啊!迎回陶轩一事,万万不可。”

“丞相休要再劝,已然晚了。”皇帝突然快走两步,一把将殿门推开,“朕听见脚步声了,定是前往皇陵的人回来了。”

话音落下,人已至眼前。皇帝摆手示意不必虚礼,“陶大人呢?”

“禀陛下,陶大人说他年事已高,无法再为陛下尽忠效力,望陛下赐他终老皇陵。”快马来回的侍卫将此去情形上报,“但陶大人说,如若陛下还愿信他一次,他有一计可用。”

“快说!”

“陶大人说……”似乎有难言之处,那侍卫猛地低下头去,“陶大人说,既然黄国公世代忠良,那么自家里出了不肖子孙、犯上作乱,自然要请黄国公亲自清理门户。”

这话一出,冷风倏地大了几分,吹得满屋的灯火都抖了一抖。

“陛下!”还未等皇帝开口说话,年近七十的老丞相猛地跪在了地上,“陛下不可啊!”

冯宪君情绪激动,满颌的胡须都跟着颤抖,“陛下,黄少天之乱归根结底是由黄柯入狱一事引起的,烈风骑有无不臣之心我等并不知晓,但至少在黄柯将军入狱之前,他们都不曾有过出格之举。如果想要黄少天罢兵谈和,最要紧的就是放还黄国公,彻查烈风骑上下,看所谓不臣之事究竟是否属实。万万不能再让黄国公去降黄少天啊!无端父子相残,必起大乱,终致无可收场啊陛下!”

老臣之劝,忠言逆耳。

端木煜立在殿中沉吟良久,伸手将冯宪君扶了起来,“老大人请起,您的话朕会好好考虑的,深夜前来辛苦了,大人请回去歇息吧。”

他没有给冯宪君再开口的机会,转头吩咐还等在一旁的侍卫,“去,将黄柯提来见朕。”


与此同时,白苎城城主府灯火通明。

“回来了。”喻文州进门时,黄少天正埋首地图,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喻文州心知他不看自己的原因,直问道,“你是打算攻下北安郡之前都不和张佳乐讲话了吗?”

“我是自惭形秽。”黄少天低声一笑,缓缓摇了摇头,眸光寥落地看向喻文州,“我下不了那样的决心。”

孙哲平舍生取义,张佳乐壮士扼腕,那么黄少天呢?

北安郡白陵城的无边风雪之中,他将要面对些什么,又将会断送些什么呢?


离开黄少天房间的时候,喻文州突然意识到,是时候做好准备了。

他无声地握紧了拳,心中澄如明镜。

喻文州很清楚,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准备好失去黄少天,但无论结果如何,也都将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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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就破10w了,这章更完快11w了。

真的快完结了。

小生阿洛。

【喻黄】苍山雪 (三十六)

前文: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再牢固的天铸之城也挡不住如雨飞炮的无情摧残,炮火骤燃,落地声声震耳,厚重的冰雪融化成或黑或红的泥浆,像是单单轰落了城门楼上的那个“白”字,而要将整座城池当成苎草一般捣碎,染上浓重而悲哀的色彩,在大夏的版图上织出一块血染的布帛来。

虽是摧枯拉朽之势,但等到战事彻底平息,已是太阳完全落山之后,城中灯火未起,哀然沉寂宛如一座死城。...

前文: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再牢固的天铸之城也挡不住如雨飞炮的无情摧残,炮火骤燃,落地声声震耳,厚重的冰雪融化成或黑或红的泥浆,像是单单轰落了城门楼上的那个“白”字,而要将整座城池当成苎草一般捣碎,染上浓重而悲哀的色彩,在大夏的版图上织出一块血染的布帛来。

虽是摧枯拉朽之势,但等到战事彻底平息,已是太阳完全落山之后,城中灯火未起,哀然沉寂宛如一座死城。

最终尘埃落定,城门崩塌,有微弱火花自城内逐渐亮起,星星点点流淌成河,凋落成万家灯火。而从这条河流中踏着废墟走来的,是黄少天。

引兵入城后,黄少天一直忙于城内大小事务,从在城门口与张佳乐打了个照面之后,两人便再未碰面,更不必说交谈。至夜,各营人马纷纷回帐,蓝雨军自组建起真刀真枪、大动兵戈的第一仗也随之结束。

这一仗,便轰塌了北安郡的一座城池。而自此往后,利炮的炮口对准的每一寸土地,都将是黄少天的故土。

 

喻文州走进张佳乐的帐内时,张佳乐什么都没有做。入城后他情绪稳定、指挥得当,言行举止未见分毫差错,只是在最后拒绝与黄少天、喻文州等人同入城主府,随大军一同去郊外扎营了。

喻文州过来时只见张佳乐帐门高挂,帐内灯火通明,简陋布置一览无余,张佳乐就孤零零地坐在一张同样孤零零的桌前沉默着,内敛的情绪下涌动着一片浩瀚的山河,埋在了眼底,塌在了心头。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少天那边忙得过来么。”见喻文州过来,还是张佳乐主动开口打了个招呼,他抱歉地笑了笑,“我这儿是既无酒也无茶,连杯水都拿不出来招待你的,你可莫要见怪。”

喻文州自然不是来讨茶酒喝的,“一座城池的交接又哪里是一两天就能够忙完的,我来是想把这个给你。”

他把一物递到了张佳乐面前。

那是一杆暗铜色的长枪,部分锃亮的枪杆能看出曾经被小心翼翼的日日擦拭,但遍布全身的焦黑已然分不清是什么东西留下的印记,只沧桑得如同斑斑锈迹,却将此前难掩的杀伐之气平减了三分。

“这是我给他做的。”张佳乐突然道。

喻文州掀了掀眸,不动声色地在张佳乐对面坐下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因为这个。”张佳乐又道,轻笑的语气稍有些寡淡,“我费好大力气给他铸枪,他却满眼瞧不上,挑三拣四的,我一怒之下就找上了门去,打了好大的一架。”

他说的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百花谷之与世隔绝,相较于蓝溪阁而言都更胜一筹,谷中弟子鲜少有外出的机会,张佳乐不仅是这一代最出挑的,放到百花谷历代来看,那也是头一号的天资卓越、风华无二,老谷主自然是喜欢得紧,有一次出谷办事儿就把人放身边带着了。

先不说那次出谷遇上了些什么人什么事,总之谷外天地之广大绝非一小小少年所能畅想预料的,他被北地不同于滇南一年皆春的风光吸引了心绪,回谷许久不能相望,再加上北边救起的那个话唠时不时来信畅谈北苍山大好风景,什么天下之大、四海之广之类的,张佳乐当然不相信那家伙都去过,但他还是被勾得心痒痒。

心痒难耐,只得偷偷询问谷内年长的师兄们,据师兄所说,百花谷虽然不参世事,但却以工匠之技、器械之精、机关之巧发家立世,到底不是自给自足的。而谷中工匠技艺好些的师兄弟常常要负责一些谷外来的活计,无论是与外界的联系还是出去的机会都要多一些。

这自然是张佳乐拿手之事,他一听当即乐了,连忙求上师父软磨硬泡非要和那些师兄一样负责谷外的一些事务。谷主信不得他那个水准,又架不住他一求再求、颇有得那话唠小孩儿真传的架势,最后让他为一个显贵人家的公子造一杆枪,还事先说明一旦有任何问题,全权由他一人负责与对方商议,若买卖若最终不成,一切损耗皆从张佳乐的用度里扣,以后他怕是也在别想出去了。

说实在的,张佳乐压根就没有考虑过对方会不会不满意这个问题。显贵人家的公子造一杆枪,不是送礼就是摆设,又不会当真上战场杀敌,锋不锋利都是另一码事,显然最首要的是要华丽才是。

所以当那柄底纹繁复、暗红如铜、花了他一个月多的时间才做好的枪拿过去没两天就被退了回来,对方还附加了一句“只堪葬花、可杀人见血否?”的时候,他心底那点儿年轻气盛全炸了锅,拎着枪闯出谷去,说是要亲自找那人理论。

那就是孙哲平第一次见到张佳乐。

老实说那枪并非不好用,只是稍显得太过于奢华浮夸罢了,他是北境守土之将,年纪虽轻,却少不得要上战场厮杀的,那么杆枪,暗纹繁复得好似件儿藏宝阁中供着摆看的珍藏品,哪里能拿出来杀人的。最要命的是枪杆末端还用篆书刻了两个他搜肠刮肚、觅尽所学也没能理解的字儿:葬花。

怎么着,千万别告诉他是这枪的名字。

话本小说看多了莫不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进贾府了。孙哲平只看了一眼便给退回去了,像什么话,让他爹看见了还不得跟他促膝长谈一整夜以纠正他的审美。

只不过他万万没想到,拥有这等审美的居然是个比他还要小的少年人。

他说他叫什么来着?对,张佳乐,他看起来好像快气炸了。

张佳乐进城后一路摸进城主府来,进府后却不再藏匿,闹出了天翻地覆的动静,终于是给孙哲平闹了出来。他自报家门表明来意,说是要证实一下这枪到底是不是能杀人能见血的。话音未落抬枪便刺。

孙哲平惊讶之余便看见这个身板瘦得跟杆枪似的家伙将那叫葬花的枪夹在臂间,腾身而起,舞得虎虎生威。他哪里还记得自己先前的玩笑,只心声赞叹,想要道一句好枪法,却见张佳乐直直就奔着自己来了。

他手无寸铁,对方长枪在握,纵是他有意缠斗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何况张佳乐身法诡异、脚踏虚空如清风拂柳,单论这一点的确是他比不得的。几番来去,长枪终以破坚之势刺入肩头,拔出时带出了一串血花。

张佳乐握着那枪,枪头上的一抹鲜红映着他一张初现风华的脸,连带着他眸底流淌的浩瀚星河也都映入了孙哲平的眼中。

“葬得了花,也见得了血,更杀得了人,枪我就造成这样了,你爱要不要。”他说。

要,当然要了。孙哲平默默地想。

不仅枪要,人,他也要。

 

喻文州走后,张佳乐兀自盯着那枪出神儿。关于这杆枪、关于那个人,他能想到的种种往事不少也不多,但似乎总有些可叹可怀的能放在前头,所以他分毫没有想过记忆里最先涌上来的会是这样一件似乎有些不痛不痒的事。

那是出谷前他最后一次见孙哲平,还是孙哲平亲自到百花谷来找的他。孙哲平每次来百花谷都借口来磨枪,旁人只道这枪总有一天得被他给磨折了,张佳乐也顾不上反驳。然而相见不易,那一次他们却一直在说黄少天。

“荆棘丛中,非鸾凤所栖之处。黄少天这样的人又岂是池中物,这个世道如若再不给人一条活路,那他迟早是要反的。”说这话时,孙哲平正倚在他的榻上,眼神放空。

张佳乐在一旁给他擦枪,闻言笑道,“怎么着,你说这话,不会是想问我倘若有朝一日黄少天真反了,我会站在你们俩谁这边儿吧?”

“那倒不至于。”孙哲平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而后满不在乎地一笑,“你又如何知道届时我是不是早先于他便已然反了呢。”

说的也是,那时候张佳乐竟还觉得有理,可现如今他只觉得可笑,那句话可笑,信了那句话的自己更可笑,至于孙哲平……那就是个骗子。

孙哲平不问他,根本就不是因为考虑了自己会不会在黄少天之前就举起反旗这档子事儿。他不问,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必要问。

他从来就没有给张佳乐留下过选择的余地,他预料了一切、安排了一切、最终又坦然接受了一切,那么问与不问又有何不同呢?

不过……张佳乐的眸光忽然黯淡下来,他的心里猛然间腾起了一个问题。一个迫切、沉重、而答案坚定又不容置疑的问题。

当孙哲平一个人陷在冰冷幽深的牢狱中去料想和担忧今日的种种时,他又会否预料过,或许张佳乐真的会壮士扼腕、孤注一掷,在前不得进、后不得退的困境里纵身跳入面前这万劫不复的深渊中。

他会么?他,会么?

张佳乐心里清楚,自己已然没有退路可走,更没有前路可投。可是那个人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那么自己就真的要按照他的安排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吗?

不。张佳乐想,他不要。


就是在这一刻,张佳乐做出了一个决定。

而这个决定,将是他这一生最后的孤勇,亦是他此生最后的懦弱。


//////


要,当然要了。

不仅枪要,人,他也要。

小生阿洛。

【喻黄】苍山雪 (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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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北苍山南段东坡的斜谷道尽头,黄少天一行人已经顺利地摸进了白苎城的范围内,再向前行进不足二里,绕过诸葛石阵,就有驻军哨卡了。趁喻文州破阵之时他们稍作休整,之后再次动身,一会儿工夫走在最前面的哨探便回报说见着沿路的关防哨卡了。

只不过确如黄少天所言,这北苍山南段天堑鸿沟,若无百花谷神兵利器相助,纵是他一人能过斜谷道,这两万人马他也是带不过来的。故而白苎城西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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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北苍山南段东坡的斜谷道尽头,黄少天一行人已经顺利地摸进了白苎城的范围内,再向前行进不足二里,绕过诸葛石阵,就有驻军哨卡了。趁喻文州破阵之时他们稍作休整,之后再次动身,一会儿工夫走在最前面的哨探便回报说见着沿路的关防哨卡了。

只不过确如黄少天所言,这北苍山南段天堑鸿沟,若无百花谷神兵利器相助,纵是他一人能过斜谷道,这两万人马他也是带不过来的。故而白苎城西从来不设大批驻军,即便布有关防哨卡,也只是负责日常巡护和通报消息,守备向来是稀松平常的,交起手来也没有什么战力。

不过,既然黄少天不能带兵入内,那么西陵人自然也不能,纵使白苎城中有人通敌意欲洞开西南门户,那么他又如何能够让西陵人把人马带进来呢?思及此,黄少天不禁心头大震。

飞索连桥!

是啊,他能够凭飞索连桥进来,那么西陵人自然也可以打百花谷的主意。尤其是张佳乐身负绝学入世,他胸中韬略暂且不说,猎寻弓落日箭都在他手中,连血衣大炮的图纸都被偷了出来,百花谷绝学一旦入世,必然成为各方势力争抢的目标,说不得就要遭些横祸,遇上灭顶之灾。如果那个一把火焚尽百花谷的人当真是张佳乐,那么他必然是考虑到了这一点,这不是毁而是救,他将百花谷彻底逼离夏境是不得已而为之,希望百花谷免受即将到来的风雨侵蚀。

如此良苦用心,却是自绝后路。

黄少天有些怅然,张佳乐这样连个回头的余地都没有了。不过……他有些发涩地笑了笑,那个人带着那七万大军与他分道而行的时候,又哪里想过要回头呢。

  

两万精兵自城西而来,唾手间便将关哨全部拔掉,一路攻城拔寨,直捣腹地而去。进入内城,一行人发现这城内人心惶惶,街巷无人,大部分门户宅门紧闭,连巡防和监管的城尉府官差都见不到一个。黄少天心知定是张佳乐已经开始强攻白苎城正门了。

所谓攻城先攻心,他将一半兵士迅速分组,十人一组,十组一队,负责城内各个街巷的排查和安抚,公告各处:城内有上位的小人勾结外敌、卖主求荣,已经杀死老城主,秘密扣押少城主,还要洞开西南门户、放外敌入境。而他们此次入境交战只为擒贼,绝不牵连叨扰城内百姓,请城中百姓即日起不要外出,紧闭门窗,待战事平息再行安排。

而另一边,他又派出剩余人马迅速接管城内公务,占领城主府,扣押府内一切官员。如遇守兵率先招降,不知情者一律无罪,降者一律接纳收编,通敌反抗者就地格杀,死守愚忠者统一收押严加看管,见风使舵、趋炎附势、贪生怕死者杀一儆百以震慑,先威后恩,一概留用低阶文职。

此令一下,城中人马迅速行动,片刻之后便见成效。

从北都山调用的这两万人马与黄少天不熟,为避免调派不便,韩文清先前特意差了个人与黄少天同行,是个叫宋奇英的小将军,行事作风与韩文清是如出一辙的硬朗,大开大合,不退不避。但性子却又比较像那位张先生,是个严谨细致,一丝不苟的。

这样的人定是个人物,韩文清派他前来也自然是有所考量的。宋奇英一路上观这位黄少将军排兵布阵调派人马便知其深谙军法,行军打仗自有一套。所以这“少将军”之“少”不假,但年少成名,西山营战神之名恐怕也绝非浪得。

眼下,他又见黄少天安置百姓、接管城池、抚慰民心皆有条理,竟是个上马能战、下马能治的。

这样的人,当得了忠良,佐得了明主,守得住江山,却坐不了天下。

既然坐不了天下,那么他打这天下,又是给谁打的呢?

韩文清并没有和宋奇英明说喻文州的身份,但作为北都山最出挑的年轻人,能被张新杰带在身旁亲自教导,他当然也不是个傻的,心中也有一二猜测。宋奇英频频注意着黄少将军身旁那位白衣轻裘、气质温润的年轻人,可先不说别的事情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尴尬得他手脚都不知道如何安置的倒是碰上了一件。

昨夜黄少天下令半山扎寨时,宋奇英夜里按例亲自巡营,他们轻装疾行,营寨也简陋,他没过多久便巡视回来,本想直接休息,想了想还是认为应当去回禀黄少将军一声。毕竟万一两边习惯不同,一来免得令少将军白白等着,二来也莫要显得北都山出来的兵不懂事一般。

难为小宋将军一颗玲珑心千思量万考虑,可怎么也没想到他转过营帐的时候看见的竟然是这样的一副景象:黄少将军和那位喻三公子正立在砌满了雪的松下静静拥吻,雪落无声,月光清冷地打在两个人身上,好像拥着一世的寂寞。

哪里还顾得上回禀什么巡夜情况,小宋将军心下揣了个兔子般惊动起来,脚下却丝毫不乱,屏气凝神地原路退了回去。

可从那时起,他这心里头说不上是生出了什么滋味,再看向那两个人的时候总是神思不定,觉得自己先前怕还是少想了些什么。至于韩将军他们忧心的事情倒是真不必担心了,想来黄少将军确实是真心实意、生不出自己坐天下的心思来的,何况归根结底,这不还是一家的江山么。

可头疼的是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若将军问他为什么如此肯定,他总不能说因为他看见黄少将军和喻三公子有一腿吧。

“奇英。”正头疼呢,黄少天那边突然叫了他一声。

“在。”宋奇英连忙走过去。

“这些人马的收编皆按照你们北都山的规矩来,将来如有变动我再同韩将军商议,辛苦你了。”黄少天吩咐。

“遵命。”宋奇英应道。

他领了命就要去办,可脚步还未迈出半下,城中忽起骚乱,箭矢声、嘶喊声、刀剑相撞声渐渐迭浪用来,由远及近。未及反应,羽箭已至眼前,先前令自然顾不得行,黄少天等人连忙各自迎战。

若说在城中生变后,前门守军激战之余分出些兵来应对倒也合理,和从方才仓促交战开始,向后面涌来的人越来越多,不出半个时辰,几乎已经是黄少天等人的三倍之多,别说是交手打斗,就是人挨人肩并肩将黄少天他们围上也是足够。

黄少天迅速布阵,带着人马边打边收,先城西渐渐靠拢。宋奇英且战且退,将人马损失看在眼里,再好的性子也生了些怒火来。

“黄少将军。”小宋将军素来不拐弯抹角,管他对方是谁,有话就直说了,“恕末将直言,这些人从正门过来时,只怕前面的战事便已经停了。他们不是来应对的,而是来剿灭我们的。再这样下去,用不上一个时辰,这两万人马都得交代在这儿。”

“宋将军。”黄少天改了口以示郑重,“你心中所忧我明白,但张佳乐可信。”

他斩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已然再不能回头了。

“少将军恕罪。”宋奇英不为所动,先拱手告罪,而后直言道,“末将并不了解那位大人,也不清楚强攻正门的过程中突然停下半个时辰之久是为了什么。他或许有我不知晓的难处,但他应该知道我们会面临什么样的境况。属下并不惧死,我北都山的兵也都不惧死,但不能这么白白地死。这两万人马自西寒郡随少将军星夜北上,为的不是拿命来验证少将军的兄弟情义的。”

话说得过于直白往往是因为一片赤诚,黄少天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反驳,这个交代,只能张佳乐自己给。

他抿了抿嘴唇,握紧剑柄,将迎面而来的一支利箭批成了两截。

宋奇英说完这话也没有再开口,他只是表明态度,也要为那些已经死伤或是即将死伤的兵士说句话,但他心里更明白此时追问已然没有用处、更不会有结果。

众人无言,只专心御敌。被冲散的士兵不知道入了哪些街巷,连带着一队人前去城主府的喻文州也没有回来,不知此时身陷何处。

包围越缩越小,直至夕阳西下。一声巨大的轰鸣突然在白苎城东方炸响,那轰鸣如同天雷下落直直炸裂,整座城池连着地面似乎都跟着抖了一抖。只隔了这一瞬,黄少天怔然回首时,第二声、第三声已接踵而至,而后飞炮如雨,彻底覆盖了这座城池。冰雪笼盖的白苎城陷入了炮火的浓烟中,将灰白的天幕染成了一片苍凉的赤色。

黄少天知道,那是夕阳,也是烈火。

更是被生生轰碎、碾成齑粉的,一个人的真心。


///



滇南百花谷,方外造物境。

非才华绝代者不能入也,非壮士扼腕者不能出也。

入则参天地机辩,考阴阳纪要;

出则平八方苦难,泽草木尘埃。

千载好出者不入,愿入者不出。

入而出者,天地阴阳共弃,八方苦难担身。

譬如朝露,不若尘埃。


——《夏史·方外志》

小生阿洛。

【喻黄】苍山雪 (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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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斜谷道偏僻,这七千人断断续续地走了有一阵子了,一路上天寒路险,兵士心中都藏了面绷紧了的鼓,在自己的耳膜中敲出震天的响声。照理说这等时候合该是严肃而沉默的,可是以黄少天往日的作风来讲,势必是要将气氛活络起来的,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行军打仗那也是得有激情的,身体和思绪都被这北地的天气冻硬实了,哪里还放得开手脚去有所作为。

可从与大军分道而行到现在已经将近三个时辰,小山坡翻了十几个,险峰也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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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斜谷道偏僻,这七千人断断续续地走了有一阵子了,一路上天寒路险,兵士心中都藏了面绷紧了的鼓,在自己的耳膜中敲出震天的响声。照理说这等时候合该是严肃而沉默的,可是以黄少天往日的作风来讲,势必是要将气氛活络起来的,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行军打仗那也是得有激情的,身体和思绪都被这北地的天气冻硬实了,哪里还放得开手脚去有所作为。

可从与大军分道而行到现在已经将近三个时辰,小山坡翻了十几个,险峰也越了一座,黄少天却总共也没有说几句话。他临走时把郑轩和宋晓全都留给了张佳乐,自己带着喻文州出来的。这一路上,喻文州屡屡注意黄少天的脸色,独独看见他满脸都写着“我有心事”四个大字。

眼下说这个并不合适,但等真到了地方,恐怕更是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少天。”喻文州快走几步,一把拉住了明显想要避开他的黄少天,“连着走了三个时辰了,眼下夜色已深,再往高处走只怕冷得过不了夜了,让将士们停下来歇息吧。”

黄少天最是熟知北安郡气候的,自然心知喻文州所言极是。他这两万人是从北都山大营借调的精锐,要从斜谷道出奇兵制胜,不可能不眠不休地一直走到明日傍晚,须得吃好睡好,养精蓄锐才是。

他转头就要去安排就地扎寨,又被喻文州拦住了去路。

“韩将军带的兵知道该如何落营立寨,用不着你手把手去教。”喻文州看着黄少天分明的面色,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却并不退让,“我有话和你说。”

果然,黄少天避而不谈,“等打下白苎城再说吧。”

喻文州大抵知道黄少天想避着他什么,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去和黄少天纠缠他到底信不信得过自己的问题,便直说道,“我不想问你张佳乐的事情,但是我们动身之前我接到了蓝溪阁的一封传书,师父的话你也不想听听吗。”

黄少天面色赧然,被喻文州这话羞煞得好像自己是个度君子之腹、不识好人之心的小人一样,于是一向利落的嘴皮子也难得打了磕绊,他有些吞吐地开口,“你别误会,我……”

“我没误会。”喻文州见他面色阴晴交加,又补了一句,“我说没误会就是真的没误会,你莫要多想。”

“我只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好。”黄少天突然有些泄气,一屁股坐到了身旁的雪堆上,甲胄陷入雪堆发出哗啦啦一阵声响,他垂头丧气地一笑,看向喻文州眸眼黑白分明,“我其实是个软弱的人,对吧。”

“你别再想了。”喻文州蹙了蹙眉,“换做谁都不知道怎么办好,所幸那是张佳乐。”

是啊,所幸那是张佳乐,可也不幸那是张佳乐。然而是张佳乐又如何呢?黄少天忍不住想。是张佳乐的话,定是要强过自己十倍的满怀孤勇、当断则断吧。

“师父的飞书是给我的?”黄少天问。

喻文州默不作声,只从袖筒里抽出个纸卷来,递到了黄少天面前。

黄少天展开阅了,上道:

“滇南百花谷遭难,机关典籍焚烧一空,举谷迁出夏境。”

只一眼他便心中大震,霍然抬眸,“谁做的?”

喻文州沉默不语,眸光晦暗。

黄少天倏地将那纸条捏皱,揉成一团紧握入手中,连连喃声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他连声否认,自是深谙那不可能的真相。

 

一夜难眠,翌日清晨,黄少天一行整装行军。斜谷道奇绝险怪,几无立足之处,多亏喻文州先前从蓝溪阁上带下来的飞索连桥,据魏琛所说,那是出自滇南百花谷的器械。

滇南百花谷,一想到这五个字,他心头就是一阵难言的震荡。

只是天光欲晓,想来张佳乐也快到白苎城下了。

思忖间喻文州已走到身旁,黄少天看了看泛白的天色,淡淡说道,“走吧。”

翻过这座山,且拿人心斗天命。

 

傍晚,白苎城下,张佳乐围而不攻已近半个时辰。

他们来得突然,白苎城城防薄弱,烈风骑暗卫训练有素,沿途的哨卡都宋晓一一掐去,瞎了眼的一座城显然是不会料到北都山的方向竟能走出支军队来攻城的,等城内守军发现时,七万大军已距离白苎城不足一里。

蓝雨军自组建以来方是首战,带着些想要推翻一个腐朽王朝的锐气,来势自然便如破竹,想要一口气捣进这腹地去。城内守军立时反应,相互往来几番,蓝雨军的攻势稍弱,两边陷入僵持之状。

张佳乐纵是如烈火的性子,也被这天寒地冻磨成了冷焰,他呼出口气搓了搓手,黄少天说的不错,再疏于防卫的城池在冬日的北安郡也会被上天雕成一座坚城,若想顺利攻下白苎城,如不动用火器,即便能成只怕也伤亡惨重。

只是……

一边想着他便淡淡蹙了下眉头,原本有条不紊的城防在这时突然出现了一个豁口,登时混乱不堪地躁动起来,城上人流涌动、号旗闪烁,城内可听得人马奔腾,似乎是城中什么地方出了事。张佳乐瞬间了然,这是黄少天动了。

飞索连桥过斜谷道,天堑都被他通成殊途,自己难不成还能出什么差池么。

全力攻城的令到了嘴边,他却目光先瞥见了城墙上一个削瘦狼狈的身影,那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腿脚似乎也有些不便,被城上的守军半拖半拽地押到了城门最上方,张佳乐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他当然知道,那就是给他看的。

从他在幽深牢狱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若有一日能再相见,想也是这样的光景。

孙哲平,你不肯跟我走,就为了这么个结果。

“停止攻城。”大举攻城的令嚼碎下了肚,他得跟这人好好告个别。

好好的,告个别。

 

半个时辰后,城上的守军肉眼可见地成批撤走,郑轩从侧翼绕回来,奔至张佳乐身边报,“师父,两边都有守军撤出,奔着黄少那边去了,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张佳乐眸光寡淡,向前走了两步。他未着甲胄,就素衣单薄地站在雪地里,隔着数十米的距离大喊一声,“孙哲平!”

城上的人显然注意到张佳乐这边已经注意到城内的动向,也在这时候露了头,“城下贼寇还不速速退兵,休怪我等刀剑无眼,伤了这……!”

话出一半戛然而止。是城下张佳乐持枪扬手,将那杆他始终带在身边的银枪径自扔了出去,当真是好大的力道,银枪笔直奔向城墙,眨眼功夫直奔那露头说话的人胸口,一枪将人钉死在了墙上。

两边军士大惊,连忙涌上前来,张佳乐张弓搭箭,猎寻赤红如血、弦声鸣动,落日箭连成一道圆弧,七箭并出,箭箭入体,涌上来的兵士纷纷中箭倒地,一瞬间再无人敢动。

“我和他说话,也有你们插嘴的份儿?”张佳乐语气平静得风吹不动,却凝成一股线声声入耳,震得人耳膜都隐隐作痛,郑轩突然明白,他这是生气了。

“孙哲平,枪我还你了!”张佳乐笑着大喊。这一笑笑得惨淡,又笑得猖狂,他持弓拈箭,长身玉立,衣襟在寒风中猎猎而动,扬起眉来就是一个天下的落寞风华。

“爷厉害不?”他问。

孙哲平眸眼中匿着一片如海的深情,他半靠着城墙立在寒风中,眼珠儿一错不错,嘴角轻轻勾了勾,声音淡得几乎被吹散。

可张佳乐还是一下子看到了那个笑容,也听懂了他说的话。

“那当然。”孙哲平说,“我男人。”

张佳乐心头烈火灼烧,一瞬间烧到了眼底,呛得他眼眶通红,却干燥得觉不出泪来。他紧紧地盯着城墙上的那个人,说不清那是什么样的目光。爱恨纠缠,悔怨参半,前世今生的牵扯,是至死犹不休的光。

他看得太久了,久到郑轩心急如焚,觉得黄少天那边似乎已经陷入艰苦的鏖战。可没有人能在这个时候去打断张佳乐的目光,大军立在寒风中久久不动,白苎城下静得有些瘆人。

就这样吧。终于,张佳乐想,就这样吧。

孙哲平还在笑,张佳乐在这样的笑意下渐渐敛去了全部的神色。他撤弓收箭、孑然转身,安步走回原位,视线虚无地落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轻轻地说了两个字。

“什么?”郑轩以为他听错了。

张佳乐静静重复了一遍。

“师父!”郑轩顾不上黄少天的处境,骇然叫道。

张佳乐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一字一顿,穿透寒风飞雪,在心头震荡回鸣。

“开炮。”他说。

 

年岁太浅,身后没有时间由他们相伴厮守,一箭破空,炮火轰鸣,两边各自凋零;上苍无眼,造化玩弄着人间白头的鄙薄心思,船到桥头,无路可走,只剩破釜沉舟。

日暮四合,只不知今日坍塌的究竟是哪一座城池。

只恨年少。只恨天高。



///


对不起,太难受了。

什么都不说了。

小生阿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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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三十三、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众人既已商定,黄少天便不欲再多作停留,他当然不至于连韩文清张新杰都一并借走,只从北都山大营借调两万人马,星夜北上与蓝雨军会和,再兵分两路前往白苎城,一路正面强攻,一路从西边侧绕北苍山南段斜谷道,出奇兵,直捣白苎城腹地。两路人马内外呼应,一举攻而取之。

黄少天意在他带主力人马正面强攻,让张佳乐和郑轩宋晓等人带奇兵出斜谷道,若成则白苎城必下,若不成他就是从正面砸也要砸出一个口子。张佳乐当时并无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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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三十三、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众人既已商定,黄少天便不欲再多作停留,他当然不至于连韩文清张新杰都一并借走,只从北都山大营借调两万人马,星夜北上与蓝雨军会和,再兵分两路前往白苎城,一路正面强攻,一路从西边侧绕北苍山南段斜谷道,出奇兵,直捣白苎城腹地。两路人马内外呼应,一举攻而取之。

黄少天意在他带主力人马正面强攻,让张佳乐和郑轩宋晓等人带奇兵出斜谷道,若成则白苎城必下,若不成他就是从正面砸也要砸出一个口子。张佳乐当时并无异议,但在晚饭后便私下去找了黄少天。

“你想带兵正面强攻?”黄少天一听便蹙眉,“别想了,这怎么行。”

张佳乐急道,“我读百家兵法,又非纸上谈兵之辈,你当……”

“我不是信不过你。”黄少天打断了张佳乐的话,他有些诧异张佳乐居然能误会到那个方向上去,“此番不比寻常,白苎城天气恶劣,正面攻城必有一场血战,作为一军主帅我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放任大军不顾,自己带兵去走小路呢?一旦大军有失,这个责任谁也负不起。”

“但是北苍山南段乃是天堑,若真能轻易翻越早便会设下关隘驻兵,也不至于白苎城九百年来据天险而立。这样一支奇兵,就算是从东面缓坡上山,想要轻易穿过斜谷道也是不可能的,如果真有人能够引兵出之,那这个人非得是你黄少天。”张佳乐道。

“你不行么?”黄少天眸光沉沉地打在张佳乐身上,有如泰山之重。

张佳乐避开他的目光,语气极淡,“我不行。”

黄少天不说话了。

两人沉默片刻,张佳乐按奈不住又开了口,“再说了,血衣大炮的图纸是我偷偷拓下来的,这东西从来没有人造出来过,造出来也没有人用过,谁知道到底好不好使。万一真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若在场还能稍作调试,看看是哪里出了问题,换做是你要如何?弃之不用了不成?”

这话乍一听上去是挺有道理的,但要想解决此事只需张佳乐留下,换个人去斜谷道便是了。可张佳乐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不只是他自己要留下,更重要的是一定要黄少天走,这倒是让人看不懂了。

黄少天也不懂,但他又不傻,听得出张佳乐的意思,自然也对这接连几件事有所考量。

“乐乐,再有一会儿大军就要出发与我们的人会和,届时我无暇再去猜测你的心事,所以如果你当真有非要你我易位的理由,你就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你的事我自然会慎重考虑的。”作为黄少天而言,他当然相信张佳乐一定有什么不得不为之的理由,但他总不可能在什么都不追问也不知晓的情况下就贸然答应他交换主帅这等大事,“为什么非要我带兵去斜谷道?你又是从什么地方知道白苎城生变之事的?韩将军面前我为你担保是因为你我是至交,我信得过你的为人,但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眼下数万大军皆因你一言要星夜北上,你还不打算把你瞒着我的事情讲出来么?”

好吧,瞒不住的。张佳乐有些自暴自弃地想,说了也没什么,黄少天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他还能有什么办法不成。

“我闯了澜北大狱。”说出口的一瞬间,张佳乐竟从内心里隐隐生出了一丝快感,自我报复与折磨的快感。他突然觉得自己还有些妄图屈从于这种快感,于是更加无所顾忌,“孙哲平被关在那里,事情也是他告诉我的。”

这显然并不是黄少天想听到的结果,以至于他不知道该追问这件事的起因还是该往下询问张佳乐的打算。好在张佳乐陷入了适才那种剜心自戳的情绪中,不等黄少天追问便不无残忍地继续说了下去。

“大概一年前吧,他说要去做什么事,也没告诉我到底要做什么,之后便失去了消息。我等了几个月还是联系不上,实在按奈不住就私自出了谷,到处打探消息寻找他的踪迹,隐约打探出来他是犯了事儿,我一座一座大狱探过来,直到前几日才在澜北大狱找到他。我这才知道他当初就是去调查这事儿了,结果被自己人给出卖,那些人杀了他爹,废了他武功筋脉,把他关在澜北大狱中,我想救他出来,但他不和我走,还让我找你带人去攻城。他把所有的事情安排的妥妥当当,就等着我去找他。”张佳乐语气寡淡地缓缓说着,听得黄少天连连蹙眉,他却轻笑着添了一句,不知是问黄少天还是问他自己,“他这么能,告诉我这样做那样做,怎么不告诉我要把他怎么办呢?”

所以,你要把他怎么办呢。这句话好像一团火,哽在黄少天喉间燃烧着,酌得他胸口一片难耐的闷热,却迟迟问不出口。

“天儿啊。”张佳乐有些丧气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卸下了眼角眉梢全部的凌厉与风华,是匿着一半哀求一半无奈的一个眼神。

“我不想恨你。”张佳乐说。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洞穿了两个人全部的心事。

黄少天已然明白张佳乐的意思。这件事不管张佳乐想没想好,不管他最终到底打算如何处理,他都应当自己去做决断。最后是好是坏是喜是忧,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自己要去承担的后果,所以无从悔恨也无从怨愤。

可倘若今日黄少天阻止了他,或是替他做了选择,若最终结局皆大欢喜倒也无妨,然而一旦有任何闪失遗憾,就算张佳乐此时此刻能够理解并且告诫自己这并不是黄少天的过错,就算换了他自己也或许是同样的结果。但是那只是一时,在此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中,那种叫做“不死心”的情绪会拼命地在他体内叫嚣,在他心底助长悔恨、滋生怨愤。他终有一日会不停地想,当初若不是黄少天阻止他说不定就会有不同的结局,如果换做他去他一定能够救下那个人,黄少天凭什么替他做这个决定,凭什么不给他亲自决断的机会……

求而不得,便生执念。

而最终,他将不得不恨黄少天。

黄少天当然不想张佳乐恨他,但他也不至于惧怕张佳乐恨他,所以他并不该因为这样的一个理由去改变原本的计划,他甚至可以不用张佳乐,换成喻文州、甚至拜托韩文清去走斜谷道,他自己亲自掌军强攻城门。但如此一来,就等于真真正正地把张佳乐推到了悬崖边上,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谁又知道届时会否发生什么更令人悔犹不及的事情。

沉默半晌,黄少天开口道,“好,我可以亲自带人去斜谷道,天亮后最多四个时辰必到,所以明日太阳落山之前,你必须已经开始强攻城门,与我两路夹攻。”

话音未落,门外角声远荡,大军整装待发。

黄少天并未披甲,轻装执剑,掀帘出去之前又偏头对张佳乐道,“若后方奇袭开始后正门久久未攻,那所谓奇袭只是一场笑话,以卵击石自取灭亡耳,我带的这两万人马将有去无回。”

“张佳乐。”张佳乐迎上黄少天的目光,就听对方连名带姓地叫了他一声,而那看向他的目光更是深不可测,藏着化不开的凝重。

“你不需要对我负责,但我把右路七万大军交到你的手上,你得对他们负责。”黄少天说。


///


 @月上清辉 小宝贝生日快乐呀。

小生阿洛。

【喻黄】苍山雪(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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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喻文州和黄少天是晚间是宿在城中的将军府中的,所以第二日一大早,韩文清便同张新杰从北都山大营回主城去寻二人了。

按照韩文清的说法,就算是举大军同黄少天一同北上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他的父亲是在密信上签过名字的人,他自然是奉喻文州为主君的,什么门楣什么清名他并不在意,忠义在心不在口,只是西北边境自古便是大夏战火频生的最重之处,此内忧外患之际西京守军一旦妄动,难保不给邻敌可趁之机。

皇权更替说到底只是一国之事,若使家国有失,那便是天大的...

前文: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喻文州和黄少天是晚间是宿在城中的将军府中的,所以第二日一大早,韩文清便同张新杰从北都山大营回主城去寻二人了。

按照韩文清的说法,就算是举大军同黄少天一同北上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他的父亲是在密信上签过名字的人,他自然是奉喻文州为主君的,什么门楣什么清名他并不在意,忠义在心不在口,只是西北边境自古便是大夏战火频生的最重之处,此内忧外患之际西京守军一旦妄动,难保不给邻敌可趁之机。

皇权更替说到底只是一国之事,若使家国有失,那便是天大的罪过了。

历史上有无数的前车之鉴,可仍有无数的重蹈覆辙,但关于这一点,至少他们这些守土之将还是应当看得清的。

几人商议过后,还是决定只由黄少天和喻文州带着蓝雨军北上,北都山提供部分的粮草器械,用于攻打白苎城,人马则一概不动。眼下已经入冬,北安郡天寒地冻,白苎城被上天雕成了一座坚城,虽然黄少天心急如焚,但众人商议后还是认为此时强攻并非上策,黄少天也深知北安郡境况,最后只得妥协,决定一入春后冰雪开化便立刻北上。

事情很快议毕,却无一人起身,可也无一人出声。张新杰自然是跟着韩文清的,韩文清显然是在等喻文州起身,可喻文州却看黄少天的脸色。

这一日的功夫韩文清显然就已经看出来了,他看不看喻文州这位三殿下的脸色并不重要,只要对了这位黄少将军的心思,那自然就是对了殿下的心思。

“少将军还有何虑,不妨直言。”韩文清直截了当地说。

“兴此不义之兵,如何能胜呢。”黄少天叹了口气,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好像嘲笑自己居然把这句话说出来了似的,“我不该说这话的。”

“未战先怯,不详之言。”张新杰淡淡道,“此倒不像少将军行事风格。”

“天下之势素来分合难定,能成王图霸业、开疆拓土之人有几个兴的非不义之兵,后世以英雄称之,难不成是天下史家的谬言么。若真如此,那其实胜与不胜和义与不义并无什么关联。”韩文清继续说道,“少将军当知,这世间的规则从来不是义则胜、不义则败,而是胜者自义,不胜则不义。”

喻文州听后笑了,“这话也真不像是韩将军说出来的。”

韩文清略略低首,“殿下有何见教。”

“决定义或不义的并非胜败,而是时局。”喻文州看了黄少天一眼,不出所料地与对方看向自己的视线在半路相接,那并不是一个赞同的目光,他自然心知黄少天所想,却仍继续道,“天下大乱、民无定主,胜与不胜皆是义兵;而今海内统一,便是上位者昏庸,也好歹不曾民不聊生,揭竿而起事小,此时若去做第一个攻入皇城之人,胜或不胜已皆是不义。”

“我明白了,殿下需要的是一个名号,少将军求的只是一个结果。”韩文清一听便知,他目光深沉地看向喻文州和黄少天二人,“那么眼下,少将军是打算为了殿下的名号放弃结果,还是殿下打算为了这个结果放弃名号呢?”

这话一出,如同一个死循环一般,四人又归于沉默。

正这时,院外忽起一阵喧闹,似有什么人破门闯入,守门的侍卫竟拦他不住,眼见着声音离屋内众人越来越近。

侍卫连忙跑到门口上报,“将军,门外有个人硬要闯进来,说是黄少将军的人,。”

“韩将军,是我的人,让他进来吧。”黄少天已经听出来了,心下不免疑惑,对喻文州道,“乐乐怎么跑这儿来了,莫不是营里出了什么事儿?”

喻文州自然不知,一众人便都出了门去。

来人果真是张佳乐,他行色匆匆,气还不及喘匀便开口道,“实在对不住,我从白苎城回来,有重要消息要报,冒犯之处请韩将军见谅。”

一听得白苎城三字几人皆是面色微变,韩文清当即道,“无需多礼,进屋说。”

 

张佳乐将白苎城的情况避重就轻地说了说,当然,避的是他的重,就的自然也是他的轻。他没有提到孙哲平,为的是不是旁的,只是不想干扰黄少天做出决断罢了。

一旦黄少天知道孙哲平现下的境况,他自然要考虑张佳乐,而考虑的结果势必是举棋不定、左右为难,最终不管选择什么都是遗憾。

张佳乐转身背对着孙哲平孤身离开的那一刻就已然知晓,这个决定他不能让黄少天来做,他只能自己做。

张佳乐还不知道喻文州的身份,喻文州不好首先发话。黄少天听出张佳乐话中必有隐瞒,眼下正暗自有所思。左右是韩文清的地盘,他又是个直爽的性子,从不会拐弯抹角的,便率先开口问道,“恕韩某直言,此等大事不可轻言,阁下如何能确认白苎城有变?”

“此时北安郡天寒地冻,行军何等不易,我若不能确认,如何敢妄言?”张佳乐避开韩文清锋利如刀的问话,一句不答也便罢了,竟还能毫不退让地反问回去,“我难不成是北边派来的卧底么?”

韩文清被反噎了一句,摇头冷笑一声,“少将军身边真是有能人,年纪不大脾气倒是硬得很,不知道还以为是我手下的兵。”

“韩将军见谅,乐乐的话必然可信的,眼下这境况我们需得重新商定了。”黄少天面色有些凝重,“西陵若有异动,白苎城乃首隘,恐怕由不得我们等到开春了。”

“少将军三思。”韩文清不动声色地提点道,“攻城容易守城难,二位莫要忘记原本的打算,你把白苎城打下来,还能一直守着它不成?”

“我知道将军的意思。”黄少天摇了摇头,又颇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皇帝要杀我老子,我居然跑去帮他守江山。”

韩文清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是眸光深沉地看了黄少天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在喻文州身上停留哪怕一瞬,只看向了黄少天一个人。

他能够理解黄少天的想法,这个众叛亲离、孤身出走、举国通缉的少将军,说幼稚或许是一种辱没,他年轻而固执,坚持着一些看似完全不值得的事情,却有着头破血流的勇气和坚韧。

祖宗门楣不会因他光耀,青史简书更载不得他半分功绩,稍有不慎,江山帝业因之败落,父母族人受其牵连,放着好好的少将军不做,他图点儿什么呢?

图什么?谁知道呢。

“既然眼下要重新商议,那先前所说皆不做数。”韩文清突然沉声说道,“此番北上,我北都山所有人马自韩某至下,皆任少将军调用。”

这世上也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一定要得到些什么的。

至少他不是,黄少天和喻文州大抵也不是。

黄少天面上稍霁,点头应道,“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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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生阿洛。

【喻黄】苍山雪(三十一)

前文: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此言一出,四下俱惊。韩文清和张新杰虽神色各不相同,但在看向喻文州之前却不约而同地看了黄少天一眼,眼神中皆满怀深意。

可黄少天此刻却满心疑惑、一头雾水。在座四人之中最震惊的其实也正是他,若非时间场合都不对,他简直想跳起来抓着喻文州的肩膀问问他到底在干什么。

有人能坐天下?

其实天下不乏贤德之士,可古人言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百姓反是起义,臣子反却是谋逆,若不想被冠上谋逆的名号,那能堪天下之重最要紧的就是要合乎礼法,讲究一个名正言顺,不然蓝溪阁上人才众多,岂不...

前文: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此言一出,四下俱惊。韩文清和张新杰虽神色各不相同,但在看向喻文州之前却不约而同地看了黄少天一眼,眼神中皆满怀深意。

可黄少天此刻却满心疑惑、一头雾水。在座四人之中最震惊的其实也正是他,若非时间场合都不对,他简直想跳起来抓着喻文州的肩膀问问他到底在干什么。

有人能坐天下?

其实天下不乏贤德之士,可古人言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百姓反是起义,臣子反却是谋逆,若不想被冠上谋逆的名号,那能堪天下之重最要紧的就是要合乎礼法,讲究一个名正言顺,不然蓝溪阁上人才众多,岂不是随便抓一个就能做皇帝了。

黄少天眉头微蹙,喻文州何等缜密周全之人,自然不会连这一关节都想不通,他既然开口,便定是有他开口的底气。可这底气究竟从何而来呢,莫不是他能找到个即便将皇帝取而代之也能令天下人心服口服之人……

想到这里,黄少天心中猛然一惊。

他突然想起了父亲落难之前交给郑轩的那封信和承乾太子的那块玉牌,三公子亲启……三公子,难不成是……?

黄少天难以置信地看向喻文州,后者迎上他的目光后安抚性地笑了笑,示意他稍安勿躁。黄少天定定地看着他,就见那人一派从容地站起身来,离开案几走到堂中站定,坦然面向首座上的韩文清。

“二十三年前,承乾殿太子端木怀仁葬身北疆、满门获罪,后人无一幸免。令尊韩老将军与当年的镇北王喻老王爷还有眼下陷在北安郡皇城的黄国公大人曾联手在承乾殿中换出过一个孩子,并在密信上留下签名印记。当年我与少天皆刚刚出生,对此事一无所知,但韩将军却已能上阵杀敌、名震一方了,想必是能记得一二的。”喻文州直视着面前的北都山统帅,语气平淡地说道,“不知令尊大人是否告诉过将军,喻文州这个名字,还是他为我取的。”

喻文州一字一句道来的同时,韩文清慢慢睁大双眼,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一只手扶在桌案上,保持着一个身体前倾的姿势。直到喻文州最后一道话音也落下,他才松开了扶在桌案上的那只手,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眸光复杂地看着喻文州,神色几度变化,最终却一句话都没有问出来。

帐中气氛过于沉重严肃,没有人坐得住了,张新杰和黄少天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一个看向韩文清一个看向喻文州,然而却也无人出一言。

直到韩文清从主位离开,脚步沉缓地走到喻文州面前来。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眼神中凝固着隔世的沧桑。许久,他深吸了一口气,向后退了一步,微微颔首躬身,而后沉声说道,“昔日一别,公子尚在襁褓之中,二十三年未见,三公子一切安好?”

喻文州眼眶有些发热,连忙示意韩文清起身,而后淡淡笑道,“有劳将军挂心,文州一切安好。”

 

黄少天觉得他大概是疯了。

从喻文州表明自己就是三公子开始,事情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却又顺理成章的情形发展了下去,他整个人却已浑浑噩噩,好像连脑子都不转了。到了晚间,他根本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把信物和密信拿出来确认,怎么装作自己早就知道喻文州的身份,韩文清又是怎么转变态度,愿举北都山之力支持他北上、并在日后必要时刻有所动作的。

这件事来得过于突然,突然到他到现在都未能判断出这到底是件好事还是件坏事。有能治一国者出现,并且这个人人品学问都无差错、又名正而言顺,这当然是件好事。可这个人偏偏是喻文州……

是喻文州有什么不好吗?

黄少天发觉自己有抵触之心时立刻反问自己,答案是肯定的,这个人是喻文州,自己觉得不好。为什么?他此刻心乱如麻,一颗头涨成十个大,自然是没法子细思出个结果的,或许也不是想不通,只是那个结果他有些不愿相信、无法面对、更难以取舍。

然而朦朦胧胧间,他回想起那日晚间他与喻文州在房顶喝酒,在谈起娶公主一事时,喻文州也说不好。自己问他为什么,他却别过头去说“就是不好”。

是啊,就是不好……喻文州那时的心绪竟会与他此时此刻所想全然相同么。

想到这里,他再也无法平复心绪,当即起身出了房门去。

 

喻文州是真的没有料到黄少天会在今晚来找他,他以为这人又要把自己缩进一个壳里,对这些已经被掀开的真相和被表露的情绪都视而不见,好像拖延到最后有些结果就不用面对,有些事情不用再决断了。

他招呼黄少天坐下,给他倒了杯水后在他对面落座,笑道,“我还以为少天正在生我的气,又打算数日不理睬我了。”

“我没生气啊,这么大的事情你不轻易让旁人知道是应该的,何况我……”黄少天怏怏的,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一下,而后生硬地转了话头,“什么叫我又打算数日不理你了,我什么时候数日不理你过,倒是你上次生气刻意躲了我好几日吧。”

喻文州知道他那句“何况”是想说“何况我也不相信你”,故而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道,“少天不愿意相信我,与其遇到事情还要你遮遮掩掩地避开我,还不若我主动避开少天,免得两相尴尬,不是么。”

“你还说!”黄少天被他气个半死,“我现在一想起我瞒着你躲开你的事情全是关于三公子的我就觉得丢人,你说你当时是不是在背后偷着乐呢!太好笑了好嘛,这要是我能笑一年。”

“你不相信我我伤心还来不及,怎么还会高兴。”喻文州本是一脸幽怨,见黄少天快羞愤得头顶冒烟了才笑道,“不过看到少天这么努力地为我保守秘密,我还是很欣慰的。”

“欣慰个鬼啊,你不也是不相信我,不能早就告诉我你是谁了,哪里还用我像个傻子似的当着正主的面藏着掖着。”黄少天本是随意出言反驳,但经喻文州方才一提醒突然又想到了眼下两人的身份已然改变,他的声音一下子低落下去,“对啊,你是三公子……我是不是应该叫你殿下了。”

“你这是打算避开我了吗。”喻文州突然道。

黄少天一愣,“什么?”

“若我不是三公子,你原打算同我说些什么?”喻文州问。

黄少天避开他的目光,言辞闪烁,“也没什么……”

喻文州看了他半天也没见人再开口,最终只得无奈叹了口气,“我不告诉你并非不相信你,而正是怕会出现眼前这种局面。人人都怕没得选,你却总怕做选择,你宁可别无选择、走投无路,也不愿意自己去做决断。”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黄少天静静说道,“你想让我选什么?”

“十二年前,喻氏一族满门被灭,西山营大乱,祖父一家蒙难,黄柯将军身入死地,我没得选,所以再不舍得再不愿意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孤身一人返回北境去。”喻文州嗓音有些低哑,眸底是一片略带黯然的平静,“如今你却有得选,可你要在这天下苍生和黄氏一族、在令尊大人之间,或许还有我之间做选择,你不想选,所以当我说出身份的时候你最多的不是生气也不是惊讶,而是庆幸,你庆幸你不用选了,日后当你不得不放弃其中的一些人时,你会告诉自己,没办法,你是没得选了,因为那个选择我替你做了。”

黄少天怔怔地看着喻文州,好半天都没动也没出声,但眼圈却渐渐地红了起来,过了好一阵儿,他才抽了抽鼻子,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自嘲地笑了一声,“你一定要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么,喻文州,你觉得有的选比没得选要好是吗?”

“当然不是。”喻文州被他红了的眼眶刺得眼底发涩,心绪亦是难平,“这个选择其实你早就做了,只是你不愿意承认而已,你怕错,你怕心底的愧疚会压垮你,你怕师傅责怪你,怕黄柯将军对你失望。可我只想告诉你,没有人逼你,少天,没有人逼你非要在忠与孝、天下与我之间选一个,就算是有也没关系,你选天下,那我选你。不止我会选你,师傅和黄将军都会选你,没有人会对你失望。”

这话一说,黄少天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鼻尖一酸,眼泪已经成串地从眼眶中落了下来,他伏在桌上泣不成声,削瘦的脊背一耸一耸的,闯入喻文州眼底便是一片野火燎原。

哭了好一阵儿黄少天才稍微平静了一些,他手臂交叠趴在桌上,下颌垫在自己的手臂上,睁着双红彤彤水淋淋的眼睛看着喻文州,抽抽搭搭地问,“你刚刚说选我什么的……是在向我告白吗。”

喻文州被他哭得心都要碎了,“定情信物我都送了,你收也收了十二年了,看样子还很喜欢。亲我也亲过了,抱我也抱过了,同塌而眠也有过了,少天现在还问我是不是在跟你告白吗?”

这一句话中出来的东西也太多了,黄少天本来就够乱的脑子这下彻底不够用了,他都不知道是该问喻文州送他什么定情信物了,他又什么时候收了,还是该追究他到底什么时候亲的自己,怎么自己就不知道呢?

“你别想骗我啊,怎么你说的那些我都不知道。”黄少天莫名觉得自己有些理亏,却分外理直气壮地说,“我不管啊,那都不算。”

“好,都不算,那我现在要对少天告白了。”喻文州笑道。

黄少天的呼吸一下子窒住了。

喻文州眸光温和地看向他,缓缓说道,“我知少天此心已怀苍生,恐再无余处能容他人他物。可我还是不甘心,想同这天下苍生在你心里争得一隅之地,不知少天愿不愿给我这个机会。”

“不给!”呆愣好半天之后,黄少天突然脸一冷,硬邦邦说道,“没地方了!”

喻文州也是一愣,似乎真没料到是这么个结果,可还未等他苦笑黄少天却又开了口。

“喻文州,你是不是个傻子啊?你这告得什么白啊?”黄少天腾地站起身来,眸光烈烈地看着喻文州,“江山在我眼中,苍生在我胸怀,可我这一颗心,从头到尾、自始至终都是你一个人的,你现在问我要一隅之地,那剩下的我给谁去?”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直砸得喻文州一片头晕目眩,他目光怔然地看着黄少天,想着原来这才是告白啊。

那他又怎么舍得不答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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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乐 我们来告个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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