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FTER for ipad —— 让兴趣,更有趣

点击下载 关闭

LOFTER-网易轻博

萨坎子爵

1089浏览    28参与
赭鹿

【玛格达X巴里斯】和平之日

*La valse系列BE平行宇宙支线剧情,也可把本篇当成此系列的双结局之二看待。

本文故事顺序接《落泪之日》,大部分时间线同《玫瑰骑士》,也就是说,在这个BE平行宇宙里,没有《领主咏》及其后的所有篇目。

二十年后时间线和琥珀王座副本结束后的时间线互相穿插。

*文中部分黑体字是巴里斯的手稿原文,“原文”的意思是文中删除线的部分是他写了以后划掉的。

*BGM依然是《汉密尔顿》的《Who lives,Who dies,Who tells your story?》,但和《玫瑰骑士》篇出现的并不是同一段。


Friedenstag...

*La valse系列BE平行宇宙支线剧情,也可把本篇当成此系列的双结局之二看待。

本文故事顺序接《落泪之日》,大部分时间线同《玫瑰骑士》,也就是说,在这个BE平行宇宙里,没有《领主咏》及其后的所有篇目。

二十年后时间线和琥珀王座副本结束后的时间线互相穿插。

*文中部分黑体字是巴里斯的手稿原文,“原文”的意思是文中删除线的部分是他写了以后划掉的。

*BGM依然是《汉密尔顿》的《Who lives,Who dies,Who tells your story?》,但和《玫瑰骑士》篇出现的并不是同一段。

 

 

 

 

 

Friedenstag

和平之日

 

 

I ask myself

我扪心自问

“What would you do ifyou had more time?”

“你会做什么,倘若来日方长?”

 

 

萨坎家玫瑰园的鲜花一如既往开得很好,只要推开窗户,就可以闻到花朵芬芳的香气。这天清晨下了点儿雨,草地和泥土都是湿润的,空气中就弥漫着一股新鲜的苦味。

巴里斯·萨坎竭尽全力才把书房的窗户推开一条小缝,好让新鲜的空气进来,因为窗户紧挨着书桌,而桌面上早就被层层叠叠的文件堆满了,这些东西摞起来以后挡住了一半的窗户,如同坚不可摧的墙壁——这不足以冲淡书房里那股尘埃的味道,那气味实际上难以言喻,像是图书馆里的许多许多古书和某种将死的腐朽的东西聚集在一起。

从那扇只推开一半的窗户处就可以看见外面的玫瑰花,阳光越过那些柔嫩的花瓣,越过蒙着尘埃的玻璃窗,最后就可以落在法务部长先生的肩膀上,可以照亮他的白发。他的手指压在一沓稿纸上面,纸页的边角被磨得发毛,每一行字迹都被不同颜色的墨水修改过很多次,光第一页的前言好像就被改过五到六遍。

“大陆历994年十月末,凡瑟尔警备队在警备队队长阿伦的带领下冲进了琥珀之塔,与当时驻守在王座里的侍卫发生交战,纵然按照当时官方的说法,护卫圣女安全的是一支‘独立的、不受任何家族府兵或琥珀骑士团管辖的’部队,但是实际上当晚死在琥珀王座里的侍卫大多都是巴伐伦卡家族的私兵。

“这个事件的细节不会在其他任何书籍上被详细谈论,实际上现在人们谈起它的时候大多把它称之为‘994年发生的那个众所周知的事件’。这大概意味着,一代人之内凡瑟尔的民众就会把事情的真相忘得一干二净、或者把它编排成别的样子。

这是本书成书的原因之一。我们曾直面事情的真相,摄政王或我本人不会在意流言扭曲了我们本来的目的,但事实本不该随着时间流逝而被湮没,但非议本身对玛格达并不公

“按照摄政王尤文·萨坎的意思,这本传记将在他去世半个世纪之后发表,他对我说:‘那个时候,或许人们已经不会对我夸张地歌功颂德,或者出于仇恨的目的把我贬进尘埃里。那个时候或许已经有人做好准备去听一听真相,这对她来说才是公平的。’

“我希望确实如此。

“如尤文所说,希望这本书的读者们已经准备听一听真相,而不是只把萨坎家族当成某种全知全能的神或者给凡瑟尔带来灾难的魔鬼——在我们都还活着的时候,仍不知道未来会向哪个方向发展。

“本书将会讲述从大陆历993年八月到994年十月末之间发生的一些事实,关于我的爱我的亡妻玛格达·埃伦斯坦的一些故事。

那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十四个月。

但——这不行,他没法阻止自己一边写书稿的时候一边唾弃自己。他的措辞还是太感性了,而他们早在二十年前就明确了这种感性实际上并无用处。现在,他能听见窗外的喧嚣:是萨坎家的仆人们正在准备宴会的事宜,那些银盘子要被擦亮,蜡烛会点燃起来。

二十年前的今天,那些军队走出琥珀王座,在白色石阶前留下一排排血脚印;二十年后的今天,人们会欢笑着饮酒,歌颂那些血的存在。

然后门被谨慎地敲了三下。

巴里斯知道门外站的是萨坎公爵——尤文·苏萨尔德·萨坎,或称“摄政王”;从各种角度讲,这位先生进凡瑟尔的任何一道门都不用这样谨慎的敲门,但——

“进来。”巴里斯说。

于是他侄子出现在门口,实际上,四十岁的尤文和二十岁的尤文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区别,他的面容一直是显得很年轻的那个类型。但,他会在白星的手指擦过他那些越来越多的白发的时候露出难过的神情,鉴于那个精灵依然十年如一日的年轻美丽。

略过人类本身不可违抗的自然规律不谈,这位摄政王眼睛里面的神情正与老萨坎公爵越来越像,除此之外,他看上去几乎依然是年轻的。现在他身上穿着庄重的黑色礼服,衣服的花眼里点缀着白玫瑰,领带是浑身上下唯一一点玫瑰红色的来源。

“时间到了,”他说,“您应该在场的。”

巴里斯摇了摇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显得疲惫,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听上去总显得疲惫。他说:“但是我的工作还没有做完,尤文。实际上我想他们不会在意我到底在不在场的,不是吗?”

他们能听见楼下宴厅里传来的乐声,那是乐师们在准备了,无论是一个怎样的宴会,凡瑟尔的贵族们都总要跳舞。当然了,他说的没错,那些人不会在意他有没有出现在舞会上的,凡瑟尔的法务部长先生严肃、无趣,或者他们会希望他还是不要参加舞会的好。

早些年有人还会把家里的未婚淑女之类的主意打在他的身上,但到了这个时候且不说他早就过了婚龄——并不是说别人不会把女儿嫁给老头子,如果能跟萨坎家族攀上关系,可能很多人都不在意未婚的那个到底是五十岁还是七十岁——但,就是……反正他也不可能结婚,说白了就是这样。

现在尤文紧皱着眉头看着他,摄政王大人这些年皱眉头皱得太多了,眉间有两道深深的痕迹。

“拜托了。”他说道,声音奇怪地柔软下来,你会想到,在他几岁或者十几岁的时候如果缠着巴里斯给他讲故事,可能也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就只是——”

他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说:“就只是,在这种时候,我想要跟在乎的人面前说出祝酒词。”

 

 

门被谨慎地敲了三下。

 “进来。”巴里斯说。

萨坎子爵应声出现在了门口,他看上去十分憔悴,眼睛下面有着深深的阴影。这实际上并不奇怪:琥珀王座一战结束之后有许多事情需要解决,不如说,现在的凡瑟尔就是一锅粥,尤文差不多一星期里有六天要住在市议会才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解决问题。

“你来得正好,尤文。”巴里斯头也不抬地说道,他抬起手,尤文注意到他的手指上面沾了许多蓝色的墨水,让那些皮肤显得格外地苍白,让他……让他想起对方两手染血的样子,“之前提到的那份法案的修改稿在这里,你来看一下,如果可以的话是否可以在明天市议会的会议上——?”

“叔叔。”尤文忍无可忍地打断道。

巴里斯回过头,尤文能看见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的颜色有些灰败,干裂到有皮翘起来。说起来,老管家送来的食物还在门口的餐车上缓慢地腐败,所以这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怎么?”他问,他的声音发哑,是那种吞下一把沙子之后可能会发出的声音,尤文听上去都觉得疼。

萨坎子爵说:“当然了,今天是葬礼日。”

他记得那个场景,那个场景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雏鹰染血的金发和苍白的脸。潘主祭看着他们,整个屋子不知道为什么显得又阴冷又空旷,尤文看见他的嘴唇翕动,我对您的损失深表哀悼,或许,反正当初他的耳朵里面全是怪异的嗡嗡声。而且,当时他不敢转头看他的叔叔,他就这样僵硬地望着前方,就好像身边会有怪物把他吞噬。

“我知道,”巴里斯平静地回答,实际上他平静得让尤文有点害怕,就好像他们都知道有一根弦紧绷在那里,所有人都等着它绷断的那一天到来……而那一天实际上就快要到了,“还有三个小时,我们还有一些时间。”

“这不是……不是还有多少时间的问题。”尤文低声说道,他的目光向下垂,扫过地板,“您——”

巴里斯忽然站了起来,椅子脚在地板上拖拽发出刺耳的一声响,这让尤文微微地摇晃了一下。但等他叔叔开口的时候,声音近乎是温柔的:“我明白你的意思,尤文,但是事态不会因为……悲伤就停下来的,你很明白这样的道理,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时期,有些事情如果现在不做恐怕之后就没有机会了。”

尤文·萨坎当然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雷厉风行地推行改革,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道理,他是萨坎家的儿子,那么这种本能就应该刻在他的血脉里,他如他的祖先一般擅长抓住机遇。但是……自琥珀王座那个晚上之后,实际上他叔叔就没有停下来过,对方就保持着这样的冷静地安排了葬礼的所有事务(因为不幸地,尤文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当时公爵还没有从国外赶回来),同时跟进着法务部和市议会那边的进度。

他叔叔当然是个冷静的人,当然如此。但是在这种时候这种冷静是非人的,看上去令人心生恐惧。重要的是,尤文知道他实际上并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这就让事情更加糟糕了。

“我知道,”尤文喃喃地说,“但……”

他有点走神了,他在想,如果玛格达可以活下来的话,事情又会怎么样呢?是不是她醒来的时候没有人留在她的床前,反而所有人因为琥珀王座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呢?

其实她会理解的不是吗?她一向会理解的,实际上她自己也是那样的人,她会微笑,她会说——

她会说,我的爱人是坚不可摧的。

 

 

那个晚上,天空教会的潘主祭也恰好身在琥珀王座,可惜他付出了最大的努力,但是依然没能挽救她的性命。

每当回想起当时的场景,我不能

当时,凡瑟尔局势混乱,这使葬礼的日期不断向后推迟;她下葬的那一天是994年9月23日,秋季的第一天。

 

 

棺木沉重地压在巴里斯·萨坎的肩膀上。

抬棺人的队伍缓慢地穿过身着黑衣的人群,潘主祭站在墓穴的新鲜泥土前面,苍白的手指压在天空教会的圣典上面,而巴里斯的手指上还有一块蓝墨水留下的印子。

天际线的尽头有墨色的浓云在翻滚,空气潮湿而发闷,但是最后还是没有雨落下来——这毕竟不是那种文学作品,在那种故事里天空女神会在每个葬礼日上面哭泣。

“你必忘记你的苦楚,就是想起也如流过去的水一样。你在世的日子要比正午更明,虽有黑暗,仍像早晨。”

潘主祭的声音非常平稳,巴里斯的手指也是一样。

“你因有指望,就必稳固,也必四周巡查,坦然安息。”

他们听见螺旋尖顶的方向正有沉闷的钟声响起来。

 

 

The Lord,in his kindness

仁慈的主

He gives me what you alwayswanted

给予我你曾经最大的向往

He gives me more time

给予了我更多时间

 

 

萨坎公爵用手里的叉子敲了敲高脚杯的杯壁,高脚杯碰撞发出清脆的铛的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让宴厅里享乐的贵族都安静下里。

 “诸位,”摄政王说道,声音不高,听上去冰凉冰凉的, “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我们都知道我们是为什么齐聚在这里的。”

人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附和声,无论这些人之前在谈论关于谁的秘密情人的轶事,现下也都摆出一种严肃沉痛的表情来。他们都盯着尤文·苏萨尔德·萨坎看,而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给他的肩膀镀上了一层沉重的光晕。

“二十年之前的今天,警备队的战士们赢了一场了不起的仗,他们中间的很多人为此献出了生命;如果没有他们,我们就不会拥有今天的和平。”摄政王继续说,他微微地抬了一抬酒杯,向着人群里的某个人点头致意——那是警备队队长阿伦,后者抿着嘴唇,也向摄政王点了点头。所有人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游移,就好像是寻血猎犬那样。

萨坎公爵举高了酒杯,那种通透的玻璃盈着入夜后闪动的烛光,看上去清亮又不堪一击,杯中的液体鲜红得像是血一样。

“永远不要忘记过去的战争和流血牺牲。”他温声说道,某种苦涩的意味从他的声音里泄露出来,“第一杯酒,敬凡瑟尔。”

贵族们同样高呼着敬凡瑟尔,人人脸上都有可人的笑意。而巴里斯端着酒杯,并未举起来。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幻觉,他感觉到嗓子里仿佛有种血腥味,他仍然记得玛格达的手指从他的脸上划过,留下了长长的一道血印——那触感感觉上甚至并不像是过了二十年之久——那样的味道。

他听见了一声轻飘飘的笑。

巴里斯回过头的时候,看见了站在他身边的佐伊·奥利奴,同对方眼里那一抹讥讽的笑意。

 

 

一瓶酒被放在了巴里斯面前,玻璃瓶磕碰在木桌上发出了铛的一声。

此时巴里斯身上那身葬礼的黑衣还没有被换下去,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了站在他面前的郎万·萨坎,后者也罕见地穿着一身黑,头发被整齐地束了起来。

“从中洲带回来的好东西,在凡瑟尔你可能都找不到度数这么高的。”郎万毫无情绪地说道,一边说一边伸手扯松了自己的领结,“来点吧,亲爱的弟弟。”

他话音刚落,尤文就沉默地拉开了他身边的椅子,坐在了他的身边。

“你不是还有公务要处理吗?”巴里斯看了他一眼,平淡地问道——实际上,声音太平淡了,于是每个人都能听见那根弦在他的身躯里面震颤着紧绷,就到了要蹦断的边缘。

“就这一晚,”尤文低声说道,别人可以在他的嘴角捕捉到一丝苦笑,“就这一个晚上,凡瑟尔不会在这一个晚上毁灭的。”

与其他人对这个浪子家族的看法不太一样,萨坎家的人其实都不是特别擅长喝酒,尤文纵然可以就着一杯昂贵的红酒从一个贵妇人嘴里撬出她家往上追溯三代的情报来,但是那酒他也不见得喝了两口。有浪子的地方必然有一杯红酒,这就跟奥利奴家的优秀骑士一般都是女孩一样是未解之谜,但是——

尤文不会承认他喝他父亲带回来的第一口中洲好酒的时候就被呛得咳嗽了好几下,也不会承认那玩意导致他剩下半个晚上的记忆都断断续续的。但,某些东西在多年以后仍然不断在他的记忆里浮现,刻骨铭心。

某个时刻,在巴里斯把酒杯从他的面前推开的那一刻开始。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也并不微笑——实际上,就算是在一切发生之前,巴里斯也很少微笑。那个时候时间可能已经接近午夜,他叔叔额头上有一缕头发从之前梳好的位置落下来,摇摇晃晃地悬在额前。

也就是在那一天,尤文在他的发间瞥见了一缕灰白色。此时的尤文不会知道,那些灰白色会在接下来的二十年之内张牙舞爪地吞噬了那些遗传的金棕色。他早该知道的,不是吗?时间消磨生命和美貌,百年之后,除了六尺之下的一捧枯骨,他们什么也不会留下。

萨坎公爵于是也放下酒杯,杯子上的水雾沿着指印的形状向下滴,好像是血或者泪,杯底在桌面上磕碰出一声脆响。

那是一个信号。

因为紧接着巴里斯就站了起来,郎万把椅子往后拉了一下,仍然坐在原处。不知怎么,尤文看见他叔叔的脚步似乎有些踉跄,就是在那一刻,他才终于发现巴里斯似乎在发抖。

然后——很难言说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们终于听见了弦蹦断的撕心裂肺的一声锐响——巴里斯·萨坎跪倒在他哥哥的脚边,颤抖着凑近了他的膝盖,郎万就就着那个别扭的姿势拥抱了他,让他把重量压在自己的腿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

“没事了,”尤文听见他父亲含混的、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温柔语调说道;郎万·萨坎压低身子,嘴唇擦过他弟弟的头发,“我在这里。”

这是萨坎子爵不知道的事情:他不知道这是许多年之间他父亲和父亲的兄弟之间的唯一一个拥抱,他不知道自从巴里斯过了那个还害怕打雷的年龄,就不曾与自己的兄长有过这种近距离的接触。

当时,某种复杂的感情击中了尤文的心脏,让他从手指到心口的疼痛起来。所以他在这一刻站起来离开了房间,也好把稍微私人一点的时间留给自己的长辈们。不幸的是他了解巴里斯,于是知道自己的叔叔宁可永远在自己面前维持着坚不可摧的假面。

他推门而出的时候把门口的白星吓了一跳。

可怜的白星,当然一直守在门口,毕竟萨坎家族爵位的拥有者和两位顺序继承人都在房间里。她紧皱的眉头破坏了她的美貌,而尤文就是在这一秒听见了自己假面崩裂的声音。

他在开始说话之前感觉到了自己嗓子里的酸涩和疼痛,所以不知道怎么的,在声音发出来之前,他就感觉到了眼泪划过脸颊的感觉——不应该那样的,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的。他六岁以后就没在白星面前哭过了。

“白星,”他说,他酒醒以后不会承认自己哭过,但是当时放任自己的声音在疯狂震颤,“白星,如果你接受我的话,未来某一天终究会跟我叔叔一样。”

多年以来头一次,他承认自己心生动摇。

而白星注视着他,那美丽的绿眼睛里有着狂热的情绪在跳动。然后——

然后白星用力的、紧紧地拥抱了他,就仿佛他们会死于此刻。

一个吻落在了他的唇角。

 

 

You could have done so muchmore if you only had time

而你本还有那么多理想可以实现,倘若来日方长

And when my time is up,have I done enough?

当我的时光走到尽头,我能否满足期望?

Will they tell our story

他们是否会将我们的故事传唱?

 

 

凡瑟尔的居民向来对我的亡妻有诸多猜测,在我们都还在世的时候,摄政王不会出面去澄清那些内容。正如玛格达临终时的请求,她希望如果未来某天尤文成为摄政王之前的某些事情被揭露于世,在萨坎家族无法度过危机的时刻,摄政王可以把那些罪责推到她的身上——我们当然不会那样做,就我个人而言,我宁可死亡这是对凡瑟尔逐渐建立起的公正的法律制度的一种侮辱。但在对于未来的忧虑的方面,也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她从来都是对的

一个健全的体系需要几十上百年去建立和稳固,而我们所拥有的时间依然太过短暂,无论是我或者尤文,我们所犯的罪孽终究在某一日会被揭露出来。玛格达的故事不适合现在的凡瑟尔,就算是尤文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她真实的所作所为,恐怕也只会换来贵族们为了讨好摄政王的虚假的赞美声。

我不指望她的故事饱受赞誉——实际上,以她的所作所为,她注定不会在历史中成为那种毫无污点、当得起所有赞美的人。认为她值得所有赞美,无疑只是我个人一厢情愿地想象——那些赞美也并不是她自己想要的。

我只希望某一日她终于可以得到历史公正的评判,由未来的人、由与这段历史毫无利害关系的人来评价她十分应该得到赞赏、又有哪些做法无法被原谅。

我只需要历史终于知道,在过去的某日有每一个人忽然出现在了这座伟大的城市里,改变了这段历史,改变了这些一成不变的现状,当然也改变了我自己。

 

 

“很讽刺吗?”佐伊·奥利奴轻飘飘地说,“二十年前的今天血流成河,二十年后的人们则为了这个日子获得的成果愉快地庆祝。”

“我只是在想,”巴里斯摇晃着手里的红酒,心不在焉地说,“我希望公爵大人的演讲不要太长,我还有事要做。”

这话说得很含糊,真正的内容可能是:因为这位法务部长先生还要去墓地,十年如一日从不中断。或者,那个人的忌日恰好和凡瑟尔每年最重要的庆典在同一天,这本来就是一种讽刺。

“说一两句实话又会怎么样呢?”佐伊问。

巴里斯看了他一眼,声音平淡:“在凡瑟尔吗?会死。”

那些贵族之间从未有人在摄政王面前谈起过那个死去的女人,因为有一种十分流行的说法是,那个女人曾经背叛萨坎家族投奔了巴伐伦卡大公,所以在琥珀王座被当时还是子爵的摄政王处死了,没人敢不知好歹地触摄政王的霉头,当然也没有人会费心去探寻真相。

他们听见了诸贵族的欢呼声——“敬萨坎!敬凡瑟尔!敬自由!”——尤文·苏萨尔德·萨坎被他们簇拥在中间,就好像虔诚的信徒簇拥着神灵,他嘴角的微笑微妙地卡在讥诮和森冷之间的那个点上。

佐伊·奥利奴扯了下嘴角,把手里那杯酒一饮而尽了。

而巴里斯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抬起了手,那杯子在他的手指之间翻转,那些如血的液体流泻了出去,溅落在地板之上。

 

 

 

注:

①私设上,《月光》是993年八月,琥珀王座大副本是994年十月末。

②天文学上,秋天的时间是从秋分到冬至。

③“你必忘记你的苦楚,就是想起也如流过去的水一样。你在世的日子要比正午更明,虽有黑暗,仍像早晨。你因有指望,就必稳固,也必四周巡查,坦然安息。”

——《圣经·约伯记》

④巴里斯小时候害怕打雷那事见《熔岩滚流》篇。




————————



我只有一个愿望。

请大家给我留言。

要不然我当场自闭。

(……)

赭鹿

【玛格达X巴里斯】玫瑰骑士

*La valse系列尾声。《领主咏》篇二十年后,一位年轻的士兵怀着崇敬之情去觐见了凡瑟尔的摄政王陛下。

*BGM:《汉密尔顿》的《Who lives,Who dies,Who tells your story?

*目录:

前传:月光

香槟美女与歌》→《狩猎》→《东方童话》→《破坏者》→《嘉年华歌谣》→《警句》→《理性的女神》→《情歌》→《夜蛾》→《狂欢节大使》→《南国玫瑰》→《你和你》→《林中主人》→《激烈的爱情与舞蹈》→《熔岩滚流》→《凯旋》→《梅菲斯特的地狱呼声》→《善意求婚者》→《加冕》→番外《普罗米修斯》→《欢乐的战争》→番外《死神与少女》→《震怒之日》→《号角声起》...

*La valse系列尾声。《领主咏》篇二十年后,一位年轻的士兵怀着崇敬之情去觐见了凡瑟尔的摄政王陛下。

*BGM:《汉密尔顿》的《Who lives,Who dies,Who tells your story?

*目录:

前传:月光

香槟美女与歌》→《狩猎》→《东方童话》→《破坏者》→《嘉年华歌谣》→《警句》→《理性的女神》→《情歌》→《夜蛾》→《狂欢节大使》→《南国玫瑰》→《你和你》→《林中主人》→《激烈的爱情与舞蹈》→《熔岩滚流》→《凯旋》→《梅菲斯特的地狱呼声》→《善意求婚者》→《加冕》→番外《普罗米修斯》→《欢乐的战争》→番外《死神与少女》→《震怒之日》→《号角声起》→《威严的君王》→《受判之徒》→《落泪之日》→《领主咏》→番外《天鹅之歌》→番外《冬之旅》→番外《鳟鱼》→番外《野玫瑰》→番外《魔王》→《在远方

尾声:《玫瑰骑士》

 

 

 

 

 

Der Rosenkavalier

玫瑰骑士

 

 

You have no control

世事无常无法控制:

Who lives,Who dies,Who tells your story?

谁能留下,谁会死亡,谁将你故事传唱?

 

 

萨坎公爵用手里的叉子敲了敲高脚杯的杯壁,高脚杯碰撞发出清脆的铛的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让宴厅里享乐的贵族都安静下里。

每个人都对这位公爵——或称之为凡瑟尔的摄政王——露出了最为殷勤的笑容,这个笑容意味着他们对这场宴会的安排很满意,或者积极地等着洗耳恭听对方的发言,等等等等,总之是十分恭敬的意思。

公爵刚过四十岁,他长着一张实际上十分年轻的脸,只不过是鬓角稍微长了些白头发,眼角添了点细纹。他脸上那种笑的面具向来纹丝不动,那就是属于一个“萨坎”的笑容,把所有深沉的心思都藏在浪子似的轻浮面具之下,看了叫人胆战心惊。

“诸位,”摄政王说道,声音不高,甚至不算是严肃,但是可能会叫在场的一半人腿软,“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我们都知道我们是为什么齐聚在这里的。”

人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附和声,无论这些人之前在谈论关于谁的秘密情人的轶事,现下也都摆出一种严肃沉痛的表情来。他们都盯着尤文·苏萨尔德·萨坎看,而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给他的肩膀镀上了一层沉重的光晕。

“二十年之前的今天,警备队的战士们赢了一场了不起的仗,他们中间的很多人为此献出了生命;如果没有他们,我们就不会拥有今天的和平。”摄政王继续说,他微微地抬了一抬酒杯,向着人群里的某个人点头致意——那是警备队队长阿伦,后者抿着嘴唇,也向摄政王点了点头。所有人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游移,就好像是寻血猎犬那样。

萨坎公爵举高了酒杯,那种通透的玻璃盈着入夜后闪动的烛光,看上去清亮又不堪一击,杯中的液体鲜红得像是血一样。

“永远不要忘记过去的战争和流血牺牲。”他温声说道,声音真挚得一向像是他仿佛真的在乎牺牲,“第一杯酒,敬凡瑟尔。”

 

 

这是多米尼克第一次来萨坎家族的府邸。

对于警备队年轻的新兵来说,踏入摄政王的大宅绝对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多米尼克是个没有姓氏的贫民窟穷小子,警备队制服就是他穿过的最好的衣服,而这场宴会——那些烫金的请柬向来是贵族之间的热门货,由摄政王亲自写了内页的那几张尤其如此,而阿伦的那一张亲笔写就的请柬甚至是被摄政王亲自送来的,一般人要说“这是无上的荣光”——的奢华程度绝对足以令他瞠目结舌。宴厅里装饰着玫瑰花,长条餐桌铺着洁白的桌布,精美的点心在银色的盘子里闪闪发光,每个盘子的边缘都刻着萨坎家族绘有弓箭纹饰的纹章。

贵妇人穿着时下最流行的长裙,昂贵的缎子面料在胸口以下逐渐收紧,长长的宽松的浅色长裙上面装饰着褶皱和飞边,男士们全都穿着严肃的深色礼服:凡瑟尔的时尚风格转变得就是这样的快,据说在多米尼克出生之前,凡瑟尔的贵族们还流行把象征家族的颜色整个艳丽地铺在全身,现在却就只是用那些颜色谨慎地装饰袖口和领口。据说,就算是真心喜欢粉色的公爵本人现在都不会穿全身是粉色的外套了,因为他的爱好固然重要,在贵族之间体现之间“良好的品味”也必不可少。

时尚这玩意对于凡瑟尔上流社会来说就像立场一样,一下倒向这个方向、一下倒向那个方向,这是足以被刻在门楣上铭记的箴言。

在这场景中,多米尼克只想要逃跑,不光是因为他完全不会跳舞的缘故……而是,他感觉到那些人把目光投注在他警备队的蓝色制服上,嘴唇翕动,窃窃私语,不用听多米尼克都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

主要地,他们应该在谈论阿伦。

人人都知道萨坎公爵对于警备队的重要性——鉴于人人也都知道曾经警备队连一间宿舍都租不起,只能借住在凌格兰代议长的房产之中,如果不是因为萨坎家族和当年琥珀王座众所周知的那场变故,警备队恐怕到现在都没有正式的、官方承认的编制。

他们的队长阿伦——他坚持要大家叫他队长,虽然有一堆听着他的传奇故事长大的年轻人见到他就双腿发抖、忍不住要叫他“阿伦大人”——最后也没有成为一个将军,恐怕是因为他自己拒绝了各式各样的封号、也坚决不要成为新贵族,摄政王自己倒不像是会在意那种细枝末节的人。但是警备队的年轻人们会非常自豪地说:那又怎么样呢?那些贵族看见我们队长不是也得恭恭敬敬的!

诚然他们都知道贵族私下的说法是,那是因为阿伦被摄政王“选中”了,也有人会说,只要当时可以被摄政王选中,就算是猩猩也能坐在这样的位置——大体上,那是一种无视了警备队本身的实力的扯谈,是嫉妒本身,但是即便如此,这样的论调还是很令人感觉不快。

也有人说,阿伦坚持不要贵族封号,那正称了尤文·萨坎的意。

萨坎公爵曾经是警备队的成员,在他成为摄政王之后,自然不在像过去那样经常造访警备队了。阿伦和摄政王不合的传言向来在水面下如同野草一样疯长,许多人会信誓旦旦地说因为阿伦终会发现萨坎公爵并不是他想得那种“善良”的人——他当然早该发现,实际上,或许他二十年前就该发现了。

现在警备队的成员们出现在这场宴会上,无论如何是一种稳定人心的手段,毕竟宴会上还有萨坎公爵的“盟友”们。无论阿伦本人后来跟萨坎公爵的关系如何,那都不是多米尼克这种小喽啰应该知道的事情。而对于贵族们而言,给他们看见表面上的东西就足够了,人人满足于甜蜜的表象,人心向来如此。

之前,已经有一两个贵族走过来跟多米尼克打听,无非是在问为什么他们的队长会来参加这样的宴会,多米尼克跟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们:“这是纪念苏拉战争结束二十周年的宴会,而我们有许多前辈在那场战争中牺牲了,我们当然是为了追思往事才来的。”

实际上,阿伦给他们分发请柬的时候,话也的确是这样说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贵族只会悻悻地笑一笑,带着怪异的表情退回到人群里去,看着他的目光仿佛赛马群里混进了一批小矮马……或者更糟糕,混进了一头驴。

多米尼克真的搞不懂他们,他皱着眉头站在那里,不去看布置华丽的会场,而是转身去看窗外: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天空中正交错着澄澈的水蓝色和瑰丽的玫瑰红,这些颜色被镶嵌在窗户里面,美得就跟假的一样。

而那些贵族见多米尼克不再理他们,话题也很快转移了,等多米尼克回神,他们就已经在说:“……听说了吗?宴会一结束摄政王就会宣布,贝尔特朗先生会继承他的称号,成为下一任萨坎子爵。”

于是事实如此:重要的其实从来不是这场庆典,也更不可能是二十年前的那些死人。

法务部长先生的长子贝尔特朗·萨坎去年刚过十六岁,步入社交场的年轻人从来是大家目光注视着的重点。或者,重要的不是“一个”年轻人,而是“谁”,向来如此。

精灵和人类很难有子嗣,这都是大家心知肚明但是从不言说的事实;摄政王尤文·苏萨尔德·萨坎有一连串贵族头衔,他决定在这场纪念仪式之后把其中一个称号赠送给萨坎家族目前唯一的男性继承人,这也是在小道消息中流传的故事。意即:小贝尔特朗不日将成为“萨坎子爵”,虽然这个家族未曾对继承人发表过任何声明,但是相信人人都能揣度其中的意思。

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谁能成为萨坎家的继承人是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因为摄政王——或者公爵,他从未承认自己要在凡瑟尔建立新的王权统治,就如同“摄政”这个词的本意一般:他代替某个不能履行自己职责的人行使王权。而圣女,众所周知,失去了自己代代传承的记忆和力量,虽然史书未曾书写,但是人人都知道圣女统治是彻底结束了。

“摄政”这个词用得十分巧妙,不得不承认尤文·萨坎继承了他家代代传承的那种可怕的精明。因为人人皆知凡瑟尔的光荣孤立是靠当初的圣女政权维持的。换言之,如果“圣女”这种独特的传承体制结束,任何一个世俗国王的上位都有可能导致凡瑟尔与雷约克或狮心公国开战,这些国家对这块丰饶的土地虎视眈眈已久。

现在这位公爵代替已然不存在的那位统治者行使着王的职责,如果其他人没有猜错,这种权力将属于这个家族未来的子嗣。因此人人都可以想象这场宴会的重要性,这同等于家族现任当主承认要交给年少者权柄。

这才是这些贵族这样兴致勃勃地参加一个私人性质的纪念仪式的唯一原因——因为实际上凡瑟尔并不公开纪念那个日子,那个日子实际上是圣女退位,实际上是一场未遂的夺权,现在就算是摄政王本人提起那个日子,也大多是以“苏拉战争结束”为由头的。

也正是因此,多米尼克感觉到有些局促不安,他在这样的人群中感受到了格格不入,手指在紧张时泛起针刺样的痒。他是为了那些死去的前辈才来这场宴会的,正像是他们的队长一样,在他眼里,宴饮作乐的贵族们就怎么看怎么刺眼。

至于他来这场宴会的另一个目的……好吧,其实是为了萨坎公爵。摄政王不太会在警备队出现,而他实际上是什么样的人呢?是比传说中的更加冷酷无情还是像某些人一厢情愿得那样善良?了解他们的队长当年这个战友是警备队的诸位人人都想要做的事情。

而且——他不太愿意承认,因为现在的凡瑟尔不太谈这件事,谈论她就好像他出生前的凡瑟尔谈论巴伐伦卡——其实他对那位“蜘蛛夫人”有些感兴趣。

多米尼克从来没见过那位夫人,据说那位夫人年轻的时候是凡瑟尔有名的交际花,但是婚后就鲜少出现在舞会上了。这样说,凡瑟尔能欣赏她的美丽的时间真是很短,因为她结婚真的很早。这实在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或许凡瑟尔的许多人愿意付出昂贵代价让她在舞会上跳着愚蠢的舞步,而不是同现在这样隐藏在未知的黑暗之中。

据说他们的队长阿伦年轻的时候和那位夫人熟识,可是多米尼克几乎没有听见过阿伦谈起她。只有一次,那是多米尼克在训练间隙不小心听见了阿伦和摄政王争吵。

 

 

如之前所说,摄政王本人鲜少到警备队去,那一次真的是出乎意料又令人印象深刻。多米尼克实际上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毕竟他只是个年轻的普通士兵,根本参与不到那种程度的决策中去。

但那段时间城市中弥漫着风雨欲来的气息:一种小道消息是,城市中有些旧贵族集结了一些力量想要改变城市内现在的格局,而推翻萨坎公爵其实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事情,鉴于这个家族做的一半事情微妙地踩在许多人的道德底线上面。

摄政王来的时候城内的气氛正如暴雨之前沉闷的午后,所有人正陷于那种渴望雨赶紧下下来、又渴望它永远别下的矛盾心情里面。阿伦跟尤文·萨坎谈了不到十句话就开始吵,而想多米尼克这样的小人物则只能听见一个尾巴。

“那是她的计划吗?!”阿伦当时说,声音发抖——而事后会想起来,他们的队长那个时候应该就在谈论蜘蛛夫人。

“你明明是明白的,队长啊。”萨坎公爵发出了介于叹息和微笑之间的某种声音,“你明明知道现实有多残酷,却又固执地不愿意接受现实……你让我说什么好呢?”

“我以为最开始你就是欣赏我的这一点。”阿伦紧绷绷地说道。

“如果我们现在是在谈论利用的话,”公爵眨了眨眼睛,他嘴角的笑意看上去颇有一丝无辜,“我并不是因为那种功利性的目的才要跟你交朋友的,阿伦。”

真相到底如此已经无法言说,但无论如何,公爵本人在离开警备队的时候依然保持着那样的微笑,他走出那扇门两天之后,旧贵族之间忽然爆发了一场争纷,其牵扯到了两个几乎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社团和两位相当富有且关系和睦的贵族,后一位最近一直有偷偷培养大量私兵的传言,可是尚无证据。

警备队晚到一步,等他们到达冲突现场的时候几乎就只能花费力气抬尸体了。那地点本来应该在他们的夜巡路线上,但是就那样的巧合,当晚负责那个区域夜巡的士兵长忽然告假,重新组织队伍花费了一点时间,导致他们夜巡出门晚了。

在他们清理残局的时候阿伦队长一直皱着眉头,等所有尸体被清走了,摄政王才姗姗来迟。尤文·萨坎踩着一地血泊走过来,脸上带着不变的笑容,而阿伦看着他的时候从喉咙里发出了种奇怪的嘶嘶声,他说:“你是不是买通了我的——?”

“嘘,嘘,老朋友。”摄政王闲闲地说道,他的眼睛在充满血腥味的黑夜里面狼似的亮,“咱们前几天谈过这个问题不是吗?如果你想,明明有许多方法阻止这种悲剧的发生……但是你没有,所以咱们还是不要谈这件事情好了吧。”

这件事最诡异的地方在于:参与火并的双方的的确确都是旧贵族的人,每个死者都有可以网上追溯至少二百年的家族历史,绝对不可能是被别的什么人安插进去的。可如果是那样的话,这事真的是萨坎家族的手笔吗?就算是那位蜘蛛夫人,又能以什么样的方法来促成这件事呢?

这就好像他们去天空教会听那位主祭大人讲圣典上的那些故事,天空女神创造了这片大陆,把光明和黑暗分成了两个部分,黑暗沉到了地下极深之处,从那里诞生出的邪恶的东西——死亡、饥荒、瘟疫,如此等等——在大陆上行走。

在那样的传说之中,“战争”是一位骑着红色马的骑士,他可以从地上夺去太平,使人们彼此相杀。

很难说多米尼克在第一次听到这个时候的时候心里想起了谁。

就是自此开始,多米尼克开始对那位“蜘蛛夫人”感兴趣。

 

 

现在,多米尼克站在人群之中,听着公爵语焉不详地谈起战争。贵族们举杯齐呼“敬凡瑟尔!”,声音里实际上并没有多少敬意。诚然,对于大部分人而言,除了身边唾手可得的利益,凡瑟尔本身并不重要,它是一个名字,也仅仅是一个名字而已——举杯祝福的这些人当中,鲜少有人可以像多米尼克的前辈一样,为凡瑟尔献出生命。

“哈,”他近旁有一个声音轻飘飘地笑道,“归根结底,没有人会去敬那些死去的人。”

多米尼克猛地回头。

“呃,”然后他发出了这样一个不得体的声音,“佐、佐伊大人。”

多米尼克对面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贵妇人,衣服上没有明显的家徽,瞧上去就长得跟无数贵妇人一模一样——或许更美貌些,那位夫人有一双令人见之难忘的蓝色眼睛——她的手里和大家一样拿着高脚杯,另一只手里却格格不入地拿着一本书。

而她身边的那位,多米尼克则确实认识。

那是位表情严肃的老先生,头发斑白,以他的年龄而言身形相当挺拔,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警备队日常有时会跟琥珀骑士团的骑士们切磋,多米尼克就是在那样的场合、在琥珀骑士团团长修伊·奥利奴女公爵身边见过这位先生。

确切地说,他见过这位先生皱着眉头因为琥珀骑士团作战演戏失误把女公爵骂的狗血淋头——用那种很平稳听上去仿佛并不生气的语气骂的,这可就更吓人了。

或者换言之:这位是佐伊·奥利奴大人,奥利奴家族的前任当主。

按照凡瑟尔的基本继承法,一个贵族家族的爵位和地产都在前任当主去世之后才由子嗣继承,其中只有凡瑟尔的四大家族并不如此。因为实际上,四大家族并不是普通的贵族,他们代表着圣女身边的四个守护者:骑士、战士、弓箭手和法师,因为这种象征意义,四大家族的当主们向来在圣女传承仪式时同时继承爵位,一任当主守护一任圣女……或者说,在圣女还在的时候,的确如此。

上任圣女在大陆历994年“退位”,鉴于摄政王本人不可能承认圣女统治结束,那么按照传统,在上任圣女退位之后,四大家族的当主之位自然向下一代延续。我们不必提奥利奴家族在继承人选择、或者修伊本人身份的定夺之上花费了多少心思,但是对于佐伊·奥利奴而言,现在事情的进展大体上还令他满意。

这位先生虽然早就不是当主了(不知怎的,许多人都感觉他仿佛很享受这个过程),但是仍然让不少年轻人腿软,或者说经历过巴伐伦卡公爵那个时代的腥风血雨,人身上自然而然就带着这种气质。而每个人都不会忘记了当年流传的那个传说,是关于琥珀王座那个不可言说的晚上的:有人传言说,当初杀了巴伐伦卡大公的并不是尤文·萨坎,而是当时的奥利奴公爵本人。

这位大人挑了一下眉,问道:“你结巴什么?我有这么可怕吗?”

多米尼克:“……”

“您吓到年轻人了,”他身边那位贵妇人微笑着指出,多米尼克注意到,她同佐伊大人交谈的语气相当的熟稔,“毕竟连修伊大人都怕您,我们都知道,修伊大人不怕任何五米以下不会吃人的东西。”

“哈,您就不要调侃我了。”佐伊大人微微地笑了一下,“总之,我得抽身离开一下,免得一会那位摄政王大人讲完话又想找我寒暄——我不知怎地好像欠了克里斯蒂一支舞。”

“是个好理由,”贵妇人笑着说,声音里调侃的意味很明显,“您每天都欠着克里斯蒂夫人好多支舞。”

“时不再来,亲爱的夫人,您明白这样的道理。”佐伊·奥利奴轻轻地说,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了下去,“在离开之前……敬当年那些死去的年轻人,时过境迁,只有咱们这些老家伙还记得他们的脸。”

那位夫人伸出手去跟佐伊大人碰杯,玻璃相撞发出一声悠长的轻响。

于是佐伊大人微微地颔首,然后相当优雅地走掉了,把发愣的多米尼克留在原地。他好几秒钟之后才反应过来,忍不住开口问道:“夫人,冒昧地问一下,你们刚才在谈……?”

 “文艺。”那位夫人干脆利落地说,同时扬了扬手里的那个册子,不知道怎么,她的声音听上去透着一种狡黠,“我向克里斯蒂夫人借了一本书,你知道,克里斯蒂夫人经常参加艺术品拍卖会之类的,她近期弄到了几本很不错的古书的初本。”

“我不是那个意思!”多米尼克着急地说,他看着端着酒杯的萨坎公爵的笑脸,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卡在她的喉咙里面,“我是说……你们在谈论那场战争吗?”

“是又怎么样,你为什么要感觉到奇怪呢?”那位夫人慢悠悠地反问道。

“我想一般的贵族不会公然谈论这些?”多米尼克低声说,“因为那场战争实际上是……好像许多贵族感觉它是不光彩的。”

琥珀王座之战实际上是巴伐伦卡公爵想要夺权,那是这些年以来贵族之间最大的丑闻,也害怕谈论他引起摄政王的不快。他们把这个故事当做警告自己的后代不要为了权力而轻举妄动的教材在私下反复讲述,却不在明面上谈论它,仿佛会因此有辱自己贵族高贵的名声。于是人们赞颂英雄时只提苏拉战争,假装不知道大部分士兵都是死在琥珀王座几个家族的自相残杀里的,也假装不知道苏拉战争与巴伐伦卡家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因为许多事情实际上并不光明磊落所以就对它们避而不谈,”那位夫人轻飘飘的哼笑了一声,声音里泄露出了些不知名的冷意,“那可是一种愚蠢的逃避现实,如果他们自己都不肯直视现实,又怎么好意思利用同样的阴谋伎俩去蒙骗别人?要知道,许多人做的事情也并不比巴伐伦卡家要好多少。”

于是,这个贵妇人就变成了多米尼克见到的第一个公然谈起“巴伐伦卡”的贵族。

“您的意思难道是,”多米尼克疑惑地问,“人可以问心无愧地承认自己的手段并不光明磊落吗?”

“并不是‘问心无愧’,年轻人,”那位夫人微笑着晃了晃手指,白色的玫瑰花簇拥着她的白裙子,她的笑容令人有些眼晕,就好像直视着一种闪光的东西一样,“不如说‘为了我想要达成的目的,我愿意去沾染罪恶’比较妥当;又想要摘下胜利的果实,又想手上不沾一点血,那未免太过天真了。你应该明白,你的队长一向是那种非常正直宁折不弯的人,这就是为什么他可以带领一支军队,但是不能成为一个王。”

多米尼克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成为这个城市的王的人有所牺牲,你应该知道这一点。”那位夫人说,“你知道摄政王也不太提到那场战争的事情,那并非是因为他不在乎那些死者、也绝对不是因为他跟一些贵族一样认为提到巴伐伦卡公爵的背叛是一种耻辱。你知道,那是因为他不能承认圣女统治在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结束,否则以我们的兵力实际上无法维持凡瑟尔的光荣孤立——这也同样是一种牺牲;对于他那种人来说,这也应该是令人感觉到痛苦的。”

而多米尼克从她的语气里听到了那种怪异的熟稔,无论她是在谈到他们队长或者是摄政王大人本人的时候都是如此。多米尼克估计她是一位身份很不得了的贵族,要不然不会跟这些大人物都这样熟悉。

而那位夫人继续说道:“你看,我从克里斯蒂夫人那里借到的一本写金百合王朝的历史传记,那足以佐证我的说法——无论是那位王也好、谁也好,我们的未来全都交给历史盖棺定论,但无论如何,那都是我们还活着的时候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了。在短暂的生命中,也并不是说所有人都不会为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但即便是后悔,心里明白为了得到最后的成果,就算是再重新来一次也还会那么办的话,大概也就无所谓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上那本书递给多米尼克,他疑惑地翻开了泛黄的、脆弱的纸页,接着阳光铺撒在地平线上的最后一丝余晖看清楚了扉页和标题。那是金百合王朝的一位宰相的传记,写在最前面的前言是那位宰相的墓志铭。

他看了那简单的一行字几秒,然后谨慎地合上了那本书。

“我想我是明白的。”他小心地回答道。

他意识到,那些贵族正谄媚地看着摄政王,他们知道他鲜少谈起琥珀王座的那个夜晚,但从未思考他为什么不谈。可以想象宴会上那些人并不在意他本人,而是在意他拥有的那些东西。人们永远无法看见显赫的声名之下的灵魂,就好像尤文·萨坎只要成为了摄政王,那么他到底是善良还是恶毒都人们就全无所谓了一样。

而多米尼克自己恐怕也不能免俗,他毕竟只是一个平凡人。

摄政王继续说着他的祝酒词,他会敬胜利和自由,纵然他自己也不曾拥有自由;他会模棱两可地哀悼战争,但却不能提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的年轻人们在一场夺权中失去性命。摄政王狼一般绿色的眼睛里面没有阴霾和忧愁,面具妥帖坚不可摧,众人纷纷为他欢呼,大概也不在乎在为什么欢呼。

就在这个时候,多米尼克看见了一个小女孩。

一个年纪很小、十分纤细,无论如何也没有到社交年龄的女孩。那孩子穿着点缀着粉色的连衣裙,有着洋娃娃似的金色卷发,相当镇定自若地走过人群。

“夫人,”多米尼克想了想,说道,“那位是不是伊文捷琳小姐?”

关于伊文捷琳·萨坎,市井之间有一些传说,当然,对于一个年幼的孩子来说,“传说”这种词已经有点过头了。资历足够老又见过那孩子的人经常会说“她真的很像她的母亲”,然后他们又会意味深长地补充道,“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说那是个特别早慧的孩子,更有些人担忧她长大之后会成为什么样子。诚然,因为蜘蛛夫人的阴影挟着无数怪异的传说笼罩着他们,凡瑟尔的人们每一个都相信不同的故事,有的故事里说那位蜘蛛夫人实际上控制着现在的萨坎公爵,也有人说法务部长先生和那位夫人的婚姻是彻头彻尾的政治的牺牲品,她的孩子们并非那位部长先生的血脉,而是属于另外某个不可言说的人。近二十年前流传着的“变革当晚那位夫人被浑身是血地抬出琥珀王座”的离奇故事则可以给现在的所有传言更添一层神秘面纱。

现在的人们仍然不知道那位夫人是不是曾经效忠巴伐伦卡大公,但是实际上这都不重要了,与他们胆战心惊地从夜晚惊醒的次数相比,那些流言蛮语并不重要。

整个故事里最恐怖的部分在于,时至今日那位夫人鲜少会出席宴饮和舞会,即便如此她依然可以成为某些人心中的梦魇。在这位金发美人不常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后,许多人则总觉得可以在她的小女儿身上找到她的影子。

现在,多米尼克看着不少贵族小心翼翼地、近乎谄媚地接近那个小女孩,不奇怪,想要讨好一个家族似乎从最薄弱处下手比较妥当,未成年的小孩在大部分人眼里都是“薄弱”的。可多米尼克似乎能在那孩子的蓝眼睛里面看见某种轻巧的笑意,甜蜜的面具覆盖着她们的脸,一如以往——但出现在一个小孩的身上还是触目惊心了些,那瞧着像是某种藐视着愚蠢之物的表情,像是某种可怕的洞察,给人一种无处遁逃的幻觉,而人们就会在这种注视之下畏缩。

一个胖贵族小心翼翼地接近了那个小女孩,半跪下去,轻轻地、柔和地问道:“伊文捷琳小姐,你还记得我吗?”

这句话的潜台词非常多,可以想见,接下来他会旁敲侧击地问“你母亲有没有提到过我、她是怎么说我”之类的,每个人都想知道那位蜘蛛夫人对他们的看法,因为他们都毫无疑问地知道,玛格达·萨坎其实的确能左右摄政王的看法。

伊文捷琳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笑容甜美,那种露出美丽的笑容的能力在这个家族的血液里代代流淌。

“伯爵,”她声音软糯地说,“您有虐待欧灵的小癖好的事情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现在已经不是欧灵没有参政权的时代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个贵族的脸像是死亡一般灰败了起来。

由此可见,如果蜘蛛夫人曾给小伊文捷琳讲睡前故事,那肯定也不是普通的睡前故事。

“我有点理解为什么许多人都害怕她的母亲了,”多米尼克喃喃地说道,“如果如别人所言,她确实是最像她母亲的一个孩子的话。”

“你是怎么想的?”那夫人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问道。

“蜘蛛夫人吗?”多米尼克想了想,有点不知道如何措辞,“我听说过她的许多故事……您知道的,有人说萨坎家族是她的巢穴之类的,人人都喜欢用这样的比喻句,那让她听上去是……非人的,就好像是那种恐怖的怪物。这座城市里发生的每一起意外死亡、或者是什么家族的衰落、要么是事件瞠目结舌的进展,只要那是对于萨坎家族有利的,人们就会说那是她做的。想起来这真的有些怪异不是吗?我实在是无法想象一位出身尊贵的夫人要是被人这样评价,心里会对此作何感想。”

那个贵妇人看着他,表情不知道怎么有点奇怪,但是多米尼克没有意识到,因此继续说下去。

“况且,您知道很多人说她并不是什么正直的人……当然,我们的队长从来没有说过那样的话,而我更倾向于相信我的队长。”他疑惑地说道,“但是我真的不明白,如果她真做了许多坏事,摄政王大人为什么可以容忍她呢?如果——”

“恐怕是因为,那正是她自己所乐见的。”一个声音很突兀地打断了他们,多米尼克猛然回头,看见一个老绅士缓步走了过来,那位绅士穿着黑色的礼服,金棕色的头发整整齐齐地用黑丝带束在脑后。他不算年轻,大概有五十多岁的样子,多米尼克注意到他的鬓角已经斑白,而眉间有很深的沟壑,一看就是那种又正派又严肃的人。

“什么?”而多米尼克自己愣愣地回复了一句,他可没想到聊天到半途中也会被人打断。

“那是很简单的道理,”对方声音平缓地说道,“许多人都说摄政王是一个和蔼、善良的人——在他们不跟他起什么冲突的时候,当然如此。但是在这个城市里,并不是人人都跟摄政王站在同一战线,有些问题也并不是友好的协商就能解决的。”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简单地说——啊,虽然这样说可能有些有违我的立场,但……其中有个别人需要恐惧来震慑。”

“就好像是法律?”那位贵妇人说道,她说这话的语气有多奇怪,而声音里的笑意未免太明显了一些,就好像在讲什么内部笑话。

“可以这样说,法律,军队,诸如此类。”那位先生点点头,他的嘴角好像稍微挑起了一点,那个动作让他的表情看上去柔和了不少,“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至今凡瑟尔仍然不是一个完美的城市……虽然我们不应该奢求那种完美,一个健全的体系需要几十上百年去建立和稳固,从这个角度讲,我们所拥有的时间依然太过短暂了。现在的我们仍然不得不需要什么人成为恐惧的化身去威慑那些图谋不轨的人,这样说来,这就是凡瑟尔的法律部门的失职,那也是我的失职。”

听到这里,多米尼克有点明白“那正是她自己所乐见的”是什么意思了,但是什么叫“那也是我的失职”……?

贵妇人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您听上去很了解她啊,先生。”

“那是当然,”那位绅士回答,他似乎终于忍不住要笑起来,那让多米尼克感觉到一头雾水,“许多年前我没有立场说这种话,但是现在我可以说,我可能是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了。”

“等等!”多米尼克忽然失声道,他的脑海里冒出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念头,“您是——?!”

那位先生平静地看着他,回答:“刚才没有自我介绍……但我叫巴里斯·萨坎,您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

多米尼克整个人愣住了,然后——更加匪夷所思的是——他看见法务部长先生走向那个贵妇人,伸出了一只手。那位夫人小声抱怨了一句什么,但是并没有退缩,巴里斯先生的手指就这样近乎柔和地擦过了她落在脸颊边上的金发,落在了她的肩膀上面。

他就就着这个姿势凑过去亲了亲那位夫人的嘴角,轻如鸿毛的一点,既不郑重也不谨慎,倒透着一种闲散的亲昵感。

“以及,”巴里斯·萨坎平淡地说道,“这位是我的妻子。”

多米尼克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这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所以他当然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谁能想到一个普通士兵在舞会上能碰见……?

他瞧见玛格达·萨坎扫了她丈夫一眼,嘴角有一丝促狭的笑意,那表情跟她舞会全程那种不甚亲近的、得体的美丽笑容比起来要生动太多,多米尼克简直无法把这位夫人跟传说里盘踞在萨坎家族中的蜘蛛联系起来。

巴里斯·萨坎说,那正是她自己所乐见的。

而玛格达自己则说,又想要摘下胜利的果实,又想手上不沾一点血,那未免太过天真了。

现在,他还能听见有人在喧嚣的背景里面纵情欢呼——

“敬萨坎!敬凡瑟尔!敬自由!”

多米尼克的脑海空白了好几秒,但是不知怎么,最先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是这位夫人之前递给他的那本书,泛黄的扉页上印刷体的铅字,一位金百合王朝极富争议的宰相,一段历史,一行短短的句子,一个墓志铭。

“百年之前,你的血腥杀戮会让每个人瑟瑟发抖;千年之后,史书之上人人都会歌颂你杀伐果决,这就是历史。”

 

 

 

 

注:

①本文主要参考英国爵位继承制度(是因为英国的资料好查)。实际上,一个贵族可以同时拥有不止一个贵族头衔,比如说他可以同时既是“公爵”又是“子爵”;且当一个人同时拥有不止一个贵族头衔时,可以把其中较低的爵位直接匀(……)给自己的后代(其实一般是长子)。

鉴于螺旋设定是郎万是公爵,尤文是子爵,其实最大的可能性是当初郎万的爵位是“萨坎公爵及子爵”之类……然后匀给了尤文一个子爵爵位。

另:其实螺旋设定有问题,就是说一般爵位前面的那个称呼绝对不应该是姓氏,实际上早期爵位前头的那个词一般是代表封地的地名。所以当人称呼一个贵族为“XX公爵”的时候,XX一般并不是他们的姓氏,比如说威廉王子的爵位是“剑桥公爵”,大家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如果不用“文案写设定之前没查资料”来解释问题的话,有一种贴合剧情的强行解释方法:结合凡瑟尔平民没有姓氏的设定,有一种可能性是,当时圣女带领人们来到凡瑟尔建立城市,大家半斤八两全都没有姓氏,然后她把护卫有功的人封为贵族、划分封地,在最开始的时候,这个家族封地的所在的名为“萨坎”,于是在这块封地上的贵族自然被称之为“萨坎公爵”,再后来这个家族的姓氏自然就变成了萨坎。

这种命名方式说白了有据可查,一位文艺复兴时期著名画家名字叫列奥纳多·迪·瑟·皮耶罗·达·芬奇,这名字真的非常长、非常古典,但是这人名字里的Di Ser Piero的意思基本上可以理解成“Piero先生的儿子”,Da Vinci当“Vinci镇”讲,所以这位先生的全名按字面意思解析……“芬奇镇的皮耶罗先生的儿子列奥纳多”。

②关于服装:

大家知道我对服装其实是有精确的年代私设的(虽然从头到尾都没有怎么仔细写过服装),也就是:在本文正派部分、也就是圆舞曲剧情部分,大家的穿衣风格基本上属于洛可可后期,所以故事里理所应当地充满了各种巨大裙撑、夸张的假发、蕾丝花边和男士小腿袜(……);而到了近二十年后的现在,女装基本上刚刚好发展到了帝政样式,而男装已经抛弃了我挚爱的白丝袜开始穿长裤了……QAQ

(PS:且这个时期的男装也没有之前的那么颜色鲜艳了,据说到这个时候大家比较偏爱深色款)

③关于佐伊等人不当公爵了怎么被人称呼:

这谁知道啊?世界上哪有这种继承方式啊?

某些西方国家礼仪可以给我们提供思路,一般来说某人有爵位,那么某人的其他家庭成员的不会被他人以姓氏称呼。比如说某人是萨坎公爵,那他弟弟不能被人称之为“萨坎先生”,只能叫“巴里斯先生”;某人是奥利奴公爵,那么他儿子(假设并没有爵位)不能被称之为“奥利奴先生”,只能被叫做“巴尔菲先生”。

按照以上这个思路,如果佐伊不当公爵了,肯定也不能被叫做“奥利奴先生”。

④天空教会那段玩了个《圣经》梗,“可以从地上夺去太平……”那段来自《圣经·启示录》,是写天启四骑士的。

⑤这个版本的巴里斯先生应该同《螺旋英雄谭》立绘,也就是说他可能是长发……

⑥最后一段黑体字是黎塞留墓志铭(……)

赭鹿

【玛格达X巴里斯】领主咏

*挑了半天BGM,最后变成了《The Story Of Tonight》(……)

*琥珀王座大副本的结局,给大家看看战后的第一个晚上市井之间都发生了什么……

*这是现在的目录:

《一个绝密序言》(其实歌方知道我要写啥)

前传:月光

香槟美女与歌》→《狩猎》→《东方童话》→《破坏者》→《嘉年华歌谣》→《警句》→《理性的女神》→《情歌》→《夜蛾》→《狂欢节大使》→《南国玫瑰》→《你和你》→《林中主人》→《激烈的爱情与舞蹈》→《熔岩滚流》→《凯旋》→《梅菲斯特的地狱呼声》→《善意求婚者》→《加冕》→番外《普罗米修斯》→《欢乐的战争》→番外《死神与少女》→《震怒之日》→《号角声起》→《...

*挑了半天BGM,最后变成了《The Story Of Tonight》(……)

*琥珀王座大副本的结局,给大家看看战后的第一个晚上市井之间都发生了什么……

*这是现在的目录:

《一个绝密序言》(其实歌方知道我要写啥)

前传:月光

香槟美女与歌》→《狩猎》→《东方童话》→《破坏者》→《嘉年华歌谣》→《警句》→《理性的女神》→《情歌》→《夜蛾》→《狂欢节大使》→《南国玫瑰》→《你和你》→《林中主人》→《激烈的爱情与舞蹈》→《熔岩滚流》→《凯旋》→《梅菲斯特的地狱呼声》→《善意求婚者》→《加冕》→番外《普罗米修斯》→《欢乐的战争》→番外《死神与少女》→《震怒之日》→《号角声起》→《威严的君王》→《受判之徒》→《落泪之日》→《领主咏》→番外《天鹅之歌》→番外《冬之旅》→番外《鳟鱼》→番外《野玫瑰》→番外《魔王》→《在远方

尾声:《玫瑰骑士》

 

 

 

 

Communio

领主咏

 

 

I may not live to see our glory

我或许无法见证我们的荣光

But I will gladly join the fight

但我仍会奔赴战场

And when our children tell our story

当后人讲述我们的事迹之时

They’ll tell the story of tonight

他们会传颂今夜的故事

 

 

大陆历994年,凡瑟尔的“圣女统治”彻底终结。

这注定不会是一个平静的晚上,时间已经过了午夜,但是街道上还是人声鼎沸。铺着细石子的道路上面车水马龙,不少马车被堵在了十字路口,其中一波人是为了把巴伐伦卡家族失势的事情尽量传递给——什么人,总有许多人需要这样的第一手消息;而另一波人是之前在苏拉战争期间逃出城市的贵族,现在看来战争是铁定马上要结束了,据说警备队已经决定连夜挺进苏拉森林,他们只要尽早回来,就还能在凡瑟尔变革的新时期分上一杯羹。

凌格兰穿过拥挤的人群,她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跟着警备队那位热血上头的队长去参加琥珀王座那边的行动,而是在行动开始之前找了个理由抽身而退了。一般人会评价她狐狸似的精明、要么就指责她不够正义。

但是她无法像她对阿伦他们说得那样安然入睡,而是在这个时候走上了被夜色笼罩的街道。

凡瑟尔是巨大的生意场,生意人在其上灌注心血挥洒汗水,但是不为其付出性命。其他人愿意怎么评判都好,代议长可以为了钱和她的政治前途遭到不计其数的暗杀,但是从来不是为了……梦想。

梦想和正义都是虚无的东西,萨坎家那位年轻的夫人也应该懂得这样的道理才对。可是,现在市井之间正讨论着从琥珀王座中抬出来的鲜血淋漓的躯体,他们会讨论那些鲜血如何沾染到金子一般的头发上面,谈论美的损毁向来让他们感觉到快乐。

愿意为其付出性命的那些人,如果站在了对的那一边,当然可以拿到可观的回报,就如同另一位小姐一般——倘若她能活到最后——但对于凌格兰来说,现在这样就很好,商人从不关心政治,无论谁成为凡瑟尔的王,生意都要照样做。

就如同在某次深夜的会面里,她之前对那位小姐说的那样。

现在与她擦肩而过的人们不了解这样的道理,从她身边匆匆走过的那位小姐桅杆一般高耸的假发完全戴歪了,但是她本人却浑然不觉。她一边走一边对自己的同伴说:“……放弃马车吧,这样下去不知道要耽搁到什么时候去。我早就对你说过了,只要拥有第一手的谈资就得到了凡瑟尔的一切,像是现在这种——”

凌格兰认得她,也是一个靠商业起家的暴发户。她的女伴皱着眉头问了她句什么,她不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担心?我有什么可担心的?那些旧贵族在真的应该担心呢。”她说,眯起眼睛来,“当年萨坎家削弱元老院权力的提案搞得他们草木皆兵的,那东西很被市议会议员们看好,全是因为巴伐伦卡家把持元老院才没有通过,等萨坎家上位,元老院被削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你知道萨坎公爵的弟弟吧?那位法务部长先生,肯定会推行有利通商的法案的——”

往日,在舞会里谈论这些事情——政治,战争,平民,苏拉,如此等等——是要被人鄙夷的,但是在这一刻似乎全然没有人在乎的。每个人心里都有把算盘打得叮当作响,盘算着他们能在这场变革里捞到多少好处。

凌格兰本人对巴里斯那套法案略知一二,他的立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对商人们有利,但是她知道他设计那些东西绝不是为了偏向凡瑟尔的某一势力——他最终的目的或许是公平,但是在凡瑟尔的大部分人眼里并不是那样的。

过去,他在那些人的眼里是法务部长,是萨坎家生意的把持者,是萨坎公爵的弟弟。在未来,他还得有个新符号,这样,当人们再次提起他的时候,就会说他是“摄政王的叔叔”了。

他们在舆论眼中从不必是个真实的人,只要拥有本身富于代表性的符号就好,因此个人的感情、性格和其他一切都在旁人眼里湮没到无。凌格兰从自己的线人那里听说了巴里斯夫人受伤的消息(那个线人用了几个挺吓人的词,包括“命悬一线”之类),但是在场的人并不会在乎,他们在等着即将而来的新变革。

凌格兰穿过街道,吹来的风里没有血腥味,她也还未曾看见琥珀王座染血的石阶。道路上都是庆祝的人群,萨坎家当权和巴伐伦卡家当权对大部分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区别是地租的高低、决策对谁有利、以及在尘埃落定之前谁选对了边。

无论如何,重要的都不是正义是否得到了昭彰。

没人在乎这种无用的东西,也没人在乎萨坎——无论坐在王座上的是谁,哪个家族、哪个人、哪怕是一只猴子、一个傀儡坐在那个位置上面,只要能给人切实的好处,都可以得到臣民的顶礼膜拜。

凌格兰扯了扯嘴角,看着急匆匆穿越街道、想要跟自己的朋友们分享最新的进展的那些人,不知道巴里斯看见这一幕会不会感觉到无奈。

或者他本就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的理想主义者,所以早就学会向现实妥协。

“没想到最后会是萨坎家,”一个中年人念念叨叨地说道,声音听上去有点气愤,很可能是因为选错了边,“真没想到最后是萨坎家……脸上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还资助着警备队,原来打得是这种算盘。早就知道那些小狐狸不可能为了正义之类见鬼的理由资助警备队的,毕竟,谁会在乎那些头脑空空的傻小子和森林里那些苏拉呢?”

“你听到那个消息没有?是从琥珀王座的守卫那里传出来的。”凌格兰斜前方,一个男人压低了声音说着,“巴伐伦卡死的时候,奥利奴公爵也在场!”

另一个人夸张地比了个手势:“女神在上,他怎么能看着萨坎家独揽功劳?”

“谁知道,但是照理来说,元老院还要决定是否起诉萨坎子爵,毕竟无论如何杀死另一位贵族也是重罪。”第一个人一边说一边点头,“也许奥利奴公爵会在这个流程里插一脚也不一定,毕竟那个位置……谁不想要呢?”

 

 

佐伊轻轻地嘶了一声。

克里斯蒂的手指按在他赤裸的肩膀上,就算是看不见站在他身后的妻子的脸,他也知道对方微微挑眉的表情。那神情在他们年轻的时候、她在琥珀骑士团里的时候很常见,大概可以用来表示“你自己学艺不精受伤了要怪谁”的意思。

毕竟,没几个男人能轻易忘记被金发的女骑士揍翻在地上的感受。

克里斯蒂把沾血的毛巾扔到一边,开始缝合佐伊肩膀上那道刀伤,动作娴熟得令任何战地医生心凉。公爵本人的嘴角带着一丝苦笑,他沉默了许久,然后说:“……爱德华的身手也不如当年了。”

他的语气有些奇怪,熟悉他的人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一种怪异的遗憾意味。克里斯蒂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

“曾经一度,在我眼里他是无法战胜的。”佐伊继续说道,他的皮肤有点发烫,嘴唇苍白、干裂起皮,显然还在发烧,“但是事到如今,我还是会感觉到困惑……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你似乎想要很不得了的东西,年轻人)

尤文·苏萨尔德·萨坎说,每个人都是有选择的。

他叔叔巴里斯·萨坎则说,我们仍可以是自由的。

——可是的确如此吗?当年他把骑士的位置让给巴伐伦卡的时候,也以为自己做出的选择是正确的。他不是那么像成为保护圣女的唯一的骑士,也不想要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他以为自己可以用这个决定换来安宁,但是他当初做出的退让只不过是一个漫长的悲剧的开端而已。萨坎子爵是对他发了誓,但是萨坎子爵就是可以信任的吗?

克里斯蒂温柔地把绷带洁白的尾巴打了个结,声音轻柔地说道:“你应该休息,佐伊。”

对方帮他披上衬衫,佐伊把衣衫的前襟拉过来的时候手指依然因为疲惫而打滑。他的妻子绕到他身前来,手指上沾着血迹,身上穿着闪闪发光的盔甲。佐伊动作轻柔地把她拉过来,这样可以把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感受她的体温从衣料之下沁出来,他沉默了漫长的一段时间,然后才再一次开口。

“我不知道我的决定最后会让奥利奴家族失去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我现在的选择是不是违背了我的祖先、我已故的父母对我的期许。”他低声说道,拥抱对方,感觉到克里斯蒂的手指轻柔地绕过他的头发,“但是当事情真的发生的那一刻,我心里全都是可怕的事情。我总会感觉如果我坐上那个位置,失去的总比得到的更多——”

“我明白,”克里斯蒂轻轻地说道,声音温暖,“或许别人不那么认为,但是我相信你做出了最好的选择……为了我和孩子们。”

“或许我的所作所为最好会遭致毁灭。”佐伊喃喃地说道。

“你应该对现在的年轻人有点信心。”克里斯蒂不赞同地说道。佐伊坐在她的面前,微微地垂着头,克里斯蒂轻轻低下头,亲了亲他的头发。

奥利奴家的当主做出这样的动作,绝对不能让任何外人看见,克里斯蒂的手指扫过丈夫鬓角沾血的头发,然后忽然问道:“那位夫人怎么样了?我听说她受伤了。”

——凡瑟尔的墙允许所有秘密通过,到了这个时候,外面一定已经流言四起了。

“我不知道,至少他们回到萨坎家的时候她还活着。”佐伊沉默了一阵,然后说道,“虽然说起来很卑鄙,但是如果那位年轻的子爵当了摄政王,而她又在他的身边的话……或许对于大部分置身于旋涡中央的人来说,她还是死了比较令人称心如意。”

他又沉默了几秒。

“但我可能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当主,所以我不希望如此。”佐伊最后简单地说,声音平静,显得有些疲惫,“我不希望她死在这个时候,我还欠她一句话没有说。”

——他应当说,“我原谅你了”。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贵妇人说道,声音轻快,兴致勃勃,“关于玛格达·萨坎的事情。”

其他人纷纷转头看她,他们的车马全被堵在凡瑟尔的城门口,进城的队伍排得很长,不过没有人抱怨,在这种政权交迭的节骨眼上,错过一分钟都有可能会错过飞黄腾达的机会。

在这个角度,苏拉森林是一片漆黑的、怪异的影子,之前他们被堵在这里的时候,可以看见警备队的人马蜿蜒进入森林深处。从这个距离听不见什么打斗声,空气安静得有些可怕了,但是消息传播的速度比风更快,一些触目惊心的词句从闲言碎语之间泄露出来,第二天一早就会传遍全城。

她全家在战争爆发伊始就逃离了城区,居住到远离苏拉森林的乡村中。但是人们时时刻刻关注着城里的事情,所以可以解释,为什么天空尚未露出鱼肚白,他们就已经站在了这里。

“巴里斯夫人?”她的同伴说道,那是和她一道逃出凡瑟的一位伯爵先生,她的情人,当然这并不是什么放在明面上的关系。“她怎么了?有人说她在婚后和巴伐伦卡家族交往过密,有可能是想要背叛……”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们都很清楚,在当时,选择巴伐伦卡家并不是一个很难理解的举动,就好像他们自己一样。爱德华·巴伐伦卡是一个十分富有攻击性的男人,看上去对王座胜券在握,因此许多人都觉得选择追随他更有把握。

但是如果那是巴里斯夫人的选择,现在看上去就太过愚蠢了。

“城里有人看见她被抬着出了琥珀王座!身上都是血!”贵妇人说道,淑女们不应该在说血这样的字眼的时候用这样愉快的语气,但是在这样惊心动魄的夜晚,谁都控制不住自己,“萨坎子爵比咱们想得更加杀伐果决不是吗?如果是他亲自处决……”

“我觉得有些说不通,”她的情人皱着眉头说道,“如果她背叛了萨坎家族,一开始为什么要让她嫁给巴里斯先生呢?萨坎子爵在最开始看不出这个人心怀鬼胎吗?”

“她必然是巴伐伦卡家安插进萨坎家的探子!”隔壁一个骑马的男人相当不礼貌地插入了这段谈话,甚至不愿意掩饰自己在偷偷听他们的谈话,但是贵妇人并不太在意,毕竟谁不喜欢分享八卦呢,“之前大公……呸,巴伐伦卡在世的时候,有些事情不好讨论,但是现在谁还害怕呢?你们有没有听说过爱德华·巴伐伦卡早年的那些风流事?就是他和当初的伊莉莎·埃伦斯坦……”

这个话题很令人好奇,在城门口排队等着放行的人全都竖着耳朵听,就仿佛目睹了一场真正的私生女丑闻。骑马的那位先生很会讲故事,一看就在女孩儿们的紧身衣和带花边儿的衬裙之间浸淫已久,完全知道在传言中的哪个部分插入一段桃色故事更令人感兴趣。

但是人群里有其他人对这种论调提出异议,一个穿着旧斗篷的先生显然有自己的看法,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做作地压出一种神秘感来:“如果巴里斯夫人是爱德华·巴伐伦卡的私生女,为什么琉大人一点反应也没有,她那个性子,应该会把公爵的私生女化为灰烬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被打断了好几次,无非是有人指出不用继续对琉“那种女人”用尊称。

“她刚和法务部长结婚那会,你们没听过那种传言吗?”一个胖女人尖细的嗓音刺破了嘤嘤嗡嗡的议论声,“埃伦斯坦的晨曦!那种漂亮的交际花为什么要和一个中年男人结婚?她和巴尔贝拉小姐差不多大?我听说有一种说法是……”

她相当有神秘感地拉长了声音,直到身边有人催促她了,才笑眯眯地开口。

“她当初和萨坎子爵走的非常近!据说萨坎公爵还专门写信来问过他们之间的事情……当然了,那都是订婚的消息传出来之前的事情了。”她说得可相当言之凿凿,“有人说,她实际上是萨坎子爵的秘密情人!但是萨坎子爵未来必然要选择一个门当户对、有利于他家族的未来的妻子,所以就只能让她……”

沿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故事绝对会变得相当令人浮想联翩,完全可以跟世面上的乱伦题材的三流色情小说相媲美。那个胖夫人扬着眉毛,听着人群里时不时传几声猥琐的笑声,然后似乎感觉到很满意了。

一个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人娇羞地用扇子遮住了嘴,压低了笑声:“可不是嘛,这样说也就合情合理了。毕竟她结婚的时候我就好奇,她嫁的那种老男人在床上怎么能满足……”

“诸位,我们都心知肚明她到底是干什么的。”另一个人显然有自己的精明见解,于是粗暴地打断了那个女人,“那位夫人和她的情报网!虽然话不好听,但是我就这样直说了吧:我们都很清楚干这一行的都是什么人,就好像花街的那个玉簪。要我说,她们这种人为了利益爬上什么人的床也——”

人们继续讨论着那位年轻美丽的夫人是不是真的曾经选择了巴伐伦卡,以及倘若她那样做过,萨坎子爵最后到底会怎么处理她;或者,她能不能从这次的重伤中活下来。一个垂死的美人当然令人感到怜悯,但是所有事情都是这样:玫瑰花都会凋谢,人都会垂垂老矣,与人闲谈间的愉快相比,棺椁之上的六尺黄土并不令人感到感伤。

流言的盛宴就在今晚,每个人都很明白,等到萨坎家族稳固了自己的政权,就没有人敢再讨论这样的故事了;未来他们见到萨坎子爵,就会畏畏缩缩地像是鹌鹑一样,对方说什么他们只要顺从地点头就好,阿谀奉承,万事大吉,就同他们过去一直做的那样——只在今晚,就在这一夜。

长长的等待进程的队伍的队尾忽然传来了骚动,许多人猛然回头,伸长脖子往后面深重的黑暗中看,动作好像是等待啄食的鹅。他们看见警备队的人穿过原野,正准备回到凡瑟尔。这些人在苏拉森林里的时间并不长,可以想见战争的收尾很是顺利。

于是人群又轰地喧闹起来,不少人向着警备队那边靠拢,试图从这些年轻的战士嘴里打听出现状的第一手消息。最终战局如何?苏拉发狂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一切是否已经尘埃落定?这决定了这些人回到凡瑟尔去以后首先要做什么、要站在哪一边跟谁打好关系、要不要马上把囤积在手里的黑粉销毁证据,等等等等。

红唇之间吐出不少漂亮话,希望这些英雄能多看他们一眼。大部分人都想:这些战士立了战功,而且又跟萨坎子爵站在同一战线上,未来肯定会飞黄腾达。不知道多少人心里生出了这样的念头,警备队那年轻的队长年轻有为、以后肯定会再升职(可是他脸上有疲惫的阴影,那是为什么呢?),如果能把女儿嫁给他可就好了。

“先生!恭喜您!”人群中,那个胖夫人的尖细的语调听上去非常清晰,她声音里的快乐简直令人以为她的确在发自内心地为人喝彩,“您现在进了凡瑟尔的城门,等您下次再出来的时候,您就是将军啦!”



Legacy. What is a legacy

功绩?到底什么才是功绩?

It’s planting seeds in agarden you never get to see

就像是植花于庭却无缘见到花开放

I wrote some notes at thebeginning of a song someone will sing for me

像是我写下歌前序语,会有后人替我传唱

 

 

她的梦中又一次出现了那个场景。

火灾,焦土,飘飘摇摇的金色火星。武器的残骸,鲜血和堆积如山的尸体,琥珀王座镶嵌着金色纹饰的尖顶。法院女墙后面树立的大钟,钟的顶上装饰着天空女神的白色雕像,一手持剑,一手握着天平,白色石头的脸色雕刻着冷冰冰的怜悯的笑容……天空女神的雕像倒在地上,头已经齐根断掉了,滚进了一地血泊里面。

法务部长先生,巴里斯,她的爱人,仰面倒在那血泊的尽头,在天空女神的头颅之上,美丽的暗绿色的眼睛空洞地直视着天空,一把剑插在他的心口。

——然后玛格达·萨坎睁开双眼。

“睁开”这个词不甚准确,不如说她拼尽全力让眼皮掀开一道小缝,光芒撕开暗沉沉的黑暗,黑点依然在视野边缘翻飞。然后她就看见了巴里斯,固执地占领了她视野的正中间,一如以往。

她丈夫的头发有点乱,没有被梳好的头发乱蓬蓬地在额头上打着小卷,神色疲惫,眼里有血丝。

那让她想起了走私军马那个案子的审判期间,让她心中隐痛又想要微笑,让她想要叫对方的名字——但是她没能做到,喉间的剧痛俘获了她,简直就好像那把刀还没有拔出来一样。

她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喉音,然后巴里斯整个人跟触电一样动弹了一下。那一瞬间,玛格达可以看清她丈夫眼里爆发出了一种怎样明亮的光辉,巴里斯附身过来,动作倒是很迅疾,可惜那只手犹犹豫豫的,就好像没有胆量落在她的身上似的。

玛格达的视野稍微清晰了一点,就能看见晨光透过窗帘均匀地铺撒在地上,而巴里斯的脸侧还有一丁点没有擦干净的血迹。

玛格达一把伸出去抓住了他的衬衫前襟,指尖陷进那些层叠的装饰花边之中。动作的开头很有孤注一掷的味道,但是半途就失去了力气,手指一直在那些白色的布料上打滑。

她努力从喉间挤出了个带着血腥味的词,她几乎说不了完整的句子,但是她相信巴里斯明白她的意思:“事情……?”

“我们赢了,奥利奴公爵……放弃了那个位置。”巴里斯简单的说道,他在玛格达的手指无力地垂下之前捞住了她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掌心里面,她的手指凉得令人心惊,“圣女和警备队同去了苏拉森林,按照先前来的消息,圣女牺牲自己的力量净化了苏拉——”

他停顿了一下。

“意思是,未来的凡瑟尔没有圣女了。”巴里斯轻轻地说,某种无声的犹疑在这个空档从他的双唇之间拉扯而出,“……如果这是我哥哥想要的的话。”

玛格达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地挠了一下他的掌心。

要是她现在能顺利说话,她就会说:她认识巴里斯的时间越长,就觉得对方越是神奇。他绝没有可能偷听到之前她跟萨坎公爵的对话,难道他了解他哥哥到甚至可以猜出来他对这场战争有什么安排吗?

世人眼中的法务部长先生应当如此: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半点罪恶——但,其实他到底见证过多少肮脏的谋算、染血的双手,最后依然选择缄默不言呢?有多少人为了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和国家的黎明出卖了自己的良心,只能在垂垂老矣之后把所有罪恶感在回忆之间反复咀嚼呢?

巴里斯·萨坎,像他这种人,又或者像尤文那种人,在什么时候会感觉到痛苦,而这些痛苦都是值得的吗?

不过现在并不是问问题的好时机,因为下一秒房门被砰的一声粗暴地推开了,凡瑟尔未来的摄政王、萨坎子爵紧皱着眉头冲了进来,玫瑰色的衣角在身后不断翻飞。

看他抛掉了平日里微笑的假面真的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他眼里盘旋着一种愤怒的光辉,手上缠着绷带,但是仍然有鲜血从那道深深的刀伤里星星点点渗出来。

玛格达隐约记得,他握着那把断掉的刀的时候,手指分明是在颤抖的。

他就这样一点不绅士、也不花花公子地冲到床前,开口的时候完全无视了巴里斯,语气十分凶狠:“雏鹰你最好给我一个好理由解释一下,你做事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老天啊,尤文,”巴里斯微微转身,还是没有松开玛格达的手,“你为什么不稍微等会呢,她才……”

“要是你是我妹妹、要是做出这种事的是巴尔贝拉,我绝对会关你禁闭!禁闭!”尤文没把一丁点目光分给他叔叔,显然也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这句话辈分乱到了什么程度,“你以为没有你那个龙法师不会选另外一个人吗?!平时一直标榜自己有多冷酷无情有多不在乎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就下不去手了?你——”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近乎残忍地平复自己的情绪。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们?”他简单地说,眉头依然没有舒展开来。

“尤文。”巴里斯微微提高了声音,重复了一遍。

“抱歉,”尤文歪了一下头,似乎不引人注目地往离巴里斯远点的那边蹭了一下,脚尖小孩子一样磨蹭正地毯,“我绝对没有怂恿她杀圣女的意思,真的。”

巴里斯头疼似的回答:“我知道,这种问题就不用解释了。”

“……因为,就算是我真的死了,你们也是能挺过来的。”玛格达忽然低声说道,她的声音嘶哑的吓人,声音又轻又慢只剩下一点气音,整个人在绷带的衬托之下显的惨白如纸,“你们是一样的人,都不会因为痛失所爱而一蹶不振……你们都有自己的愿望要实现。”

(……真希望能看见凡瑟尔被法律之光照亮的那一天)

她显得疲惫不堪,目光轻微地涣散,下一句话因为声音过低而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巴里斯微微向前凑过去,勉强听见了她想要说的话。

“我的爱人是坚不可摧的。”她简单地说。

巴里斯也明白这一点,自然也明白倘若他们真要面临生离死别,也不会有人如同戏剧里那样在爱人的遗体之前自尽,没人真的会亲吻着爱人的嘴唇,希望从上面尝到一点残存的毒液。因为萨坎家的浪子们并非传说中那般是真正自由的,这琥珀的牢笼之中,还有更多伟业要成就。

但那都是之后需要考虑的事情,清晨,凡瑟尔流言的浪潮正在退去,留下沙滩般一片狼藉的城市。可这一刻是静谧的,就好像巴里斯·萨坎可以不属于这个城市、不属于法律本身,可以让他握住爱人的手指,感受到鲜活的温度和脉搏的搏动。

于是,就在此刻,他可以感受到安全。

尤文大概明白他心中所想,清晨的阳光正透过白色窗帘蜂拥而入,落在这个年轻人的金发上如沉重的冠冕。尤文轻飘飘的哼了一声,声音里头带了点讥诮的笑意,他忽然转头看向敞开的窗户——窗外,一轮红日正挣脱凡瑟尔城市边缘模糊的线条的束缚,要上升到天空之中去。市井间一切窃窃私语都随着风涌入回廊与园地,诉说着恶劣的渴望、无尽的贪欲和所有龌龊的猜想。年轻的子爵的眼睛是明亮的,那种绿色如同跳动的鬼火,一种残忍的清醒、嘲笑的情绪就凝固在其中。

“雏鹰,”他说,“这就是你想要用性命去拯救的城市。”

玛格达扫了他一眼,嘴角好像有一丝苍白的笑容。

“那又如何呢?”她低声回答道,“请您统治它吧。”

 

 

 

 

注:

①本文开头第一句话是《螺旋境界线》原句。

②“我原谅你了”是《死神与少女》里面提到的对话,前情是因为玛格达插手走私军马导致修伊受伤那档事:

玛格达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所以您现在打算原谅我了吗?”

“现在吗?并不,人们也无法因为爱情小说而宽恕这个世界。”奥利奴公爵说道,声音不知道怎么更像是调侃,“但是,至少我们知道了现在棋局是怎样排布的,您现在到底站在哪一边——这可是很多人都关心的问题。于是,我们就有了继续这场战争的对策,如果更好一点,我们还会拥有希望。”

③玛格达的梦详见《凯旋》篇。

④“如果这是我哥哥想要的”:详见《号角声起》篇↓

“玛格达,有些我的儿子不会去做的事情,我需要指望你。”

玛格达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了。

“您需要我确保……”她慢慢地说道,眼睛发亮,也是一种蓝色,“等到尤文得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凡瑟尔绝对不会有圣女了。”

按理说巴里斯不可能知道这件事,咱们就当他是知己知彼硬猜出来的吧。

④一点《罗密欧与朱丽叶》梗:

朱丽叶:这是什么?一只杯子,紧紧地握住在我忠心的爱人的手里?我知道了,一定是毒药结果了他的生命。唉,冤家!你一起喝干了,不留下一滴给我吗?我要吻着你的嘴唇,也许这上面还留着一些毒液,可以让我当作兴奋剂服下而死去。(吻罗密欧)你的嘴唇还是温暖的!

(朱生豪译本)


 

 

 

——————————

 

 

恳请大家看完了全文中这么多甲乙丙丁的心塞交谈,然后再感受一下我挑的BGM:

I may not live to see our glory

我或许无法见证我们的荣光

But I will gladly join the fight

但我仍会奔赴战场

And when our children tell our story

当后人讲述我们的事迹之时

They’ll tell the story of tonight

他们会传颂今夜的故事


 感受到我为什么要挑这个BGM了吗???

(其他人:???)



另外。

我!想!要!留!言!

给我!留言!!!

赭鹿

【玛格达X巴里斯】落泪之日

*莫扎特就是写到《落泪之日》的时候去世的(……)

*BGM是法红黑的《Ecouter son coeur

*本文是琥珀王座大副本的黑手套视角部分。


Lacrimosa

落泪之日


Choisissez votre camps,portez donc votre croix

选择阵营吧,背负起相应的罪状

Quel malheur idéal guideravotre foie

由理想引导的信仰是何其悲壮

Vous trouverez les sentimentsplus...

*莫扎特就是写到《落泪之日》的时候去世的(……)

*BGM是法红黑的《Ecouter son coeur

*本文是琥珀王座大副本的黑手套视角部分。

 

 

 

 

Lacrimosa

落泪之日

 

 

Choisissez votre camps,portez donc votre croix

选择阵营吧,背负起相应的罪状

Quel malheur idéal guideravotre foie

由理想引导的信仰是何其悲壮

Vous trouverez les sentimentsplus forts

在爱和死亡的夹缝中游走的你

Des qu'il faut côtoyer etl'amour et la mort

这样方能体会何谓炽烈的感情

 

 

黑手套永远相信自己的选择。

如果并非如此,他就不会抛弃自己拥有漫长历史的家族、不会离开自己的家族、不会归于斑鸠的麾下。在更久之后,他不会帮玛格达找玛丽·斯特林的那个忙,也不会递给埃伦斯坦小姐那把刀。

他看见巴里斯·萨坎扑进血泊里面,握过笔和枪的手指从浓稠的血的液面上面滑过,巴里斯夫人倒在血泊里,鲜血从天鹅似的优美修长的脖颈上、从伤口里面潺潺而出。那道刀口看上去好像是鲜红色的项链,比其他宝石都令人心悸一些。

——如果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站在这里。

是玛格达摆脱他去元老院帮助即将被巴伐伦卡家的人绑架的当主们的。在巴里斯夫人从巴伐伦卡家族得到了那些意味着这件事会发生的蛛丝马迹之后,几乎是在第一时间通知了黑手套,让他派人在当主们身边观察事情的进展,一旦有可能要务必去救人。

尤文·萨坎自己一头冲进了危险之中,这件事玛格达可能有所预料,因为子爵本身就是这种人。玛格达那边的立场是,希望黑手套“务必保全奥利奴公爵”——黑手套明白她的意思,警备队的力量就那么大,到最后开战的时刻,其他当主站在哪边十分重要,而奥利奴公爵可能是玛格达最有把握说服的。

——说白了,她做了这种决定:如果巴伐伦卡家的人真的要绑架其他当主,而黑手套的人手只能救下一个人,她选择了奥利奴公爵,而不是她丈夫的侄子。

(而尤文·萨坎也知道并默许了这个选择,这可能才是事情的可怕之处)

冲进元老院保护奥利奴公爵的事情进行得大体顺风顺水,黑手套当时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在城市的另一边,有另一场战斗在进行。贩卖黑粉的那个商人想要得到住在警备队里的那个苏拉女孩,于是也在几乎同一时间动手了。玛格达一直在关注着那个商人的动向,在她跟随雷斯林前往元老院之前,那个商人也动身了,而她几乎是第一时间通过自己的线人通知了阿伦。

可以说,要是没有她在中间的这些安排,这场战争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至少,如果四大家族的其他当主和小啾全都落在大公的手里,警备队肯定会落于下风。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在这方面算无遗策的人,竟然显然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就在黑手套保护完奥利奴公爵到他带人进入琥珀王座这段时间之间,玛格达·萨坎这个人就把自己搞到了血流成河的地步。

黑手套带着人冲进琥珀王座的时候稍晚一步,这并不是因为贫民窟的兵力对比起那些私兵有多不堪,而是因为斑鸠在言辞之中对他流露出了一丝适可而止的意思。他知道,说实在斑鸠并不讨厌玛格达,但是还没喜欢她到可以为了她送整个贫民窟陪葬的程度。

“你可以去得稍微慢一些、晚一些。”这个平素最喜欢打架的女孩这样对他说道,她自己可能也因为这种措辞感觉到恶心,说这话的时候紧紧地皱着眉头,“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不想再重复第二遍了,真是的!”

黑手套明白,所以他带人进入琥珀王座的时机十分巧妙,正就在巴伐伦卡家的私兵和琥珀王座的护卫兵败如山倒的时刻。这样,他能助凡瑟尔未来的王一臂之力,为贫民窟的未来谋得些许利益。

这样的谋算让他感觉到不堪,利益交换是人与人之间的交锋,行事太过则食之无味了——但,他知道那是最好的选择,无论他和斑鸠愿意与否,他们都不能拿贫民窟的未来冒险。即便他曾经想把宝压在玛格达身上(那双绣着埃伦斯坦家的家徽的丝绸手套上面的鲜血逐渐干涸),但……

所以他理所应当地去晚了,从任何角度来说都是如此。他找不出任何理由为自己辩护,他也不必为自己辩护。

他们进入王座的中心的时刻,整个大厅都似乎陷入了寂静——一半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刚刚倒在地上的巴伐伦卡大公,佐伊·奥利奴站在他身前,手中那把剑鲜血淋漓;另一半人看着巴里斯先生的那个方向,他跪在他妻子身旁,玛格达微微地抬起手,手指轻柔地落在巴里斯的脸侧,沾着血的手指在上面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红色划痕。

她的白色裙装上面也有血,伤口的边缘为了止血被粗暴的烧焦,任何一个只出入过舞会的女孩单看这个场景都要晕倒。

黑手套看见她的嘴唇翕动了下。

“凡瑟尔的历史……”玛格达低声说道,她的嘴唇苍白,但是看上去隐约是在微笑,“能翻开干干净净的一页了。”

 

 

自玛丽·斯特林死后——或者说,自黑手套找人把这个不讨人喜欢的贵族小姐埋在一片只有他知道的乱坟岗之后,他就再没怎么单独和玛格达会面过了。

这是理所应当的,这位小姐嫁入了萨坎家族,而黑手套则参加了前者的婚礼。一般人会觉得邀请贫民窟的人参加婚礼对于贵族而言太有失身份,但是他们知道对埃伦斯坦小姐而言不是的。这是一种力量的昭彰,向他人展示她拥有贫民窟的情报网,对于其他人来说贫民窟之王斑鸠只不过是淡薄的传说纸页,但是对她而言并不是的。

当初,黑手套坐在教堂的长椅上,看见有人挽着新娘的手缓步走入——是爱德华·巴伐伦卡——于是他就已经懂了。倒不如说,他明白这人选择了什么,对方选择了某种与恶魔为伍的、可怕的东西。

而玛格达再一次出现在红夜莺酒馆的门口的时候是在一个夜晚,这一天凡瑟尔发生了很大的骚动:在琥珀朝觐时圣女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苏拉袭击,从高台上坠落而下。即便已经是夜晚了,外面的街道上依然能听见人们不可置信的议论声和小孩子们的哭声。

在苏拉袭击的时候有些贫民窟的人在琥珀朝觐上受伤了,那是疯狂的苏拉的爪牙和恐惧地相互踩踏的人群联合的产物。因此,在玛格达·萨坎穿过酒馆乱七八糟地横着伤员的厅堂的时候,黑手套也正忙得焦头烂额。

“我没想到这地方被你当做治愈堂用了。”黑手套拢着手上血迹斑斑的绷带抬起头来,看见玛格达就站在他面前,带着黑色的兜帽,在贵族里算是很不引人注目的打扮了——如果不提那些黑色布料上的银线的话。

“因为我们既没有慷慨的贵族给我们提供地皮,也没有魅力的女祭司给伤员提供二十四小时服务。”黑手套笑眯眯地哼了一声,“再者说,那些贵族倒是被身边的私兵保护得好好的,不是吗?”

“的确如此。”玛格达慢慢地说,她的声音很平稳,就好像不在意今天圣女在她面前坠落,也不在意现在脚下正踩着某个人逐渐干涸的鲜血一样。

“那你呢,小猫?”黑手套问,他的眼睛是种刀锋似的亮,但是嘴上的笑容却依旧懒洋洋的,“你想从这里得到什么?”

“带些人,”她言简意赅地说道,“跟我去个地方。”

——于是他当然就去了,实际上从更宏观的角度上看,在历史的洪流之中,他们都没有太多的选择。

“大公一直让他手下的探子们注意着其他家族的情况,乔卡瑟尔家族当然也是其一。”玛格达说,她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正在动作相当不雅观地穿越枝蔓盘结的森林,而她利落的动作足以让所有贵族少女汗颜,“‘绯红之箭’玛菲利娅小姐常常趁夜出入乔卡瑟尔家族的宅邸,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黑手套适时地在她说“人人都知道”的时候冷哼了一声。

玛格达带着笑意撇了他一眼:“好吧,好吧……不管怎么说,巴伐伦卡家的手下看到今日赫尔小姐又一次进入了乔卡瑟尔家,停留了很长时间才离开,然后去往了苏拉森林。”

“巴伐伦卡家没有别的动作?”黑手套问。

“这个时候去苏拉森林,如果不会死在里面,八成是打算火上浇油去的,不是吗?”玛格达耸耸肩膀,声音轻松,“大公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反正只要最后不会阻拦他成为凡瑟尔之王的道路,就可以了。但是如果到了这个关节,苏拉战争上还会出什么变动……”

黑手套扫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个懒洋洋的笑容:“小猫,你在乎吗?”

玛格达发出一声轻飘飘的嗤笑:“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在乎呢?”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进入到苏拉森林的深处了。

黑手套没再说话,对方向来如此,想从她嘴里榨出一句好话可比对着其他赌棍出老千难多了。所以他们只是无言地穿梭在夜色间的森林之中,树上有一个个金色的东西,从茂密的树丛之间垂下来,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芒,那东西金色苏拉们的巢。苏拉住在高树上,把自己唯一的幼生安置在巢中,不过这片森林很安静,听不到任何振翅的声音,应该并没有成年苏拉在。

然后他们闻到了血腥味。

那是因为鲜血在土壤下面流淌,躺在地上的,是那些苏拉幼生的尸体,他们显得脆弱而幼小,皮肤就和被打碎的月光一样的白,那些昆虫似的脉络清晰的翅膀被扯碎了,躺在了鲜血里面。

他们看见玛菲利娅·赫尔小姐直起身,脸上溅了一两滴血。她的表情看上去难以言喻,就介于某种苦痛和纠结之间。

“这是乔卡瑟尔女爵让你做的吗?”玛格达平静地问道。

 

 

“然后呢?”巴里斯声音干涩地问。

这段对话发生在琉·巴伐伦卡帮警备队的众人修好了防护塔的那天,在他们第一次遭遇龙的那一天,也就是玛格达随尤文一起进入了苏拉森林、在归来之后给了巴里斯一个带着血腥味的拥抱的当天晚上。巴里斯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要不然他也不会出现在这个名为红夜莺的酒馆里面。

法务部长先生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出入过这样破破烂烂的酒馆,虽然地面上已经没有琥珀朝觐那天的满地鲜血,但是就桌面上那个啤酒杯上淤积的污垢就让他暗暗皱眉。

“然后,我们千劝万劝让那位小姐离开了苏拉森林,没有继续残害剩下的苏拉。”黑手套懒洋洋地说,他没有说实话:就是他和他手下的人用手里的武器指着玛菲利娅的那部分,这种剑拔弩张的事情还是不要告诉巴里斯比较好,虽然他怀疑对方已经可以猜到了,“之后我们在苏拉回巢的之前处理了那些幼生的尸体。”

“但是虽然如此,当天晚上苏拉们还是袭击了苏拉森林附近的村落。”巴里斯说,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若有所思地敲击着那个玻璃杯的边缘。要不是因为当天晚上苏拉袭击村庄的事情推波助澜,警备队也不至于马上被解散。

“确实如此,”黑手套说,“那全是黑粉的作用,我们也无能为力——但,如果苏拉们看见了被残杀的幼生,可能会更加疯狂、尽而把整个村庄屠戮殆尽吧。那场苏拉袭击村庄最后只有人受伤而已,那难道不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吗?”

他顿了顿,见巴里斯没有说话,就只是笑着伸手去碰了碰之前巴里斯放在桌子上的小袋子——从织物里面发出的悦耳的金属声响来看,那是金币们相互碰撞的声音。他继续说:“好了,法务部长大人,你知道我是因为你愿意付钱才讲起这个故事的,这就是赌徒们的逻辑……既然你愿意付出这样的价格,你还想知道什么呢?”

巴里斯皱着眉头,他当然进门的时候就是这么个表情,当时,他就这样紧绷着脸走进来,对黑手套说:“你给我讲讲玛格达吧。”

这话挺奇怪的,正常人不会让别人给自己叙述自己妻子的故事。但是玛格达·萨坎是不同的,黑手套猜想,他眼里的玛格达和巴里斯眼里的玛格达是不一样的,而他们能看见的,也只是这个人的很多面里去区区一面而已。

巴里斯的声音发哑,片刻之后他说:“……我还有件事情想知道。”

他停了一下。

“玛丽·斯特林。”他说,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不敢真实地吐出那个字,“是她杀的,对么?”

黑手套顿了顿,他脸上的笑意从没有动摇,这就是赌徒们从不变化的假面。他慢慢地说:“您早就知道,不是吗?在玛丽·斯特林在凡瑟尔边境失踪之后,我的人曾经被金手佣兵团的人跟踪过一段时间,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与佣兵团的卡洛斯有情报交易方面的联络,对吧?”

——如果您早就知道了的话,为什么又要到了这个时候才求证呢?

“因为,”巴里斯说,他停顿了一下,眼神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暗淡,“我能预感到,就要到那个时候了……所以我想知道它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也许这样,我就可以接近她的心中所想。”

黑手套似乎明白他所说的“那个时候”是指什么,因为他很奇异地确认,纵使听上去不可能,但是玛格达总有一天会对巴里斯坦白的。因为玛格达并不是那种人,她本人不在意罪恶,不在意染血的双手,但无论如何,她似乎并不想再欺骗她的丈夫了。

于是黑手套想起了那具逐渐变冷的尸体,尸体手上淌血的伤口,丝绸手套上的干涸血迹。他的嘴角笑容锋利,声音很轻。

“这并不是个很长的故事,”他说,“但我猜,那并不是个好故事,因为总有人要受苦、也不仅仅是一个人要受苦。”

 

 

“你们根本不懂……不懂我为什么要这样做。”玛菲利娅说道,她眼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剧痛和疯狂杂糅在一起的东西,“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做吗?插手你们凡瑟尔罪恶的勾当,残杀这些无辜的生灵……我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国家和总统,你又怎么会——”

“我又怎么会懂,是吗?”玛格达轻轻地哼了一声,把她这样的美人置于苏拉森林这样阴森的背景里,显得的确很奇怪,“你在质问我,我又怎么会懂为了最终的利益进行不光彩的谋杀的感受?”

在走私军马的码头上意外与走私犯相遇的琥珀骑士团,死在歌舞祭大火案的庭审之后的那个法师,埋在乱葬岗里的玛丽·斯特林的尸体,为了救假圣女而被杀死的那些巴伐伦卡家族的士兵。

玛菲利娅·赫尔忽然不说话了,她定定地盯着对面的人。

“我们要谈这个吗?”玛格达冷冰冰地问。

“那么你又希望我怎么办?不完成乔卡瑟尔女爵的嘱托,就这样空着手回去吗?”最后,玛菲利娅忽然轻轻地苦笑了一声。

“我们差不多是这个意思,”黑手套用那种不讨喜的语调说,“我们希望你把手里的武器放下,然后乖乖地离开这个地方,在苏拉因为看见幼生的尸体而发狂之前让我们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这片森林附近全是平民的村落,我不能放任任何袭击事件发生。”

“无论你阻止与否,这场战争早晚要打的,全看什么是最后的导火索罢了。”玛菲利娅不管不顾地说道,她紧紧地皱着眉头,“我已经看透了,无论怎样也好,无论日后要被法律审判、要背负历史的骂名也好——总有事情是有人要做的!”

她这话说得言不由衷,因为光听她声音颤抖的程度,就知道她以后日日夜夜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

“是的,事情总有人要做的,无论最后会不会被审判、会不会深陷污名之中都是如此。”玛格达笑了笑,声音很低,“所以,我建议您立刻离开这个地方,不要再打这样的念头,要不然,您可能也没办法活着离开这片森林了。”

黑手套就在她话音落下的时候摆了摆手,他手下的人把手里的武器对准了玛菲利娅,利刃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那可不像是一个淑女会说的话。”赫尔小姐干涩地说道。

“因为我并非您想象的那种淑女。”玛格达这样回应道,“毫无疑问,您是个战士,而我则站在别的战场上面。”

 

 

黑手套到达了鲜血淋漓的战场。

巴里斯·萨坎跪在他妻子的身旁,罕见地显现出一种手足无措来,那些鲜血在温热的皮肤上不断不断潺潺流出,而那位置简直让他不知道如何止血才好。圣女倒在不远处,长发凌乱,狼狈地撑起身体,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方向。

玛格达抬起手,苍白的指尖在巴里斯的脸上留下了一道鲜明的血痕。

“凡瑟尔的历史……能翻开干干净净的一页了。”

此时此刻萨坎子爵站在不远处,和奥利奴公爵中间就隔了躺在地上的巴伐伦卡大公,鲜血在马赛克拼花的地板上面不断蔓延开来,整个场景就好像什么怪异的讽刺画。佐伊·奥利奴手里拿着那把滴血的剑,但是尤文好像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年轻的子爵转过身来,说话的语调狂乱地发颤:“雏鹰,你什么意思——”

玛格达扫了他一眼,她的目光散乱,嘴角有星星点点的血沫,巴里斯宁愿相信那是因为她腹部的刀伤刺穿了脏器,而不是因为脖子上的伤口里的血灌进了喉管。

“……你明白我的意思的。”她微不可闻地说道。

“但是我他妈不接受这种结果!”尤文猛然提高了声音,他说话的语调是紧绷着的,好像有一根弦在震颤,“我不需要牺牲来翻开凡瑟尔新的一页!难道你以为你死了、背负了其他所有骂名,现在在场任意一人就是光明磊落的吗?你未必有这么天真!”

也就是这一刻,黑手套终于后知后觉地跟上了剧情:他知道玛格达现在在说什么了。

或者换个角度讲,一个人在死前的那一刻会想要说什么?那美丽的女士正躺在地板上逐渐流干她的血,她躺在自己的爱人怀里,一般人会选择在这种情况下说什么?

而玛格达想要表达的意思则是:如果她死了,萨坎子爵可以选择把萨坎家的所有罪名都推在她的身上。

这在法律制度往往为权势让位的凡瑟尔未必不可行,因为就算是巴伐伦卡家最后没有掌权,其他家族也未必就全是干净的。黑手套不知道萨坎家背地里到底干过什么脏事,但是他知道那东西肯定存在。现在的问题在于:杀巴伐伦卡大公的那把剑拿在佐伊·奥利奴的手里,假设最后结局是奥利奴家族掌权,虽然他未必会跟巴伐伦卡家一样选择把其他家族赶尽杀绝,但是萨坎家的处境依然危险。

而死人不会为自己辩护,玛格达·萨坎也绝不会为自己辩护。这个人向来如此,在她走进赌场的地下室的那天开始,黑手套就已经明白了。她要把所有人的价值压榨殆尽,包括她的敌人、她的棋子,还有她自己。

黑手套很确定自己看见萨坎子爵的手在抖,这简直是可以被载入史册的一幕,鉴于这位子爵的假面总是完美无缺到与他的年龄并不相符。

“……她说得对。”片刻之后,巴里斯忽然突兀地开口,他的声音干涩,语调里有种针刺般的幻痛。他的手指擦过玛格达的唇角,温柔地抹去了那些溢出来的血(然后还会有更多的溢出来),动作因为某种莫可名状的感情而轻微的哆嗦,“见鬼。尤文,她说得对。”

萨坎子爵完全无视了他叔叔,他越过巴里斯的肩膀紧盯着对方,虽然从那个角度他可能只能看见一点苍白的皮肤。他咬牙切齿地说:“现在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你不会死的——可恶,你到底为什么——”

他的目光刀锋一样扫过圣女的方向,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他为人处世即是如此,尽管有多在意自己身边的人,他最后还是没法说“你到底为什么不选择杀她”。这话无关道德和立场,纯粹是一个人不可动摇的底线问题。而他自己不知道他叔叔会怎么想,在刚才的一瞬间,在鲜血飞溅在地面上的那一瞬间,他脑海里有没有忽然产生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

但是巴里斯现在没有看他了,法务部长先生微微地倾下身,玛格达的手指就搭在他的脸侧,上面有湿而黏的血迹,虚弱地摇晃,而且要命地在逐渐变凉。巴里斯伸出手去抓住她的手,同时绝望地知道自己并不能真的把那些皮肤捂暖。

最糟糕的是,他能猜到玛格达为什么那样做,为什么在这种极端的情况下,她没有选择牺牲圣女。那把刀躺在地面上,银色的刀柄上面刻着萨坎家弓箭和三朵玫瑰花组合起来的纹章,那把刀是他的,在他们在马车上被杀手袭击的那一天,他带的就是那把刀。

要是凭着暗杀的手段,可以攫取美满的结果,又可以排除一切后患;要是这一刀砍下去,就可以完成一切、终结一切、解决一切……

他忽然想起了玛格达对他坦白玛丽·斯特林的那件事的时刻脸上的表情,还有更早更早之前,就是在婚礼的那个夜晚,她所说的话。

可是在这种事情上,我们往往逃不过现实的裁判;我们立下血的榜样,教会别人杀人,结果反而自己被人所杀;把毒药投入酒杯里的人,结果也会自己饮鸩而死,这就是一丝不爽的报应。

她说,我的罪行向来由您审判。

那种可能性是:即使到了最后一刻,她依然希望巴里斯能看见她身上有崇高的一面。

这是一种诡异的、自相矛盾的感情,巴里斯宁可自己永远不要在这种情况下为对方感觉到骄傲。可,如果她选择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杀死圣女、如果她真的这样做了,那么之后的日子又会怎么过下去呢?她并未这么做,所以巴里斯也无法想象她这样做之后他心里会作何感想。或许在心底的某一处,被挤在其他痛彻心扉的感情的边缘的,是他在感激对方对他的宽宥,终于没有把他推到那种进退两难的局面之上。

——同时他会因为自己生出了一丝这样的感情而感觉到了罪恶,让他拿那把刀的人是他、是他要亲手杀死自己的爱人一般。

玛格达有很大可能性知道他在想着什么,因为她在轻飘飘地、满不在乎地微笑,声音又低又哑,就好像自己只是得了个普通的感冒似的。她的声音几乎是气音了,要消散在这广袤的虚空里,她低低地说:“……真希望能看见凡瑟尔被法律之光照亮的那一天。”

可是她看不清楚巴里斯的脸了,那些蚊虫似的小黑点从视野边缘挤压过来,正要把人吞噬。巴里斯的头是垂着的,可能有一缕头发从额头上垂下、晃晃悠悠的,他平时素来注重仪容,本绝不会那样。他的脸上可能有飞溅上去的血迹,他的嘴唇应当很柔软,这都是一个人在最后一刻可能会想着的东西,可是没有时间了——

某种液体啪地砸在她的眼睑下面。

那会是什么呢?眼泪吗?她并不知道那个答案。

但那很可能是她可以感受到的最后一样东西。

 

 

黑手套咳了一声,突兀地打碎了这一片死寂,因为时间就要到了。

“虽然我知道一个队伍的急先锋冲进来之后大家很容易忽略后面还有没有别人……”他说,萨坎子爵转头看向他,目光阴郁,不知道怎么还透着点迷惘,“以及,的确从我和我的人进来以后什么用途都没派上,但是我还真不是来看热闹的。”

这话没错,黑手套进门的很晚,只赶上了之前事态短暂的尾巴,但是他其实还有大部分人被堵在外头跟琥珀王座的守卫缠斗,到现在也该到全员到场的时刻了。

他估算的完全没错,阁楼的大门又砰地一声被推开了,一小群贫民窟的人全副武装地冲了进来,中间夹带这一位穿神职人员的白袍的男人。

“凡瑟尔的天空教会从不参与任何政治纠纷,”潘主祭的目光惊讶地扫过躺在地上的巴伐伦卡大公,然后很快落在了血泊里的玛格达身上,“我只不过是一个正好路过的流浪祭司而已。”

恐怕并没有人明白“正好路过的流浪祭司”是个什么神奇而随机应变的职业,但总之这位先生仿佛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困扰,他不带停顿地绕过了黑手套,向着玛格达的方向走去。

“镇静些,先生。”黑手套听见潘对巴里斯说,虽然可能没人能看出巴里斯到底哪里不镇静,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也是一种可怕的能力,“故事还没有结束。”

 

 

黑手套去找潘主祭的部分不是个好故事。

他是在从元老院回去之后急匆匆赶向了天空教会,当时警备队的人都开始往琥珀王座里杀了,时间被安排的紧紧巴巴。他认同斑鸠的安排,在圣女这档事还贫民窟还是不要插手过深比较好,但是他还是不希望自己在萨坎家的那位盟友死。

况且玛格达是跟着雷斯林一起回去的——回到巴伐伦卡家去——这是个挺危险的信号,在这种危机时刻让玛格达留在巴伐伦卡家,简直就是一种不要命的赌博。

“您得找个足够好的理由,才能劝说我和您同去琥珀王座。”当时潘主祭、这个凡瑟尔最好的圣光魔法掌握者站在祭坛前平静地说,质感神奇的天空女神雕像在他身后张开双手,“要知道,教会可不能在四大家族之间选边。”

“因为贫民窟没有自己的治疗师,您为什么要看着无辜的平民送死?”黑手套笑眯眯地说。

潘主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伊尔娜·萨波科斯不是经常去贫民窟治疗病人吗?你为什么不邀请她和你们同行?”

“您麾下的祭司,狮心公国的公主现在也在琥珀王座。如果我没搞错的话,红顶大教堂把她托付给您照顾,您还是要对她负责的吧?”黑手套继续说,这个问题本来不应该拿出来说的,芙尔娜的真实身份是玛格达跟他共享过的情报之一。

“还不够,”潘主祭平静地回答,“她自己选择留在警备队,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之前她兄长已经写信要求她回国了。”

“还有,您欠贫民窟一个人情,一个很大的人情。”黑手套忽然不笑了,他的声音里透出了一种森然的冷意,“十多年之前,贫民窟遭遇了一场大火,烧毁了一对双胞胎的家……妹妹成功逃了出来,姐姐被留在火场里,身后留下了一对翅膀形状的疤痕。”

潘主祭皱着眉头说道:“先生——”

“那女孩六岁的时候,天空教会的祭司们百般贿赂,把那女孩带进教会成为‘神圣少女’。尽管每个祭司都知道那只不过是一个形状奇怪的疤痕而已,但是他们还是让那个女孩每次祭典上袒露后背、向信徒们展示她身上的神迹;尽管每个祭司也都知道积极地参加祭典的那些人都是为了看什么、他们的心里在想什么——”

“先生!”潘主祭皱着眉头提高了声音。

“您,尊贵的主祭大人,那个时候已经是当时的主祭身边最得力的助祭了。在您成为凡瑟尔教区的主祭司以后,这样的庆典还在按时举行。”黑手套平静地说完了最后一段话,“所以,大人,就帮我一个小小的忙,也不算过分吧?”

 

 

潘主祭在玛格达身边跪下了,似乎一点也不担心白袍的边角被地上的鲜血污染。

巴里斯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音,除了他的呼吸声稍有凌乱之外,此时此刻,很难揣测他心中所想。他听凭潘主祭把手探向玛格达颈间的伤口,之间有治愈的白光一闪而过。

“您应当庆幸,您的夫人并不真的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潘主祭忽然说。

“什么?”巴里斯显然没有跟上他的思路,声音里有一丝的迷惘。

“我是说,她没有狠心到可以一刀割断自己的气管的程度,这至少让你们有说句话的机会,否则在我进门之前,她就已经死了——实际上,所有想要自杀的人都很难在第一刀上就下死手,这让事情可能有回转的余地。”潘主祭说,他的声音很稳,听上去令人感觉到宽慰,“我可以答应您,尽量让她坚持到回教会治疗,您知道,我没办法在更多的事情上对您做出承诺。”

他们身下的鲜血在逐渐变凉,巴里斯没有松开玛格达的手,他微微坐直了,身形不知道怎么看上去有点摇晃。

但是他接下来说的那句话相当出人意料。

他的声音发哑,但是不知道怎么还是被稳住了,吐字倒是很清晰。他说:“那么,尤文,把事情办完吧。”

 

 

一阵清脆的掌声忽然打断了他们。

黑手套微微地回头,看见那个怪模怪样的商人站在窗前,似乎也不着急过来。他的身上有深色的鳞片不断的翕张,翅膀从身后展开,显得相当有威胁的样子,但是圣女现在完全被警备队的人围住了,显然并不是他下手的好机会。

“真是一场感人至深的爱情戏,这事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了。”他懒洋洋、甜腻腻地说,“但是不管怎么说,让我们回到政治上来吧——我可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但是这样也很有趣,不是吗?”

黑手套知道他说的很有趣指的是什么,因为他进门之前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许多人都觉得,如果巴伐伦卡家不是最后的赢家的话,跟奥利奴公爵比起来,更年轻更有攻击性的萨坎子爵有更大的胜算。

但是现在巴伐伦卡大公倒在地上,那把剑握在佐伊·奥利奴的手里,尤文隔着血泊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有些阴郁。

他现在握着那把滴血的剑,简直等于握着人人都想要的王权。但是一个人想要成为王,总要未雨绸缪、排除异己——甚至有很大的可能性,这个场景会变成凡瑟尔的另一场内战的开端。

“公爵,虽然这个人长得丑又很讨厌,但是他说的对。”萨坎子爵忽然懒洋洋地说道,“到了做选择的时刻了。”

阿伦和警备队的诸位在那边一头雾水,冈萨洛倒是皱起眉头来,玛菲利娅用手肘捣了巴巴柳丝一下,凑过去不知道在说什么。而公爵苦笑了一声,他还病着,脸色不好,声音也显得很疲惫:“你这样说,是觉得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最后得手的人是他,倒在地上的那位不如说是个战犯或者叛国贼,最后谁应该得到琥珀之塔里的宝座,似乎是一件很明晰的事情。

但是问题在于——佐伊·奥利奴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每个人都是有选择的。”萨坎自己慢吞吞地说。

“你这个论调倒是很像你叔叔。”奥利奴公爵慢慢地说。

他深知自己为了现在的位置牺牲了什么东西,他也知道自己如果要坐上更高的位置,还需要牺牲什么东西。

他想起了克里斯蒂,那个更年轻的、还会肆无忌惮的大笑的克里斯蒂。他记得她像是鸟儿一样轻盈地翻越园墙,只是为了追回那串用不起眼的小白花编起来的手串。

他想起了修伊和琪薇,他令人骄傲的女孩儿们,琥珀骑士团里有不少女骑士,但是如果是贵族家的女孩,最过分也只能在骑士团里坐着调酒的工作。他当然也知道修伊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她可不想穿上裙子结婚,但是如果想要做骑士团团长,她就必须只能是奥利奴家的男孩。

还有巴尔菲,那孩子有许多自己的梦想,除了成为下一任当主。但是他很可能并无选择,凡瑟尔的继承法对女性并不算友好。那么,多容易害羞紧张,在人前说话会结巴的人都要站在人群面前,就为了责任和荣耀。

生在这个家族的每个人都没有自己的选择,而他现在手握庞大的权柄——尤文·苏萨尔德·萨坎注视着他,狼一样的绿色眼睛如锋锐的箭矢,刺破所有迷雾和无月的夜晚。

“你似乎想要很不得了的东西,年轻人。”他喃喃地说道。

尤文勉强扯了一下嘴角:“正是如此。”

奥利奴公爵轻微地耸了耸肩膀:“那么,我需要一个誓言。”

“以萨坎家族的荣誉起誓——”子爵说道,然后他忽然突兀地顿住了,“不,用真正重要的东西……以我对我心爱的人真挚的爱,以她洁白的灵魂起誓,在我和我的后代、我家族未来的历任继承人活着的年月里,绝不为了龌龊的权力欲望对奥利奴家族下手。在未来的凡瑟尔,能审判一个人的只有法律,而不是统治者的一己之私——如何,这样能令人安心吗?”

白星越过人群,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

佐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轻声说:“你连发誓都很有你家族的浪子风格,子爵。”

然后他猛然一抬手,把手里那把依然在滴血的剑扔给了尤文。

“谢谢夸奖。”尤文轻松地说,然后他转过身去。

尤文快步走向窗前,越过了一地斑驳的血迹,越过了跪在地上没有看向他的巴里斯,越过了那个商人,他的眼睛震惊地睁大了。

子爵从那个商人身边走过的时候轻飘飘地笑了一声,说:“这样看来,你的确一点也不了解人类,不是吗?”

最后尤文站在了彩色拼花的玻璃窗前,他的嘴唇抿成了细细的一线,猛然挥出了手里的剑刃。

所有人都听见了玻璃碎裂的巨响,利刃击碎玻璃、割断窗棂,半扇玻璃窗碎裂之后如同瀑布般跌落而下。萨坎子爵踩在那一地碎玻璃一路向前,如同踩着前人的骸骨和堆积如山的棋子,他在窗前站定了,窗外泄进的阳光挟着千斤的重量落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我,尤文·苏萨尔德·萨坎,萨坎家现任当主,我刚刚手刃了劫持圣女企图篡位的巴伐伦卡公爵!”

他的声音冷酷,眼里亮得如同有火焰在熊熊燃烧。

“……凡瑟尔的新篇章就要开始了,各位凡瑟尔的公民们,这会是干干净净的一页!”




————————



又一次掉落了内心感受巨他妈复杂的巴里斯。

另外 @歌方唱罷 歌方点名要看巴里斯哭唧唧(……)

尤文·气到骂人·萨坎子爵终于也体验了一把差点被别人吓死的感觉,终于不用阿伦和白星独自承担一个搞事精忽然被反派抓走的绝望了。

能说出“感谢女神,尤文他们和你都平安无事”这种话的巴里斯,一定也十分心累吧(……)

另外,真的,我到底是怎么花了快三十万字证实,我就算是写一个主打告白是“盛大得能击溃理智的感情”的角色,他的感情也是战胜不了理智的……

所以我写的时候扪心自问了一通,如果玛格达真的死了,且又有其他人想搞萨坎家,那么萨坎家会把锅甩在死人身上吗?

在我流世界里,是会的吧。


当然其实为什么玛格达选自杀而没选杀圣女这档事,除了她说的那部分还有别的考虑啦。

就说,当时的琥珀王座,除了萨坎家和警备队的人还有奥利奴家的人、冈萨洛极其手下、两个国家的大使、巴伐伦卡家的一票私兵、黑手套和贫民窟的各位,等等等等。要是就当着这帮人的面把圣女捅死了……

还是我自己那句老台词,我评价圆舞曲结局的时候经常这么说。

蘑菇说:“要是我是反派我就能拿这事搞死他全家,为什么我不是反派?”

(……)


还有就是……天空教会干的许多事情,想起来真的,特别微妙。

连带着潘主祭的人物形象都微妙了起来。

赭鹿

【玛格达X巴里斯】号角声起

*BGM:《Pour arrivera moi

*注:这是La valse系列的玛格达双面间谍副本部分,本副本将通过不同人的视角讲述整个故事。意思是:标题部分的【玛格达X巴里斯】是本系列的主cp,但是本篇是尤文·萨坎视角。

*圆舞曲剧情虽然和境界线一样,但是为了圆设定(……)改了一些细节,本文选用了一些境界线剧情,自己有瞎编了一些内容。

 

 

 

 

 

Tuba mirum

号角声起

 

 

De ce que j'ai en moi

我拼尽全力

Mais qui peut savoir...

*BGM:《Pour arrivera moi

*注:这是La valse系列的玛格达双面间谍副本部分,本副本将通过不同人的视角讲述整个故事。意思是:标题部分的【玛格达X巴里斯】是本系列的主cp,但是本篇是尤文·萨坎视角。

*圆舞曲剧情虽然和境界线一样,但是为了圆设定(……)改了一些细节,本文选用了一些境界线剧情,自己有瞎编了一些内容。

 

 

 

 

 

Tuba mirum

号角声起

 

 

De ce que j'ai en moi

我拼尽全力

Mais qui peut savoir leparcours que j'ai du faire

但谁会了解我该做的一切

 

 

尤文·苏萨尔德·萨坎缺乏敬畏之心。

他知道,爱德华·巴伐伦卡不见得会比其他人更加强大,坐在高台上的圣女拥有精致的人偶一般的美丽,却不见得比人偶更加自由。实事皆是如此,世间万物都得以被摧毁。

——尤文发出一声长长的、尖锐的嘶声。

现在,他的手腕被巴里斯抓在手里,血迹斑斑的袖口被挽到手肘处,手臂上有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正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浸润到巴里斯的指缝之中去,法务部长先生皱着眉头,显得非常不愉快的样子。

“别乱动。”他出声警告道。

“……说得容易。”尤文咬着牙回答,说得的确未免太容易了,桌子上摆着一排瓶瓶罐罐,而他亲爱的叔叔手里还捏着一根针。

“早就说让我请个医生回来的,我觉得你都没有听人说话。”玛格达尖锐地吐槽道,她忧心忡忡地往门口那边扫了一眼——毫无疑问,巴尔贝拉和白星都悄悄地躲在门外,这是个不用带脑子都能得出来的结论。而玛格达没有放她们两个进门纯属是因为在现在这种状况下,她们两个中间的任何一个都会忍不住掉眼泪。

而女神保佑,他们现在不需要太多眼泪了。

尤文从喉咙里哼了一声什么,微微地往一边偏头——他的眼睛下面沾着一道飞溅上去的血迹,不知为何显得他的目光格外的锐利——针尖刺入皮肤,线把那道深深的伤口缝合起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怪异的吱呀声。

玛格达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缓:“我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事情的开头在他们的预料之中,随着苏拉战争的发展,四大家族的动作已经没办法掩盖在表面上风平浪静的水面之下了,往年这个时候,是在琥珀之塔举行宴会的季节。但是鉴于现在凡瑟尔人心惶惶的现状,元老院本来提出了推迟那场宴会的考虑。

“我拒绝了,”尤文从元老院会议回来以后,这样对玛格达说道,“与圣女有关的事情总得四大家族全票通过才行,虽然拒绝的代价是那场宴会八成得萨坎家付账……但是也不亏嘛,雏鹰你说是不是?”

他在巴里斯不在场的时候从来不叫玛格达婶婶,玛格达也没有无聊到要纠正这种问题的地步。她当时看了对方脸上令许多男人讨厌、但是又叫姑娘们神魂颠倒的笑容一眼:“圣女很可能不会出现在舞会上。”

“显而易见,但是这仍然是我们离琥珀王座的中心最近的一次。”尤文轻轻地说,他最喜欢雏鹰的一点就是,对方可以很快跟上他的思路,“我会想办法把阿伦他们安插进宴会的守卫里面,这次务必要确定圣女的真假……要是到了战争一触即发的时刻,所有人都还以为真圣女站在巴伐伦卡那边,他们手上的筹码未免就太多了。”

尤文给这次的宴会准备了一通激情洋溢的演讲,说是在这样的战争时期,向民众展示四大家族站在同一条战线上是多么难能可贵云云。他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一个字都信不得,因为萨坎子爵就是这样的人:他喜欢给自己布置一个富丽堂皇的舞台,把需要展示的一切都堆在上面,活像收集钻石的雀鸟。

舞会开始之前的几个小时,玛格达敲响了子爵的书房的门。

她最近不常留在家里,虽然也许许多人眼里已婚的贵妇人就应该在家里喝茶玩乐了,而尤文却知道那道影子是如何无声地融入到巴伐伦卡家的黑色和金色之中的。她自己出入巴伐伦卡家的时候尽她可能的谨慎,毕竟还没到摊牌的时刻。

“巴伐伦卡家有动静,”她推门而入的时候这样开门见山地说,尤文从一份信件上面抬起头,奇异地感觉到并不惊异,“他家的一部分私兵正往苏拉森林的方向转移。”

“他想要对苏拉动手了?”尤文问道,声音听上去还是太轻松了。

“意料之中,不是吗?”玛格达指出,“今晚的宴会圣女显然不可能出席,但是拿一份圣女旨意来搪塞大家也不错——你还打算照原定计划进行吗?”

尤文的原定计划是把警备队安插到宴会的守卫里去,然后半途离场去“觐见圣女”。读作觐见圣女,写作掀圣女的面纱,被尤文自己用他特有的那种甜腻腻的调子说出来就好像掀圣女的裙子一样。

“你担心阿伦会被苏拉森林那边的事情分心吗?”尤文慢悠悠地问道,“因为担心巴伐伦卡家的军队屠杀那些被控制了的无辜苏拉,然后放弃这边的任务改道去救他们。”

“那样等于直接违反了圣女的指令,而且既然无法证明圣女是假的,就再也无法撤销解散警备队的命令了。”玛格达皱着眉头说,“非常不明智,但是我们谈论的是阿伦。”

因为是阿伦——因为善良也是一种阻碍,所以一个想要创造凡瑟尔的未来的团队里面不能都是心地善良的人。

“是,到时候我会尽我所能地说服他。”尤文说道,然后他优雅地起身,靠近了玛格达,步伐轻得好像是夜里落下的影子,“那么你呢,雏鹰?你会被分心吗?”

在他们进行这个任务的时候,会有成百上千的苏拉在森林里被杀。而这个任务的本意其实并不是为了昭彰正义,而是为了未来的权力划分所下的必然的一步棋。如果想要成为凡瑟尔的王,巴伐伦卡手上就绝对不能由圣女,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但是阿伦不会意识到,他只会以为他们是为了去救可能还活着的真圣女。并不是因为阿伦愚蠢,是因为他太善良单纯了,想不到这个层面上——也不会想到他的朋友们都在利用他的善良。

或者,有的时候他想,用“朋友”这个词也太过勉强了。

“你要是足够了解我,就别问这个问题。”玛格达扫了他一眼,冷冰冰地说道。

“好的。”子爵从善如流地回答,对方时刻令他想要微笑,也提醒着他,他们在谈论一个何种残忍的话题。

因为埃伦斯坦家的晨曦不会被任何死亡分心,因为这美丽的晨曦高悬在空中的时刻,也必须像天空本身一样冷酷无情;因为尤文·萨坎的梦想是登上凡瑟尔的王座,这王座之下没有血肉,只有弃子。

 

 

郎万·萨坎在巴里斯的婚礼之后不久离开了凡瑟尔。

那个时候,凡瑟尔虽然沉浸在战争的阴云之下,但是不少贵族还没有想到事态会发展到日后那步。郎万自己是在一个清晨离开的,如同往日一样,没有通知任何人。

清晨给人一种自由的错觉,向来如此。

“公爵大人。”玛格达·萨坎说道。

郎万回头的时候看见对方站在清晨模糊的雾霭之间,梧桐树垂坠的枝梢之下。他们需要这样一场谈话——寂静,无人,最好连尤文也不要在身边。她穿过缀着露珠的草地的时候声音平缓:“只叫人把一封信留在我的梳妆台上,您是不打算让尤文他们知道您想要离开吗?”

“尤文不需要知道所有的事情,反正他早晚会预料到的。”公爵回答道,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就停在弯弯曲曲的小路尽头,玛格达不知道他为什么需要一辆马车,反正他好像也没有什么行李需要携带。“而巴里斯,我亲爱的弟弟,他则最好从来不要知道所有事,不是吗?”

“您是什么意思?”玛格达懒洋洋地反问,她有九成可能性知道郎万要问什么,有更大的可能性,其实她并不在乎。

于是郎万直视着她,她的美貌令人惊叹,就如同多年以前的伊莉莎·埃伦斯坦一样,他声音平稳地吐出那个名字:“玛丽·斯特林。”

玛格达冷哼了一声:“您一大早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跟我聊这么无聊的话题。”

郎万微微地眯起眼来。

人命对他们而言没有任何意义,甚至是连哀悼和回忆都不应该放在现在。他忽然笑了笑,声音轻飘飘的,萨坎家的男人们用这样的语调给初入社交界的淑女读诗:“我想跟你聊的是另外一位美丽的女性。”

“您想要什么?”玛格达抬眼看了他一眼,问道。

“尤文和我不同,你知道他有着远大的理想,但是,”萨坎公爵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他其实依然是个善良的人。“

“从他的行事标准上看不出他的善良。”玛格达回答,要是尤文真的是一个下不了狠手的人,她自己估计都活不到烟火祭之后。

“你自己知道答案的。”公爵温和地回答。

玛格达没有说话,因为她当然知道答案。

“我们都不知道最后这场战争会以什么样的姿态结束,但是尤文他的底线在此,所以就算是有些事情最终的结局不太令我满意,他也不会再做更多的事情去改变它了。”萨坎公爵眨眨眼睛,人能从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窥见点风流愉快的神色,如果别人不知道他现在正在说什么,就会以为他摆出这种表情的时候谈论的是自己的种种韵事,“他想要成为凡瑟尔未来的君王,是为了他的家族的安全,为了他自己的私心,是处于现在这种危险局势之下不得已的选择——甚至,他可能和巴里斯没有什么区别,他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凡瑟尔变得更好。”

玛格达说:“您想要表达的意思是,如果圣女是个睿智的统治者,如果四大家族的其他人不想要夺权的话,他根本不会牵扯到这种事里来。”

尤文·萨坎想要成为凡瑟尔的王并不是因为他有着与巴伐伦卡大公一样重的权力欲望,而是他没有更多的选择。

“所以他不会在乎我在乎的一些细节,从长远的角度考虑——”公爵顿了一下,“玛格达,有些我的儿子不会去做的事情,我需要指望你。”

玛格达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了。

“您需要我确保……”她慢慢地说道,眼睛发亮,也是一种蓝色,“等到尤文得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凡瑟尔绝对不会有圣女了。”

郎万·萨坎微笑起来:“正是如此。”

 

 

出乎意料的,巴里斯缝合伤口的水平竟然还很行。缝都缝了,那道伤口肯定要留个疤,但是巴里斯却离奇地可以保证最后那个疤不会留成鼓鼓囊囊的蚯蚓样子。

他在收束线头,血流了他一手,尤文看着玛格达,脸上还是带着笑容,看不出来他到底疼不疼。他的故事已经讲过了芙尔娜狮心公国公主的身份在千钧一发的时刻被认出来的部分,也讲过了他那“我们帮您揭穿了企图假冒圣女去骗您的女骗子”的厚颜无耻的发言,他的眼睛是狼一样的绿色,所有的阴谋和苦痛全都藏在那种色彩的背后。

“你会让自己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的。”玛格达指出,不用怀疑,如果现在大公可以肆无忌惮地把谁揍一顿,他肯定会去揍尤文。

尤文耸耸肩膀——巴里斯正在包扎最后的部分,因而恼怒地按住了他的手——他的嘴角近乎有微笑,在刚刚杀进了琥珀王座的最中心部分、差点以乱臣贼子地身份被当场斩杀之后,他的表情似乎还是过于轻松了,他说:“那又怎样,他看我不顺眼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玛格达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想要表达嫌弃的意思。

“巴伐伦卡公爵说,”尤文笑眯眯地叙述道,不知道他是单纯想要讲这个故事,还是想要通过故事说明什么别的事情,无论如何,他仍未伸手抹掉眼睛下面的血迹,“‘他知道自己生出了一个如此歹毒的儿子吗?’”

“尤文,”巴里斯忽然开口道,突兀地打断了他,“其实我并不觉得——”

“您想说,我并非是他描述的那种人吗?”尤文微微地笑了笑,巴里斯松开了手,尤文就把自己的手臂从巴里斯血迹斑斑的手指之间抽了出去,“您早就知道答案的,叔叔。”

 

 

巴里斯曾经单独带着尤文去狩猎。

——那是很可以理解的,当时巴里斯还在狮心公国读书,在偶尔有节假日的时候回到凡瑟尔来,在这个时候,郎万会借着这点难得的机会消失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他们都向往“自由”,也许难以置信,但是对于巴里斯·萨坎本人也是如此。凡瑟尔是装潢华美的牢笼,拥有除他们想要的那个以外的一切好东西,所以说就算是他自己也会去狮心公国和雷约克,在那里度过漫长的少年时光。

那可能是一个秋天,天气还不算凉,他们骑马穿行在林间,树叶的枝梢已经被染上了血一般的红色。他们就是在那些已经落在地面的枯叶堆中看见了那只狐狸,被夹在不知道什么人设下的捕兽夹中,腿上流出来的血染红了棕红色的皮毛。

那个孩子当时只有七八岁,因为在上一次的马术训练中肆意妄为导致差点摔下马这段腿、还差点把自己心脏脆弱的马术老师吓出心脏病而导致郎万禁止他独自骑马。对于逐渐长大的小男子汉们来说,跟自己的叔叔共乘一匹马无疑令人很不好意思,那是尤文兴致缺缺的原因。

所以他们没有猎到多少猎物,到了最后,他们遇看见那只狐狸。

那只小动物在捕兽夹之中疯狂地挣扎,把地面上的落叶翻腾出瑟瑟的声响。尤文坐在马背上,好奇地探出身去看那狐狸,然后他问道:“叔叔,那是猎人留下的夹子吗?”

“是的,但是这样的夹子不是用来捕猎狐狸的。”巴里斯这样回答到,那夹子上面有一排利齿,在狐狸的皮毛上面留下了一排长长的伤痕;猎人们捕猎狐狸通常是为了出售它们的皮毛,这样的夹子会让皮毛的价格大打折扣。

尤文的目光没有从狐狸的身上移开,他继续问:“如果我们把它放开的话,它能活下去吗?”

“恐怕不能,它看上去伤得太重了。”巴里斯说,那只狐狸已经被抓住很长时间了,巴里斯能看见它腿上的伤口化脓腐烂,有苍蝇在围着那里嗡嗡地转悠,那是一大片被撕扯得皮开肉绽的伤口,苍蝇在那些裸露的血肉上面产卵,现在有蛆虫从血块之间翻滚出来,在腐肉之间进出。看那只狐狸挣扎的姿势,巴里斯怀疑它的腿已经断掉了。“实际上,尤文,如果你想要问的话,就算是咱们可以把它救出来、医治它,它也不见得能继续活下去。”

未来的法务部长先生其实真的不会带孩子,要不然他可能会知道不要对着小孩说出这种事实。要是是别的小孩——要是不是尤文·苏萨尔德·萨坎——现场开始掉眼泪也是说不定的。但是那孩子没有,他在思考的时候皱起眉头来,他们站在树叶逐渐染成血色的树林之间,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

然后,尤文开口忽然说道   :“这样的话,我们应该杀了它吗?”

 

 

“夜晚很长,亲爱的雏鹰,一起都还没有结束。”

尤文的声音适合咏叹调,在这一点上,他本人和郎万十分相似。在巴里斯带着医药箱离开、顺便去清洗手上的血迹的时候,尤文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活动着刚刚包扎好的手臂,按他的说法,这个伤口来自于前任尖顶之主、名叫琉·巴伐伦卡的美人(他们谁也没有想到琉会出现在琥珀王座的守卫之中,那是他们的失误),而美人的存在并没有让伤口变得可亲多少,这是显然的。

玛格达才是身上没有一点血迹的那个,她的手垂下来的时刻,就落在那些黑色和粉色交错的花边之上,显现出一种如玉的白色来。她想了想,说:“你是说假圣女吗?”

“是,她现在肯定在巴伐伦卡的宅邸了,”尤文点点头,“她知道太多事情了,最后肯定会被巴伐伦卡大公灭口的。”

玛格达审视着他,目光掠过那些伤口和血迹斑斑的衣服,然后她说:“你非得要她吗?我希望这不是阿伦的主意。”

但是她知道阿伦会有种什么感觉,阿伦会觉得,他们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把罪责都推到了一个年轻的女孩身上,不管那女孩是自愿的也好、被胁迫的也好,都……

阿伦不会逼着尤文回去救假圣女,因为他也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但是,他肯定向尤文表达了自己内心的想法,毕竟他就是一个那样坦诚的人。

“如果我们有她的话,在尘埃落定之后还可以让她去元老院作证,这对彻底让巴伐伦卡家在监禁圣女这事让无法翻身有一定的帮助。”尤文说,但是玛格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这借口太明显了,如果萨坎家可以称王,凡事根本不用走程序到这种地步。倒不是说那个时候凡瑟尔就会变成萨坎家的一言堂了,但是但凡随便出来一个当时在场的警备队成员都可以作证(战后,他们的言论必定会随着他们的身份上升一起,更加令人信服),又非得要假圣女做什么?

“阿伦让我……动摇。”尤文最后终于说,谨慎地挑选了一个措辞,“他想要的是一种光明磊落的胜利,就好像他想要的那种国家是乌托邦一样……这很愚蠢,在我们选择的这条路上,善良是一种危险的品质。”

“理想主义者都会死的很早,这话是谁对我说的来着?”玛格达啧了一声,声音倒是很轻松,就好像并不真正反对尤文马上要去做的事情。

“听上去是我老爸的座右铭。”尤文嗤笑了一声,终于又一次从座位上拎起了他的佩剑和他的弓,“咱们还是走吧,雏鹰,让我们把假圣女弄回来。”

“是,当主大人。”玛格达微笑着回应道。

 

 

On le demeure,on vit,,on meurt

生生死死

Sa dernière heure on la faitseul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感孤独

A la hauteur

身处高位

De ses erreurs,de sa grandeur on se fait seul

由于犯错,由于伟大,深感孤独

 

 

萨坎家有个传说,说萨坎子爵是个面前有个陷阱也忍不住要跳进去看热闹的主,这话说得大体没错。

或者换言之——巴伐伦卡家绑架四大家族当主的计划,他是提前知情的,或者退一步讲,他当时至少知道巴伐伦卡大公在打四大家族的主意。这全都是他亲爱的婶婶的功劳,玛格达虽然没有被大公信任到知道这样核心的计划的程度,但是也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打听这种信息的手段。

“总之吧,他往其他三个家族派的探子增多了快百分之三十,雷斯林去元老院取了一趟最近需要四大家族出席的会议的明细。”玛格达当时说,她皱起眉头来,“你要是问我,我会说他可能打算对其他当主做什么事情。”

“直接杀了他们吗?那也太没有美感了吧。”尤文吐槽道,“如果他通过把别的家族屠杀殆尽来上位,程序上大概存在很多问题。”

巴伐伦卡大公本来不应该这样轻举妄动的,但是苏拉战争这事实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本来指望通过这场战争拉拢民心,结果没想到不光乔卡瑟尔家会顺水推舟,连佐伊·奥利奴都有胆魄搅进这场战争里面。

“你觉得他会在乎吗?”玛格达反问道,现在连圣女都不知道是死是活。

“说得也是。”尤文眨眨眼睛,最后笑了起来。

“所以说你打算怎么办呢?如果他们确实想要对当主动手,增加身边安排的兵力才是比较正确的选择。”玛格达说,对方那个笑容让熟悉他的人心生不安,因为那基本上同等于他心里有了个坏主意的意思。

“在我身边安排人马未免太打草惊蛇了。”尤文回答,“在这种情况下,当然是变数越小越好,谁知道要是让对方明白,我们已经知晓他们的动向,他们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而且他还有一点没说:如果巴伐伦卡家正增派人手监视着萨坎家的当主,然后萨坎家的忽然增加了巡防的私兵,巴伐伦卡家肯定会第一个怀疑到玛格达头上去。

玛格达显然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所以至少笑了笑,然后说:“这样说,我还得去麻烦黑手套。”

——因此,等到最后元老院被巴伐伦卡家的私兵围攻,而他亲爱的婶婶从人群中走出来的时刻,他并不是非常惊讶;后来等到黑手套忽然带着贫民窟的人破门而入的时候,他当然也不算非常惊讶。

到了这个时候,巴伐伦卡家想要干什么已经明了了,因为雷斯林没有带人把他们马上杀死,而是说“请跟我走一趟”,显然巴伐伦卡家是想要把他们活着。

爱德华·巴伐伦卡就是那种人,既想要最后的胜利,有想要他的敌人见证他的胜利。贪得无厌的人,最后总会遭殃,尤文不知道大公本人是否了解这样的道理。

他自己曾经有好几个机会挣脱,拖延到黑手套的人来时并不是什么非常困难的事情,但是,他总是忍不住接近事情的核心——就好像戴着蜡制的翅膀的人徒劳地飞向太阳——只有站在最后事情发生的地方,才能下好这盘棋的最后一子。巴伐伦卡家的私兵用手粗暴地钳制着他的手臂,在尤文回头的时候,他看见了佐伊·奥利奴。

这天元老院回忆的时候,奥利奴公爵一直在咳嗽,显然是生病没有痊愈。现在他脸色依然不好,透着一股病态的惨白,但是却把自己的夫人护在自己身后。

“不要用你们的脏手碰我妻子——”

有那么一瞬间,萨坎子爵感觉到了一股怪异的讥诮,在他们之上的那个位置人人都想要,就算是他自己,为了满足他的私人愿望、为了保护他的家族,他也不得不把那东西拿到手。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原来还是在眼前、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的事物最为重要,他看见奥利奴公爵夫人抬起手去,手指擦过公爵的大衣的边缘。

下一秒,黑手套的人终于破门而入。

在一片混乱的打斗之中,公爵夫人猛然转身,从地面上蔓延的血泊里抓住了一把剑。

剑光一闪,从上个时代走来的人们眼里就能看见当年琥珀骑士团的女骑士的影子。

尤文被私兵们粗暴地拖过元老院的回廊,元老院的护卫倒了一地,鲜血被他的脚步抹开、蹭出深浅不一的斑驳的痕迹。玛格达就走在他前面一点,步伐稳健,有着血红衬里的斗篷随着她的脚步翻飞不止。

而在他身边,乔卡瑟尔女爵怒视着玛格达,忽然开口道:“你竟然——”

“那又怎样?”玛格达扫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带点笑意,“吃惊吗?”

鉴于女爵看上去怒不可赦,尤文就知道他俩刚才演的那通到底很成功,至少是能把乔卡瑟尔家的老狐狸蒙骗过去的地步。女爵看上去手都快抖了,她咬牙切齿地说:“你果然和你母亲一样……不,你连你母亲都不如,她至少不会到最后一刻都选择巴伐伦卡!”

尤文一挑眉,玛格达脸上倒是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实际上,子爵本人很确定埃伦斯坦夫人没有把她过去的任何事情跟玛格达提起过,但是玛格达自己能猜出多少就难说了,以她的情报网发达的程度,她能把当初的事情翻个底朝天出来也不奇怪。

但是她自己从未提起过,也并没有因此对巴伐伦卡家有什么宽宥,最大的可能性是,或许她自己并不在乎。

在美丽的、镶嵌了各色花纹的玻璃天窗上方,能看见有苏拉大军在哀嚎盘旋,发出如同蝗虫一般怪异的嘤嗡的声响,如同浓云一边挣扎且下垂。女爵还在高声咒骂着什么,与此同时,雷斯林正在大声喊着“撤退”。

想必控制苏拉的法师不在他们之中,如果苏拉将以一个固定的时间袭击元老院里的众人,巴伐伦卡家的人在这里耽搁了太长时间,自身的处境也很危险。

这念头在尤文脑海里一闪而过,他不知道黑手套的人水平都怎么样、能不能顺利地对付那些苏拉,也不知道阿伦和警备队的众人什么时候能赶到元老院,但是,只要这些人能活下来,是巴伐伦卡家控制了苏拉这种事,基本上就算板上钉钉了。

这种事情大白天下对战后收拾残局有好处……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忍不住唾弃自己,事情尚未尘埃落定就开始幻想收拾残局的时刻,这大概在他人眼里也十分愚蠢。

但是尤文·萨坎总是对万事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结果最后巴伐伦卡家的私兵果然是把他直接带到了琥珀王座——这也并不算是出奇,结合之前得知巴伐伦卡家在准备械灵仪式时去打探的那些情报,可以很肯定巴伐伦卡家想开始圣女传承仪式,那么,琥珀王座作为他们的最后一站,似乎也不再奇怪了。

现在他站在牢狱的栏杆里面——琥珀王座下面竟然还有地牢,还真是没想到——边上阵列了两排的士兵,巴伐伦卡家的人显然十分忌讳他,因此用绳子把他绑的结结实实的,乔卡瑟尔女爵已经不知道被他们弄到哪里去了。玛格达站在栏杆的另一头,这个姿势和位置,怎么看都很像是他之前在市议会的监牢里见到玛格达的那一次。

但是从某种角度上来讲,已经物是人非了,可又什么都没变,许久之后他们站在这里,还是在谋求同样的事情。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听见了脚步声。

那两排士兵恭敬地行礼,玛格达提裙屈膝,尤文·萨坎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了巴伐伦卡大公。

这么多年来,爱德华·巴伐伦卡神奇地看上去还是老样子,跟尤文他们小时候那个严肃到让小一辈的孩子们不敢去搭话的当主并无什么区别,要是一定要说的话,他眼里的神色恐怕更冷了一些。

“你要是没有那么聪明就好了。”他隔着昏黑的影子,对尤文说道。

“那样您会留我一命吗?您和我之间说这种话,恐怕不太合适吧。”萨坎子爵反问道,之前他让白星去跟踪巴伐伦卡大公了,但是估计白星没有跟到琥珀王座里面来,琥珀王座的守卫是整个凡瑟尔最为严密的地方之一,他上次冲进来的时候就亲生体会过了,那还只是从宴厅到圣女的寝室那一段距离,更不要说从外面突破了。这样更好,如果巴伐伦卡大公打算对他动手的话,白星至少不会失控地冲进来。

“不要显得你和我之间地位平等一样,”大公硬邦邦地说,“你根本不算是萨坎家的正式当主。”

这倒是,正式当主必须参加过圣女传承仪式,这是玛格达之前问佐伊·奥利奴圣女的事情的时候听说的。

“那么您不打算办一场传承仪式给我看看吗?”尤文笑眯眯地说,语气十分之欠打,根本就透着一股“我完全知道您要干什么”的意思。

巴伐伦卡大公啧了一声。

玛格达抱着手臂,能看见对方眼里有些恼怒的神色,这样,她就多少能意识到点什么了。她问道:“怎么了,那个苏拉女孩呢?”

尤文站在黑暗里面扯了下嘴角。

这样看来,一直袭击小啾的那些黑衣人的确和巴伐伦卡大公有关系,在结合其他事情,就什么都容易判断了……只是,圣女的力量也能传承给不是人类的女孩吗?

“没抓住,”巴伐伦卡大公沉声说道,听他的口气就知道他的心情并不好,“他挑了警备队出去巡逻的时间袭击了警备队,但是警备队的人回来的太快了。”

玛格达目光怪异地扫了他一眼,然后说道:“他没有告诉您,您的长女被警备队藏在宿舍里了吗?如果警备队出去巡逻的话,大概就是她在照顾那个苏拉女孩吧?”

萨坎自己一下并没有反应过来他们所说的“他”到底是谁,但是既然提到琉在警备队宿舍,难道玛格达想要表达的意思是,如果琉愿意出手保护小啾的话,那个“他”会连巴伐伦卡大公的女儿一起杀死吗?

巴伐伦卡大公顿了一下,他的眉头皱起来的时候,表情显得更加阴沉了。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开口了,没法从声音里面推断出他是否感到迟疑,然后他慢慢地说:“……在就在吧。”

本身很难以揣摩,妮柯斯和琉在他眼里是重要的吗?在许多年之前,伊莉莎·埃伦斯坦在他眼里是重要的吗?尤文的手腕被粗糙的绳子勒的发疼,这让他不知为何感觉到了一种烦躁,玛格达的眉眼之间看不到太多情绪,但是也就是这一刻,尤文感觉到不对。

但是已经晚了。

巴伐伦卡大公猛然向前跨了一步,手中刀光一闪。

“雏鹰!”尤文叫道,他全身上下被绑得结结实实的,这样一挣扎就直接跪倒在了地上,但是终究没法往前一步。

——巴伐伦卡大公猛然捂住了雏鹰的嘴,那把匕首捅进了她的腹部。

然后他松开了手,周围的士兵没有多看他一眼,而玛格达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尤文看见她的躯体在剧烈的震颤,可以想见那有多疼。然后是漫长漫长的沉默,然后玛格达低哑地说道:“……那个商人劝您这样做的?”

 “他建议我对我的敌人身边的人下手,而我则觉得……无论是不是敌人,聪明人留到最后都很危险。”大公低声说道,他的声音紧绷绷的,没有笑意,但是也全无多余的感情,“那与巴伐伦卡家的英武古训不符,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所以你就打算杀了她吗?”尤文的声音忽然从黑暗里传出来,他依然半跪在地上,金色和粉色的衣服上面沾了灰尘,眼瞳中有火光那般亮。“因为接下来的计划不需要她作为萨坎家的间谍了,所以她对你就再没有其他意义?”

“其他”意义,年轻的子爵可能意有所指。

“你现在反倒为你的家族的背叛者哀悼了吗?”大公反问道,他手上一用力,玛格达呜咽了一声,而尤文意识到巴伐伦卡大公是把那把匕首的刀刃掰断了,这会让留在伤口里的刀片很难被取出来,而且刚才肯定给那个伤口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二次伤害,“子爵,你太软弱了,这一点上你和你的父亲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比了个手势,一个士兵把牢房的门打开了,然后他把玛格达也推了进去。

牢门在他们的身后重重合拢,尤文抬起头,恰好能看见巴伐伦卡公爵眉目之间那些深邃的阴影,他的目光固着在在地面上散落开来的那些金发上,鲜血在身躯之下缓慢地扩散开来。

尤文听见巴伐伦卡大公仿佛叹了一口气。

“真可惜,”他说,“你要是不那么像伊莉莎就好了。”

 

 

“雏鹰?雏鹰!!!”

玛格达困难地眨眨眼睛。

毫不夸张地说,当时她的视野四周有黑色的小点在盘旋挤压,与此相比,伤口的疼痛倒是怪异的遥远了。牢房里已经没有看守的士兵了,大约是和大公一起离开的,他们没有抓到小啾,就肯定得想别的办法,但是元老院那边人又没有都死掉,更不要说现在奥利奴公爵不在他的控制之下,其他人是迟早会打到琥珀王座来的,估计他是没有富余的兵力可以用来看守牢房了。

现在尤文跪在她的身边,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少有的,子爵脸上有一种焦灼的神色,他说:“我得解开这个绳子,然后才能处理你的伤口,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那段绳子之前被士兵打了一连串的死结,就算是玛格达有力气起来肯定也一时半会解不开,所以她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

玛格达轻微的点点头,感觉喉间有一股血腥味,但是并没有血真的流出来,这是好事情,吐血往往意味着脏器受损。与此同时,尤文调整了一下自己跪着的姿势,俯下身去。

他的嘴唇就离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没有多远,折断的刀刃露出一小节金属在肉眼可见的位置,但是相对而言还是……太深了一点。尤文皱着眉头俯身下去,压低身子直到嘴唇可以清晰地尝到血的味道,被反绑着的姿势让他的重心不稳,他还得小心不把体重都压在玛格达的身上。

那感觉实在是很像什么东西戳到了伤口里面,玛格达努力不让自己颤抖得太厉害,而尤文其实是用牙齿咬住了断刀的一角,一点一点地把那截刀片拖了出来。

他把整个刀片都抽出来的时候,嘴唇和下巴上面全都是玛格达的血,整个场景看上去诡谲又血腥。玛格达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到睫毛湿漉漉的,皮肤上面全是冷汗。尤文笨手笨脚地把刀片扔在地板上、换到手里去,然后开始用它笨拙地割断绑着他的手的绳子。折断的刀片没有柄可以握住,他皱起的眉头和时不时的抽气声证明那截东西正在割破他的手指。

“你其实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是不是?”尤文嘶嘶地说道,“他那种人不会按照当时你们的约定,让你活到战后的……你就算是作为他的手下,仍然让他感觉到威胁够大了。”

“那是值得的,”玛格达断断续续的反驳道,她的手指震颤,吐字倒是很清晰,“价值……权衡起来——”

是的,“价值”,权衡起来,她尽力挽回了苏拉屠村事件,虽然没有阻止村子被焚烧殆尽,但是保住了大部分人的性命;她帮警备队尽快找到了琉,好让她去帮泽维尔修复那些防护网;把黑手套安排到市议会那边和让警备队尽快返回宿舍救小啾的肯定也都是她,虽然尤文并不知道所有细节,但是显然如此。

以她拯救的人命和她要做出的牺牲比起来,在天平上孰轻孰重似乎很好权衡,但是……

“你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别人的感情?!”尤文咬牙切齿地说道,他终于把手腕上的绳子割开了,然后又手忙脚乱地去处理绑在腿上的那些,许久以来第一次,他感觉到自己拿东西的手在疯狂地颤抖,“女神啊,我终于明白我叔叔是什么感觉了,你就不能考虑一下他和我的——”

因为看着其他人在你面前垂死,和看着你的亲人在你面前受伤,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显然所有人都不能免俗,无聊把自己想得多么勇敢且高尚,所有人都是自私的。

“……你没有权力。”玛格达忽然低声说道。

“什么?”

尤文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她一只手按着腹部的伤口,但是鲜血还是源源不断的从中流出来,她的眼睑微垂,眼里还是那种惊心动魄的风暴般的蓝色。

“成为凡瑟尔的王之后……”玛格达慢慢地说,声音很低、很清晰,“没有自私的权力。世界上只有一种正确的选择……就是于你而言有价值的那种选择。”

他终于割断了最后一点绳子,断刀自他鲜血淋漓的手指之间坠下,在地面上磕碰出清脆的一响。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喃喃的说道,声音自己听上去都觉得无力。

但是在他注视着雏鹰的那个时刻,忽然想起了当年猎场里的那只狐狸。

如果他不那么聪明就好了,有的时候,年轻的子爵会这样想着,如果不那么软弱就好了。

或者,如果萨坎家真正能拥有自由,就好了。

 

 

在那天他去参加元老院的会议之前,就隐约意识到了终究会有事发生:这是一种模糊的直觉,让人的心底发慌,让他叫住了正打算执行新一天的监视巴伐伦卡的任务的白星。

他应该花时间说点别的,说自己一直想说的情话,来点属于花花公子的甜言蜜语,而不是——他问道,白星,你觉得现在的凡瑟尔怎么样?

而精灵对家园没有任何眷顾,白星显而易见也不在乎凡瑟尔,实际上尤文自己知道,白星在乎的是他在乎的东西。所以对方回答的时候,他也不感到惊讶。

白星说:“任何地方,只要您觉得好,白星就去保护;您觉得不好,白星就把它毁了。”

——如果真的能那样做,就好了。

如果没有那城墙和印刻在所有器物的表面的(在皮肤上,在心脏之上)的纹章,萨坎家就可以得到自由了吗?如果没有凡瑟尔也没有那个爵位,他现在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呢?跟所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样真心诚意地喜欢舞会、喜欢纸醉金迷和淑女鲜红的嘴唇、喜欢他所爱的人的亲吻。

“有时候我还真想请你把凡瑟尔给毁了呢。”他说,他永远在说实话的时候喉咙疼痛,就好像给予他人一把利剑,可以把他置于死地,因为萨坎不应该说实话,对人袒露心扉是一种可怕的冒险,“这地方紧紧地拴着我,家族的责任、萨坎的荣耀、百姓的性命……子爵这头衔压在我的头上,做这个不行,做那个也不行,到最后只有做一个花花公子最安全啊。我非要给自己披上一件人人都可以取笑的外衣,然后才能在这外衣的庇护下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咽下了更多话,没有再说出口,因为不应该再让他的精灵对他有更多的担忧了。

他想说,白星,我好累啊。

此时此刻他依然微笑,萨坎家的当主时时刻刻面带笑容,那面具下面有东西逐渐皲裂,让他有点不可说的卑微祈求。白星马上就要出门,如玛格达所说,如果巴伐伦卡家加大了监视其他当主的力度,那么早晚会出事。

某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主张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花花公子们当然明白这一点。对方有着白金色的柔顺长发,就好像她被形容成的那种星星。

 “……我想向你请求一件事。”他听见自己说。

“任何事,我都会为您做。”他的精灵永远不会拒绝他的要求。

“如果这一切如我们所愿——如我和阿伦以及警备队的各位所愿——如果我们真的抓住那万分之一的机会,如果我们真的成功了……到那时候,别在逃避了,接受我吧。”

那万分之一的机会,他在吐出这个词的时候音调震颤,白星担忧地皱起眉头来,仿佛尝到了语句之间不详的意味。在白星非常担心他的时候,她就不会叫他“子爵大人”,在这样珍贵的时刻,她就会说……

“尤文。”

她罕见地没有拒绝,没有悲伤的离开,没有说人类和精灵在一起会注定不幸,她就只是说尤文。

“那就这样说定了。”尤文自顾自地说道,那感觉就好像什么东西在后面追逐着他、如果他不赶快说出口,就会吞噬他。白星叫他名字的时候会让他十分十分想要亲吻对方的嘴唇,但是他不会那样做,那不够绅士,不够优雅……不够美好,他想给对方最美好的东西。

所以他想要创造出一座不存在‘注定不幸’的凡瑟尔,想要王座和权柄,想要最终的胜利。

但是他也知道,现在的踟蹰有可能让他错过最后一次亲吻白星的嘴唇的机会。

那样,等到他行将就木之时,一定会感到后悔。

 

 

不久之后之后,太阳在地平线的尽头缓慢地落下,给半个凡瑟尔都笼罩上了一层如血的光辉。萨坎子爵站在琥珀王座正面的露台上面,手里抓着一把不属于他的剑,鲜血沿着剑刃滴滴答答淌在地上,如沙漏或者泪滴,血液在地板上画出各种样子的图案来。

在窗外,贵族聚居区之间,车马在聚集,贵族们带着惊恐——或者是某种不为人知的算计——的表情仰头看着他,张大嘴巴,像是从水里浮现上来的痴傻的鱼群。

他说——

“我,尤文·苏萨尔德·萨坎,萨坎家现任当主,我看看手刃了劫持圣女企图篡位的巴伐伦卡公爵!”

他可以看见下面那些人眼中有着猛然炸开的震惊,阿伦呆立在他身后不远处,他亲爱的叔叔跪在地上,手指之间全是雏鹰的鲜血。那些嘤嘤嗡嗡的议论声如同诅咒一般蔓延开来,但是最后会化为欢呼、化为阿谀奉承、化为一张张喜悦的笑脸。

尤文·萨坎在这一刻感觉到了孤独。

 

 

 

 

 

注:

①玛格达和大公对话那段说的“他”,是指龙法师/神秘人,怎么叫都好啦。为啥神秘人会对玛格达有这么大意见,大概以后有一篇会提一下。

②白星和尤文那段对话基本上是《螺旋境界线》原文。

 

 

 

————————

 

 

没错我是可以把剧情忽然停在这种要命(字面意思)的地方的。

接下来会出现:

《威严的君王》:巴伐伦卡大公视角,包含为啥绑架四大家族当主那段剧情跟原作不一样、整个琥珀王座副本最后到底是怎么打的,以及,这位深受我喜爱的反派在本系列到底能不能逆天改命(。),说不定还附带老一辈青年时代的回忆杀。

《受判之徒》:琉视角,包括本系列版本的琉是怎么跟尤文他们合作的、以及本文是怎么迂回地把龙法师去警备队宿舍绑架小啾那段绕过去了(没错本文里小啾根本没有被卷进最后的琥珀王座副本)。

《落泪之日》:黑手套视角,包括苏拉屠村事件的一些剧情,可能还有巴里斯和黑手套的不得了的对决。

《羔羊经》:潘主祭视角,主要是琥珀王座副本的一个尾巴(如果我没搞错的话,从大公视角走不完整个副本,因为他好像半途中死了来着)。

《领主咏》:大结局部分。

……暂时大纲是这么多,不知道还会增加点什么(或者减少点什么)。

 

 

本日写了公爵和玛格达的兜圈子聊天,怎么说,这个故事的设定是这样的。

在我的设定之下,郎万没有尤文那么激进,也就是说,如果现在是郎万在主持萨坎家的话,他可能会选明哲保身一点的路数,而不会到最后老去怼巴伐伦卡。

郎万的想法可能是,无论如何应该先把巴伐伦卡大公熬死了……因为现在凡瑟尔这个局势大家也有目共睹,琉在螺旋尖顶,按照规定本来是应该跟家族断绝关系的,等巴伐伦卡大公死后继承家业的可能性也不怎么大(而且看奥利奴家那种愁的发慌的调调,凡瑟尔继承法关于女孩子到底能不能继承爵位这种事还真不好说,要是是那种把男性继承人轮过一遍才轮到女性的法律,就更八竿子打不着了),然后妮柯斯还是从旁系抱养的……提到大公还有一堆弟弟什么的,等到他一死,选新当主就得内讧一波。

要是按郎万的意思,可能就得拖到那时候再浑水摸鱼。但是尤文在搞事这方面很有激情,其实在这方面和郎万的意见也不是很一致(之前我隐晦地表达了这个意思,参见玛格达被捕那段在监狱里跟尤文的对话)。

现在情况根本是:郎万有一天回凡瑟尔,发现尤文根本已经搞事搞到骑虎难下的地步了……得,还能怎么办,还能离咋地只能跟着继续搞了。

但是,尤文他说到底是一个混乱善良,说白了,是一个有自己的行事标准的善良阵营。饿死的骆驼比马大,混乱善良也是善良,老郎万很清楚的知道:假设最后的局面变成巴伐伦卡家输了,但是圣女没死,那么尤文可能并没有彻底取代圣女的意思。

其实尤文开始搞夺取这种事的出发点跟佐伊也差不多,你自己要是不跟着搞,八成就被巴伐伦卡或者乔卡瑟尔弄死,女爵在完成亡夫遗愿这种事上面从来都有点努力过头——而且他真的是个善良阵营,内心深处可能还真有点建立更好的凡瑟尔的甜蜜梦想。

至于“称王以后控制圣女/杀了圣女”这种事,尤文还真的干不出来;说到底,他杀人是那种没有选择的情况下该杀就杀的干脆果决一派的,要是有别的选择……他可能就不会那么做了。

但是本文的郎万,很可能,并不是善良阵营(……)。

虽然他的本意是浑水摸鱼,但是依然已经搞到骑虎难下的程度了,他也不介意干脆搞到底……说白了,郎万很清楚,如果仅仅是萨坎家代替了巴伐伦卡在圣女面前的位置,这种情况早晚得重演,所以要称王就不能有圣女,很简单的道理。

“等到尤文得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凡瑟尔绝对不会有圣女了。”

萨坎家的“不是善良阵营”二人组达成了共识。

 

 

另外,因为本文当主们是一起被袭击的,而且目击者都没死,所以想当然的,巴巴柳丝和玛菲利娅也不用被当场嫌疑人抓走了。

野生咕咕
在酒会上碰面后礼貌一笑,擦身而...

在酒会上碰面后礼貌一笑,擦身而过的一瞬间趁机交换情报!

玛格达:今日份的钻石又到手了(苍蝇搓手)

在酒会上碰面后礼貌一笑,擦身而过的一瞬间趁机交换情报!

玛格达:今日份的钻石又到手了(苍蝇搓手)

赭鹿

【玛格达X巴里斯】震怒之日

*本篇BGM:《Wait For It》(看过ham的姑娘们再看看佐伊应该可以get到我的点……?)

*注:这是La valse系列的玛格达双面间谍副本部分,本副本将通过不同人的视角讲述整个故事。意思是:标题部分的【玛格达X巴里斯】是本系列的主cp,但是本篇是佐伊·奥利奴视角。

*佐伊没赶上所有剧情,导致结尾琥珀王座副本有些内容从他的角度交代不清,那些故事在别的篇目里面。


Dies irae

震怒之日


When they died they left noinstructions

他们过世...

*本篇BGM:《Wait For It》(看过ham的姑娘们再看看佐伊应该可以get到我的点……?)

*注:这是La valse系列的玛格达双面间谍副本部分,本副本将通过不同人的视角讲述整个故事。意思是:标题部分的【玛格达X巴里斯】是本系列的主cp,但是本篇是佐伊·奥利奴视角。

*佐伊没赶上所有剧情,导致结尾琥珀王座副本有些内容从他的角度交代不清,那些故事在别的篇目里面。

 

 

 

Dies irae

震怒之日

 

 

When they died they left noinstructions

他们过世前没来得及留下任何话

Just a legacy to protect

只留下沉重的家族名誉让我守护

 

 

佐伊·冯·利尔科斯·奥利奴其实并不是很喜欢舞会、华宴、或者一切不得不打起精神笑脸迎人的场合。

这大概与别人对他的印象并不相符,在他人的眼里,奥利奴公爵是四大家族中最“好欺负”的当主,温和到可以在舞会上买面子与想攀高枝的小贵族聊天,温和到可以把骑士的位置交给别人。

他确实不喜欢,比起舞会的嘈杂和喧嚣,他更喜欢有着新鲜空气的猎场,但是他本身从未提起过。某些被人们称之为责任的东西比铠甲更加沉重——而现在,他站在元老院的大厅中央承受万众瞩目的重量,与乔卡瑟尔女爵唇枪舌剑。

他说:“……综上,我认为应该向苏拉全面开战。”

他能感觉到其他人尖锐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其中有那位巴里斯夫人的。这天巴里斯·萨坎果然没有出现在元老院,理由大概是有没处理完的公务之类,那其实并不能让人掉以轻心,藏在幕后的所有人都是蛰伏着的眼睛。

他们短暂地结束了这些宣言,承受了彼此之间的冷嘲热讽。贵族们都跟战战兢兢的鹌鹑一样不敢作声,尤文·苏萨尔德·萨坎嘴角的笑容微妙,而巴伐伦卡的目光则长久地、意味深长地落在他的身上。

这些华美的裙裾散去,轻浮而毫无意义,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说:“公爵,我想跟您谈谈。”

是巴里斯夫人,自玛格达婚礼的晚宴之后他们几乎没有再见过面,谁也无法想到事情就这样急转直下了。那女人穿着深色的裙装,裙裾上面绣着复杂的粉色图案,看上去非常的……“萨坎”,她的脸上有着微妙的笑意,和萨坎家年轻的当主有些相似之处。

“我跟您没有什么好谈的。”公爵冷淡地说道,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有许多眼睛都在注视着他们。

况且他有种直觉,萨坎家的人会对他们对苏拉开战的决议有诸多疑议,从玛格达·萨坎嘴里说出来的也不见得是什么好话。这个时候他们已经穿越了元老院华美的回廊,身边的人群窃窃私语,显然贵族们对开战并无不在意,可能只会在意战争导致的物价变动。那些美丽的女人路过元老院气派的前门的时候对着星穹射手阿尔米纳斯抛媚眼,然后发出吃吃的笑声来。

“或许有一点。”玛格达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上去浑不在意,她本应该跟萨坎子爵一路回去的,但是此时却提着裙裾跟奥利奴公爵一道步下石阶。“关于您的一些决定,您知道我想问什么,不是吗?”

“战争,”他发出一声冷哼来,“不管您对苏拉们是什么态度,凡瑟尔都需要一场战争——我们要通过战争划定权力,所以无论您对整个事态抱着什么愚蠢的仁慈,我都不后悔我所做的决定。”

话虽如此——他怀疑玛格达本人并没有多少“仁慈”,甚至,她真正在意的可能并不是苏拉,而是一系列细微的变动对整件事情的影响。萨坎子爵对这件事怀抱着某种仁慈的可能性更大,那个人藏在花花公子的假面下的脸比他们想得更加脆弱,要不是他善于伪装,奥利奴公爵会说他不适合当一个王。

苏拉们发狂事有蹊跷,苏拉因为幼生被残杀而屠戮了一个人类村庄这件事则更加蹊跷。佐伊·奥利奴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走在了别人写好的剧本上面,但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如果不在这场战争里取得胜利,结局就是家族的败亡,至亲之人的生死比起那些无辜的苏拉来说孰轻孰重,相信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天平。

“我知道您这样做是因为您觉得没有其他选择,如果不得到苏拉女王的头,就没办法保全自己。”玛格达说道,声音是虚伪的柔和,这个人在舞会上用这种语调暗示自己对男士芳心暗许——并且,如果佐伊没有猜错的话,用这种语调向巴伐伦卡大公效忠,要不然她没法好好地活到现在,“但是,您真的没有其他选择吗?”

佐伊猛然回头看她。

对方在微笑,有着色彩鲜艳的玻璃似的蓝色眼睛,那个笑容是虚假的,深藏了许许多多的暗示味道。玛格达想要表达的意思如此的昭然若揭,几乎令人生厌了。

“您指望我怎么办呢?跟您家那个混小子一样把宝压在警备队身上吗?”他实际上并不想在语句里掺进这么多的讥讽,也不想对一个年轻女孩这样粗鲁地说话,但是有的时候他就是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恕我直言,警备队已经——”

“或者把宝押在我身上?”玛格达忽然突兀地打断道。

佐伊盯着对方,是那种可以用来表达“你是不是疯了”的目光,经常被人们落在萨坎们的身上——诚然,有的时候他会觉得对方的确是疯了,要不然也不会用那种过激的方法在巴伐伦卡家为自己谋求地位,更不用说,他其实知道玛格达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因为他很确定对方的确爱巴里斯·萨坎。

“不要用那种目光看着我,公爵。”对方语气轻松地说,“因为我知道您其实并不是真的想要那个位置,只是想要在这场风波里保全自己的家族,所以咱们才有谈这种事情的余地。”

他确实不真的想要那个位置,凡瑟尔的王座——但是他们每一个人都别无选择,因为他是佐伊·冯·利尔科斯·奥利奴,是奥利奴家族的当主,曾经的骑士。对于他的家族,他有自己的责任,更不要说他的妻子和孩子们……

所以他能想象,如果巴伐伦卡或者乔卡瑟尔做在了那个位置上,奥利奴家的下场是什么。

“这样说来,您想要那个位置,是吗?”公爵沉默了一阵,然后问道。

他们站在夏日的艳阳之下,元老院的白色石阶反射着令人炫目的光辉,这让人眼睛刺痛,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但是佐伊依然在这个时刻周身发冷。玛格达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个位置没有什么好的,坐在上面的大多数都是傀儡。”巴里斯夫人的声音轻柔,“我想要比那更高、更强大的东西,我想要帮我的爱人实现愿景……您应该对我和我的立场有信心才是。”

“那很难做到,”公爵冷冰冰地说,“尤其是您在明面上选择了巴伐伦卡以后。”

“这个选择很有用,”玛格达随意的耸耸肩膀,就好像没有意识到如果她真正的立场被大公发现,她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一样,“因为我选择站在现在的角度,所以知道更多事情:比如说,我知道为什么苏拉会忽然屠杀一个人类村庄,这其中的幕后黑手是谁,如果您想要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您。”

佐伊注视着她,然后摇了摇头。

“知道的事情越多就越危险,到现在您还不明白这样的道理吗?”他轻轻地说道,声音拖出一个轻缓的、无奈的尾音。

这样说从道德上似乎有些过不去,并且绝对显得没有骑士精神——有无辜的人和苏拉在这场战争中作为棋子死去了,他自己不得不作为棋子去屠杀剩下的部分。他们还握着剑,但是并不是为了拯救苍生、不是为了履行正义——

克里斯蒂。

他想,并且因为这个想法心口抽痛,有想要道歉的欲望。

他仍没有成为少年时宣誓要成为的那种人。

(我发誓善待弱者,我发誓勇敢地对抗强暴,我发誓抗击一切错误,我发誓为手无寸铁的人战斗——)

而玛格达·萨坎只是给了他一个意义模糊的笑容。她慢慢地眨眼,长长的睫毛鸦羽似的下垂,在阳光下颜色浅得令人心惊。

“或许如此,”她说道,几乎是愉快地眨了眨眼睛,“但,我依然希望您会改变主意……不久之后,我可能还会跟您谈。”

“不久之后,”奥利奴公爵重复了一遍,在这样的一瞬间,他会感觉到疲惫,感觉到自己不再年轻,“希望我们都能活到那个时候吧,夫人。”

因为战争就要开始了,无论他们中间每个人选择站在哪一边也是那样的。这是这个动荡的时代唯一无可挽回、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别太悲观,公爵大人。”玛格达微微的挑着嘴角,声音听上去很真诚,就好像她在说实话一样,“我相信您是能活着见证胜利的。”

而奥利奴公爵本人则没有玛格达·萨坎那么乐观。

 

 

Death doesn’t discriminate

死亡也不带歧视

Between the sinners and thesaints

无论罪人圣徒

It takes and it takes and ittakes

死亡一味索取人的青春、活力和性命

And we keep living anyway

我们却依然活着

 

 

佐伊在不久之后再一次见到了玛格达。

克里斯蒂坚持要给巴里斯夫人写信请她来奥利奴家一叙,佐伊自己不喜欢这个主意。一方面,贵族之间频繁地流传着这位女士出入巴伐伦卡家的传闻,他自己不希望在这种时候令巴伐伦卡怀疑他更多一些。另一方面,在他的家族宣布对苏拉森林开战的那一天,他和对方的对话还犹言在耳。

玛格达希望他可以“选边”,四大家族中的一个女性——甚至都不是当主——希望他,佐伊·奥利奴在这场战争中选边。要是一年之前他听说了这个故事,肯定会觉得说故事的人疯了,但是在现在这个时刻……

他在奥利奴家引以为傲的花园里遇到了对方。

照理,他们拿无聊的寒暄开头,他嘴里说着月光花还没开,然后心里就想到他第一次见到巴里斯夫人也是在自家的月光花园里,那个时候对方刚返回凡瑟尔,在他的目光的注视下还会露出不自然的神情。

——的确已经今非昔比了。

对方语气平和地说着万物都有时序之类的话,说话的时候睫毛低垂,眼睛的颜色如同映着天空的水域。这就是事情的可怕之处,因为那看上去的确很浅,如所有美人一样容易看穿,在他们深陷泥沼之前无法发现自己在埃伦斯坦家的晨曦面前做出了多么错误的判断。

他说:“所有我向来有耐心。”

“有时候,”玛格达缓慢地说道,“我会觉得您过于有耐心了。“

佐伊把目光从那些没开花的植物上面移开,落在了玛格达的身上。

“您的长子之前做了件蠢事,您知道吗?”对方的声音依然非常非常的平静,没有一点起伏,也仿佛没有指责批判的意思,“您的长子出现在了警备队宿舍的门口,指责警备队窝藏了一只苏拉……还向着那个年幼的苏拉洒了点黑色的粉末,您明白我的意思,对吧?”

奥利奴公爵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虽然他们心里都明白苏拉发狂的事情的罪魁祸首是什么东西,但他为了不让自己的家族在这次对权力的争夺中进度落后,当然也购买了那些黑粉……但是巴尔菲竟然愚蠢到把那东西拿到台面上去!活像警备队对那个苏拉小女孩和战争不够上心一样!

“您到底想说什么?”他头疼地反问道。

“质疑您的决定,也许。最近我听到了一些有趣的消息,比如说一些铁匠被找去秘密地修补铠甲、而供应螺旋尖顶的伙食又没有增加之类。”对方说,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冷硬来。“所以我想说,您现在的决定错误至极,且不说想通过在苏拉战争中取胜这件事来得到凡瑟尔的王位、其他家族的兵力与巴伐伦卡相差多少这个事实;就算是您真的能得到那个位置又能怎么样呢?您打算在几十年以后让巴尔菲代替您坐在那个位置上吗?还是说让修伊大人来,顺便把她是个女孩的事实一直瞒下去?”

她想要表达的意思非常简单而尖锐——巴伐伦卡家还在扩军。这个家族的势力有如何庞大,佐伊自己心里很清楚,如果……

他们从不在台面上谈论这样赤裸裸的话题,对于贵族来说不够优雅。公爵无奈地说:“巴里斯夫人——”

“最重要的是,如同前几天的舞会上女爵所说的那样,凡瑟尔的墙向来是允许秘密通过的。”她不为所动地继续说下去,似乎比之前的任何一次表现得又要强硬。“狮心公国的老国王最近身体不好,狮心的王冠随时可能易主,现在公国对您的家族的态度如此,未来却不能保证他们想要如何处理坐在凡瑟尔的王座上的傀儡……您如果只是想要保全家族,实在不应该做出这样的决定。”

公爵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他现在有实力与巴伐伦卡对抗全靠狮心公国的支持,如果他的家族真的能得到最后的胜利,凡瑟尔也必然成为狮心公国的附庸。对于骑士而言,那确实是奇耻大辱,而且也有一定的可能性让他的家族再一次陷入危险之中。

但是想要在这样的局势下谋求大事,所做出的选择又如何不危险。对他自己而言尚且是未来某日一切都无法收场,对于萨坎家则是可能根本活不到有人坐在凡瑟尔的王座上的那一天。他为自己的家族想了许多条退路,而现在萨坎子爵和警备队合作的决定则完全就是孤注一掷。

“您真的认为您家的当主会比狮心大公好到哪里去吗?”奥利奴公爵尖锐地反问道。

“有资格成为统治者的人都不会有多么善良。”玛格达轻快地回答,就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在谈论的是尤文,“上位者之间的差异,只不过是能提供给他人什么不同的好处而已。”

“哦?”他发出了一声嗤笑,“尤文·萨坎能给我什么比狮心大公许诺得更好的好处吗?”

玛格达·萨坎直视着他,目光锐利,像是刀剑或者冷风。然后,她清晰地说道——

“他承诺给您自由。”

 

 

萨坎家的确净是些怪人。

在这场谈话不久之后,萨坎家就举行了一场舞会,据说本意是要缓和四大家族之间的关系、粉饰太平——有脑子的人都不会相信这种说辞,而后来事情的进展比奥利奴公爵自己想得更加疯狂一点:比如说,巴伐伦卡在舞会上当众宣布挺进苏拉森林。

这事令他猝不及防,乔卡瑟尔和奥利奴家族还在备战阶段,并没有进入森林深处。人人都有自己的顾虑,不敢把自己手下的兵力全都扔进苏拉森林里,免得被别人来个渔翁得利。从这个角度讲,巴伐伦卡的确比他们手段强硬更多。

而如果说巴伐伦卡可以用“手段强硬”来形容,那么尤文·萨坎就简直是疯了。

这年轻的子爵当晚就带着警备队的人闯进了琥珀王座,据后来线人来的消息,这支队伍在琥珀王座里伤了巴伐伦卡的长女,而这位花花公子对着圣女语气轻佻,和调戏花街的小姑娘没有什么两样。

整个过程必然十分短暂,中间的博弈则无法放在明面上叙述,不久之后巴伐伦卡匆匆回到舞会上,宣布萨坎子爵帮他揭穿了假圣女的阴谋。子爵本人全程没在场,他婶婶在宴厅的边缘慢悠悠地喝葡萄酒,眼睛都懒得抬一下。

而事实证明,自此之后时态就几乎摆脱了所有人的控制,失控般地向前发展:琉·巴伐伦卡自在琥珀王座与警备队交手之后再一次下落不明,市井传言说螺旋尖顶为了修复防止苏拉入侵防护网在四处寻找她,几日之后,防护网重新修建了起来,琉还是没有消息——或者说,至少没有消息“流传出来”。

就在防护网修复后的第二天,奥利奴公爵在元老院的走廊上被法务部长先生叫住了。

佐伊有段时间没见过巴里斯了,对方好像总是能微妙地错过一些关系到凡瑟尔存亡的时刻,但是此时此刻对方的语气平静,瞧上去略有些疲惫,但开口之后说的内容却很出乎意料。

巴里斯直接问:“圣女传承仪式的细节是什么?”

这话出来的没有一点迂回,又怪异又隐秘,真的不能不让别人多做联想。

“有趣,我听到有人说,最近警备队在向四大家族的人打听这件事。”佐伊瞥了他一眼,“所以说你们果然找到琉·巴伐伦卡了?”

“我不知道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巴里斯谨慎地回答,或者至少,他的语气是这样的。但是奥利奴公爵怀疑对方并不真的担心别人知道真相。

“我以为我们在讨论意志法术,而巴伐伦卡让他的女儿在私底下偷偷研习什么谁都清楚。”佐伊哼了一声,他对现在这个结果并不惊异。因为实际上和一般人想得不同,泽维尔没有那么讨厌琉,而泽维尔到底站在哪边众人皆知,所以警备队就算是帮忙窝藏了琉也并不奇怪。“问题在于,我很惊讶是您向我提出了这个问题,难道不应该是您的妻子去问巴尔菲或者修伊更在情理之中吗?”

“鉴于您现在的立场,我不认为有必要瞒着您任何事情。”巴里斯回答,他就抱着一沓卷宗靠在墙角,声音平缓得仿佛在讨论公务。

公爵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没有答应您妻子任何事。”

尤其是关于选边的那种荒谬的提议——还有“自由”,哈,自由;没有人真的拥有自由,连郎万·萨坎那种人也并不能拥有自由。他们所有人都在笼中,都在无用的、鲜血淋漓的挣扎,玛格达·萨坎给自己选的那条路的结局不见得会比任何人好,难道巴里斯就不明白这一点吗?

“我知道,”法务部长先生轻微地耸肩,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但是那暂时还不重要,因为我也了解您。”

这话说得很奇怪,在他们所有人里面,巴里斯是最不经常在别人面前谈起当年的交情的人。但是其实四大家族这同一辈的孩子们是在一起长大的,巴里斯·萨坎比郎万要小好多,跟他们这些喜欢骑马打猎、在舞会上炫耀自己的骄傲年轻人玩不到一起去。佐伊自己还能回忆起那些无忧无虑的年代来,就是乔卡瑟尔公爵还活着、蒂拉还是个无忧无虑的美丽少女而——而克里斯蒂还没有放下自己的剑的时代。

那不合群的少年人尾巴似的坠在自己的兄长身后,不说话也不微笑,把一切记在心里,目光仿佛洞见万物。

萨坎家人的眼睛往往不是蓝色就是绿色,那是来自前一代公爵夫妇固执的遗传基因。现在奥利奴公爵直视着这双眼睛,又一次感觉到了无可奈何,所以他最后还是向对方叙述起了自己参与的那次圣女传承仪式。

他永远记得那样的片段,那些少女的哭声,用稚嫩的声音说出的老成的话语,年轻的圣女只对他一个人说出的那句冷冰冰的安慰……不,那并不是安慰,是并无感情的怜悯,一种非人的生物对脆弱的、如同火星般一闪即逝的人类的怜悯。这让他的手指发麻,质疑自己守护的东西是否真的正确,并且,有的时候让他十分、十分怀念克里斯蒂柔软的嘴唇。

他记得他在传承仪式之后回家,那个时候他还十分年轻,不擅长掩盖自己的心思。他的手指发抖,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恶心的感觉,那种歌声和法师吟咏的声音和不断不断不断的少女的惨叫就在他耳边反复回荡。

然后他站在奥利奴家的门厅里拥抱了克里斯蒂——克里斯蒂,依然年轻,美丽,没有现在大家所说的那样“温柔”,没有完全放弃自己的梦想,而是陷于无边的苦恼中。

当时他还在考虑要不要把琥珀骑士团交给克里斯蒂,因为对方是最好的女骑士。但是如果那样的话,一方面他家夫人会在人前抛头露面,定然会在凡瑟尔引起非议。而对于佐伊来说最重要的是……琥珀骑士团的工作是很忙的,他们肯定会经常分居两地。

他冒出这种念头的时候自己都会鄙夷自己,感觉自己是想要把心爱的女孩关进笼子里面、折断她的翅膀的恶人。当时克里斯丁环抱了他的肩膀,问道:“怎么了吗?”

那也是一个夏天,年轻的奥利奴子爵刚刚成为公爵,这个世界是这样的新鲜、广大而可怕——

“……我需要你。”当时,他这样低声说道。他不会承认他说了,并且在以后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让自己不说出口那句话。在无数夜晚里,他会为这样的决定后悔,会痛苦到忍不住在年轻的贵族少女面前吐露心声。

但是那个时候,克里斯蒂微笑了,就是那个在多年以后让她在贵族面前备受赞誉的笑容。

她说:“好。”

自此以后,他们再没提起过琥珀骑士团。

最后他说完了,余音冷冰冰地在苍白的走廊上落下,回忆那事往往令他感觉到不适,而他想对方明白他的意思。一般人认为法务部长先生太过正直,不适合凡瑟尔贵族之间的争权夺利,而佐伊自己知道对方只是志不在此。就好像一般人都觉得奥利奴公爵很好欺负,但是玛格达·萨坎知道他心思深沉与其他当主一般无二。

“感谢您在这件事上的配合。”听完整个关于圣女传承仪式的故事,巴里斯这样说道,他皱着眉头,显然对于圣女传承是靠绑架贫民窟小女孩这个事实的感觉不太好。

有那么一瞬间,佐伊想问对方,既然警备队已经着手调查自苏拉战争以来所有事情的真相,那么他们到底能不能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但是最后他也没有问出口。

——因为那与他无关,或者说,暂时与他无关。

 

 

实际上,变故发生的时候是在一个下午。

那天四大家族要去元老院开一个无聊的会议,主题不算严肃,程序繁琐倒是实打实的。巴伐伦卡大公没有参加这个会议,那并不奇怪,钢铁公爵的才能显然不应该浪费在这种地方。

其他人倒是悉数在场,萨坎子爵在桌子的另一头昏昏欲睡,冈萨洛似乎很不满地朝对方看了又看,巴尔菲一到这种场合的紧张,要是让他发言难免会结巴。

他自己坐在桌子边上,克里斯蒂坐在他的近旁,嘴角带着那种优雅娴静的笑容。

(佐伊记得,在他们婚前,其实克里斯蒂不是那样笑的。年轻的克里斯蒂的笑容里有些尖锐的、闪闪发光的东西,就如琥珀骑士团的每一个女骑士一样,就如现在的琪薇一样,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看过那样的笑容了)

本来,克里斯蒂是不想让他来参加这个会议的——毕竟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而他这几天不巧在生病。按照他家人一贯的看法,说不定更倾向于把他卷在被子里,让他睡个三天三夜。

但是不行,就好像他们每年秋天的猎场之行都会因为各式各样的缘故缩短一样。所有人都以为成为贵族之后只要每天玩乐就好,其实并不是那样的。

事态已经紧张到了这个地步,战争一触即发,奥利奴公爵自己不愿意冒着任何有可能的风险,错过事态的发展——这就导致他最后坐在桌子边上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克里斯蒂隔半分钟就要往他这边看一眼。

而事情是忽然发生的,议程过了没有三章,快要睡着的人还不到一半。片刻之后会议室的门被大力打开,撞在墙上发出了尖锐的一声响。

当时尤文垂着头在椅子上晃晃悠悠,随着一声巨响身体一颤,砰地坐直了。他们几乎同时间抬起头来,正好看见了雷斯林·巴伐伦卡带着巴伐伦卡家的私兵冲进了这个房间。

之前巴里斯问他的事情总让他怀疑圣女传承仪式有蹊跷,结合警备队那个经常被黑衣人袭击的苏拉女孩,不难得出一个结论:鉴于巴伐伦卡有控制圣女的前科,那么他们现在想要启动传承仪式,再给自己找一个更好控制的圣女也是情理之中。而一个刚诞生不久的苏拉幼生,显然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但是奥利奴公爵万万没有想到,看来巴伐伦卡是打算干出绑架这种事了。他在猛然起身的时候撞翻了椅子,沉重的椅子倒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巨响,但是他还是下意识地抓住克里斯蒂的手腕,把她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他这样做的时候手指不受控制地发颤,感觉到自己的脚步有些虚软。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而更加该死的是,他手上连一把剑也没有。

乔卡瑟尔女爵在那边怒气冲冲地尖声说着什么,可能介于一串不体面的咒骂和质问之间。但是情况很不利,这个会议室虽然不算是狭小,但是空间还是很不利于法师的发挥。另一方面,不知道巴伐伦卡下血本派了多少私兵来,这些战士的盔甲碰撞出铮铮的声响,战靴沉重地落在地面上,足以把胆小的贵族吓哭——实际上,他们中间有一些的确是被吓哭了。

“佐伊——”他妻子开始说,声音里面没有恐惧,只有浓重的担忧。的确,佐伊时时刻刻都不应该忘了他的妻子的确是一名骑士。

那边,尤文·萨坎站直了,跟刚睡醒一样舒展身体。他显得怪异地坦荡,那真奇怪,明明他身上连一把弩箭也没有,却显得游刃有余似的。

“老家伙这么快就等不及啦。”他笑眯眯地说,还是那种令人不快的花花公子腔调,“奥利奴公爵,如果您当初愿意答应雏鹰的提议的话,我们说不定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啦。”

他的声音没有刻意放低,但是当时巴伐伦卡的私兵们正碾死蚂蚁一样辗过元老院的卫兵,所以说事实上也没有人在意他们在说什么。佐伊只是想皱眉头,因为他的手上也没有武器,那让他感觉到指尖疼痛。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子爵。”他喃喃地说道,从自己的措辞里琢磨出无奈的味道来。而此时此刻,那些私兵正用武器对准了他们,利刃在血色的夕阳下面闪烁着点点寒光,他们只能束手就擒。

但是事情本不应该是这样的——虽然巴伐伦卡想把其他当主置于自己控制之下的想法可以理解,但是现在事情进行的方式未免过于直白了一些。以佐伊对爱德华·巴伐伦卡此人的理解,他总应该相处什么微妙的方法把他想要带走的人静悄悄的带走。而不是——不是现在这种明目张胆的样子。

因为如果巴伐伦卡想要称王,必须在表面上做到名正言顺。他绑架的人知道罪魁祸首是谁,那么就必然不能活到最后。

出现现在这种局面,只有一种可能性——

佐伊环视过整个房间,大厅里是一些对于巴伐伦卡来说不足挂齿的小贵族,然后就是四大家族的当主及其子嗣。

只有一种可能性。

这个房间里的其他人,一个都活不下来了。

“请三位当主和我走一趟,”雷斯林说道,这人的脸上常有阴霾,看上去令人感觉不快,“这样对大家都好。”

“我是不会跟你们走的!”乔卡瑟尔女爵啐道,声音尖利,“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得是什么算盘,贱民——”

“您这样说雷斯林先生的话,大公一定会很生气的。”一个似乎是被逗笑了的、熟悉的声音说道。

而那些私兵静默地为来人分开一条通路,那些亮闪闪的铠甲看上去就好像是光洁的骨。他们看见玛格达·萨坎越过那些寒光闪闪的武器,身上穿着装饰着巴伐伦卡家的金色和黑色的长裙,裙摆长长的扫过地面,漆黑的斗篷有着火红的衬里,就如巴伐伦卡家的每一个战士一般。

她的目光慢悠悠、几乎是享受一样逡巡过震惊的人群(有些蠢货的确对这位夫人和巴伐伦卡大公之间的关系一无所知),最后停驻在萨坎子爵脸上,她几乎是温柔地说道:“吃惊吗,尤文?”

萨坎子爵肯定不吃惊,因为显然玛格达能把双面间谍做得顺风顺水就有这位当主一份功劳。但是他的确着实是个戏精,开口的时候声音里还真隐约有那种被背叛的伤痛,听上去还有点发颤。

“婶婶,你——”他这样说,别了吧,平时他都不叫玛格达婶婶的。

“说真的,”玛格达平稳地回答他,语气里带着某种恶意的愉快,听上去让人后背发麻,“你难道以为我会选和你还有警备队那些蠢货站在一边吗?”

“所以说你就选和身边这种丑八怪站一边?”尤文哼道,“你真的不知道巴伐伦卡公爵穿衣品味有多糟糕吗?”

雷斯林怒喝道:“不准你侮辱大公——”

他看上去就要打人了,而佐伊怀疑,巴伐伦卡的命令里除了乔卡瑟尔女爵,其他人被缺胳膊少腿的带回去也无所谓,毕竟他要的只是程序上的名正言顺。雷斯林向前一步,看他的动作和肌肉绷紧的姿态,可能真的打算出手弄断对方一条胳膊什么的。

与此同时,玛格达快步靠近了雷斯林,猝不及防地握住了雷斯林腰间长剑的剑柄,刷的一声把那把剑抽了出来。

利刃嗡的一声刺破空气,猛然挥向萨坎的颈间,然后在切断他脖子之前堪堪停了下来,利刃切进皮肤些许,鲜血顺着尤文的脖颈流下来,染红了他的领巾。尤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发出了一声吃痛的抽气。

雷斯林看着玛格达,犹豫道:“……大公要他活着回去。”

——也仅仅是活着回去而已,这可不是个好信号。

“确实如此,”玛格达冷哼了一声,把剑尖挪开了寸许,一滴血沿着剑锋滑落,啪的一声落在了光洁无两的地板上面,“把他带走。”

聪明的做法,因为如果她不插手,雷斯林可能真的会伤着萨坎子爵。两个私兵抓住萨坎的手臂,打算把他拖走,在这关头这个年轻人回头看了佐伊一眼,眼里有着隐秘的笑意。于是佐伊明白了,他是故意的——关于萨坎子爵的传言正是如此,他是一个明知道眼前有陷阱也要往下跳的人。

玛格达往人群后面退了两步,几乎已经被那些身着铠甲的私兵挡住了,但是她顺着尤文·萨坎的目光,也看了奥利奴公爵一眼,从她的眼睛里面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向来如此。

但是佐伊就是知道她想要说什么——他轻易想起了那些话,玛格达说,他承诺给您自由。

“你想要怎样!”子爵忽然在士兵中猛烈地挣扎了一下,回头向玛格达喊了一句。

好的戏剧演员都是如此,总要时时刻刻考虑自己的观众有没有跟上所有剧情。玛格达回头扫了尤文一眼,目光轻蔑,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不是我想要怎样,”她轻柔地说,“你应该问,苏拉们打算怎么样。”

“你什么意思?!”冈萨洛提高声音问了一句。

“五分钟之后,苏拉会从天空中飞来。”玛格达微微地扬了一下下巴——这个大厅有着美丽的玻璃镶嵌的天窗,各种形状的窗框在地面上映出了美丽的阴影,看上去脆弱又摇摇欲坠,“从这里冲进了元老院,毫无理智地攻击了所有人……”

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十分遗憾,这房间里的诸位,没有一个存活下来。”

人群里有胆小的贵族发出绝望的抽泣来,那边女爵也已经被控制住了,在被人拖走的时候还发出几声愤怒的嘶吼,而那些私兵正向着他和克里斯蒂靠近,他往后退了一步,冷冰冰地说道:“不要用你们的脏手碰我妻子——”

可是当时他的喉咙疼痛,面色苍白,皮肤上有冷汗不断的沁出。在“那”之后,在那一次的圣女传承仪式之后,他又一次切实地感觉到了自己的软弱无力,并不能救得了什么人。

——他知道那没用,一切都晚了。

可是下一秒,事情发生巨变。

他们先是听见了一阵可怕的骚动,然后私兵的列阵忽然被打乱了。另外一群人毫无征兆地冲进了元老院,他们身着破旧的衣服,手里拿着做工算不上精美的武器,一看就是来自于贫民窟的人。

元老院可从来没有招待过身份这么卑贱的客人,巴伐伦卡家的私兵更是乱成一团。如果说他们之前是因为会议室太过狭小法师不好发挥、而其他人也没有武器导致束手就擒的话,现在事情显然变得没有那么容易了。

女爵和萨坎都被控制住了,其他私兵带着俘虏溃退,而剩下几个人还是试图往佐伊这边冲——下一秒那个私兵胸口就被细窄的利刃开了一个洞,他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呻吟,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喷血的胸膛。鲜艳的血迹在地面上飞溅出一条长线,最远端就刚刚好落在佐伊的脚下,那具躯体无声地倒下去,佐伊看见他面前站了一个黑发男人,手里拿着被伪装成手杖形状的细剑,嘴角带了一丝笑意。

“我叫黑手套,您肯定没有听说过我这种贫民的名字。”对方说道,脸上的笑容颇有深意,他利落里把剑拔出来,动作优雅地甩了甩,血珠沿着剑刃滚滚而下,“应某人之邀,为您效劳。”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远处发出了一阵大骚动,显然是有私兵突破了那边贫民窟的人的保卫,向着这边冲过来。佐伊猛然回了身,同一秒,克里斯蒂的斗篷堪堪擦过他的手肘,他的夫人一步向前,弯腰从地上的一具尸体上面捞起了一把剑。

利刃出鞘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锐利的声响,那一剑如风、如同一道尖锐的冷光,那道冷光掠过了私兵的头颈,摘下了他的头颅。

鲜血喷溅出来的那一秒,佐伊屏住了呼吸。

他想到了许多东西——猎场的森林、战场、铠甲和年轻的克里斯蒂的笑容。

头颅重重地落在地上,在地面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迹,明艳、鲜红,如同利剑一般直刺心底。克里斯蒂抬起头来,脸上溅了点血迹,但是嘴角带了笑容。

那笑意他近二十年没有看过,再出现在眼前的时刻还是刻骨铭心。

“以防你忘了,佐伊,”她说,“我不用你保护的。”

(我发誓将对所爱至死不渝)

 

 

I am the one thing in life Ican control

我是自己的主人

I’m not falling behind orrunning late

伺机而动不意味着我退缩落后

I’m not standing still

我没有碌碌无为

I am lying in wait

我暗中潜伏,到时必将一击制胜


 

巴里斯·萨坎姗姗来迟。

等他到场的时候,四大家族四个当主里两个都被另一个掳走了,冈萨洛正心急火燎地张罗着救人,佐伊一个当主试图收拾残局,而且有一种这个残局已经收拾不起来了的强烈感受。黑手套等人搭了把手以后即刻就不知所踪了,就好像可以许愿的神灯一样。

整件事情里面唯一算是好运的是,最后苏拉也没有攻来,至少没有把所有贵族都吃进肚子里去。估计是因为受到贫民窟的人的攻击,巴伐伦卡家的法师在溃退过程中来不及控制苏拉,才让他们逃过一劫。

“至少现在你是安全的。”佐伊意有所指地对对方说道,第一句就拿这个开口,未免有些不友好。

他们两个同时低头——巴里斯都没打算掩盖,他的腰上挂着枪带,搭扣冷冰冰地闪烁着黄铜的色泽,转轮手枪,那先进的雷约克玩意,在血腥味浮动的空气中闪着冷酷的光泽。四大家族的每个人都是战士,据说如此,也有可能的确如此。

“现在,”巴里斯平静地说,目光扫视过血迹斑斑的地板,他皱起眉头来,但是语气还是非常的平静,“过会儿就不一定了。”

公爵明白他的意思:显然,结合巴伐伦卡下一步的行动,那些人质和玛格达·萨坎最后会去哪里显而易见——法务部长先生打算去琥珀王座。

——萨坎家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点疯。

“我并不认同。”佐伊谨慎地说道。

“我的妻子和侄子显然都在那里,我不能坐视不管。”巴里斯直视着他,那双眼睛令人相当严肃的老公爵夫人,“我别无选择。”

“你一开始就应该预见到这个后果的,在她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你就应该预见到的。”佐伊说道,在表面上选择巴伐伦卡——疯狂的举动,基本上就同等于接受自己会死在战争结束之前这个事实。

“我不想干预她做出的任何决定,”巴里斯低声回答,“我需要做的只有在最后保证她的安全。”

“你会在那里送命,然后等到郎万回来之后,就不止要在坟茔里面埋一个人。”奥利奴公爵冷冰冰地指出,“萨坎家的人都太感情用事了,与其想要打对方一个出其不意,还不如和警备队一道去。”

但他知道巴里斯的忧虑是什么:警备队人员繁多,职业搭配复杂,跟着这样的队伍去琥珀王座无法奇袭。警备队肯定是要去琥珀王座的,而且是要堂堂正正地从正门杀进去,但是如果那样的话,就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

“您现在还是这样想的吗?”巴里斯冷硬地反问,“因为您的家族没有卷进这个事件里面,您就打算静候时机、什么都不做,每次都是别人有了动作自己才被动地做出反应,就好像这些年的每一次一样,是吗?”

“不比愚蠢地去送命更好吗?”佐伊头疼地说,“巴里斯,我了解你,你的实力还没——”

他没说完,实际上他被那条枪带的搭扣弹开的声音打断了——这样的情景让人梦回多年以前,就是四大家族的年轻人们会聚在一起训练的那种时刻,郎万不喜欢打架,自己总是游荡在场地的边缘,或者试图跟女骑士女法师们搭讪——巴里斯出手的速度很快,他抬手的一瞬间佐伊就听见了手枪的击锤被压倒的清脆一声。但是现在佐伊手上有一把剑了,因为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他选择用剑柄去格住巴里斯的手腕,巴里斯相当敏捷的避开了,伸出另外一只手去抓住剑柄,猛然往前一扯。

佐伊小小地踉跄了一步,与此同时巴里斯灵巧地绕到了他的身后。下一秒,冷冰冰的枪口抵在了他的后脑上。

“砰,”巴里斯在他耳边发出了一声轻而低的爆破音,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佐伊,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我觉得我恐怕比你更了解自己一些。”

“我放水了。”奥利奴公爵严肃地指出,这话倒是说得不错,他现在难受到气都喘不匀。

“那感谢您愿意行行好增添我的信心。”巴里斯顺口说,这种措辞听上去竟然有那种萨坎家一脉相承的油盐不进的味道。

佐伊简直感觉到一阵头疼,他反问:“既然你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你又为什么要来找我?”

“因为我有一个有些疯狂的计划,即便对我来说也的确如此……要是想要这个计划成功,我就需要您的帮助,或者换言之,我需要您的长子巴尔菲先生的帮助。”巴里斯·萨坎平静地说,但是佐伊在他眼里看见了一点狞亮的光芒,“另外,我赶往元老院的途中,正好遇见了琪薇女士,她应该有些东西想要给您。”

于是琪薇鬼魅似的从不起眼的地方冒出来,她穿着那身精干的骑士装,身上没有平日里那种柔软的笑容了,她快步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猛然一挥手——一样东西飞了过来,佐伊下意识地抬头的时候,恰好看见那东西在夕阳如血的光辉下面横贯的一片背光的、漆黑的阴影。他一把抬手抓住它,那东西的重量熟悉,落在掌心里的时候触感令人心口刺痛。

那是一把剑,属于骑士的细剑,剑柄上装饰的纹路繁复,中间镶嵌着奥利奴家族的家徽。那就是他年轻时接受骑士训练的时候用的那一把剑,在他答应把骑士的位置让给巴伐伦卡以后就被放进仓库里积灰了,但是现在又被什么人细心地擦干净,过时、熟悉、令人心悸。

“或许您不甚赞同,但是,”巴里斯轻缓地说道,音调低沉,“我们仍可以是自由的。”

 




 

 

 

 

另:

由于本文是佐伊线,所以从佐伊的视角很多事情并没有得到解释,这些部分过后会提及。目前提到但是没有详细展开的部分包括:

①玛格达为什么会知道是谁(玛菲利娅)杀害苏拉幼生、导致村庄被屠一事。

②显而易见,本文中小啾并没有出现在琥珀王座副本里,至于她为什么没出现会在琉的故事线里展开。

③巴伐伦卡绑架了其他三个当主的部分,在本文被改动的世界观中,佐伊蹊跷地幸免于难没被抓走(而尤文被抓走应该是故意的,毕竟他想搞事)——因为忽然出现的贫民窟势力——这个改动跟玛格达的幕后运作有关系,会在其他故事线(有可能是黑手套的)里展开。

④尤文被抓走琥珀王座副本打完之间出了什么事情,可以剧透,这段有大量、大量、大量的战损。

⑤巴里斯去找佐伊是为了什么,以及他最后是怎么被卷进琥珀王座副本里的。







——————




大家好我肥来辽。

很长时间没更新了,我得给大家解释一下前因后果:

因为吧,咳,二月末的时候我显然去了趟北京,然后法扎又复吸了(逻辑清晰)。

我之前都没想到一边听Le bien qui fait mal一边笑得跟一个变态一样(也许真的是)的这种糟糕症状我还会经历第二次。

总之,我无心写文只想搞班,直到症状好不容易减轻以后才写了《在远方》。

然后你们以为就没事了?不,然后我去看了小英雄剧场版。

再然后忽然想起来小英雄那边挖的坑我好像五个月没有填了(。),结果我就良心发现回去填小英雄。

然后填完小英雄坑………………我就又去看了法扎西安大末场。

……得,这病我看是治不了了。


但是,最近仿佛主线要更新了,主线又和La valse这边差不多重合,导致我有一种强烈的会跟官方撞梗的感觉。

所以,还是那句老话,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我又回来了。

我是绝不会输给官方的!!!先写出来就是赢了!!!(破音)


另外最近特别感谢歌方,这个冰冷的世界上,歌方能带给我快乐。

——至少歌方能从油管上扒班萨录音室版给我,在更新到干瘪的日子里,我就靠班萨续命了。

Ithiliel_林念

大家…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阿伦和萨坎子爵实在太爱互相que了,主线里支线里境界线里英雄谭里
表面上的花花公子但其实光芒耀眼的子爵
即使再多误解也坚守着正义的有点傻傻的阿伦
花花公子与耿直boy,撩与直球,多么经典的组合
冈萨洛对不起要不你还是和我过吧我会给你快乐的(?)
露出了北极圈的苦涩笑容

大家…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阿伦和萨坎子爵实在太爱互相que了,主线里支线里境界线里英雄谭里
表面上的花花公子但其实光芒耀眼的子爵
即使再多误解也坚守着正义的有点傻傻的阿伦
花花公子与耿直boy,撩与直球,多么经典的组合
冈萨洛对不起要不你还是和我过吧我会给你快乐的(?)
露出了北极圈的苦涩笑容

Art3mis
第九章主线感想 我永远喜欢子爵...

第九章主线感想

我永远喜欢子爵1551💕💕💕

磨刀霍霍向石墨空文档

第九章主线感想

我永远喜欢子爵1551💕💕💕

磨刀霍霍向石墨空文档

Art3mis

Magda:Unrequited-Love

玛格达是凡瑟尔上流社会中有名的美人,有着被喻作晨曦般的美貌——虽然只是准贵族,但也不妨碍她搭配的艺术,配上湖水般的眼眸……出现在这舞会,简直是神的恩赐。她有灿烂华美的金色头发,优雅的锁骨,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会泛起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当然最好看的还是她的眼睛,眸子是发着光的蓝色,像女神手中落下的星辰。她看向你的话,你会觉得那是一头小鹿,古灵精怪,可又温柔。

最近玛格达有点活跃过度:每天早晨四五点,她就平静地醒来,没有起床气,格外精神;她右手边有着厚厚一沓装帧精美的舞会请柬,金红色的那封好像一直被放在最上面;她认真的梳妆打扮,换上华丽的长裙,一脸仙气儿地下楼享用早餐,裙摆在楼梯上迤逦蔓延,仿...

玛格达是凡瑟尔上流社会中有名的美人,有着被喻作晨曦般的美貌——虽然只是准贵族,但也不妨碍她搭配的艺术,配上湖水般的眼眸……出现在这舞会,简直是神的恩赐。她有灿烂华美的金色头发,优雅的锁骨,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会泛起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当然最好看的还是她的眼睛,眸子是发着光的蓝色,像女神手中落下的星辰。她看向你的话,你会觉得那是一头小鹿,古灵精怪,可又温柔。

最近玛格达有点活跃过度:每天早晨四五点,她就平静地醒来,没有起床气,格外精神;她右手边有着厚厚一沓装帧精美的舞会请柬,金红色的那封好像一直被放在最上面;她认真的梳妆打扮,换上华丽的长裙,一脸仙气儿地下楼享用早餐,裙摆在楼梯上迤逦蔓延,仿佛晨间的薄雾;她变得比以往更加爱笑,在暗潮汹涌的晚宴上,客气敷衍之外,轻飘飘地甜甜微笑着,就连最久经战场的政客也不由得在天真单纯的注视中放下警惕……

“玛格达最近怎么回事?”“真是不正常!”朋友们议论纷纷,觉得这其中一定有劲爆的秘密——冈萨洛先生气势轩昂地前来逼问——答案显而易见——玛格达好像喜欢上某个人了。

我们最先就说玛格达有着出众的美貌了,而且也没有那么无比的高不可攀;这样的姑娘在自由的时间里总是更喜欢纠结一些“爱与被爱”的儿女情长。玛格达觉得爱情是样很美好的东西,它带着人间的烟火气,两个人在一起一只手牵着另一只手,很长很长的平凡的路。她一直期待着那个人的到来,虽然她向来是不缺追求者的。从踏入凡瑟尔社交界起,追求她的男士不计其数,可她都红着脸、温柔但是坚决地拒绝了——这一回,她第一次打开自己的心门,而且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到底是谁啊?”朋友好奇地打探男主角的消息。

“他是很厉害的哟。”玛格达笑笑,卖关子,“吹萨克斯超好听。”

“为了给朋友准备礼物,让她开心起来,任由流言甚嚣尘上。”

“妈妈也认识他呢。”

“凡瑟尔比他出色的青年,寥寥无几。”

“要对他有十二分的小心。像他这样的人,想要做什么,一定都能做到吧。”

“想成为……被他放在心上的人。”

“我才不告诉你他是谁呢。”说到后面,她的声音里有几丝哽咽,不细听根本听不出来,但脸上一直笑着,那种谈论到喜欢的人,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憧憬。

玛格达和他有时会在舞池边缘短暂地交谈。

“雏鹰小姐想要什么样的生日礼物呢,只要您想要,天上的星星也能成为您裙摆的点缀。”

“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礼物......就算有想要的东西也不能对你说,那样的我觉得不叫礼物,就像,就像是强求和勒索……啊,我想到了,你的礼物就是刚刚那句话,‘只要您开口’,这就是足够好的礼物。”

她抬头看向萨坎子爵,蓝眼睛里闪耀着的光亮,好像扑簌了亿万年的星辰。

“我想要您的姓氏。”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有一天晚上,她梦见他。醒来的时候,甚至对梦的结束有点不舍。 “昨天晚上我梦见你了。我们在四月份坐着摇摇晃晃的马车去往郊外。沿途开遍了金黄的油菜花,你在我耳边哼一个缓慢的调子,马车颠簸着,我把头靠在你肩上睡着了。我们会有那样的时刻吗?”

她一直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把自己写给他。这种记录的方式让她短暂地躲避了现实逃进臆想,可是纸上的时间总是不一样的呀:我们把凝视加上深情于是一秒钟变得很长很长,其实他只是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发生,是我们走过去。

这不过是她自娱自乐的第十天。

现在我们直接来看第十七天,这是个悲伤的日子,天色理所当然的灰蒙,下着不温不火的该死的雨。

他们和往常一样握着酒杯站在舞池边交谈,或许是因为感受到了风暴将至,那天他收起了一贯轻浮浪荡的神情。

“美丽的雏鹰啊,或许你会飞得比我们想象都会高远。

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白星,我希望你能陪在她身边,看着她继续往前走。有些事情,如果我来不及告诉她,希望你能在以后的日子里,能亲口替我告诉她。”

“什么事情?”

“她永远都不会孑然一人。”

萨坎子爵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精灵大法师身上,玛格达几乎在他眼中沉溺了片刻神智。那眼神与过去任何一刻都截然不同,使她想起春日的光照——春日清晨里温柔地跃入水中而后摇曳着缓缓散开的光照。

——但瞬间又恢复往昔,像闪烁的一面海,承着细碎的星光。

仿佛那些温柔缱绻都是她的错觉。

这个请托像是一个诅咒,玛格达之后一直在有意无意的避开他。也许她像那朵玫瑰吧,即使深爱,也没有保持骄傲来得重要。

故事到这里该结束了,虽然很突兀。可这偏偏就是埃伦斯坦阁下曾经的短命爱情,没有长久的陪伴,它是突兀地开始,自然也就匆匆结束。


—————————————————————

我就这桩陈年轶闻拜访埃伦斯坦女爵时,有幸被邀请至女爵的书房。

窗子开着,月光从外边照射了进来,她五官精致,却没有一丝笑容。

我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她冰冷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才是真正的玛格达·埃伦斯坦。

不是故事里萨坎子爵面前笑容灿烂、温柔可爱的女孩,而是行走在情报网上的……冷血无情的掠食者,是身居高位的掌权贵族,从尸山血海里走过的……政治家。

我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

“嘘,什么都不要说。”

女爵阁下转过头来,盯着我看,她的眼睛同灯光重叠的那一瞬间,像蕴藏了蔚蓝的深渊。

“他希望我能继续走下去,真正的振兴家族,支持萨坎,我却希望万事如他意。”

“所以我愿意完成他所有的期望。”

记者:Art3mis

—————————————————————

happy Christmas

一头死驴

今天子爵好感度满了。
别人都是五星,就他鹤立鸡群的是个六星233

属性是清♂纯活泼。

今天子爵好感度满了。
别人都是五星,就他鹤立鸡群的是个六星233

属性是清♂纯活泼。

StarryWWW
美丽的雏鹰,凡瑟尔勇士的第一支...

美丽的雏鹰,凡瑟尔勇士的第一支舞就交给你咯~

给姐妹画的子爵!大概是凯旋归来的舞会场景

美丽的雏鹰,凡瑟尔勇士的第一支舞就交给你咯~

给姐妹画的子爵!大概是凯旋归来的舞会场景

奶酪酪酪吃芝士

@因为群里的姐妹喜欢尤文于是宠爱了尤文,依旧是这次活动套装的情侣装(瘫) ​​​

@因为群里的姐妹喜欢尤文于是宠爱了尤文,依旧是这次活动套装的情侣装(瘫) ​​​

绝不更新

不会画蚂蚱舞那就P个!虽然也不算P而且超级丑_(:з」∠)_
见谅。
原图来自百度,水印图片上有。
嘤。

不会画蚂蚱舞那就P个!虽然也不算P而且超级丑_(:з」∠)_
见谅。
原图来自百度,水印图片上有。
嘤。

。*✧Sareyes✧*。

佛了

我的绿色套是真的神棍

看着这个面具我咯咯哒今天就要让你窒息.jpg

佛了

我的绿色套是真的神棍

看着这个面具我咯咯哒今天就要让你窒息.jpg

月月鸾

一时脑抽
胡乱分析
最多发10张图所以分成三波
有错之处欢迎指出

一号手——萨坎公爵
第一眼看到这只手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萨坎子爵,甚至一度以为他就是游戏的男主角【呵男人】,但是对比一下就会发现尤文的衣袖是白色的,那么结果就很明显了………萨坎公爵【混蛋你这个老不死的赶快把手从我的宝贝女儿脸上挪开!!!】
注:立绘是把袖子挽起来,插画是把袖子翻了回来
  
二号手——琳娜【有争议】
长度没有到手腕的白手套以及手上的环………只有琳娜稍微符合一点了
虽然琳娜立绘的手环是白色的而插画的环是金色的而且明显要大上一圈,但手上有环的真的不多啊………
看看二号手那仿佛要把我女儿头发狠狠抓起来的样子………
嗯,感觉就是琳娜小姐呢………...

一时脑抽
胡乱分析
最多发10张图所以分成三波
有错之处欢迎指出

一号手——萨坎公爵
第一眼看到这只手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萨坎子爵,甚至一度以为他就是游戏的男主角【呵男人】,但是对比一下就会发现尤文的衣袖是白色的,那么结果就很明显了………萨坎公爵【混蛋你这个老不死的赶快把手从我的宝贝女儿脸上挪开!!!】
注:立绘是把袖子挽起来,插画是把袖子翻了回来
  
二号手——琳娜【有争议】
长度没有到手腕的白手套以及手上的环………只有琳娜稍微符合一点了
虽然琳娜立绘的手环是白色的而插画的环是金色的而且明显要大上一圈,但手上有环的真的不多啊………
看看二号手那仿佛要把我女儿头发狠狠抓起来的样子………
嗯,感觉就是琳娜小姐呢………
  
三号手——萨坎子爵【有争议】
这个和二号手一个道理,没有找到很符合的
我是根据他手里拿着玫瑰花才推测子爵………

BrooklynBabe

[螺旋圆舞曲] Last Waltz

#玛格达单恋萨坎子爵,可能伴有OOC
#The last waltz should last forever♬︎

玛格达并不厌倦舞会,纵使她总是被家族利益驱使着,一步一步在权力的漩涡起舞。这个月已经无休无止地奔赴了十几场晚宴,比起疲惫,更多的是渴望、贪恋以及隐忍。

 

华丽的金钻,闪耀的珠光,女皇般虚妄的想象……这是一个初来乍到小姑娘所不能抵挡的。而物质的腐蚀尚且是流于表面的,再华贵的长裙也在此时黯然失色,因为一个人的目光。她爱上了一位高贵的男士,只是她不可以表白心迹,只是他的目光总是投注在另一个人身上。

 

“晚上好,雏鹰。”这是他一向略带轻佻的问好,也是给予她...

#玛格达单恋萨坎子爵,可能伴有OOC
#The last waltz should last forever♬︎

玛格达并不厌倦舞会,纵使她总是被家族利益驱使着,一步一步在权力的漩涡起舞。这个月已经无休无止地奔赴了十几场晚宴,比起疲惫,更多的是渴望、贪恋以及隐忍。

 

华丽的金钻,闪耀的珠光,女皇般虚妄的想象……这是一个初来乍到小姑娘所不能抵挡的。而物质的腐蚀尚且是流于表面的,再华贵的长裙也在此时黯然失色,因为一个人的目光。她爱上了一位高贵的男士,只是她不可以表白心迹,只是他的目光总是投注在另一个人身上。

 

“晚上好,雏鹰。”这是他一向略带轻佻的问好,也是给予她温柔错觉的罪魁祸首。

“子爵今晚不休息吗?” 酒杯辗转间,玛格达回以惯常的微笑,却不自觉地沉溺在对方看似多情却淡漠的眼眸中,这是一种慢性毒药。

“当然,有这么美丽的小姐在场的舞会,我又怎么会错过呢。”他从来不曾喊过她的名字,“愿意与我共舞一曲吗?”

 

她无法抗拒,也用自己的使命说服自己的心——她知道这段单恋不会有结局,不过是完成任务所必要的应酬罢了。

只是在他面前的时候,玛格达就丧失了游刃有余的那一部分自己,又变回了初遇之时那个懵懂而冒失的姑娘。熟练的舞步一再跳错,因为那只搭在腰间的明明很安分的手的触感而一再分心。

 

玛格达,你是一个无药可救的傻瓜。

 

“不要紧的,雏鹰。”他只是一贯的安抚着神经紧绷的她,就像从前那样游刃有余。“不用那么着急地舞蹈,一步一步慢慢来就可以。今晚的裙子很好看。”

“谢谢。”少女的裙摆扬起更大的弧度,像半撑的精致洋伞落在舞池中央,惹得周围的绅士淑女纷纷侧目。

 

“这是你这个月第九次来这里了吧。”男人的手腕轻轻向上抬起,引导她完成了一个旋转。“这么喜欢参加,萨坎家的聚会吗?”

玛格达惊讶于子爵竟然记得这么清楚,一时也有些难为情,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她所能选择的事情少之又少,却一再选择踏入萨坎家的舞会,而回避其他几个家族的邀约——这是她所想要藏匿起来的心意。

 

这一刻玛格达突然想起那个小时候读过的童话,重获双腿的人鱼公主,一步一步艰难地在刀尖舞蹈,却因为靠近了心爱的王子而感到那么一丝丝的甜蜜。小时候她告诉母亲,如果自己是人鱼公主,她不会变成泡沫消失在海面。

 

她记得子爵喜欢谈论一些玩乐之事,便也试着去了解了很多,即便她也感觉到子爵将真实的自己藏在了人前,也包括她的面前。他并未施舍过她太多,只是那份惯有的温柔,对于经历残酷的未曾被爱的玛格达而言,过于致命。

 

“王城中有传闻说,有一个欧灵在午夜十二点的螺旋尖顶见到了漂浮在空中的城堡……”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自己所听来的传奇讲给他听。

 

这一支舞曲终究是到了尾声,子爵最后轻轻地将玛格达拥在臂中,侧头在她耳边低声说,“不要试图刺探我的秘密。”

 

子爵的眼神冷漠而疏离。却莫名的熟悉,因为那才是那种无意的温柔背后的真实。

 

不要成为泡沫,不要成为泡沫,玛格达。

她提起裙摆,轻轻致礼。转身就与萨坎家的小小姐问好交谈。她只是来刺探情报的舞者罢了,只是来为家族游走的落魄贵族罢了,怎么能忘记自己的使命呢。

 

精灵一般优雅美丽的女性察觉到了些许异常,靠近他询问着,“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

他只是回答道,“没什么。”

 

人鱼公主在刀尖上舞蹈。伴随着第二日的朝阳升起,她把尖刀刺进了王子的心脏,自己也变成泡沫消失在海面上。——母亲改写了一下结局,再将童话念给玛格达听,她依然是不满意。幼年的玛格达不喜欢这样悲伤的结局,她所祈求的是人鱼公主能和王子幸福快乐的生活。

 

“玛格达,王子爱上的是异国的公主,而不是小人鱼。”母亲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额发。

“但他心爱的姑娘就是救她的小人鱼,他不知道罢了。他以为他遇到的公主是小人鱼。”倔强的玛格达想要告诉母亲王子真实的心意。

“那小人鱼可以说给王子听。”

“不行……因为,因为……”小玛格达渐渐低下声音,闷闷地拒绝着这个故事的起承转合。

“因为小人鱼为了拥有双腿,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LOFTER

让兴趣,更有趣

简单随性的记录
丰富多彩的内容
让生活更加充实

下载移动端
关注最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