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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瑞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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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特罗Eternity

《卢迪娜定律。暗黑无界》第一章:根源摇客



    “听……死者永远不会住嘴……”

   “也许因为死亡根本不是死亡,只是放学后的一次留堂……”

    “我们仍是死者,是被碾死的蜘蛛,是被烧死的蟑螂……”

   “可我没有棺材的记忆……”

                              ...



    “听……死者永远不会住嘴……”

   “也许因为死亡根本不是死亡,只是放学后的一次留堂……”

    “我们仍是死者,是被碾死的蜘蛛,是被烧死的蟑螂……”

   “可我没有棺材的记忆……”

                              ——《七杀简史》

  

  若不是在这位子上坐了些年,恐惧怕是早已爬满了老莫瑞斯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并未到夜晚,天空确是死气沉沉的蜡黄色,点缀了些泛黄的黑云。雪从那肮脏之处飘落,却格外的干净,泛起的白光让人心生凄寒之意。雪落下的声音若有若无,像缠绕心尖恶作剧般的魔咒。恐慌,那种感觉甚至能激起浑身一阵酥麻刺痒,但却不知道在恐惧什么,任它掩盖尘土,把世界淹没在泥泞的泡沫中。

  白狐的的脚每踏过一步,都会留下不深不浅的脚印,随后那条蓬松却接了冰晶的尾巴轻轻扫过,便抚平了雪地的伤痕。

  四周,房屋仍是胡乱倾倒在地,曾经漂亮的商店,住宅的残骸杂七杂八的堆积在一起。冷风夹杂的雪花从破碎的窗户涌进,在走廊呼啸而过。

  而小狐狸并不在意,在又一座死城的大道上走的潇洒自如。走廊上聚集的黑影悄悄盯着她的背影。这些被抛弃的原住民惊讶于一副陌生面孔,不是条子?哦……真是新鲜。但这是好事,还是又一次灾难的前兆?她浅绿的的外衣本该带来生机,却散发着窒息般的压抑,但那清新的颜色与这里的破败毫不相称,她不属于这儿,不属于黑暗死板,没有尘土淤泥。她就像这满天飞舞的白雪般,难以预测花纹轨迹。亦或许她不过是个迷路的都市中人,一个大胆且拥有足够驱使她来到这里好奇心的冒险家?无所谓了,这里再没有更糟的事可以发生了……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一只倒霉的大型灵兽的尸体可能就静静的躺在某个“远处”,缓慢地腐烂,它的污血早已浸透了这片土地,染了所有的食物和水源。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恶臭。“好心”的元帅再次下令封锁这座可怜的城和城里可怜的一切。与世隔绝……凄凄惨惨三五年,这里便成了钢筋水泥铸成的原始森林,没有霓虹灯的夜晚,有时能听见野兽的哀鸣。

  磁浮车报废的框架前,两只狼狗似的生物在争夺一条腿骨。利齿打磨着发黄的表面,肉已经剃的很干净了,只有几条裂缝周围残存着褐色的液体。被折断的脚踝处,破损的童鞋随争夺的激烈而无力的摇摆着。

  她的目标很明显,这死城里最显眼完好的建筑——一座仿古的教堂,通体发亮的黑褐色。镶嵌着华丽的金边花纹,教堂很新,甚至能闻到淡淡的甲醛味,但有些角落早已因为潮湿开裂,露出灰暗的底色。十字架上,满是酸雨侵蚀的“泪痕”。

   她掐断锁链单手推开了沉重的木门,教堂内,隐隐约约能看见火光。

  莫瑞斯站在烛台前,百只蜡烛将小小的一方照得亮如白昼。但那光芒却被看似无边的黑暗稀释,远处看来飘渺不定。

   她轻快的步伐在暗花的金红地摊上擦出沙沙的响声,那暗淡的光在她的衣衫上留下斑驳。

       “我想……这迟早是要来的……”

  莫瑞斯转过身,缓缓掀开了斗篷,露出暗红色的毛发和一张狰狞的脸。一条自左眼划过的伤疤,一路延伸至脖颈,顺道带走了眼球。黑紫色,泛红,像极了北方的裂谷。

   他摇摇头,突然大笑起来,独眼眯起,沉重的眼袋被脸颊带起的肌肉挤得堆在一起。那声音洪亮却沙哑,像垂死的中赤龙的喘息,在四壁回荡,甚至能听到那风箱般的呼吸声后,痰在嗓子里上下滑动。

  “哦……该死的……咳咳……”他从背后的木桌上拿起一把刀,朝那不速之客扔去。

  对方没有挪动,只像那残影似的一闪,便没了踪迹。刀尖落地,刀柄紧随,与大理石的雕花地板接触,发出一声脆响。刀身镌刻的纹路映衬着火光。

  而转眼间,那白发的少女再次出现于眼前,依旧保持着与之前相同的姿态,只是离他近了许多。

   他愣住了,本能后退几步,慢慢低下头,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转身向后门冲去。而白月一个健步抓住了他扬起的后腿,一只手向关节处砸去。

  筋骨崩裂,碎片从皮肉中穿出,鲜血呈喷溅状染红了灰色的地面。老狐狸惨叫一声跌倒在地。但他不敢停,蜷起血肉模糊的右腿,直起腰向后一步一颤的向后挪动。而白月步步紧逼,金色的眼眸在烛光下闪着点点红光。

  老狐狸狼狈的翻起身,抽出腰间的宝剑朝白月眉心劈去。那人又是一闪。他闪了个趔趄险些扑倒在地。耳边忽然一阵阴风,掀起那几缕染成酱紫色的鬓发。那张清秀的面孔突然出现在身后,让他心脏猛地一紧,随即开始继续在胸腔里痛苦的冲撞,声音刺激着耳膜。窒息般的恐惧从中迸发,电流一般,混合着血液,瞬间蔓延全身。

  他的手颤抖着,慢慢转过头,却偏过视线,不敢看那人。一瞬间,让他感到被某种力量死死捏住了喉咙。而后,他突然像发疯一样,大吼一声,挥舞着长剑一阵胡乱的劈砍。想要冲上前去,却被断裂的腿所绊,跪倒在地。汗水睡着颤抖的身躯,从发梢滴落,在灰色干燥的地板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湖泊”。

  几次瞬间移动让白月有些不耐烦了。她抓住莫瑞斯的头发,像摔死织女星的索菲鱼一样,把他的脑袋狠狠砸在地上,再扯起来,仰面对着头顶那些精美却落满尘埃的水晶吊事。鲜血从额顶顺着面颊滑下。染红了那只独眼,染红那一口尖牙……

  他艰难的喘息着,拧动身体想要挣扎,却动弹不得。他感到一种空虚感,有东西在离开他的身体,某种和自己血肉相连的东西,代表崇高生命之力的东西,在顺着白月接触的地方消失。惊愕的,短暂的疼痛降临,他要被抛入一个难以想象,没有意识的世界,他与世界的联系被切断,一切的一切将被剥夺。对他来说,这无异于死亡……

  

  


编号4231

[Maurice/Alec] 秘密

**一个现代校园AU

**Maurice的家庭背景设定参考自美剧 Sex Education


1


Maurice有个秘密。


但他目前还不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


他在伦敦近郊的小镇上高中二年级,同时是校足球队的队长。在学校里,他没有太多朋友。究其原因,是他拥有一个做校长的父亲,并且后者以迂腐严格而闻名。


作为是校长的儿子,你不可能平庸,这意味着你要么优秀得无懈可击,要么堕落得无药可救。Maurice勉强地算得上是前者,他成绩排在前20%,他带领校足球队成为镇上校际赛的冠军,他会参加每一个被邀请的派对,并且对派对上发生的事情守口如瓶,他和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交朋友,他甚至...

**一个现代校园AU

**Maurice的家庭背景设定参考自美剧 Sex Education


1


Maurice有个秘密。


但他目前还不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


他在伦敦近郊的小镇上高中二年级,同时是校足球队的队长。在学校里,他没有太多朋友。究其原因,是他拥有一个做校长的父亲,并且后者以迂腐严格而闻名。


作为是校长的儿子,你不可能平庸,这意味着你要么优秀得无懈可击,要么堕落得无药可救。Maurice勉强地算得上是前者,他成绩排在前20%,他带领校足球队成为镇上校际赛的冠军,他会参加每一个被邀请的派对,并且对派对上发生的事情守口如瓶,他和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交朋友,他甚至和校花谈起了恋爱。


但他仍然有一个秘密。这秘密可能、似乎指向这个事实——他是他们年级唯一一个处男。本来,他和他的女友Jane进展良好,他的好友Risley帮他制订了一个周密的计划,在学期开始的第二周结束处男生涯。但出于某种原因,该计划没能奏效,Maurice给Risley的解释是,Jane刚好处于生理期。这件事发生不久后,Jane和学校里另一个资优生在一起了。Maurice对外没有任何微词,实际上,他非常感激Jane没有大肆宣扬那一晚发生的事。他和Jane没能成功的原因当然不在Jane,而在他。他发现自己对探索校花的身体毫无兴趣,甚至没能成功勃起。


这件事成为他内心最大的疙瘩,他暗地查阅了许多书籍,仍不知病灶的所在。我可能是性冷淡,他悲哀地对自己说。他没敢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自己最好的朋友Risley。Risley在性方面极度早熟,是他们学校第一个公开出柜的男孩。Maurice一方面觉得这件事过于羞耻,决不愿意与同龄人共享,另一方面,他潜意识认为光芒四射、永远性致勃发的Risley不可能对自己的问题感同身受。


性无能,或是性冷淡?这件事为他带来巨大的折磨,直至一年一度的足球校际赛成功转移他的注意力。新学年到来后,校队里面多了三名高中一年级的球员。Maurice一如既往地认为,这些新人既无知,又自大,因此他训练时没少给他们苦头吃。校队教练Ducie先生善意地提醒他,他对新球员似乎过于严格了,尤其是对新来的前锋Alec,「你似乎对他有偏见,实际上他是一个很有天分的前锋。」


「他是很有爆发力,但他不懂得团队配合。」Maurice看着球场上跑动的Alec,忿忿地说,「事实上,他好像认为,光他自己一个也可以进球。」


「这孩子只是有点好胜。我相信他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球员。」


Maurice回到球场,他紧盯着Alec,后者正在练习带球跑动。Alec的速度很快,运球也得心应手,然而不知为何,Maurice确实一见到他就有股无名火窜上来。也许Ducie先生说得对,他的确对这个新人有偏见。「Alec!传球给我!你踢得太糟了,你会毁掉我们队的!」


跑动中的少年回过头,他的鬈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上和脸颊两侧,显得非常危险又迷人。他疑惑地看了看总是莫名其妙地生气的队长,然后不太情愿地把脚下的球传给他。




2



「所以你邀请了Jane去学校舞会,她却拒绝了?」Risley挑动眉毛,幸灾乐祸地说。


「是的。你还想要我重复多少次?」


「索性你跟我去舞会得了。我和你,作为舞伴。」


「让所有女生以为我是Gay,以为我和你是一对,彻底粉碎我在毕业前告别处男身的希望?真不愧是你出的主意。」Maurice没好气地咬着可乐的吸管。


「你确定你不是Gay吗?」Risley半开玩笑地问道,「你和校花谈了三个月恋爱,却没能上本垒。我建议你正式考虑一下出柜的可能性。」


Maurice扭过头,从头到脚好好打量了Risley一番。Risley是全校最有魅力的男生,然而Maurice确定自己对他没有任何朋友之外的幻想,这应该是一个足够有力的证据。「拜托,我又不瞎,如果我是Gay,我和你早就擦出火花了。」


Risley拍手大笑,「不得不说,你的理由非常有说服力。」


舞会当晚,Maurice仍然没能邀请到舞伴,他孤身一人来到会场,Risley迎上来,「看来你还是得和我做舞伴了。」


「我记得你想要邀请的是Peter,那个大块头。」


「他拒绝了我。」Risley耸耸肩,「他不想在学校舞会上大张旗鼓地和另一个男生跳舞。」


二人在舞池角落找了个地方坐下,过了一会儿,Risley用手肘捅了Maurice一下,「你的Jane来了,她可真漂亮。」


确实很漂亮。Maurice指的是Jane身旁的舞伴。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打着棕色的领带,头发向上梳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浓密的眉毛。Maurice在不久前的艺术鉴赏课上看到过卡拉瓦乔的一幅课,画中人就拥有那样纤长浓密、弧度完美的眉毛。


「那个帅哥是谁?」Risley侧过头问他,「Jane又换了男朋友?」


「那是Alec,一年级生,我们足球队的前锋。」Maurice无精打采地回答。


Alec和Jane进入了舞池,他跳得很好,但好像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不住地在人群中瞟来瞟去。没过多久,他美丽的舞伴便被其他虎视眈眈的男生抢走了,而他看上去也毫不在意。


「他一直在看我们,那个一年级生。」Risley凑过来对Maurice说,他见Maurice没有回答,于是若有所思地看向舞池,「我觉得也许值得一试。」


「什么东西值得一试?」


「他。」Risley往舞池里努了努嘴,「我有种预感,我今晚会交好运。」


Maurice忽然吓出一身冷汗,「你疯了。他是和女生约会的。」他再往舞池里看了看,Alec正一边跟随旋律舞动,一边抑着头解开领带,他连忙移开目光。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Risley已经站起来,往人群中挤去。


Maurice看着Risley在人群中挤出了一道路,直通向Alec的方向。Alec立刻敏锐地发现了他的意图,好奇地盯着他。


Risley说得对,今晚他确实能交上好运。他凑到Alec耳边说了几句话,惹得后者哈哈大笑,然后二人一同往舞池外走去。


Alec感到胸前有种奇妙的痛楚,似乎是每次见到Alec时那种无名的怒火百倍地放大了。他了解Risley,但此时又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他过去从不知道在Risley的世界里,男孩和男孩之间会如何相处,而且他也不想知道。但现在他脑海中不可制遏地开始想象,想象Risley会对那个一年级生做些什么。


他不由自主地进入舞池,向他们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走过医务室,泳池,体育馆,夜色中的校园从未像这样,具有神秘又危险的魅力。我到底在做什么?他问自己。为什么他的手心全是汗,为什么他的心砰砰直跳,为什么他那么急切地想要找到他们俩,同时又深深地害怕看到他们俩?


他在足球场上找到了他们俩。他们正躺在草地上聊天,并没有额外的肢体接触,Maurice发觉自己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你要不要一起?」他干巴巴地看着Risley说,故意一眼也没看旁边的人。


「是吗?那我们回去吧。」Risley轻松地笑了笑,他支起手臂想要起来。Maurice立即凑过去,双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起来。出于一种他无法解释的冲动,他希望在Alec面前展现出和Risley非同一般的亲近,那原因也许和他训练时总是无端责骂Alec一样。他渴望以一种刺痛Alec的方式与他接触,仿佛他想不出其他既能与他产生联系、又能安全地抽身的方法了。


「再见,Risley。再见,Hall。」他们转身离开时,Alec在身后向他们告别。Maurice发现他用名字称呼Risley,而用姓氏称呼自己,他忍不住回头看了Alec一眼,然后整个身体都颤抖了一下。他毫无必要地、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搂着Risley的肩膀走了。


「我不是很确定,但我觉得我有希望。」Risley一路上都在自言自语。而Maurice一直没有搭话,他仍然沉浸在对Alec最后一瞥所带来的震惊中。那时Alec卧在草地上,头枕着自己的西装,他的神情很轻佻,半闭着眼皮,Maurice无法不去注意到他衬衫敞开的几个扣子。他感到那团怒火又蹭蹭窜了上来,充塞着腹腔以下到胸腔以上的部位,那种焦灼的痛苦几乎找不到出口。


「Risley,你知道,男孩们…当他们在一起时,都会做些什么?」Maurice问道。


Risley有些惊讶地看了看他,之前他的朋友从未主动提过这方面的话题,他本以为Maurice对此不感兴趣。「你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算了,当我没有问过。」


他们在Maurice家门口道别。Maurice进入自己的房间,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后,才敢伸手去确认那件事。那件事确实发生了,证据硬如磐石。他躺到床上,小心翼翼地触摸它,不敢相信它竟然坚持了这么久,从见到Alec的那一眼,一直到他走入自己的房间,它都躺在自己的潜意识里。


「Maurice,你回来了吗?」门口传来的敲门声吓了他一跳,他一边扣上裤子一边回答,「我回来了。」


「快去洗澡,然后来做晚祷。」


洗澡后,他和父亲、母亲一起做晚祷,这是他们家庭十七年来的习惯。


「仁慈的父,愿你宽恕我们的罪恶,使我们免于诱惑……」


人生是否就是一个个布满陷阱的轮回呢?他痛苦地想。



3


足球队的校际赛,他们赢得几乎没有悬念。Alec助攻Maurice进了第一个球,前场的球员们抱在一起庆祝,当Maurice搂着Alec的肩膀时,他光明磊落地想,那一晚似乎是荷尔蒙紊乱带来的意外。


然而当他们最终取得冠军,大家轮番拥抱时,他却又畏缩起来,在Alec碰到自己之前转身搂住了另一个球员。


Ducie先生邀请整支球队去他家一起晚餐,除了Maurice和Alec,其他人都带来了自己的女朋友。席间大家愉快地谈话,Ducie太太不断地为大家添加食物和饮料。


「我真不敢相信,你们两个这么优秀的小伙子居然没有女朋友。」Ducie太太冲自己对面的Maurice眨眨眼,又看了看坐在他身旁的Alec。


二人尴尬地笑了笑,继续拘谨地吃饭。


「Alec可以说是男女通杀的风云人物。Risley正在追求他,听说Jane也主动邀请过他去舞会。」他们的守门员插嘴说。


Maurice忽然觉得胃中翻腾不已,他捂住嘴站起来,「洗…洗手间在哪?」Ducie太太慌慌张张地把他领到洗手间。他扶住马桶干呕了一阵,那种痛苦的感觉不但没能被释放,反而在胃中郁结成团。他精疲力尽地打开门,尽管一再声明自己没事,Ducie先生仍然坚持要开车把他送回家。


离开Ducie先生的宅子前,他往餐厅看了一眼,Alec也正关切地看着他。他站在门前等待Ducie先生从车库里把车开出来,然后听见身后的门发出吱呀声。


「你没事吧?」是Alec的声音。


「我没事。」Maurice仍然没有看他一眼。


「我报名加入球队前,别人就告诉我,你和你的父亲一样,是个非常严肃可怕的人。」他低下头,似乎经过一阵挣扎,才终于又开口,「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们可以成为朋友,Maurice。」


「我不这么认为。」Maurice几乎脱口而出,「而且我也不想和你做朋友。」


Ducie把车开出来了,他从车窗里探头问Alec,「你需要我也送你一程吗?」


Alec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Maurice钻进车后窗,没有和他告别。


「你和Alec的关系还是这么紧张吗?」Ducie先生半开玩笑地说,「他今天还给了你一个助攻,我以为你们能冰释前嫌呢。」


Maurice没有回答,Ducie继续说下去,「他是个好孩子。你也是。」过了一会儿,他意有所指地补充,「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汽车停在Maurice家门口,Maurice的父亲循声走出来,「Ducie,务必进来坐一坐。」


Ducie连连摆手,「不了,我还得回家去。顺便说一句,Maurice今天的表现非常好,我们学校保持了连续十年取得校际赛冠军的纪录。」


父亲连看也没看Maurice,「是我们的综合实力强,他是刚好坐上了那个位置,占了便宜而已。」


Maurice跟随父亲走入门廊。「明天我们得去教堂领圣餐,希望到那时你这娇弱的身体能好起来。」父亲说。


「我不想去领圣餐。」Maurice忽然说。


父亲的脚步在楼梯前停止,他的目光锐利又冰冷,让人想起刀刃。「为什么?」


为什么?就是这样的目光,这样的语气,主宰了他十七年的人生。他念书、踢球、不和坏孩子接触、从不邀请朋友来家里玩,他不碰违禁药品、一天做六次祷告、每周去教堂领圣餐,他不说脏话、不曾在晚上十点后回家、不知道自己是谁、连喜欢一个男孩都不敢。为什么?他才该是那个问「为什么」的人。


「因为……我明天约了Risley。」他垂下眼帘,声音放得很低,仿佛这是一个说出来就是为了被驳回的借口。


他果然立刻被驳回了。「和他另外约时间。」父亲踏上楼梯,补充了一句,「我希望你能找到比Risley更有出息的朋友。但是你找不到,不是吗?」




4



「我和Alec昨天去了伦敦,我们去看了《魔法坏女巫》。」上课之前,Risley钻到Maurice旁边。


「我昨天和家人去教堂领了圣餐。」Maurice故意以和他一样雀跃的语气说道。


「他似乎很不喜欢这部音乐剧。」Risley皱起眉头,「也许我应该约他去看别的。嘿,你知道他喜欢什么吗?」


「我怎么会知道?」


「你们不是每周都一起训练吗?难道不会聊天吗?」


「不会。」Maurice以一种刻毒的语气说道,「我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男人。」


「我觉得他也不知道。」Risley扬起眉头,「他似乎在探索。所以我没有对他讲任何露骨的话,只是作为朋友相处。」


「晚上有校园音乐会。」Maurice在告示栏前面停下脚步,他盯着那张蹩脚的海报,讽刺地说,「看起来一点特色也没有,也许他会喜欢这个。」


他花了一个上午后悔自己愚蠢的提议,因为Risley马上就掏出手机给Alec发邀约,然后在10秒内得到了正面回应。然后他花了一下午去挣扎是否要去现场。晚饭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是的,他要去。他回家洗了个澡,骑车去学校,在离学校还有两个街口时,他意外地遇见了同样骑着自行车的Alec。


他正踌躇着该怎样绕开他,Alec却拐了个弯,扭头向他骑过来。「你要…要一起去听音乐会吗?」Alec把车停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声音听上去有些结巴。他的脸色红通通的,也许是因为路灯刚好是暖色的。


Maurice觉得这个邀约听上去很奇怪,但他点了点头。面前是一个斜坡 ,两人很有默契地下了车,推着自行车向上走。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Alec忽然发问。


Maurice有点惊讶。他和Alec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足球队球员选拨时,但他已经毫无印象了。


「并不是球员选拨赛。」Alec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比那要早得多。」


「我不记得了。」Maurice不知自己的心虚感从何而来。


「我搬来这个镇的第一天就见过你了,那好像是…三年前了。我在镇上闲逛,路过足球场,你把球踢到了我脑袋上。然后你跑过来,问我要不要紧。那时你还不像现在这样高…」Alec像没看见Maurice惊讶的目光,梦呓般地继续说下去,「我看见你穿着初中校队的队服,我就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加入校队。我练习了好久,终于被选拨入了校队,你却又升学上了高中。我就一直盼着,等我也升上高中,就可以成为你的队友,一起踢球了。」


「Alec……」


「这个镇上所有人都对我很好,可只有你这么坏。只有你这么坏。我原以为升上高中后我会快乐,可我更难受了。无论我做什么,都会被你责骂。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呢?我只是想成为你的朋友而已。」


「我不讨厌你。」Maurice的声音也开始结巴起来,一种强烈的、说不上是喜悦还是恐惧的感觉攫住了他,「其实……」


他们已经走到学校门口了,Maurice觉得恐惧开始占上风,这所学校和过去十七年的阴影一样黑沉沉的,他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还不足以掀翻它。这时,Risley从学校里面走过来,他觉得如释重负,挥手打起招呼。但当Risley取代自己站在Alec身边,那种充塞体内的疼痛感再次袭来。


音乐会在露天的操场上举行。他见到自己的父亲在操场边走来走去,于是挤入人群。他渴望人群挤掉自己身上的一切特征,挤掉他的发色、身高、头衔、姓氏,挤掉十七年来定义他的所有东西。那些东西充斥他的身体,代替他自己决定了他是谁。


操场昏暗的灯光使台下的人脸变得模糊不清,人们互相冲撞,笑声、骂声、台上的音乐声使他头痛。他很快发觉自己被在夜色中亲吻的男男女女包围了。他绝望地想到,Risley和Alec也在其中。他仓皇逃离,自己不该来这儿,自己不属于这儿。世上没有人爱他,也没有一个地方属于他。


「Maurice!Maurice!」他快走到人群边缘时,听见有人呼唤他的名字。他回过头,有个模糊的人影推开两侧的人群走向他,就像分山渡海而来。


当那个人走到他面前时,他听见台上的演唱者在唱:为什么我们总是被围困,逃离漫天的流弹?(Why are we always stuck and running from the bullets?)


他感到宿命般的危险像山崩一样倾塌,正如他每一次见到Alec时所感觉到的。


Alec握住他的手。台上的人唱到了「不要再哭泣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Just stop your crying, It will be alright)。」Alec踮起脚尖吻了他,他的双唇从冰凉慢慢回暖,那感觉如此美好。校园歌手的歌声在半空中回荡,「抓紧生命中的时间,突出重围,从此一切都会变好的……(Have the time of your life, Breaking through the atmosphere,And things are pretty good from here)」


身边的喧闹声一层一层地弱了下去,令人窒息的安静步步逼近。Maurice猛一下推开Alec,他越过Alec的肩头看向他的身后,看到那熟悉的震怒的眼神。


如果Maurice能够记得自己出生以来做过的噩梦,那么他将知道再没有比此刻更使他恐惧的一幕了。他听见身边的笑声和窃窃私语,他的同学们在期待一场闹剧,而他神圣不可侵犯的父亲会是这场闹剧的主角。他花费十七年塑造的好儿子角色将在此刻崩坍,他害自己的父亲沦为一个笑柄。


他发现Alec的手仍然紧紧握着自己的手,他看向Alec,后者平静而坚定地看着他。


「对不起。」他轻声说了这样一句话后,挣脱开Alec的手,回头往校门的方向跑去。




5



Maurice已经三天没去上学了。在他关禁闭期间,Risley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表达愤怒,「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Alec喜欢你,我早就看出来了。但是我一点都没看出来你也喜欢他!」


挂了电话,他询问母亲,父亲到底想要怎么做。「他可能在想安排你转学。离你的…男同学远一点。」


Maurice沉默地低下头。母亲小心翼翼地问,「所以你真的,喜欢男孩子?」


Maurice没回答。母亲轻叹了一口气,「主仍然会爱你的。我也仍然爱你。」


「那我的父亲呢?」


母亲苦涩地笑了,「他也会一如既往地爱你的。」


那一夜之后,父亲没有再和Maurice说过话,但是Maurice路过书房时听见他和其他学校的校长通电话,他判断自己转学的事情已经是木已成舟。


回到房间,他觉得一切似乎正走向毁灭。他向父亲展示了真实的自己,一个与父亲的期望截然不同的自己,而父亲觉得难以接受,于是决定毁掉他已经拥有的一切。


他的房间窗户正对着庭院,他听见他们养的狗在正门处吠叫,于是拉开窗帘。他惊讶地看到,Alec正在跨越围栏。夕阳的余晖照亮了他的半边脸,他用一只手臂支撑着身体,把一条腿越过围栏,然后转动身体把另一条腿也跨过来。接下来,他大步跨过Maurice父亲精心修剪过的草坪,留下会让后者暴跳如雷的足印,他一直往前走,径直走到Maurice的窗下。


Maurice推开窗户,意外和震惊让他完全说不出话来。「送给你。」Alec从身后捧出一束黄色的月见草,很多花蓓仍然半闭着,显然这束花并非来自花店,「来的路上在路边摘的。」


Maurice把半个身子俯出窗外,彷徨地接过花束,「谢谢。」


他把花束贴到胸前,Alec 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子,踮起脚尖,歪过脑袋给了他一个吻。


此时夜幕低垂,镇上一片宁静。Maurice觉得所有的感受均被无穷放大了,月见草的香气,鸟儿的低啭声,呼呼的微风,湿润的嘴唇,后颈皮肤摩擦的触感。在他卧室的窗下,在这个傍晚,他吻了Alec,Alec吻了他。在这个一切事物都在倒塌的、纷乱的世界上,这是唯一可以相信的事,唯一重要的事。


Alec垂下脚尖,缓缓离开他的嘴唇,「他们说你要转学了。是因为我吗?」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我不知道。」


Alec苦笑一下,「我该走了。」


Maurice捧着那一束路边摘来的月见草,看着Alec向围栏走去。


一个他从未想到过的念头跳入他的脑海,如果Alec可以跨越围栏,为什么他不可以呢?他把月见草放到窗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盈一跃。他在这个房间度过了十七年时光,但他现在才知道,原来他的窗台这么矮,可以如此轻易地跨越。


他从后面追上Alec,拉住他的手,「我不会转学的。我喜欢你。我必须和你一起。」


Alec惊讶地看着他。


「你在这里等我。」Maurice不等他回答,就转身跑向前厅。他的父母正坐在客厅里,他走进去,大声地说,「我喜欢男孩。我是同性恋。」


父亲抬起头,看上去像被人打了重重一拳。Maurice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我不会转学的。转学也无法改变我是同性恋的事实。明年我就能上大学了,在那之前我可以完全听你们的,不在学校里做任何让你们丢脸的事。但在我考上大学之后,请让我过自己的人生。当然,如果你们不愿意支付学费,那我就去打工。我可以靠自己活着,但我必须成为我自己。」


「谁教你这么说话的?」父亲的语气都在发抖。


「没有人。我会在晚祷之前回来,到时再见。」


Maurice有个秘密。但那现在已经不再是秘密了。


他跑出门厅,绕着草坪跑到后庭。Alec站在那里等他。他们牵起对方的手,一起翻越了Maurice家的围栏,往夕阳消失的方向跑去。


编号4231

[Maurice/Alec] 和你在一起

一个AU。

青梅竹马梗;少爷+仆人梗;


***

「我们到地窖里去吧,Maurice少爷。」

「妈妈说里面有老鼠……」

「你是怕老鼠看见咱们,会被吓坏吗?」Alec挑衅般地抬头看向Maurice。

「好,咱们去吧。」Maurice不愿被人看作懦夫,尤其不愿意被年纪和身份都比他低的仆人如此看待。但是他又忍不住加了一句,「如果你爸爸知道了,会揍你的。」

「无所谓。」Alec满不在乎地说,「我妈妈会阻止他的。」他向Maurice伸出手,好像他才是更年长的那一个,「拉着我的手,Maurice少爷,不会有危险的。」

二人手拉着手推开地窖的铁门,Maurice坚持走在前面。地窖里几乎没有...

一个AU。

青梅竹马梗;少爷+仆人梗;


***

「我们到地窖里去吧,Maurice少爷。」

「妈妈说里面有老鼠……」

「你是怕老鼠看见咱们,会被吓坏吗?」Alec挑衅般地抬头看向Maurice。

「好,咱们去吧。」Maurice不愿被人看作懦夫,尤其不愿意被年纪和身份都比他低的仆人如此看待。但是他又忍不住加了一句,「如果你爸爸知道了,会揍你的。」

「无所谓。」Alec满不在乎地说,「我妈妈会阻止他的。」他向Maurice伸出手,好像他才是更年长的那一个,「拉着我的手,Maurice少爷,不会有危险的。」

二人手拉着手推开地窖的铁门,Maurice坚持走在前面。地窖里几乎没有光线,他们摸着墙壁,一级一级往下。目之所及是一片黑暗,视觉失灵,而触觉却变得异常敏锐。Maurice能感觉到,他左手因为扶着墙壁而沾上了像皮屑般脱落的漆层,而右手因为紧紧牵着Alec而渗出汗水。Alec的手很小,能被他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这提醒了Maurice,尽管Alec时常表现出近似成人的大胆和聪慧,但他始终只是一个十岁的小男孩。Maurice能感受到他手指上磨出来的茧,Alec的父母均受雇于Maurice一家,Alec从小便和父亲一起,承担了宅子里所有的粗重活儿。Maurice的父亲总说,等Alec再大一些,他会和自己的父亲一样,成为一个勤勉忠诚的仆人。

Maurice才十四岁,他不太清楚成人眼中理想的仆人是什么样的。但以他对仆人的标准来看,Alec并不合格。Alec会从厨房偷奶酪,会恶作剧地往汤里放蚯蚓,他在庭院里乱跑,把柴火垛糟蹋得一团糟。但从伙伴的角度来看,Alec是完美的。他胆子非常大,时常冒出稀奇古怪的点子,活力充沛似永不止息。整个童年,Maurice都是Alec的共犯,他们形影不离,一起恶作剧,一起探险,每次被大人抓到,Alec总会说,是我干的,都是我干的。尽管调皮捣蛋的总是两个人,但受惩罚的似乎永远只有Alec。Maurice觉得一切是顺理成章的,Alec是仆人,而自己是主子,没有主子和仆人一起受惩罚的道理。尽管他把Alec视作唯一的朋友,但这不妨碍他在心中认为,这段友情是自己纡尊降贵的结果。他会成长为一名绅士,和父亲一样成为富裕的中产阶级,而Alec则会以伙伴和仆人的身份,成为霍尔家庭的一份子。当然,是地位较低下的那一份子。

Alec吹了一声口哨,它造成的回音让二人意识到地窖之深。

「Maurice少爷,你害怕吗?」

「我不害怕。」

「你的手在发抖。」即使在黑暗中,Maurice也能听到Alec语气中的笑意。「别害怕,Maurice,我和你在一起呢,没什么好害怕的。」Alec说话的语气成熟得过了头,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Maurice不愿在Alec面前显示出怯懦,他握紧后者的手,加快走下台阶的脚步。

「Maurice少爷,太快了,我走不了这么快……」话声未落,二人一起齐齐滚下楼梯。


***

Maurice的手臂骨折了,不得不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某天清晨,他听见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但他太累了,没能睁开眼睛。恍惚中好像有人吻了他的额头,他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单词,但他未能领会其中的含义。等女仆把早餐端进来时,他还以为一切如常,喝完肉汤,他问,「Alec呢?」

「您说的是Scudder家的小儿子吗?他太调皮了,不断闯祸,这次还害少爷受伤了。夫人给了他们一些钱,打发他们一家走了。喏,今天早上刚走。」

Maurice过了好久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他从床上跳下来,冲到母亲的面前,「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拉着Alec去地窖的,是我害我们摔下楼梯的。」他想把这次地窖冒险、连同过去所有的恶作剧所要承担的惩罚全部一股脑儿挑到自己的肩上,只要能换回他唯一的伙伴,长着褐色眼睛的小男孩。

「瞧瞧我们的Maurice,」母亲完全没有把他的话当真,她微笑着说,「勇于承担责任,你已经成为一名好绅士了。接下来,回去你的床上,好好休养吧。这恼人的意外让你不得不休学,之后我们还要请老师为你补上落下的功课。」

Maurice的嘴唇开始发抖,「Scudder一家,他们去哪里了?」

「我给了可怜的老Scudder一封介绍信,让他们去找我的一个老朋友。当然,前提是,他们把小Scudder留在老家。」她喝了一口伯爵茶,略带惋惜地说,「我本来就不应该同意让Scudder家的小儿子留在家里。事实证明,对仆人慈悲是毫无必要的。他们不懂得感恩,还会给你惹祸。」

回到房间,Maurice在床头发现Alec离开前留给自己的礼物:一个褪了色的金属徽章,上面刻着一把猎枪。这是他们在林间拾松果时一起捡到的,Maurice认为这是破烂,Alec却像对待宝贝一样把它擦干净,放入口袋。

「别害怕,Maurice少爷,我和你在一起呢,没什么好害怕的。」他好像再次听见Alec在自己身旁说起这句话,但那声音越来越远,直至连回音都消逝了。


***


Maurice二十四岁了 ,他的成长轨迹和家人预测的完全一致。从剑桥毕业,入职著名的证券交易所,早上坐火车去伦敦上班,晚上回到位于伦敦近郊的老宅。他的两个妹妹都出嫁了,家中只剩下他和母亲,他们有三个女仆,一位园丁,如果不是母亲日夜催促他尽快结婚,他的生活还会过得比现在更如意一些。

「我觉得我们可以辞掉一位女仆。艾达和吉蒂都出嫁了,我看她们天天也无所事事。」一个星期天的上午,Maurice对母亲说。他逐渐继承了父亲精明干练的风格,对家事运筹帷幄,有时简直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三年前,他极力说服母亲,把雇用了十年的马车夫一家解雇,把马车换成小汽车。「他们到哪儿都能找到新工作,」他对犹豫不决的母亲说,「况且,如果他们找不到别的工作,那就更加说明我们雇用他们是错误的。」最后,母亲信服了他,眼里还闪着自豪的光芒。

「当然。我的儿子。」母亲微笑着看向他,「但是,我也需要考虑未来的霍尔夫人的意见,她会不会更喜欢女佣环绕呢?」

Maurice感到一阵头疼。

「那位奥尔科特小姐,你约她了吗?」

「下个周末吧,我会试试看。」Maurice匆匆离开了餐桌。

下午他去俱乐部里打牌,一位绅士询问,是否有人需要一位猎场看守,他准备出售自己乡下的产业,希望能在那之前为自己的猎场看守找到下一份差事。「我倒是需要一位园丁。」Maurice叼着一根烟说,「原来的园丁马上要辞职了。但我家的庭院比起猎场小多了。」

「他是一个很机灵的小伙子,而且他的父亲以前就是园丁,我想我也许可以问问他。」

「当然可以。」Maurice在一张便条上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如果他愿意,可以联系我。」

那位绅士将纸条放入口袋,笑眯眯地说,「我想,Scudder会很乐意的。」


***

Maurice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原因之一当然是因为他同奥尔科特小姐在一起,后者总是让他烦闷不已,而他又不能表现出来。原因之二,则是因为他收到电报,那位姓Scudder的前猎场看守,将于晚上抵达霍尔家的老宅。

摆脱奥尔科特小姐后,他松了一口气,坐上回家的火车。他的母亲正在家中的前厅喝茶,他随口编造了一些约会中的细节以作敷衍,然后发问,「那位新来的园丁呢?」

「噢,他跟我打了招呼,然后我请Kitty把他送到仆人房里了。」母亲放下茶杯,「不得不说,他有点倨傲,这对仆人来说不是什么好的品德。而且他太年轻,太英俊了,我不觉得他是可靠的人选。」

从母亲的反应来看,这位Scudder不像是他们认识的人。 Maurice松了一口气,同时还有些失望。「这是老波特先生的仆人,我不好拂他的好意。我们先试用一下吧。」

他像平常一样用了晚餐,但没有马上去洗澡,而是借口天气闷热,一个人去了庭院散步。

天上有一轮满月,没有星星。他听见细微的声响,于是往松林深处走去。

借着月光,他看见他们的女仆Kitty靠在一个男子身旁,几乎要倚到他的身上去。而后者在仰着头抽烟。

Kitty发现了他,小声地喊了一声,「先生,晚上好。」然后她低下头,从他身旁溜过去。这下只有他和那个男子面对面站在松林里了。

这个新来的园丁,确如母亲所说,非常倨傲,非常年轻,非常英俊。Maurice感到一阵苦涩涌上他的喉咙,「Alec。」他说。

Alec看着他,微笑起来,棕色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我以为你会和太太一样,完全认不出我来。Maurice少爷。」


***

作为一个园丁,Alec的称职程度很快打消了霍尔太太的顾虑。她也终于记起Alec和霍尔家的渊源,但并没有多少感情波动。霍尔一家的原则就是,不亏待仆人,但也绝对不把他们当作平等的人看待。

Maurice减少了在外打牌的时间,他喜欢在周末和Alec一同在庭院里散步,有时他们会一起骑马,到更远的树林里去。霍尔太太对此并未感到不满,自从Maurice成年后,她就一直暗暗自责,自己让Maurice在女人堆中呆太久了,她认为这是Maurice成婚困难的原因,因此鼓励他多进行一些增强阳刚之气的活动。她认为男女结合是自然之道,多去野外活动,便能多增加一些对自然的感悟。

一次骑行中,为了追逐野兔,Maurice从马上摔了下来。Alec飞奔下马,为他查看伤口,「伤得不严重。」

Alec找了一些药草,嚼碎后帮他敷在伤口上。「这下你得和我骑同一匹马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Alec坐在Maurice身后,双手抱着他的腰,让马不紧不慢地走着。

「看见你的伤,霍尔太太可能又要把我赶走了。」Alec忽然把脑袋靠到Maurice的右肩上,以打趣的语气说道。

Maurice向自己的身后探出手,抚摸着Alec的鬈发,「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赶走。」

Alec侧过头,以极快的速度在Maurice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Maurice大吃一惊,整个人重心不稳,连带着Alec一起往下坠。

滚下地面时,Maurice发现Alec用身体紧紧拥抱着自己作为缓冲。于是他忆起他们掉下地窖那一回,十岁的Alec也是这样,用小小的身体给更强壮的自己作缓冲。

他们拥抱着在草丛里打了两个滚,最后彼此哈哈大笑起来。「你脑袋上沾了好多草。」Alec边笑边伸出手拍落Maurice头上的枯草。Maurice抓住他的手,垂下头给了他一个吻。

「Alec,噢,Alec。」长吻结束后,他把头埋在Alec的胸前,小声念着他的名字。「Maurice少爷。」Alec温柔地回答他。

「Maurice,叫我Maurice。」他打断Alec,同时亲吻他的侧颈。「天色暗了,我们该回去了。」Alec小声说。

Maurice没能来得及为这次风波作一个详尽的总结,也没来得及去想它对自己今后人生的影响。因为当晚,母亲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他,她邀请了奥尔科特小姐一家,三天后来晚餐。「要结婚,这是你最好的机会。奥尔科特小姐今年一定会出嫁,如果她嫁给了别人,你就后悔去吧。」

他花了三天和母亲舌战唇枪,最后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需要结婚,需要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以此维系自己在社会上的地位和名声。而在他的选择范围里,没有比奥尔科特小姐更好的人选了。他固然不算喜欢她,但他接触过的其他女子更加乏味。这三天里他没有花费很多时间去想Alec,但Alec一直在他的潜意识中,当他想到幸福、愉快一类的词语时,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总是Alec的面容。

奥尔科特小姐来作客的那一夜,他换上燕尾礼服,把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奥尔科特小姐在席间并不多话,她的父母委婉而得体地打探他的工作、交际圈,并对他在剑桥期间播种的一些上流社会的友谊感到满意。晚饭后 ,气氛和睦,奥尔科特小姐为大家弹奏了一首舒伯特。她的弹奏水平相当糟,但大家均友善而真挚地给予赞赏。晚上,霍尔太太为他们叫了四轮马车,临别时Maurice亲吻了奥尔科特小姐的脸颊。后者喝了 一些葡萄酒,脸色绯红, 这使她看上去比平时更富有魅力,连Maurice也觉得她没有那么惹人生厌了。

回到客厅,霍尔太太以激动的口吻重复这场晚餐的成功之处。Maurice也不禁有些浮想联翩,仿佛正常人的生活正在向他招手。他去了松林一趟,却没能寻到Alec,回去的路上,他听见谷仓传来声响。

他想推开门,发现门从里面被扣上了,他绕到一侧的窗户往里看,然后大惊失色。

接下来他打断了那对男女,Kitty用短得惊人的时间穿上衣服,离开了谷仓。然后Maurice走入谷仓,看着里面那个祼着上身瞪着他的男子。「你……」他感到滚烫的溶液在胸前翻滚,费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怎么能这样?」

Alec笑了,他打量着Maurice的燕尾服和涂上发油的头发,慢悠悠地说,「为什么不能?我可以做任何事。我还没结婚,我是自由的。」

Maurice咬着下唇,过了好久,他一字一句地说,「滚。滚出这里,滚出我的房子。」


***

Maurice病倒了。他从谷仓回到房间后,彻底未眠。没有光线也没有尽头的地窖在他眼前延伸,他不断地往下走,发现自己身处一个螺旋式的楼梯。他无力再走,觉得天旋地转,耳边转来奥尔科特小姐毫不入耳的钢琴声。「这是Alec,你的小伙伴。」他听见有人向他这么介绍,然后他看见那个一头棕色鬈发的小男孩向他伸出手来。他抓住那双手,发现眼前的男孩迅速长大,离他越来越远,与此同时,他体内的一些事物也开始发生变化。长大的男孩赤裸着胸膛伫立在地窖深处,身后是无边黑暗。「这是奥尔科特小姐。」伴随着这声带着上流社会口音的介绍,身着盛装,嘴角带着冷淡微笑的奥尔科特小姐站在他的身旁,向他伸出手来。

在发高热的几天里,他循环作着这样的梦。他知道有人给自己擦洗身体、有人给自己更换衣裳,有人喂自己喝肉汤,可是梦里的奥尔科特小姐死死拽着他,使他头痛欲裂,完全睁不开眼睛。

随着时间的推移,奥尔科特小姐的力量越来越强大。他在证券交易所的同事、桥牌俱乐部的朋友、剑桥时代的老友,全部都站在奥尓科特小姐一边。世界的另一个尽头,男孩的棕色眼眸越来越暗淡,几近消失。

「Alec!」他尖叫着醒来了。

身边的人一个箭步冲上来,抚摸他的额头,「Maurice少爷!」

Maurice看看四周,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边还透着月光。他借助月光看清身边的人,「Alec!」他不由分说地把他拥入怀里,「不要走。Alec,不要走。」

「Maurice,不要害怕。我和你在一起。」他听见Alec的话,但是还是不放心,他把Alec搂得更紧,「答应我,不要走。」

「在你痊愈之前,我不会走,我承诺。」Alec说。这句话使Maurice觉得悲凉,他的头脑还从未混沌中完全清醒,于是他不假思索地说,「那我永远都不要痊愈了。」

「不要说傻话了。躺下吧。现在是深夜,继续睡吧。」Alec把他安置在床上,帮他掖好被角,「你想喝水吗?我去给你倒。」

「什么?水?我不想要。」

「好的,如果你需要任何东西,我就在你旁边。我和你在一起。 」Alec坐回旁边的凳子。

过了一会儿,Maurice说,「我有点冷。」

「冷?我去给你再找张被子。」Alec打算站起来,但Maurice叫住了他,「不,不,你躺到我旁边来吧。过一会儿就好了。」

Alec沉默了一阵,脱掉外衣,钻入Maurice被窝里。「要是太太知道……」

「她不会知道的。」Maurice含糊地说。他并不冷,他在自我欺骗,假装让Alec睡在自己身旁只是出于大病初愈后的空虚。但他的双手比他的大脑更清楚他的真实意图,因为它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始抚摸起Alec了。

「你没有走,我真高兴。我昨晚说的是气话……」他一边强作镇静地说着话,一边把手伸入Alec的衣衫里。

「那不是昨晚了,那是三天前的事了。」Alec回答。

「我有点喘不过气来,」Maurice说,声音听上去确实像喘不过气来了,「我还是觉得冷。」

「我明白了。」Alec说,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恍惚。然后他一把脱掉自己的衣衫,并把Maurice的睡衣也扯开。


***

翌日清晨,Maurice沐浴在阳光下醒来。他最初的感觉是狂喜,昨晚那种暴风雨般的愉悦感仍在他体内留有余韵。随后的感觉是烦扰。经过昨晚,他对自己是个怎么样的人已经不再抱有怀疑。他现在确信,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从奥尔科特小姐身上获得同等的喜悦。可他今后该怎么生活呢?Alec只是一个仆人,那便是他之后的人生了吗?和仆人时不时地偷情?

门被推开了,Alec端着一个餐盘进来。「我让他们煎了两个蛋。肉汤的沫你不喜欢,我已经瓢走了。你得多喝点牛奶,恢复体力。」Alec边说边把汤端起来,舀起一勺要喂他。

Maurice谢过了他,自己接过碗来。Alec沉默地看着他把早餐吃完。

「你看起来好像康复了。太太就在楼下,她会很高兴的。」

「谢谢你,Alec。」Maurice无精打采地说,他的精神和他的身体一起康复了,他现在不得不为人生的下一步作计划。

「听着,Maurice,我得走了。」

「好的,我们一会儿在松林里见面吧。」

「不,Maurice,我得离开这儿了。我们说好的,你康复了,我就得走了。我父母给我物色了一个姑娘,我得回去结婚。」

「结婚?」

「是的。正如你也将会结婚一样,我也得结婚。」

Maurice怔了好一会,「你,你喜欢那个姑娘吗?」

Alec耸耸肩,「姑娘们总是讨人喜欢的。」他犹豫了一下,继续说,「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更喜欢姑娘们的。」

「所以你可以喜欢姑娘们。」Maurice重复道,他也分不清自己的感觉是羡慕还是愤懑。

「昨晚发生的事,我梦想过很多次。我没想过它真的能实现。它和我想象中的一样好,甚至更好。」Alec停顿了一下,「我爱你,Maurice。」他把这句话当作道别,说完就离开了房间,好像没意识到它作为道别的话有多让人伤心似的。

Alec要在当天下午离开,他要去赶傍晚的火车。Maurice和母亲坐在前厅,Kitty为他们上茶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仆人之间有些闲话。」Kitty离开后,母亲低声对Maurice说,「Scudder和Kitty有些不可告人的关系。我早就说过,他太年轻,太英俊了,一定会惹麻烦的,继续留在这里,不知道会伤多少女孩的心。」

他也很擅长伤男人的心。Maurice闷声不响地想。他算什么呢?不过是一个仆人,一个园丁,没受过多少教育,几乎一无所有,他所有的,不过是天赐的容貌和胴体,除此之外,还有一丁点不值一提的体贴和善良。他强迫自己贬低Alec,对于确信得不到的东西,人们更倾向于认为它并没有那么好。

Alec戴着一顶软边帽进来辞行,他看上去漂亮得触目惊心,这反而更加令人难过。「祝好,霍尔太太。祝好,霍尔先生。」他走向门边,忽然又转身,「抱歉,霍尔先生,我早上漏了一盒火柴在你房间,可以去取吗?」

不等二人同意,他就径直往里走。霍尔太太凑到Maurice耳边,「我讨厌这么想,但他会不会手脚不干净?你也跟去看看吧。」

「我的房间里没有任何贵重物品。」Maurice木然地说。

Alec出来了,他向二人挥舞了一下手中的火柴盒,然后走出大门。他从台阶上一跃而下,似乎心情轻快。他提起门边的行李箱,走向约好的马车。

马车的帘子将要拉上时,他从里面探出头,大喊了一下,「再见!Maurice!」

「天哪!我真的受不了了。他怎么能直接叫你的名字!」母亲终于忍不住大喊起来。

Maurice不愿被母亲发现自己满脸是泪,他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地回到自己房间。

母亲并没有打算饶过他,她走到房间门前,喋喋不休地抒发着对那个毫无规矩的园丁的愤怒。「他太傲慢了!你看见他的那副样子了吗?他从小就这样…毫无教养…社会会让他吃大亏的……」

Maurice背对着母亲,他假装若无其事地打开衣橱,拨动衣裳以掩饰泪水,然后他发现挂在衣架最里面的一件衬衣不见了。那是他十四岁时的衬衣,胸前别着十年前Alec送他的猎枪徽章。Alec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件衣服的呢?又是什么时候把它偷走的呢?

「妈妈,」他竭力让自己的声线显得正常,「前几天生病时,谁在照顾我呢?」

母亲沉默了一阵,不情不愿地说,「是Scudder。那些女佣太懒了,只有他愿意一整夜在旁边照顾你。」她走到Maurice身旁,「你是不是丢什么东西了?我看见他走的时候,怀里好像鼓鼓的。毕竟是下等人,永远不能相信他们!」

「父亲去世的时候,留下的那笔钱还在银行里,我没有动。」Maurice说,「我工作后的积蓄也有不少的数目,都在银行里。」

母亲迷惑地看着他,「什么?Scudder动了你的钱吗?」

「不是。那笔钱是留给你的。」Maurice拥抱了他的母亲,因为这是最后一次。


***

时钟敲响五下时,他在火车站里找到了Alec。Alec看见他,站了起来,好像并不感到惊讶。

「你看到我的纸条了?」Alec问。

「什么纸条?」

「我临走时偷放在你枕头下的纸条呀,我告诉你,我会在火车站等你。直到最后一班火车驶走。」

「我没有看见。」Maurice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来了?」

「因为你带走了我非常重要的东西。」

Alec的脸蛋涨得通红,「你说的是那个徽章,还是那件衣服?不,是你的银质打火机?你那个剑桥的袖扣?」

Maurice大笑起来,「你什么时候拿走了这么多东西?」

「我想到……总有一天,我会再也无法和你见面了。我想保留尽可能多的,和你有关的事物……」

Maurice打断了他,「我不是来找那些东西的。我是来找你的。」

Alec紧盯着他,「然后呢?」

「我们去南安普顿,买两张船票。让它带我们去世界上的任何地方。」

「任何地方?」

「任何可以让我们两个永远在一起的地方。」

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火车站人来人往,最初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后来,一位工作人员发现了他们,「见鬼。」他一边咒骂着一边满怀厌恶地走向他们,「这些天杀的性犯罪者越来越猖獗了。」

等他快要走近的时候,他看见那两人消失了,他困惑地四处张望,却寻不到那二人的踪迹。当他们混入人群的时候,他们和其他没有得病、也没有犯罪的人们毫无区别。

也许,两者本来就毫无区别。 

Vealin

Et vos, o lauri, carpam, et te, proxima myrte.

你,月桂,我也要采,还有长春花在旁

牧歌  维吉尔Eclogae II 55 Vergilius

自截自调

Et vos, o lauri, carpam, et te, proxima myrte.

你,月桂,我也要采,还有长春花在旁

牧歌  维吉尔Eclogae II 55 Vergilius

自截自调

Vealin

【Maurice/Clive】Attic Lament 阿提卡挽歌

看完原著后去看了1987年的电影《莫里斯》,27岁的休格兰特如何不让我想到当年的阿尔喀比亚德

小说中克莱夫在简短的一章中在拜访雅典卫城时“突然”转变,而在某程度上我理解他的转变。无论是电影还是小说,莫里斯和克莱夫的结局都让我意难平,他们不一定非得如此,但我不想也没能力重写他们的故事。

在这短短的,甚至不成文的一篇文中,克莱夫是一个希腊文化迷,我也是。许多涉及《会饮》的内容便不作注释了。

克莱夫坐在黄昏的狄奥尼索斯剧场,两千三百多年前柏拉图也一定在这里坐下过。

希腊的海风还在他飞扬的头发里徘徊,咸湿的味道和日光下泛白现在又变成橘色的遗迹共同侵蚀着他的理智,随着年岁的增长,有些东西变得支离...

看完原著后去看了1987年的电影《莫里斯》,27岁的休格兰特如何不让我想到当年的阿尔喀比亚德

小说中克莱夫在简短的一章中在拜访雅典卫城时“突然”转变,而在某程度上我理解他的转变。无论是电影还是小说,莫里斯和克莱夫的结局都让我意难平,他们不一定非得如此,但我不想也没能力重写他们的故事。

在这短短的,甚至不成文的一篇文中,克莱夫是一个希腊文化迷,我也是。许多涉及《会饮》的内容便不作注释了。




克莱夫坐在黄昏的狄奥尼索斯剧场,两千三百多年前柏拉图也一定在这里坐下过。

希腊的海风还在他飞扬的头发里徘徊,咸湿的味道和日光下泛白现在又变成橘色的遗迹共同侵蚀着他的理智,随着年岁的增长,有些东西变得支离破碎。他很不好。

奥林匹斯众神没有守护他们的神庙和剧场,酒神说“我来了”*,在一片惊骇中现身又在千年前就离开了这座城。希腊没有让他幻灭,一切都如此真实,克莱夫闭上眼,感受着一寸寸下跌的太阳在他白皙的皮肤上落下的痕迹,多年的沉思与构想让他能在思维中重建此处失落的辉煌,甚至悲剧演员的语音语调和运用透视法绘画的背景板。

那些失落的东西一度都存在过,从未发生过的一次性地头一次发生了**,永恒是个骗子,它就说着没有。

莫瑞斯一点都不希腊,他从第一次在里利斯的公寓里见到他时就知道,他甚至也不罗马。他没有异教时代的残迹,他是一个个如此正派、寻常的当代英国中产阶级青年,一个生来就该在证券公司庸碌一生的社会脊梁。他本该如此,可是他的天性里有一份不该有的智力。能抓住言语之外的含义的人才能懂克莱夫,但他也同情这些人。

如果《会饮》让他想起什么,他不是让雅典为之折服的阿尔喀比亚德,也不是有着令全希腊嫉妒的美貌和才华的贵胄,他没有能力鼓动雅典进军西西里的雄辩,他更承受不起伯罗奔尼撒战争的失败。而莫瑞斯不会是宴飨上的苏格拉底,尽管他曾像醉酒的阿尔喀比亚德头缠飘带,莽撞地向他表示爱意。属天的爱洛斯作证,他是如此爱他,以他的灵魂和身体发誓。

发生过一次等于什么都没有发生,永恒是一个谎言,一次性也不带有实在和确定。克莱夫知道他看过那份他开的书单了,莫瑞斯读过那些“希腊人令人难以启齿”的罪行了,主修古典文学的他不可能不知道保塞尼亚斯和阿伽松***所指与他们的关系有切实相通之处,甚至他们都早过了“未长胡须”的年纪。在羊齿蕨中他们的外套占满露水,在矮灌丛后接吻、抚摸对方,但他总在退缩那一步的到来。“柏拉图式爱情”只是一个借口,克莱夫,你究竟在怕什么?

苏格拉底说,爱洛斯爱美,美从身体到理式。ή έν τω άλλω, αλλ' αυτό καθ' αυτό μεθ' αυτού μονοειδές αεί όν. 美这东西自体自根,自存自在,永恒地与自身为一。它就美如星辰,又诞生在内心黑暗的虚空。

向自己坦白吧,当你看到他淡金色卷发在阳光下闪耀,他英俊的容貌和健硕的身材时,爱洛斯确实得到正名。但是他从没向这近在咫尺的美伸出手,总还有什么在更高深处,呼唤道德,呼唤不朽。但是你错了,莫瑞斯不是通往美的爱的阶梯,他是一个人,有爱欲有需求,与他在一起并非学习智慧。莫瑞斯待你第一个平等的挚友可是你是残缺不全,另有图谋的。

克莱夫开始明白自己隐约感觉到却又不明朗的原因,他和莫瑞斯从来都不势均力敌。他英雄式的奉献和爱让他节节败退,步步后退,他爱他,如同一生的朋友,可是他甚至不能有同样的热力和温暖去爱他,他没有这个能力,在他患上神经衰弱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缺失的。承受不起的感情他如何回应,如果不想“死”在危险的宠溺中,他必须了断。

莫瑞斯,我不能再爱你了。他在青紫色的天空下给他回信,此刻迷蒙的视野仿佛清晨日出时的德尔菲,如此神圣、纯净,没有比这里更接近永恒的地方了。然后他触及最深的之后开始跌落。

可是我确实爱你,你若抛弃我,我的余生将在半梦半醒中度过。他曾经说的话不曾作假,到头来却实他先下了狠心,这无异于杀死自己的一部分。

他甚至还未预见将来自己的麻木、苟且和妥协,他会欺骗自己,过一个平凡人的生活甚至瞒过了大半生。也许他会在关上窗时想起多年前剑桥五月的花香,想起那个人在草地上向他招手,可那时他已经不再明白曾经热爱智慧,做着关于永恒的梦的二十一岁的少年了。从未料想过那是最后一次与他见面,可他也不再在乎这些事了,步入暮年的他,甚至记不得这一幕确实发生过。


*欧里庇得斯《酒神颂歌》开篇第一句

**索福克勒斯语

***《会饮》中保塞尼亚斯和阿伽松的爱若斯颂词实际上是为恋童辩护,而不是讨论普通意义上的同性恋

phi-sophia 字面意思即是“爱智慧”

编号4231

[Maurice/Alec] LIVE without SHAME

**私奔后的生活畅想


莫瑞斯凝望着酣睡中的阿列克。粗麻被单盖在他裸露的胸脯上,额前散乱的鬈发覆住他微闭的眼皮,褐色的手臂舒展地垂落在床沿,上面细密的绒毛像燃烧的钨丝一般,几近耀目。


阿列克是美的,莫瑞斯想。他的形体、肌肤、发丝、面容,无一不美。然而他早就发现,阿列克身上真正叫他着迷的地方,是从身体内部透出来的。


一只知更鸟在窗外鸣唱,声音悦耳。这是早春时节,万象更新。阿列克浓密的睫毛跳了一下,他慵懒地睁眼。“早上好。”他还未从睡眠中苏醒,声音沙沙的,显得格外可爱。


“早上好。”莫瑞斯俯下身子吻他的额头。


阿列克像个受到宠爱的孩子般揉着眼睛,“我来把面包热一下。”他...

**私奔后的生活畅想


莫瑞斯凝望着酣睡中的阿列克。粗麻被单盖在他裸露的胸脯上,额前散乱的鬈发覆住他微闭的眼皮,褐色的手臂舒展地垂落在床沿,上面细密的绒毛像燃烧的钨丝一般,几近耀目。


阿列克是美的,莫瑞斯想。他的形体、肌肤、发丝、面容,无一不美。然而他早就发现,阿列克身上真正叫他着迷的地方,是从身体内部透出来的。


一只知更鸟在窗外鸣唱,声音悦耳。这是早春时节,万象更新。阿列克浓密的睫毛跳了一下,他慵懒地睁眼。“早上好。”他还未从睡眠中苏醒,声音沙沙的,显得格外可爱。


“早上好。”莫瑞斯俯下身子吻他的额头。


阿列克像个受到宠爱的孩子般揉着眼睛,“我来把面包热一下。”他前一夜休息得很好,恢复精神也很快,他迅速地穿好衣服,来到壁炉前。


“你坐着就好,我可不能像个大老爷一样处处要你伺候。”莫瑞斯以责备的语气对他说,然后把他推向凳子。


他们所吃的面包是自制的,这附近没有面包铺,即使有他们也不会去买。他们生活在英格兰南部的一处绿林,没有邻居。最近的乡镇,离他们的居住地方约有三英里路程。偶尔他们会去镇里,带上他们在后院种的玉米、土豆,交换回酵母、盐,和一些书籍。


他们避免与人交好,也不向任何故友透露自己的行迹。他们早已打定主意从世界上消失,而且一点儿也不感到孤独或遗憾。他们在对方身上感受到最圆满的爱与关怀,相比之下,遗弃一个会因为你产生了人类最基础的情感而把你投进监狱的世界,能有什么好遗憾的呢?该为此怅然若失的倒应是那个被遗弃的世界本身。


他们每周劳作一到两天,每天几个小时。他们为屋后的几英亩土地犁地、施肥,用种下的黑麦磨成粉,制成面包。剩余的时间,他们一起去湖边钓鱼,去灌木丛里摘果子。树林的面貌从早到晚变幻不断。他们驱赶薄雾,追逐晨星,四季循环。


夏夜时,他们栖在室外,头枕枯木,仰望星空,偶有星星点点的萤火虫在半空飘荡。晚秋时,他们给自己砌了一个壁炉。待飘雪的冬夜来临后,他们就可以在屋内取暖。冬季是一年中树林最为荒芜的时节,不适宜出门的天气里,阿列克伏在莫瑞斯的膝头上,后者一边抚摸他的头发,一边为他朗读。


冬季过于漫长,莫瑞斯为阿列克读完了《伊利亚特》,《奥德赛》也即将收尾。


“我们今天把《奥德赛》读完吗?”吃完面包,莫瑞斯问。


阿列克耸耸肩,“我觉得我们今天最好去树林里走走,你知道,春天要来了。”


他们挽着手臂走入树林。但阿列克很快就挣脱莫瑞斯,开始在融化的雪地上拾起松果。一只麻雀飞到阿列克面前,吱吱喳喳地叫着,阿列克笑着把手中的松果放到它面前。


“我们的老朋友都回来了。我猜我们很快又可以钓鱼了。”阿列克回头对莫瑞斯说。莫瑞斯笑着点头,在彭杰庄园时,他曾怀疑阿列克过于野蛮,过于不羁,而现在他明白,是其他人过于拘谨,乃至逐渐丧失天性。阿列克是谁也无法禁锢的,他可以攀上窗台,穿越阶级,打破性别界限,他蓬勃的生命力可以让他在任何地方都快乐自如。


树林中心的圆形湖泊,其边缘的冰凌已逐渐融化,鸟儿站在树干新抽出的嫩芽上啁啾,鲜绿的草儿悄无声息在脚下生长。他们凝望着湖对面的山脉,顶端仍被皑皑积雪覆盖,但山脉的凹陷处已经露出锈红的本色。


一团棉花似的白云从湖对岸向他们飘近,洁净而自由的云。


“太美了。这是新的一年。”阿列克看着那团白云说。


“我感觉我们好像站在地球的核心,生命的脉搏上。”


“很快我们将会看到漫山遍野的花了。黄水仙、蓝铃花…”


莫瑞斯伸手拉住了他,于是阿列克很自然地回头,踮起脚尖吻他。


“我可以这样亲吻你一千次,一百万次,永远也不会厌倦。”阿列克仰起脸,挺翘的鼻尖在上唇上投下一处小小的阴影。


“我对此很怀疑,”莫瑞斯逗趣地说,“你的耐心甚至没能支撑你坚持听我读完荷马的诗。”


阿列克大笑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可真是个小肚鸡肠的男人啊。”


“你不喜欢那些传说里的希腊英雄了,不是吗?你在冬季来临之前,仍旧痴迷着那些英雄,可是春天一来,你就对他们感到厌烦了。”


“是的。我是感到厌烦了。”阿列克诚实地说,“但不是对那些英雄,而是对所有希腊神话都厌烦了。”


“为什么?”莫瑞斯攀上一棵歪脖子的树,对阿列克伸出手,于是后者也跳上那几乎与大地平行的树干。


“因为那些东西都没有意义。”阿列克依偎着他,“君王的子嗣、神明的垂怜,那些都只是少数人的故事。人们舍去生命、妻女去战斗,只为获得英雄的虚名。而那些士兵、仆人,他们在这个故事就像不存在。我会想到,如果我们生活在那个时代,永远也成不了英雄,我们会在英雄的混战之间毫无意义地失去性命。”


“你对发生在两千多年前的故事太苛刻了。”


“是这个世界对我们太苛刻了。他们要你成就伟业,却不容许你有一点私情。你忘了吗?你告诉过我奥斯卡·王尔德的故事?”


“那是个不幸的故事。”


“他们审判他,宣告他有罪,把他投入监狱,彻底地毁了他。”阿列克的语气变得愤愤不平,“一切不过因为他爱上了一个男人。人们把男性的结合等同于兽交。”他的声音转而变得哀凄,他念出那句话:


我是那不敢说出名字的爱。I am the Love that dare not speak its name. 


“而我们无需为之羞耻。”莫瑞斯平静地说,“若我也在那法庭之上,若全世界都来审判我,纵然我不能像王尔德那样口舌生花,我也会在被告席上坦坦荡荡地说出那份爱的名字,我爱你。”


阿列克的脸唰地变得惨白,彷佛莫瑞斯刚刚说出了极其可怕的话。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请你不要再那么说。我爱我们现在的生活。莫瑞斯,可是我害怕。我害怕我们会被人告发、怕你会受到伤害、怕王尔德的不幸会降临到你头上。”他别过头,仿佛看见莫瑞斯的脸,会让他无法说出下面的话,“你知道吗?多少个清晨,我凝望你,我想到我可以一走了之。然后你回到伦敦,回到你宽敞暖和的大房子,穿上你的晚礼服,使用银质餐具享用甜品,和一位美丽端庄的小姐结婚,在佣人的看护下颐养天年。可我太自私了。我无法离开你。所以我放任你和我一起,穿着最劣质的衣服,过着最贫贱的生活,还要小心翼翼地躲开世上的人。你懂吗,你懂吗?我不能忍受爱我会为你带来灾祸,如果你将会获得像王尔德那样的结局,我宁愿现在就杀死我自己。”


阿列克的声音在干枯的树干间穿行回荡,杀死我自己,杀死我自己,杀死我自己……然后他捂住脸,“天哪,天哪。天知道我多爱你。”


莫瑞斯感到后脑勺的神经快要燃烧起来。一年来,田园牧歌式生活的背后,社会法制的重重阴影仍然笼罩着他们。在离他们三英里的这边陲小镇里,人们痛恨同性爱。在整个英国,法官和陪审团都痛恨同性爱。


他以为阿列克不谙世事,毕竟后者未经思虑就轻易就爬入了他的窗户。但是现在他痛苦地知道,阿列克明白一切。阿列克和他隐居,并非因为对未来茫然无知,他把社会抛诸脑后,并非出于少年的热切和冲动。他以为只有自己通晓世事并且饱受折磨,但是那折磨一直以来都由他们二人共同承受。他们一起到镇里去时,他有意无意地作出亲密行为,他冒那么大的风险,是因为他不愿让阿列克觉得他们以一种受世人诅咒的方式相爱。他殚精竭虑地保护他们的关系,保护阿列克的天真和快乐,可阿列克早就知晓,早就知晓。


他们怀着同样的惊慌和恐惧生活着,可那恐惧并非出于对自身命途的担忧——他们自己早已准备好承受被命运之轮碾过的结局,他们只担心对方。


莫瑞斯冲口而出:“别再说什么一走了之了。如果你走了,第二天你会在报上读到我自杀的新闻。我喜欢这儿,伦敦算得上什么,‘伦敦拥有生命所能赋予的一切’?荒谬!它甚至不能接受一对相爱的男人在街头亲吻!”莫瑞斯按住阿列克的肩膀,“和你一起生活后,我从未感到自己那么富有。我们一起建造的房子,你亲手烤的面包,我们有亿万颗星辰作穹顶,米开朗琪罗见了也要自惭形秽;我们拥有带着花粉甜味的风,连丝绸造的窗帘都不可比拟;我们没有水晶吊灯,却拥有永恒的日出日落;我们不需要鸟笼,数百种鸟儿为我们鸣唱早安曲。最重要的是我们拥有彼此,我们相爱并守护对方,尽管无人祝福。可谁在乎呢,哪个人能比无垠的天空和大地更有资格为我们见证呢。这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一年,它让我意识到我过去从未真正活过。我不在乎明天会被人告发,我宁愿按自己意愿活一年然后死去,也不愿失去你之后在伦敦的宅子活到一百岁。”


这番话像是拥有自己的生命,从他的喉咙中一一蹦出。他借此重新看清了他和阿列克所拥有的这一年,也看清了遇见阿列克之前的二十四年。那些繁文缛节,清规戒律,他现在更深地意识到在伦敦那些富丽堂皇的房子里发生的事情是多么荒唐,多么没有必要。他曾经拥有一柜子的高档衣物,只为引起那些既不关心他也不被他关心的人物的好感。他曾经花费大量的时间为客人提供证券服务,可是那些多余的钱只会为他们买来多余的忧愁。那些人关心一个人衣服的面料、桌上餐具的材质,却从不关心一个人的心灵是否贫瘠,他是否感到幸福。他们根据出身和阶级选择配偶,却逃避真正的核心的问题——爱。


他忽然明白,是什么东西把他和阿列克推向彼此——是挣脱这个本末倒置的世界的冲动。他们是同一类人,当他们决定去爱,他们就视金钱、阶级、世情如无物,他们甚至不认为自己作出了牺牲,使用无足轻重的东西去换取真正重要的事物,这怎么能叫牺牲?若人们知晓爱与其他事物在他们心中的估价之落差,恐怕还会赞叹他们是精明的商人。


莫瑞斯向阿列克伸出手臂。“我清楚地知道我们抛弃了什么,正在过什么样的生活。我不为之羞耻,甚至为之骄傲。我们离开的地方不过是一片废墟,而在这儿,我和你,才拥有真正的幸福。”


“我想这幸福是有期限的。”阿列克回答,莫瑞斯的心往下一沉。但是阿列克仰起脸来,他又恢复了一派天真的模样,“但无论阻挠我们的是世情还是天命,我们都会与之搏斗,至死方休。”


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袭来,莫瑞斯深深地吻他。早先,他以为阿列克是朦朦胧胧的,因为由着性子而不计后果。而现在,他知道他们二人是在清醒中承受着所有的痛苦和危险,他们的无畏并非出于无知,而是出于勇敢。他们张开眼睛,洞悉一切,迎接命运最好或最坏的安排。


阿列克往后仰躺在树干上,莫瑞斯俯身拥抱着他。他们用耳语般的声音对对方说,“Till death do us apart.”






**不敢说出名字的爱 The Love that dare not speak its name,来自王尔德的情人道格拉斯的诗《两种爱》,在针对王尔德的审判中,被作为猥亵罪的证据之一


**Till death do us apart 是西方结婚誓词的最后一句,意思是天地为证他们结婚了(?)


To have and to hold, from this day forward, for better, for worse, for richer, for poorer,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 till death do us part.

编号4231

[Maurice/Alec] 原著中的恋爱细节

CP没粮,只能磕原著当粮了。看了中文译本三遍,英文原版两遍,记些小笔记吧。

开始磕粮之前,要了解莫瑞斯其人。他有两个性格特质不可忽视。其一,莫瑞斯不但不聪明,而且是个非常迟钝的人,这在书中多次明示暗示,作者在结尾札记也提到他“肉体富于魅力,头脑迟钝”。

有两个非常明显的例子,莫瑞斯童年时曾经对自己的园丁乔治有种莫名情愫,知道他离开后,大哭起来。但是当时的他不知道哭泣的原因,认为“乔治是谁呢?无足轻重的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仆人。”一直到很多年后,他才恍然大悟,“知道那时的他想从那个园丁身上得到什么。”

第二个例子就更广为人知了,他在早就喜欢上克莱夫的情况下,被克莱夫表白,然后他的...
CP没粮,只能磕原著当粮了。看了中文译本三遍,英文原版两遍,记些小笔记吧。

开始磕粮之前,要了解莫瑞斯其人。他有两个性格特质不可忽视。其一,莫瑞斯不但不聪明,而且是个非常迟钝的人,这在书中多次明示暗示,作者在结尾札记也提到他“肉体富于魅力,头脑迟钝”。

有两个非常明显的例子,莫瑞斯童年时曾经对自己的园丁乔治有种莫名情愫,知道他离开后,大哭起来。但是当时的他不知道哭泣的原因,认为“乔治是谁呢?无足轻重的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仆人。”一直到很多年后,他才恍然大悟,“知道那时的他想从那个园丁身上得到什么。”

第二个例子就更广为人知了,他在早就喜欢上克莱夫的情况下,被克莱夫表白,然后他的反应是“感到愤慨,毛骨悚然”,并且大声斥责了克莱夫,认为这是“可鄙的非分之想”。

在莫瑞斯身上,大脑永远慢于肉体,“肉体使呆滞的心灵与迟钝的头脑成长着。”

其二,与莫瑞斯的迟钝相对应,当他一旦看清自己的心,就会不吝付出,忠贞不渝,具有强烈的献身精神。

在克莱夫生病时,他亲自守夜,抱着腹泻的克莱夫去上厕所,还帮他冲洗便桶。他因此被克莱夫指责“太脏了”“我还是宁愿要护士”,依然毫无怨言。

克莱夫不再爱他后,多次出言讥讽。而他的反应是“他一点儿也不生克莱夫的气”、“目前他必须帮助克莱夫,他们两人将毕生这样轮流帮助。”

书中的一句原话,或许可以描绘莫瑞斯的这两种性格特质,“他或许迟钝而笨拙,然而一旦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他就会抓住它,直到天地都羞得红彤彤的。”

在失去克莱夫后,莫瑞斯一度想自杀,随后,他发现自己和克莱夫一起时被压抑的欲望开始升起,他对青少年的肉体产生了浓烈兴趣,但这又为社会所不容。他希望诉诸于医术,乃至催眠术,为自己治愈同性恋这个病,好回归社会,迎娶一个好姑娘。

在这种背景下,他应邀前往彭杰庄园。

然后我们治愈系小天使Alec的故事开始了!

福斯特原文有很多微妙的伏笔,他也承认,自己写作阿列克部分时,故意让阿列克“从虚无中隐隐约约出现”。因此下面的原文分析会以英文为主,辅以自己的渣分析。
1
莫瑞斯进入彭杰庄园时,看见阿列克与两个女佣调情。这一段英文原著写得绝妙:

He saw a gamekeeper dallying with two of the maids, and felt a pang of envy(划重点,envy). The girls were damned ugly, which the man wasn't(姑娘很丑,但是男的不丑): somehow this made it worse; (何で?为什么男的不丑他会更生气?)

因此,我们可以知道,初次见面,莫瑞斯对阿列克的外貌是好评的,甚至因为他和女生一起,感受到了丝丝嫉妒。你可以认为,莫瑞斯的嫉妒是因为男女可以光明正大调情,然而,若那男的外貌也同样丑陋,他还会同样嫉妒吗?当然不,否则何来“made it worse”一说。

2

这一晚用餐前,莫瑞斯仍然因为克莱夫没在家里迎接他而痛苦,这段描写也值得注意。

He was not yet free of Clive and never would be until something greater intervened. 他还未摆脱克莱夫,可能永远也摆脱不了克莱夫了,除非有某样更重要的东西介入。

3

当晚,客厅漏雨,阿列克再次出现。这一段两人几乎没有交集,但是非常多值得玩味的细节。

首先,克莱夫对女佣说,“get one of the men”,叫一个男的过来。女佣带来了男管家,但也带来了猎场看守。为什么猎场看守要来管客厅漏雨呢?为什么只需要一个男的,却来了两个呢?书中,克莱夫的母亲暗示,女佣和猎场看守有暧昧的关系,因此猎场看守也来了。但是我们可以从后面阿列克写给莫瑞斯的信中得知,他和女佣的事在莫瑞斯到来后就中止了——“That was before you came”,如果不是为了女佣,他又是为什么要来客厅呢?答案呼之欲出。

克莱夫吩咐阿列克,第二天带莫瑞斯他们去打猎。此处阿列克两次均没有听见。我们知道阿列克是个靠谱、机灵的仆人,为什么他此处如此心不在焉呢?他的注意力又在谁的身上呢?

主人们离开后,客厅里只剩下莫瑞斯和仆人们——Maurice lingered to choose a book. 这里中文译本译为“莫瑞斯留下来选了一本书”,但我们也可以发挥一下:linger是什么意思?它在剑桥英文字典的意思是,to take longer than usual to leave or disappear,译为中文,是流连、徘徊、磨磨蹭蹭不肯离去。根据后文,我们知道莫瑞斯好不容易选到书后,读了几分钟就丢到床上了。那么为什么他要花那么长的时间,呆在客厅选一本自己不看的书呢?

莫瑞斯在客厅时,抱怨了一句书架什么也没有。紧接着是男管家对阿列克说,嘘,他不是在对我们说话。由此可知,阿列克曾经尝试回应莫瑞斯,但被男管家制止了。那么莫瑞斯的那句话,真的是自言自语吗?

4

次日,莫瑞斯和友人在阿列克的带领下去打猎,莫瑞斯觉得那是个噩梦,nightmare。读到这里时真的有点窒息了……慢着…让我们回顾莫瑞斯的性格特征,迟钝,迟钝,迟钝。

后文有两处解释,证明这次打猎中莫瑞斯已经隐隐动了心。其一,莫瑞斯去看催眠医生,希望治好“同性恋”这种病。医生让他呆在彭杰,此时莫瑞斯想到克莱夫夫妇,觉得他们对治愈自己的病有好处,于是同意(过去的同性恋人现在可以治好你的同性恋,多么讽刺)。随后医生又说,他可以多锻炼,带把枪散散步——stroll about with a gun.莫瑞斯的反应耐人寻味,他忽然变卦不想回去了——Maurice lingered to say:On second thoughts perhaps I won't go back. Linger一词再次出现,而莫瑞斯为什么刚刚才打定主意回彭杰,一听见带着猎枪散步,又决定不回去了呢?克劳夫夫妇对治愈他的同性恋有积极作用,那为什么带着猎枪散步就不行呢?是不是某个和猎枪联系在一起的人,对他散发吸引力,阻止着他治愈同性恋呢?

其二则是莫瑞斯后文的内心剖白。
Yesterday's shoot, which at the time had made little impression on him, began faintly to glow, and he realized that even during its boredom he had been alive. 当时几乎没有印象的打猎,开始发光了。虽然过程无聊,但是他生机勃勃。

所以您花了一天才发现打猎时的闪光点…太太迟钝了…


5

打猎当晚,莫瑞斯第一次向窗外的森林大喊,COME!当时他不知道自己在叫谁,但是我们现在都知道谁在窗外的森林了。

他开始写给催眠医生的报告,然后有种奇怪的感觉,有人在肩后看着他,他并非孤身一人。He was convinced that someone had looked over his shoulder while he wrote. He wasn't alone. 自我嫌恶,想要寻求催眠医生的帮助,此时的莫瑞斯已几乎要放弃去爱了。在这个绝望的过程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阿列克一直默默地守护着他,而他也潜意识地感受到了,He wasn't alone.

6

第二天是小费事件。莫瑞斯给了阿列克五先令,但他不收。别人给了阿列克十先令,他却收了。莫瑞斯非常、非常、非常生气(话说先生你真的有必要这么生气吗233),特意当面骂了阿列克一通。由于安妮的打断,阿列克没能回应这顿斥责,而是帮莫瑞斯提起了行李箱。这里莫瑞斯认为,这仆人这么做是因为“evidently ashamed”——明显出于羞愧。天呐!为你服务,不拿小费,被你骂了,还为你服务,羞愧你个大猪蹄子…明明是 evidently in love 好吗?

但是后面马上发糖了(这种刀一把再撒点糖的描述方式真的让人太欲罢不能了)…

6

莫瑞斯在去车站的马车上,看到沿途的花丑的要命。他看了一朵又一朵,丑、丑、丑。他没有看到任何完美的东西,还诅咒起大自然,然后,他想看看这大自然到底能不能好好造出个东西来了,就探出窗外,结果看到了阿列克明亮的褐色眼睛——He leant out of the window to see whether she couldn't bring it off once, and stared straight into the bright brown eyes of a young man.

这里说明两件事,阿列克在马车启动后,一直跑在后面跟着马车(天呐这还是个糟糕的雨天…哭了…)。另一件事是,在这个糟糕的早晨里(丑陋的风景,未知的命运,社会不允许他去爱,他沦落到需要看催眠大师),阿列克对莫瑞斯而言是唯一美好的东西。

7

在催眠大师那里,莫瑞斯已经隐隐约约地意识到阿列克的意义了(前文关于猎枪的部分),他意识到继续和这个青年相处会引发一些事情,但是他还是回来了。后面他离开彭杰时,自己复总结了这段经历——“他的一生总是知道一些事情,但不了解其意义,这是他性格的最大缺陷。他知道回彭杰是危险的,唯恐不明智的事物会从森林里跳出来,但他还是回来了”(His whole life he had known things but not known them—it was the great defect in his character. He had known it was unsafe to return to Penge, lest some folly leapt out of the woods at him, yet he had returned.)果不其然,你的阿列克从森林里跳出来了……

8

回彭杰后,克莱夫夫妇误以为莫瑞斯是去找姑娘求婚了,安妮问他,那位姑娘是不是很有魅力,她相信她有一双明亮的褐色眼睛(bright brown eyes)。朋友们?谁有一双漂亮的褐色眼睛?我们很想知道莫瑞斯怎么回答,不过这里安妮又被叫走了。但是从后文莫瑞斯的心理活动中,我们知道,他被问到这问题时。也想到了阿列克,并且为之心悸(He had throbbed when Anne said, Has she bright brown eyes?)

9

这一晚,莫瑞斯异常焦躁不安,就像剑桥他去里斯利房间的那一晚(Unusual restlessness was on him. It recalled the initial night at Cambridge, when he had been to Risley's rooms. )。想想,那一晚,到底是哪一晚呢?去到里斯利房间,那正是他渐渐开始爱上克莱夫的那一晚。现在,同样的事情在发生,他渐渐爱上一个人了。

10

他闲逛时遇到阿列克,随后晚餐时,莫瑞斯第一次对自己身处其中的繁文缛节产生疑问,为什么要穿得这么繁琐去吃饭,为什么他有权利去斥责户外工作的人。毫无疑问,你喜欢一个人后,就会自然而然地对他相关的事物产生亲切感,对莫瑞斯来说,阿列克对他造成的影响,已经足以让他以全新的视角看待世界了。

不过,二人的关系还不足以让莫瑞斯在众人面前露出马脚。当牧师提到,他们户外打猎时,阿列克可能会向他们吐露一些秘密,莫瑞斯的反应是激烈的,还不乏恶意批评了阿列克一通(got rather fed up with him, Too anxious to boss the show, We found him a bit of a swine.) swine这种词都出来了……您这应激反应真的有点过……

11

背后骂完阿列克,他又去散步,又和阿列克本人相撞了。这里,我们迟钝的莫瑞斯先生似乎终于要想通了,把他和阿列克从相遇到现在发生的事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觉得一条电流从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组成的链条中穿过,但是,他毕竟迟钝啊,还差那么一点点,他始终没想通。And when he reached "now", it was as if an electric current passed through the chain of insignificant events so that he dropped it and let it smash back into darkness.

好的吧,虽然他还是没察觉自己爱着阿列克,但那番思考也不算毫无助益。回到屋子后,他言辞激烈地和牧师对话,以维护阿列克。

12

离开屋子,他又遇到阿列克。他还觉得,阿列克是在等某个女仆(no doubt awaiting one of the maids)。天呐!阿列克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觉得他在等别人!no doubt 你个头!醒醒!没有什么女仆,他等的是你啊!!

他们简单交流了阿根廷的事,这里我本来险些略过,但是作者在札记中说,这里有些暗示,于是我又重读了好几遍。

莫瑞斯先说,听说你要移民。肯定句,将来时。

阿列克回答,那是我的想法(That's my idea)。没有肯定地回答,只说是想法。

莫瑞斯却把这当成既定事实,说,祝你好运。

阿列克表示感谢,却加了一句,我感觉怪怪的(it seems rather strange.)

接下来的对话也是这样,阿列克对去阿根廷这件事始终模棱两可,还问莫瑞斯是否去过。小阿列克,你是不是有什么人放不下呢?

12

谈话结束,就是二人的初夜了。起初莫瑞斯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然后他向往着爱情、森林、苍穹、朋友…入睡了(哭了,莫瑞斯想要的东西都如此美好,如此Alec)。之后他又醒来,对着窗外大喊,“come!”并且他发现窗外有把梯子,为什么呢(What had they done that for? )?是啊,谁留了一把梯子?

然后,阿列克爬上了梯子

二人上完床那一段,我完全当糖来磕的。一个反反复复问,我要不要走,要不要走,却一直没有走,还喋喋不休说个不停;另一个开始假装没听见、觉得保持现状最好、后面低声说“不要走”(murmured No, no.),发现阿列克要溜走时吓醒了(He shook himself fully awake, as he felt his companion slip from him),抓着对方一直聊天,还告诉了他自己从小到大的梦——有一个终生的朋友。

最戳的是他们睡着后潜意识的动作。They slept separate at first, as if proximity harassed them, but towards morning a movement began, and they woke deep in each other\'s arms.一开始是分开睡的,好像彼此靠近会造成困扰。随着清晨逼近,他们有所动作,最后在对方的手臂里醒来。

13

次日,两个人一起打板球(考虑你们前一晚几乎没睡着,你们精神真好吼),可以说是全书二人关系的最好的注脚了。莫瑞斯上场,阿列克看着他的眼睛微笑(Lifting his eyes, he met Maurice's and smiled)。

一向混混沌沌的莫瑞斯忽然神清气爽,觉得他们二人在对抗整个世界(His mind had cleared, and he felt that they were against the whole world)。他们为了彼此而战,为那易受损害的关系而战(They played for the sake of each other and their fragile relationship),他们要向世界展示,两个人联合起来,可以战胜世上的大多数(they must show that when two are gathered together majorities shall not tri-umph)。

14

由于二人的阶级差距,我们的莫瑞斯又逃了。毕竟他是在英国社会长大的人,毕竟他有根深蒂固的阶级观念啊。总之,不回彭杰,也不回信。并再一次去看催眠医生。

拯救他的是一次在公园边上,向路过的国王和王后致意的经历。他忽然发现,阶级是可笑的。乃至于整个中产阶级的生活都是可笑的。

他还明白了什么是爱——需要经过痛苦的挣扎,才能把一时的情感和肉欲化为爱。他因而藐视世人——They had never struggled, and only a struggle twists sentimentality and lust together into love.

此时,情感,肉欲,挣扎,三者齐备。他该学会去爱阿列克了。

15

博物馆见面。此时莫瑞斯已经基本确定自己对阿列克的情感,他远远看见阿列克的脸,发现它在肮脏的空气中发光,于是自己也脸红了(When he saw Alec's face glowing through the dirty air his own tingled slightly)。小伙子,你是多喜欢他,才觉得他的脸蛋都会发光哦。

16

见面后,莫瑞斯对阿列克讲了一句教科书级别的情话——“天气太差了。好天气就只有过两个晴天、一个美好的夜晚。”it's bad weather. There've only been two fine days. And one fine night.懂了懂了,大英帝国存在这么久,所谓的好天气,也只有你和你的阿列克相处的两天一夜。

17


莫瑞斯听见阿列克在威胁他时提到了克莱夫,他一点也没生气,连自己都为之吃惊,在阿列克面前,曾经剑桥的克莱夫都不再神圣。it struck him as odd that he had none, and that even the Clive of Cambridge had lost sanctity.

然后他还主动解释,他和克莱夫已经不再在乎彼此,已经结束了(now he doesn't care any more for me nor I for him. It's the end;)

18


面对从前的老师,莫瑞斯脱口而出,自己的名字是斯卡德。

只有朝思暮想的姓氏,才会成为你脱口而出的名字。

我们的莫瑞斯,终于彻底明白了,因此他在后面对阿列克说出了那句让人泪目的表白。

说他会把阿列克投入监狱,随后自杀。

在这里,莫瑞斯的意思是,即使他战胜了阿列克(警察为自己撑腰,阿列克被投入监狱),他也会去死。为什么?因为他们失掉了在一起的机会。

而阿列克则完全没在意他威胁要把自己送入监狱,他不关心自己,而关心他为什么要去死。

染后,莫瑞斯说,“到那时,我总该知道这个事实了,我爱你。”(I should have known by that time that I loved you.)

终于!!!莫瑞斯,你真棒!

19

再次共度良宵,阿列克对莫瑞斯展现了自己对他的关怀,而莫瑞斯终于对阿列克有了全书最正面的评价。

“相处愉快,一个宝藏,令人着迷,万中无一,梦中情人。”(He was lovely to be with, a treasure, a charmer, a find in a thousand, the longed-for dream)

大哭!你终于看出来了!好在还不晚!

20

在阿列克决意要去阿根廷后,莫瑞斯还是准备送船。这一段的描写让人心碎,

“除了阿列克的脸蛋和身体,他把别的一切抛诸脑后”,he forgot everything ex-cept Alec's face and body.

“他并不是想跟他的爱人说话,也不是想听见他的声音,甚至不是想触摸他——那些都过去了——他只想在他的身影永远消失之前,再看一眼。”He did not want to speak to his lover or to hear his voice or to touch him—all that part was over—only to recapture his image before it vanished for ever.

而当莫瑞斯发现阿列克误了船,他明白了他的爱人也同样愿意付出一切。

“他知道自己面临什么使命,也知道自己该怎样应答。他们必须在社会阶级无法伸出触手的地方生活,没有亲属,一文不名。他们必须一起工作,相依为命,直至生命结束。在这种生活方式之下,他们除了获得彼此的终身陪伴,还将获得整个英格兰作为奖赏。英国的空气和天空属于他们,不属于那几百万个胆小鬼。他们拥有密不透气的小房子,但从未拥有自己的灵魂。”

He knew what the call was, and what his answer must be. They must live outside class, without relations or money; they must work and stick to each other till death. But England be-longed to them. That, besides companionship, was their reward. Her air and sky were theirs, not the timorous millions' who own stuffy little boxes, but never their own souls.

这是故事的结尾。

我们知道,阿列克从来没有先行和莫瑞斯商量,说什么我不去阿根廷啦,作为补偿你要如何如何…他干干脆脆,说不去就不去,只在上午拍了一封电报让他来船屋。他的付出从不锱铢必较,他向来如此。

我们又知道,莫瑞斯要付出的远比阿列克多,他要放弃自己受人尊敬的社会地位,放弃光明的前程,但他却是首先提议、坚决倡议二人在一起的。并且,没有收到电报,他也根据对阿列克的了解去到了船屋(所以阿列克信里喋喋不休的东西!他都记得啊!)。

在莫瑞斯年少的时候,他一直做一个梦,这个梦几乎萦绕一生——他几乎没瞧见那张脸,勉勉强强听见了一个声音:“这是你的朋友。”就结束了。然而,这使他心中充满了美好,使他变得温柔。为了这样一位朋友,就是赴死,也在所不辞;他也容许这样一位朋友为自己赴死。他们彼此间肯做出任何牺牲,不把俗世放在眼里。死亡、距离也罢,龃龉也罢,都不可能将他们疏远,因为“这是我的朋友”。

在莫瑞斯第一次看催眠医生时(也是阿列克送他上马车的那一天),他对医生说,梦到这个朋友前所未有的近;在莫瑞斯和阿列克度过的第一夜,莫瑞斯告知后者这个梦,并说,这样的事只能在梦中发生。

但这一次,我们都知道,他已经找到了那个朋友。
编号4231

[Maurice/Alec] Be Parted No More


**《莫瑞斯》原著小说(非电影)同人

**献给最勇敢的爱人

**以阿列克本人视角,重述故事。


一. 初遇


阿列克·斯卡德倚在一棵巨树的树干上,叼着一根烟。这是彭杰庄园的八月,天气阴晴不定,幸而今天是个好天气。


他刚满二十岁,活力充沛而又见识浮浅。他正处于一生中最好的年华,却不知道该如何把握。


作为一个庄园的猎场看守,他实在英俊得有点不像话。他拥有一头富有光泽的深棕色鬈发,刘海在额前分成两绺,露出浓密的长眉,他的眼睛是深深的褐色,皮肤透出健康的红润,嘴唇既薄又饱满。


他倚靠在树上,神情天真而轻佻。他对自己的魅力一知半解,但是那魅力切切实实地把两个女...


**《莫瑞斯》原著小说(非电影)同人

**献给最勇敢的爱人

**以阿列克本人视角,重述故事。


一. 初遇


阿列克·斯卡德倚在一棵巨树的树干上,叼着一根烟。这是彭杰庄园的八月,天气阴晴不定,幸而今天是个好天气。


他刚满二十岁,活力充沛而又见识浮浅。他正处于一生中最好的年华,却不知道该如何把握。


作为一个庄园的猎场看守,他实在英俊得有点不像话。他拥有一头富有光泽的深棕色鬈发,刘海在额前分成两绺,露出浓密的长眉,他的眼睛是深深的褐色,皮肤透出健康的红润,嘴唇既薄又饱满。


他倚靠在树上,神情天真而轻佻。他对自己的魅力一知半解,但是那魅力切切实实地把两个女仆带到了他的面前。她们靠在他两侧,扯着裙子,扭捏作态,争风吃醋。他故意凑到她们的脸蛋前吐出烟圈,她们嬉笑着咒骂他。


四轮马车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今日庄园主人的好友会来做客,并逗留一周。姑娘们觉得要给客人留下好的第一印象,捂着脸跑开。阿列克留在原地,看着马车里的那位客人。而不知为何,那位客人也正紧地盯着他。


莫瑞斯·霍尔先生。他在庄园中听过他的名字。对于不曾造访过彭杰的客人,他本来漠不关心,然而关于这位霍尔先生和德拉姆先生的传闻实在匪夷所思,才终于引起他的注意。一个女仆起誓,她见过德拉姆先生在霍尔先生半蹲时坐在他的肩膀上;另一位女仆言之凿凿地表示,他们曾躺在树林的羊齿丛中,拥抱彼此。


阿列克来到彭杰后,二人的友谊已经转淡,这是霍尔先生在德拉姆先生婚后首次来访。阿列克的主人克莱夫·德拉姆个子矮小、文质彬彬,然而霍尔先生却高大、结实,毋庸说也同样英俊。因此,二人倒也般配。


和德拉姆先生关系匪浅的这位客人,想必见到了他和女仆调情的一幕,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而阿列克回盯着客人,并非因为心虚,而是因为被客人的眼神所触动。那是怎样的眼神啊,恼怒、不满,同时又满怀温柔、悲伤。


阿列克不曾被任何人用这种眼神凝望过,片刻之前,他还指望着将两个姑娘的其中一个搞到手。然而现在他把关于姑娘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他朦朦胧胧地想,如果我可以和这位绅士…如果我和他…可不可以…


阿列克虽不曾对男性有过类似想法,但这念头一浮现,他几乎马上自然地拥抱了它。他读过的书不多,也不擅于内省(这一点与他的主人克莱夫·德拉姆截然相反,但考虑到他们的阶级之别,这无可指责)。他在等级森严的英国社会中长大,却近乎奇迹地保有天性中的无拘无束。从更为体面的商人阶层沦为仆人阶段——一名庄园的猎场看守,这便是他遵循天性带来的后果。


他目送着马车远去,那两个姑娘哧哧笑着,返回到他身旁。


“那便是莫瑞斯·霍尔先生。德拉姆先生的好伙伴。”说到“好伙伴”一词时,姑娘们笑作一团。


“我知道。我见到了。”阿列克点点头,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


**


霍尔先生抵达不久后,彭杰下起了瓢泼大雨。仆人们躲在厨房里闲聊,等待着主人的吩咐。


“你什么时候去阿根廷?”女仆米尔凑到他旁边,悄声问道。


“还有不到两周。”阿列克回答。


平日他总是喋喋不休的那一个,今晚却异常沉默。米尔不满地说,“你是不是又去找薇罗尼卡了?”


“嗯,是的。”阿列克没好气地回答。


连通主人客厅的铃响起,米尔踌躇了一下,决定还是先去客厅看看主子们需要什么。临走前,她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你明天不用再来找我了。”


阿列克继续站在原地,既没有想米尔,也没有想薇罗尼卡。他有短暂地想到自己不久后将离开英国前往阿根廷,但更多的时候,他都在想那位绅士,莫瑞斯·霍尔。


他想他漂亮的头发,结实的身体,接下来又想他是否满意今天的晚饭,和德拉姆先生都在聊什么。像霍尔先生那样社会地位的人,本不应公开展示自己的烦恼,但是他却对自己展示了那样悲伤焦躁、甚至行将崩溃的神情。他本能地想抚慰他,为他做些什么,然而他只是个一无所有的猎场看守,他想不到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可以献给他。


“西姆科克斯先生,跟我来吧。客厅漏雨了,他们需要一位男士搬钢琴。”米尔重新回到厨房,对管家说道。


“我也去。”阿列克戴上软帽跟着走出厨房。只要霍尔先生在场,搬钢琴又有何不可。


客厅内,德拉姆先生正与客人们高谈阔论。阿列克悄悄瞥了霍尔先生一眼,惊讶地发现,他变成一个与下午截然不同的人——庸俗、入世、自命不凡,如同其他德拉姆先生的座上宾,身上洋溢着绅士阶层特有的叫人厌烦的虚伪。


这份差事进行得比想象中更久。从顶棚小洞漏出的雨水打湿了钢琴,他们费力移动钢琴,结果又勾住了地毯。


早睡是彭杰庄园主人的习惯。宾主们互道了晚安,一个接一个离开客厅。阿列克和管家仍留在客厅处理被钢琴勾住的地毯。霍尔先生也没有走,他漫无目的地查看着书架,阿列克注意到他又恢复了那副痛苦不堪的表情。


“该死,什么都没有吗,没有吗?”


听见霍尔先生的嘀咕,阿列克想要站起来,但管家冲他摇摇头,“嘘。他不是在对我们说话。”


霍尔先生拿起一本书,离开了客厅。阿列克小声对他说了句,“晚安。”然而没有得到回应。


“他甚至没有冲我点头。”阿列克有些忿忿不平,“一个人对你说晚安,一位真正的绅士应该要有所表示。”


“人家是个绅士。”男管家讥讽地说,“你指望他怎么样,跟你勾肩搭背?”


然后没过多久,阿列克对霍尔先生的不满便烟消云散。他穿过森林,冒雨踱步到霍尔先生住处,在树荫的庇护下,看向他所在的二楼。


霍尔先生没有在看他从客厅带走的那本书,他在看雨。窗帘大敞着,他脱下了晚宴时的礼服和虚情假意,一身洁白,伫立窗前。神情落寞,彷佛遭到世界遗弃。


噢,可怜的霍尔先生。是德拉姆先生和他夫人的幸福触动了他,还是他面临着其他的难处?


阿列克在树下守望着霍尔,直至深夜。


**


次日仍然阴雨连绵。阿列克奉命带两位客人——霍尔先生、阿尔切·伦敦先生打猎。霍尔先生仍然兴致不高,阿列克终于发现,他昨晚那副快乐的劲头是装给德拉姆先生看的。


两位客人追捕兔子时,阿列克在他们身后照应。伦敦先生一直与霍尔先生搭话,而霍尔先生一路无话。


到了下午,霍尔先生的情绪几近悒郁。阿列克感到非常抱歉,他看出霍尔先生不想打猎,但那是德拉姆先生的安排,他们之中无论是谁都无法违抗他。


下午茶时间到来,绅士们要离开了。霍尔先生把猎枪交还阿列克,并想往他的掌心放上五先令。但是阿列克连连拒绝,“不不不,先生,不需要。”他愿意陪同霍尔先生,不管是一同打猎还是做些别的什么,他不认为自己应当接受金钱奖励。


霍尔先生似乎不曾料到阿列克会不接受小费,他的脸色一红,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晚饭后,阿列克拒绝了薇罗尼卡的邀请,径直前往霍尔先生楼下的树丛。这一晚,霍尔先生没有开窗。阿列克抱着手臂等候着,雨从头顶的枝叶滴落,他的头发和脸被完全打湿。他索性走出树荫,张开双臂,彻底沐浴在大雨中。


“来吧!”他听见一声大喊,穿透深夜的静谧。他抬起头,看见霍尔先生已经打开了窗,他的下巴抵在窗台上,双目凝视着远方。


阿列克从未见过一位绅士这样做,身在舒适的内屋,却把脑袋伸出来淋雨。他不禁对霍尔先生产生了更深的共鸣,他有很多关于绿林、野兔、雪貂的故事想与他分享,其他受过教育的绅士会对此嗤之以鼻,但他确信霍尔先生会洗耳恭听。


而那句“来吧”,霍尔先生是用它来呼唤谁呢?毫无疑问,窗外只有阿列克一个人。但是霍尔先生并没有看见他。因此,霍尔先生或是在呼唤一个不存在的人,或是在呼唤一种不可挽回的命运。无论是哪一种,阿列克均确信自己可以应答。他沉默很久,沿着湿滑的树干爬上了赤褐屋对面的树。他半躺在粗壮的树干上,侧着头凝视着赤褐屋的窗户。


窗帘紧闭,霍尔先生已经回到屋内。阿列克并不在乎,他用口哨愉快地哼着小曲,盼望快乐快快降临,让亲爱的霍尔先生不再眉头紧锁。


二. 夜会


翌日一早,他被上房仆人告知,霍尔先生要离开了。简直晴天霹雳。


他小跑到门厅前面,看见霍尔先生和伦敦先生正站在门厅里一同等车。他没有理由进入门厅,哪怕是道别,身为仆人过于主动也是不得体的。


他焦虑万分地站在门外,想着霍尔先生提前离去的原因。是因为狩猎太无聊、天气太糟糕、还是与德拉姆先生发生了不愉快?


思忖之间,伦敦先生走过来,给了他十先令小费。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绅士们离开前等待在门口,这正是一副讨要小费的姿态。然后,霍尔先生过来了,阿列克还没有开口与他道别,亲爱的霍尔先生、他在窗外守护了两夜的人,劈头盖脸地对他说,“所以五先令你是不接受的咯?那么你只收金币咯?”


阿列克怔住了,他向来口齿伶俐,面对霍尔先生却又变得笨嘴拙舌。此时,德拉姆先生和他的夫人出来送行了,在绅士与女士们一如既往地充满暗示、不着边际的谈话中,阿列克总算听明白了,霍尔先生要去追求一名女子,也许是求婚。


他觉得伤心透顶。但当他看见霍尔先生的行李箱被一个仆人拿在手中,他还是第一时间冲过去,抢下那个箱子,“让我来。”那个仆人对他莫名其妙地献殷勤感到惊诧和厌烦,但还是随他去了。


他提着行李到马车前,霍尔先生看了他一眼,冷漠地吩咐,“把它放进去。”


他冒着大雨,一言不发,把行李箱照顾得无微不至。霍尔先生厌恶阿列克·斯卡德,他虽然委屈不已,但总觉得这比霍尔先生无视自己更好。相较之下,霍尔先生要离开庄园,这才是真正让他难过的事情。


马车出发了。阿列克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跟在后面小跑。他能跟到哪里呢?伦敦吗?那是不可能的。但是他可以一直跑,他不太在乎能不能跟随霍尔先生到终点站,他只需要确保自己付出了最大的努力,并且永远不会后悔。


马车即将驶出庄园之前,霍尔先生忽然从车窗里探出身子,然后直直地与他对视了。


阿列克毫不羞愧,也毫无畏色,甚至不觉得有什么需要解释。他就那样站在原地,不卑不亢地看着他。晨间的雾霭隔在他们中间,野蔷薇摇曳着,霍尔先生的脸庞逐渐模糊,马蹄声越来越远。


“再见。霍尔先生。”阿列克小声地说,非常确定它既不会被听见,也不会被回应。他忽然捂住脸哭起来。


**


幸运再次眷顾他。那天下午,霍尔先生回来了。不巧的是,德拉姆夫妇正准备出门。阿列克飞奔到门厅,听见德拉姆太太对霍尔先生说,“她是不是富有魅力?我相信她有着一双炯炯有神的褐色眼睛。”她那么说的时候,阿列克看见霍尔先生发现了她身后的自己,而他也满怀自信地看向他——别人总说,阿列克·斯卡德有双世界上最漂亮的褐色眼睛。


雨已经停了,水滴从叶尖落下,黄色的月见草铺满庄园的田野。阿列克在灌木丛中漫步,然后遇见了独自一人散步的霍尔先生。经过短暂的踌躇,阿列克走上前去,向他问好,并解释了自己不接受五先令小费的原因(“那太多了。”)。霍尔先生显然并不相信,但是仍然礼貌地说,“没关系。斯卡德。”


他转身离去时,阿列克忍不住跟在身后对他说,“很高兴这么快又见到你,先生。”霍尔先生先生皱起眉头,于是阿列克知道自己又越线了,霍尔先生低声重复着,“没关系,斯卡德。”然后快步离开。


阿列克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痛苦。他跟随其他男仆人,去修理漏水的顶棚,劳作能让他的心多少好受一些。工程剩下最后的收尾工作时,其他仆人去吃饭了,他钉好最后一个钉子,心烦意乱,忘记搬走架在赤褐屋前的梯子。


晚餐时间,阿列克守在厨房里。女佣们已经不再簇拥着他了,而他甚至没去费神注意这一点——霍尔先生才抵达彭杰两天,他的世界已翻天覆地。霍尔先生打破原计划回来了,但不意味着他不会再度突然离去。阿列克听见来自天性的呼唤,在霍尔先生离开之前,他必须吻他。他虽然囊空如洗,但在他所处的阶层里,他想要去吻的姑娘总能吻到。他宁愿不去想,霍尔先生并非毫无见识的乡下姑娘,更非他触手可及的社会阶层。


明天是板球比赛,他无法再和霍尔先生去猎兔。他拜托管家,去问问霍尔先生,是否对自己有什么吩咐。“如果他说没有的话,再帮我问问他,是否要在板球比赛之间,到水池沐浴。”男管家怀疑地看着他,于是他费力地解释说,由于自己的怠慢,客人很不满意,他希望挽回客人对彭杰庄园的好印象。


不久,管家回来了,冷淡地告诉他,客人对他没有任何吩咐,同时,牧师一会儿会来厨房找他。这个结局是糟糕的,阿列克知道自己向来不是牧师会喜欢的人,他过于随性,厌恶束缚,他几乎想拔腿就跑,但是被管家拉了回来。


果不其然,牧师发现了他未曾受过坚振礼,并且坚持认为这是一桩不可饶恕的罪过。“你马上要去阿根廷了,这可怎么办呢?我们已经来不及为你主持坚振礼了。”所幸,未受坚振礼的不止他一人,他总算在牧师责备其他人时逃出了厨房。


他步履匆匆,想尽快回到森林,那是他的避难所,他小小的王国。但他和一个全身散发异香的人迎面相撞了,那是霍尔先生,他从月见草丛中走来,全身都是自然的气息,阿列克所钟爱的气息。阿列克张开双手,抱住了他,霍尔先生没有挣脱,但也没有其他反应,他看上去犹在梦中。


阿列克全身震颤,他感受到他所拥抱的身体之下,滚烫的血液正在流淌。他下定决心,当那个机会降临,决不止亲吻他。


他这么想着,松开了手。霍尔先生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就这么走掉了。阿列克目送着他回到屋子里。


这个漫长的夜晚该怎么打发?阿列克决意,不再错过任何可能的机会。他等在霍尔回赤褐屋的必经之路。


果然,霍尔再次出现了,陪同他的还有牧师。牧师向阿列克道了晚安,走了另一条路。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阿列克跟随着霍尔,空气中沁人的香气让他的思维变得没那么敏捷了,要不然,他会发现,这一晚他在霍尔面前出现的次数,多到令人生疑的地步。


霍尔先生简短地询问他关于阿根廷的事,他们在黑暗中撞来撞去。毫无趣味的对话之下掩藏着什么,阿列克感觉到了,却又无能为力,因为他们已经靠近赤褐屋了。他停住脚步,任由霍尔离开他继续往前走。


阿列克感到烦躁不安,其程度更甚于之前的两个夜晚。他爬到树干上,藏身于密林,头顶着苍穹,月凉如水,而他热得满头大汗。


他注意到那架梯子,它通向霍尔先生的寝室。一个大胆的念头攫住了他。噢,那不可能。他做事再不计后果,也不可能深夜进入一位绅士的房间。通奸是种可怕的罪名,而与地位比自己高的人通奸,更是罪加一等。


但是霍尔先生在窗前出现了,他对着虚空再次喊了一声,“来吧!”阿列克不清楚他到底在呼唤睡,他确信那不可能是自己。他想要的不可能是自己。


可他还是攀上了那把梯子。汗水让他手心打滑,梯子吱呀作响,每往上一步都险象环生。他知道今晚会导致可怖的后果,知道一旦被告发他将万劫不复,可他现在知道了,知道像他这样一个一文不名的人,到底有什么可以献给霍尔先生。他将为霍尔先生献出他最珍贵的东西,他自己。


他爬入了那扇窗户,霍尔先生坐在床上看着他,他看上去既恐惧,又惊慌。阿列克走到他面前,双膝跪地,对他说,“先生,你刚刚是在叫我吗?我知道的,我知道的。”霍尔先生定定地看着他,好像变得不认识他了。


阿列克触摸他的身体,后者像得了谵妄病一样,全身滚烫,恍恍惚惚。阿列克低声安慰他,亲吻他。他先脱去霍尔先生的衣服,没有受到任何抵抗,然后他褪去自己的衣服,紧紧地拥抱他。他感到霍尔先生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汨汨融化,然后那东西从霍尔先生的眼睛里流了出来。霍尔先生在饮泣。


“没事的。没事的。”阿列克轻拍着霍尔先生的后背。霍尔先生抱紧他,他们做爱了。


这是阿列克第一次与男性结合,他有些震惊地发现,这也是霍尔先生的第一次。情欲出自天性,无视阶级与性别,他数次压制霍尔先生,然后被反压制。他粗野狂放,向来不乏放纵的机会,但是他发现霍尔先生的问题是,他不曾被允许过放纵,于是他表现得比阿列克更粗野、更狂放。


缠绵到后半夜,二人均已筋疲力尽。霍尔先生颤抖着声线,询问他的名字,然后他告诉阿列克“我叫莫瑞斯。”


阿列克没敢叫出这个名字。他们可以裸裎相对,却不可能打破阶级。“莫瑞斯”,呼唤这个名字是德拉姆先生的特权。


他们稍微聊了聊天,随即睡着了。阿列克在梦里和莫瑞斯越挨越近,而当他睁眼时,发现梦中的人睡在枕边,莫瑞斯一点儿也没有抗拒他,把他越搂越紧。不可言说的甜蜜笼罩着他。


教堂的钟声响了四下,阿列克该起床去操办板球赛了。然而莫瑞斯的胳膊死死攥住他,脑袋还枕着他的肩膀。于是他们又聊起天来。


“阿列克,你有梦想过你有一个朋友吗?不是别的什么,只是朋友而已。他用尽全力地帮助你,你也帮助他。他陪伴你度过你生命中的全部时光,你也如此。”莫瑞斯的声线伤感起来,“我想,这样的事,只能发生在睡梦里。”


阿列克听不太懂。“朋友”、“生命中的全部时光”,他还太年轻,只听过死别,但还不懂得生离。但他出于爱人的本能,听出了莫瑞斯话里的悲怆,他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然后轻吻了他。


板球比赛是刻不容缓的。阿列克终于穿好衣服,准备离开。莫瑞斯叫住他,“你是个亲爱的伙伴。我们都度过了很愉快的时光。”


三. 破灭


阿列克是他们这个临时组建的板球队里最好的击球手。由于等级的关系,他不可能当队长,队长应由一名绅士担任。不过,他很快被告知,由于霍尔先生拒绝了邀请,德拉姆先生又出门去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让他当队长。他满怀柔情与感激,将霍尔先生放在了第五位出场。


那天他的状态非常好。他遂愿了,吻到了心上人,度过了美妙的一夜。轮到莫瑞斯上场时,他看见莫瑞斯冲自己眨眨眼,他感到力量充盈。德拉姆太太、西姆科克斯先生、彭杰庄园,乃至整个英国,都不再叫他惧怕。他再次感到无愧于心,他在午夜爬入了一位绅士的窗户,但那不止是为了满足欲望,还是为了抚慰所爱的人。如果世界对此有所不满,那这是世界的错。他绝不认输,因为爱人无罪,被爱亦无罪。


他们击球、接球,配合得天衣无缝,在这世所不容的关系里,阿列克并非孤身一人对抗世界,莫瑞斯亦然。他们相视而笑,莫逆于心,这世上没人能把他们分开。


然后克莱夫·德拉姆回来了。


德拉姆步入板球场,慷慨激昂,整个彭杰都是他的,包括阿列克本人。主人在场时,仆人当队长是毫无道理的,阿列克把球拍恭恭敬敬地递给德拉姆先生,他不得不下场了。


德拉姆和莫瑞斯在球场边上热情洋溢地寒暄了好一会儿,但当他们一上场,莫瑞斯便出局了。


阿列克眼睁睁地看着莫瑞斯脸色发青、双唇发颤地离开球场,不久后德拉姆先生也要离场了——他只是下场消遣几分钟,摆个姿态而已。


而当球赛彻底结束,他得知噩耗,莫瑞斯再次离开了彭杰。这次是千真万确的。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开罪了他,让他就这样不辞而别。昨夜,他紧紧拥着他,说,“别叫我先生,叫我莫瑞斯”;他叫住他离开的身影,“你是个亲爱的伙伴”;他让自己当板球队的队长;他在球场上给他那种他们业已成为知己的错觉。阿列克原以为不足为惧的世界崩塌了,他被压在瓦砾底下,悲伤、恐惧,但还怀有期待。


他火速给莫瑞斯拍了电报,“回来吧,今夜我在船屋等你。”但莫瑞斯没有来,也没有回信。


彭杰又下起了雨。船屋里阴冷潮湿,他彻夜不眠地守在那里,莫瑞斯再也没有出现。


他抱有一丝希望给他写了信,他说自己马上要去阿根廷了,他坦陈自己渴望在行前与他再次共聚,他甚至卑微地承认自己地位低下、承诺绝不得寸进尺。“如果你不来,就写信告诉我,夜复一夜地等待,我已无法入睡。明晚来彭杰的船屋吧,请你不要不来。如果你明晚确实不来,那就后晚回来。”


莫瑞斯没有回信。他又在船屋里通宵达旦地等了好几夜,除了蚊蚋,没有别的生物到来。疲惫、绝望、愤怒,压垮了他的精神。


他潜入德拉姆先生的书房,在书柜里翻找一通,找到了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那是莫瑞斯写给德拉姆先生的信,一封接一封,足有数百封之多。“亲爱的克莱夫……爱你的莫瑞斯”,“亲爱的克莱夫……爱你的莫瑞斯”,“亲爱的克莱夫”……


他终于意识到他被愚弄了,他感到绝望。他原以为莫瑞斯是不同的,但他只比别人更狠心。在赤褐屋的床上,他那些亲切的言行,温柔的爱抚,全都是一时兴起。他甚至不愿意费神给他回一封信,好让他不用再等。


没错,他即将启程去阿根廷,但这位绅士以为这样就可以逃过一劫吗?他将使他后悔。


他又给他写了一封信,信的原意是要威胁勒索,好让他不得不与自己见面。他狠狠地指责他——“先生,你待我不公平”,忍不住开始诉苦——“你说我是亲爱的伙伴,但你不给我写信”,好不容易切入正题——“你最好见一见我,不然我会让你后悔”,又开始小心翼翼地猜想自己哪里开罪了他——“是不是牧师先生告诉了你那些姑娘的事?”“那发生在你来之前”“我从未那样进过别人的房间”,他头昏脑胀,细细思索自己的不周到之处——“你生气是不是因为我那天太早吵醒你了?”但是那不是他的错呀——“你的脑袋压在我身上,我要起来干活”,他意识到他们身份有别,但在他的概念里,爱是不分等级的——“我是德拉姆先生的仆人,但我不是你的仆人,你不能像对待仆人那样对待我,而我不介意向全世界公开”。


他寄出了那样一封信,既饱含卑鄙的恫吓,又充满深深的眷恋。他该想到,如果莫瑞斯先生是个卑鄙的人,这封信可以让他把他送进监狱。事实上,从他攀上那座梯子那一刻,他就该想到这种可能性。但是怒火蒙蔽了他的双眼,他只想为自己的一腔热忱讨个公道。


这一次,莫瑞斯的回信来了。他那些情真意切的信得不到回复,而威胁却马上奏效,这真是个绝妙的讽刺。他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坐上前往伦敦的火车,打定主意不让莫瑞斯·霍尔好过。


他在大英博物馆前见到了莫瑞斯,后者神态自若,带他游览博物馆,甚至对他调情。阿列克有些惊慌失措,意识到自己再一次被这绅士玩弄于股掌之中。报复莫瑞斯的想法和亲近莫瑞斯的冲动互相拉扯,这让他前言不搭后语,很快就溃不成军。


他们遇到一位自称莫瑞斯老师的老者,但是莫瑞斯否认自己是他的学生,并声称自己叫“斯卡德”。这下子他被莫瑞斯彻底激怒了,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随他摆布,于是对老者说,“这不是他的名字。而且我要认真控告这个人。”


莫瑞斯笑了,手搭到阿列克的肩上,愉快地打着圆场。阿列克的颈部一阵颤栗,他猛地明白,自己是赢不了的。莫瑞斯不但在社会地位、为人处世上远远超越他,他还拥有最致命的武器——自己的爱慕。


是该结束这场闹剧了。他咕哝着“我不会再烦你了”准备离开,但是一直保持冷静的莫瑞斯忽然勃然大怒,他们再次争吵起来。吵闹中,莫瑞斯说,“我们会把你以敲诈罪扔进监狱,然后我会一枪打穿自己的脑袋。”


阿列克惊慌起来,“你说的是自杀?去死?”


“那时我总该知道这个事实了,我爱你。但太迟了,一切总是太迟了。”


阿列克几乎被这句话的分量压倒。他沉默地跟着莫瑞斯,脑袋像生锈的齿轮般无法挪动半分。走到博物馆大门,莫瑞斯再次指责起他,他气愤地把用来敲诈的信件还给他,以为这就结束了,但是莫瑞斯仍然紧跟着他。


夜幕低垂,他们已经穷尽所有争吵的理由,却仍不断争吵。如果不继续争吵,他们就要面临进一步的选择,永远告别,或重温旧梦。两人都暂未获得这样的勇气,于是继续让龌龊的话语淹没彼此。


“我不去你那里,也不回信,是因为我想要逃避你,尽管我根本不想这样。你是不会明白的。你一直把我往回拉,而我非常害怕。我去看了医生,在那里我想进入睡眠状态,可我也不断地感受到你的存在。你对我的影响力太大了。我知道有些坏事正发生,但是无法分辨,我只能假装那是你。”


莫瑞斯的话,阿列克几乎一句也听不明白。他继续追问,莫瑞斯继续解释,然而那始终如云里雾里。他终于问起那件他唯一在乎的事,“你为什么说你爱我?”


“你又为什么叫我莫瑞斯?”


话语似乎无休无止,阿列克终于按捺不住,“我们别再说了。呐…”他伸手拉住了莫瑞斯,莫瑞斯也马上拉住了他,他们不约而同地感到惊慌,犹如他们最初结合的那一夜。


那些话语没能传达出的,只此一碰,阿列克便完全明白了。他们的身体在渴求彼此。他们互相吸引,天造地设。


他们又开始说起话来,不再争吵,而是赤诚相见。阿列克恢复了他健谈的天性,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述他的家庭,他的阿根廷之旅。他应该要回家去见哥哥了,他边这么说边挽起莫瑞斯的手臂,充满爱意地抚摸他。噢,他再过几天就要离开英国了,在永远失去莫瑞斯之前,他得抓紧时间了。


“和我过一夜吧。”


“不行。我有个重要的约会。”


阿列克恼怒地说,“那又有什么要紧?”


沉默了一阵,莫瑞斯温柔地说,“那就让它见鬼去吧。”


四. 私奔


他们又再次共度良宵。雨在窗外下得很大,但阿列克不再觉得痛苦和孤寂。难以估量的幸福冲得他浑身发热,他需要莫瑞斯,也被莫瑞斯所需要。当莫瑞斯伏在他身上亲吻他的前胸时,他几乎头昏目眩,相信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他们俩更幸福。


莫瑞斯离开彭杰后,他不曾睡过一个好觉,这一夜他终于一觉到天明。


清晨,他迷迷糊糊地听见莫瑞斯叹了一口气,他连忙调整姿势,让莫瑞斯的脑袋再靠过来一点,“不要担心。你和我在一起,什么也不要担心。”


于是莫瑞斯开口了,“全世界都会反对我们。我们要趁现在打起精神,开始计划。”


阿列克开始害怕。他想起来,他马上要去阿根廷了。在那里,他无需再做仆人,终日被人呼来喝去,他可以自立门户,成为受人尊敬的商人。在彭杰的苦日子到头了,而好日子马上要像太阳一样冉冉升起。只不过,只不过,他很不情愿地承认,那会使他失去他迄今为止唯一与他相爱的人。


“我们不会再见面了。”痛苦压得他快要受不了了。他推开莫瑞斯,但又马上拽紧他,使出吃奶的劲儿狠狠箍住他,他们俩都痛得叫起来。“我可以很轻易地杀掉你。”


“我也可以。”莫瑞斯回答。


不,他们都不想杀死对方。但是离别的痛楚差不多要成功把他们杀死了。


莫瑞斯提议,他可以不去阿根廷,留在英国,二人一起生活。阿列克边笑边摇头,他知道这会毁掉他们二人。他自己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但是莫瑞斯呢,他有体面的工作,受人尊敬的社会地位。在船屋苦等的那些夜晚让他不再那么天真,以致于相信一位绅士会为自己放弃前程。


他站起来穿衣服,而莫瑞斯继续在他身后念叨着,“一千次会面里才会有一次我们这样的相遇。你知道我们绝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我会和你一起,见任何人,面对任何事。”“我们只会活一次。”


阿列克强迫自己无动于衷。他想起自己从彭杰坐火车来的时候,满腔都是对莫瑞斯的怨恨。然而自己一见他,马上昏了头,再次把自己送上门。眼下莫瑞斯希望他放弃前程,放弃结婚生子的打算,和他去过人人喊打的生活。就算莫瑞斯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德拉姆先生呢?和他相恋三年、被他称为“亲爱的克莱夫”的克莱夫·德拉姆为他那么做过吗?而才相识几天的自己,为什么又要为他做到那个程度呢?


他整理好仪容,心又疼起来。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见到莫瑞斯了,但是关于他的记忆却会萦绕一生。他说,“我要走了。细想想,我们不如不要相遇呢。”


他向莫瑞斯确认了旅馆房费的支付问题后,离开了旅馆。他坐火车回到自己哥哥的身边,虽然比说好的时间晚了一天,但哥哥还是热烈地欢迎了他。他们谈论英国糟糕的天气,不人道的法治,压抑人性的森严等级,随后他们谈到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满布自由的气息,大批欧洲移民使得他们可以轻易融入当地,高速发展的经济带来的发迹机会远胜于阶级固化的英国。


心驰神往之际,阿列克又想起莫瑞斯。他将要奔赴光明前程,而可怜的莫瑞斯呢?


周五,他收拾好行李,对家人说自己必须回雇主的庄园一趟,然后出发回彭杰。


火车上,他想起莫瑞斯初抵彭杰时那忧伤的神情,毫无疑问,德拉姆先生抛下了莫瑞斯。他成为成功的政客,婚姻美满,而莫瑞斯是被他扔在身后的影子。阿列克觉得自己理解德拉姆先生,当爱和前程摆在一起,你应当选择前程。爱只能短暂依靠,且终将消逝,但前程是看得见、摸得着,能够倚靠终生的。


晚上他睡在船屋里。


“阿列克,你有梦想过你有一个朋友吗?不是别的什么,只是朋友而已。他用尽全力地帮助你,你也帮助他。他陪伴你度过你生命中的全部时光,你也如此。我想,这样的事,只能发生在睡梦里。”


阿列克看向漆黑的池塘。从来没有人给过莫瑞斯那样的承诺,和他相伴一生,可莫瑞斯还在孜孜期盼着,他多么傻啊。


黑暗中劈过一道闪电,他全身打了个寒颤。他知道莫瑞斯说的话是真的,他们的相遇是千里挑一的机会,他以后再也不会遇见这样的人,再也不会爬入任何人的窗户,也不会再听见任何类似“全世界都会反对我们,我们必须有所计划”的傻话了。


莫瑞斯凭借爱情而活着,黑暗和污秽从不曾让他却步。阿列克忽然发现,他和莫瑞斯是同一个人。如果没有爱,他们的生命可以延续,灵魂却活不到明天。他想起那场板球赛,当他们二人珠联璧合时,他们是可以对抗全世界的。而当他退场,莫瑞斯却马上被击溃了。


天际现出鱼肚白,池塘被雨点击打出片片涟漪。阿列克冥思苦想着。


天完全亮了。如果他要去赶船,那么现在就必须出发了。他站起来走出船屋,鞋子上全是泥泞。今后,他不再需要在这寒冷的船屋过夜,也不再需要照料狗舍、雪貂,他可以换上体面的晚礼服,去阿根廷过另一种生活。他远眺彭杰那浪涛般起伏的森林,灰色的池塘,然后去电报室发了一封电报。


“到船屋里来。一定要来。”


发完电报,他感到神清气爽。那么,再会了,阿根廷,再会了,无尾晚礼服。他属于森林,属于原野,属于莫瑞斯·霍尔。


他回到船屋大睡一场,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已经黑了。莫瑞斯坐在他身边,百感交集地看着他。


阿列克看见他,露出了天真的笑容。他不提已经起航的巨轮,暴跳如雷的家人,泡沫般破灭的前程,他只是亲昵地抚摸着莫瑞斯的手臂。


“现在我们再也不会分开啦。就这么定啦。”


他们在船屋共享一切。彭杰庄园,乃至世界已经容不下他们了。这是阿列克·斯卡德和莫瑞斯·霍尔在英国社会存在的最后一晚,明天一早,他们将隐然于世。


莫瑞斯坚持他要去与克莱夫·德拉姆告别。“这是必要的吗?”阿列克表示怀疑。“这是必要的。我需要和他进行一个彻底的告别,然后过去就永远结束了。”莫瑞斯说完,往德拉姆的书房走去。


很快,莫瑞斯回来了。


“你对我的老雇主说了什么?”阿列克挽住他的手臂。


“我告诉他,我们在赤褐屋结合过,以让他毛骨悚然的方式。”


“啊…我猜他暴跳如雷?”


“没错。他认为男人与男人的结合应止于精神层面。我还告诉他,如果他当初愿意留住我,我至死都会属于他。”


“噢。”


“而现在,我会至死属于你。”


阿列克笑了。“祝福德拉姆先生和安妮太太,他们是很好的雇主。现在,让我们离开这儿吧。”


莫瑞斯挽住阿列克的手,重复他的话,“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糖子桔子好吃

我泪了,一些感想吧……随便瞎写的

一些很杂的感想。

第一个想说的还是我无法无法释怀莫里斯里面的第一对cp也就是莫里斯x德拉姆。我的书并没有看完,我手贱翻到后面一看心都碎了,我爱的cp甜完就玻璃渣了……那种感觉真的像有人给你买了个你超级想吃的蛋糕放在你面前就在你快吃到了然后那个人就把那蛋糕糊你脸上并且把你摁在蛋糕渣里。虽然我觉得我做的这个比喻很不贴切但是我就是这么想的真的好难过啊——哭[em]e400867[/em]。转回正题,大家知道啊我糖子桔不算是那种只吃清水的女孩,我自己都写过车怎么可能不吃肉呢……但是看他们直接清清水水的精神恋爱我却真的很被打动,或者也因为我没有看到后面第二部中的莫里斯和他的情人那对。我也是病态洁癖,谁叫这...

一些很杂的感想。

第一个想说的还是我无法无法释怀莫里斯里面的第一对cp也就是莫里斯x德拉姆。我的书并没有看完,我手贱翻到后面一看心都碎了,我爱的cp甜完就玻璃渣了……那种感觉真的像有人给你买了个你超级想吃的蛋糕放在你面前就在你快吃到了然后那个人就把那蛋糕糊你脸上并且把你摁在蛋糕渣里。虽然我觉得我做的这个比喻很不贴切但是我就是这么想的真的好难过啊——哭[em]e400867[/em]。转回正题,大家知道啊我糖子桔不算是那种只吃清水的女孩,我自己都写过车怎么可能不吃肉呢……但是看他们直接清清水水的精神恋爱我却真的很被打动,或者也因为我没有看到后面第二部中的莫里斯和他的情人那对。我也是病态洁癖,谁叫这对cp出来的早哇,而且我还很中意他们俩呢……他们从一开始的见面,到后来的学术讨论,然后是打闹,互生情愫,然后德拉姆先对莫里斯告白,而榆木脑袋,生性迟钝的莫里斯是——拒绝,也不是(或者说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吧,然后就就就直男发言了)再到莫里斯明白了他是什么他该做什么,在那天晚上爬进德拉姆的房间里来一个迟到的“我爱你”再留下一个吻。这种基本不掺杂肉欲上的爱情,真的很打动我,不知道为什么,关于我怎么想后面再说吧 。然后说到莫里斯那天翘课带着他的恋人坐着摩托车度过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草地之拥,书里描写的一句话“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一看……完了是不是后面刀了……然后我还是继续看了,就后面几页也还可以,就不说了。我还是想说,他们在里面反复谈到的柏拉图的《会饮篇》里的内容和精神在他们的爱情里践行,柏拉图式爱情就是精神恋爱,认为肉欲肮脏的。我说到好杂好难懂……最后还是be了,莫里斯有另一个情人而德拉姆结婚了。我第二部还没有看见他们分手那里,但是真的很难过。如上真的就在瞎说八道了。

然后关于我上面提到的我喜欢的恋爱流程……怎么说呢就是我喜欢的套路吧,为什么我不吃ABO,生子和几p?原因是这样的,我想让人物有细腻真实的感情,并非一个虚无缥缈的什么信息素,标记什么然后最后还可以生子,这些我认为在人类社会里是不现实的,我不能接受。生子也说了不现实。然后几p,这真的很雷了,在我的传统观念里,相爱就是两个人的事情,只能两个人,不能多。

我尝试去发掘原著人物里的性格和细节,想尽量融入自己ooc同人文里,人物是原作者的,我们实际上都是ooc的,尤其是那种拉郎配啊啥的。我也不写其他主题,我觉得有特定特殊主题


糖子桔子好吃

我哭了,我真的好爱这对的。
柏拉图式的爱情,清清水水的却让我很感慨啊……

我哭了,我真的好爱这对的。
柏拉图式的爱情,清清水水的却让我很感慨啊……

WLRJ

他不再像小马驹那样跟德拉姆欢闹了,然而,通过欢闹。他们学会了直率地表露感情。如今他们两个人互相挽着臂,或者搂着脖子走路。当他们坐下来的时候,姿势几乎一成不变——莫瑞斯坐在椅子上,德拉姆坐在他脚下,倚着他的膝。在朋友们当中,这不曾引起人们的注意。莫瑞斯总是抚摩德拉姆的头发。——E.M·福斯特《莫瑞斯》

他不再像小马驹那样跟德拉姆欢闹了,然而,通过欢闹。他们学会了直率地表露感情。如今他们两个人互相挽着臂,或者搂着脖子走路。当他们坐下来的时候,姿势几乎一成不变——莫瑞斯坐在椅子上,德拉姆坐在他脚下,倚着他的膝。在朋友们当中,这不曾引起人们的注意。莫瑞斯总是抚摩德拉姆的头发。——E.M·福斯特《莫瑞斯》

hardcoreshrimpie

读了Maurice原著小说的译后记,完全没想到这个故事以及故事的作者跟中国还有这种渊源。
作者福斯特和萧乾是朋友,萧乾的太太文洁若后来翻译了这本书。(虽然我不是特别喜欢这本里她的一些翻译……)
这种历史的细节读着真的很妙诶。

读了Maurice原著小说的译后记,完全没想到这个故事以及故事的作者跟中国还有这种渊源。
作者福斯特和萧乾是朋友,萧乾的太太文洁若后来翻译了这本书。(虽然我不是特别喜欢这本里她的一些翻译……)
这种历史的细节读着真的很妙诶。

食野社

莫瑞斯

书名:莫瑞斯

作者:E. M. 福斯特

[1]

第二场梦就更难以说明了,什么也没发生。他几乎没瞧见那张脸,勉勉强强听见了一个声音:“这是你的朋友。”就结束了。然而,这使他心中充满了美好,使他变得温柔。为了这样一位朋友,就是赴死,也在所不辞;他也容许这样一位朋友为自己赴死。他们彼此间肯做出任何牺牲,不把俗世放在眼里。死亡距离也罢,龃龉也罢,都不可能将他们疏远,因为“这是我的朋友”。


[2]

万籁俱寂,一团漆黑。莫瑞斯在圣洁的草坪上来回踱步,毫无声息,心里热辣辣的。身体的其他部位一点点地睡着了,首先进入梦乡的是他的头脑——最弱的器官。他的肉体接着入睡,随后他的两只脚将他送上...

书名:莫瑞斯

作者:E. M. 福斯特

[1]

第二场梦就更难以说明了,什么也没发生。他几乎没瞧见那张脸,勉勉强强听见了一个声音:“这是你的朋友。”就结束了。然而,这使他心中充满了美好,使他变得温柔。为了这样一位朋友,就是赴死,也在所不辞;他也容许这样一位朋友为自己赴死。他们彼此间肯做出任何牺牲,不把俗世放在眼里。死亡距离也罢,龃龉也罢,都不可能将他们疏远,因为“这是我的朋友”。


[2]

万籁俱寂,一团漆黑。莫瑞斯在圣洁的草坪上来回踱步,毫无声息,心里热辣辣的。身体的其他部位一点点地睡着了,首先进入梦乡的是他的头脑——最弱的器官。他的肉体接着入睡,随后他的两只脚将他送上楼,以便逃避拂晓。心中被点燃的火水远也不会被熄灭,他身上终于有了个真实的部位。


[3]

德拉姆终于感到厌烦了。他的体质较弱,间或受了伤,屋中的几把椅子也弄坏了。莫瑞斯立即察觉出德拉姆的心情变化。他不再像小马驹那样跟德拉姆欢闹了,然而,通过欢闹。他们学会了直率地表露感情。当他们坐下来的时候,姿势几乎一成不变——莫瑞斯坐在椅子上,德拉姆坐在他脚下,依着他的膝。在朋友们当中,这不曾引起人们的注意。莫瑞斯总是抚摸德拉姆的头发。


[4]

德拉姆凑近了他。莫瑞斯伸出一只手,感觉出德拉姆将头靠在他的胳膊上。他忘记自己想说什么来着。声音和花香悄声说:“你是我们当中的一个,我们朝气蓬勃。”他无比温柔地抚摸德拉姆的头发,犹如爱抚德拉姆的头脑一般,将自己的手指插到德拉姆的头发之间。


[5]

“我知道你在假期里读过《会饮篇》。”他低声说。

莫瑞斯感到不安。

“那么,你就该明白了——用不着我再说什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德拉姆已经迫不及待,尽管周围有那么多人,他那双蓝眼睛热情到极点,对莫瑞斯耳语道:“我爱你。”


[6]

并不是人人都会发疯。但是就莫瑞斯而言,疯狂的霹雳将乌云驱散了。他以为风暴是三天之内酝酿成的,其实已经酝酿了六年之久。它是在任何肉眼都无法看穿的生命的晦暗中孕育而出来的,环境使它膨胀。它爆炸了,他却没有死掉。四周充满了白昼的灿烂光辉,他站在朝青春期投下阴影的山脉上,他明白了。

这一天,绝大多数时间他都睁大眼睛坐着,仿佛在俯瞰自己撇下的那个幽谷。如今一切都洞若观火。原来他是在虚伪中生活过来的。他称之为“靠虚伪喂大的”。然而虚伪是少年时代的天然养料,他曾狼吞虎咽过。他首先打定主意要谨小慎微。从此他将正正经经地做人,并非因为这样一来会对什么人有好处,而是为了能光明正大的行事。再也不要那么欺骗自己了,既然惟一能够吸引他的是同性人,他就别装出一副对女性有兴趣的样子了——对他来说,这可是个考验。他爱的是男人,一向如此。他希望拥抱男性。将自己的人生跟他们的打成一片。如今已失掉那个曾经回报他那份眷爱的男子,他才肯承认这一点。


[7]

莫瑞斯被雨淋透了,非常暴躁,在最初一抹曙光中他看见了德拉姆那个房间的窗户。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将他震得粉碎。它喊道“你爱着,也被爱着。”他四下里望着院子。院子喊道:“你是坚强的,他是软弱而孤独的。”莫瑞斯的意志屈服了,必须要做的事让他极度惊恐,他抓住窗棂子,纵身一跳。

“莫瑞斯……”

当他跳进屋子后,德拉姆在梦中呼唤着他的名字。心头的狂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从未想象过的纯真感情。他的朋友呼唤了他,他神魂颠倒。伫立片刻,新产生的激情终于使他有所吐露,他轻轻地将手放在枕头上,回答说:“克莱夫!”


[8]

然而,出现在他睡梦中的正是这个形象,致使他呼唤他的名字。

“莫瑞斯......”

“克莱夫......”

“霍尔!”他透不过气来,完全清醒了。暖烘烘的体温笼罩在他身上。“莫瑞斯,莫瑞斯,莫瑞斯.....啊,莫瑞斯.....”

“我知道。”

“莫瑞斯,我爱你。”

“我也爱你。”

他们二人不由自主地接吻。随后,莫瑞斯就像进来的时候一样,从窗子跳出去,消失了踪影。


[9]

天空快速地向后倒退着。他们化为一团尘雾,一股恶臭,俗世的一片噪音,但他们所吸的空气是清新的,他们听到的只有风那快活的长啸。他们对任何人都不关心,他们超然物外。倘若死神降临,他们依然会继续追逐那后退的地平线。


[10]

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火车满员,他们紧挨着坐在那儿,在喧闹声中小声交谈,面泛微笑。他们是像平时那样分手的,谁也没有凭一时冲动说点儿特别的话。这是平凡的一天,然而他们二人都是平生第一次过这样的日子,而且也是最后一次。


[11]

他想起克莱夫和自己仅仅相聚了一天!而且就像一对傻子似的乘着摩托车疾驰——却不曾相互搂抱!莫瑞斯没有理解,正因为如此,他们这一天才尽善尽美。他太年轻了,不曾察觉为接触而接触是何等平庸。虽然他的朋友在抑制着他,他还是几乎倾注全部激情。后来,当他的爱获得第二种力量时,他才领悟命运待他不薄。黑暗中的一次拥抱,在光与风中的漫长的一天,是两根相辅相成的柱子。眼下他所忍受的别离的痛苦,并非为了破坏,而是为了成全。


[12]

你是从什么时候起看上我的?” 
“别问我这个。”克莱夫重复了一遍莫瑞斯方才的话。 
“喂,你给我放正经点儿——喏——你起初看上我的哪一点?” 
“你真想知道吗?”克莱夫问。莫瑞斯非常喜欢这种心境——顽皮与激情参半,洋溢着挚爱的克莱夫。 
“想知道。” 
“喏,看上了你的美。” 
“我的什么?” 
“美……我曾经最爱慕书架上方的那个男人。” 
“一幅画嘛,我足可以理解的。”莫瑞斯瞥了一眼墙上的米开朗琪罗说。“克莱夫,你是个可笑的小傻瓜。你既然提出来了嘛,我也认为你美。你是我迄今见过的惟一长得美的人。我爱你的嗓音,爱与你有关的一切,直到你的衣服,或是你坐在里面的屋子。我崇拜你。”

克莱夫的脸变得绯红。“坐直了,咱们换个话题吧。”他说,那股傻劲儿已荡然无存。


[13]

只要还画人物像,幽径就存在。风景是惟一安全的题材。要么就是几何图形,格调优美,完全无人性的主题。我心里琢磨,这会不会是回教徒所领会到的一点呢?还有老摩西——我这是刚刚想到的。倘若你把人体画下来,当即会引起厌恶或挑逗起欲望。有时是非常轻微的,但必然产生。‘不可为自己造任何偶像’。因为你不可能为所有的人都造偶像。


[14]

他们胜利地摒弃了世俗,但是大自然依然面对着他们,用冷酷无情的嗓音说:“很好,你们就是这样的;我不责备自己的任何孩子。不过,你们得沿着不育者的路走下去。”当这个年轻人想到自己竟没有后代时,猛然地羞愧难当。他的母亲或德拉姆太太也许不够聪明,感情匮乏,但她们完成了肉眼看得见的工作。她们将生命的火炬传给了自己的儿子,他们却会把火踩灭。


[15]

这是一种充满激情却又有节制的爱,只有气质典雅者才能理解。克莱夫在莫瑞斯身上所找到的气质,说的确切些,够不上典雅,然而心甘情愿得可爱。他引导自己所钟爱的人沿着美丽的窄径高高地向上攀,两侧是深渊。此径一直延伸到黑暗的重点。除此而外,他无所畏惧。当黑暗降临之际,反正他们业已度过了比圣徒或纵欲者都充实得多的生涯,尽情地索取了尘世的崇高与甘美。他教育了莫瑞斯,或者毋宁说是他的精神教育了莫瑞斯的精神,因为他们已经在平等相处了。


[16]

他径直走向光明,希望自己所挚爱的人会尾随其后。


[17]

他有气无力的走下剧场。不论是谁,又有什么办法呢?不仅在性方面,毋宁说是在各方面,人们都是盲目地踱过来的。他们脱离泥沼逐渐演变成人,及至偶然的连锁结束,就又消融到泥沼中去。两千年前,刚好就在此处,演员们感叹到:"最好是根本就没出生。“


[18]

他从来没有异想天开地认为能把克莱夫争取回来,他以高尚的人所羡慕的那种坚定来领悟自己所该领悟的东西。他把苦酒饮到最后一滴。


[19]

他差不多是孑然一身,为什么还要继续活下去呢?确实没有活下去的理由,然而他又有了个阴郁的预感:自己只好活下去。因为就连死神也不属于他。死神犹如爱神,朝他瞥视了一会儿,就转身而去,撇下他,让他“度过光明磊落的一生”。他完全可能像外祖父那样延年益寿,跟外祖父一样可笑地退休。


[20]

莫瑞斯边说边往前走,又和那个穿灯芯绒裤的人撞个满怀。乏味的谈话,无足轻重的邂逅,这一切却与晚间的黑暗和寂静协调,很中他的意。当他离开斯卡德一路走去的时候,产生了一种健康、幸福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抵达房屋。


[21]

当他回到床上的时候,传来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亲密得仿佛是从他本人的身体内部发出的。他似乎噼噼啪啪地响着燃烧起来了。只见梯子的顶端在明月的空气中颤动。一个男人的头部和双肩浮现出来,歇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一杆枪戳在窗台脚下的地板上。他几乎不认识的那个人朝他凑过来,跪在他身旁,低声耳语:“老爷,你喊我来着吧?……老爷,我懂……我懂。”


[22]

“我是不是最好这会儿就走掉呢?”他一遍遍地说。尽管上半夜莫瑞斯梦中的思路是:“某件事有点儿不对头,随它去吧。”然而他的心情终于完全平静了,于是附耳私语:“不,不。”

“老爷,教堂的钟已经敲了四下,你得放我走了。”

“莫瑞斯,叫我莫瑞斯。”

“可教堂——”

“管他妈的教堂呢。”


[23]

“阿列克,你梦见过自己有个朋友吗?仅仅是‘我的朋友’,别的什么都不是,相互帮助。一个朋友。”他重复了一遍,突然充满了柔情。“彼此间的友谊持续终生。我料想这样的事是不可能真正发生的,除非是在睡梦中。”


[24]

当莫瑞斯去击球的时候,新的一局刚开始,因而阿列克接了第一个球。他的打法改变了,他不再谨慎了,尽情地将球猛击到羊齿丛中去。他抬起眼睛,与莫瑞斯面面相觑,莞尔一笑,球不见了。第二次他击了个得分最高的界限球。他虽没受过训练,体格却适宜玩板球,打起球来有气势。莫瑞斯也鼓起劲头来了。他的心情不再抑郁了,只觉得自己和阿列克正在对抗全世界。不仅是博雷尼乌斯以及那一队球员,好像亭子里的观众和整个英国统统聚拢到三柱门周围来了。他们是为了彼此,为了他们那脆弱的关系而战——倘若一个跌倒了,另一个也会跟着倒下去。他们无意伤害世人,然而只要对方进攻,他们就必须予以痛击。他们非得严加提防不可,而且竭尽全力还击。他们一定让大家明白,要是两个同心协力,对方纵然人多势众也无从得胜。随着比赛的进行,与夜间那件事联系起来了,并阐释了其意义。


[25]

“自从板球赛以来,我就希望伸出一只胳膊搂着你,跟你聊天。再伸出两只胳膊搂着你,与你共享。”


[26]

“我从来也没像那样进过绅士的房间。你是不是因为大清早就被吵醒而对我烦透了呢?先生,那是你的过错,你把脑袋压在我身上了。我有活儿要干,我是德拉姆先生的仆人,不是你的。我不是你的仆人,我不愿意被当作你的仆人来对待。我不在乎把这个想法公诸于世。我只尊重那些该尊重的人。也就是说,那些地地道道的绅士。”


[27]

阿列克先到了。他没再穿灯芯绒衣服,却身着崭新的蓝色三件套礼服,头戴圆顶硬礼帽。这是他为了前往阿根廷而添置的旅行装的一部分。正如他所夸耀的,他出身于一个体面的家庭——客栈老板、小生意人——他一度看上去像是个森林中未开化者之子,那仅仅是出于偶然。他确实喜爱森林、新鲜空气和水,比对任何东西都爱。他还喜欢保护或杀害野生动物。然而森林里没有“好机会”,凡是想发迹的年轻人必然撇下森林。现在他莽撞地下定决心努力发迹。命运使他掌握了一只罗网,他打算将它布下。他大步流星地跨过前院,跳跃着迈上台阶,到了有圆柱的门廊下,他就一动也不动地伫立在那里,惟有一双眼睛仍眨巴着。像这样突然改变动作是他的癖性。他总是犹如一名散兵似的向前挺进。克莱夫在推荐书上写道,他老是“在现场。阿.斯卡德被我雇用的期间,我发现他既敏捷又勤勉。”眼下他打算将这些本领露一手。当猎物乘汽车抵达时,他感到冷酷、恐惧参半。他了解绅士,也了解伙伴。


[28]

“天气糟透啦。只有过两个晴天和一个美好的夜晚。”


[29]

“你为了自己找乐子,把我叫进你的屋子里之前,我一直是个体面的小伙子。一个绅士就这样把我的身体拖垮,好像一点儿也不公正。”


[30]

“这一头有五条腿。”

“我这一头也是,古怪的主意。”两个人站在各自的怪兽旁边,相互望着,面泛微笑。他再度板起面孔来了,说:“不行,霍尔先生。我看破了你在耍花招儿,可我不会再一次上你的当。我告诉你,与其等着弗雷德出面,你还不如跟我亲密地谈一谈呢。你找了个乐子,就得付出代价。”他这么威胁的时候,显得很英俊,就连他那凶狠的眼神也包括在内。莫瑞斯温柔地然而目光锐利地凝视着他。他发泄了一通,没有见到任何成效。那些话语犹如干了的薄泥一般飘落下去。他边咕哝什么“你好好考虑一下吧”,边在一条长凳上坐下来。过了一会儿,莫瑞斯挨着他落座。就这样过了约二十分钟,他们仿佛寻找什么东西似的从一间屋子马不停蹄地踱到另一间。他们拿眼睛盯着一座女神像或花瓶,犹如商量好的那样,凭一时冲动离开。他们采取一致行动是不可思议的,因为表面上二人彼此不和。阿列克重新隐隐约约地进行起卑劣的恫吓,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停顿时候的沉寂并没有被感染。既没让莫里斯害怕,也没惹他生气,他只是由于一个人竟然陷入这样的困境而感到惋惜。当他愿意回答的时候,他们的目光就相遇,他的微笑有时招致对手也含笑了。他越来越相信,实际上他们是在玩弄障眼法——差不多是恶作剧——隐藏着两个人都渴望着的真正的东西。他继续站稳脚跟,既真诚又和蔼可亲。倘若他不曾采取攻势,那是由于他尚未激动起来。必须有外界的冲击才能开始行动,机缘凑巧,问题迎刃而解。


[31]

倘若叫对出了他的姓,莫瑞斯会正正经经搭腔的,但是眼下他倾向于扯谎。他对于没完没了地被误会已经厌烦了,这使他吃尽了苦头。他回答说:“不,我姓斯卡德。”头一个浮现到脑际的假姓脱口而出,它好像早已准备成熟,只等着他来使用。当这个姓从嘴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明白了个中原因。但就在他恍然大悟之际,阿列克本人发话了。“不对,”他对杜希先生说,“我要认认真真地控告这位绅士。”

“是啊,极其认真。”莫瑞斯说罢,将一只手搭在阿列克的肩上,于是手指头就触着了他的后颈。他仅仅是心血来潮,忘乎所以,没有别的原因。


[32]

“我们会以讹诈罪让你去坐牢,这之后——我就用手枪打穿自己的脑袋。”

“把你自己杀了?死吗?”

“知道那时候我才知道我原是爱你的。太迟啦……凡事都总是太迟。”


[33]

“在船库里,雨下得比这还大呢,冷得也更厉害。你为什么没来?”

“糊涂。”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要知道,我的头脑一年到头都是糊涂的。我没有到你那儿去,也没写信,因为我想逃避你,尽管这是违心的。你是不可能理解的。你一个劲儿地把我往后拖,我吓得要死。当我在大夫那儿试图睡一会儿的时候,也感觉到了你,你对我的吸引力太强烈了。我知道有个邪恶的东西,可又说不出所以然来,因此一直把它假想成是你。”

“那是什么呢?”

“唔——境遇。”

“我听不懂这个。你为什么没有到船库来?”

“我害怕——你也是由于害怕才烦恼的。自从板球赛以来,你就听任自己怕我。正因为如此,咱们两个人至今仍互相厌恶。”

“我连一个便士也不会向你讨,我决不伤你的一个小指头。”他咆哮道,并且“咯嗒咯嗒”地晃悠着将他和树丛隔开来的栅栏。

“但是你依然努力地试图伤我的心。”

“你为什么说你爱我?”

“你为什么管我叫莫瑞斯?”

“哦,咱们别再说下去了。喏——”于是他伸出手来。莫瑞斯攥住了这只手。此刻,他们赢得了普通人所能获得的最大的胜利。肉体之爱意味着反应,从本质上看,就是恐怖。莫瑞斯这时才明白,他们二人在彭杰的那次原始的放纵会导致危难,是何等自然的事。他们相互间了解得太少——而又太多。恐惧由此而来,残酷由此而来。通过他本人的丑闻,他了解了阿列克的寡廉鲜耻,从而感到高兴。这不是第一次了,他窥视到潜藏于个人那备受折磨的灵魂中的天赋。他挺身而出,顶撞对方的恫吓之词,并非作为一名英雄,而是作为一个亲密的伙伴。他在恐吓背后发现了稚气,在稚气背后又发现了某种其他的东西。


[34]

“你不要紧吗,莫瑞斯”——因为他叹了口气。“你觉得舒服吗?把你的脑袋再往我身上靠,照你更喜欢的那个样子……就这样再靠。你别着急,你跟我在一起,着什么急。”

是啊,他交了好运,这是毫无疑问的。斯卡德显示出是个正直、厚道的人。与他共处,感到愉快。他是个宝贝,使人着迷,一千个人当中才能发现这么一个,是他渴望多年的梦幻。然而,他勇敢吗?

“多好哇,你和我像这样……”两个人的嘴唇挨得那么近,几乎不是在说话了。“谁能想得到呢……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有了个念头:‘但愿我能跟那个主儿……’就是这么想的……‘我跟他能不能……’于是就这样了。”

“是啊,因此咱们就得战斗。”

“谁愿意战斗呢?”他用厌烦的声调说,“已经打够啦。”


[35]

“那个阿尔赤.伦敦,你挺买他的账,可他跟你一样坏。你也这么坏,你也这么坏,张嘴就是:‘喂,来人哪!’你想不到吧,你差点儿失掉了把我弄到手的机会。你呼唤的时候,我几乎打消了爬那梯子的念头。我心里嘀咕:‘他不是真的想要我。’你没有按照我说的那样到船库来,把我气疯了,火冒三丈。架子太大啦!咱们等着瞧吧。我一直喜欢船库这个地方。从压根儿没听说过你的时候,我就经常到那儿去抽上一支烟。很容易就能把锁打开,当然,直到现在,我手里还有钥匙呢……船库,从船库向池塘望去,安静极了,有时候会蹿上一条鱼。我在地板上摆了好几个靠垫。”

他聊累了,就默然无语了。起初他的口气粗里粗气、快快活活的,有点儿做作,随后嗓音变得有气无力,悲伤地消失了。仿佛事实真相浮现到表面上来,使他承受不住似的。

“咱们还可以在你的船库里见面。”莫瑞斯说。

“不,咱们见不着面了。”阿列克把莫瑞斯推开,接着吃力地发出呻吟声,猛烈地紧紧拽过莫瑞斯来,好像世界末日到了一般地拥抱他。“不管怎样,你记住这个吧。”他溜出被窝,透过灰色的曙光俯视着,双臂空空,耷拉下来,好像希望让莫瑞斯记住他这个姿势似的。“我很容易地就能杀掉你。”

“我也能杀掉你。”


[36]

他又回到孤寂中了,犹如跟克莱夫之间有过那些事以前,以及事后的孤寂。这样的孤寂将来还会永远延续下去。他失败了。然而最使他难过的是,他眼睁睁地看着阿列克败下阵去。在某种意义上,他们俩是一个人。爱吃了败仗,爱是一种感情,通过爱,你能偶尔享受乐趣。爱是成不了什么气候的。


[37]

他知道什么在召唤自己,也知道自己该怎样回答。他们必须打破阶级的畛域来生活,没有亲属,囊空如洗。他们必须劳动,至兀相依为命。然而英国是属于他们的,结为终身伴侣,这乃是他们所获得的奖赏。英国的空气和天空是属于他们的,却不属于好几百万个胆小鬼。那些人拥有空气混浊的小室,但从未有过自己的灵魂。


[38]

他从而合上了一本书,永远也不会再去读它了。与其把此书搁在那儿弄脏,不如合上算了。必须将他们的过去这本书放回到它原先的书架上。这里,在黑暗和枯死的花儿中,就是那个场所。他还欠着阿列克一份恩情。他决不允许把旧的掺杂到新的里面。一切妥协都是敷衍了事,而且是危险的。坦白完,他就必须从将他养育成人的这个世界消失踪影。


[39]

这就是他最后的一句话,因为大概这时候莫瑞斯就无影无踪了。他留下一小堆月见草的花瓣儿,作为他曾在这儿待过的唯一的痕迹。这堆花瓣儿犹如余烬似的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克莱夫终生不清楚莫瑞斯离去的准确时间。随着进入暮年,对于是否确实发生过此等事,他开始拿不准了。蓝屋发出微光,羊齿丛摇曳着。他的朋友在剑桥校园里朝他招起手来。朋友沐浴在阳光下,散发出五月这个学期的花香与喧哗。


Asherah
莫瑞斯最近在读这本书,福斯特的...

莫瑞斯

最近在读这本书,福斯特的语言非常朴素精炼,不动声色的讲述一个心碎的过程,让我非常难过。我知道后面有alec等着他,但是仍然很难过。
人的改变就是毫无道理,可能第二天醒来,就发现再也无法忍受另外一个人,我懂克里夫的变化,所以才同情莫瑞斯。

福斯特应该是唐娜之后我最喜欢的作者。唐娜喜欢《赎罪》,他们果然是一个风格的,擅长工笔画。
福斯特更擅长写意,寥寥几笔就讲清楚一个故事,一段感情。

莫瑞斯

最近在读这本书,福斯特的语言非常朴素精炼,不动声色的讲述一个心碎的过程,让我非常难过。我知道后面有alec等着他,但是仍然很难过。
人的改变就是毫无道理,可能第二天醒来,就发现再也无法忍受另外一个人,我懂克里夫的变化,所以才同情莫瑞斯。

福斯特应该是唐娜之后我最喜欢的作者。唐娜喜欢《赎罪》,他们果然是一个风格的,擅长工笔画。
福斯特更擅长写意,寥寥几笔就讲清楚一个故事,一段感情。

若拉

再度Maurice

想想第一次读Maurice的时候,已经是上一个夏天了。 比起那一次,我第二次的阅读要显得缓慢的多。在早就了解了情节的情况下,我并没有想象之中那样心平气和——相反,在整个阅读的过程中,我总是处于一种热泪盈眶的冲动之中。一年以来的经历与成长最终还是改善了我那迟钝而麻木的神经系统,使我强大得多,同时又使我脆弱的多、敏感的多。我不再是那个一味迷恋于同性之爱、一头扎进情节之中的愣头青了。 早在去年我就发现,E M Forster的语言十分有趣。他的文笔着实让人着迷——善于运用形象的完美比喻来解释许多事情,同时又无可避免地有些朦胧,就像一股在夕阳里醉醺醺的晚风,清新而无法触摸。我对Forster的了解并...

想想第一次读Maurice的时候,已经是上一个夏天了。 比起那一次,我第二次的阅读要显得缓慢的多。在早就了解了情节的情况下,我并没有想象之中那样心平气和——相反,在整个阅读的过程中,我总是处于一种热泪盈眶的冲动之中。一年以来的经历与成长最终还是改善了我那迟钝而麻木的神经系统,使我强大得多,同时又使我脆弱的多、敏感的多。我不再是那个一味迷恋于同性之爱、一头扎进情节之中的愣头青了。 早在去年我就发现,E M Forster的语言十分有趣。他的文笔着实让人着迷——善于运用形象的完美比喻来解释许多事情,同时又无可避免地有些朦胧,就像一股在夕阳里醉醺醺的晚风,清新而无法触摸。我对Forster的了解并不是很多,所以作出的评价只能够局限在Maurice和A Room With a View中。人们说Forster在早年时是一个逃离主义者,这反而成为了文章受限的一个因素。Maurice无疑是他早年的代表作之一,然而奇怪的是当我在读A Room With a View的时候,竟寻不回阅读Maurice时那种无可描述的、微妙的感觉了。显然,二者都有着一个类似的主题,那便是反抗——性别,阶级,物质,钱财,这些被固化了的社会观念相护交织在一起,最终形成了一道阻碍他们通向自由的荆棘墙。或许是因为性向的不同,莫里斯的故事比露西的要动人得多。相比起莫里斯,露西的反抗要显得温顺得多、乖巧得多,我无法从其中找到那个疯人院多酋长砸开围墙向远方奔去的快感。 记得早在自己初一的时候,我对一个比我年长一岁的姐姐有着一种说不清的依恋感,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个女孩占据了似的。在后来的生活里,我不断地碰到像她这样的女孩,可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双性恋。大概是因为这个了罢,在阅读Maurice的时候我的内心深处竟从头到尾被一种微妙的、解释不清的归属感所占据着。正如我说的,Forter在暗喻上简直是一位天才,所以我相信不一定每一个人都能找到并读懂那些藏匿在字里行间里的密码。我是很清楚自己的文学水平不至于能够成为那些手握权威解读著作的人,但总会在恍然之间混淆了自己和莫里斯,或是自己和Forster。即使在现在的这个时代,要能够准确地拿捏同性爱情之中的微妙情感也是一种难事。而Forster却用他那极具特色的语言营造出了一种氛围,将莫里斯心里那种模糊、暧昧、脆弱的矛盾渲染得淋漓尽致。与此同时,我惊诧于自己居然能够与一本书产生如此共鸣,仿佛我就是作者本人似的,非常清楚每一个句子里究竟蕴含着的深情。 在初看Maurice时,我将绝大部分的注意力和情感都倾注在了莫里斯于克莱夫的那段感情上——我曾说过,它符合我对英伦学院爱情的一切幻想,它是多么的理想主义,却富有着英国特色:沐浴着阳光的青葱绿地,毫无顾虑的钟声,志同道合的少年人。然而在书中也提到了,他们所拥有的一切,那些他们苦心经营了整整三年的东西,都只能够属于剑桥,被永远封存在了滑稽的希腊古籍之中。去年暑假我也看到了一篇关于Brolin的文章,里面也谈到,绝大部分的同性之爱都只局限在某一段时间,抑或是某一个地点之中。剑桥的青葱岁月也好,拍戏的那五年也罢,一切都像是一场被设计好了的悲情喜剧,没有人能够从中逃脱出来,没有一个人。 早在莫里斯与克莱夫相识之前,克莱夫便比莫里斯更加早早地意识到了自己的灵魂。而莫里斯则显得更加迟钝、糊涂,短时间内不敢正面这种为人们所不齿的事实——这也导致了在克莱夫第一次向他表白的时候,他变得情绪化而惊慌失措,提高了嗓门,希望用一些冠冕堂皇却错误之极的措辞来给自己的内心作出一个无用的暗示。 幸好他最后还是没有错失了这段美好的感情。 有趣的是到了最后,沦落为平庸、胆怯与愚昧的人恰恰成了克莱夫。他被社会所战胜了,当上一个体面的乡绅,最终只能够在矛盾和自我陶醉中独此余生。而莫里斯,和故园里的Sebastian一样,是那个挣脱了枷锁的人。尽管这样的的成功难免会沾染上悲壮的色彩,使他不得不囊空如洗,在物质上一无所有,彻底成为另一个人——但他终究还是成功了。这无论是对于莫里斯本人,还是那个时代来说,都是伟大、勇敢而富有里程碑意义的。 相比起剑桥的初恋,在初次阅读时我并没有对阿列克持有什么特殊的感情,甚至对他的初次登场感到莫名其妙。直到第二次阅读,我才注意到那位不断在文中出现的"猎场看守"——原来阿列克早在莫里斯万念俱灰的时候就一直徘徊在他身边了,只是相比起金发碧眼的克莱夫,他没有贵族骨子里的那股优雅和高傲,他只是他众多仆人里的一名,显得平凡得多,但又。Forster本人也在札记中提到,在处理阿列克这个角色的出场时使用了一种手法,使既不明显得让读者一下就猜得到,又不至于让隐藏后的贸然现身变得突兀无比。这是个很聪明的手法,不过我认为应该再稍微加强一些他在前期的存在感——不过这确实是个技术活。 Forster也说到,在设计阿列克这个人物形象的时候,并不像克莱夫那样有一个活生生的原型。这样使阿列克在小说里要比克莱夫朦胧一些,自然也不会矛盾得如他那般可怕。但整体来说,阿列克的形象塑造得还算成功,富有细节,有血有肉。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不断地在莫里斯面前重复着自己来自一个"体面的家庭"。这或许是希望能够拉近自己与莫里斯之间的阶级差距,使他们的道路上少一些障碍,带有妥协性。在那样的一个时代,两个相同性别的人相爱本身就荒唐无比,跨越如此巨大的阶级差距更是史无前例。他或许年轻、强壮而勇敢,但终究不是什么神,他只是一个和莫里斯一样受尽桎梏却仍旧在追求着爱的凡人。甚至在他前往阿根廷前,莫里斯比他还要勇敢——愿意抛下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东西,希望他能够留在英国,两人一起生活下去。阿里克当然犹豫了,因为阿根廷有一份体面的工作等待着他,那里还有他的家人。说来也奇怪,无论是在与克莱夫的感情上还是与阿列克的感情中,莫里斯在最开始并不是那个处于主导地位的人。他显得永远是那么迟钝,屡次忽视了对方对自己的一往情深,而要等到快要失去对方时才能够醒悟过来。但是,到了后来,他两度成为了企图挽救爱情的勇士。当真正一头扎进了这注定要受到折磨与审判的爱情中去后,他比谁都要奋不顾身——在得到与失去的交替之中,他也真正地成长了起来。 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就是那位曾是莫里斯初中老师的杜希先生。他当时十分欣赏这个成绩优异的学生,也正是他与莫里斯在海边的那场漫步,给予了莫里斯关于性的启发。在他对莫里斯的言论中,我们不难看出男女之爱在他的心底里是如何地神圣而天经地义。在谈话的最后,他还欣然向莫里斯发出了一个邀请——他希望在十年之后,能够和自己的夫人与莫里斯夫妇一起吃饭。然而谁又能够预料到那遥不可及的未来呢?十年之后,他们确实再度见面,但地点变成了大英博物馆,莫里斯和阿列克复合的地方。杜希先生只是觉得莫里斯的声音有些熟悉,却无论如何也叫不出他的名字了。他认不出莫里斯啦!是莫里斯变了吗?在经历了整整十年的启蒙与苦难后,莫里斯出落成了一个英俊的青年,摆脱了那个14岁的海边。然而最为根本的,还是莫里斯灵魂深处中所发生的变化。克莱夫与阿列克的相继出现让他不再是那个优秀而平和的中学生了,不再只会窝在安逸而温暖的地狱中等待腐烂。这是杜希先生万万没有想到的。 Forster创作Maurice的时间是1913年,英国仍未开化。在经历了奥斯卡王尔德的风波之后,社会对于同性恋仍旧闭口不谈、装聋作哑,好像那是一口能够使人们身败名裂的毒药。Forster也多次在Maurice中借人物之口表达出他的无奈——"倘若能够结婚,与社会和法律达成共识,该是何等愉快啊""比方说,法国或意大利,在那儿,同性爱已经不再是犯法的了"。哪怕是莫里斯本人,在经历了无数次的自我反思之中都几度认为自己的同性恋倾向是一种疾病,甚至三番五次地求医。他曾对这个社会抱有希望,曾试图将自己的烦恼、困惑与痛苦分享给一些自己信任的人,然而结果无一例外地遭到打击。幸运的是最后他还是接受了这样的一个自己,没有成为又一个克莱夫。这一切都是这个社会和历史的过错——它的陈腐愚昧毁灭了千千万万个克莱夫,逼迫他们在痛苦跌落进了社会为他们铺设的康庄大道。然而莫里斯是个英国人!克莱夫也是,王尔德和Forster也是。然而他们却偏偏深深热爱着自己的国家。这才是最为可笑而无奈的事情。 Forster悲观地认为,若此书能够出版,除非世界毁灭,他本人死亡。幸好,Maurice最终于1974年出版,英国也在几年前通过了同性恋婚姻法。同性恋在英国不再是一个违法的事情了——它甚至争取到了婚姻的权利。世界没有消亡,现代的同性恋人们也不再需要步入后尘。人类社会总是得要进步的,它只是需要一些前人的血泪,以及足够的时间。 但愿生活在某些其他国家的这类群体能够奋起抗争,而不是在歧视里被迫从良。 我很高兴这样的一本书能够成为我的一个转折点。 感谢Maurice,感谢Forster。 以及感谢那个夏天。 2016 6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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