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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莎霍克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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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N
大头画手,挑战自我 结果可以说...

大头画手,挑战自我

结果可以说很失败了(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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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踪人口回归꜀(。௰。 ꜆)꜄...

失踪人口回归꜀(。௰。 ꜆)꜄有占tag嫌疑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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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歌钢炼搜到的,感觉似糖

谷歌钢炼搜到的,感觉似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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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脑丸
@游泳扇贝 同学的点图! 是雨...

@游泳扇贝 同学的点图!

是雨无能的大佐!
送了一只打伞的莉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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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了一只打伞的莉莎

AIN
@七星鱼 这张是看了太太的《...

 @七星鱼 这张是看了太太的《最后的骑士》后的摸鱼 _(:зゝ∠)_感谢太太的我支撑着我度过高三最后几个月

 @七星鱼 这张是看了太太的《最后的骑士》后的摸鱼 _(:зゝ∠)_感谢太太的我支撑着我度过高三最后几个月

AIN

高三狗终于解放啦

高三上学期开始看钢炼此后沉迷rr

潜伏在rr tag下看各路大神产粮半年之久

今天本腊鸡画手激情献丑

虽然打了rr的tag但其实只有第一张有点关系……

第二张是拿着自己的星空垫板摆拍的

高三狗终于解放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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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伏在rr tag下看各路大神产粮半年之久

今天本腊鸡画手激情献丑

虽然打了rr的tag但其实只有第一张有点关系……

第二张是拿着自己的星空垫板摆拍的

NO.122

是RR群里的接龙——!
R18!还请谨慎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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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者

被不小心搞到的辣椒酱熏红了眼

被不小心搞到的辣椒酱熏红了眼

FirAkaKo

罗伊·马斯坦&莉莎·霍克艾:原po

Photo: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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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片搬运,剔除了曾经在微博发过、现在看有许多不足的片子。

现在更图的速度和以后出图的速度成反比www

我爱RR,有RR党扩列吗quq

罗伊·马斯坦&莉莎·霍克艾:原po

Photo: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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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片搬运,剔除了曾经在微博发过、现在看有许多不足的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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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之果实

【授权翻译】【钢炼|佐莎】霉运(2)

妻子浑圆的身形出现在门口。


“将军,”她慵懒地呢喃着,推着自己从门框上立起身,走进了昏暗的房间。


她手拿一把还在冒烟的枪,头上乔模乔样地歪戴着一顶军帽,金色的刘海垂到一边眼睛上。她大腹便便(当然了),除了那顶帽子,浑身一丝不挂。


“马斯坦夫人,”将军说着,意味深长地勾勾手指招她过来。


“你今天非常……”她潜行而来,“非常……”动人的嘴唇对着枪口吹了吹。马斯坦的下腹不争气地猛然抽紧了。“坏……哦!”她突然停下动作,疑惑地歪着头,注意力转移到了他右后方,拿枪的手也垂了下去。


马斯坦脸色一沉,“哦?”...


妻子浑圆的身形出现在门口。

 

“将军,”她慵懒地呢喃着,推着自己从门框上立起身,走进了昏暗的房间。

 

她手拿一把还在冒烟的枪,头上乔模乔样地歪戴着一顶军帽,金色的刘海垂到一边眼睛上。她大腹便便(当然了),除了那顶帽子,浑身一丝不挂。

 

“马斯坦夫人,”将军说着,意味深长地勾勾手指招她过来。

 

“你今天非常……”她潜行而来,“非常……”动人的嘴唇对着枪口吹了吹。马斯坦的下腹不争气地猛然抽紧了。“坏……哦!”她突然停下动作,疑惑地歪着头,注意力转移到了他右后方,拿枪的手也垂了下去。

 

马斯坦脸色一沉,“哦?”

 

他身后响起了蹄声。一只庞然大物兀自凭空出现,一路小跑着跑过潮热难耐的马斯坦。是头驯鹿。

 

“又是你!”马斯坦叫道,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驯鹿哒哒哒地走到两人中间,就那么站住了。它木然地看着马斯坦,低鸣一声。

 

至此,马斯坦浑身的血液都从“分身”涌到了脸上。他霍地起身,指着这个不速之客。他意识到,自己此刻没穿裤子。

 

“喂,你!你还没闹够吗?你可是——可是——”

 

驯鹿屈起后腿,两脚交叉,向前伸长了脖子。

 

“你想干嘛?”马斯坦怒斥道。

 

驯鹿鸣叫一声作为回答,身子又俯低了些,在他家起居室地板上拉了一大泡粪便。

 

将军瞠目结舌,手指伸在面前忘了放下。

 

驯鹿轻轻一跃,站稳了脚。马斯坦闭上眼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再睁开眼时本打算给它一个严肃警告,看到眼前的景象却愈加愤慨了。

 

莉莎和奥利正骑在驯鹿背上。莉莎身体后倾,摆出戈黛娃夫人的姿态。(注:点这里了解戈黛娃夫人)

 

“你——”马斯坦气得说不出话。

 

“抱歉,将军。我们得走了。”莉莎说。

 

“跟这混蛋走?”马斯坦不服,“莉莎……”

 

“将军!”莉莎喊道,“我们得走了!”

 

听到妻子突然提高音量,罗伊畏缩一下,嘟囔道,“你干嘛冲我嚷嚷?”

 

“罗伊.马斯坦!”

 

将军猛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他在床上。虽然他还是没穿裤子,不过这也很正常。

 

原来是个梦!哈哈!罗伊暗自笑了。你输了,驯鹿!

 

“我们得走了!”莉莎焦躁地说。

 

被子突然被扯掉了,炼金术师吓得叫起来。

 

“莉莎?”他低声说,“去哪——你——你怎么起来了?”

 

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妻子扶着他坐起来。尽管她说话的语调干脆利落,但只有傻子才听不出声音里潜藏的惊恐。

 

“羊水破了。我要生了,罗伊。”

 

她又起身离开他,一把拉开衣柜,拿起衣服就扔给他。

 

“不可能!”马斯坦歪歪倒倒地爬下床。整个房间天旋地转,他头以下都几乎没什么知觉,连嘴都有点闭不拢。

 

莉莎又来到他身边,帮他把衬衫套上没有知觉的手臂。“什么叫不可能?”

 

“你还没准备好……烤箱的时间还没……没到……雨产期。”他重新说道,“预产期。”他把衬衫套好,笨手笨脚地扣上扣子,漏过了几个纽扣眼。尽管吃了药,他的胸口还是很疼。说到药……“而且我吃了药,晕乎着呢。”

 

“没办法,只能这样了,”莉莎说着又起身离开了他,“去带上奥利,我们在车上见。只能你来开车了。我的手腕疼死了。”

 

看着她离开,马斯坦不禁怀疑这仍是梦境的延续。说不定他根本就没醒,那头该死的驯鹿随时可能再次出现。

 

“快点,罗伊!”莉莎从卫生间里喊道。

 

马斯坦尽力照她的吩咐动了起来。受药物影响,他仍然浑身麻木,昏昏沉沉的。他一边磕磕绊绊地朝儿子的房间走去,一边还在跟妻子说话。“你是说宝宝现在就要出生了?”

 

“罗伊……”

 

“可这有点太突然了。”

 

莉莎把头伸出卫生间。“没办法,罗伊……”

 

“为什么我们老是没办法?”他抱怨道。

 

“奥利弗。车上。现在。”

 

马斯坦对妻子点点头——尽管她根本看不到他,就跌跌撞撞地进了奥利弗的房间。

 

三分钟后,马斯坦来到了门口,儿子被他慈爱地紧紧抱着。他一边等莉莎出现,一边用麻木的手指焦急地转着车钥匙。最后,她终于走下台阶,好的那只手拎着旅行包,另外那边肩膀挎着奥利的黄色小背包。

 

“天哪,”罗伊自责地说,“该我帮你的。我来帮你——”

 

“我看你现在这副状态做不到,罗伊。”莉莎走过他身边,费力地走下门口的台阶。

 

马斯坦倒吸一口气——是有点夸张,连他自己也得承认——摇摇晃晃地跟上她。他轻轻地把奥利往胯骨上搂了搂。

 

“抱歉,莉莎,可作为一名国家炼金术师和经验丰富的父亲,我认为我做得到。”他赶在她之前来到车跟前,为她拉开了副驾的门,得意地笑了起来。

 

莉莎从他手上拿过钥匙,蹒跚着绕到驾驶座那边,“奥利头朝下了。”

 

马斯坦不以为然地笑了,“得了吧……我相信我……他才没有——哎呀!”

 

一点不假,他的宝贝儿子——他上床前也吃了点小儿用药——此时正酣睡不醒,一双穿着袜子的小脚翘在空中,脑袋耷拉在父亲的膝盖边上。“天哪。”

 

“我来开车。进去。”莉莎直截了当地说。

 

马斯坦忍着锁骨的伤,用不听使唤的身体笨拙地把儿子放正,就钻进车坐到妻子身边。淌着口水、一脸疹子的奥利靠在了他肩上。“确实还是这样好。”他闷闷不乐地说。

 

莉莎吸了口气。车冒着严寒艰难地启动了,挡风玻璃上竟然还结着冰。孩子来得太早了,提前了几周。他们甚至都看不清路。“有件事你还是能做的。”她向他露出微笑——一个小心翼翼的微笑。

 

罗伊灵机一动,一下子明白了:就算是这种时候,她其实还是有点高兴的。

 

“乐意之至,”他也笑了,一拍手,挡风玻璃立刻清理干净了,“只能这样了。”

 

“我们尽力了。”莉莎说着一扭头,把车倒到路上,轮胎发出了刺耳的声音。“要是你想吐,别跟我说,直接对着窗外吐去。”

 

“是,长官。”罗伊说。

 

“奥利尿裤子了。”

 

“了解……”

 

“你还得换档。我这只手没法换。”

 

“没问题。”

 

马斯坦叹口气,打起精神来。二号宝宝来了。这只早起的小鸟,突然不请自来,就跟他哥哥一样。为什么他妻子的孕期不能像大象的那样长呢?或者,还有什么动物的更长来着?有种火蜥蜴,要是他没记错的话——

 

“一档,罗伊。”

 

“啊——”

 

夫妻俩出发了,莉莎把油门踩到底,奥利在药物作用下沉沉地睡着,罗伊眯起眼操作着换档杆。毕竟,驯鹿随时可能出现。

砂之果实

【授权翻译】【钢炼|佐莎】霉运(1)

作者:mebh

地址:https://www.fanfiction.net/s/8206483/1/Dumb-Luck

突然决定先搬这篇是因为前两天爬楼看到群里关于大佐操纵气体能力的讨论,而这篇后面会涉及到相关内容。向原作者申请授权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原本想再多等等回复,一时忍不住就先搬了。侵删。

基调甜,中间有虐,HE。婚后设定,子世代出没。以及,牛姨有说过钢炼世界里没有圣诞节,不过同人作品就不必纠结太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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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611当天已收到作者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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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圣诞,人们逐...

作者:mebh

地址:https://www.fanfiction.net/s/8206483/1/Dumb-Luck

突然决定先搬这篇是因为前两天爬楼看到群里关于大佐操纵气体能力的讨论,而这篇后面会涉及到相关内容。向原作者申请授权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原本想再多等等回复,一时忍不住就先搬了。侵删。

基调甜,中间有虐,HE。婚后设定,子世代出没。以及,牛姨有说过钢炼世界里没有圣诞节,不过同人作品就不必纠结太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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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611当天已收到作者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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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圣诞,人们逐渐收工,准备欢度长假,马斯坦一家却霉运连连。这年寒霜初降时,莉莎重重地滑了一跤,右手腕和右脚踝都摔骨折了。医生把这归结于她怀胎七月的负重,她本人则将此归结于丈夫没有好好给家门口撒盐除霜。她说这话时,马斯坦无法予以置评。当时古拉曼肺部感染尚未痊愈,还在南方休养,老人不在的时间里,只得由将军坐镇监督每一次检查。有一次检查工作后回来的路上,他的车不知怎么突然脱离马路,撞上了一头驯鹿。驯鹿有惊无险,马斯坦则摔断了锁骨,还发生了重度脑震荡。可以想见,媒体纷纷欢欣鼓舞,马斯坦可就大不一样了。

 

在父母元气大伤卧床休养期间,奥利被送去和祖母同住,度过了一段美好时光。由于他的父亲是全亚美斯特里斯地位最显赫的人之一(这也就等于是全世界最显赫的人之一了),父母总是担心他的社交能力无法得到正常发展。他独处的时间太多了,两人都觉得这对他这个年龄的孩子不利。因此,当圣诞夫人告诉他们,奥利在托儿所不仅很快和别人打成一片,还展露了天生的领导才能时,夫妻俩不禁欣喜若狂。他才两岁多,就吸引得朋友们趋之若鹜,简直就是奇迹!罗伊笑称这准是出自他的遗传。莉莎对此不予置评。

 

等奥利回到家,夫妻俩把宝贝儿子放上小床哄他睡觉,罗伊不顾他的抗议,对着他一顿猛亲。第二天一早,莉莎被两个频率迥异的扰人尖叫声吵醒了。原来,奥利染上了严重的水痘。而罗伊过去并没有得过水痘。这时,莉莎终于适时地表示她已经得过了。在罗伊的印象中,她从没有如此热切地用这么长的语句表达过意见,对于这一转变,他一点都不高兴。

 

现在离圣诞节只剩两天了,这个眼看就要再添新丁的家族可怜兮兮地齐聚在他们装修简单的漂亮宅子里。自打奥利在腿上挠痒挠出一个大口子后,他的手就被限制了行动。莉莎给他的小手裹上了手套,可他才过了几小时就咬掉了。半是出于内疚,半是担心妻子发火,罗伊亲自出马在儿子不听话的手上裹了几双袜子,还用线绑了起来。结果他的内疚反倒变本加厉了,因为莉莎临了不得不把哭号的幼儿从被他自己弄得像翻花绳似的一堆乱线中解救出来,而他那时却在炉甘石洗剂里舒舒服服地泡着澡。夫妻俩最终定下,给他里面裹一层袜子,外面裹一层棉垫,再用胶带加固。这回总算奏效了。

 

临近十点,外面风雪交加。风呼呼地刮得窗扇在窗框里咯噔作响,火苗在吹进烟囱的风里舞动。奥利在母亲腿上沮丧地抽抽鼻子,一边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父亲。

 

“坏蛋。”他直截了当地说。

 

莉莎用没受伤的那只手颠了颠他的小肉腿,“不是坏蛋,奥利。爸爸是笨蛋。笨蛋。”

 

“笨蛋。”奥利说着,眯起眼睛看着父亲。

 

罗伊此刻同样备感沮丧。媒体似乎觉得他撞上驯鹿的事十分可笑,可他的脑袋真的撞得不轻。医生说,撞的地方只要再往左去一寸,他就没法像那样喋喋不休地埋怨了。显然,他其实“十分幸运”。可他觉得那头驯鹿才叫幸运。那个挡路的混蛋。

 

自打那起事故后,他就一直遭受偏头痛的折磨。他向来容易头痛,可新近的头痛堪称头痛中的布拉德雷。换句话说,可恶之极。他仰头靠上沙发,右耳后的刺痛疼得他龇牙咧嘴。就连柴火微弱的噼啪声都令他头晕目眩,更不消说奥利的指责了。他闭上眼,重重地吸了口气。他的锁骨也疼得厉害。而且他还饿着肚子。

 

“吃颗药,罗伊。”莉莎说。她把脸埋在奥利细软的头发里,鼻子来回蹭着他柔嫩的头皮。

 

罗伊哼了一声,叉起双臂。他本想撅嘴,可这时鹰眼拿出母老虎的架势垂眼看向他,他只好临时改成打呵欠。“药让我犯困。我讨厌它。”

 

“你睡着了就不会老挠痒了,”莉莎的眼神毫不退让,“吃药。”

 

“谁睡着了都会抓痒的!说不定还抓得更多呢。”

 

“如果妻子趁他睡着给他手上裹了袜子就不会。”

 

罗伊一乐,歪头看着妻子,“你对我可真是随心所欲啊,是不……”

 

莉莎没有回答,只是隐隐露出一丝微笑,一边将奥利抱在大肚子跟前颠来颠去。罗伊的心扑通乱跳起来,大腿往上的那个地方也像阳光下的玻璃瓶一样热了起来。如果还有办法让妻子比原本还诱人,那就是让她怀孕。不知道她还要跟他生养几个孩子才会发现他的真实意图。

 

“我劝你把那副眼神收一收,罗伊,”她隔着孩子的脑袋哂笑着说,“我们现在这副样子连自己吃饭都困难,更别提你想做的事了。”

 

奥利抬眼看看母亲,又重新狐疑地看回罗伊,黑发映着火光闪闪发亮。他的口型好像在说“坏蛋(bad)”,可罗伊决定以更乐观的方式来解读——也可能是“爸爸(Dad)”。莉莎用手指背面摸摸奥利的脸颊,孩子偎得更紧了些,紧紧贴着她那对丰满美妙的乳房。它们那么大,那么诱人,罗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舒舒服服地拿它们当垫子。

 

“他不是该睡觉了吗。”罗伊点头示意着说。

 

“不!”奥利喊道,在莉莎怀里猛地动起来,撞到了她受伤的那只手。

 

莉莎“嘶”了一声,咬住嘴唇。她把奥利往面前搂了搂,用好手握住受伤的手。

 

“你才该睡觉。”她用下最后通牒的可怕语气说道。

 

“没错!”奥利得意地附和道。

 

“可我还没困。”罗伊抗议道,越发嫉妒那只驯鹿了。

 

“那是因为你还没吃药。”莉莎驳道。

 

“可现在是圣诞节!看看我们!我们是一家人哎!柴火还在烧——”

 

“罗伊……”

 

“肉桂的……”

 

“罗伊……”

 

“味道那么好闻,我们买这地毯可不是为了——”

 

“将军!”

 

将军住了口,终于不再忍耐,把嘴撅了起来。罗伊.马斯坦,伊修瓦尔的英雄,伟大的焰之炼金术师,放下了翘着的腿,重重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他整个胸口都因为那起事故而疼痛不已,他被工作搞得焦头烂额,他儿子跟他说话的口气好像他是世上最蠢的白痴——尽管他自己的词汇量还不到五百,还经常尿裤子。他还苦苦忍受着被发火的怀孕妻子惹出的勃起。

 

而且还有水痘。

 

“好吧,”他双手叉着腰说。莉莎已经自顾自地继续哄孩子了,完全不理会他闹的这场别扭。他放下手,指着前副官说,“两个打一个。祝你们开心。我们当初奋战就是为了消除这种压迫,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晚安,罗伊。”

 

罗伊笨拙地弯腰拿起他的文件,尽可能无视儿子得意的眼神。他晕乎乎地站起身,拖着脚步离开了起居室。

 

“我爱你。”罗伊从走廊回头喊了一句,便拖着突然备感疲惫的双腿上了楼。这样有错吗?渴望自己妻子的乳房?在圣诞节?

 

“记得把袜子套到手上!”莉莎喊道。

 

“晚安!”奥利那尖锐嘶哑、幸灾乐祸的小嗓音在他身后响起。

 

到了他们的卧室,罗伊脱了衬衫,拿起一瓶药。他最后看了一眼房间门以及门后的冤家们,就把一粒药片丢进嘴里干咽下去。出于委屈,他又多吞了一粒。这次,他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瓶威士忌,灌了一大口把药送下去,算是为自己庆祝一下圣诞。啊,这下好多了。

 

他还没来得及拿袜子就昏睡过去了。

怡桑

和串串合繪問卷的我的一部分(

有*性轉 *服裝交換 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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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性轉 *服裝交換 注意

砂之果实

【授权翻译】【钢炼|佐莎】新官上任糗事多(1)

作者:MoonStarDutchess

地址:https://www.fanfiction.net/s/5678536/1/First-Day-X-Rays

这次开一个沙雕中篇坑,作者就是那篇Best Kept Secret的作者

1. 走,走,走走走,一同去医院

这天莉莎.霍克艾上尉走过总部大厅时,还是一贯地面无表情。同往常一样,她的制服一尘不染,头发仍是挽成标志性发型——自从她的头发长长到按照着装规定不适合披着起,就一直梳成这个发型。从她的外表来看,没有任何迹象显示这一天会和过去有什么不同。


但了解她的人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步伐轻盈了两分,周身散发着...

作者:MoonStarDutchess

地址:https://www.fanfiction.net/s/5678536/1/First-Day-X-Rays

这次开一个沙雕中篇坑,作者就是那篇Best Kept Secret的作者

1. 走,走,走走走,一同去医院

这天莉莎.霍克艾上尉走过总部大厅时,还是一贯地面无表情。同往常一样,她的制服一尘不染,头发仍是挽成标志性发型——自从她的头发长长到按照着装规定不适合披着起,就一直梳成这个发型。从她的外表来看,没有任何迹象显示这一天会和过去有什么不同。

 

但了解她的人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步伐轻盈了两分,周身散发着愉快的气息,连路过的人都受到了感染。他们对她露出微笑,尽管她没有回馈以微笑,但他们知道她很高兴。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呢?她的上司现在不是罗伊.马斯坦上将,而是罗伊.马斯坦大总统了。这么多年下来了,他们付出了那么多努力,经历了那么多变故,承受了那么多伤痛,现在终于得偿夙愿了。

 

她走进文书部办公室,来到前台。“早上好,美雪少尉(*译者注:原文为Lieutenant Miyuki,名字是乱翻的,军衔可以是中尉也可以是少尉,这里翻成少尉),”她的语气透着难以掩饰的愉悦,“我来领给大总统的文件。”说话间,她勉强绷住嘴角,压抑着不笑出来。

 

少尉起身走到一个小箱子边。“今天是他第一天上任吧?”她一边说一边抽出几小沓文件,用大文件夹把它们夹起来。

 

“是的。”莉莎努力控制着,不让人听出她的心花怒放。

 

少尉把那几小沓文件摞成一大沓,拿到前台放在莉莎跟前,“我敢说这对你来说简直不像真的吧?他终于做到了。”

 

莉莎点点头,“是啊,简直不敢相信,”说着,她低头看看那摞文件,“就这些?”

 

“大总统本人并没有太多文书工作,主要都给了将官和校官。”她说着,又坐回了自己位子上。

 

“上将……我是说大总统,听到会很高兴的。”莉莎说。

 

“这么说,关于他痛恨文件的传闻是真的?”美雪笑着问道。

 

“他不是痛恨文件,他还是会完成文书工作的。只是他觉得这种工作很枯燥。并且,我从来没像传闻中的那样对他开过枪或是威胁他完成工作。”

 

“我从没相信过这种传闻,亲爱的,”美雪说,“我还没那么不了解你。”

 

莉莎拿起那沓文件。“我该走了。马斯坦大总统再过一个小时过来。”

 

“好的,回见。”说完她就继续工作了,莉莎则转身走出办公室。美雪稍稍站起身,够着从门上的玻璃部分看出去。确认莉莎已经沿着大厅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她拿起电话迅速地拨了个号码。

 

“调查部菲尔兹少尉,请讲。”

 

“臭屁,快打电话告诉大总统莉莎过去了。我没法打给他办公室。”美雪兴头头地说。能参与一项行动,她觉得很新鲜。她早就想做点别的事,而不是文书部的这份工作了。

 

“美雪,请不要这样叫我。我叫——”

 

“行,行,那就叫抱抱吧,”她一口打断菲尔兹的话,“反正快点!”

 

还没等菲尔兹再开口,她就听到了一串拨号音。她低头看了会手里的听筒,把它放回底座,低声骂了这些白痴的工作代号几句,又拿起听筒,拨了总统办公室的直拨电话。电话响了惯常的那么多声后,一个熟悉的声音接通了。

 

“马斯坦大总统,我是菲尔兹少尉。文书部的美雪告诉我,霍克艾上尉过去了。”

------------

谢过菲尔兹和美雪的出色表现,罗伊就挂上了电话。她们这样竭力帮助他表白,他一点都不意外。要不是她们帮助,他根本不可能有这个行动力。说实话,如果把这叫做帮助,那这个词的适用范围就太宽泛了。不如说是她们死缠着他,甚至威胁要让他上军事法庭,一直到他答应表白。当初在东部的时候,他还觉得蕾贝卡是世上最烦人的女人呢。跟美雪和菲尔兹相比,她根本不算什么。美雪老是兴奋得像个就着可乐吃了五磅糖的孩子,而菲尔兹则有本事只拿一块棉花拷问别人,一直拷问到这个人生不如死。这两个人合起伙来,简直就是大写的烦人。罗伊笑起来:即便如此,他还是感谢她们这样坚持不懈,并且很喜欢她们。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又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确认了手套戴在手上。莉莎不会想到他这么早在这里,他要在表白时拿出最佳状态。他走到墙上的小镜子前打量自己,抬手捋捋头发,把梳上去的刘海又向头上按了按。

 

听到靠近的脚步声,他迅速跑到门后,好给她一个惊喜。锁匙的声音响起时,他深吸了一口气。他做好了门打开的准备,可他错估了莉莎开门的力道以及门推开的方向。厚重的木门狠狠撞上了他的鼻子,而长长的黄铜门把手的底部则撞上了他的生殖器。

 

尽管撞击只针对这两个部位,但产生的疼痛影响到的远远不止局部。一阵又一阵的剧痛传遍全身。他只发得出微弱的呻吟,而这声音被关门声盖过了。莉莎走向他的桌子,显然没看见身后这个受伤的人。

 

他左手捂着鼻子,右手缓缓地伸下去摁住下体。他并紧膝盖,蜷起脚趾,生怕不小心把腿伸直成正常的姿势。他的鼻子血流如注,流过他的双颊,眼角也渗出泪珠。他迈出一小步,立刻摔倒在地,脸砸到地板上,鼻子伤得更重了。

 

莉莎听到扑通声,回过头,迅速拔出枪,环视四周。听到一声呻吟,她低头看向地板,一看到罗伊就僵住了。他趴在地上,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流向三英寸外那块考究的红地毯。

 

“长官!”她套上枪就冲过去,抓住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把他翻过来仰面躺着。要不是他受了伤,她会觉得他的姿态相当喜感。此刻,他两眼斗鸡,像是在看鼻子上的什么东西似的;牙关咬紧,下唇都被咬得渗血了。

 

莉莎设法帮他坐起来,又使劲把他的手从鼻子上掰开。他好不容易才放手了。看到那鼻子已经开始肿了,她不禁瑟缩了一下。她又去抓他的另一只手,发现那只手正死死捂着下体。

 

淡淡的红晕浮上她白皙的脸颊。“唔……我就不掰你那只手了,你觉得可以了的时候自己拿开吧,”她恭恭敬敬地说,这语气表明她有些尴尬,“出什么事了?你遭遇袭击了吗?”

 

罗伊抽动了一下眉毛,张开嘴想说话,可脸部的动作牵拉得鼻子又一阵剧痛。他摇摇头,因为说不出话而越发憋屈。

 

莉莎把他的手臂架到肩上,帮他一点一点地慢慢站起来,直到站到他能走路的程度。“我们去医院吧。”刚迈出一小步,罗伊就龇牙咧嘴地呻吟起来。过了一会,他们又迈出一步,就像这样继续下去。“长官,我相信他们给你弄点止痛药,你就会全好了。”

 

他们到了门口,莉莎朝门把手伸出手去。还没碰到把手,门就猝不及防地打开了,狠狠砸到他们脸上,两个人都被撞倒了。罗伊的头撞到了桌子,立马失去了意识。莉莎咒骂着坐起来,下巴颌被门撞到的地方出了些血。她眯起眼睛,狠狠地盯着那个突然开门的人。

 

哈勃克和其他几个人站在那看着她。莉莎像疯狗似的冲着他们咆哮起来,吓得他们一动都不敢动。毫无疑问,她眼看就要暴走,准备对他们中的某一个造成严重伤害。她抬手擦去下巴上的血,眼睛仍然死盯着门口的军人们。“进别人办公室是应该先敲门的,不是吗,先生们?”她极力控制着情绪。谁都没有回答她,于是她看向了罗伊。

 

“总统!”她冲到他面前,把那张桌子推开,好让他把头枕在她腿上。挪动他的时候,他稍稍动了动,让她松了口气。“哈勃克,快打911!”

 

哈勃克连忙赶到电话前,拿起话筒,手指伸进拨号孔里,然后停住了。他惊恐地抬头看着莉莎,“号码是多少?”

 

莉莎一声怒吼,掏出枪就对他开了一枪,子弹嵌进了墙上离他脑袋只有一寸的地方。哈勃克吓了一跳,踉跄一下,差点一屁股摔在地上。这还是莉莎头一次对他们开枪。“现在可没时间开这种无聊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真忘了!”

 

莉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法尔曼?”

 

“是,长官?”

 

“叫救护车,马上!”

 

他点点头,拿过哈勃克手里的话筒,迅速拨了急救电话。讲了一会话,他挂上电话,转身告诉莉莎,“他们过来了。”

 

她点点头,又低头一脸担忧地看着罗伊。罗伊正疼得龇牙咧嘴,可她轻轻摸了摸他的刘海和额头,他就好些了。“哈勃克,出去看看。他们来了就带他们从后门进来,走总统的私人楼梯。”

 

哈勃克点点头,离开房间做她吩咐的事去了。

 

“还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吗,上尉?”布莱达问道,看到她这样心急如焚,他想尽量帮她做点事。

 

“找辆车跟着救护车。你们都要一起去医院。法尔曼,叫玛利亚和丹尼过来处理这里的工作。菲力,叫军警在总统进医院的时候看着,别让未经允许的人靠近。”

 

众人各自领命离去,只剩莉莎陪着罗伊。她轻轻抚弄着他的头发,感觉到他放松了些,尽管还是很疼。“我们马上就带你去治疗。”她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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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iman.White

《此情不付言》

*原著背景,全文27k+
*罗伊·马斯坦和莉莎·霍克艾的过去与未来

是之前那一大堆乱七八糟摸鱼的完整版!这么久了我终于整出来了!!我还是第一次几乎是用手机写完的整个故事呢。
我只看过钢炼FA的动漫,而且大概是一年前从头看到尾的,现在虽然有在回看但才到一半,很多细节不太记得清了。加上我又是个只管爽不爱考据的人,大家权当看个原著背景的架空故事吧,请读者朋友手下留情不要挑我的刺。
故事有点长,捏他不少,只希望能让你们感受到我对佐莎的爱。
总之非常感谢大家的阅读!
=====

PART 1. 相识

莉莎·霍克艾第一次见到罗伊·马斯...

*原著背景,全文27k+
*罗伊·马斯坦和莉莎·霍克艾的过去与未来

是之前那一大堆乱七八糟摸鱼的完整版!这么久了我终于整出来了!!我还是第一次几乎是用手机写完的整个故事呢。
我只看过钢炼FA的动漫,而且大概是一年前从头看到尾的,现在虽然有在回看但才到一半,很多细节不太记得清了。加上我又是个只管爽不爱考据的人,大家权当看个原著背景的架空故事吧,请读者朋友手下留情不要挑我的刺。
故事有点长,捏他不少,只希望能让你们感受到我对佐莎的爱。
总之非常感谢大家的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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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 相识

莉莎·霍克艾第一次见到罗伊·马斯坦的时候,那一天非常非常普通。天气有一点点阴、没有下雨、也没有爆烈的太阳直射,总之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休息日。

当时她才十二岁,也不可能有什么预知能力,自然并不知道即将从前门进来的那个青年会对她的一生产生怎样的影响。

她甚至还不知道这世界上存在一个叫罗伊·马斯坦的年轻人。

她的父亲早上出门去了,没有特别说他是去干什么的。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他一直很少同她说起自己的工作。

莉莎的作业已经做完了,她百无聊赖地在房间里看她最喜欢的、然而事实上已经看了快一百遍的《枪械名录》。不知何时花园里传来交谈的声音,随即前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知道也许是有客人来了,便把那本非常厚的牛皮纸手绘本合上放回书架,开门跑出去。

她的父亲果不其然刚从门口进来,正往衣架上挂自己的帽子,身后大门边站着一个穿衬衫的黑发青年。

“啊,莉莎,你来的正好。”老霍克艾看见她走出房间,就冲她招手,介绍道,“这是我新收的徒弟,叫罗伊·马斯坦。罗伊,这是我的女儿莉莎。”

“你好,霍克艾小姐。”青年生疏但温和地向她打招呼。

“你好,马斯坦先生。”十二岁的莉莎修养很好、非常懂礼貌,性格也比较稳重。她没有露出太多诸如惊讶或好奇之类的姿态动作,只是矜持又简单地回答。

“莉莎,你去玩吧。”她父亲打发她,紧接着对他的新徒弟道,“到我书房来,我们先从最基础的东西学起……”

从此她常常能在家里看见这个哥哥。有时候他每天都会来,有时候隔个一两天。他们的交集一直不太多,大多数时间只是点头致意、偶尔会稍稍寒暄两句,极少的一两次也曾在某个夕阳非常漂亮的下午坐在花园门口的台阶上聊一会儿天。

她知道他比她大五岁,她知道他在很努力的学习炼金术,她知道他有很远大的报负,她知道他认为必须进入军队才能最大限度的为百姓谋福祉。

她不再知道更多了。

但她知道她父亲对从军从政有什么样的看法。

终于有那么一天,许多许多年后的一天,突然之间,罗伊·马斯坦不再来了。听说他进了军队,她的父亲非常非常生气,他气到在家里来回地踱步谩骂。他觉得自己教出了一个逆徒,同时又很绝望地想着自己的炼金术所传非人,自己却不再有更多精力和更多时间另找一个徒弟了,他也再找不到比罗伊·马斯坦更有天赋的徒弟了。

她父亲可以消沉,但绝不会是因为这种事,这一点莉莎·霍克艾一直明白。她的父亲就是为了研究而生的人。

老霍克艾很少跟她讲起与炼金术有关的事情。在他看来她完全没有学习炼金术的天分,他也一直在为女儿居然不能继承自己的衣钵而感到遗憾。

他只是简单地告诉她,自己在研究一项顶尖的技术,一种非凡的炼金术,极有可能改写历史。

他废寝忘食的研究着,把自己的生命当成蜡烛那样夜以继日不知疲倦也不计后果地燃烧,为了那项神秘又令人痴迷的技术燃烧着。

他越来越虚弱、越来越神经质,他把自己烧成了一团灰烬,但他终于成功了。这还残留最后一点红光的余烬把她叫到床头,用既恐惧又兴奋的表情告诉她,他成功了,但那项技术……那项技术……

老霍克艾把他的研究结果刻在了她的背后,和着血、锋利与疼痛,作为对他的女儿最大的信任与最沉重的托付。

“这是一项可以毁灭国家的技术,”父亲告诉她,“找个你绝对相信他会好好使用的人,把它交给他;或者让它成为一个秘密,永远抹掉它。”

“炼金术师生命的意义就是探索与研究,做到了,就圆满了。”他说,“至于我这一生的成果要被用来做什么,我的女儿,全都由你作主。”

“莉莎,你是个好孩子,我相信你会做得很好。”她虚弱的父亲揉着她的顶发,声音很轻地夸奖她,“把这项技术交由你来处理,就算是我对这世界最大的关心与最好的盼望了。”

在老霍克艾说这话的时候莉莎并没有想到罗伊·马斯坦。

是啊,那时候在她心里这个人又算谁呢?他是她父亲根本不愿意相认的弟子,是她的熟人,一个她认识的人。

仅止于相识而已,大概连“朋友”这个称呼也只能踮起脚才勉强够得着一点点边,再多都没有了。

直到他再次登门的那一天。

罗伊·马斯坦准尉深夜来访,是莉莎给他开的门。

那时候老霍克艾已经虚弱到下不了床,他瘦得颧骨高凸、面色惨白,只能靠在床头低低喘息。他完成了自己毕生的研究之后,身体就愈加迅速地破败下去。好像他已经不再有更多活下去的意义了。

看上去就好像……他早已经死去了。

那天是师徒俩的最后一次谈话,但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莉莎就站在门外,隔着一块菲薄的门板默默听着。

她听见她父亲指责罗伊居然去做了军队走狗、她听见黑发的少校不解地询问师父为何总也不肯教他真正的焰之炼金术;她听见她父亲几乎像是寂灭了一样冷漠的回答、她听见那个老人翻下床来的声音和年轻人仓皇的喊叫。

她沉默地一直在听着,从头到尾没有应声、表情没有太多波动、听见呼喊也没有满怀焦虑地破门而入。

“会是他吗?”她站在门外,觉得后背被刻上的法阵很疼。她想她一定是疯了,她想她明明听到自己的父亲跌倒却为什么还不动起来?

但她仍然像被钉在原地那样僵直地站着,脑子里轰隆隆地滚过的只有那么一句话:该是他吗?

许多年后莉莎·霍克艾再想起这个时刻,她不得不承认,她的身体里毕竟流着她父亲的血。

他们很像,可他们并不完全一样。

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身份不一样,因而理想以及实现理想的手段便不一样吧。

她的父亲是个炼金术师,还是很难得的属于这个国家众多炼金术师中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他可以安贫乐道、可以以研究与探索为毕生目标、他可以不在乎他的研究结果会被如何使用。

但她不。

她不讨厌门里面的那个准尉。她不讨厌罗伊·马斯坦这个人。她认同他。

在亚美切斯这个以军治国的军事国家,想要带给人民福祉,最快的方法就是往上爬。爬到可以手握军队的地方、爬得比所有的腐败者都要高、爬到权力的巅峰——亚美切斯的大总统。

是的,她认同他的判断。

可想爬到万万人之上是有条件的,是看天资、看理想、看能力也看性格的。当一个人拥有绝对权力的时候,谁能保证自己可以不走歪路,不堕深渊?

她认为自己不可以。她知道她做不到。她害怕成为那个千古罪人。

毕竟站得越高摔得越狠,毕竟越是缺乏各方的制衡,就越有独裁的风险。集权的统治方式就是这样又高效又伴随着巨大的风险,那些期待和压力最终都归宝座上的那个人背负。

她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也没有那么强的能力,她背不起那么沉重的包袱,单单是她背上的那个法阵就已经足够让她喘不上气了。

她只是希望自己能作为一个辅佐,一个目击者,看到终于有一天某个人扛起大旗把这个理想实现,并作为这个人的帮手而存在,她的一生就完成了,她就会变成她父亲最终的那个样子。虽然旁人也许会觉得那样的死状太过凄凉,但她认为那就是一种非常圆满的姿态,是她拼命要追求的结局。

啊啊,他们父女果然很像啊。只是燃烧的方式不一样,只是火焰的颜色不一样。但他们最终的梦想,都不过是烧成灰烬罢了。

她可不想作为一段朽木毫无价值的死去。

“那么现在……是该找一个来点燃我的人了。”确定了自己的目标后,莉莎·霍克艾穿着黑色的丧服,盯着面前的壁炉,坐在堪称是家徒四壁的房子里默默想。

她得找一个可以无论何时都能把火点燃的人、一个不会忘记在野望的壁炉里加柴的人,一个有本事在有生之年维持这理想的火焰永远不会熄灭的人。

她最后选择了罗伊·马斯坦。

她不认识太多人也不相信太多人,但她相信这个黑发的准尉可以、这个她认识了很多年但并不过分了解的哥哥可以。

这种相信不是无来由的,莉莎·霍克艾不是那种会被外貌迷惑或者被空洞的口号打动的人。她必需得有自己确凿的判断,才有把父亲的秘密和她自己的人生交付出去的可能。

“对不起,家父的后事都要麻烦您。”老霍克艾的墓前,莉莎对罗伊说,此时神色与声音都仍然是礼貌且客气的。

“别放在心上,我只是尽了当徒弟的义务。”准尉与她并肩站着,侧身递过来一张名片。他们俩之间有两拳远的距离,是相识又不相熟的两个人最恰当的舒适距离,一切都亲近又生疏得恰到好处。“如果你有困难,虽是可以来军部找我。”

他说完突然想起老师骂他的那些话,便自嘲地笑了:“你也看不起我当兵吗?的确,我不知哪天就会像垃圾一样横尸路旁。但如果能化作国泰民安的基石,用自己的双手保护大家,我虽死而无憾。”

说完他挠了挠头,好像说了这么一句话简直是把心窝掏出来给别人那样尴尬。他感到极度不习惯,以至于有一点不知所措,便不好意思得几乎孩子气地笑起来:“啊,抱歉,我说了些天真的梦话。”

“不。”她平静地道,引来他惊讶的侧目,“我觉得这梦想很好。”

“是吗。”他笑了笑,长期被外界否定的理想仿佛因为师父女儿的一句肯定而得到了许多宽慰,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反而是莉莎继续说了下去:“那么,我可以认为,在未来我们的生活会更美好吗,罗伊·马斯坦准尉?那么,我可以把父亲的梦想,托付给您吗?”

就是在那时她告诉了他焰之炼金术的秘密;就是在那一天,她将她背后的纹章展露给了他。基于信任,和对那天真梦话的盼望。严格的来说,是她教会了他焰之炼金术的真谛、是她帮助他拿到了那只银怀表,帮他换上了少校的军衔。然后,在确认自己不能再帮助他更多后,她离开了他。

直到那个时候,他们之间都并不像后来外界以为的那样熟稔。莉莎·霍克艾一直收着罗伊·马斯坦当年递给她的那张名片,但却从来没有使用过。

她可以将父亲的研究成果交给他,因为他是她父亲的弟子;她可以相信他,因为在老霍克艾的墓前他那天真却坚定的表情并不像作假。

但她还没到下定决心要把自己的一生都压在他身上,她还没到认为只有在他身边才可以最大限度实现自己的梦想的地步。

莉莎·霍克艾决定要从一个公正客观的、不带任何人的任何一丝主观意见的角度去观察罗伊·马斯坦这个人,观察这个新晋的焰之炼金术师,所以她将以更加困难的方式、从更加遥远的地方去到他身边。

她要自己走到他身边去,沿途收集足够多的或褒或贬的传闻、以一个全无偏见或倾向的陌生人的角度去观察他所做的和所要做的一切。然后,如果可能,就站到他身后,作为他的下属听他的命令做些事情。

她在自己心里给他设了重重关卡,他闯过了一个,还会面临下一个,只是过关与否他本人都并不知情罢了。

如果有这么一天的话,莉莎想,等他完全符合她理想中能够扛起一个国家的人的全部标准、等她被他心中的蓝图所打动、等她折服于罗伊·马斯坦这个领导者本身的时候,她将为他献出全部。

她会为那可能到来的一天努力学习全部知识,她会花上好几年的时间为那一瞬间做足准备。可是非得等到那一天不可,只有到了那个时候,她才会把她全部的一生都奉献给他。

等到那一天啊,莉莎·霍克艾就将作为罗伊·马斯坦的副手而存在,她会把自己变成他满是致命障碍的道路上的一块垫脚石,她的燃烧将会从那一刻开始。

她将为这个男人的野望和理想拼命奔走,献出所有精力和能力,烧到冬雪消融、或者自己成为灰烬的那个瞬间。

除非他偏离道路、除非他完成目标,或者,除非她死在路上。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

“焰之炼金术师,罗伊·马斯坦少校啊。”她将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回耳后,向着他所在却无法看到他身影的方向慢慢勾起唇角,以一种不太符合自己性别的坚毅神情微笑起来,“我们有缘再见。”

 

PART 2.相知

离开罗伊·马斯坦后莉莎去了士官学校,就是他曾经就读过的那个地方。她天生喜爱枪械,这也算是个不小的优势,因此哪怕她原本并不是以从军作为人生理想,临时改行也一样能适应得很好。经过几年的刻苦学习后莉莎终于以极度优秀的成绩毕业了,这样的士官学校是只要毕业就有军衔在身的,虽然是最低等的下士但也聊胜于无。

下士莉莎·霍克艾还没有来得及去她的任职单位报到,就因为打响了不久便开始愈演愈烈的战争而被派到伊修瓦尔的战场上,成为了一名狙击手。

就这样莉莎·霍克艾与罗伊·马斯坦在伊修瓦尔那满是鲜血与黄沙的战场上再次相见了,也不知命运这样安排究竟有何特殊的道理。

那时正是她最动摇、最痛苦、最冷漠的时候。她爬上山丘,背着自己的狙击枪从远处慢慢走来,就那么猝不及防地看到了那段高坡上站着的罗伊·马斯坦少校。他身边站着马斯·休斯上尉,两人似乎刚讨论完某个严肃的话题,都还沉着脸,一语不发。

莉莎人如其姓,有一双如鹰一般锐利的双眼,她没有走得太近就发现了罗伊;罗伊没有她那样好的视力,但炼金术师特有的发达感官让他也并不费力地发现了远远朝自己靠近的莉莎。

莉莎在炽烈的沙漠阳光下眯着眼打量罗伊·马斯坦少校。他就那么迎风站着,凛冽的沙漠大风扬起他披在外面的白色斗篷,也扬起他蓝色军装的一角。他因为长时间的杀戮与军旅奔波而看上去更加成熟、更加冷酷也更加挺拔,与当年那个站在自己师父的坟墓前挠着头不好意思笑的青年人有一些明显地出入。

现在她终于与他再次相见了。这回她跟他穿着一样的衣服。

莉莎·霍克艾的思维有一瞬间的跑偏,她漫不经心地想,面容从始至终都是漠然的。她伸手将披风兜帽取下来,露出她金色的短发,任由它们跟黄沙交融,衬得她的眼神愈加锐利:“好久不见了,罗伊·马斯坦少校。您还记得我吗?”

罗伊·马斯坦凝视着她的眼里原本还残留的肃穆与沉思突然就像被刷过一层深色的漆那样,瞬间被痛苦和悲哀掩盖了。

狙击手的眼力很好,耳力也并不差,莉莎自然听见了他的叹息声。那是一种失望的叹息,非常明显。

她发现少校在看他,眼神里有几乎化为实质的失望和痛苦流泻出来。她知道那痛苦是为她而痛苦,但失望却不是针对她。不对,痛苦也并不完全只是因为她本人。这些情绪应该主要是针对亚美切斯的形势,是针对这残酷的现状。但他为她感到的那种痛苦也是真的,他是因为看见一个干净的花季少女终于也沾了满手鲜血而感到绝望。

在看到罗伊·马斯坦那眼神的瞬间,莉莎·霍克艾几乎僵直到停摆的心脏突然猛烈跳动起来。她感到羞惭,仿佛让他失望是一件她不能接受的事情。她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哪怕他并没有说出口她也知道得清清楚楚。

“怎么会这样?就连她也带着杀人的目光。”他此时此刻一定这么想着。

但她很快释然了。

“现在我终于开始逐渐靠近你了,少校。”莉莎·霍克艾在心里想,“等过了这一关,一切都将有定数。”

她背着她的狙击枪,那把枪上沾满了鲜血。她背着她的罪孽缀在他身后,跟随他也观察他。她距离他不如休斯上尉近,但也没有太过遥远,她想看看他是如何挣扎如何思考的,但不是以那种上帝般冷眼旁观的考究视角。

不如说,她现在也彷徨无措到了极点,她需要找一个人帮她理清一条路来,她非得跟随一个什么人不可。

罗伊·马斯坦无疑是她为自己早早挑好的绝佳选择。

少校啊,为我指明一条路吧。

最后是在战争结束的时候,她终于在心中确认了对他的忠诚。

罗伊·马斯坦与马斯·休斯站在城墙之下,与所有等待着升衔、论功和解散的军人们站在一起,仰头看着高处站着的那个大总统。她跟他们不是一个部队的,他们军衔高过她太多,她站得也太远了。但这不妨碍她弄清他们讲话的内容,读唇语是一个狙击手必备的技能,而她确实看得清清楚楚。

“到头来,我们部队都像垃圾一样啊。”马斯·休斯感叹。

“是的,休斯。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那我至少能自己保护自己,然后力所能及地去保护重要的人。”罗伊·马斯坦毫无畏惧地对上高台那边金·布拉德利大总统冷冷瞥过来的视线,“下面的人保护更下面的人,就算是渺小的凡人也能做到这一点。”

看到他说这话的那一瞬间对莉莎·霍克艾的震撼无啻于地震火山、天崩海啸。

她肃然紧了紧背上背着的罪孽的象征,攥住了手里狙击枪的背带。

保护自己、保护重要的人、让下面的人去保护更下面的人。如果……让这样的人成为大总统呢?如果让这样的人握住那柄权杖,如果亚美切斯的所有国民都成为这个人下面的人,他们又会受到什么样的保护呢?

少校啊,我可以认为,未来是更美好的吗?

“休斯,我要成为这个国家最高的权力者。”她看见罗伊·马斯坦对身边的马斯·休斯说,“来协助我吧。”

休斯上尉说:“好吧。”而她觉得那句话并不只是在对休斯上尉一个人说,所以她也跟着在心里回答,“是的,少校。”

马斯·休斯拍着罗伊·马斯坦的肩说:“我就陪你一起吧,我等凡人也想看看你是怎样登上权力巅峰的。罗伊啊,我总是在想,能理解你的人,越多越好。”

会有的,莉莎默默地对休斯上尉说,会有我,还会有其他人,会有许多许多其他人。

只要看过罗伊·马斯坦眼里倒映的蓝图,又有哪个心系国家的人会不愿意倾其所有的去追随呢?

战争带给这群军人的唯一好处是飞快的升衔。从伊修瓦尔回来,马斯·休斯变成了中校、罗伊·马斯坦成为了上校,而莉莎·霍克艾也因为极其出色的军功而荣膺中尉。

霍克艾中尉站在办公室门外踌躇。

她将要推开这扇门,重新正式地走到那个人面前去,把自己介绍或者说推销给他,将自己的心剖开给他看,发誓向他奉献一切。为这天她已经准备快十年了。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义无反顾地,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你在伊修瓦尔经历了那样的事,结果还是选择了这条路吗?”罗伊·马斯坦上校见到她走进来时并不惊讶,他只是静静看着她,声音里有一种可以形容为沉重的质询意味,几乎像是明明希望她能安稳度日,却最终无法抵抗她坚定决意的那种无奈。

“是的。”她并拢脚跟行了一个军礼,作为一个抹去性别和年龄的单纯的军人回答他,“如果像炼金术的理论所说,世间万物都是等价交换的话,那么为了下一代人能够享受幸福,我们就不得不付出代价,背起尸体趟过血河。”

无论有什么理由,成为国家炼金术师、作为军队走狗和战争机器在一线战场上杀人就是绝对罪恶的;肩章上飞速变换的军衔都是用无辜人的性命垒摞起来的。

在战场上,别的士兵都可以掩耳盗铃地胡乱扫射,射中与否全交给命运去安排。唯有狙击手与国家炼金术师是不同的,他们每一次出手,都是真真正正的——杀人。

在这间办公室里,有一个狙击手和一个国家炼金术师。他们都背负着累累血债,他们都知道杀人是要偿命的。他们都已有……死后下地狱的觉悟。

但他们仍然前行。背着那一身命运加诸身上的罪孽,负重前行。就像很多年前,莉莎·霍克艾被迫背起她父亲的心血与梦想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那时罗伊·马斯坦从她的肩上接过了这个重担,让她有机会成为更纯粹更自由的自己;而这一次,这些都终于再也无法分担和转让,而不得不自行背负了。

罗伊·马斯坦没有立刻回答,他突然但郑重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下达了他对她的第一个命令:“我任命你当我的辅佐官,由你保护我的后方。”

他的意思是,她不需要一个人背负;而如果可能,他也希望不要独自背负。他们共同携带着这些血色罪孽一起前行,听起来会不会稍稍轻松一些?

“你明白吗?”罗伊·马斯坦上校最后又做了一次确认,把一些隐秘的东西摊开到台面上来讲给她听,就像是许多年前的莉莎那样,把自己最柔弱的后背展露给她看,“把后方交给你,说明你随时可以从后面打我。如果我偏离了做人之道,你可以亲手杀了我。”

他想起了他的老师、想起了她教给他的炼金术、想起了她坚毅的眼神、想起了她执意要将忠诚献到他桌前的心意,便强调道:“你有这个资格。”

“你愿意跟着我吗?”这话是在对一个极信任的下属说、是在对一个充满了欣赏与敬佩的朋友说、是上校在对中尉说,是罗伊在对莉莎说。

从今往后,你做我的支撑、做我的标尺、做我的准绳、做我的审判者。好不好?

一直说到这里,罗伊·马斯坦的声音都依然是郑重而沉肃的,但是莉莎·霍克艾从他那严厉又冷静的表情之下,清晰地看到了他隐藏得过于深,也许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恳求。

她想起伊修瓦尔的城墙下,休斯中校对罗伊·马斯坦说过的话:“能理解你的人,越多越好。”

“明白了。”她颔首,把自己的心脏剖出来,捧到他的面前,认可他作为她理想灯塔与人生旗帜的正当性,赋予他全权领导她的资格,“如您愿意,我随您赴汤蹈火。”

那时候还很早,没有哈勃克、没有普雷达、没有法尔曼、没有菲利……没有后来所有那些志同道合的人们。

罗伊·马斯坦身边只有马斯·休斯一个挚友,和莉莎·霍克艾一个副官。

可是啊,休斯早早死去了,其他人还要晚点才来。只有莉莎·霍克艾一个人,从始至终,从最开始到最结尾。

她保护他的后方、她做他的副官、她跟着他,一辈子跟着他。

她确实做到了对他许下的所有承诺。

PART 3.相守

哪怕罗伊·马斯坦上校已经变成了上将,哪怕国家大事让他忙得简直分身乏术、连睡觉的时间都得从牙缝里往外挤,每当听说爱德华从遥远的地方旅行回来时,他也总会拨冗去看看。

爱德华和温莉的儿女小时候偶尔会见到那个每次都穿着一身军服、不说话就那么走过来的时候显得特别有气势的伯伯,他们一开始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人,后来听说居然是军队上将、国家的焰之炼金术师,而这样的大人物居然亲自莅临这个小乡村来拜访他们一家,实在让他们吓了好大一跳。

每次罗伊·马斯坦来时,他身边都会有莉莎·霍克艾的陪同。霍克艾上校是罗伊上将最忠实的下属,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据说她的父亲就是焰之炼金术师的老师。但孩子们对她的敬仰更多却不是在这里,而是看到上校居然有本事把上将拖走、生气时还会叫他已有很多年无人敢叫以至于几乎无人知晓的绰号“雨无能”,这实在给人以过分深刻的印象。自此之后,诸如“上校比上将厉害”之类的思想就完全印在两个孩子的脑海里了,以至于他们对莉莎的敬畏完全犹有过之。

刚开始当他们听温莉提起马斯坦上将是爱德华早年就认识的很要好的朋友时,他们还会为自己三天两头不着家的父亲居然认识那么一个大人物而感到骄傲。后来他们再长大点,知道父亲当年有个“钢之炼金术师”的名头,一点也不比“焰之炼金术师”差,再加上这位上将大人跟爱德华打趣起来十数年如一日地没大没小,有时候甚至会开玩笑逗他们,他们见得多了也实在再兴不起什么生疏感,从慢慢改口把上将叫叔叔、上校叫阿姨,到最后胆子干脆肥到敢随便打听上将的逸事。

哥哥:“妈妈,罗伊叔叔结婚了吗?”

温莉:“没有。”

哥哥:“他都快四十了吧??再不结婚可是老男人了哦。我还以为莉莎阿姨会是他的女朋友呢。”

温莉:“你这样编排军队上将,不怕他生气吗?”

哥哥:“罗伊叔叔不会真的生气啦。”

妹妹:“妈妈,话说罗伊叔叔和莉莎阿姨为什么没有在一起啊?”

温莉:“这我怎么知道,你们真这么好奇就自己去问他嘛。”

哥哥/妹妹:“啊——不要!”

温莉:“这会儿你们又不敢了。”

爱德华:“你们怕他干嘛,那个家伙,切。话说我也好好奇这个问题啊,这样好不好,下次我去中央市的时候带上你们,你们自己去问他。”

哥哥:“你好奇就你去问嘛!”

爱德华:“我……嗯……这个问题不是你们提的嘛。”

妹妹:“爸爸好弱哦,果然还是害怕上将和上校的嘛。”

爱德华:“瞎说!我会怕罗伊·马斯坦?!额……不过霍克艾上校确实有点……”

温莉:“好了你们几个,难道还真的能去问吗?别贫了赶紧洗手吃饭。”

爱德华挠着后脑勺干笑:“啊哈哈哈,妈妈说的对。吃饭、吃饭。”

说完他灰溜溜跑进厨房,悄悄对温莉小声道:“得救了……”

温莉白他一眼:“多大了你。”

这个问题一直也就不了了之,但不知不觉中逃过一劫的罗伊·马斯坦最后还是没躲开被提问的命运。

许多年以后罗伊·马斯坦已经不是上将而坐上国家大总统的高座了,莉莎·霍克艾也已经成为军部上将。她顶着仅次于大总统的至高军衔,却只是一个不会炼金术的普通人,还是个女人,这让她在民间得到的威望和敬佩比她的上司还多。但哪怕头衔已经高到不能再高,大总统和上将每隔几年就会偶尔抽些闲暇去拜访艾尔利克一家的习惯还是没变。

那时候爱德华的西方之旅暂时告一段落,连孙子都出生有一段时间了。这个臭小子可没自己父亲和姑姑当年那么含蓄,还知道八卦归八卦,好歹得背着当事人,他完全是好奇什么就会直接问出来的类型。

三岁的小屁孩被国家大总统抱在膝盖上,也不知道厉害,歪头想了一下,一开口就惊天动地:“罗伊爷爷,你结婚了吗?”

“……!!”时年六十多的爷爷辈焰之炼金术师罗伊·马斯坦怀里抱着个小不点,端起杯子刚喝了一口茶,听这冷不丁一句问,拼了命忍着才没把茶喷这熊孩子一脸,倒把自己呛了个死去活来,“咳咳咳……没……咳咳咳…….没有!”

“莉莎奶奶居然不是你老婆!”小孩瞪大眼睛惊讶道,一句话把恰巧撩帘从房间里走出来的他亲爹吓了个倒仰。年轻的艾尔利克惊悚又僵硬地扭头看了一眼,发现霍克艾上将此时正在厨房里跟温莉一起准备晚饭,并没有听到此间的对话,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是啊。”大总统好不容易咳顺气了,倒也没有露出怒容,慈祥度很高地回答。

“哎呦,大总统阁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我孙子的这个表情,跟当年还没露出狐狸尾巴的金·布拉德利一式一样。”爱德华走在他儿子后面,刚从房间里出来就嗅到了热闹的气息,当然不会放过挖苦大总统的机会,赶忙也来掺一脚。

“狗屁。”罗伊·马斯坦没好气翻他一个白眼,“哪里像?”

“那一脸褶子、那慈祥的表情……”爱德华摇头啧啧道。

“说得好像你没褶子一样,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叔。”大总统冷笑。

“那也比你年轻!”爱德华跳脚。

“你不喜欢莉莎奶奶吗?还是说不敢追?”小孩看话题跑偏了,又拉拉大总统的衣摆,锲而不舍追问。

“我有什么不敢追的,我年轻的时候多受女孩子欢迎。”一脸褶子的罗伊爷爷十分乐于翻当年的好汉史,就差拍胸脯吹嘘老子当年可是千人斩万人迷了。

“不否认就是喜欢咯!”小孩年纪不大,倒是鬼精鬼精,根本没理面前这个一脸褶子的老爷爷恨不能吹破天的牛皮,很敏锐地一把抓住重点,“所以你爱她?但莉莎奶奶天天跟你形影不离的,你要追也早成了吧?除了不敢难道还有别的解释?”

罗伊·马斯坦大总统突然被问倒了,他支吾一下,没承认爱,也没说不爱,只是避重就轻反问道:“我叫她什么?”

“上将啊。”小孩说,随即好像意识到什么,更加不满地质问道,“我还以为是对外才那么叫呢,你难道私下里也不叫莉莎奶奶的名字吗?明明关系好的人都是互相叫名字的,你们那么熟,你又喜欢她,结果还整天‘上将’‘上将’地叫。”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爱德华在旁边听着,此时摸了摸下巴,忍不住咧开嘴出言嘲笑,“‘不解风情’,说的就是我们情场高手大总统阁下吧?怪不得一把年纪了还没娶到老婆。”

“闭嘴,滚蛋。有老婆了不起啊?有你什么事。”罗伊·马斯坦白了他一眼,“你听听你说的话,还说我像金·布拉德利,我看你简直跟休斯有得一拼。”

“胡说,我又没晒娃晒老婆!”爱德华撇嘴。

然而罗伊·马斯坦却没再接爱德华的话,他沉默了下来,很久没说话。直到小孩等得都不耐烦了,坐在他怀里开始屁股上长钉子似的扭来扭去时,他冷不防又开口了,吓了屋里这祖孙三个一跳:“说爱……也不太贴切。”

“中尉是我最重要的女人。”他居然用起了这个早已不再贴切的称呼,明明莉莎·霍克艾一路从中尉往上升迁,已经不是中尉非常非常多年了。但他此时却选择这样叫她,也许是这称呼可以帮他找回一些年轻的感觉。不过想来也是,大概只有站在那个时候他才能更明确地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关系,毕竟现在三十几年过去,说什么都已然太晚,一切都已经模模糊糊了。

爱德华没打断他也没纠正他,只是抱着手靠在墙壁上沉默地看着,想想突然觉得这个二货真是很别扭。

提起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女人,罗伊·马斯坦似乎永远也不能好好把“莉莎”两个字叫出口。他总是下意识拿等级来做菲薄的防火墙,让军衔在他们之间隔出一道明明看上去很脆弱却又难以随手捅破的窗户纸。罗伊·马斯坦这个男人雷厉风行了一辈子,却偏偏在这件事上一定得挂上影绰的帐幔遮盖自己和对方的视线才感到安全,好像只有这样他们的关系才能合情合理地维持在舒适区之内似的。这姿态简直掩耳盗铃得可笑,爱德华看着却笑不出来。

罗伊·马斯坦跟年轻的时候不一样了,他都六十岁了,他还能活几年?莉莎·霍克艾还能活几年?他们形影不离那么多年,可他们却从没有提过一句爱情,他们没有一秒钟是爱情意味上的在一起的。

“曾经有一个人是我最重要的挚友,是我沮丧时的光明,可是他死了,他很早很早以前就死了。”大总统揉着怀里小孩的金发对他说,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比起说给孩子听倒更像自言自语。他陷入了某种追忆或者说沉思,目光长久落在虚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具体是哪里的一个点上,“我这辈子就这么两个最最重要的人,死了一个,无处安放的感情就都转移到活着的那个人身上了。”

“但那情感太多了。人一生那么多情感,两个人分担都够沉重了,现在却都归一个人所有,又放了太久,我自己也都已经理不清也挪不走了。”

“从那时算起三十多年了,从源头算起也有五十年了吧?莉莎·霍克艾是我最重要的女人、最重要的挚友,是我沮丧时的光明、是我迷茫时的方向。”

他笑了一下,做最后的陈词总结:“爱这个词,太浅薄了。”

同僚、下属;亲人、挚友;标尺、准绳……她一个人饰演了他生活中所有的角色,象征他生命里全部重要的东西。单单一个爱字,怎么概括?

“莉莎姐……”厨房里,温莉看着她,微微皱起眉头,有点担忧也有点欣慰的样子。

莉莎·霍克艾上将此时很生活化地围着围裙,她拿惯了枪械和报告的手上握着一把削皮刀,倒也并不显得过分生疏与违和。

她维持着微微撩起帘布一角向外看的姿势,听着外间的谈话,面上却没有太多表情。她听到温莉的呼唤也并不转头,只是简单又平静地“嗯”了一声。

“你听过……他说这些话吗?”温莉问她。

“听没听过的……”莉莎突然笑了一下,她那军人般整肃的神色突然间被这笑容融化了,露出一点罕见的女性特有的温柔来,“我俩都心知肚明达成共识的事,有什么必要特意说出来。况且你知道的,大总统这个人平常看上去啰嗦又轻佻,但他本来就不是那种轻易能说真心话的类型。”

说到这里她放下帘子,走回砧板前继续拿起筐子里的土豆开始削。

温莉没有贸然再与她讨论这件事,便也继续手头的活计。

莉莎·霍克艾又削了半个土豆,悠悠落下的薄皮不知哪里缺了一块,在中间很突兀地断掉了。她就这么维持举着半个土豆和削皮刀的姿势停顿下来,侧头似乎想说点什么,蠕动了一下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便又咔擦咔擦动起手来。

温莉见她微垂着眼帘似乎在专心致志地削皮,以为她终于不会把那些话说出口了,却听她突然道:“那些东西,在他那里是这样,在我这里又有什么区别?羁绊本来就是相互的。”

她的父亲死后,世界便只剩下那一个青梅竹马了。他要进军队,她为了保护他便也进军队;他要为了实现理想而往上爬,她就为了能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为了能成为他最得力的助手而不断努力。

同僚、上司;亲人、挚友;灯塔、旗帜……

他不是也一个人饰演了她生活中所有的角色吗?他不是也象征她生命里全部重要的东西吗?她又有什么权利用“爱”这个天真的字眼来定义这种感情?

“不过,就算是作为女人始终无法摆脱的浅薄好了,”她微笑起来,“终于有一次能亲耳听见他把这些话直白的说出来,确实是很令人高兴的体验。”

这个被军队生活训练得站姿挺拔、气质刚强;被上位者责任培养得身形优雅、神态端庄的女人明明已经到了耳顺的年龄,却丝毫不显得老,时间似乎没有在她的生命里留下过多的痕迹。这个属于军队和斗争、一生都贯穿着坚定信念的军人此时穿着围裙拿着土豆,站在充满生活气息的厨房里,被从上方小窗里打进来的夕阳烘托出了一种平时极难得一见的女性特有的柔和,这巨大的反差让温莉感到晃眼得几乎开始眩晕。

那是莉莎·霍克艾此生绝少的一次向妻子身份无限靠拢的时刻,却并没有给那个男人看见,只有温莉一个人目睹了全部,并且一直都深深记得。

可是啊可是,他们的一生都是这样。一直在一起,却一直都……没有在一起。

 

罗伊·马斯坦大总统不大喜欢年轻的副官。

他处在领导地位太久了,积威甚重,又因为几十年来处理惯了关键大事而说一不二到几乎独断专行的地步。下面给他分配的勤务兵又都是些二三十岁的小年轻,在他面前个个都噤若寒蝉,缩卵缩得鹌鹑蛋都不如,根本是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一天到晚除了“是!”“明白!”和敬军礼以外屁都放不出一个。

对着这些严肃紧张得仿佛随时要请罪的扑克脸,大总统一点聊兴都升不起来,憋得鬼火搓,天天在办公室里暴走,简直要以为自己已经进化成喷火霸王龙了,久而久之也就不愿意年轻人一天到晚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乱窜。

然而一国大总统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再要求他一切大事小事都亲力亲为好像有点过分强人所难,因此听从大总统差遣的任务兜兜转转一圈,最后还是落回了他的几位老下属身上。

中央军部至此出现了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奇景:一群个个六七十岁、军衔最低少将级别,随便拉一位出去都需要军队在前开道的大人物,居然有好几个都纡尊降贵地轮流陪在大总统身边,一点不嫌烦地做一大堆秘书工作,几乎除了端茶倒水以外跟勤务兵没什么两样。

爱德华这时也五十多了,很少到处乱跑,不过他儿子是国家炼金术师、女儿是名声斐然的机械铠整备师,有时候他们到中央市办事,爱德华也会拉着温莉一起跟他们顺道一块儿过来溜溜。

中央军部这群人也都是爱德华的老熟人了,他要到中央市去,找老朋友们聊聊天是常规操作。罗伊·马斯坦和爱德华互相都熟得不能再熟了,早年互怼得还少吗?根本没有什么槽是吐不出口的。爱德华次次都要揪着大总统的副官问题猛烈嘲笑,说他身边根本是一群老年帮帮团,几十年过去了还是那几张熟面孔,大总统使唤起人来真是没谱。

“不过你那几位下属军衔都这么高了、年纪都那么大了,还肯给你随便使唤,还帮你做这些琐事,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也挺会拉拢人的嘛。”爱德华摸了摸下巴,不得不承认。

“还用你说?”罗伊·马斯坦瞥他一眼。

“爱德华君,你说谁老?”私下里大家也没有那么森严的等级划分,罗伊·马斯坦大总统的身边正坐着莉莎·霍克艾上将,她闻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道。

“没……不老,不老!”爱德华悚然一惊,赶紧找补,“上将还像以前那样漂亮,绝对不老!”

大总统看着爱德华吃瘪,笑得幸灾乐祸。

“大总统阁下,我们这些老下属天天被你使唤来使唤去的,你不表示感恩,还敢跟着一起嘲笑我们老,嗯?”霍克艾上将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谁跟着一起嘲笑了?!”罗伊·马斯坦大总统秒怂,严词否认,好声好气赔笑道,“一点也不老,你在我眼里永远二十岁!”

莉莎哼笑一声,没说信也没继续散发冷气,不再接他俩的茬了。

“钢炼!你看看你,瞎说些什么!”罗伊·马斯坦大总统七十好几的一个老头子,丝毫没有老年人和大总统应有的形象,动作神态都还跟年轻那时候与爱德华互掐似的。他悄悄捅了爱德华一下,嫌弃。

“难道能怪我吗?也不见你反驳啊!”爱德华坚决不一个人背锅。

莉莎·霍克艾坐在一边看着俩老年人斗嘴瞎闹腾,竟也觉得很有趣,开始生长皱纹但并不显得苍老的眉眼间氤氲起笑意来,神色柔和。

然而千万不要被她柔和的表情骗了,霍克艾上将的威严之高,堪称中央军部的镇山石,要再介绍得详细一点——此石在镇压大总统一事上具有非常杰出的功效。

都说七十三和八十四是老年人的两个坎,罗伊·马斯坦大总统也没逃过这句俗语。他刚过了七十三岁不久,身体状况就开始急剧下降。

他早年在伊修瓦尔战役中落下了很多旧伤,加上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从二三十岁开始每天都超高强度工作,受伤、熬夜或者东奔西跑简直是家常便饭,还时有熬夜工作到在档案馆的纸堆里睡着、十分钟后醒来继续干活的壮举。后来他虽然因为开过真理之门的缘故,于炼金术一途愈发精进,但随着官位不断上升,也渐渐不再亲临战场了,几乎再没怎么受过大伤,还算万幸。不过只要身居其位,年纪越大反倒愈发忙碌这点总是免不了的,老来会身体欠佳也就毫不稀奇。

然而马斯坦大总统这个人,年轻的时候一向严于律人更严于律己,老来却不知怎么的好像越活越过去了,他居然开始学会在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上耍性子——比如喝药。

中央军部的医生一直很担心大总统的身体,加之他现在年纪大旧疾多,调养起来愈发困难,便几乎是每天都要开个十几片的胶囊、片剂或者汤药。

这些杂碎不仅款式五花八门,服用的时间也相当不统一,差不多到了每三四个小时就得吃点药的地步。

罗伊·马斯坦这个人年轻的时候就不是个听劝的,多少人叫他注意身体他也全当废话左耳进右耳出了,现在更加位高权重、年纪更大、性格更犟,手头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你让他多工作三五个小时不在话下,你要是老打断他的思路叫他分心去喝药,他能气得把办公室烧了。

让大总统按时喝药这件事一让中央军部的人们极度头痛。

勤务兵们提都不用提,试问有哪个年轻人没听过亚美切斯近百年来成就最大的总统罗伊·马斯坦的丰功伟绩?就连同时代的人们都对这位焰之炼金术师的英明决断和果敢气度佩服不已。他本人就是撑起这个国家的不周山,是所有人的定心丸,好像这世界上就不存在什么困难是他解决不了的,有他坐镇就是解决危机的完美保险。在这种情况下,一旦伟大的总统阁下发起火来,哪怕是不肯吃药这种明显是他本人理亏的事情,借勤务兵们百十个胆子他们也一样不敢逆着他来。

那么身为老下属、跟了大总统几十年,大家都很熟以至于偶尔还可以跟大总统开上两句玩笑的各位少将中将上将们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显然不。这些叱咤一方的军部高官们几十年来都作为大总统最忠诚的下属在兢兢业业地工作着,不管罗伊·马斯坦是不是大总统,遵从他的吩咐都像刻在他们骨子里一样,简直是种本能。而诸如反抗他的决定之类的事情他们做得实在太少,想用如此生疏的业务与脸皮厚到刀枪不入、脑子活到不可思议的罗伊·马斯坦斗,除了败下阵来没可能有第二个结果。

“要是休斯还在就好了!”各位老下属聚在一起聊到这令人头痛的问题时都忍不住好感慨。

不过不必惋惜,休斯准将虽然已经离去太多年了,但我们还有一个也许比马斯·休斯杀伤力还大得多的“对罗伊·马斯坦专用必杀器”——莉莎·霍克艾上将。

莉莎好歹也是个上将,她虽然依然揽着绝大部分堪比大总统亲兵的工作,但自己也有很多职责,更别说大总统数十年来从不知“怜香惜玉”这个词怎么写,任务派得跟不要钱似的,让她常年脚都不沾地,所以也不是所有事情她都能花精力过问。

这件事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罗伊·马斯坦这个老滑头已经逍遥了有一段时间。霍克艾上将听罢同僚和下属的诉苦,面上倒没什么表情,只是冷静问道:“该他下一次吃药是什么时间?”

得到现在就有药该吃,结果被大总统推脱了的答复后,她点点头,把手上的一大堆文件递给身边的副官,踩着她的军靴“蹬蹬蹬”就往大总统办公室去了。

马斯坦大总统正在处理公文,他半个小时后有个军部会议要开,但现在他得先把手头的情报处理掉。

霍克艾上将敲开办公室大门:“报告!”

“进来。”

“噢,上将你来的正好,看看这个。”罗伊·马斯坦看到她很高兴,轻车熟路递了一张纸给她。

一向令行禁止、高效率完成工作的霍克艾上将这回却没有上前接。

“嗯?怎么了?”大总统露出意外的表情。

“到您该喝药的时候了。”莉莎·霍克艾平静道。这时,门外候着的勤务兵端着一碗煎好的药汁和几枚胶囊进来了。

这些药可不简单,它们都是中央军部的医生特意请教过张梅这个异国药学专家、又一大帮子人围在一块儿讨论过后才敲定的方子,药材本身都是穿越沙漠千里迢迢从新国运来的,结果这段时间被不爱吃药的大总统不知道浪费了多少。

“噢,那个啊,先放着吧,等我把手头上的事情做完再说。我会吃的。”罗伊·马斯坦扯谎扯得面不改色。实际上,等他有空的时候……首先他不会有空,醒着的时候都在工作,工作告一段落就推脱说自己困了;就算好不容易等到他确实有空了,他又会理直气壮地说已经过了喝这个药的时间了,在不对的时间里不能乱喝药……什么什么的;要实在是亲兵太难缠,他就干脆摆出一副发怒的脸来,沉默着不说话,用气势压倒对方。这些都是他惯用的伎俩,他靠这三板斧,一天至少能逃掉三分之二的药。

“一碗药和几个胶囊而已,您现在就可以当水喝了,不会影响工作的。”真正跟了他几十年的副官莉莎·霍克艾当然不会随便听信他的话。

“哎呀,废什么话。你先看看这个,这事儿都烦我几天了,我上火着呢。”大总统抖了抖手上的纸,摆出一副不耐烦的脸。

“我看,您喝药。”莉莎·霍克艾还是那副平静的面容。她对自己的上司那多熟啊,他真生气她也不怕,更何况他是真的烦躁还是在假装她一眼看过去都门儿清。

“上将,这个药好苦啊,我觉得也没什么作用,你看……你就手下留情,我不喝了成吗?”眼看攻势不奏效,脸皮厚如城墙的大总统居然还对自己的部下打起了感情牌,一副“我们打个商量吧,你看我这么惨,是不是就……嗯?”的样子,边上那个端药的勤务兵哪里见过这样的大总统,手都要抖了,也不知是憋笑憋的还是震惊的。

“您本人在亚美切斯象征着什么您不知道吗?您身体好不好您自己心里没数吗?这么多人围着您转,费尽心机研究药方,都是指望您能活得久一点、健康一点。您还这么任性,您觉得这合适吗?”莉莎·霍克艾板着脸提醒他。

罗伊·马斯坦的小任性都是无伤大雅的,一旦他要触到边界了,自己就会首先停下来。如今莉莎·霍克艾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要还推三阻四就真的不合适了。

罗伊·马斯坦叹了一口气,接过药仰头闷掉了。

“还有胶囊。”莉莎可没那么容易打发。

勤务兵赶忙递上一杯水,大总统老老实实地就着水尽数喝了下去。

“您也不是怕苦,怎么在这件事上如此任性呢?平白叫下面的人难做。”莉莎·霍克艾亲自接过大总统手里的碗,也没递给一旁的勤务兵,就这么拿在手上,一边数落起来。

罗伊·马斯坦抿了抿嘴,没回答上将这个感叹式的疑问,手指敲着桌面上刚刚递给莉莎但她没接的那张纸:“行了,现在可以看了吧?”

莉莎·霍克艾点头,这才把手里的碗搁在勤务兵端着的木托盘上,拿起文件一目十行扫完了:“这是件大事,一会儿军部会议就是要讨论这个吧?”

“你去安排一下,上面提到的几个人开完会我要亲自接见。”大总统吩咐道。

然而莉莎·霍克艾却没有立刻答应,她继续讨价还价道:“您得先答应我,以后都得好好听医嘱喝药。”

“你是年纪大了吗?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啰嗦。”罗伊·马斯坦又好气又无奈地“啧”了一声。

“勤务兵会记好喝药的时间并提醒您的,喝个药而已,要不了多久,这也是为国家着想。”莉莎劝道,“我们就算了,跟您忙活了大半辈子的,但您好歹也体恤一下那帮小年轻。”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好好喝药还不行吗?”罗伊·马斯坦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快去干活吧。”

“是!”霍克艾上将挺直腰背,并拢脚跟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拿着文件匆匆出去了。

一边目睹了上将劝大总统喝药全过程的勤务兵端着个空碗都要石化了。他实在不能置信,所有人头痛了那么久的劝大总统喝药的问题被霍克艾上将解决起来居然是这么轻易的吗?更别说上将居然还能得寸进尺地跟大总统讨价还价?!

“以后吃药的事情记得提醒我,你们忘了我可就当没这事啊,我才没空记这个。”大总统有点无奈又很嫌弃地对他说。

“啊?啊!”勤务兵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大总统是在跟自己说话,下意识要行礼,手都开始举了才想起自己还端着托盘,好一阵手忙脚乱,差点把碗给碎了,赶忙应声道,“是!”

也不知道是看着这呆头鹅一样的勤务兵觉得搓火还是为自己又被莉莎给将了一军感到有些挫败,罗伊·马斯坦很烦躁地挥挥手:“你去吧。”

“是!”勤务兵端着空碗出去了。他直到走出总统办公室的门并转身恭敬地把门掩上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他呆呆地在门外站了两秒,突然意识到什么,就差没大叫一声,握拳仰天流面条泪了。

“霍克艾上将——!!”勤务兵感动地在心里呐喊,“太好了!以后终于有救了!!”

 

罗伊·马斯坦大总统几十年来虽身居高位,但一直也没以权谋过什么私。

不过想来也是,以权谋私、收受贿赂这些事,权钱名利,总有至少一样是出发点。

论权,罗伊·马斯坦上任几十年,一直致力于提拔自己信任的下属和有能力心又正的官员,到他七十多岁的时候,整个中央军部校级以上的军官有三分之二是他这一派的,他可以说是已经把整个国家队军权都安安稳稳地揽在了怀里,基本已经达到了权力的顶峰,再没什么好追求的了;论钱,他住在装潢设备一样不缺的中央军部,一日三餐、出行办公的费用也都由公家包了,而那份大总统工资虽然不能让他跻身富豪榜,但也相当宽绰,更别说他也只是拿它来应付一点零用而已;论名,焰之炼金术师的名头早在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就已经响彻全国了,更别说后来他一步步爬上大总统的位置,很多人赞美他是百年来最贤明有能力的领导人;论利……退一万步说吧,就罗伊·马斯坦这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加超级工作狂,连度假都极少去,也没有子孙后代需要荫蔽,拿那么多利益有什么用?

不过人老了以后,就很容易做出一些与年轻时候的自己完全不同的选择。就是这么一个清正廉洁的大总统,晚年的时候也有过以权谋私的小企图。

当然,马斯坦还是马斯坦,做不出那些乱七八糟的污秽事。他谋的这个小私其实非常简单,简单到看上去简直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提出希望修整烈士墓园,也就是埋葬休斯准将的那块国家公墓。

“反正将来我死掉也是要埋在国家公墓的,估计你们也都差不多,我还是希望能跟你们都埋在一起才安心啊。”罗伊·马斯坦居然还绝少见地说起了煽情话,“你们是我这辈子最信任的人和最好的朋友了。”

这事是私下里大家聚餐的时候罗伊·马斯坦突然提起的。他说完,普雷达中将、哈勃克上将等人都没有吱声,倒是得到了霍克艾上将的一个很隐晦的白眼。

多年的副官纪律让她绝不会当面驳自己长官的面子,不过晚些时候在大总统办公室里她说话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怎么,你对我的提议很不满意吗?”罗伊·马斯坦当然有发现她的嫌弃神色。

“大总统阁下,我们这么多年来为您办事是心甘情愿发自内心的,您作为我们理想的风向标,做到现在这样也算是非常成功了。”莉莎说,“大家伙跟您干了一辈子活,等到死了还要埋在您旁边,怎么的,到阴曹地府您还想继续使唤我们?”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起休斯的墓到该整修的时候了,顺便一提这个事……”大总统露出尴尬的表情,也意识到自己的这个提案不合适。

“再说了,大家都是有家室的人,葬在家人旁边多好,谁愿意跟您挤在一处。”霍克艾上将继续捅刀。

万年光棍罗伊·马斯坦痛苦地捂住了额头:“啊——!我忘了这茬了!!”单身七十多年的人真的很难一下就考虑到别人还有妻有子的这种问题。

莉莎却噗嗤一下笑了:“不过,休斯准将坟墓的修理是必要的,大总统墓的事情也确实可以开始考虑起来了。”

“报告!”说到这里,莉莎脚后跟并拢行了个挺拔的军礼,行动之突然,把罗伊·马斯坦吓了一跳。

“说!”

“莉莎·霍克艾申请在即将动工的大总统墓旁边预留一个位置,作为她多年勤勉工作的奖赏。请您批准!”她说得一板一眼,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一生一世的许诺意义似的,看上去真的只是单纯地在汇报工作而已。

罗伊·马斯坦惊讶地望过去,就见莉莎·霍克艾冲他眨眨眼,神态突然之间流露出些许幼年时的俏皮:“光棍也就只有光棍陪了,对吧?”

他被她此时的神态和话语震慑住了,嗓子突然哽咽,一时间发不出声音来。

“这辈子走到最后,还能剩下一个光棍的我和一个晒娃狂魔休斯陪着,也不算太坏吧?”莉莎面色柔和地轻声说。

“好得不能再好了。”他感到自己终于可以说话了,便清了清嗓子,也以同样低柔的声音回答她。

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生前死后,自生至死。

罗伊·马斯坦深深地看了自己的副官一眼,那一眼里有许多复杂的情感,就像几十年前的“雨无能上校”重新附身。

“我批准了!”他说。那一眼也不过是一眼罢了,惊鸿掠过,很快就被自己小心翼翼地掩藏。

“霍克艾上将,这事就交给你去办了。”大总统神色整肃地道。

“是!”莉莎行礼,然后退出了房间。

她将门带上,却不小心在门合拢的前一瞬间,看见门内大总统伸手捂住眼睛,仰头靠在皮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他的表情几乎是脆弱的。

“我一辈子守着你。”莉莎将手轻轻搭在大总统办公室紧闭的门上,在心里低低说,“一辈子,是生前加上死后。”

“别担心。”

PART 4.相离

罗伊·马斯坦晚年身体一直不好,喝药都快跟喝水似的,后来连熬夜工作都被勒令不许进行了,可以说整个中央军部的医疗团队都在为他的健康问题绞尽脑汁。

大家虽然从不说,但心里都隐约有些担心大总统活不太长。不过谁也没想到的是,莉莎·霍克艾上将却是先走一步的那个人。

莉莎·霍克艾上将一生为亚美切斯做了难以估量的贡献,正是因为她的奔走和她作为大总统左膀右臂的绝对称职,这才让罗伊·马斯坦可以成功在有生之年把亚美切斯推向富强与和平的巅峰。

作为中央军部的镇山石、“对大总统特效杀伤性武器”、军队中头衔仅次于大总统的上将、拥有最多传奇故事的女长官、十分受人爱戴的上司和朋友,莉莎·霍克艾葬礼的那一天,中央市几乎是万人空巷,据说连其他地方也有许多人自发组织上街为上将送行。

不仅爱德华和阿尔方斯一家从乡下赶到中央市,连身在新国的姚麟等人也都远道而来参加这位几十年生死与共的好朋友的葬礼。

那时候爱德华已经七十出头了,阿尔方斯也将近七十,他们的身体倒都还算硬朗。他们作为中央军部的特殊顾问和霍克艾上将最好的朋友站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爱德华就站在老对手与老朋友罗伊·马斯坦大总统身边,阿尔方斯站在他的另一边。

爱德华当然知道莉莎·霍克艾对罗伊·马斯坦意味着什么,他们虽然一辈子未曾言过一句情,但感情却比相濡以沫数十年的金婚老夫妻都要深厚。他们的关系是复杂的,有时候连爱德华也想不明白,他们究竟为什么非要一直恪守等级之差与朋友的界限,明明两人都站在线的最边上,却谁也不肯多迈出去一步,好像比起自己受伤更害怕的是跨越雷池后会让对方难做。

这么一守,一辈子也都过去了啊。

爱德华忍不住侧头去看罗伊·马斯坦的表情,却发现军装肃穆的大总统面容平静地站在原地,长久目视着棺材下落和填土堆坟的全过程。

他一辈子最重要的那个人就在他面前永远离去,被埋葬被掩藏,再也不能踩着她的军靴敲响他办公室的门,神色整肃地行礼喊一声“报告”;她再也不会一面虎着脸喊他“你给我躲远点,雨无能”,一边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拖离战场;在任何一个战场上的任何一个高台上,都不会有那个狙击手长久地趴在那里,用她鹰一样锐利的目光守好他身侧的每一个薄弱空隙……

再也没有了。

爱德华有些惊讶于他的平静,但视线稍稍下移,却发现大总统紧紧握着他那支嵌着宝石的木制手杖,因为戴了白手套的缘故看不出是否已经攥到皮肤青白,但从手型来看确实是极用力的。

“当年休斯准将的葬礼我没有参加,”爱德华突然低声对大总统说,“你参加他的葬礼的时候,也像现在这样吗?”

像现在这样平静,像现在这样痛苦,像现在这样……把悲伤都藏在心里,然后继续生活下去吗?

“不一样啊,钢炼。”罗伊·马斯坦突然笑了,他微微往爱德华的方向偏了偏头,做出一个是在跟他讲话的动作,目光却没从前方挪开,“我老啦。我的火焰不久就要熄灭了。”

休斯死的时候他还有恨,还有满心的复仇火焰在熊熊燃烧,还决意要不惜一切代价为英年早逝的挚友报仇。

但现在……现在只是时间到了而已。他把自己都烧尽了,而命运已经站在了他面前。罗伊·马斯坦这个人一生不相信命运,但唯有“死亡”一事,他根本燃不起反抗的星火。

炼金术师的永恒真理是等价交换,而他们不能炼成不存在于此世之物。

她只是老了,然后死了而已。

让她死在自己之前,也算是他对自己亲爱的副官一点点体贴的补偿。

那是爱德华第一次听见罗伊·马斯坦说老。这个似乎永远充满精力投入事业的单身狗工作狂哪怕到了晚年也依然保有一种“老子还行”“老子年轻着呢怎么可能就干不动了”“我还能再为亚美切斯奋斗一百年”的拼命三郎架势,然而在他最倚重的副官死后,似乎他的一部分也随之永远埋葬了。

多年的军旅生涯使仍然使罗伊·马斯坦站姿笔挺、目光炯炯,但爱德华就是不知为何从他的某种身形或神色里看出了一点行将就木的颓然来。

当土也填好、碑也立好的时候,大总统站在上将的坟前,微微弯腰,伸手去抚摸石碑上的烫金刻字。

在头衔这一栏,填写的内容是莉莎·霍克艾上将生前特意要求过的。

“亚美切斯中央军部上将,罗伊·马斯坦的副官,莉莎·霍克艾之墓”。那块石碑上这么写着。

“罗伊·马斯坦”这个名字,就被雕刻在离“莉莎·霍克艾”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中间还隔着“副官”两个字。

他们一直在一起,一直隔着一条线。

从生到死啊。

“这权力抓了那么多年,累得很也腻得很,差不多该把它扔给年轻人去担着了吧?”罗伊·马斯坦在莉莎·霍克艾的墓前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突然说。爱德华猛地侧过头来看他,似乎无法消化他刚刚那句话的内容似的。

“不至于这种表情吧,钢炼。”大总统笑了笑,“没有人在我身后守着,我也是会很紧张的嘛。”

他的副官不在了,莉莎·霍克艾不在了。他没有了后盾、没有了标尺、没有了悬崖勒马的缰绳,还怎么敢义无反顾地扛着这无上的责任往前冲锋?

当他孤家寡人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该放手了。

在他做出致命的错误决策之前。

“话说我孤家寡人一个,退休了也没地方去,住你家怎么样?”大总统还得寸进尺。

“你一个大总统,自己没有房子的吗?”

“有啊,但是要一个人住,”罗伊·马斯坦说得特别理直气壮,“我都这么老了,一个人住多不安全。”

“找个勤务兵照顾你很难吗?!护士也行啊!中央军部没至于穷到这个地步吧?”爱德华跳脚。

“叫那些年轻人来陪着我这个老头子多没意思,他们又都怕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当然是跟你住比较舒服啊。”这老兵痞的表情可理所当然了,就差没抱着后脑勺吹个口哨。

“所以你就好意思来麻烦我们——”爱德华额角的青筋跳了几跳。

“麻烦不麻烦的……你儿女本来就要照顾你,顺便多照顾我一下也不会很麻烦的。”哎哟,大总统说得那叫一个轻描淡写啊。

“你——!”爱德华刚要爆发,就被温莉拉住了。

“过来住吧,大总统。”温莉说,面上还有一点点未风干的泪痕,眼神却是温柔的,“爱德年轻的时候受你和莉莎姐那么多照顾,莉莎姐走了,我们代她陪陪你也是应该的。”

“我活着的时候你们受点累,就当是开个旅馆给我度假了,”罗伊·马斯坦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对爱德华说,“十几年前你又找我借了一次钱吧?这么久以来利息也应该不少,就当我的饭钱了。”

他指了指那座新坟边上的一块空地:“死后的事情你们就不用操心了,大总统墓就在那个地方,人一死就能下葬,可方便呢。”

他低声咕哝道:“这下就有两个人在等我了。估计还得再等个几年。”

温莉闻言又开始悄悄擦眼泪,爱德华被他这话弄得又心酸又是气到爆炸,跳起来胆大包天地给了企图退休但目前仍在现役中的大总统一个毫不客气的爆栗:“少废话,抵个屁!”

“听好了,你给我好好活着,努力的养生,知道吗!”爱德华就差没指着他的鼻子威胁了,“当年你将亚美切斯的制度改造成功的时候我又找你借了一笔钱,但也没想好目标所以就没说条件。我现在告诉你,那笔钱我不会还的,也没得抵扣!等我什么时候要死了,那笔钱就什么时候还给你,听到没有?!”

“所以说我得活的比你还久才能拿回我的钱了?”罗伊·马斯坦揉了揉被敲疼的脑袋,也不生气,只是笑。

“没错!”爱德华气呼呼地哼了一声。

“放心吧,钢炼。”罗伊·马斯坦点头,拄着他手杖转身往回走,并没有再回头留给那块新碑过多的目光,“我尽量。”

只是尽量而已。生死几何,又哪由得人自己作主?

在昼夜不歇地将亚美切斯的国运扛在肩上五十年后,罗伊·马斯坦大总统宣布退休,据说是跑去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隐居。

退休隐居与逝世的含义截然不同。

逝世是再也不会回来,绝对无法依靠,永远成为过去;而退休隐居却只是卸掉了许多担子、退出了公众的视野,就像一根石柱被拆下来安放在一边由得它去休息。一旦有什么事情发生的时候,石柱能否再堪大用且不谈论,但只要它还在那里,就可能再次被抬出来顶起塌陷的天空,总归给人以新的希望。

罗伊·马斯坦这个人,不管他在哪里,光是他仍然活在世界上的这件事实,就能带给亚美切斯人以巨大的慰藉。一般人都很难想象他是怎样成功做到在这种责任与崇拜之下背负一个国家整整五十年。

在经历了一段短暂的领导人换届的彷徨之后,人民发现中央依然稳定、新任领导人一样能担起重担、自己的生活仍旧平稳,罗伊·马斯坦大总统卸任带来的动荡便也随之慢慢平息了。

“万一新领导人有什么不妥当,反正马斯坦大总统还在那里的。”他们都这样安心地想着。

然而焰之炼金术师罗伊·马斯坦却没有活那么久。他没有活过九十岁,正应了这么多年以来中央军部的医生和老下属们对他身体状况的隐忧。

在前大总统罗伊·马斯坦卸任后几年,突然有这么一日,一方黑漆的棺材被以绝对盛大和庄严的仪式从乡下一路送回了中央市,焰之炼金术师死去的消息这时才像流言一样播散到亚美切斯的各个角落。

然而怀疑的声音总是甚嚣尘上,好像人民都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似的,以至于前大总统棺桲都已经以军队的最高仪式下葬完毕了,数量庞大的人群才开始后知后觉的为之悲伤,并愈演愈烈地嚎啕痛哭起来。

罗伊·马斯坦人生最后这几年的隐居生涯具体如何鲜为人知,无数记者和传记作家如同钻洞的鼹鼠一样疯了似的到处去调查,虽然有不少收获,但总难以窥见全貌,好像隔着薄纱看花似的,影影绰绰有那么些虚妄的不真实感。

关于这位一生戎马、传奇故事享誉世界的焰之炼金术师的传记和报道铺天盖地的发行,但所有人都颇有默契地对他的退休生活一笔带过。直到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原钢之炼金术师爱德华·艾尔利克的孙子站出来接受采访,披露了一些大总统的退休细节,人们才终于触摸到这位工作狂大总统晚年身体与精神状态的具体情状。

与自己的老对手和老朋友住在一起、每天都可以吵架拌嘴打打闹闹的生活给罗伊·马斯坦增添了许多活力。卸下了虽然早已习惯、但依然不能掩盖其本质是繁忙到要把人累死的工作的大总统在度过了一段无所事事得简直令人心慌气短的时间后,终于开始适应自己的退休生活。

他闲着没事干就窝在椅子里看看书和报纸,要么就去乡间的田埂上散散步,温莉对他住在他们家最满意的一点就是冬天生壁炉变成了一秒搞定的事,再也不用费劲地弯腰往木材里吹气。

然而看书报和散步仍不能完全填满前大总统的生活,因此他闲极无聊也会写两页回忆录打发时间。

听到“回忆录”几个字的时候记者们的眼睛“唰”一下亮了,一只二只都绿得跟狼似的。但很快艾尔利克就解释说前大总统写报告什么的还挺熟手,但回忆录之类的文艺作品就真的不擅长。因此他总是写两页不满意就烧掉,再写两页还不满意又烧掉,后来写也写烦了,就干脆溜达到外面跟村子里的小屁孩们去吹牛打屁,根本没什么确切的手迹留下,让记者们大失所望。

在艾尔利克的叙述中,人们逐渐拼凑起这个在亚美切斯国民中因为做到过太多事、有着太多传说而几乎像是神明那样在被人传颂的前大总统更像普通人的一面。不过艾尔利克说了那么多故事,反倒是他提起的某个的很小很具体的细节最叫人印象深刻。这个片段不仅让在场的人闻之大恸,以至于采访再也难以平静地继续下去;而且在广为人知后,也作为罗伊·马斯坦那绝无仅有的一星半点绯色罗曼史给他增添了许多人情味的色彩。

艾尔利克这个姓氏几乎成了一个炼金术世家。爱德华·艾尔利克的孙子早已经长大,再也不是早年坐在大总统膝上揪着他的感情问题问个不住的毛头小屁孩了。他继承了自己祖父和父亲的绝佳悟性与极强的行动力,二十多岁已经成为了国家级别的炼金术师,并对机械铠有所涉猎,可以说是两手都抓两手都硬的多能型人才。

那是一个冬日的早晨,温度虽低但阳光很好。温莉要出门去拜访一个老主顾,爱德华早年喜欢到处跑,年纪大了也闲不住,嫌弃一天到晚闷在家里烦得要命,就陪着温莉一块儿去,算是趁着天气好出门散散步。

罗伊·马斯坦这个焰之炼金术师基本上能算个火系体质,对雨和冷之类的气候有本能的讨厌;加上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一到天冷的时候就恹恹的不太提得起精神,便没跟着一道去,懒洋洋窝在家里烤火。

彼时年轻的艾尔利克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研究东西,因为遇到了一个瓶颈半天没有头绪,熬了个通宵也腰酸背痛得很,就想着出去喝口水转悠一圈,说不定有什么新思路。

他打开房门正准备走出去,就看见壁炉边罗伊·马斯坦正在看报纸。

他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不太满意的内容,不自觉地前倾身体挺直背脊,表情显得很严肃。很快他就把全部内容扫完了,姿态放松下来,靠回了椅背上。

他似乎满脑子都在想着事情,头习惯性地稍稍往后仰了一点,作出在跟什么人说话的姿势,目光还停在报纸上没挪开,仍然是他在做大总统时那种威严而略带命令的口吻:“上将,你来看看这个,他们居然要修改第十二条法则,真是荒谬。我需要你去……”

也许是这段话过于自然,比起经过思考后说的话更像是从他嘴里直接滑出来的,以至于罗伊·马斯坦已经说了一半才猛然反应过来。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他沉默地僵在原地,停顿了大概有两秒钟的时间,然后伸出手去端起边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那一瞬间前大总统的表情非常复杂,如果要形容的话,几乎是痛苦的。但当他把那口热茶咽下去之后,一切都似乎恢复了正常。

“真是老了。”他声音很轻很轻地自嘲地笑了一下,面露感慨之色,随即放下茶杯,抖抖报纸翻了一页,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看起来。

从艾尔利克站着的那个角度可以看得见他端茶杯的手有一点颤,但他知道那不是老年人常见的那种震颤,因为前大总统无论什么年龄、无论做什么事,都一直是又利落又干脆的。

就是这一点轻微的动容姿态,以点透面地展露了罗伊·马斯坦对莉莎·霍克艾的怀念与失去她的难过。

那时候,距离莉莎·霍克艾上将去世已经一年有余了。

“其实那并不是唯一一次,我们家里的人都见过他这个样子。一般是早上吧,或者是他非常放松的时候。”聚光灯下艾尔利克回忆道,“马斯坦大总统对霍克艾上将的怀念是非常自然的。虽然他自己已经明确表露过、也常常以怀念的口吻谈起上将,显然理智上非常清楚她早已去世的这件事实,但从外人的角度来看他平时的表现却几乎像是根本没意识到上将已经不在了。”

“罗伊爷爷在日常生活上其实是个有点马虎的人。”艾尔利克说起跟自家已有几十年渊源的焰之炼金术师,就像是谈起关系很好的长辈那样熟稔,他甚至开始用起了非常亲切的称呼,“比如有时候他前一天随手把外套搁在哪里,第二天早上起床就很有可能找不到。别的东西也是这样。也许是刚睡醒脑子还不太转得动吧,他会在房间里到处找,如果房间里没有的话,他极偶尔就会做出一些诸如打开门对外面喊‘中尉,你看见我的外套没?’之类的事情。”

“我们一般不忍心提醒他,”艾尔利克有一点点酸楚地笑笑,“但也不需要别人提醒,他喊完如果两秒钟之内得不到回答,自己就会意识到这件事。”

听到这里采访大厅中渐渐开始传来一些细碎的抽泣声,一些感性的女记者忍不住掏出手绢或纸巾拭泪。

“对,他有时候会喊她中尉。毕竟她领中尉这一军衔最久,那时他们三十岁刚出头,正是精力最好也经历了最多的时候。”

“我觉得莉莎奶奶的死对罗伊爷爷的影响是非常大的,大到旁人难以想象。”艾尔利克偏头想了想,说,“虽然他身体一直不好,这个年纪去世也完全可以理解,但我们都觉得他本来还能活得更久。”

“他虽然经常跟我爷爷打打闹闹的拌嘴吵架,每天显得很安逸很舒坦的样子,但其实他的某一部分已经熄灭了。”

“焰之炼金术师……怎么说呢,嗯,我们还是拿火焰来做个比喻好了。这样讲吧,他就像一个燃烧着的壁炉一样。”艾尔利克比划道,“我是这么觉得的。因为身体啊年纪啊这些的缘故,这个壁炉本身就因为缺乏燃料而已经烧不了太久,时间却又对他釜底抽了薪。”

“他其实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年轻时作为军队的走狗对伊修瓦尔人造成的伤害、对那些无辜的“敌人”造成的伤害。他总觉得自己肯定会不得好死、下十八层地狱,将来改投畜牲道也说不定。但回顾他的一生,他完成了自己最高的理想、满足了自己最大的野望、为自己的国家贡献了全部力量,然后寿终正寝的死去。”年轻的艾尔利克总结道,“死后还得以埋葬在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身边,也算是一种至上的圆满了吧。”

艾尔利克面露怀念的微笑:“不要同情他,也不用为他难过。我们所有人都一致认为,他死的时候,是没有遗憾的。大家只要相信着这一点就足够了。”

说完他便走下台去,拒绝再多回答更多提问,将那些感动的抽泣和悲伤的痛哭抛在身后。

“不过罗伊爷爷还是去得早了点,”他边走边以无人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道,表情与那些悲伤的人群并不一样,看上去很轻快,似乎在为前大总统感到高兴,神色甚至有点无奈和好笑,“终于还是没能拿回借给爷爷的那笔钱啊。”

有些事情他并没有与在场的记者们提起。在他看来这应该是属于罗伊爷爷的秘密,他们这些亲朋好友知道便也算了,没必要满世界宣扬。

罗伊·马斯坦走的那天,爱德华一家都在场,碰巧阿尔方斯和张梅他们一个多月前过来做客,看罗伊·马斯坦的情况不太好便留了下来,顺便把中央军部里还活着的几位老朋友也都叫过来,所以亲朋好友算是到了个齐全。

与外界想象不同的是,当时空气里并没有多少悲伤的因子,气氛可以说是轻快又欣慰的。

“钢炼,那笔钱就不用还我了。”罗伊·马斯坦对爱德华说。

“哟,我说大总统阁下,你这个小气鬼还真是难得大方了一次啊,毕竟利息可不少呢。。”爱德华还在打趣他。

他们斗了一辈子嘴,互相佩服也互相不服,亦敌亦友,居然已经这么多年了。

二三十岁如是,七八十岁仍然如此。

“对不住了各位,我工作一辈子也差不多了,就先走一步去休假啦。”罗伊·马斯坦说得很愉快,好像真的是要请假去哪里旅行那样,“休斯估计早就去投胎了吧?而且他还有老婆孩子,我去了也是听他晒娃,不管他。但上将光棍一个,等太久实在很无聊,我可不该浪费美丽的女士的时间,还是得赶紧去才行。”

“替我向霍克艾上将和休斯准将问好啊。”爱德华嘱咐他,“要是看见什么豪华套房之类的,给我们也都物色物色哈。”

“嗯。”罗伊·马斯坦简单应道,“再见。”

再见吧,我亲爱的同僚们、下属们、朋友们。

再见吧,我的重要的人们。

下辈子见啦。

满屋子的人,挨挨挤挤站了几排,全都沉默着没有动作。

“再见,罗伊。”他们纷纷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去掉了所有的军衔和所有的称呼,就那么普普通通地直接叫他的名字。

他们都笑起来,哪怕笑得很扭曲、表情很难过、神色很伤心,他们仍然都笑了。

泪水从他们眼中流出、淌过他们面部的笑纹,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

只有爱德华没有哭。他快速回转过身去,拄着拐杖往门外走,猛地一下拉开门,对候在外面的士兵们说:“进来吧,大总统说他要回家了。”

“最后一程了,上校。”爱德华在心里想,喊的还是几十年前他称呼惯了的那个军衔,,“我们送你回家。”

 

“哥!你这也太……!”大总统的墓碑前,阿尔方斯抗议。

“少废话,听我的,快去。”爱德华推了他一把。

“这也太不尊重大总统了吧?!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要恶作剧吗?”阿尔方斯还不情愿,“你就不怕他半夜跑到你的梦里来把你骂个半死。”

“什么恶作剧!我看他明明该感谢我才对。”爱德华昂着头哼了一声,对阿尔方斯说,“你瞧好了,等下次见面的时候,绝对要叫他请我吃饭。”

“人死了还吃什么饭……”

“啰嗦!我说会有就是会有!”

“好吧好吧。真是的……”

“爱德华大哥叫你去干嘛啊?我刚刚看到有炼金术的光闪过诶。”张梅悄悄问阿尔方斯。

“这个嘛……”

 

“妈妈妈妈,你快看,这两段之间居然还有一行小字啊!”某一天,一个来瞻仰马斯坦大总统陵寝的小孩胆大包天地摸了一把墓碑,突然发现自己手下摸着的刻着头衔的这片区域手感不太对。

“啊,真的哎,这行字好小啊,不仔细看都看不见。上面写了什么?”

“莉莎·霍克艾的上司——”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这行字写到这儿就没了。”

小孩说完感觉不合理,又确认了一下这行字所在的位置,重新读道:“亚美切斯大总统,莉莎·霍克艾的上司,罗伊·马斯坦之墓。”

他母亲闻言突然意识到什么,惊讶地转头看了一眼紧挨着大总统墓的上将墓。

“妈妈,马斯坦大总统和霍克艾上将是夫妻吗?”小孩拽着母亲的衣角,仰头好奇地问。

“不。但是……”他母亲揉了揉孩子细软的顶发,说到一半,但终于并没有继续回答下去。

她想起了曾读过的《罗伊·马斯坦传》,里面有提到过一句话,是他与上将的朋友和同僚们对他二人关系的评价。

作者在这里特意用了一整句话来作为导语,以此表现这句话到底有多么贴切与含义深刻。书里是这样写的:

“所有与他们二人亲近的人都这么回忆,他们很少见地达成了高度共识。”

“他们说罗伊·马斯坦大总统和莉莎·霍克艾上将,这两个人一生都没有在一起,却从未有一刻不在一起。”

亚美切斯中央军部上将,罗伊·马斯坦的下属,莉莎·霍克艾之墓。

亚美切斯大总统,莉莎·霍克艾的上司,罗伊·马斯坦之墓。

他们的墓靠得那么近,他们的名字靠得那么近。他们就连死后都在一起。

但是他们的名字,却永远还是隔着一个头衔的距离。

母亲带着孩子向这三个并排的墓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牵起年幼的孩子,慢慢走远了。

非常奇怪的是,她并不像发现了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那样感到惊诧,倒反而像解开了什么理所应当的谜团那样心情轻松。她不知道这一小行字是谁刻的,也不觉得刻字之人对大总统和上将有什么不尊敬的调侃意思;她也不会刻意去宣扬这个也许会惊天动地的发现,她只是单纯地为之感动、并且心怀感激。

就让前来参观的人们继续去发现吧,让这个小惊喜作为一份礼物馈赠给所有后世的人们。

而每一次被人发现都是一次好事的发生,因为这就意味着世界上又多了一个人替他们记住,罗伊·马斯坦与莉莎·霍克艾虽然一辈子也没有在一起,但他们以一种比起婚姻更加稳固、比起爱情更加全情交融的方式,一辈子都在一起。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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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之前有看过我其他故事的朋友都知道我是个非常爱写心理描写和主角从相识到死亡整个人生过程的人。很多人都说看自己爱的cp死掉很虐啦,其实我自己也觉得蛮想哭的,但架不住写起来实在爽(ntm),而且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讲也不算虐。

人总是要死的嘛,而且同时离去也特别少见。能够从年轻到老一直在一起,死也死在一起,就是特别特别顺遂圆满的一生了,而且写起来真的很幸福。如果有读者不能接受……只能说抱歉白赚你们好多眼泪了……

这次我特别地没有把莉莎和大佐写成情侣,因为我觉得他们的感情太重太复杂也太珍贵了,在这种亦师亦友亦爱人的程度上,只靠“爱情”实在无法完美形容,因而特意写了这种虽然一直没有在一起,却一辈子都在一起的特殊关系。

说起来莉莎和大佐我都超爱,大佐可以说戳中了我对男性动漫人物的所有萌点,担得了责任搞得了笑,有抱负又体恤下属,又酷又帅又萌……啊我无法形容了(开始捧心)。而莉莎则是我特别欣赏羡慕的那种干练利落又潇洒的女性,是我特别想要成为但总也成为不了的人。

我重看钢炼FA的时候除了在宿舍里喷火咆哮“我靠我爱的cp是真的!!我搞到真的了!!”以外什么都不会说了。

唔有几个细节解释一下。

首先……大佐比莉莎大五岁这个设定我也不记得自己在哪儿看到的了,也懒得去考据,如果不对大家就当我瞎编的别理我就是。

其次,大佐最后一次拜访他师父老霍克艾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军衔,但我照着那个肩章我百度了一下西方军衔排列图片,感觉跟少尉的肩章最像,只不过一颗星都没有。我感觉无论东西方,虽然有“准”这个阶别但不太常见,不过钢炼里面一直有准尉准将什么的,我大胆猜测没星星的是准尉军衔,就这么写了。但伊修瓦尔战役里莉莎到底是什么军衔我实在……(因为没有给过她露出肩章的镜头)单纯普通士兵加狙击手我觉得又好像太低了,就捏他了一个士官学校毕业一定会有军衔的设定(这里参考我国从军医大学毕业会有军衔这件事),衔没敢定很高,就选了最低阶的下士。如果漫画里有提到而我说得全是错的话……好吧那只能跪求大家放过我了。

再有我一直没太搞明白,大佐应该十几岁的时候(我觉得,毕竟他最后一次去见师父的时候看上去二十多)就在跟着老霍克艾学炼金术了,如果是在霍克艾家学的话应该早就认识莉莎妹妹了,为什么在老霍克艾下葬的时候和伊修瓦尔战役的时候,他跟莉莎却一直显得很生疏,仿佛只是认识但并不是很熟一样?虽然想不通但毕竟动漫是这样的,我就这么写了。

另外整个故事本来想尝试一把倒序的写法,就是先写他们的老和死,再写年轻的时候,再用莉莎打开门第一次见到罗伊作为结尾,后来觉得可能太跳脱了太碎片了,没有作为故事的连贯性,读者看起来可能会很难受,才还是安排成了现在这个正序的效果。但其实按写作时间来排的话应该是PART 3.4.1.2这样。

好吧,杜撰的成分特别特别多,我流心理描写特别特别多,大家当个架空来随便看看就好。有不认同的地方大家叉掉不用再往下读就是了,就拜托不要在评论下面跟我争论啦。

最后再次振臂高呼:我爱大佐!我爱莉莎!佐莎是真的!我爱的cp是真的!我搞到真的了——!!【你打住】

嗯,再次感谢阅读~

砂之果实

【无授权翻译】【钢炼|佐莎】池鱼之殃(7-8)(完结)

7.痛悔莫及

当晚她家的门被敲响时,她一点都不意外。同样没让她感到意外的是,那敲门声听上去犹豫不决。尽管声音和原先不一样,不是平时的节奏,她还是知道那是谁。

他还穿着制服,过去他拜访她时从不这样。映着门灯的微弱光圈,他站得笔直,别过脸,一只手紧紧握着门廊栏杆,指节都发白了。尽管他的站姿板板正正,但他的外套敞着怀,里面露出的白衬衫皱巴巴的,扣子也没扣好,相形之下显得奇怪而不搭调。

一开始她并没有注意到,但紧接着,她倒抽一口冷气,突然发现他灌了多少酒才鼓足勇气来找她。他周遭酒气熏天,像是笼罩着一片阴沉的雾霾。

她倚门而立,一阵担忧涌上心头,打破了她自下午起一直沉浸其中的坚不可摧的盛怒。但她...

7.痛悔莫及

当晚她家的门被敲响时,她一点都不意外。同样没让她感到意外的是,那敲门声听上去犹豫不决。尽管声音和原先不一样,不是平时的节奏,她还是知道那是谁。

他还穿着制服,过去他拜访她时从不这样。映着门灯的微弱光圈,他站得笔直,别过脸,一只手紧紧握着门廊栏杆,指节都发白了。尽管他的站姿板板正正,但他的外套敞着怀,里面露出的白衬衫皱巴巴的,扣子也没扣好,相形之下显得奇怪而不搭调。

一开始她并没有注意到,但紧接着,她倒抽一口冷气,突然发现他灌了多少酒才鼓足勇气来找她。他周遭酒气熏天,像是笼罩着一片阴沉的雾霾。

她倚门而立,一阵担忧涌上心头,打破了她自下午起一直沉浸其中的坚不可摧的盛怒。但她没有理会这担忧。

“你想干嘛?”她用干脆利落、公事公办的口吻问道。不知道他有没有意识到,他再也别想进她家门了。

她等他回答等了很久。晚风低吟着吹过走道旁的树篱,树叶窸窣作响,刚刚割过的草传来清香。他终于松开了栏杆,直起身,抬起头,强迫自己直面她。对上她冷酷无情的目光时,他疲惫的眼睛瞬间游移了一下。但他开口了,声音冷静平稳,“我不指望你能原谅我所做的事。我对你残忍得言语无法形容。但不管怎样——我很抱歉。”

她静静地看着他,而他也看着她,耐心等待着她的回答,不管是什么样的回答。多好的战士啊,勇敢地等待着给他的惩罚呢,真像个男子汉,她鄙夷地想。

她说话的语气也不由得带上了一丝鄙夷,“这样就一切都好了,是吧?你说个对不起,事情就结了,你走的时候就可以高高兴兴的,觉得自己把一切都搞定了?”

他下颌的肌肉绷紧了。不过他还是平静地摇了摇头,“不,我很清楚,不管我说什么都不可能让‘一切都好了’。可我对你做的事实在太卑鄙了,我必须告诉你我有多抱歉,否则就是犯罪。我说了,我不指望你原谅我。”

她又一次打量着他,他脸上的线条极力保持着平静。她相信他说的是真心话,可是他将自己保持在一定距离之外,保持着公事公办、像跟军部官员汇报一样的态度。就好像真正的他正在隔壁房间里旁观这个人道歉,好保护他最深层的情感不被触及。

没关系。她知道怎么打破他的壁垒。是他自己把所需的武器给了她,几个月前给的。

她对他冷冷一笑,轻轻地说,“我认识你这么长时间了,一直不相信你是传说中的那种人,能在伊修瓦尔做出那样的事。现在我信了。”

他猛地倒抽一口气,眼中的痛苦几欲喷薄而出。紧接着,他别过头去,合上眼睛,面无血色。她击中他的要害了,一箭穿心。他费力地咽了一口唾沫,痛苦地挣扎着,一只手再次紧紧地握住栏杆,另一只手在身旁攥着拳。她定定地看着那只颤抖的手,无法移开目光。

像这样伤害这个男人,这个她如此深爱的男人……

她坚定了决心,不去管自己心中由此而生的痛苦。她决不收回刚才的话,决不。

可他再一次地出离了痛苦,抬起头,恢复了克制,用冷静客观的做派抹去了一切情感。“你说得没错,”他像听取调查报告一样该死地说着,平静地接受了她的谴责,“我就是这种人。现在你知道了。”

该死的。她不会让他像这样逃避过去的!她要伤害他,狠狠地伤害他,拼尽一切也要伤害他。还没完呢,她还有的是武器。“她知道你是这种人吗?”她刻薄地说,“莉莎?你那个情人?”

他睁大眼睛,脱口而出,“她不是我的——”

“别扯谎了,”她反驳道,再次拉满弓,要给他更重的一击,不给他机会站稳脚跟,“每次你在我这的时候,梦里都管我叫她的名字。”

“天哪。”他盯着她,合不拢嘴,接着低下头,耷着肩。“对不起,”他颤声说道。那道壁垒终于被打破了,就在她眼前轰然倒塌,“我都不知道。天哪,太对不起你了。”

她不依不饶,“我出现得真巧,是吧?这样你就有武器对付她了。你对她一直都是这样吗?是不是她就喜欢玩刺激的?还是说你就是这么个混蛋,只不过我没发现?”

“莉莎她不……我们没有……”他再次直起身,动作缓慢得仿佛顶着什么重负,“我们没有在一起。我们不会在一起的。那是办不到的。”

办不到?她早该猜到的。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所有一切。她不由得掩面苦笑出来。“哦,你这个傻瓜,”她喃喃地说,“怪不得……怪不得……”她再次看向他,“于是你就利用我来报复她。这种事是头一回吗?还是我只是一堆这样的人里的一个?你可真是个报复心重的混蛋,不是吗?”

她的痛击对他造成的伤害几乎肉眼可见,脸上的伤痛和漆黑的瞳仁一样醒目。“不是的,”他轻声说道,“不是这样的——”他无助地抬起手伸向她,又突然醒悟过来,想起他们之间那道壁障。他费力地把手收回去,摇摇头,“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我发誓。我喜欢跟你在一起。每分每秒都喜欢。”

“可还不够,”她无法抑制住泪水,就算他做了这种事,就算她经受了这样的愤怒和羞辱。不管发生什么事,归根结底都一样。“你喜欢得还不够,”她轻轻地说,“不然你今天就不会利用这个机会把我们俩一起伤害了。”声音又提高了,“这种事还会再发生的,不是吗?要是你不去找她,让她知道你对她的——”

“可我不能!”这是一声发自灵魂深处的痛苦呐喊。他向后靠上门廊栏杆,一手攥拳捂着嘴,像是要防止这种声音再次冲出。他久久地做着内心挣扎,努力恢复冷静。带着出乎意料的纠结,她手捂喉咙看着他,不明白他这番挣扎的缘由。不知为什么,她突然害怕起这场内心争斗的结果。

这个男人有这么多不同的层面——这又是新的一面。她还没看到过任何人像这样同自己的情感做斗争。她的心越发沉重,再次看着他压抑住痛苦,牢牢控制住感情,慢慢地让自己的意志占据了上风。他咽下那痛苦,几乎肉眼可见地控制住剧烈的心跳,深深地吸气让自己平静。她注视着他的脸,看着他从悲痛中挣脱出来,再次戴上了冷静客观的面具。

她头一次想象起他在伊修瓦尔大屠杀后是如何自处的。一个惊人的念头掠过脑海:他此刻对自己施加的伤害,也许远比对她或是那个禁忌的情人施加的还要重。

许久,他终于再次抬起头。尽管他直直地看着她,她却无法读懂他了:他的灵魂窗口关上了,对她关上了,对自己最深的情感关上了——对一切都关上了。

可他开口了,用的是他们共度良宵时她所熟悉的温柔语气。“你的提议是办不到的,我甚至都无权解释原因。对不起。但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再像这样伤害任何女人。我把你拖下了水,这是犯罪。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不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不是多少有一点安慰。”他迟疑一下,又接着柔声说,“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但我在乎你——深深地在乎你。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对你所做的事。”

“我——罗伊——”

他挺身立正,毕恭毕敬地深深鞠躬,“对你来说最好的办法,”他轻声说,“就是忘了我这个人。再见。”

说完这句话,他就从门廊离去,迅速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深蓝制服和黑发融入黑暗之中杳无痕迹。她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院墙远去,直到最后连这声音也融入了夜间城市的嘈杂之中。

他走了。

那一刻显得那样漫长而可怕,她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渴望——渴望把他叫回来,渴望追上他,抱住他,慷慨地原谅他,把他拉回她的屋子,她的床上——她的心里。

她抽身回屋,关上门,倚上去,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手里。不干这行了,她凄凉地想,她要靠卖画为生,而且要离开这个城市。她没法再呆在这个地方了,在这里,他毁了她的平静,她的心,也许还有她的整个人生。傍晚渐渐捱到深夜,她坐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个念头:她得离开,赶紧离开,离这个她爱的男人要多远有多远。

过了许久,她终于勉强爬起,面对空荡荡的屋子,挣扎着向卧室走去,脑中他的脸庞仍然挥之不去。

8.至死不渝

他送她去上班。初升的太阳照到逐渐苏醒的街道上,空气清新而凉爽。今天他们不会再在那家咖啡馆停留——以后也不会。她告诉他自己不会再去那里了,好让他好受点。可是什么都不可能让他好受点。什么都不可能。

他的美梦甫一成真,旋即被梦魇般无法逃离的幻灭取代。他本以为那会是一切的开始,没想到却成了一切的终结。

当时,他在床上躺了很久,回味着在她脸上看到的东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却不愿意相信。但他最终还是对着她颤抖的后背轻轻地问出了这个问题,“是谁?”

她抬起头,僵住了,凌乱的头发像金色的瀑布般披在背上。他渴望去触碰,却又不敢。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你说什么?”

一个痛苦的念头冒了出来:也许,要是他没问这个问题,这就不会变成真的。可他逼着自己问出来了,尽管他几乎无法承受。“你刚才睁眼的时候想看到的那个人是谁?”

漫长的沉默之后,她说,“你弄错了。没有什么人。我只是……突然意识到我对你做了什么,那样对你不公平,我犯了个大错。我很抱歉。”

不久,像是为了避开他还没问出的问题,她离开房间,去洗澡准备上班。不知道她是不是指望自己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但她看到他收拾停当坐在厨房餐桌边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出意外的样子。他为她煮了咖啡,尽管此刻就连这带一丝苦调的香醇气息都令他反胃。

从那时起直到现在,他都在试着寻求答案,可她只是一个劲地为自己对他做的事道歉。他们走在绿荫夹道的街上时,他一直在试着说服她,想要打破她竖起的缄默的壁垒,却不得其门而入。“你说过你还没准备好,”他苦苦劝道,“我们只是不小心进展得太快了。以后我们慢慢来就行了。”

“不,”她摇摇头,她的金发又用发夹挽在脑后了。她现在一副职业派头,将自己藏在板板正正的军队制服后面。但她把声音放轻柔了,“我就不该考虑这种可能性,因为这不——我没法——”她放弃了解释,耷着肩膀轻轻说,“不管怎样,是我误导了你。昨晚的事情无论如何不该发生的。我不能把它继续下去。我很抱歉。”

他无法相信,他的人生、他的希望,在短短几小时间竟发生了这样的剧变。他再次发问,这次语气突然变得咄咄逼人,“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那个情人到底做了什么把你伤成那样?”

“他不是我的——”她突然打住,咬着嘴唇,涨红了脸,像是这才意识到这几个字透露了多少信息。

看来他没弄错。不过这一点早在她醒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她压低了声音。“对不起。我这样对你真是抱歉。实在太过分了。相信我——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离开,免得你陷得更深。”

“我已经陷进去了,”他不肯退让,“昨晚——”

“昨晚是个错误,”她摇着头再一次说道,“我那样对你太残忍了。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那这对你就什么都不算吗?一点都不算?”他还是无法接受所发生的事。

“当然算了,要不然我就不会——可我让你以为我们能有未来。我不该那样误导你。对不起。”

他们拐过街角,走向东方市总部的正门时,他还抱着有可能扭转局面,说服她给他一个机会的想法。但紧接着,她猛地停住了脚步,原本就苍白的脸上突然没了一丝血色。那一刻,他猛然醒悟了,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半点机会和她拥有未来。从来没有。

从对面走来的身穿制服的军官突然刹住了脚步,一只脚就停留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像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是她的上司,焰之炼金术师。

男人面如土色,没有一丝表情,阴沉冷酷的眼睛打量着他俩,把一切看在眼里。他知道了——不知怎么猜出来了——他们之间发生的事。军官的眼睛对上他时,他顿时无法呼吸。那一刻莫名地漫长,他心跳如鼓,等待着男人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他那无人不知的手套。

尽管没有任何外在征兆,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就是明白,自己的生命从没像此刻这样悬于一线。

但最后,那双黑色的眼睛移开了,转而停留在他身旁的女人脸上。到这时上校仍是一动不动。

她睁大眼睛和男人对视。她的内心,她的灵魂,她的一切脆弱都对这个男人展露无遗。这是在他面前从没有过的。她脸上流露出他从没见过的深沉的悲痛,看到她这样,男人散发的紧张气氛随之消散,眼神也回馈以同样的悲痛。谁也没有说一句话,但两人之间传达的信息几乎触手可及,那是两个灵魂之间深刻到言语所不能及的对话。他们相互传达的远远不止他们共同的痛苦。军官的嘴角难以察觉地微微勾起,像是准备露出一个苦笑却又没有笑出来。

终于,他明白了。

他是个局外人,被排除在外,根本就无望插足两人之间那强有力的深深的默契。

可他别无选择,只有继续挣扎,“莉莎,这个人,”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几不可闻,但他知道她听见了,因为她微微别过脸。至少她还保有这么点理智。他想大口喘气,好像全世界的空气都不够他呼吸一样。“世上这么多男人——这个毁灭伊修瓦尔的人,这个刽子手,”他决不允许自己哭泣,虽然他一心只想跪在她脚边恳求,“怎么会这样?你就这么厌恶自己吗?”

她将目光温柔地移向他,眼神充满悲伤和同情。“并没有厌恶,”她低语道,“有的只是——”

“别说了!”他厉声打断她,“我不要听。我不懂。”

“我明白。我很抱歉。”她抬手像是要触碰他的手臂,但看到他躲避,又收了回去。她转而轻声说,“不管你做什么都无法改变这些。对你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忘了我这么个人。”

她转过身,走向她的情人,留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他已经被抛到脑后了,这点是显而易见的。他跌跌撞撞地走了,看不见自己往哪走,只知道他必须立即逃离。

朝着军部大楼的拐角蹒跚走去时,他听见身后男人的说话声,声音低沉亲密,因难以克制的情感而颤抖着,“你干脆痛快点一枪崩了我脑袋算了。”

她的声音同样低沉亲密,他能听出其中带着笑意,“要不是你已经拿枪指着自己脑袋了,我说不定真会那样。”

转过拐角前,他含泪回头最后瞥了一眼。他深爱的美丽的女人——正跟那个怪物,那个凶手,那个伤害了她的男人面对面站着——在微笑,两个人都在微笑。深沉的黑眼对上那双明眸,又一次无言地传达着那份渴慕与默契,那种默契远胜过任何单纯的肉体结合。接着,男人遽然转身,昂首走上通往正门的台阶。她紧随其后,看着上司的后背,勾起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他逃离了那一幕,转过拐角,紧紧靠上墙壁,因泪水的刺痛而闭上双眼。他要赶去市政府,向市长提交辞呈,立即生效。这会毁了他的前程,可他一刻也无法继续这份工作了,怕会再遇上那两个人。那是他无论如何无法承受的。

他要离开这里,他绝望地下定决心——离开这份工作,这个城市,离开所有一切。他要去别的地方,随便什么地方——或许去里奥尔,他可以全身心投入到平息动荡的工作中去。没错,就是那里,就算会身陷险境他也不在乎。哪怕中颗子弹,伤得也不会有这么深。

他起身离开墙壁,在交通逐渐拥挤的街道上插空过了马路。他抬手擦擦眼泪,永远离开了她,准备迎接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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