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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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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单数据更新于2019-11-14 07:02
阿术术_咕咕咕

喜迎王酒吞先生回家!葫芦也升级了,只是新功能是没我体验的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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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肆琬兮

曾经的一切,在那一刻随着巨浪一起涌来,山海之战里的吞,真是鬼王该有的模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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镭射可乐

😂大江山鬼王下海经商的目的♂

一个小甜饼,本来只是想画星熊小可爱雕木雕结果没收住画了5P…(揉后颈)

OOC或者面部崩毁了话不要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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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甜饼,本来只是想画星熊小可爱雕木雕结果没收住画了5P…(揉后颈)

OOC或者面部崩毁了话不要捶我

镭射可乐

【酒茨】大江山手办制作的秘密♂

鬼王的裙下风光谁顶得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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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术术_咕咕咕

因卧底而错过了最佳登场时机的星熊童子,非常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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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hesun

见字如面

双间/谍
摸鱼

见字如面

双间/谍
摸鱼

怨殃

王先森,准备好下一章上战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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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里迪亚家幼崽
莫!挨!老!子! 未攻略状态,...

莫!挨!老!子!

未攻略状态,炽火钢躯的野茨。

莫!挨!老!子!

未攻略状态,炽火钢躯的野茨。

是Yuki呀~

前几天看剧情啊 吞崽终于记起来了!!!!


跟茨木崽崽说辛苦 所以呢 所以呢 然后呢 你别嘴上说说啊吞 上去抱抱他啊 替我lualua他的头发啊啊啊啊啊


真的心疼小茨木 又经历一遍挚友被砍头的幻象


小家伙真的像吞说的经历这么多依然很单纯


吞啊 替我好好抱抱他吧 



吞(抱)(辛苦你了)


茨?(呆住)


(私心最爱的茨木觉醒皮



前几天看剧情啊 吞崽终于记起来了!!!!


跟茨木崽崽说辛苦 所以呢 所以呢 然后呢 你别嘴上说说啊吞 上去抱抱他啊 替我lualua他的头发啊啊啊啊啊


真的心疼小茨木 又经历一遍挚友被砍头的幻象


小家伙真的像吞说的经历这么多依然很单纯


吞啊 替我好好抱抱他吧 




吞(抱)(辛苦你了)


茨?(呆住)


(私心最爱的茨木觉醒皮





鲨牙

【酒茨】攀比

吞哥说山岳神是伴他最久的,容我替茨茨稍微吃一下醋

短小脑洞


******


茨木最近对山岳神的事情尤其感兴趣,常向酒吞讨问。


“挚友,那山岳神可是经常同你说话,会与你切磋比试的?”


酒吞回答他,“不曾,他败给本大爷后便化作山峦沉睡去了。”


茨木又问,“那挚友心里可是时时念想着他,也会不舍他离去?”


他拿这几个问题反反复复的问,听得酒吞耳朵里磨起一层厚茧,便眉毛一横,斥他,“你到底想说什么,茨木童子?”


茨木两只手指绞了绞,嘴里嗫嚅道,“因为挚友说,他是陪伴你最久的呀…”


酒吞一愣,哑然失笑。


“你这是闹什么别扭,若是论资排辈,你还不及鬼葫芦...

吞哥说山岳神是伴他最久的,容我替茨茨稍微吃一下醋

短小脑洞


******








茨木最近对山岳神的事情尤其感兴趣,常向酒吞讨问。


“挚友,那山岳神可是经常同你说话,会与你切磋比试的?”


酒吞回答他,“不曾,他败给本大爷后便化作山峦沉睡去了。”


茨木又问,“那挚友心里可是时时念想着他,也会不舍他离去?”


他拿这几个问题反反复复的问,听得酒吞耳朵里磨起一层厚茧,便眉毛一横,斥他,“你到底想说什么,茨木童子?”


茨木两只手指绞了绞,嘴里嗫嚅道,“因为挚友说,他是陪伴你最久的呀…”


酒吞一愣,哑然失笑。


“你这是闹什么别扭,若是论资排辈,你还不及鬼葫芦跟着本大爷的时间长。”


茨木一听便不服气了。


“那吾可是挚友身边力量最强盛的?”


酒吞假模假样的思索了一会道,“不是。”


“那吾可是与挚友共饮时酒量最好的?”


酒吞沉吟半晌,十分遗憾的,“也算不上。”


茨木就急了,好像非要在酒吞这得一个“最”字不可。


可偏偏酒吞心里给他安了“最中意”“最喜爱”他一个都点不中。


最后终于垂头丧气下来,撅着嘴道,“挚友既然要以败将之躯为踏石,步步登高,修鬼王座,那吾也败了,不如让吾同那山岳神一起…”


他话说了一半,便被酒吞不客气的把嘴捏住。


“本大爷不要你当胯下之座,”他语气十分恶劣,“来当我胯下之人如何?”


end

******

死命赶图_文小时

[cp]#酒茨# 之前有人说想要全套皮肤的(仅限YYS)CP搞吧唧,本来只要画8个的,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突然出现sp吞只好加了一个hhhhh ​​​[/cp]

[cp]#酒茨# 之前有人说想要全套皮肤的(仅限YYS)CP搞吧唧,本来只要画8个的,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突然出现sp吞只好加了一个hhhhh ​​​[/cp]

居無竹

听说你丫想跟我分手?

吞哥:分手?是你开始飘了还是我抬不动腰了?

星熊:您抬得动抬得动!大哥您先把刀放下!!嫂子别愣着了快跑啊!!!

茨木:……

精英范儿吞x青春范儿茨,he,甜且幽默,ooc我的锅。

点开看成功精英在线追妻:pls love me one more time!!


--

    “这么说有点中二,不过我确实想做一次追梦青年,去追求我热爱的东西。我打算离开这里了,所以也许不能再和吞哥你维持现下的关系,要不咱俩……好聚好散了呗?”

    业务繁忙的酒吞先生已经快两个月没有去安市,期间连微信视频和电话都没时...

吞哥:分手?是你开始飘了还是我抬不动腰了?

星熊:您抬得动抬得动!大哥您先把刀放下!!嫂子别愣着了快跑啊!!!

茨木:……

精英范儿吞x青春范儿茨,he,甜且幽默,ooc我的锅。

点开看成功精英在线追妻:pls love me one more time!!


--

    “这么说有点中二,不过我确实想做一次追梦青年,去追求我热爱的东西。我打算离开这里了,所以也许不能再和吞哥你维持现下的关系,要不咱俩……好聚好散了呗?”

    业务繁忙的酒吞先生已经快两个月没有去安市,期间连微信视频和电话都没时间打。好不容易熬到六月下旬,公司得空了,他便立刻让助理星熊订了明天飞安市的机票,他真的很想念还在安市的某个人。

    结果一个电话打过去告诉对方自己明天就可以来看他了,却被告知了这样一件事。

    说起跟茨木的关系,酒吞先生表示连他自己也没想过会发展成这样,一开始只是觉得他的性格太吸引自己,反正孤男寡男的,身体健康经济独立,做床伴也不是什么不可以的事。并由于工作原因两人常年身处异地,极大地拉开了安全距离。

    是个人就会有缺点,但距离就像美颜滤镜,能把所有瑕疵都掩盖掉,让人更好地发现这个人身上优秀的地方。

    酒吞一直都知道茨木是个优秀的人,在他心里,跟别人比起来茨木总是不太一样的,但这份异样的心情直到在某天他陪女客户吃饭的时候,被女客户时不时摸摸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这么一个动作轰然触动。

    酒吞先生当下就觉得:原来如此……这是爱啊。

    那和茨木的关系完全可以走向升华呀,变得正式且真情实感一点。酒吞开始思考,对他来说茨木这个人究竟有什么能打动他的特质?

    长相上,年轻俊逸,颦笑皆喜。性格上,幽默礼貌,热情大方。人格上,独立乐观,自信自律。

    怎么看都是一个绝世好男人。于是酒吞先生的心思活泛得更厉害了。

    偏偏这个想法刚成型,公司谈妥了一个大项目就忙开了。酒吞先生向来是严谨的,要他通过网络和茨木阐述升华关系的重要性以及必要性基本不可能,他必须跟对方面对面详细叙述。于是这一拖,直接拖到了茨木砸来的这么一段话。

    茨木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让酒吞怀疑他早就计划好了,而且还是趁自己忙得鸡飞狗跳的这两个月计划好的。

    我在填平山海,你却飞向云端?

    即使成熟稳重如酒吞先生,也不得不从心底产生一个恋爱脑般的想法:你这是怪我这两个月没陪你,闹别扭呢?

    “电话里说不清楚,不如等明天你到安市我们当面再谈吧?哥。”

    酒吞踩在地毯上,望着落地窗外澄净的蓝天白云,唇角勾起一个冷笑。

    他伸出食指随意地戳了戳玻璃倒影里自己那神态讽刺的脸,淡淡道:“好啊,那明晚见。”

    电话那边顿了顿,而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好的。”

    尽管音量极低,这声叹息还是被酒吞听到了。

    他当即就疑惑且充满侥幸:莫非……有什么隐情?


    刚挂电话,酒吞就又拨通了助理的号码。

    星熊睡意朦胧的声音很快传来:“老板……有什么事吗?”

    “我要改行程。”酒吞的语气和他的作风一样雷厉风行,“第一,明天去安市的航班改签到离现在最近的一趟。第二,御灵阁酒店的预订退掉,违约金你看着办。第三,马上跟阎魔预约她家的温泉山庄,时长是明天全天。第四,把你的事情全推掉,跟我一起走。”

    “啊啊啊??”星熊大概是被那严肃的语气吓到了,瞬间清醒,乒呤乓啷地爬起来紧张问道:“怎么了老板,安市那边的业务出问题了?”

    他一边往浴室走一边问:“如果很急的话,我先联系民航看能不能马上安排个私人航线吧?让飞行员也先过来。对了,需要法务部准备些什么吗?”

    即使是被迫起床,作为大老板特助,星熊的反应力仍然是一流的。

    “不用问民航,也不要法务部,按我说的去做。”

    水龙头放水的声音很清晰,酒吞知道他是要准备刷牙洗脸了。不知为何,如此具有生活化气息的声响却令他额角一跳,一股莫名的焦躁爬上心头。

    如果每天晚睡之前,他的家里除了他,还有另一个人也用他的浴室洗漱,把口杯放在他的口杯旁边,然后和他共用一个枕头一床薄被,甚至共享体温……

    那应该会是非常美好的光景。

    然而唯一有资格做这些的人,居然跟他说好聚好散,甚至来不及等他表明心意。

    极其可恶。

    星熊没等到老板的回话不敢妄自刷牙,只好默默地等着。半分钟过去,他终于听到自家老板那头传来动静,结果还没凝起注意力听他吩咐就被他从鼻腔里发出的那声冷哼吓到了,“老老老老板谁惹您这么生气了……您说,咱马上帮您把他安排了!”

    “不用了。”他听酒吞用一种很冷静、然而他完全能听出其中怒意的语气说,“我亲自去把他安排了。”

    星熊:“……”

    前后因素串起来,星熊忽然想起安市那边……有个人。

    自家老板气成这样,大概和那个人有很直接的关系。

    星熊简直郁悴到想把牙膏沫子吞掉——你们俩神仙吵架,能不能让我他妈一个凡人远离是非地带哦!


    “时间到了,拉伸一下,喝点vc水吧。”

    茨木接过阿白递来的毛巾,开始擦满身的汗:“结果如何?”

    “心率基本很稳了。”阿白笑道,“一会儿再去测个体脂,营养食谱也得给你改改了。”

    “我真的很想吃果木炭烤小牛排。”茨木一边拉腿一边无奈地说,“配橄榄油煎过的小朵西兰花,再浇点儿黑胡椒酱……人间至味。”

    阿白挑眉看他:“炭烤是不行了,不过今晚倒是可以满足一下你想吃牛排的愿望。”  

    “哦?”

    “大黑回来了,带了些土澳牛排,你要是愿意去我家,我让他清水煮了给你吃。”

    茨木震惊到忘了继续拉伸背肌:“……清水煮牛腩我还可以接受,清水煮牛排你是魔鬼吗?”

    阿白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自己选择的追梦之路,饿成死狗也得坚持下去。”

    茨木:“……”

    他突然提到的“追梦”二字,让茨木愣了一下,不由得想起今天早上接到的、那通来自酒吞先生的电话。

    不知为何,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虚,让他有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良预感,总感觉被什么盯上了似的。

    “拉伸别停下来,你想抽筋么!”

    茨木拉回思绪继续做拉伸运动,并努力找话题转移注意力:“教练,要不一会儿测体脂之前先给我测测腿围和腰围吧,我总觉得我最近变壮了,不过体重倒是没变。”

    “好,我去拿软尺。”

    有了这么一出,等酒吞先生杀进大操场时,看到的就是某个个头高挑、身材精瘦、面目清秀的男人正对着他的小朋友“上下其手”。

    酒吞:“……”

    酒吞先生听到自己牙关紧咬从而发出“咯”的一声。

    茨木十分警觉地回过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也愣了,他几乎立刻反应过来刚才那奇怪的预感是什么——原来酒吞在这儿等着他呢!

    茨木立刻站起身,疑惑道:“哥?你不是说……明天晚上来么?”

    阿白也被突然出现的这位男士搞愣了——倒不是说被他长得多好看搞愣,而是他明明从未见过这个人,对方看他的眼神却带着轰然杀气,凉薄又深沉,似乎随时都能撂拳过来似的。

    不过所幸这个男人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太久。

    听到茨木问话,酒吞的视线一下子便落到他身上,下一秒他的双眼就眯了起来。

    两个月不见,茨木明显晒黑了,但这并不影响他的颜值,反而更衬得眉清目秀神采飞扬。而他此时光裸着上身,下身也只穿着五分训练裤,那变得更饱满、线条更优美的肌肉实在令人吃惊……且令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但酒吞毕竟是一位成功的、会控制情绪的商人,他几乎只一秒钟就收起了眼底的惊讶和赞赏。他脱下自己的衬衫外套披在茨木身上,屈起食指刮了刮他的鼻子,微微一笑:“穿上,像什么话。”

    ——多么亲昵的占有欲。

    他的衣物比茨木的衣物大两码,衣摆遮住了茨木的大腿根,浓烈的个人气息瞬间袭击茨木的鼻腔,让他不由自主地看向酒吞的脸。

    其实他很熟悉这种气息,过往三年多的时间里他们时常会在清晨拥抱着醒来,整个身体都遍布着各自的气息纠缠产生的独特味道。

    在他心里,这种气息甚至能代表一种心情,一种满足的、愉悦的心情,让他能立刻回忆起那些美丽的早晨,于是他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唇角,勾起一个不大的弧度。

    都这样了,阿白还看不懂他俩的关系那就是傻逼了,他笑道:“是你哥来接你了吗?那行,今天的训练就先到这里吧,走的时候记得把钥匙交给前台。”

    阿白一走,酒吞强行压制下去的凉薄再次浮现。他双手插兜,冷冷地看着茨木:“我今天要是不来,晚上是不是连电话你都不能接了?”

    暗示的意味太明显,茨木无语望天,“……他只是我的教练,而且结婚都好多年了。”

    “最好是这样。”

    茨木:“………”

    饶是当了三年的床伴,茨木也不由得有些惊奇酒吞居然会说出这么酸溜溜的句子。

    他从来都看得很清,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从不向酒吞索取,物质上和精神上都是。他也从不倨傲,仗着自己和酒吞有亲密关系便抬高心气儿使唤他身边的人。在茨木的印象里,酒吞一直都是一个沉稳的人……嗯,有时候床上除外,绝大部分时间里,酒吞都以风度翩翩、成熟稳重、体贴却少言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他从来没听过酒吞说出这般小女人的话来。

    ……怎么回事?

    茨木脸上神色几变,都没能逃过酒吞的眼睛。他叹了口气,心道别吓到这个小朋友才好:“换个地方说话吧,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关于今天早上你说的那些东西。”


    酒吞第一次见到茨木,说起来也是一个挺梦幻的场景。

    三年前的某天,正是倒春寒的时节,他到安市来竞标一个政府项目。经过三天多的博弈,他终于从一众本地商户中拿到了标,可以说身心俱疲。而安市政府也有意结交外地财团,便差了市政厅的两个秘书去请他和他的特助一起观摩本市承办的高校运动会,权当放松了。

    放松是其次,主要还是想向外来商户展示本市资本,高校运动会这种大型活动就能很直观地看出当地政府各部门的统筹能力、高校之间的合作能力,酒吞虽然累到只想回平市的家睡觉,但显然不行。

    他和星熊在两位秘书的陪同下坐进了市政领导和校领导席座的后排。那是一个极佳的位置,能纵观整个体育场。他到的时候,正是一场足球比赛进行到42分钟的关键时刻。

    上半场快要结束,双方厮杀得如火如荼,比分却依然停留在0-0。酒吞漫不经心地看着场上跑动的那22个年轻身影,内心毫无波动,只觉得风吹着真他妈冷。

    星熊:“老板,您先眯会儿,结束之前我叫您。”

    酒吞就百无聊赖地靠进了座椅,眼前的景象净是苍白而无趣的。

    于是在这样的心境下,上半场结束的哨音响起之前,那个从边路带球突破一路撕开对方的防线、动作极其干净利落地绕开阻碍自己前行的敌人、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抽脚大力射门、然后被敌方后知后觉扑上来绊倒在草坪上摔了个四脚朝天的人,给他留下了极大的视觉冲击。

    好惊艳的身影。

    进球有效和上半场结束的口哨声同时响起。

    酒吞立刻将注意力放到茨木身上。

    可茨木还没被队友拉起来,就又被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叠起了罗汉,教练骂骂咧咧地过来赶人顺便将功臣扶起,茨木大笑着拥抱了他一下,然后脱下球衣往沸腾的观众席跑,像每个进球的明星一样跳起来挥舞着衣服,神采飞扬,也青春逼人。

    全场欢呼声和掌声顷刻雷动。

    茨木的身形被放大至场内LED大屏。酒吞的位置离他很近,不必去看那有些失真的屏幕,然后他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茨木疯狂又干净的笑颜。

    人在社会上混久了,见过的腌臜事儿多了,便很容易失陷在某些纯粹的事物里。

    于是,社会老油条便一脚踹开了清纯男大学生的柜门。


    “我这个年龄……做球员肯定不行了,不过我是真的很热爱这项运动,如果能从事跟它有关的职业,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巨大的幸福吧。”

    六月底的天气略有些热,但也不会让人难耐。此时18点已过,公园已渐渐凉爽下来,饭后散步的人群肉眼可见地增多。

    酒吞和茨木并肩行走在碧绿的柳涛里。茨木脚步轻快,说起梦想时脸上也洋溢着笑容,“我辞职啦,接下来要去足球圣地巴塞罗那,先考个体育记者证,然后从基层的采访做起。如果以后有幸能成为解说员什么的,那我一定做梦都会笑醒。”

    “请私教也是因为这个吗?”

    “嗯。我之前不懂健身,就想着保持身材好看就行,但要想成为绿茵场的记者,除了专业素养外,身体机能也是要过关的。不过说起这个……私教课真的好贵啊!”

    “……”

    一个人是否真的开心,很容易就能感受到。酒吞抬手,拨开前方阻挡他的柳枝,而后微微侧目看向身边的人。

    说起未来要与热爱为伍,茨木本就立体而生动的脸庞显得更加灵动,眸光璀璨,熠熠生辉,虽未笑而意先行。

    酒吞却觉得有一种难言的嫉妒情绪堵在了胸口,令他发闷。是的,他嫉妒的对象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梦想……他甚至不能对这个对象发一点儿脾气。

    跟你的梦想比起来,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一文不值么?但最令我难过的是,为什么都这样了,我依然为你感到骄傲。 

    芸芸众生,却没多少人有不顾一切只为热爱的勇气。你毕业不过三年时间,说攒了很多钱不大可能,可你就这么干脆爽快地去了。

    也许正是因为你才毕业不久吧,身上的朝气犹在,还有大江奔流永不回头的勇气。

    酒吞叹了口气。

    那我现在的梦想,你要不要先听一听?

    “首先,这个世界早已不是两百年前跨个大洋都要坐一个月邮轮的世界了。其次,我自认和你之间从未出现原则性的隔阂,用和睦相处四个字应该能概括我俩的这三年。所以……”

    茨木“嗯?”了一声。他脚程快些,此时已走在酒吞半个身位前。随着这声疑问,他停下脚步回过头,便见重重柳涛中,酒吞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眼里含着一些他不曾见过的情绪:“我想不出我们不能保持现下关系的必然性。”

    茨木一瞬间就感受到了上位者历练多年的威压。

    哪怕是条狗,相处三年也能处出感情,更别说是两个活生生的人。尽管只是床伴,但相性太好,下了床也能成为绝好的朋友。若是日程允许,只要酒吞在安市,也很愿意花上一点时间陪陪茨木。

    他们会去登山远足,会乘一架游艇去海上放风,也会在批发市场逛逛,看看人间百态,抑或各自捧着一杯茶在花园里晒太阳,聊聊工作,虽然更多时候是酒吞这个年长者对茨木提出一些处世方面的建议。

    所以茨木对酒吞的性格还是比较了解的,他不是那种会用自身权势去压人的人。

    而此时,面对这极少见的威压,茨木忐忑着,疑惑了。

    “哥,你这……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笑道,“好像我怎么解释都显得特别自恋,似乎你把我放在了很特殊的位置上似的。其实我提出结束,纯粹是我觉得没必要浪费你的时间,你很忙,我之后也会很忙,我自己都不知道会在欧洲呆多久。”

    我还真就是把你放在很特殊的位置上了,可你甚至连听我坦白都不愿意了。

    “哼。”酒吞冷笑道,“你还真是体贴。”

    茨木回以无辜的眼神。

    “我不会问你,是否觉得‘相处久了,发现你其实是个很无趣的人于是不愿意和你保持关系’,因为我自认我依然拥有有趣的灵魂和强壮的身体,妄自菲薄可不是好的品格。所以我想问你的是,你是否真的、舍得、放弃我?”

    茨木一愣,而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微微皱眉,“……哥?”

    酒吞一米九二的身高比他一个一米八零高出不少*(*见文末),于是很轻易就揉到了他的脑袋,“不要仗着我的宠爱就想敷衍我,想好了,再回答。” 

    随后茨木便感到一个亲吻落在了自己的眉心,浅淡而又眷恋。

    

    这是三年来的第一次,在酒吞到安市后没有和自己共同起息。

    茨木站到了阳台上。

    酒吞在安市有自己的房产,他不太看得上茨木租的这间二室一厅,所以他很少来,一般都是茨木去他那里。尽管如此,这间出租屋还是在三年间留下了许多他的痕迹。

    例如阳台上开得极其繁茂的花儿,全是他让星熊挑好了送过来的。牵牛花的枝条绕在防盗栏上显得缠缠绵绵,红掌肥厚的叶子显示着土壤里养分的充足。

    茨木又想到他的冰箱。时不时星熊助理会送一些食材送到他家来,不是什么太贵的东西,却都出自酒吞投资的农场,绝对保证新鲜无污染。有时候他回家拉开冰箱,看到里面满满的东西,总会有一种田螺姑……田螺帅哥出现了的错觉。

    他和酒吞之间,不是包养与被包养的关系,自然也不存在金钱利益往来,一切都发乎颜值止乎礼貌,正如最初他吸引酒吞的是那份逼人的朝气,酒吞能吸引他,自然也是身上那份沉稳的精英气质。

    之后这份吸引发生了一些变化,因为他看到了酒吞对他的体贴和细致。这当然是美好的,毕竟没有人愿意一辈子踽踽独行,来自他人的爱意总是那么熨帖。

    这样的人,怎会不对他心动。

    但对于酒吞,与其说是爱慕,不如说是感谢和尊重。

    茨木有时会觉得,像酒吞那种几乎没有瑕疵的年轻精英,自己能占用他几年时间已经很不可思议了,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这两个月,酒吞没主动联系他,他便知道对方一定是忙不过来了。

    也许梦醒时分,就到了该作出抉择的时候。

    因为忙碌而减少联系的情况偶有发生,茨木却从不心生怨恨,即使会因此失落。他和酒吞都有各自的路要走,不应该为了不相关的事情改变命途轨迹,麻烦不说,主要是没必要。

    放弃吧。把自己还给热爱,把酒吞还给他未来的Mr.Right。

    但扪心自问,真的舍得放弃吗?

    并不。

    茨木一直想的都是,不放弃那我还能怎么办?

    直到那片柳涛里,酒吞揉着他的头发要他想好了再回答,那一刻,茨木感到心脏漏了两个节拍。

    ……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可他没有求证的勇气。


    入睡前,酒吞打了一个视频电话过来。

    白天穿着衬衫外套和短袖衫看不出来,此时裸着上身便清晰地看到酒吞先生那健壮的体格了。茨木酸唧唧地看着他的腹肌,“秀,继续秀,我给你捧人场。”

    酒吞一边擦头发一边笑,声音被罩在毛巾底下,显得有些闷闷的,“看官赏点钱呗。”

    茨木随口道:“先欠着。”眼睛却还盯着那几块他很熟悉且很嫉妒的肌肉不放。

    直到酒吞起身将湿透了的毛巾丢去卫生间,茨木才悲哀地叹了口气,他快速瞥了瞥腿间某个逐渐抬头的物件,暗骂一声你真不争气,看个肉体都能给你看硬了。

    不过转念一想,两个月没有性生活,年轻气盛的自己要是面对此等美色都没反应那才真的说明问题了吧……

    酒吞披了件睡袍回到镜头前,这次竟然将他不常用的那副金边眼镜戴上了。他有两百度近视,日常生活不需要配镜,茨木很少见到他这幅模样,不由得愣了愣。

    “好看吗?”酒吞问。

    “好看。”茨木摩挲着下巴,评价道:“像极了斯文败类。”

    酒吞被逗笑,“贫。明天先别去私教课了吧,嗯?带你去玩,好不好。”

    一个“嗯”字,道尽宠爱,一如既往。茨木也未觉出不妥,点头:“好。”

    他乖巧地不追问去哪里,这一点很合酒吞的心意。

    因为准备睡了,茨木穿的是领口宽松的睡衣。酒吞的目光从他脸上开始,经脖颈和锁骨一路滑到小腹,有限大小的屏幕阻止了他的目光继续下滑,但却阻挡不住眸子逐渐变得深沉。

    不是说最近身材锻炼得不错么?得想个办法摸上一摸,最好还能把他压在怀里,骂他一句你小子真不给我省心,然后再尽情地欺负一下……

    茨木见他似乎没打算挂视频,且眼神沉沉,不由得有些窘迫:“我困了……先睡了。哥,你也早点睡吧,明天见。”

    有什么要说的话,也等明天再说吧。他躲进薄被里,如是想道。


    “哥,不如来个比赛,看谁半小时内抓的龙虾多?”

    “……”

    茨木没想到酒吞会带他来一座温泉山庄。虽然他明白能让酒吞看得上的地方一定是山清水秀天碧云白的,但他确实对泡温泉没什么兴致,就在心里琢磨着一会儿得围着山庄做些有氧运动比如慢跑之类的,训练还是不能废的。

    然而他完美的计划直接被山庄管家一句“塘子里的小龙虾开始肥了,您要是愿意的话可以亲自下塘去抓”给破坏了个彻底。

    小!龙!虾!

    这三个字对一个连续两月只吃健身餐的人来说是多么巨大的诱惑!

    男人莫名其妙的胜负欲加上对美食的渴望使得茨木战意澎湃,愣是要分个高低,一下塘便释放了自由的灵魂。

    即将被当作晚餐的小龙虾在就义之前也是很有骨气的,茨木都那么小心翼翼了,还是被它狠狠地夹了一下指腹,他条件反射地把手一缩,塘子里的泥水一下子就落了他一脸。

    茨木低低地嗷了一声,目放凶光:“居然夹我!不逮住你我就管你叫爸爸!”

    他是彻底玩开了,扑腾着非要抓个三十只不可,没多久浑身上下就染满了泥浆,那衣服怕是也要报废。

    于是自然也顾不上旁边那人看向他的、灼热而专注的视线。

    酒吞的唇角无声地勾了起来。

    真是一刻也安静不下来啊。

    他俯下身,很轻易就抓住了一只虾子,拿在手里用食指逗它,见它张牙舞爪,便轻笑道:“真像。”

    他两指捏着虾,轻手轻脚地走到茨木旁边,拍了拍他的背,“看这个。”

    茨木正专心致志地和小龙虾做生死斗争,被这么无声无息的一拍简直吓尿,猛地直起身子,却又差点和酒吞举给他看的小龙虾撞个对脸。

    他赶紧后撤了两步,却因为撤得急塘底又滑,这下子直接摔倒了。

    茨木:“……”

    酒吞:“……”

    酒吞眼疾手快地扔掉手里的虾转而双手拉住了他的胳膊,亏得茨木年轻又爱锻炼,腰力腿力都不错,立刻就着这股力站了起来,但他的确因此沾染了更多泥浆,黏糊糊的相当不舒服。

    于是他抿了抿嘴唇,不高兴了:“哥……你这是……战术拍背吗?”

    看他这么委屈的样子,酒吞眨眨眼,忽然觉得自己被冤枉了但仍然感到开心。   

    他伸手蹭了蹭茨木脸颊上的泥,在茨木有些发懵的眼神中笑道:“小邋遢,脏死了。”

    因为小龙虾的生长需要保持舒适的温度和较高的溶氧量,所以塘子周围种了很多果树,此时日头渐中,这一片区域在保持明亮环境的同时还保持了凉爽。

    茨木一动不动地看着酒吞。大概他对捉虾比赛没什么太大的兴趣,都这么些时候了,他的脸上也没什么汗水,依然干爽,一如既往的精英范儿。

    又大概是他的语气带着挥之不去的宠溺,茨木在这暧昧的气氛中逐渐红了脸。他弯下腰继续摸虾,且欲盖弥彰地说:“好好抓你的小龙虾吧。”

    顿了顿,他补充道:“我抓的都是我的,可不会分给你,你也别跟我抢着吃。”

    他特地转了个身背对着酒吞,但酒吞却看到他的耳根子红了。

    于是酒吞先生就笑得更开心了。

    你对我分明还是心动的,不是吗?


    星熊想,如果怨念能化成实质,那此刻他亲爱的老板早就被他搞成残废了。

    然而这终究是个幻想,他不得不集中精神,极其苦逼地敲开每一个虾壳,细致地抽掉每一根虾线。

    这么费心思不是因为他自己要吃,而是他老板色令智昏,两个多月没见佳丽于是今天要发散圣宠——佳丽要吃清蒸蒜香小龙虾,所以派他去给厨师打下手。

    星熊内牛满面。

    我他妈好歹是跟着你出入惯了各种大场面的人!经手过数以百亿计的支票的人!为什么要蹲在厨房狭小的角落里被迫做这种体力活?!

    简直是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打击!

    他越想越气愤,于是将虾一甩悻悻地奔去了餐厅。他倒要看看,究竟佳丽和老板两人谁才是充满资本主义奢靡习气的那一个!

    然而他的脚还没踩上门外的地垫,就立刻愣生生地缩了回去。

    星熊:是我他妈眼花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名为茨木的佳丽似乎不太能吃芥末,偏偏那只身材饱满的鸡翅包饭里就裹了用量相当足的一大团,一刀下去汁水溅起,刺鼻的气味飘得连星熊都能闻到,遑论就离它二十厘米远的茨木,当即他就打了几个巨大的连环喷嚏,连用手遮一下都没来得及。

    酒吞老板立刻站了起来,手速极快地掏出了他随身会带的小帕,一手托着茨木的下巴让他仰起脸,一手去擦他被呛出来的鼻涕。

    “我的错。”酒吞皱眉道,“没有提前和厨师说别放芥末。”

    茨木呛得难受,总觉得满世界都被芥末军团包围了,流出的眼泪都带着辛辣的气味。他死闭着眼睛,呜咽道:“……你的错。”

    “嗯。”

    酒吞小心翼翼地给他把鼻涕擦干净了,倒是茨木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一边流泪一边说:“才换的衣服又弄脏了……不好意思啊哥,这么脏还得你帮忙。”

    酒吞将小帕放到餐桌上,本来想抽湿巾给他擦擦眼睛的,听他这么一说,忽然改主意了。

    茨木察觉到有一股温热的气息在靠近,他本应该很熟悉这气息的,但芥末的辛辣占据了他的意识,等他反应过来时,酒吞的嘴唇已经贴上了他的额头。

    茨木:“……!!!”

    他想挣扎,想摆脱这令他心悸又难堪的亲密接触,可他不敢动,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叫嚣:你明明仍然渴望他的宠爱,说出好聚好散的你真是违心得可耻啊。

    感受到他身体一僵,随即又软了下去,酒吞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别装了,承认吧。

    嘴唇终于撤离,茨木惊慌地睁开眼睛抬头看他,却在触及到他眼底的温柔爱意时又飞速躲开,但酒吞并不允许他躲,于是他双手捧起茨木的脸,凑近了,一字一顿道:“为什么要说不好意思呢?”

    茨木抿唇不语,被眼泪洗刷过的眸子清透无比,像落了雨滴的葡萄,更衬得脸颊飞红,窘迫难当。

    他不断地建立心理防线:没什么,没什么,不是我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所以我仍然可以理直气壮地去追逐梦想。

    “我明明,想一辈子都给你买衣服的。”

    ……轰隆一声,防线塌了。

    围观到这里,星熊再也无法忍受,怎么来的怎么滚了,且双手颤抖,牙关轻颤——那是最初的震惊之后被兴奋得。

    刚刚那个,还是他家那位雷厉风行、精明利落的大老板吗?!

    居然亲手给人擦鼻涕还说什么买一辈子衣服?

    温柔成那样,宠得没有边际,果然是我眼花了吧喂!!

    但是理智告诉我我没有眼花!刚刚看到的szd!!

    妈的太好了,原本我还以为这世上没人能让我那神通广大的老板感到掣肘,老板要无法无天了,但现在看来,事实绝非如此!

    再次蹲进厨房小角落拆虾线的星熊甚至心情极好地哼起了歌,哪里看得出来十分钟前他还恨不得丢个炸弹把厨房给掀了。他决定日后一定要多在老板娘面前刷脸刷好感度,至少在他老板发火的时候还能找个靠山躲上一躲。

    老板娘真是这世上最优秀的存在啊。


    茨木表示现在很不好,非常不好。

    他被酒吞一句“一辈子”吓得不知道该以什么心情去品尝他肖想已久的小龙虾,只觉得食不知味,恨不得这顿午餐能马上结束,而在他心海里丢下重磅炸弹的人却仿佛无事发生,吃得极有节奏感,还时不时问他要不要添份蔬菜或者汤。

    好不容易捱到午餐结束,茨木借口有点困了想休息,立刻遁进了山庄为他们准备的套房。

    ……只是他忘了,酒吞既然是以“灵肉结合的度假”之名义订了温泉山庄,那肯定不会单独给他准备一个房间和一张床的。

    酒吞的手臂里搭着一件崭新的衬衫,推开了卧房的门。

    茨木坐在窗台上,两条腿垂在窗外,背对着他,呆呆地望着不远处的群山。

    这座庄子处在后山的山腰位置,隐秘旖旎,房间几乎都是面向南面的群山的,采光、景色和空气都非常好。

    窗台并不高,窗户外面还有个小小的花台,即使坐在上面也不用担心会有危险,但酒吞还是不太愉快。

    他放下衬衫走过去,在离茨木三拳远的距离站定,问道:“你躲什么?”

    茨木不答,留给酒吞一个沉默的背影。

    酒吞心想再给你五秒钟,再不回答我就强行把你拖下来了。

    数到第六秒的时候,他却终究是不舍得了。

    于是他按耐住所有的不耐和烦躁,轻声喊道:“阿茨,你转过来,看着我,我们好好谈一谈可以吗?”

    出乎意料的,茨木这次很听话地就将脑袋扭过来了。

    虽然逆着光,但酒吞仍然立刻就看清了他脸上的泪水,他心里一慌,快步上前握住茨木的双肩,急切道:“宝贝儿?”

    本来也不是什么天天共处一室的人,而茨木又是那么一个阳光健气的性子,撇开偶尔在床上落泪,酒吞几乎没见过他哭,而且这看起来像是哭挺久了,眼睛红得不像话,绝非午餐时被芥末呛到后那点儿红可比。

    酒吞当然知道茨木向来都是个极懂事的人,无论这种懂事是出自良好的教养,还是纯粹想强调“床伴不是伴侣”这个观点,总之他从没给自己惹过什么事,下了床便礼貌又克制,连让星熊送食材给他他都会亲自打电话致谢,所以此时他隐约猜到,茨木为什么哭成这样了。

    无非就是辛苦维持的礼貌和克制被击溃,从边缘开始碎裂,直到山崩地塌,不再给他可以后退的道路。

    酒吞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他试探着,握住茨木双肩的手渐渐用力,将他从窗台上抱了下来。他本以为会遭到茨木的反抗,却不想直到他把人抱到床边坐下,怀里的家伙都没有任何动作。

    酒吞和他并排坐着,搂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可以给我一个答案了?”

    茨木依然没有说话,他也就耐心地等着。半晌,肩头不再传来属于泪水的凉薄温度,茨木终于开口了:“哥,如果我现在说,我觉得你是真的喜欢上我了,会不会显得太过自恋。”

    酒吞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为什么会说自恋这个词。”

    “一开始我们就不是情侣,我们之间的关系说好听一点就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哪怕事后也能像两个老友一样出门旅行,也无法掩盖床伴这个事实。”茨木说着,忽然笑了笑,“就像网上说的,我只是馋你的身子。”

    酒吞也微微一笑,“我还有可以让你馋的资本,这很好。”

    “你知道吗,你太好了。这世上很少有人能够像你一样,在拥有足够的外貌和足够的金钱的同时还拥有足够有趣的灵魂。”茨木说着说着话音里便带了笑意,酒吞默默地松了口气,总算是又看到那个阳光开朗的小家伙了,“你说妄自菲薄不是一个好的品格,但吞哥你得知道,只要是个雄性,面对你,都不得不妄自菲薄一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只是来这个世界凑数的。”

    酒吞揪了揪他的脸,又亲了亲他的发顶,笑道:“你倒是一直都很会夸人。”

    “艺术来源于生活,我夸你的前提是你的确如这般表现,不然我哪找那么多词来说呢。”茨木闭上眼睛,默默感受萦绕在自己脑袋瓜子旁边的灼热气息,“大四那次运动会之后,星熊先生忽然在系办找到我,问我有没有兴趣做个……交易,我听完之后觉得你们简直有病,但我又好奇到底是什么人会提出这种要求,所以我就跟他过去了。哎,幸好我还抱着一份好奇的心态,因为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我居然会拒绝这个交易?有病的是我吧!”

    酒吞发出轻笑,“你看,我至少能让你一眼就心动。不过你的表现可不像你说的这般怦怦然,要知道为了让你答应我,我在安市等了你大半个月,总公司的业务全丢给了几个经理,星熊差点没掐死我。”

    茨木悲哀地叹了口气,他坐起来,扭过身子面对着酒吞,道:“我当然记得。哥你可真是不走寻常路,哪有人为了求个床伴主动提出帮对方熬毕设的……”

    酒吞哈哈大笑:“可能因为我学识渊博吧。”

    “那是我第一次自恋,我心想我是有多好,居然值得一个大老板费那么多心思,不过很快我就不这么想了,我告诉自己你只是一时兴起而已,我就是一普通人,哪能跟你这种神仙相提并论。所以之后的这三年里,即使我对你真的有很多心动的瞬间,我也从没想过你有真的会喜欢上我这种可能。我是那么地尊重你。”

    他望向窗外。修长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在天光的投射下,于侧颜留下绝美的阴影。

    酒吞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于是捏紧双拳,心里又忐忑又期待。

    多么奇妙的事情,他一个三十二岁的老家伙了,面对幼他七岁的小家伙,居然第一次尝到了青涩的初恋味道。

    “这两个月你没有联系我,我问候你你也回复很少,我知道你很忙,说我不失落那是假的。刚好我和上司也久积成病爆发了龃龉,于是我便拾起之前就萌了芽的想法:我真的要一直过这样的生活吗,会不会太没意义了?面对你,我可能没有足够的勇气放弃,然后去思考要不要追求我所热爱的东西,因为我怕一看到你我就缴械投降了。这两个月的分别给了我很多时间,我躺在家里想了整整两天,最后决定放手一搏。”

    “但你明明是舍不得我的。”

    “是的,我知道。”

    “那既然如此,为什么从昨天开始一直对我的暗示持回避态度?”

    “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了,我好不容易才在热爱和你之间选了热爱,我是真怕你随便说点什么,我就又泄气了。”

    “这么在乎我的话,为什么还是说出了好聚好散四个字,当真是因为要相隔两地了,怕浪费也怕占用我的时间吗?”

    “是的,毕竟只要你想,就可以找到比我好一百倍的床伴。即使不是找男朋友,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种会同时招惹两个人的人。”

    酒吞面无表情地呼了一把他的头发,“我可真是谢谢你的体贴。”

    居然以为我以后会重新找个人,我他妈上哪去找?!

    茨木叹了口气,有些羞涩地红了脸:“刚才我哭,是我觉得自己很贱,说放弃的是我,舍不得的也是我,哪怕知道你对我根本没有真诚的爱意,我也……”

    “听着,宝贝儿。”酒吞打断他。

    他伸出手,扶住茨木的双肩,微微倾身,看进茨木那双还残留着水迹的眼眸,“这两个月我的确忙,是你很难想象的那种程度的忙。我忽略了你的感受,让你感到失落我非常抱歉。但我昨天给你打电话告诉你我要来安市,其实是带着另一个目的的。”

    茨木眨眨眼,疑惑道:“什么目的?”

    “我早一个月就让星熊联系御灵阁,一有席位就订下了,他家酒店很不好约。如果只是回来找你吃顿饭,我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我是为了……”

    酒吞忽然凑得更近,鼻尖抵在茨木的鼻尖上,双唇若即若离地蹭着他的,呼吸间所有的热度都挠得另一个人心痒难耐:“正式地问你,我很认真地打算升华我们之间的关系,你同不同意。”

    茨木猛地一颤,想后退,但酒吞的手却牢牢地握着他,他根本动不了。

    “你得知道我抱着这样的心情给你打电话,结果你当头浇了我一盆冰水,我心里作何感想。”

    茨木牙关轻颤,低声道:“对不起……”

    他难受极了,眼看着又要哭出来,酒吞手上用力,将他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我想着,没事儿,我赶紧到安市去见他,御灵阁不去了,我直接带他去温泉山庄散散心好好聊聊,就当死皮赖脸争取一个回转的余地。你看,我赌对了。”

    他一边说一边不断地去亲吻怀里人的脸庞,“你在不自信些什么呢?你说我很好,但你知不知道在我眼里你也好到无人可以替代,你为什么不亲口问问我呢?如果我也像你一样不自信,你一说放弃我就连询问的勇气都没了,那我俩还要个屁的未来。”

    茨木环抱住他的背,脸深深地埋进他的颈侧。手里触到,嗅觉闻到,他才觉得真实,觉得他的吞哥的确就在他眼前。

    “我没有谈过恋爱,有什么没做好的地方,希望你能提出来,我一定会尽全力改正。你得给我改正的机会。”

    “你要是想追逐你的热爱,就只管去好了,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吞哥是真的很爱你身上那股子青春逼人的劲儿,我甚至可以你帮你参考,和你一起规划你全新的职业生涯。”

    “在国外你要是想我了,我就去找你,或者你打个电话跟我说一声,我让星熊给你订机票你飞回来也行。”

    “热爱和吞哥,你都可以拥有,两者根本不排斥。”

    茨木频频点头。

    感到自己的颈侧渐渐湿了,酒吞心疼得很,但他一定要把话说清楚:“我没有早点跟你坦白,是我不对,可你也别再擅作主张替我着想,有时候你的想法跟别人根本就不一样,你直接宣布结果,指不定就得罪对方了呢,这个道理在恋爱和职场都通用。你有意见有想法,你得把因果详细阐述,百分之九十的事情都是可以挽救的。”

    “幸好你不是剩下的那百分之十。”茨木闷闷地说。

    “我很喜欢你,宝贝,在我确认这个事实的时候就开始清算我的银行卡余额。”酒吞拍了拍他的背,笑道,“所以你愿意答应成为我的伴侣吗?”

    茨木不住地点头。

    “我的浴室分你一半,我的床铺分你一半,我的时间分你一半,我的一切都与你共享。”

    “好。”

    “说说自己错哪儿了?”

    “……错在没有早点把你扑倒。”

    “那你别哭了,坐起来看着我,给我一个亲吻,我就原谅你。”

    闻言茨木立刻坐直了身子,发现酒吞笑得如晨光般柔和熹微,这种神态太性感了,仿佛世间万千宠溺都凝聚在他脸上,而他只愿意把这份宠溺展现给他看。

    茨木明明还挂着泪,却忽然觉得气血上涌。他扑过去,将他心爱的人扑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含着对方的嘴唇含糊道:“……亲什么啊,来做吧,老公。”

    话音刚落,对方精瘦的腰就猛地一扭,轻而易举地将他反压在了床上。

    “如你所愿。”



外链戳这儿 外链是什么我不信你们不懂

*吞哥192和茨宝180的身高是根据官网资源包给的比例算出来的,要知道男崽当中最高的是195的荒酱,再者就是我家吞哥了(其实我很好奇八岐爸爸有多高,毕竟蛇尾巴拉直了高度惊人比如清姬但很可惜官网暂时没有他的资源包(。

官会玩,酒茨12厘米到底是什么最萌身高差哦!


KAKYU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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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累,打个卡,好不容易画完了看个电影,停下发了条微博,显示器又崩溃了.....看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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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含少量杀犬和酒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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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方这个幼儿园徽章的配图是怎么回事?

狗子有这么多棒棒糖,酒茨两个小可怜却伙吃一个?

再一看小笨蛋把棒棒糖掉了…

看图说话小作文又来了


******


幼儿园午餐后会发小零食,今天是棒棒糖。


酒吞同学第一个冲过去帮自己和茨木同学一人抢了一支。


“喂,茨木,”他别别扭扭的把棒棒糖递过去,“拿好了,别弄…”


…掉了。


棒棒糖掉了,在地上摔成了片片。


茨木同学盯着它惨死的模样看了一会,突然呜哇一声大哭起来。


“棒棒糖…碎了!”


酒吞同学一时不知所措。


“笨蛋,别哭了!”他一边骂一边帮茨木同学把衣服上粘的糖屑子拍掉,“本大爷的给你…喂!你...

官方这个幼儿园徽章的配图是怎么回事?

狗子有这么多棒棒糖,酒茨两个小可怜却伙吃一个?

再一看小笨蛋把棒棒糖掉了…

看图说话小作文又来了


******








幼儿园午餐后会发小零食,今天是棒棒糖。


酒吞同学第一个冲过去帮自己和茨木同学一人抢了一支。


“喂,茨木,”他别别扭扭的把棒棒糖递过去,“拿好了,别弄…”


…掉了。


棒棒糖掉了,在地上摔成了片片。


茨木同学盯着它惨死的模样看了一会,突然呜哇一声大哭起来。


“棒棒糖…碎了!”


酒吞同学一时不知所措。


“笨蛋,别哭了!”他一边骂一边帮茨木同学把衣服上粘的糖屑子拍掉,“本大爷的给你…喂!你别捡地上的吃啊!”


茨木同学手里又被塞了一支棒棒糖,他眨巴眨巴眼睛。


“挚友不吃吗?”想了想提议道,“我分给挚友一半!”


酒吞同学是不稀罕的,但恰巧大天狗同学抱着满怀的棒棒糖凑过来。


“酒吞你没有啊,小爷我施舍你一支。”


酒吞同学拒绝了。


“我吃茨木的。”


说着伸手从茨木同学那掰了一半下来,放进嘴里咔哧咔哧咬了几口。


大天狗同学走开了,酒吞同学才捻了捻沾上糖浆的手指嫌弃道,“啧,黏糊糊的。”


被茨木同学听到了,他一下抽出嘴里的棒棒糖扔在一边,又扯过酒吞同学的手,把他的手指含进嘴里。


“舔舔就不黏了。”


他一通又吮又咬,又吸又舔,末了连指缝里的甜味都不放过。


酒吞同学一怔,把手抽了回来。


茨木同学于是汪汪的大睁着眼睛,关心道,“挚友还黏吗?”


酒吞同学脸红的很,磨蹭了好一会,才指指嘴巴。”


“这里还黏。”


end

******

我好变态啊他们还是孩子啊

Y兽永不为奴

【酒茨】归山

  • 2w字一发完【前面一半以前发过】

  • 退治历史向,源赖光史向魔改

  • 时间线捏造注意

————————————————————————————————————


 传闻丹波鬼王退治中失了性命,头颅被挂在城门上。那天官家敲锣打鼓地来挂头,挎刀的将军骑着大马披红挂彩,街上却冷冷清清空无一人,将军脸上挂不住,拧来一群百姓撑场。鬼王天威尚存,远看一头红发火一样流下来,靠的近一点便只觉得寒气直扎甚过将军闪着锋芒的钢刀。人们围着鬼头抖着身子战战兢兢地喝了彩,每人发了点点钱,回家以后大病一场,久日神情恍惚。从那...

  • 2w字一发完【前面一半以前发过】

  • 退治历史向,源赖光史向魔改

  • 时间线捏造注意

————————————————————————————————————

      

 传闻丹波鬼王退治中失了性命,头颅被挂在城门上。那天官家敲锣打鼓地来挂头,挎刀的将军骑着大马披红挂彩,街上却冷冷清清空无一人,将军脸上挂不住,拧来一群百姓撑场。鬼王天威尚存,远看一头红发火一样流下来,靠的近一点便只觉得寒气直扎甚过将军闪着锋芒的钢刀。人们围着鬼头抖着身子战战兢兢地喝了彩,每人发了点点钱,回家以后大病一场,久日神情恍惚。从那以后进城的人不敢抬头看,出城的人不敢回头望。

    

起初是传闻,后来也是传闻。除了京都城里说看见的,四面蛮荒只凭官家来报。那阵子一有集市就有官马,穿官服的挤在集市中间把马蹄子踩在人头上,随后挥舞着手里的一纸昭告扯开嗓子喊“恶鬼大退治!讨伐大成功!”集上的人听了这话,打铁的接着打铁,烧汤的接着烧汤。偶尔有一两个人问什么恶鬼,哪里退治,马上的人就勒马转头,急得三天没拉屎的样子,恶狠狠道:“滚,不知道!听着就行了!”

 

于是四国的临水说是水妖,九州的打渔说是鱼怪,到关东成了土匪,转一圈回到京都,又没有这回事了。又传闻那天天晴日朗,猛然间城头罩上一片乌云,狂风大作,一条街的人都在抱头鼠窜时,蛰伏的武士们从附近的丛子里,牛棚里,饭馆里,甚至烟囱里抽身涌出。霎时有阴阳师鱼跃而出,翻手送出几道符咒把那团黑雾打出几个破洞,武士们吼叫着扬起刀冲了进去。

 

一天一夜里无人能窥,赤色的天雷自云中一贯而出,天地间一明一暗,之后城门恢复了原样,有胆大的往上面看,城门像被剃了头似的削平一片,上面的鬼头不见了。人们似乎总爱看官家垮台,像恶鬼退治就需要日复一日地宣扬,恶鬼复仇却是片刻就传开了,一路下来传的千变万化神乎其神。

 

几天后一人拉了一车货停到山腰歇息,正好碰到一个嘴碎且悠闲的农民,把锄头一扔坐在地上便问他道:“这时候还要上山,怕是外地来的吧?”

 

“这山怎么了?”

 

“这山有妖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没人能奈何的了,朝中派人讨伐,鬼王指着将军的鼻子笑哩!”农民义愤填膺:“也是那些武将只会吃些空响,一个个毫无用处,才会让妖怪们肆无忌惮。若是我—”

 

那人听罢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牙,霎时变化青面獠牙一副妖怪模样,指着他的鼻子大笑起来。

 

“老说若是若是的有什么用?咱行行好,给你看真的。你有用处,能怎么样?”

 

“你。。你。。。”农民瞪大眼睛,缩在原地颤抖,裆下一片湿,神志不清地崩溃道:“饶过我!饶过我!求你。。。”

 

那人踢了他一脚,拉起车走了,脸上尽是嫌恶。

 

“可去你的吧,妖怪也嫌脏呢。”

 

 

星熊拉着车上了山,山头不见得一只妖怪,都在殿中簇成一团,那白发的大妖怪就坐在那里。大妖垂头瞌目,看不清面上的表情,一头白发杂乱得如同漂浮的云雾,头顶炸着几根,抬起头的时候就看见眼窝深陷,面色苍白,似乎是十分疲惫。

 

茨木整只右边连手带妖角都被削了个干净,坐着站着却都很稳,泰然自若的样子好像那半边的手臂和鬼角天生就是不存在的一样。

 

星熊的车子往门口一停,妖怪们闻着味道就爬了上去,争先恐后地要去抢车斗里的腐肢烂肉。不过都是些狸猫天邪鬼之流,刚从野兽化形,还不聚气。入流一点的还是围着茨木站着。桃花妖怀里抱着一颗莹草妖,短胳膊短腿的还不会睁眼,手是刚发出来的嫩芽,嫩嫩地垂下来,垂到茨木的衣袖上软绵绵地攥着。

 

草木成精固天地精华,樱桃草妖平日里都不喜欢和大妖怪亲近,恐被煞气污了。如今整个山头都漫着煞气,大妖膝下反而是个温室一样的庇护所了。

 

星熊还记得那日血光冲天,那妖怪的头上顶着一层薄雪,脚下淌着一条血河,一冲撞进来就像被雷打了一样哆嗦着跪倒在地上,伸出去的手抖得像筛糠,触到鬼王只剩个血坑的脖颈上,抖来抖去的,鬼王的身体也跟着东倒西歪。

 

茨木在那里坐到日沉西山,常日呆在殿里的涂壁见他回来,往常一样将水举过头顶献到他跟前,他神情恍惚地问道:“这是什么?”

 

石头说:“水。洗。脏了。”

 

他低头一看,一身破烂流丢,凝固的血块一片连着一片,身上像肮脏的梅花鹿一样。他木然地点了点头,却不知道在考虑些什么,端过了那盆已经冻得和锅盔一样坚硬的冰水,直楞楞地扣在了身上。

 

随后夕阳斜斜地映进来,映得这只妖怪背后的白发上满是霞光。星熊站在门外看着他面朝鬼王的躯体这样一动不动的跪着,一时之间竟觉得万物静止。只是映进殿门的光束越来越窄,像缓慢合上的门一样,终于砰的一声,天黑了。

 

此时他已经换了金甲白铠端坐在座上,比平日里都要焕然一新。星熊看着他的断臂叹道:“金熊不知所踪,只剩下一条腿,虎熊死在悬崖下面,四肢都被啃干净了,还有银熊,挂在树上,五脏六腑正流在——”他摇摇头,“算了,算了,就剩下我一个了。”

 

茨木将手边的酒盏推给他,“他们死了都不为自己叹气,你活着还要叹什么气呢?”

 

星熊嘿嘿笑了,接过酒一饮而尽。

 

“你要怎么打算?”

 

茨木泰然道:“路在脚下就要走,要什么打算。”

 

这大鬼这样说罢,倒真的像立刻就将不久之前还映在他那双金瞳中的噩梦深渊一刀就给斩断了一般,干净利落。山头覆雪,雪下仍裹着数不尽的断臂残肢,走一步就是一座坟。妖怪们仍念着鬼王,一个个心神涣散,惊魂未定,神色茫然又怕见太阳,恨不得一辈子都簇在失了鬼王的鬼王殿里蒙起头来日日望着空无一人的王座落泪。此时那白发的大鬼却突然不通情达理起来,硬是将他们驱赶到了太阳底下,要他们亲眼去看枝枝仍燃着火星的焦木,亲眼去看看一片一片渗在雪中的血污。

 

既是同族,难免共情。饶是妖怪也觉得触目惊心,起初不少妖怪闭上了眼睛不忍去看。只有那白发的大鬼无情,亲手将枯木折了制成柴鑫,又一个个地将雪下的残尸挖出来,拼好了再一一埋葬下去。那大鬼干这些活的时候脸上不曾有一丝动容,有妖怪在背后悄然议论,“毕竟是外来的野妖怪,平日里也装的忠心耿耿,如今鬼王一死,不也急匆匆地要坐到鬼王的位子上么。”

 

星熊心思通透四体殷勤,知那妖怪不会坐在那尊位上,也知他更不可能让给别人去坐,但猜想也只能到此为止,他原就看不透那妖怪究竟所图的是什么,不知缘由,便无可预料。于是他不发一言,明哲保身。

 

不论如何沉重,妖怪们随着他踏出了这场湮灭之灾后的第一步。悲也好,痛也罢,总归在这一刻又见了光亮。无论如何,他们现时只有这只大鬼能去仰仗。那鬼不知疲倦,巡山清路,日日夜夜不见停息。山头终于有了一丝生气,妖怪们也开始为自己打算起来了。

 

 

几日后山头覆雪,盖在枯木上的血腥都被盖了下去,星熊夜里巡山,竟看见这白发的大鬼靠着一棵枯树在雪窝里坐着,走近一看原是垂着白睫闭着双目,是睡在雪中。

 

这时星熊才想起这妖怪原来不是铁打的,也会疲惫。又看着他的睡相,一时心中百感交集,摇着头轻叹一声。

 

 

 

那雪夜后过了几天,源博雅拜访大阴阳师安倍晴明。那阴阳寮又大又空又荒,院中草头不论四季都能淹到行人膝盖,源博雅七尺身材,行在园中如踏水逐浪。

 

源博雅两脚生风的要往屋里进,脚边一个尖细的声音叫道:“博雅,换鞋呀!博雅,换鞋呀!”他低头一看,是一只鼬鼠用前爪攀着木柱,正用两只绿眼睛看着他,鼻头一耸一耸,胡须一颤一颤。

 

源博雅换鞋进了屋,晴明已经倒好了两杯酒。他关上门,屋外屋里立刻冷暖两隔。

 

他仰头一饮,将酒杯砰的一声按在桌上,说道:“晴明,给我卜一卦吧。”

 

晴明为他占卜,得出卦象后又将它丢进火里烧了。也不管源博雅皱眉不解,又给他倒酒。

 

屋内静默许久,晴明端着酒杯,突然开口道:“博雅,你是个好人。”

 

源博雅问:“卦像上是这样说吗?”

 

晴明笑了笑,“不,是我这样说。”

 

第三场雪离那夜不远,落在过年时分,大户人家府邸都挂了灯笼,俯看京都日夜通明。那夜里君主正跟妻妾云雨,帐外的一只灯笼突然爆亮长出手脚跑走了。君主龙颜扫地,怒要肃清妖物,城门上失窃的鬼王头颅又被翻出旧账,便令源赖光当即纠结家臣前往丹波退治。

 

本临兵在列,出发前夜出了事故,源赖光麾下四大天王一夜之间死了三个,唯一幸存的渡边纲伤口深可见骨,性命岌岌可危。于是退治作罢,领几个阴阳师在山脚布了结界,层层上报,层层意思差那么一点,到君主耳朵里就成了妖物肃净,也算了结。

 

源博雅又要晴明卜卦,晴明竟说什么都不肯。源博雅端着酒杯碾着唇珠踌躇片刻,叹了口气。

 

“晴明啊,我向来没什么细腻心思,从小见贫弱的就要帮,见凶恶的就要除。武士有武士的道义,秉承就好了。以往非黑即白,如今看得深了却觉得错综复杂,一根绳子牵着两头,再不能明辨是非了。”

 

说罢放下酒杯从袖中拿出长笛合着风声吹奏,笛声寄情,悠悠转转。晴明拢起发丝,陪在他身侧饮酒,月光下击箸合乐。

 

再一过又是几天,山下放了烟花,炸出点过年的味道来。茨木也让妖怪们点上灯笼,也摆宴席。前些时候还被抱在怀里的莹草妖已经会跑了,会跳了,能看能说了,不过是在茨木膝下长大的草妖,倒真是把茨木当成血亲跟着,大妖怪步子迈得大,三步两步就是一丈远,她扯不上衣摆扯袖子,两步一跟头,也慢慢的长大了。生得活泼健壮,通身洇血一样暗红,额上长出了两只妖角,细胳膊一抡就是个实心锤头。

 

把她抱大的桃花妖觉得她不像个草妖,看她长大的樱花妖也觉得不像,其他妖怪更觉得不像。后来知道是鬼王的神酒曾无意洒在这颗草芽上几滴,又浸着茨木的妖气长大,长成了这样不得了的样子。

 

于是有妖怪逗她问道,“你是谁家的小妖怪?”小姑娘不做声,脸涨红了。

 

围着逗她的妖怪们一阵欢笑。

 

妖怪也好人也好,不管再大的灾难,笑过一次就会常笑了。高高兴兴地打灯笼扫山头,你抓来几条鱼,他捕来几只鸟,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拿火烤了,乱七八糟地又各自拿开吃了。茨木拿出了鬼王的葫芦放在长桌中间,桌上蓦然寂静,先看看葫芦再看看茨木,要吃要喝的都缩了手。

 

茨木见无人动作,执起一碗置在身旁左侧,拿葫芦斟满,又为自己斟满一杯,起身敬天曰天道有常,饮下一碗,敬地曰周行不怠,又饮一碗。最后一碗不敬天地,茨木将它举身前高声道:“吾王圣明!”

 

遂一饮而尽。落座后他笑了笑,双眼微眯似有些喝醉的样子,轻轻跟身侧的酒碗碰了杯。

 

“吾友,你在这里。”他喃喃道。

 

 

若不是茨木去敬那个空位子,大年夜也算是过得欢喜。那时星熊也未曾发觉异常,只道是鬼王的影子还在他心里扎着根,毕竟也曾朝夕相伴,就像那依偎的山体,埋土的树根,斩断了总要留着疤的。

 

星熊拉了一个冬天的板车,他上山总走不同的路,总化成不同的人,为了掩人耳目,他拉车时总低埋着头。直到有一天茨木如遇惊蛰,鹿一样轻快地扎进了山头,再见时他两眼弯得像月牙儿,手里正握着一条缀着芽孢的茸枝。

 

星熊这才知道是冬雪消融了,他扔下板车一路奔到殿后的崖涧,看到那树头春枝抽条,山涧里笼着一层娇嫩的绿雾,日光斜映其上,便如同夜空里的星点。他噗呲一声笑出声来,扶着身旁的树笑弯了腰,一时间山涧山头都荡着他毫无章法的狂笑。慢慢地他滑坐在地,弓身捂住了脸,泣不成声。

 

那一年的丹波山头万物复苏。

 

茨木将鬼王殿翻饰一新,自己的住处也收拾起来,还难得在洞口栽了两排冒芽的新柳。又挖出一个酒窖,挖空心思采酿新酒。他整顿山头,向众鬼宣称鬼王春分时节将要回山。

 

妖怪们的心被雪埋了一个冬天,再提起鬼王简直像是上辈子的事了。星熊不动声色,不问也不说。急得小妖怪们胡猜乱想。

 

竟有人去问他,“您何时才要住进这殿里呀?”

 

茨木脸色一垮,从此不敢有人再问。

 

茨木童子这只妖怪,看起来是要比鬼王年轻。春日里阳光煦煦的时候,他赤着脚从山涧的溪流旁走过去,脚踝上的铃铛一动一声地响。鬼王在树下坐着,见他来了仍自顾自地喝酒。茨木也自顾自地坐在他身边,他不多话,垂下双眼倒酒,看起来竟乖顺得很。

 

鬼王抓一捧他背后的白发,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来,故意为难他问道:“茨木啊,你生为鬼子,通体是至纯的鬼气,连魂魄都是黑不见底的,怎么偏就生了这样一头白发呢?”

 

“不过是个皮相罢了。”茨木倒是不以为意,“吾愿意的话随便可以化一头黑的。”

 

酒吞一笑,眼中却不带笑意,拿起酒碗才开口道:“人常说面由心生,有道行的鬼化得了型,不过是欺骗本心而已,稍不留意袒露出心思,或多或少都会露出破绽。”

他看着茨木摇了摇头,“你化得了型,但是无趣。这世间有诸多趣味,但不必事事留情,不要有执念,任何事物都有烟消云散的那一天。”

 

茨木灌了一大碗酒,才睁大双眼看着酒吞道:“吾觉得你说的不对,但你话吾也从来都搞不懂。”随后又理直气壮地,“更何况吾连字都不认得几个。”

 

那时他还不曾跟大江山有什么干系,不过是鬼王一个酒友。一晌贪欢,或醉上三五日,来去自如,没什么规律,让人无法留意。却因着脚上的铃铛,往往进山的时候漫山遍野的大小妖怪们都能听到,虽然于他们而言只是铃声清脆,但日复一日,许久听不见铃声时,还会不安宁起来。

 

他原以为脚上的铃铛不过是个敲门的栓,鬼王的酒友四通八海,应是随意一个人都有一只,但每次寻上山时却都正好是他单个作陪,不免生出疑惑,他也直接,开口就问了。鬼王却是似笑非笑,一脸捉摸不透的心思,也不答,一碗接一碗地催他喝酒。

 

直到他真的入了麾,将大江山认作故土以后,星熊才开始笑话他笨得五体投地。

 

“你这只妖怪——”星熊一脸醉意,几分得意又几分真诚地对着他嘿嘿笑道,“你这只妖怪,从人胎里生出来,却一点都不像人,化了鬼,也不太像鬼。”

 

茨木不悦,“这么说来,天底下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人跟鬼呢,其实没多大的分别。”星熊说道,“都是自私自利的,不过鬼更坦率,也不以为耻。人有千张面孔,但哪个人脸上不带着三分鬼相,不过是善于遮掩。这天地间的生灵,个个的命运都交缠在一起,看似欣欣向荣,实则都是各取所需。都有所求罢了。”

 

他看了茨木一眼,“你这只妖怪,说起来一眼就看的到底,却又最不好懂,我竟看不出你对这世间有什么欲念,事到如今,你究竟图的是什么,茨木?”

 

大鬼好像是被他问住了,真的开始抱起脑袋冥思苦想起来,好几天都皱着一张脸。后来鬼王知晓,狠狠将星熊罚了一顿,弄得他也是满腹委屈,怎么笨的是茨木的脑袋,挨罚的却是自己。他随口跟茨木抱怨,茨木还真把这件事包揽成自己的过错,赔了他好几坛自己亲手制成的陈酿。他回去尝过几口,入口并不香醇,也无甚特殊抓人的口味,感叹了一声就随意搁置起来了。

 

而等大江山经过了这一场寒冬,积雪开始慢慢消融之后,茨木居然又开始酿酒,虽说曾经也混进人间去刻苦的学过,年年都酿,可这么多年也没什么长进,他又失了一只手臂,怎么样都方便不起来。

 

星熊终于忍不住劝他,“你酿的酒总是一个味道,也没什么酒味,不如让下面的狸猫去酿,你不能总是在做这等事情。”

 

茨木正拿着一个酒瓢,倾身尝着刚发酵落成的酒酿,听了他的话一口回绝,“神酒珍贵,也只有吾友消受得起,但往日里吾与挚友在树下饮酒时,他日日饮的都是吾手上酿出的酒。”

 

星熊在他面前素来直爽,也没什么避讳,口无遮拦道:“鬼王喜饮烈酒,他喝你的酒,不过是碍着面子罢了。”

 

茨木闻言停下手来思索了片刻,星熊自知失言,以为他要生气,心里一虚就要转身离开,却见大妖脸上并无愠色,平淡如常地给酒坛压上盖头,塑上泥封,再将这坛酒放回原处。

 

“这批新酒已经酿成了,吾将它们沉在此处。”他关上酒窖的门盖,转头对星熊一笑,“你说得对,吾头脑愚笨,什么事都不得要领,做人的时候是这样,化鬼也是这样。想不通你的问题,也酿不出什么好酒。若不是遇上吾友,真不知要漂泊到什么时候去了。”

 

星熊看他这一笑却浑身发凉。

 

这只妖怪天生的一副笑嘴,看上去时时刻刻都是笑脸,不管何时都让人觉得蓬勃,哪怕经了天大的灾难也让别人觉得他不会垮,那双眼睛亮起来的时候像星星像月亮,似乎永远也不会陨落。

 

但他此刻这一笑却像是月落大海,星隐群山,一时间千山覆雪,那妖怪眼中的什么东西终于笼着淡淡的薄雾熄灭了。

 

“吾之后就不酿酒了。”他说道:“这最后几坛,就让它们长眠于此吧。”

 

 

 

茨木童子最后的眼神让星熊整天整夜里都不得安眠,一想起来心中便渗出一股令人不安的寒意。那一刻的茨木童子不像是人,也不像是鬼,那时他的双眼澄明的像是一面鎏金的镜,好像映进了世间所有的一切,生死也好,轮回也好,世间万物也好,都消融在他的空明如镜的一双金瞳之中了。

 

星熊渗出一身冷汗,不知为何心慌得不得了,直觉里就推着他得赶紧去寻那只妖怪。等到了茨木的住处,却见那洞中冷如洞窟,根本没有那妖怪回来过的痕迹,他心道不好,转身就向着鬼王殿狂奔,他化做妖身,三丈五步,如同野兽般在夜雪中疾驰。

 

茨木果然就在坐在鬼王殿前,在月光下对着大殿前的牌匾上坐着,星熊只见得他的背影,只见得他铺在后背的白发上一片月光。

 

“茨木童子!”他急吼道。

 

茨木似是在那里坐着,连头也没回,星熊仍是一身妖相就奔至大鬼的身边,又要唤他,却突然看到茨木身前的一尊木棺,那木棺被开了盖,便从里面露出沉睡了一个严冬,仿佛隔世相见的鬼王。鬼王的赤发如流火般散在棺中,即便是双目紧闭,也有不怒自威的气势蔓延出来。

 

鬼王的脖颈之处,是一圈显眼的如裂缝一般的缝补疤痕。

 

星熊喉间顿时似有千钧巨石,语不成音。

 

而这只白发的大鬼只看着棺中被修补好的鬼王之躯,那鬼仅剩一只手,妖鬼的手其实并不时时都是鬼爪模样,那鬼的手褪去戾气,竟与人的手别无二般。他向着棺中毫无一丝生气的鬼王伸出手,却只如触摸叶尖脆弱的露珠一般,小心翼翼地蹭了蹭棺中之鬼的脸颊。

 

 

 

 

 

那夜的第二日竟然正好是春分。

 

仿佛是做了一个共同的梦一样,茨木与星熊都对昨夜的事情闭口不谈。反而星熊拿来了之前被弃置在家中茨木的手酿过来邀他喝酒。

 

星熊亲自为他斟酒,双手持盏先干为敬。

 

若是其他的妖怪来看,定不会觉出茨木与之前有什么不同,是一只有着一头白发,蓬勃强大的大妖怪罢了。但在星熊看来,时间虽然仅是过了一夜,但这只大鬼身上却如同过了千百万年一般。

 

茨木也不推脱,饮了自己亲手酿的酒,品咂一下,突然叹道:“这确实不是什么好酒。酒还是烈一些才有味道。”

 

星熊却安慰他道:“虽是这样说,鬼王还是爱喝你酿的酒不是吗?”

 

茨木不言,一杯复一杯地饮酒,仿佛杯中盛的只是无味无色的清水。

 

突然一只小妖怪连跌带跑地闯到他们跟前,冲着茨木瞪着一对大眼,脸上的神情像是亲眼看见了山河倒悬一般,涨红了一张脸,却又呜呜哇哇地说不出来话,急得在原地直跳。

 

星熊只得把他拎起来抖了几下,那小妖怪声嘶力竭,那声响恐怕整个丹波山头都能听到。

 

“鬼王回来啦!鬼王。。。鬼王大人回来啦!”小妖怪的声音冲破云霄。

 

星熊听懂这话之后,第一眼竟先看向了茨木。那只大鬼站起身便向着不知何处跑走了。

 

鬼王脖颈处带着伤痕,赤色的长发也懒得束起来,任它们张牙舞爪地浮在空中。他向前走着,赤裸的上身浮出如蛇形鬼魅般暗色的妖纹。

 

茨木赶过来,就站在他身前,不近不远,一言不发。

 

酒吞许久未曾开口,声音嘶哑,但双眼一沉,眉眼间仍是一股刀一样的锋利劲儿,他看着眼前的妖怪,皱着眉头问道:“你的手哪里去了?”

 

茨木看着他愣了半响,许久才低下头回道:“是吾自己的疏忽,吾友不必放在心上。”

 

酒吞就不问了,伸手捏住他的腕子把他拉过来,又问道:“酒呢?”

 

茨木一听就向着鬼王殿跑,拿了葫芦回来才想起来自己把鬼王给落在原地了,他抱着葫芦又是一路跑,路上的积雪还没有融化,他赤脚踩在雪被上面,又跑得急,长袴翻飞浮动,腿上的妖纹若隐若现。

 

所幸酒吞站在原地等他,路边高高低低站了一溜的小妖怪探着头看,好像隔一个冬天就不认得这个鬼王了一样,怯生生地不敢过去。只有在茨木脚边长大的莹草小妖才是真的没见过鬼王,胆子却最大,手里拿着一颗草团,那草团顶大,有她自己那么高,直冲冲地就走到酒吞跟前,也不客气,稚生稚气地,开口就问道:“你就是那鬼王?”

 

酒吞低头一看,居然是这样一只小东西在质问他,嘴角一勾,反问道:“怎么,找本大爷打架?”

 

小姑娘气呼呼地道:“你可让我们好等啊!”

 

一旁的樱花桃花花容失色,赶紧伸了花枝就要将这只小草妖抱回来,堂堂鬼王,可岂是她们这些草木精怪冒犯的起的!

 

却见鬼王蹲下身,歪着头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小东西,也不恼,开口问道:“你这身上的味道本大爷可是尝过的,你是谁家的小妖怪?”

 

小姑娘不说话了,似乎不愿意别人这么问她,抱着草团脸上涨得红扑扑的。忽然她身后现出一只妖怪来,茨木腾不出手,只得先放了葫芦,再一只手托着小姑娘把她抱到了桃花的手中,又紧着脸轻声呵斥她道:“不可对鬼王无礼。”

 

小妖怪天天扯着大鬼的袖子跑,自然也不怕他,听了训斥,只是把脸扭到一旁,嘴里轻哼一声。

 

这时大家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像是忐忑不安的孩童终于等到大人归家了一样。他们不敢上前,却又不肯散去,都向着鬼王定定的看着。心里有情的,无情的,五感不全的,眼中都盛着泪,只想抱着鬼王哭一哭。鬼王大人呀,你可知我们是如何度过这个寒冬?妖怪们漂泊落定,泪眼婆娑。

 

 

 

茨木又为鬼王斟酒,虽只有一只手,但现时也习惯得很了,好像从始至终都只有独臂一样,酒吞一边饮酒,一边漫不经心地朝那只妖怪被斩断的残角上看着。

 

茨木却发着愣,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将酒盏虚虚地碾在唇边。

 

过了不久酒吞发现端倪,把他拿着酒盏的手扯下来,皱着眉头问道:“你拿个空碗装模作样做什么?”

 

茨木才回过神来,慌乱道:“吾忘记倒酒了。”

 

这时他的动作却笨拙起来,一下子竟分不清葫芦的嘴究竟在哪里,手忙脚乱一阵,却又将酒盏打翻了。酒吞看着他乱七八糟的模样,突然伸手捏了那妖怪的下颌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瞳,茨木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却又不像是在看着他,酒吞突然心里发躁,将大鬼捏得眉头直皱,那双金瞳中才总算有了些生气。

 

“你在看谁,茨木,本大爷不就在这里吗?”

 

茨木不答,只看着他,突然轻轻皱眉,如昨夜对着棺中的那般伸手蹭一蹭他的脸颊,鬼王心下突然一软,却又透着无可名状的烦躁。酒吞做了几百年的妖怪,境界早已是深不可测,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过往罢了,他睡过这个寒冬,醒来仍是鬼王,仍能一往如前的对月饮酒,于他来讲什么也不会改变。而他眼前的茨木童子,正用那双金瞳看着他的茨木童子,总感觉有什么地方跟以前不同了。

 

那妖怪似乎终于是看够了他,忽然一头撞进他的怀中,头抵在他的肩头,什么话也不说,只是身体微微颤着。

 

过了一会儿,他才听见那妖怪低沉的,似乎是哽咽的,带着一丝潮湿的声音。

 

“挚友,于吾来讲,有些事情似乎是一辈子也弄不明白。”他抵在他的肩头说道:“你告诫吾凡事都会烟消云散,不要事事留情,吾却只知道路在脚下就要走,若是只想着要走到尽头,那走过的路还会有什么意义呢?”

 

酒吞微微一怔,竟不知如何作答。其实他心里明白茨木好哄,但他现在不想对他说谎。想到如此酒吞就又在心中暗暗诧异,没想仅是一朝一夕之间,他自己的心绪也变化了。

 

 

 

鬼王归山之后茨木反而忙碌了起来,日日都往殿里跑,他膝下长大的莹草虽然已经能在小妖中独当一面,但毕竟年岁小,断不了有时也想跟大妖亲近,眼下茨木眼里却只有那个鬼王,一丁点时间也不分给他们,小姑娘对这个鬼王颇有微词,有时看见鬼王在树下饮酒也不像其他的妖怪那般恭敬地避开,反而敢远远地瞪他一眼,把身旁的小妖怪都弄得心惊肉跳,生怕哪天君颜大怒,翻起的妖浪也够将这只小草妖灼成一簇灰烬了。

 

酒吞断不会跟这个小东西计较,只觉得有趣,有一次跟茨木饮酒时,看见远处的草丛里小姑娘探出个头来,起了坏心,逗茨木道:“那小妖怪身上可是你我的妖气,难道是本大爷疏忽,你真在那时候育上的不成?”

 

茨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认认真真地解释道:“这颗草妖本身就聚的有灵,只不过是在化形的当口,受了吾友神酒的恩惠,长成这番模样而已。”

 

酒吞似乎是恍然大悟般的点点头,坏性不改,又道:“你知道这世间的生灵都是交合孕育的,你吃了本大爷那么多精水,怎么就没能育出点什么东西呢?”

 

茨木还真低下头往自己身上看,在腹上摸一摸,似乎要找出什么答案。

 

酒吞哈哈大笑,揽着他过来喝酒。

 

早在茨木仅仅是鬼王的酒友时他们就时常交欢,那鬼铺着一身白发,刚上山时只知道找鬼王打架,一打就输,输了再打,打了又输,次次都被鬼王轻而易举地按在地下,但从不气馁,次次来的时候眼中都亮着光。酒吞无聊惯了,正好这愣头妖怪天天要带给他一些乐趣,自然不会拒绝,有时茨木伤的太狠,酒吞就留他喝酒,喝得多了月光就朦胧起来,谁先贴上的谁也说不清了,总之两具身体都热的厉害,那妖怪也不扭捏,亮着一双眼睛,说着输了就要被支配,哪怕第二天从后面被硬生生灌一肚子站起来的时候两腿打颤也没说被吓得第二次就不来过。

 

如今仍是喝酒赏月,那妖怪却不再说打架的事,举杯推盏时时常垂着眉眼,酒吞便觉得烦躁,仅是一个寒冬过去,竟好像将那妖怪的心火也给冻灭了一般。鬼王大度,不曾为这些要琢磨心思的小事烦恼过,见这只大鬼如此模样,心中烦躁也由他去了。品酒不成乐事,自然与那妖怪共饮的时候就少了,隔着几日不见也是常事。鬼王的心思没人敢去琢磨,却总觉得明明立了春,山头又渐冷了。星熊有时收拾了鬼王随意搁置的酒器,便会起身望一望远处仍覆着薄雪的枝条,轻轻地叹着:“倒春寒啊,倒春寒。”

 

往常茨木不与鬼王一起时,山头总能听到他脚踝上的铜铃一声声地响,那大妖怪喜欢管些闲事。他刚遇见鬼王时却不是如此,上山只寻着酒吞打架,独来独往,也不找着与人说话,如今他的话多了起来,恨不得长一千张嘴去夸赞鬼王的博大神勇。记性不好的妖怪被他一遍遍的说着,听了就听了,总之听了就忘,即便忘了茨木也不在意,不厌其烦地说,这大鬼乐在其中。而那些记性好的听了一遍又一遍,就难免抱怨。

 

“山珍海味也经不住天天吃呢,这车轱辘话怎么来来回回地说。”


被茨木听见了就不高兴,盯着他说道:“你怎能说这样的话,你可知那日鬼王是如何护着你们的?你如今还能站在这里可全是靠他的大恩大德,以后不仅吾向你说的时候你要记得,哪怕往后再听不到吾的话,你也要永生永世都得记得。”

 

 

 

茨木这趟下山竟有数月不见,鬼王随意寻一个酒肆饮酒,听旁人说着罗生门那处夜里出没着一个桥姬,生得貌美无比,月下撑一把伞,一立一行身姿无双,却听人说是一只妖怪,色迷心窍走上那桥的,要么再也不见踪影,要么失了神志回来时身上的钱财空空。

 

“那吉川家的少主,虽是捡了一条命回来,却是被那艳妖剥光了衣服扔在街上的。光天化日大街上捂着腚跑回来,沿街的把牙都笑掉了,命是捡回来了一条,却给吉川家丢尽了脸面,哈哈。”

 

他对面的人也哈哈大笑一阵,问道:“既然知道是妖怪,为何不直接找阴阳师去封了她去。”

 

那人一口将自己杯中的酒给干了,似有些醉意,又洋洋得意道:“整日在夜里出没的绝美女子,他们能觉不出蹊跷?只是心里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想去看看那容貌究竟有多惊人罢了。来,喝酒喝酒。”

 

 

 

夜里酒吞便见了那桥姬,许是这艳鬼名声实在太差,今夜里勾不到人来,在桥上走了两回干脆在桥墩上坐下,望见水里的月亮便扔了伞,弯腰去拘水中的月。酒吞化了一副人模样,身上是引着金丝的长袍乌衣,他自一身贵气,连折扇也懒得拿,向着那桥姬走去。便问道。

 

“小姐深夜停留于此,可不是寻不到归家的路?何不与本大爷同去,只在山林之间肆意快活,哪管他今夕何夕呢?”

 

那女子反应极慢,见到人才手忙脚乱地将伞找了回来,站起身后才想起拿捏身姿,漏了一地破绽,直到听见酒吞一声嗤笑她才抬起头来,看见酒吞已经懒得再掩鬼相,毫不顾忌地浮出一头赤发,向着她轻浮地笑道:“笨成这样居然也能引得一群蠢货前赴后继,欲念可真是能掌控人的好东西啊。”

 

“女子”立时认出鬼王,一双眼瞬时间就成金的,却在原地站着窘迫道:“不料竟是挚友,吾并没有准备替换的衣物,现在怕是不能化成原形。”

 

酒吞大笑,又逗他道:“你兢兢业业这数几个月,竟连一身衣服都掳不到吗?”

 

茨木摇头,他倒也认真,转身跑去桥头的树下将一只包裹拿了出来,打开了坐在地上一件件清数。

 

无非是几件翡翠玉器,金银腰饰,一些渡来钱,合起来也算价格不菲。他仍是女相,往日里随意惯了,此时也开腿坐着,酒吞望着他低头一指一指地清点数量,不免想笑,蹲下身体看着他问道:“你一只妖怪,整日里对这些东西如此在意做什么?”

 

茨木答道:“人将钱财视若心尖血肉,只要拿这个换,他们什么都会给。”

 

酒吞面色微沉,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那鬼绑起包裹,将那一袋沉如铅石的钱财抱在胸口,对着鬼王笑道:“吾友不知,城郊有一处专酿烈酒的家传小窖,世代相传,一代却只传一人,数年才能沉出一窖,听人说那酒又香又烈,饮上一口就能想上十年,能饮一坛这辈子就喝不下别的酒了。嗜酒的酒徒趋之若鹜。那酿酒的却极傲,一窖酒都只卖给出价最高的人。这酒不得用蛮力来求,只能拿钱财来换,千金难得。”

 

酒吞看着他的双眼,像是看穿了什么,笑道:“你倒是会耍些小聪明,但你要知,可不是什么都能给了钱就能换回来的,给了真心也不行。”

 

茨木沉默不言,鬼王一伸手将他拉在身前,极亲昵地在他颈窝咬上一口,却说道:“变回来。”

 

茨木做人时并不天资聪明,归入大江山之后也时常被调笑是一根筋,他人一日学成的,他要用上三日去学,但他从不怕乏味,事事都要在千百次的磨炼之中登峰造极,化形之术也是如此,他化作女相,自是极好的女人,鬼王却不中意,茨木只得变回原形,女子的衣物短上一截,绷在身上便有些滑稽,鬼王却乐意看他的窘相,故意不把那壶装束撕了,只从下面顺着腿往长袴里摸上去,将那妖怪按在地上,一手捏住了他的脚踝。那白发的妖怪在情动时反而会异常隐忍,眼中雾气氤氲,手里总要抓住点什么,仅是独手也将鬼王的臂膀刮挠得满是血痕。喘息之中忽听鬼王问道:“你的铃铛呢?”

 

茨木正被他顶撞得七荤八素,哪能空出脑子去想别的事情,一双金瞳只茫然地看着他,脸上尽是欲色。鬼王便发狠一般往前一顶,恨不得将他钉在柱上,听那妖怪闷哼一声,硬生生给他的眼角逼出泪来。鬼王俯身,沉声道:“去把铃铛拿回来。”

 

茨木连连点头,他自然要拿回来,既然是鬼王有所求的,铃铛也好,美酒也好,他千金不换。

 

 

 

又几日后,阴天小雨,源博雅竟一身血污闯进了阴阳寮,晴明平日里不火不愠,此时也吃了一惊,扶住他问道:“博雅,你伤了哪里?”

 

源博雅将身上的血迹随意一蹭,似乎是一路飞奔赶来,先把气大喘几口,说道:“这不是我的血。清凉殿出事了,晴明。你记不记得源赖光手下的四大武将,说去退治前夕一夕之间四个死了三个,只留一个渡边尚存。今日那渡边纲挥刀自缢了,我身上便是他的血。”

 

那渡边纲被一众武士围着,四面八方皆是交叉相错着洇着寒光的利刃,源赖光自刀阵深处行来,眉目微沉,怒威皆隐于面下,开口叹道:“渡边氏啊,我赠你髭切,赐你源姓,你该识得好歹,明白我平日待你不薄,如今却又为何放了那妖鬼逃脱,伤我族人!”

 

渡边纲自知穷途末路,竟哈哈大笑道:“我这一生皆是临兵奉命,何时去问过为何,又何时有人告诉我为何?若只将我当做了刀刃,那此生皆是为他人而活,如今又何必问我!”

 

说罢抽刀亮刃,武士皆弓身顿刀将他死死盯住,渡边纲刀锋回转,自缢身亡。倒下时手中的髭切跌落下来,便是溅在血里,刀身尽是殷红,似将那血饮了进去一般。源赖光俯身将那血中的髭切捡起,轻叹一声。

 

 

“晴明,这些事你本不必知道,但那时是我与渡边值更,源赖光领着一众武将拿人时,他塞给了我一样东西。”

 

源博雅从怀中掏出一串铜铃,洇了血,因着晃动,在雨中响了一声。

 

“那妖怪要来拿的就是这样东西。那妖怪也是胆大,竟化成女子孤身入了清凉殿,那处是寻常妖鬼能进得去的吗?内殿与大殿处处都是结界,还有许多值更的武士,那妖怪算是厉害,竟然摸到了我和渡边纲身前,正欲动手时却被早已备上的大符咒给束住,一通武士前来查看,要将那妖怪捉拿回去,却不料渡边纲忽然疯魔了一般,竟拿髭切斩开锁链,硬是让那妖怪逃了出去。”

 

“起初他们以为他是被妖怪迷了心智,要去叫阴阳师来,却见他明明是异常清醒,见有人去追那妖怪的还砍伤了他们的腿。他明明是故意要放那妖怪走的。”

 

“众人开始将他围住时,他也明白再逃不脱,伸手就将这串铜铃塞入我的手中,只说这就是那妖怪要来寻的东西,不要交给别人,便将我推开了。”

 

晴明拿过铃铛,却见上面串着的不过是普通的铜铃,响得也不清脆,他端详着这串铜铃,忽对博雅说道:“那妖怪怕是他认得的吧。”

 

博雅叹道:“就是他斩下手臂的那只妖怪。”

 

晴明看着他道:“博雅,你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

 

源博雅低头弹一弹落在衣物上的水珠,沉默许久才说道:“晴明,你记不记得那一日,我让你为我卜上一卦,你得出了结果,却将它烧了,你那时看到了什么呢?”

 

晴明道:“我对你说谎了,博雅,那日我根本就没有为你卜卦。”

 

源博雅眉头紧皱,喉头艰涩地动了几动,挣扎半响,几乎是咬碎了一口牙才说出话来。

 

“朝中常有人传言我旁系的兄长源赖光以人血淬刀,我自然是不信的,这定然不是武士的道义。但直到那一日——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法阵,也是我在梦中都梦不到的场面,我竟亲眼看到——他竟将一只活物炼入兵器之中,他将那活物炼成只遵循着他自身意愿的兵器!”

 

源博雅说完此话,忽然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似乎是终于将心中的结郁全都倾吐出来了一般。却仍是皱着眉头,垂下双眼轻声说道:“可那时,我却并未去阻止他。”

 

晴明微微皱了皱眉,摇头道:“这在他的立场并非是错,博雅,这更不是你的错。”

 

“现在说对错已经没有意义,但若是我当时能上前一步,哪怕不能阻止他,我也。。。”源博雅叹道:“我竟连那一步都没有跨出去。”

 

他又说道:“如此想来,那渡边纲所作所为,也算是。。。”

 

他的声音愈说愈轻,后来便淹没在庭中的簌簌雨声之中了。

 

 

 

连天阴雨,林中一片薄雾。茨木行上山时一头白发被雾气浸的沉湿,便贴在背上,整个大鬼看起来乖顺起来。他怀中抱着一只包裹,一坛酒,见了鬼王就将酒放下来,双眼发着光亮,对酒吞说道:“这便是那坛千金不换的酒。”

 

鬼王第一眼就看见他那只独存的妖角此时也不见了,又带着一身伤痕,却只知道去宝贝这坛酒,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一股躁郁,冷言道:“你既然称这酒是饮过之后便再无佳酿,一绝天下,如今又拿来给本大爷喝,是要让本大爷断了对酒的念想吗?”

 

茨木怔愣一下,连连摇头,“吾自是为挚友好的,怎会别有二心!”

 

这妖怪一心坦诚,倒显得鬼王的一腔烦躁毫无道理,于是就先不再去说酒的事情,瞥了一眼他怀中的包裹道:“你那包裹里还有剩下的钱财不成?这么宝贝,真要成守财奴了。”

 

鬼王有意给他一个台阶下,这大鬼却耿直过头,真当着鬼王的面将包裹拆了,小心翼翼地,竟从中拿出几本经书来。

 

鬼手中竟捧着几本佛经,酒吞见了他这幅模样便忍不住嗤笑道:“怎么?下了趟山还顺带着皈依佛门去了?”

 

茨木被他调笑惯了,也不在意,只认认真真地回答他道:“只怪吾太过大意,吾本想去那城中的宫殿里面拿回挚友赠与吾的铜铃,却不想他们早有埋伏,吃了大亏。侥幸逃脱出来已是韧力用尽,只得在山郊的废庙中停留一晚。。。。。。吾友!”

 

他话语一滞,原是鬼王忽然捏住了他的手腕,一脸的怒意,又恶狠狠将他往身前一拽,在他身上好胳膊好腿地通通看了一遍才慢慢地将他放开,似是松了一口气,却仍是恶声恶气地怒道:“石头做的脑子都没有你笨!不过是一串铃铛罢了,也不知道掂量掂量,本大爷不过随口一说。万一那铃铛是丢在那十八层炼狱底下,你也化成了灰都要去拿吗?”

 

“吾友你不要生气。”这大鬼一脸茫然,虽不知鬼王在愤怒什么,却仍挣扎着说道:“吾也不是一无所获。”他将那佛经呈到酒吞面前,急急地说道:“那废庙并不是一座废庙,不过也只留了一个僧人。吾那时气力用尽,本不想跟他再打交道,却见那僧侣原来双目不明,年事已高,竟将吾当做是落难的浪人,将吾救了回去。。。。”

 

那夜雨声雷雷,大鬼行过来笼着一身血腥,一头白发皆染成血色。他撑在庙门前的一条树干上喘息,条条刀口皆涌着剔骨剜心一般的疼痛,他耳边皆是雨声,双目皆黑,一时如沉入深海,五感皆被封存在黑暗之中。意识将散时,他竟在黑暗中又看到了这世界,漫天遍野的黑暗,世间万物皆成泛着朦胧白光的虚影,他失去形体,融浸在世间万物之中,成为万物,化作虚无,却又无处不在,在不知何处的高高一隅注视着芸芸众生。

 

这一刻他留于世上的所有悔恨与疼痛,求索及欲念,不安和不甘,皆化作沉默如深海般无边无际的平静。

 

如万流归川。

 

 

那时他不知自己已然死去了,虽是身心都一片空白,却仍觉得好似在惦念着什么,固执地一次一次去看那山川河流,草木城邦,浮世三千被他一个一个翻看了个遍,却总是找不出他要寻的来。他被困在此处,一遍一遍寻着,记不起,放不下,也求不得。

 

空世中传来苍老的梵音,光从无数个破旧的缝隙间映照进来,斑驳的佛相面前只跪着一人,背着他坐禅的老僧一手挂着佛珠,低低地念着,闭目垂头。

 

。。。。。。阿弥利都婆毗。。。

。。。。。。无量光明。。。。

。。。。。。阿弥利多。。。

。。。。。。无量。。。谛往生。。。。

 

这大鬼在寺庙中苏醒过来,破碎的光映在他铺在地上的白发一片斑驳。这只大鬼就这样静静坐着,在他身后听了一夜的佛经。

 

临到黎明之时,木鱼声停,老僧双手合十,对着佛相拜了一拜,叹息一声。

 

“既以脱身,又何苦再要入世呢?”

 

大鬼不知如何作答,他连字都不认得几个,又如何听得懂佛经呢。

 

老僧摇一摇头,“罢了,罢了,总归这真言也不是渡你。”仍不回过头来,又对大鬼说道:“你本无形,却要作茧自缚。既成了有形之物,人与妖怪,山与树木,又有什么分别呢?你我之间不过一面之缘,但这世间的缘分,本就该如朝露一般短暂。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唯有死可超脱。你将案台上的佛经拿去。今日我不渡你,你苦于三界之间,必有来日方长。”

 

大鬼两眼懵懂,脸上的神色如孩童一般,歪着头问他:“那这一夜的佛经,又是在渡谁呢?”

 

他道:“渡已。”

 

说罢结跏趺坐,黎光冉冉,他面着佛相安然坐化于黎明之中。

 

 

这些他自是不曾对鬼王说起的,如同他缺失的一臂那样。可惜他自幼受了血亲抛弃,能活下来就已是艰难万分,哪有心思再去读一读佛经呢?他向酒吞呈上这些书籍,不过是听说它们在人间珍贵,是个值钱的宝物罢了。他千方百计拿来最好的供给酒吞,鬼王却一个不收,铃铛丢却了,一身妖力又空泛。他抬头看着鬼王,鬼王的心胸如浩然的烟海,该是掌控天下,越发觉得身侧不该是他这般无用的妖怪。茨木童子这只妖怪,从来想的不多,得饱餐一顿就能叫他开心。他也不是没些气量与眼界,但他生来没有一步登天的天赋,是埋着头,一路上在荆棘与泥洼中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又如何知道鬼王的心境呢。

 

自始他慢慢明白了那和尚说的来日方长。苦自心出,是受了多少皮外伤都比不得的。鬼王刚醒来时,他离鬼王一远就惴惴不安,好像只要一眼不看就又留不住了似的,熟睡中也要突然惊醒,有时醒来是在鬼王怀中,他贴着鬼王腾着生机的皮肉,万分小心翼翼地睁眼看着他,一直熬到天明。如今鬼王的心思他猜不透,鬼王的境界他看不到,咫尺之隔也如隔山川大海,再不可平。

 

那坛千金不换的酒鬼王不收,他便自己喝了,饮完才发现这酒实则平平常常,不香也不烈,不过与他自己出手的酒相差无几,不是鬼王爱好的酒,遗憾之余又有些庆幸,也幸亏鬼王没尝。

 

再一年开春之时,他们已经许久不曾在一起饮酒。酒吞童子震得妖众千万,名号已是无人不知,脚下万妖来朝。大妖势力各据一方,却皆要为他让上三分。有妖宴欢庆之时,茨木不再立于他的身侧,只在点点篝火中远远地看着,见他与那些绝世的大妖推杯换盏,游刃有余,也眯起眼睛笑一笑,对着身旁围坐的小妖,仿佛有月光盈满在他的一双金瞳之中,傲然道:“吾王千秋万代,当无上圣明。”

 

待欢宴熄了火,妖鬼欢愉过后便层层散去,那妖怪还在原地坐着,应是喝了不少酒,身形呆滞,转一转眼珠都十分缓慢,鬼王自王座走下,俯下身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勾着嘴角问道:“怎么,醉了?”

 

茨木沉默半响,竟不理他,慢慢地转过身去。

 

鬼王也不生气,反而逗他道:“饮不了本大爷的烈酒,不敢到本大爷身边来,这是怕了?”

 

茨木这时才醉醺醺地说道:“你明明。。。素来喜饮烈酒,你有好酒可饮,为何要饮吾这寡淡无味的一坛呢?给你好的你也不要。。。吾当时就不应该坐下来与你饮酒,也不应跟你打架,连这山都不应上来!”

 

鬼王哈哈大笑,拉他起身,将他一手揽过,二鬼临至绝顶,脚下绵延不断的林深似海,万川奔流。鬼王向前一指,指向了天下,话语中句句是万般豪情。

 

“若这世间还有百坛好酒,本大爷就饮上百坛,若有千坛好酒,那就饮上千坛!这世间好酒千种滋味,万种风情,都要尽归我有才是,岂能是评一个‘最’字就让它了结!”

 

茨木向着他指过去的天下看去,当真是广阔无垠,又转头看着鬼王的侧脸,当真是意气风发。他心中忽而一荡,却又立刻坦然,终是像放下了什么一般,望着鬼王眼前的江山笑了。

 

 

 

这之后他们便如胶似漆了一阵子,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要将皮肉贴在一起抚摸交欢。鬼性放纵,鬼王又如烈火,饶是茨木这样强壮的大鬼也时常力不从心,常见他走在路上两腿打颤,却又要摒着大鬼的威严,勉强着端庄立行。鬼王对这只大鬼不乏喜爱,不仅是对他的个性饶有兴趣,也因他不算粘人,总会审时度势,知道自己何时该在什么位置。他原是这么想,对茨木也拿得起放得下,如今却觉得心绪越来越不可控制,聪慧如他,又怎不明白这等情绪于一方掌局者的威胁。有时他怀里抱着这只大鬼,摸一摸他绵软的白发,一边沉沦于此一边内心又分外清醒,庆幸这只大鬼对他死心塌地又心性单纯,换作稍微聪明点的都能明白他已是抓住了鬼王的软肋,有了反手捅上一刀的资本,虽不能将鬼王置于死地,但至少打破了王者的无坚不摧,于鬼王来讲也是一桩大麻烦事。

 

而此时茨木好像突然变聪明了一般,比鬼王都要懂得拿捏分寸。缠绵时抵死缠绵,似乎要将整个身躯都喂给鬼王吃下去,场面上却疏离有礼,懂得垂首叫他一声“吾王”。

 

这再好不过。

 

真随他所愿,鬼王却不知为何气得牙痒痒,两只大鬼之间立刻就冷却下来,端的是大妖风范,反复无常。

 

酒吞童子的丹波山头,你来了我便护,你走了我不留,茨木童子已有数月未曾来过,大江山的妖鬼日月更替,生生不息,千万过客,竟没有一只为他所留意的。直到一日深秋,月圆天晴,星熊在一棵树下坐着,刚要打个瞌睡,忽听有人叫他,抬眼一看,原是那只白发的大鬼。他这才发现这只大鬼已有数月未曾在山上见过了,如今见他回来,心中不免欢喜,笑着跟他打趣道:“可是好久没见,让咱猜猜,是找了别个好山头过好日子去了,此行是来收拾行李的吧?”

 

茨木也笑道:“吾自从未变过,不过是时间走的太快罢了。”

 

笑完又问道:“鬼王在哪里?”

 

星熊向着山峰处闪着星火的林中一指,“诺,今日又有大妖来战,这个好似合鬼王的口味,留他下来喝酒了。”

 

茨木往那处看一看,拔腿要往上走,忽然转过了头对着星熊说道:“吾有一件东西要托付于你。”

 

他一笑,竟万分坦然。

 

 

 

待见了鬼王,果然见他与另一只大妖正喝得热络。茨木这次没了眼力见,故意在他们身旁等着,另一只大妖也是一头白发,分外豪爽,见茨木一来就对着鬼王哈哈大笑,说道:“原来这就是你说的旧友,现时吾是明了,你说吾是值得与你饮上一杯的妖怪,不过是找了个陪替而已。如今他找上门来,吾也不与你浪费时间,了了你的承诺,日后再不相见。”

 

鬼王听他说完,神色淡漠,直截了当道:“你这样一说,好像本大爷欠你什么一样。不过到这份上,本大爷就当没看到你的别有用心,赐你神酒一坛,今后不准再上山来。”

 

那大妖竟还向鬼王拱手道谢,心满意足地拿了神酒下山去了。

 

茨木忍不住不悦道:“他怎可对吾王如此无礼!”

 

酒吞抬眼看他,双眼深如深潭,看的时间长了一些,觉得眼前的妖怪似是变了,又似是没变。鬼王至此一生还没有看不穿的人,而眼前这只大鬼,看起来像一眼就能到底,却怎么也看不穿。

 

他便问茨木道:“事到如今,你图的是什么,茨木?”

 

茨木一愣,低下头喃喃道,“吾王这个问题星熊也曾问过。。。”

 

鬼王自知失态,不再说话,推给他一只酒盏。盏中是满满的酒,茨木接下便喝了。喝完又觉得辣,轻轻咳了几声,却仍将空盏向着鬼王递了过去,还要再来一盏。

 

就如同他第一次与鬼王饮酒一般,他从始至终都是如此。

 

他们数月未见,免不了要欢愉一番。茨木向来谨慎,当年鬼王哪怕是约他饮酒都费了好大一番的功夫,如今却像只养熟的大猫一样,收了利爪,毛乎乎地就往他身上粘。他们到极乐之时,茨木正被他按在地下,全身皆向他敞开,越发像一只被征服的野兽。他抚摸这野兽的身躯,毛发,茨木在他身下绷着身体微颤,独手紧紧地抓在他的臂膀上,睁着一双金色的竖瞳湿漉漉的看着他,仿佛下一刻就要流出泪来。

 

鬼王心中一震,似是看见星光,又似是看见了湖中破碎的明月,波光粼粼。他忽就觉得除了此刻的景色之外,再寻不到一个‘最’字了。

 

那妖怪放下执念,竟绝代风华。

 

尽兴之后,那妖怪累得几乎一歪头就能睡去,却又拼命地想要睁开眼,似是一定要看着鬼王。酒吞刚扔了多日积攒的郁气,身心通透,看他这副大猫模样,逗他道:“这是怎么说,怕本大爷跑了?”

 

茨木摇头,仍看着他。

 

鬼王又坏心道:“本大爷跟别的妖怪喝酒,你不愿意了?”

 

这妖怪终于明白鬼王是在逗他,跟着笑一笑,又说:“鬼王怎能是吾独一个的呢?”

 

酒吞心思敏锐,隐隐觉出这话中似有弦外之音,但看那妖怪一脸坦诚,也觉得凭他的头脑也玩不出什么手段来。揉一揉他的白发,轻声说道:“要睡就睡吧,酒呢,日后再饮。”

 

茨木唔了一声,却仍挣扎着不睡,抬起头说道:“吾有一事不明,要请教吾王。”

 

酒吞道:“你我二人,不必拘泥场面上那一套。”

 

茨木点点头,思索片刻,问道:“为何说佛能渡人,不过是念几句佛经而已,何为渡呢?”

 

酒吞笑道:“说是渡,不过是解脱罢了。佛怎能渡人?那些真正解脱的,靠的是去翻来覆去咏诵那几句佛经吗?不过是经历了这一生,尝爱恨,知兴苦,磨灭了一切欲望,临终之时才知死是解脱而已。”

 

茨木认认真真地听了,听过后垂下头,颇有些羞愧道:“吾听不明白,但不知为何,听了佛经,吾心中平静。”

 

“这世上怎么还会有你这样的妖怪。”鬼王无奈笑道。

 

更加匪夷所思的,茨木从一旁堆成一团的衣物中摸出了两本经书,向鬼王递过去,眼巴巴地看着他。酒吞这才想起,这妖怪不认得字。他久违地重新将这妖怪上下审视一番,他缺了一臂,断了一角,另一只角也断了,光裸胸膛,身上无一处不是伤痕。

 

这妖怪第一次用这种有所求的目光看着他,小孩子一样有些怯怯的,看起来有点委屈。酒吞拿过他递来的佛经,翻开看了两眼,扔到一边。

 

“怎么偏拿了最无趣的一本。”他随意斜靠在树上,淡淡地说道:“是《心经》。”

 

便看他拿起一碗残酒,轻佻地,漫不经心地,却带着不应是妖鬼该有的熟稔懒散地念诵道。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菩提萨陀,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

 

他饮一口酒,咏一句佛。嘴角似乎勾着笑,那笑容在他锋利的眉眼之间又显得有些讥讽。他生性凉薄,却又自带几分邪性,是亦正亦邪,心证佛魔无间。

 

茨木童子恍惚之中看着鬼王,好似看见那一夜沐在斑驳月光中坐于案台的佛陀。他听见那一夜的无边雨声,无尽黑暗,是困到极处,却又想再看他一眼。半梦半醒之中身体被一下裹住,热的发慌,挣扎着抬头去看才知道是酒吞拥他入怀,闭了双眼与他相拥而眠。鬼王已然入梦,被他这样的动作打扰,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茨木闭眼睡去,此生无憾。

 

 

那夜山上落了一场大雨。深更夜半,忽而天光炸裂,天地间响彻一声惊雷。星熊自梦中惊醒,感怀中一片寒凉,伸手一摸,是茨木童子托付在他这里的一串铜铃。铃自那雷声之后失了声响。他自洞中走出去,一片雨声簌簌,空中却仍亮着一轮明月。百年奇观,云不罩月,何来雨声?

 

他第一次见鬼王这样怒过,赤发张舞,双目猩红,行过来时如刚杀了千百人神的浴血修罗,一身皆缠着黑色的雾气,行过之处万物不生。如此震怒天威,只要是长腿的都避之不及,星熊自然也不敢拦,只远远一路跟他到了山界,鬼王一停,星熊一顿,这才发现这雨竟是只在丹波山上落的,山的交界如一道屏障,界外天晴气朗,滴雨未落。

 

“茨,木,童,子!”

 

他听见鬼王的极怒的,极恨的,仿佛要将那四个字咬碎了吃下去一般地吼叫一声。

 

鬼王立于雨中,挂一身雨痕,仰头望了天上的明月,那月仍是不问世事,玉洁清辉。

 

“茨木童子啊。”

 

酒吞童子闭上眼睛,万分疲惫地叹息一声。

 

 

 

翌日源赖光走进兵阁,守在法阵前的阴阳师面色十分难看,见他的身影,跪地垂头,双手将髭切呈了上去。

 

“未能炼成,那鬼手在夜里凭空消散掉了。”

 

源赖光不躁不怒,伸手握了刀柄,若有所思。片刻后他轻声一笑,随意转动手腕翻看着刀身,笑道:“那妖怪鬼气至纯,并非需要依附本体的执念所化,本无人能渡。如今却玉石俱焚,不知渡他的究竟何人。”

 

“鬼神之力,必为我所用。”源赖光归刀入鞘,眯起双眼望着脚下的阵法,笑道:“来日方长。”

 

 

 

临行之前,阴阳师抱着符纸与朱砂,仍对未能炼成的刀念念不忘,唉声叹气,同行之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劝慰道。

 

“这不是你的过错,这事件的来由可长了。”

 

“阵法已成,万事俱备,偏偏坏在这鬼手上。哎。”

 

“你对这鬼手的来源有所不知,那丹波山退治,并非传闻,但那城门上的鬼王头颅却是假的,只是为了引山上仍肖想着夺回鬼王的妖怪上钩,确有一只大鬼中了那计,当时却未能将他捕到,仅是斩下那鬼的一臂。鬼王真正的头颅实则被封印在源氏的深阁之中,如值更一样由源赖光手下最出色的四名武将轮流看管,他们皆没料到那断了一臂的大鬼还敢再来,哪怕是山田野兽被折断了手脚也知道疼的呀。那只大鬼寻不到鬼王的头颅,就仿佛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一般,千方百计地要往里面探。却也学聪明了,竟化成女子潜进府中,可巧又碰见斩下他一臂的渡边纲,谁料那渡边竟是个叛徒,瞒天过海,任那妖怪偷走了头颅,使那妖怪逃去归山。”

 

 

“这些我略有耳闻,但那妖怪化形之术了得,怎怪得了肉眼凡胎的渡边!”

 

“渡边纲并非寻常人士,那女子刚入府来他就看出不同寻常,还告诫我要警惕那女子。可不久之后他便判若两人,对那女子不管不顾了。可惜当时我并未看出端倪,真出了事情,如今才想的透彻了。”

 

“还有这等事情!”

 

“官家府上的内情,扑朔迷离,若非高位者谁能透彻。我也是略知一二,不敢乱猜。如今唯一好的,是那大鬼陨去,丹波于京都自少一分威胁。”

 

“不过鬼手消散,何知他是死去呢?”

 

“你修行浅薄,不知妖鬼的一些俗话。都说神子堕魔,佛垂一滴金泪。大妖陨世,天响一声惊雷。你昨夜听的雷响吗?”

 

“——哦!”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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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经引用《往生咒》《心经》

  

一些感想来源自蒲宁的《寒秋》


当年我曾轻率地说,他若死了,我就活不下去。可是他死了,我却照样活了下来。但是每当我回忆起此后所经历的一切时,我总是问自己:我这一生究竟有过什么东西吗?我回答自己:有过的,只有过一件东西,就是那个寒秋的夜晚。世上到底有过他这么个人吗?有过的。这就是我一生所拥有的全部东西,而余者不过是一场多余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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