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FTER for ipad —— 让兴趣,更有趣

点击下载 关闭

LOFTER-网易轻博

醉生楼

2129浏览    18参与
小生阿洛。

【喻黄 | 醉生楼】番外 · 远方客

和本子里不太一样。

楼生艰难,感激不尽。


醉生楼 远方客


嗯?刚刚有点走神。

你问什么?无上剑仙为了救我老板应了天帝的条件,入冥府请冥王上天一见,他去了没?那自然是去了的。

那冥王答应了吗?那当然是不可能答应的。

这事你我心里清楚,剑仙心里更清楚,所以他见到冥王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提这个事情,说什么把冥王打晕了绑走,那也不过是为了哄天帝开心罢了。

啊不不,并非如此,是天帝威严在上,无上剑仙自然要依命行事,否则天威震怒,岂不又是要挨雷劈。

哎不对,我又说错了,天帝从来不乱劈人,天帝真是和蔼可亲平易近人极了,天帝您别再盯着我了,可怜我这木头身子快被您那灼灼目光给烧着了...

和本子里不太一样。

楼生艰难,感激不尽。


醉生楼 远方客


嗯?刚刚有点走神。

你问什么?无上剑仙为了救我老板应了天帝的条件,入冥府请冥王上天一见,他去了没?那自然是去了的。

那冥王答应了吗?那当然是不可能答应的。

这事你我心里清楚,剑仙心里更清楚,所以他见到冥王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提这个事情,说什么把冥王打晕了绑走,那也不过是为了哄天帝开心罢了。

啊不不,并非如此,是天帝威严在上,无上剑仙自然要依命行事,否则天威震怒,岂不又是要挨雷劈。

哎不对,我又说错了,天帝从来不乱劈人,天帝真是和蔼可亲平易近人极了,天帝您别再盯着我了,可怜我这木头身子快被您那灼灼目光给烧着了,老板成天送酒也不怎么正经做生意,酿那点酒还不够黄剑仙一个人喝的,惨淡经营着实不易,并没有那个给我买新衣裳重新修缮的银钱。

总之呢黄剑仙虽然去了冥府,但是完全没有提去天界的事情,从容淡定得好像只是来找冥王叙个旧,怀念怀念并肩作战的日子,再感叹一下自己荡平十八大地狱斩落冥界四大护法的丰功伟绩,在冥王拎起千机伞捅过来之前迅速抬手指着冥河之上的七十二道剑气,大声称赞冥界如今真是和平又强大啊!

冥王淡定地收回了手,一抬眼发现俩人走到了忘川尽头,黄剑仙为了救我老板把归魂墟砍出个大洞,焚心火烧得冥河都燃了起来,到现在冰雨剑落凝成的雪涯还在忘川尽头十分嚣张地立着,时不时要有游魂小鬼前来瞻仰,冥王还说要把这地方划给孟婆让她改成景区收收门票钱,好好改一改那汤的配方。那么多鬼魂不肯喝孟婆汤老老实实投胎转世哪里是因为放不下执念或者不甘心,其实原因就一个,那汤是忒难喝。

冥王大人砸吧砸吧嘴,突然觉得我老板在人间干的营生十分符合孟婆这职业要求,虽然卖得是酒,但至少味道是好极了的,好些人喝完也没说忘了前尘往事,可竟也能放下执念,自己就去投胎转世永不相往来了,这要是改进改进,不得比孟婆汤好用多了,冥府的治安管理一定能再提一个档次。

冥王心血来潮不可阻挡,兴致勃勃地和黄剑仙说让我老板考虑考虑来冥界当孟婆,可怜我老板这般端庄温柔又貌美如花的得道仙君,居然就被看好个拿着大勺子熬汤给鬼喝的活计,真真是佩服冥王的眼光。

但我最佩服的还是黄剑仙,冥王让他帮忙劝劝找机会见个面什么的,他居然答应了。

答应了!搞什么,他是酒喝够了想喝汤了吗!

这不,那天一大清早,冥王大人就到我这儿来了,不得不说他对这次和我老板的见面还是很重视的,毕竟他来我这里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我还是头一回见他穿成这副样子,这鎏金绲边白袍如云的,腰上坠的那块玉比老板的还要好看呢。算他还懂点儿礼貌,和老板见面也还算客气,只是凭什么他坐着老板站着啊,这还没给他打工呢就这么摆架子,老板要真和他去了冥界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啧,那边那个黄剑仙怎么回事,笑得如此不怀好意,我觉得他想把我老板卖了。

可奇怪的是这三个人聊了一会儿,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不该听的我从来都不听!老板给客人上了一壶酒两只杯,就和黄剑仙一前一后出去,把冥王大人扔在那儿不管了。我就奇了啊,多看了一眼可不要紧,就看到还没等走到后园呢黄剑仙的手已经摸上了我老板的腰,老板还在那儿笑,笑完拉着人就回了卧房。

还关了门落了窗!这是想做什么!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冥王大人一个人在那儿喝酒呢,你俩去干什么了!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我得拿壶酒好好洗洗眼睛。

本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绝不干涉和打探老板私生活的原则,我决定忘掉这件事情,并且继续对黄剑仙保持一个礼貌的态度和不远不近的距离,大家依旧是好朋友,我老板并没有上过你的床……唉,真是丢仙啊!

正当我痛心疾首捶胸顿足泪流满面之时,门口突然走进了一个人,一身黑袍倜傥从容,脸上挂着我不能再熟悉的让人想揍的笑,穿得随随便便进门进得随随便便手里还拎着个破伞,不是冥王大人却又是谁。

咦?

我不禁狠狠擦了擦我那红木雕花的镂空方形大眼,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真的是冥王啊!可是可是可是他不是在屋子里自己喝酒吗,他不是穿得无比正经高贵如处云端不可方物吗,那块好看的玉呢?这什么情况!

黑袍冥王一把推开房门,喊着黄剑仙的名字说他进来了,然后就看见了桌旁闻声起身的白袍冥王,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黑袍冥王看起来咬牙切齿怒火中烧特别想揍人,但还是当机立断转身就要跑,可白袍冥王一挥手,屋门咣当一声关上,还被下了一道极其复杂看起来准备了不知道多久的金灿灿得晃瞎眼的封印。

我不禁有点凌乱,两个屋子都关了门,所以他们……都在做什么?

等等,问题好像不在这里……

问题是……为什么会有两个冥王啊!为什么!两个!一模一样!

对不起,我脑子也是木头做的,我有点想不清楚,他们难道是双胞胎吗,可为什么一个见了另一个拔腿就要跑的样子。

黑袍的是我常见的冥王没错了,如果我没想错他刚刚应该是想打死黄剑仙。

嗯,看来他被骗了!果然狡猾,不能排除想把我老板卖了的嫌疑。

两个屋子的里的人都在做什么说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只是过了好久好久啊,太阳都落山了,夕阳很是好看,和黄剑仙回来见我老板那天似的,但这天却是我老板先出来了。

屋里的我不听,屋外的就没办法了,那门被封着,老板站在门外恭恭敬敬地叫了里面的客人一声。

……

嗯?什么?

我耳朵也是木头做的,有点堵,听不清。

老板又叫了一声。

……

……

……

天帝!

天帝?

天帝啊!

那个人!是天帝!

……等等。

不行我的木头脑子有点硬,为什么天帝和冥王会是双胞胎,那天界和冥界打了这么多年是因为点啥啊,哥哥和弟弟坐在一起好好聊聊不就天下太平六界安稳了?

真是不懂这些神仙,都奇奇怪怪的,还是我老板好。

老板把门叫开了,天帝脸色潮红眼角含泪从屋里走了出来,冥王却在屋内榻上睡熟了,这情形简直和黄剑仙从老板屋里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啊!咳,我并没有想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我是个本分的木头。

天帝扬着下巴神情高傲冷淡地从我老板身边走了过去,老板微微躬身见礼,却紧接着伸出了一只手,与此同时,步履平稳面色从容的天帝竟然毫无征兆地脸朝下往前栽倒。幸好我老板眼疾手快料事在先一把拽住了天帝的腰带,不然以后天帝和冥王怕是再也不会有一模一样的脸了。

嗯?这是怎么了。发展似乎不应该是这样,老板从黄剑仙房里出来的时候明明从来都是神清气爽春风满面的。

老板很不温柔地拽着天帝送进另一间旁,将人安置榻上睡了。

黄剑仙这时从内走出来了,缩头缩脑地看着两间房,一边看一边问老板怎么样倒没倒。

哦,合着他是给人下药了?

这结论不禁惊到了我,黄剑仙伙同老板把天帝和冥王都给撂倒了是打算怎么的,上入天宫下打冥府一统三界六合不成?

我突然有点兴奋,这样我是不是就能够穿金戴银,换个琼玉乌金的脑子了?

老板笑眯眯点了点头,很有事成之后的样子。

黄剑仙长抒一口气拍了拍手,很是高兴地笑了,他就说这俩都是一杯倒吧。

咦?一杯倒?

我不禁把目光投向了桌上的酒壶。目测一下,那壶酒顶多倒出来两杯,不能再多了!所以堂堂天帝和冥王就是一人喝了一杯酒就双双醉倒了?这还能不能行了。

唉,枉我动用我那不灵活的木头脑子想了一出跌宕起伏曲折无比的大戏,真相竟如此令人失望啊!嗯?我并没有觉得天帝和冥王有一腿,你从哪里得出来这种结论!他们可是兄弟!我是个正经的木头!

咳,这样看来黄剑仙还是挺厉害的,起码一个人喝倒一万个天帝和冥王都不成问题。当然,最厉害的还是我老板,管他天帝冥王还是剑仙,都得乖乖倒下。

我老板可真好啊。

黄剑仙?嗯不熟不熟,我要持合适而礼貌的距离,大家还是好朋友,说不定老板关起门来也只是和他喝酒聊天很纯洁地睡觉呢。

……

呜呜不是,不是不是,黄剑仙和我老板的爱情凄美绝代令天地动容,三界闻之下泪,鬼神听之同哭,简直就是琴瑟和鸣佳偶天成般配得不能再般配啊!

是的是的你们在屋里缠绵悱恻巫山云雨温情如潮水把人淹没让人动容!不不不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楼生好难。

咳。你问我刚刚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啊!今天天气不错晴空万里星河满天啊!

……心机黄剑仙果然是个阴险狡诈的,他居然说老板一直在人间陪我就是为了找他,现在找到了,那也没必要再留下来陪我了,收拾收拾去冥界熬汤也不错。

这个坏人啊!大危机,不仅琼玉鎏金穿金戴银没了,我竟要连木头脑袋都保不住了,这万万不可啊,我还是很喜欢我的红木雕花镂空方形大眼的!

嗯!老板和黄剑仙三界六合四海八荒第一般配!我并没有咬牙切齿!

不过这之后我倒是越来越喜欢那不正经冥王了,毕竟他醒过来之后追着黄剑仙从人间打到天上,又从天上打到地下,冥界险些万鬼同哭,还以为无上剑仙喜怒无常转头又来伐冥了,结果就看到他们家冥王十分威猛高大地把剑仙按在地上揍,虽然自己也灰头土脸鼻青脸肿,但黄剑仙显然更惨一些。

你问是被打得惨吗?这我不知道,但是黄剑仙被冥王拎着伞削秃了一块头发,整个人五雷轰顶,抱着我家老板哭了好几日,还让我老板酿种酒,能让冥王喝了把一脑袋头发全掉光。我老板居然还笑着答应了。

真过分!这不是强人所难吗!老板怎么会去酿那种东西!

而且请相信我,冥王如果头发掉光了,那一定是只比你这种秃一块的好看的。

……我什么都没有说啊,你们听见刚刚有人说话吗?

嗯!黄剑仙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即便是秃了一块头也还是三界第一帅气美少年!

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何况我还不是个人。

此间难处,你们都懂的吧?

没事,只要和我老板在一起,我就很开心了,反正黄剑仙欺负我,也还有我老板帮我嘛,我老板真是天上地下头一号的好人,好神仙!就算他喜欢黄剑仙,那也是最好的!

那个黄剑仙……哼,看在老板是因为下界找你才把我带到人间并且带着这么多年的份上,我就勉勉强强地承认你们很般配吧!

唉,我太难了,我怎么这么难。

入不敷出经营惨淡隔壁还总开着刀铺一群人阴森森笑嘻嘻磨刀也就算了,还饱受摧残经常违背意志虚假发言夸张黄剑仙的美貌和慈祥……

嗯?你问我是谁?

哎,不是吧,酿酒的喻仙君是我老板呀,我如此雄伟壮阔古朴端庄大气磅礴清新脱俗低调谦卑又十分有内涵的身姿,你还没看出我是谁吗。

你看你,都走进我的地界儿了。

留步留步,既然来了那就坐吧,就坐在那红木雕花镂空方形大眼……大窗下。有故事最好了,我洗耳恭听,没故事也不要紧,喝杯酒吧,我请客。

嘘!老板带着黄剑仙回房去哄了,我来招呼客人。

欢迎走进醉生楼。我温一壶酒,慰汝平生忧。

 

另外,黄剑仙将头发养好后曾与冥王又在楼内一叙,其间谈及天帝冥王虽为双生兄弟,却天冥相隔终不能相聚,天帝多番相抗亦无从挣脱命轨,心生执念甘愿弃天入冥,剑仙为阻之不惜与天相抗,才有醉生楼长立人间七百年。

如此看来,天帝往日虽陷于执念,却不乏三分性情,反而是冥王自始至终对此事未置一词,无论天帝如何作为也不为所动。时至今日见面甚至无法以半句好言相对,实是无情。

剑仙却执酒一笑,道此事还是不为外人知好,多一人知便要多一人误解,岂不委屈。冥王也笑,引杯添酒仰头饮尽,只淡淡说四个字:他是哥哥。

我不大懂他们说的,却隐约明白了老板为何要我长立人间七百年,如今他与剑仙都已魂归正位,却还驻留此处。只因世有红尘万丈沉浮,便是天帝冥王仍免不了身不由己,浩荡尘世茫茫三界之中,独我一隅天地、方寸净土,供人片刻沉醉。

我这才后知后觉,冥王是会饮酒的,天帝大抵亦如是。

 

/// ///


叶修:我是哥哥。

黄少天:……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叶修:……

X年X月X日,剑仙与冥王第X战。


小生阿洛。

【喻黄】《醉生楼》《苍山雪》预售 / 抽奖

点进来看图哦。



1、《醉生楼》预售

基本信息:《全职高手》主喻黄多CP单元向古风长篇。

主笔/校对:@小生阿洛  @苍楠  @繁牧  @kRttikA  @年糕一  @书词  @Whisper.  @未来与光  @玛嘉烈45r一杯  @粤梓之珉 

排版/封设:@小生阿洛

题字: @粤梓之珉

内容:正文12篇+番外+时间线+FR+明信片*1

字数:20W左右。

页数:400P左右...

点进来看图哦。



1、《醉生楼》预售

基本信息:《全职高手》主喻黄多CP单元向古风长篇。

主笔/校对:@小生阿洛  @苍楠  @繁牧  @kRttikA  @年糕一  @书词  @Whisper.  @未来与光  @玛嘉烈45r一杯  @粤梓之珉 

排版/封设:@小生阿洛

题字: @粤梓之珉

内容:正文12篇+番外+时间线+FR+明信片*1

字数:20W左右。

页数:400P左右,全两册。

工艺:双封胶装

单价:52R

预售: 地址点我

注:字数较多,比预计价位高了一些,已经尽量压价了,可以说全组免费劳动了。11.4结束后陆续发货,介意勿拍。

封面预览图展开图如图1、2,实物可能仍有调整。

《醉生楼》全文阅读请走tag“醉生楼”或“也为故人饮酒”。


2、《苍山雪》预售

基本信息:《全职高手》喻黄古风同人

主笔/排版/封设/题字:@小生阿洛

校对: @苍翠年华 

番外: @苍楠   @kRttikA   @年糕一 

后记: @玛嘉烈45r一杯 

内容:正文+番外*5篇+跋*2篇+明信片*1

字数:15W+

页数:280P↑

工艺:双封胶装

单价:48R

预售:地址点我

注:11.4预售结束后陆续发货,介意勿拍。

封面预览如图3、4,题字和细节有改动。

《苍山雪》全文阅读请走tag“苍山雪”或点我主页合集。


3、《我生何处》合集版 / 《寻骨》余本

具体信息不再介绍了,《寻骨》如果还有想要的可以拍下,主要说一下《我生何处》。

《我生》之前出过两版,一个2017单独版,一个2018厚本版。

这次的是把2017薄本和2018薄本一起出一下,分成上下册,上册是2017版,内容是刺客系列到我生何处之前(不包括我生何处系列),以及2017的两篇G文,感谢 @燕歌行  @天边鱼肚白 。下册是2018版,从我生何处一直到子不语,以及2018的两篇G文,感谢 @年糕一  @繁牧 。

考虑到多种情况,最后决定两本单独内封,公用一个外封。想单收某一年的朋友可以拆开购买。如想单独购买请联系客服进行沟通。

《寻骨》请点我。

《我生何处》请点我。

注:11.4预售结束后陆续发货,介意勿拍,谢谢。

《我生何处》和《寻骨》这次结束后绝不再刷,抱歉了。


4、关于《醉生楼》《苍山雪》抽奖。

推荐并在本条下随便写写关于《醉生楼》或《苍山雪》的感想评论。

抽奖到10月末,从上往下记有效楼数抽号。

(1)从有关《醉生楼》的评论中抽送一本《醉生楼》

(2)从有关《苍山雪》的评论中抽送一本《苍山雪》

(3)从所有评论中抽送一枚喻黄剑与诅咒腰佩,如图5、图6,具体工艺比图上复杂一些。【咳,也好看一些。】

(4)从所有评论中抽送一只喻黄剑与诅咒小夹子,如图7。

(5)从所有评论中抽送两对喻黄剑与诅咒耳饰爆花晶款,如图8。

(6)从所有评论中抽送两对喻黄小鱼骨小骨头耳饰,如图9。

另外:从所有订单随即掉落喻黄元素耳饰五对、小夹子一只。


5、关于喻黄元素饰品加购。

图7小夹子、图8爆花晶款剑咒耳饰、图9小鱼骨小骨头耳饰三款为随书首发,可与本子一起购买。

预售期间小夹子单价22R,耳饰单价10R。

本子预售结束后夹子恢复25R,耳饰恢复12.8R。

小夹子地址点我。

耳饰地址点我。

注:随书购买皆在预售结束后发货,介意勿拍。


最近有丢丢忙,腰佩先不上了,我一次做不完 QAQ。

感谢看完。工作量较大,实在精力有限,

如果有啥问题随时沟通,感谢支持和理解。

再次感谢各位一路陪跑的读者,感谢每一位愿意参与联文,感谢《醉生楼》联文组。感谢各位愿意接受邀请帮我写G、番外和跋的亲友们。

合作期间如有处理不当之处深表抱歉,大家辛苦啦。

鞠躬180度。以上,感激不尽。


/// ///

小生阿洛。

【喻黄 | 醉生楼】时间线+全文总结

大家一定要看时间线啊!【哭!】

写在最前:

半年的时间,组内的大家都很辛苦了。过程波折好在结果还是圆满的,我真的很喜欢这个联文,很喜欢大家,也非常感谢各位的支持和陪伴,无论是组内的老师们还是愿意支持醉生楼或者提供宝贵意见的朋友们。

首先想说的是,醉生楼是个不太一样的联文,这是一个连载,只是由不同的人写不同的章节,发在了不同的账号上,但它毋庸置疑是喻黄文,喻黄线也是唯一的主线,至于支线的副CP各自的章节都并不相同。

所以根据情况不同,有四点阅读提示:如果大家介意单章喻黄的戏份,建议不要阅读。如果不深究设定和时间线,每个章节可以拆开单独阅读,支线故事也是完整的。如果想要把整个故事搞清楚,建...

大家一定要看时间线啊!【哭!】

写在最前:

半年的时间,组内的大家都很辛苦了。过程波折好在结果还是圆满的,我真的很喜欢这个联文,很喜欢大家,也非常感谢各位的支持和陪伴,无论是组内的老师们还是愿意支持醉生楼或者提供宝贵意见的朋友们。

首先想说的是,醉生楼是个不太一样的联文,这是一个连载,只是由不同的人写不同的章节,发在了不同的账号上,但它毋庸置疑是喻黄文,喻黄线也是唯一的主线,至于支线的副CP各自的章节都并不相同。

所以根据情况不同,有四点阅读提示:如果大家介意单章喻黄的戏份,建议不要阅读。如果不深究设定和时间线,每个章节可以拆开单独阅读,支线故事也是完整的。如果想要把整个故事搞清楚,建议从头到尾阅读,不要漏掉设定,每个支线都是主线的一部分。如果还是有些时间上的混乱,比如分不清到底哪一世哪一个黄少天,可以通过阅读下面的时间线帮助理解。

联文总结不再赘述。有些想说的话,容后再谈。

再次感谢大家。


帮助大家阅读 理顺全文逻辑

特此附上时间线:

[前4000年-前3700年]

--焚心火生冥王,冥府自立,三界动荡。

--鸾鸟七下冥府,琉璃心被夺。

--冥王唐昊以天冥两界各自相安为信求娶上神鸾鸟。

--沉霜树破土而出,冥王被镇混沌,楚云秀长驻广寒宫。

--广寒宫植三千桂树,卢瀚文本体被植于此,沐月华渐生灵智。

--冥界无主内斗,天帝再遣冥王下界。

[前3700年-前2000年]

--天帝再悟大道终入虚空,与天地同在,天界无主。

--冥界大乱,杀天界所遣冥王、欲过天井侵入南天门。

--黄少天孤身九入冥界荡平十八大地狱。

[前2000年]

--苏沐秋造冰雨剑,黄少天剑入大道,成无上剑仙。

--叶修与叶秋同生于天井,背道而行,一入冥界、一入天界。

--叶修着手收整冥界,设四大护法之位。相继寻得吴雪峰、孙哲平、肖时钦。

--叶秋心道开悟,终成天帝,与叶修天冥相隔。

[前1500年]

--叶秋有收三界归天之意,入人界遇喻文州,饮酒落泪,心中大动。

--喻文州一壶酒酿三千道,终位列仙班。居琼楼,建花苑。

--黄少天与喻文州相识与南天门外,喻文州将黄少天饮过残酒酿成霜魂。

--叶修一统冥府,成为新任冥王,与天相抗,擅入铸造台结识苏沐秋。

--喻文州与黄少天相熟,常往来广寒宫访友抚琴,饮酒畅谈人间百态。

--黄少天羡人界众生虽如朝菌晦朔,却不循道而归,能主浮沉盈虚,命不由天。

--苏沐秋炼神兵之魂,为叶修造却邪与千机伞,为天不容,遂入凡尘。

[前1200年-1000年]

--吴羽策病逝转生,李轩跟随冥王叶修,成为最后一位护法。

--叶秋遣使入冥与叶修相谈,无果。天冥对立,兄弟相离。

--叶秋遣黄少天伐冥,与其定下七下冥界之约,黄少天入冥与叶修战于弱水。

--无上剑仙七次伐冥,冥界四大护法孙哲平、肖时钦、吴雪峰为其所斩,李轩重伤入人界,数百年修养以全魂魄,后下山寻吴羽策转世。

[前1000年-前700年]

--黄少天为阻叶秋自堕一去不返,于弱水上方布下七十二道剑气,与天相抗。

--叶秋不得收冥入天,亦不能以身入冥。天人冥三界各自为主,不相干涉。

--黄少天受五道劫雷仙魂尽碎,落入凡间历百世轮回。叶修亦元气大损。

--四大护法不在其位,又逢冥王力弱。冥界由此生乱,叶修重伤逃走。

--焚心火复燃于混沌,楚云秀借黄少天残魂立山河碑,以镇唐昊魂火。

--喻文州被冰雨击落云隙,重伤为张佳乐先辈所救,于百花谷修养百年。

--黄少天人魂凝聚,喻文州醒来,与张佳乐相识。

--喻文州离开百花谷,收黄少天仙魂、寻其转世。

--人间始有醉生楼。

[前700年-前650年]

--黄少天第一世,喻文州寻之于雪域,醉生楼始落于此。

--喻文州入广寒宫伐桂,点化卢瀚文,得其本体造往生匣,以收残魂。

--奸人篡位,地方割据,天下动荡。叶修重伤入人界,乱世遇苏沐秋转世。

--张佳乐离开百花谷,遇孙哲平转世,二人遭难,求助于喻文州。

--孙哲平记忆恢复,与叶修重逢,张佳乐入主百花谷。

--叶修唤醒千机伞,重整冥府,再入人界时苏沐秋身亡。

--周泽楷遇喻文州,得醉生酒未饮。

--天雷引被盗,令张佳乐天劫忽至,孙哲平重伤,王杰希下界寻天雷引时将其带回天界。

--苏沐秋得叶修相救,十年后于冥界苏醒,与冰雨共鸣,此后一梦不起。

--周泽楷与雪域遇江波涛,得喻黄二人相助。喻文州得残魂两缕。

--周泽楷与江波涛于蜀地重逢,黄少天离开醉生楼,此生永驻白城。

--隔五十年,黄少天病逝。

--第一坛枯荣酿成。

[前650年-前630年]

--黄少天第二世,喻文州寻之于陇右,年十八,军前无名一卒。

--醉生楼落于此处,肖时钦转世遇戴妍琦,边关大乱。

--戴妍琦身死,肖时钦扶棺成婚,死后入冥府归护法位,列元命真君。

--王杰希相救孙哲平未果,保其肉身交给张佳乐。

--隔二年,黄少天战死。

--第二坛枯荣酿成。

[前630年前-576年]

--黄少天第三世,喻文州寻之于江淮,年二七,一妻一儿,阖家美满。

--醉生楼落此处,隔三十年,黄少天病故,萍水相逢耳。

--第三坛枯荣酿成。

[前576年-前571年]

--黄少天第四世,夭亡。

--喻文州敛其尸骨,黄少天又入轮回。

--第四坛枯荣酿成。

[前571年-543年]

--黄少天第五世,喻文州寻之于燕北,年二十一。

--醉生楼落于此处,黄少天好酒,观喻文州年岁相仿志趣相投,结为挚友。

--天界有故,喻文州因之上界滞留七日,归时人间已历七年。

--黄少天寻之不见,隔年仗剑出塞,以身报国。喻文州归日战死。

--第五坛枯荣酿成。

[前543-470年]

--黄少天第六世,喻文州寻之于长安,时未满月,举家遭戮。

--醉生楼落于此处,喻文州授其剑术,明其事理,互生情愫,相伴终生。

--隔七十三年,喻文州年岁不改。黄少天憾然病逝,相约来世。

--第六坛枯荣酿成。

[前470年-389年]

--黄少天第七世,喻文州寻之于洛阳古刹,年十六,已断红尘。

--醉生楼落于山下,黄少天不思酒色,毕生无所交集。

--隔六十五年,黄少天寿终正寝,不知前世之约。

--第七坛枯荣酿成。

[前389年-前347年]

--黄少天第八世,喻文州寻之于岭南,年八岁,习剑蓝溪阁。

--醉生楼落于此处,十年后黄少天下山寻道,结为至交。

--李轩至岭南入醉生楼,助喻文州斩鬼,再逢吴羽策。

--吴羽策身亡,李轩重回冥界。

--隔二十四年,黄少天拔剑斩妖而亡。

--第八坛枯荣酿成。

[前347年-前279年]

--黄少天第九世,喻文州寻之于凉州,救其虎口。

--醉生楼落于漠北,张氏一统天下,立杨氏为后,生一子名新杰。

--十六年后,张新杰出逃耶撒遇韩文清。

--张新杰入醉生楼求酒,喻文州得残魂一缕。

--隔五十二年,黄少天病逝。

--第九坛枯荣酿成。

[前279年-前234年]

--黄少天第十世,喻文州寻之于渭城,年六岁,流离失所。

--醉生楼落于此处,黄少天同留之,十年不离。

--王杰希疑喻文州良久,入殿寻之。花苑外剑阵乃黄少天昔日所布,王杰希入阵强行破之,重伤行至人界。孙哲平保留记忆转世,与张佳乐再度重逢相爱。

--方士谦救王杰希,以有因果。王杰希擅夺黄少天仙魂使方士谦殒命,往醉生楼寻喻文州。一来劝之切勿逆天而行,及时回头;二来以求杯酒相忘方士谦,不再有所执念。喻文州与王杰希稍有冲突,未听其劝却应其所求,王杰希遂忘而归。

--叶修不渡方士谦,遣肖时钦送之寻王杰希。肖时钦途中遇戴妍琦转世救之。张佳乐盗取天雷引,王杰希发觉神器丢失,加之肖时钦所送孤魂无处可容,自己却旧事已忘,故而再往人界寻喻文州。

--方士谦魂飞魄散,孙哲平离开百花谷。王杰希返回天界,此后于喻文州私自下界之事多有帮衬。

--张佳乐以身引天雷引还魂,孙哲平魂归正位。

--张佳乐离世,孙哲平接管百花谷,又入醉生楼。

--肖时钦借天雷引自夺精元,戴妍琦伤愈离开醉生楼。

--隔三十九年,黄少天病逝。

--第十坛枯荣酿成。

[前234年-前167年]

--黄少天第十一世,喻文州寻之于广陵,年十七,是日大婚。

--醉生楼落于此处,黄少天一生入仕,于醉生楼前百过未入。

--卢瀚文下界后一年又七个月,刘小别化形擅离广寒宫寻之。欲踏冥河入冥府,因花中残魂历黄少天往事,累月方至,不知人间又百余年。

--隔五十年,黄少天无疾而终。

--第十一坛枯荣酿成。

[前167年-前96年]

--黄少天第十二世,喻文州寻之于蜀中,年幼家贫,重金求之于父母。

--醉生楼落于此处,黄少天年幼懵懂,情愫暗生而不知。

--二十三年喻文州面貌分毫不改,黄少天知喻文州心有往事魂牵故人,不甚强求又自觉殊途,遂孤身负剑远行。

--隔四十八年,黄少天离世,此生未娶,两人各自离散。

--第十二坛枯荣酿成。

[前96年-前24年]

--黄少天第十三世,喻文州寻之于金陵,年十五,目盲智碍。

--醉生楼落于此处,喻文州亦留黄少天于此,一对痴儿,倒也相安。

--仙魂所残不多,天界不可久离,最后一世可伴之终老足矣,不作它求。

--隔五十三年,林敬言遇方锐,二人相交莫逆,妙手神机初现江湖。

--又两年,林敬言接手唐三打,追查师傅去世隐情,与方锐断开联络。

--又四年,黄少天病故,喻文州孤身远去,不欲再寻。方锐身亡,林敬言入醉生楼。

--喻文州助林敬言入冥界寻得方锐,林敬言为喻文州造炼心傀。

--林敬言、方锐长留冥界,为叶修所用,顶替吴雪峰、肖时钦护法之位。

--第十三坛枯荣酿成。

[前24年-今]

--黄少天第十四世,往生匣灵力殆尽,枯荣尽成,喻文州心有决断、未往寻之。

--醉生楼落于渌阳城,黄少天随师傅修道除妖,被卢瀚文困于本体。喻文州是凭醉生酒点化卢瀚文,醉生酒以无上剑气酿就,黄少天无意中饮下卢瀚文百年修为,故而无上剑气归体,前尘往事入心。

--黄少天寻至渌阳城,喻文州下界寻他七百年,历十三世不舍,这一世有所决断,却叫黄少天自己踏入醉生楼来。黄少天一去不走,留在醉生楼跑堂,以探求醉生楼和喻文州的秘密以及自己与喻文州的关系。

--苏沐秋于冰雨剑旁一梦七百年后终于醒来,醒后失忆,叶修携之往醉生楼见喻文州,四人入冥府过冥河,黄少天拔冰雨剑。苏沐秋离叶修而去,独自返回人间。

--刘小别寻至醉生楼得见卢瀚文,返回天界自投八卦炉,填广寒宫桂树缺处。喻文州以酒灌之,以待来日花开。

--楚云秀炼广寒宫为新山河碑,下界寻黄少天相助,黄少天持冰雨入冥府破混沌,楚云秀将唐昊魂火镇于广寒宫,将黄少天仙魂归还喻文州。

--七百年人世流连,昔日无上剑仙仙魂只差最后一缕,喻文州离醉生楼而去的前一夜,给黄少天讲了一个故事。

--喻文州饮枯荣、燃炼骨灯,前往归魂墟自投焚心火,仙体尽毁,神魂锁进炼心傀中。

--枯荣之术已成,黄少天魂归正位,又列仙班,往归魂墟寻喻文州。

--黄少天往天界寻霜魂酒,孙哲平携喻文州往百花谷。

--王杰希送霜魂酒往百花谷,喻文州玉化之症开始缓解。黄少天于云霄殿与叶秋重见。

--黄少天得绯月槐神木,以待重塑喻文州仙体。

--喻文州醒来,孙哲平封其仙力与记忆,以保凡体不损。

--喻文州重开醉生楼。

--苏沐秋魂归正位,开铸造台以绯月槐神木重塑喻文州仙体。

--黄少天前往百花谷,喻文州魂归正位。

--人间有醉生楼,只为故人饮酒,做尽春秋大梦,无醉不休。

 

 /// ///


《醉生楼》全文总结如下:

一、   卷首词    @小生阿洛

二、   故人来    @小生阿洛

三、   谷下风    @粤梓之珉 

四、   山鬼谣    @未来与光  

五、   浪淘沙    @苍楠  

六、   千岁寒    @书词  

七、   西洲曲    @年糕一  

八、   尽头    @Whisper.  

九、   平生欢    @玛嘉烈45r一杯  

十、   初刹那    @kRttikA  

十一、青玉案    @苍楠

十二、焚心火    @小生阿洛

十三、故人归    @小生阿洛

十四、君为石    @繁牧  


/// ///


写在最后:

《醉生楼》到此就结束了,这个联文是要出个本大家留念一下的,组内成员分完可能会剩六七本用来给评抽奖,这是最初的打算。

但是还是想问一下有没有朋友感兴趣想要的,如果有入的打算,会根据数量考虑低价印一批,会尽量控制在35R左右。如果没有就还是按照原计划自留了。所以如果大家有想入的也可以在下面说一下子。

以上,再次鞠躬感谢大家。


/// ///

繁牧

【喻黄|千邪】醉生楼•君为石

君为石


千机伞x却邪

主线走的还是伞修

这是冷到天寒地冻的CP


“……剥夺神籍,打入凡尘,不得再入三清之界,天命为之,不可求也。你可愿意?”

仙君神色漠然,起身长揖:“愿受其罚。”

“只求一事,千机伞乃我毕生心血,请勿毁之,秋,感激不尽。”

“你自身难保,还敢妄言?”

仙君眸色一跳,眼底一丝火光被微微激起,静默片刻后,露出一个不浅不淡的笑:“天降诰命,天君,您也不得不予。”


铸造台封了许久。

仙籍曾载,铸造台原是三界最为繁盛之地,上至凤凰神鞭,下至冥王战戟,凡能叫得上名的,大多与铸造台有关。那铸造台之主倒是个极好说话的,原身是块通透的...

君为石

 

千机伞x却邪

主线走的还是伞修

这是冷到天寒地冻的CP



“……剥夺神籍,打入凡尘,不得再入三清之界,天命为之,不可求也。你可愿意?”

仙君神色漠然,起身长揖:“愿受其罚。”

“只求一事,千机伞乃我毕生心血,请勿毁之,秋,感激不尽。”

“你自身难保,还敢妄言?”

仙君眸色一跳,眼底一丝火光被微微激起,静默片刻后,露出一个不浅不淡的笑:“天降诰命,天君,您也不得不予。”

 

铸造台封了许久。

仙籍曾载,铸造台原是三界最为繁盛之地,上至凤凰神鞭,下至冥王战戟,凡能叫得上名的,大多与铸造台有关。那铸造台之主倒是个极好说话的,原身是块通透的玉石——苍天可见,这块玉石修炼成人也是磨难重重。因集了天地灵气日月精华,没少被神君盯上,说是炼入兵器中必成神兵。可惜这石头颇为顽劣,还没开始炼化,就招来滚滚天雷,吓得神君们一再当礼物转手,最后在转手中,叫这顽石修炼成人了。

“我呸!”苏沐秋每每听到这个就气不忿,手里的石头打磨得更带劲了,“胡说八道。”

什么顽劣,什么招来滚滚天雷,那是天命不允这些神君炼他!

故而待他成神,接掌铸造台后,偏不给这些神君造兵器。不给,就不给,什么时候给爷爷跪下唱那凡间的《小心肝儿》,爷爷什么时候考虑。

而后铸造师陨落,铸造台上跟着他打下手的妹妹苏沐橙也不见其踪。铸造台火光渐熄,那曾是三界繁盛之地,最后也落得空空如也,徒留铜柱高耸,宝鼎蒙尘。

铸造师为何陨落,除了苏沐橙大抵无神知晓。只有一些上古神明,听闻铸造师与冥界之主不清不白,惊动了天命。

——到底是灰飞烟灭,还是其他,不得而知了。

而某日,铸造台上火光大动。那火光自天边而起,冲开了半边云霞。待闻询而来的神君赶到,铸造台已恢复这千百年来死寂的模样。

“难道是这苏沐秋,又活了?”神君自言自语。

“不该啊,灰飞烟灭活不了,要投胎早投胎了还回来作甚,这是搞啥哦,不懂。”

铜柱空落落的,他的声音一出即散,连回声都懒得搭理他。

而又是数载,三界便听闻冥界之主叶修携一柄千机伞杀回冥界。那神兵妖异异常,鬼斧天工不足形容,细看来,倒有些那铸造师的风格。

那已是后话。

三界传得叶修神乎其神,传得沸沸扬扬,这主人却颇为这千机伞着恼。他见过草木成神,甚至更过分的见过玉石成神,还没见过比这还过分的——

你他妈见过成神的玉石锻造的兵器,自己还长了器魂吗???

偏偏这器魂还能化形,一缕幽魂自千机伞飘然而出,眉宇清晰,身形颀长,眼角总有丝丝嘲讽的意味——像极了叶修他本人。

他从铸造台上见着千机伞时,这千机伞,还不过是有形态的裸兵,跟凡间的兵器差不得多少,跟神兵无半分相关。

可能神兵是由他悉心打磨,形似他,似乎也说得过去,可那动不动就嚣张到死的言论,跟神兵的锻造师简直如出一辙。

是因为想着故人,才觉得神兵像故人,还是早在锻造之初,故人便将他的一缕神识,封存在了千机伞中?

故人么……叶修嘴角带讽刺,苏沐秋,你落入凡间,倒是把什么都忘得干干净净。连却邪傍身,都不记得它曾是你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盯着它从宝鼎锻造成戟的。

罢了,罢了,终究是当年的错你一力担了,落得现在这个下场。只是人神殊途,又能护得多久?不如当年分摊了错,还能同为罪仙,到底还有回转的余地。

你这颗不懂事的石头。

冥府幽暗,苏沐秋一缕阳魂寄养此处,虽有却邪傍身,靠着当年在铸造台的一缕镬气续命,经年累月还是生出了病弱之态。叶修每每探望,他多是十天里九天昏睡。他坐在床沿看着苏沐秋,他身侧的千机伞,便化了器魂,静静在一旁伫立。

“他造了你,”叶修道,“也不记得你。”

“我现在跟他也不像,”千机散漫道,“他是极阴的玉石成的神,本性是阴,偏又下凡成了阳气甚旺的凡人,怪不得每世短命。”

“怎么说你爹的,没大没小。”

千机伞看着他一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这器魂到底怎么生出来的,我也不知晓,但不是他的神识。他被贬凡间的时候,天君已撕裂了他的神识,哪能再多给我一分?”

叶修眸色一动:“天君这么绝?”

千机伞一声嗤笑:“你当是什么呢?你们逆天命相恋,还赶上了天界和冥界分割对立的那段日子,纵使天命见惯不惯,天君能忍得了他?忍得了你?他还死不认错,不肯与你划清关系。我倒不知他为何这般死心眼,真是天上地下第一块顽石。”

叶修沉默了半晌:“确实顽石。”

“他也睡了很久。”

叶修抬头:“也?”

“却邪,他可不是省油的灯。当年苏沐秋找到我俩,说要给神君锻造神兵。他百般不愿,就差以死相逼——真是奇怪,明明是块石头,怎么可能会死。”

明明是块石头,怎么可能会死——所以就囚着他,在这柄战戟中,叫他生不如死。

“我试试哪天可以唤醒却邪的器魂,”千机伞道,“我想让他醒过来。”

“他若是不想醒来呢?”

“他恨我到极点,怎么可能不醒。”

房门被轻轻掩上,室内青灰色的火光跳动。半晌后,挂在墙上的却邪“嗡”一声作响,像是苏醒的怪兽缓缓睁眼,一缕器魂自战戟身上缓缓飘出,落向房门的眸子微微动着,片刻又换上那毫无感情的模样。

千机伞从锻造台尘封的兵器库里解禁的那天,在凡间奉命守护苏沐秋的却邪发出一声长鸣,继而雷电交加,风雨大动,淋得在外行医的凡人苏沐秋一身落汤鸡。

那是他第一次因为共鸣苏醒。

 

“这把剑倒是好生奇怪,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熟悉得很。”

“是故人之剑,”叶修道,“你且勿动它,邪得很。”

他冥界事务繁多,还有苏沐秋的伤势需亲自照拂,纵然他对苏沐秋的反应有些疑虑,最终也是被终日繁忙给摁住。待冰雨事发,苏沐秋失忆,恍惚时叶修才想起多年前在铸造台上的事。

彼时苏沐秋还是荣耀加身的铸造师,天上地下,但凡神君,都不得不礼让他三分。原因无他,纵使神君傍身的神兵多亲手打制,还需他稍稍点化。苏沐秋生为玉石,在锻造这一块的神力,可谓是天赐。

叶修去锻造台寻访苏沐秋,便见得他在打磨一柄长剑,还将口口声声承诺给自己打的却邪,撂在了铜柱之上。

挂得还老高了,插上旗子就可以迎风飘扬了

不得不叫人泛起醋意。

“你已许久不亲自铸剑,这是谁家的剑,能得你的青眼?”

苏沐秋已听得他话里的泛酸之意,放下打磨石,令小妹去斟一壶茶,坐在石阶上,松松地曲着一条腿:“是那位剑仙黄少天托付我,帮他磨一磨刃,他改天想去那极地,斩两只凶兽练练手。”

“他磨个刃,比打制却邪还重要?”

苏沐秋思忖了半晌:“自然是你的重要,不过他只磨一磨剑,费不得多少时间。”

“我自铸造台驻扎千百载,不问神界,不问冥界,却也知晓你们三界那摊子打打杀杀的破事,”苏沐秋打磨完毕,换了把小刷,细细地清理剑上残积的污痕,“有时候我静下来在想,我铸剑铸兵,到底是福,还是祸。我铸兵,到底不是想看到你们自相残杀的。”

“你将自己自比于三界之外了?”

“那不然呢?”苏沐秋仔细刷着,“三界内的石头,你见过哪块化形还成神的?”

叶修抬眼看了下苏沐橙。

“我不算,”苏沐橙端茶过来,笑盈盈道,“我是哥哥点化的。”

我很好奇石头怎么也有亲缘关系。叶修抿了口茶,看着苏沐秋的侧颜,又把这句话吞了下去。

管他呢,反正这块石头是我的。

却邪交予他的那天,铸造台空无他人。

苏沐橙被遣去青丘寻觅打磨石,铜柱上挂着的神兵都已经交予主人,铸造台无客,就他二人。

“神兵无罪,铸兵者无罪,有罪的,大抵是用兵不当的人,”苏沐秋抱着被粗布裹住的却邪,“你,且去战吧。”

“我会小心的。”

“你自己小心……叶修,天命,有时候也会开玩笑的。你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跟你见过的神兵,面对面碰上。”

叶修看着他灰色的眸子,在不施法的前提下,瞳孔的颜色大多是本体的颜色。苏沐秋本体是灰色的玉石,可玉石大多晶莹剔透,哪来的灰色呢?

待他跟黄少天大战一场,痊愈后再去铸造台,铸造台已人去楼空。天音告诉他,苏沐秋与他之间那些不清不楚的事已被天君知晓,苏沐秋被剥夺神籍,打入凡尘。

从前天上冥地,要见一面已然不易。如今隔了三千世界,便是罚他世世不得与苏沐秋再见。

叶修回神,暗道自己忘性大,竟将冰雨与苏沐秋之间这些瓜葛忘了一干二净。

是曾经手过的剑,他如何不熟悉?

只是为何,这冰雨竟这般邪性,吞掉了苏沐秋身为凡人的记忆?

如今他也只得苦笑而已。

他这头忙着安顿苏沐秋,那头,千机伞却堵在剑宅门口,死活不肯挪动分毫。

“该走了。”

“他来了,”千机道,“他在这里,我看得到他。”

叶修心下一动,随即知道了千机话中含义。他与却邪并肩多年,彼此早已熟悉,稍一拈决,剑宅便落入虚空,虚空中他看到了三道光点,一处是他和苏沐秋,一处是千机,另一处的光点,容貌形似苏沐秋,简直是苏沐秋的翻版——如果不是那过分冰冷的神情,全然没有苏沐秋的鲜活的话。

“我不想看到你,”却邪抱臂站在远远的角落,“明明是石头,怎么会死——这就是你折磨我生不如死的理由?千机?”

刹那千机变得手足无措,本来就是一缕器魂的身体变得更白,似是要透明了。许久,千机才低头:“我原以为,我们可以在一起。”

“我说过我不愿意,”却邪看了一眼昏睡在叶修臂弯里的苏沐秋,“同为玉石,为何我就要长年累月囚禁在这战戟里,而他,却可以成神成人?他成神的时候下的誓约,有天命佐证,为何最后自己逆了誓约?!”

“什么誓约?”叶修惊诧道。

却邪看了他一眼:“苏沐秋成神之时曾立约,不得以天命石为基石,封存入神兵。我们同出一脉,他狠心不算,还违抗天命,背弃誓约。他被剥夺神格坠入凡尘,都是天命怜悯他也是天命石。”

“是我让他封存我们入神兵的,却邪,你信我这说辞吗?我想跟你封存在一处,我不想当那劳什子天命石。却邪,我只想和你在一处,你信我。”

却邪冷笑道:“你说的话,我连停顿都不信。”

他转向叶修:“我护你戎马半生,算是还了你的知遇之恩。想让我主动见你,想都别想。你赶紧放我出这虚空幻境,不然待我出去,我就扰入苏沐秋梦里,叫他沉于梦境,永远别想醒过来。”

剑宅恢复如旧,叶修单立在中间,仰头看着剑宅顶,吐了一口长气,道:“千机,怎么回事?”

“如你所想,我跟却邪本是两块石头,我喜欢他。”

“苏沐秋与我,与天命石同出一脉,他成神时上三清之外拜见长老,自言要为锻造师,长老那时便叫他发誓,不得用同宗入神兵。”

“他是受过颠沛、被神君惊吓过多回的,他自己知道封存入兵器对我们而言有多可怕……所以当长老知道他在找玉石封存入神兵,锻造神兵之魂的时候,都觉得他疯了。”

“疯了的应该是我,”千机自言自语道,“我拉着却邪,瞒着长老偷偷跟了他走。我想跟却邪一道封存入你的战戟,那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千机伞叹了口气,“我只是不知道,苏沐秋……他是想锻造两把神兵。他比我们更接近天命石主脉,或许,他当时就隐隐知道,你最后会动荡不定,一定要给你多留一把神兵。”

“若我跟他合在一把神兵中,却邪……也不会有那么大的怨气。”

叶修静默了许久,看着怀中昏睡的苏沐秋,终是长叹一声。

本体与天命石同出一脉,最后却因违抗天命落得世世短命,苏沐秋,你到底是块不懂事的石头。

 

醉生楼静谧如许,此间四人,叶修,苏沐秋,喻文州,黄少天,兀自无言。

生死之事,本不可逆天而行。若是行了,那便走下去罢。

倘若终不得圆满呢?

你看,连神君都不得圆满。喻文州寻觅了黄少天如许岁月,最终得了他几世?

前尘往事,三千弱水,谁又能说谁不是执念太深,疯劲太重?

自己认定的路,自己走下去就是。

千机长叹,正待回归本体,却邪却悄无声息地从本体出来,落在他身侧。

“得救。”

“嗯?”千机疑惑不解。

却邪低头笑道:“我们与他同脉,也是他当年给自己留的后路。只要我们合二为一,就能重新锻造他的神识,让他重回天界。千机,这是你最后一个和我不会分开的机会,你愿意么?”

千机咋舌:“早有后路,当初……”

“当初他为何要执意锻造神兵之魂?”却邪一声嗤笑,“大概是因为傻吧,以为神兵之魂能护住冥主,谁知道自己惹怒了天命。你以为,他跟叶修那点风花雪月,天命真的当回事么?笑话。”

“你也是个笑话,枉我……”

枉我等了你那么多年,你才苏醒。

“重回神识,那他,还是苏沐秋么?”千机伞看着楼下诸位,轻声道,“此酒非酒,此水非水,此人,也非此人了。”

“所以是无解了?”

“他想让他重回凡间享天伦之乐,他想驻留冥地陪他地老天荒,而我们,”千机粲然一笑,“想让他重回神识。却邪,纵然赌上自己,你也不愿见我?”

“以苏沐秋的神识长生,你和我……”却邪犹豫了许久,终究开了口,“便也永远在一处了。”

到底这是对是错,还是一厢情愿的疯劲?

大抵到了现在,谁都不清楚了。

 

小生阿洛。

【喻黄】醉生楼 · 故人归

正文大结局。番外之后会把时间线也公布给大家。

单元向联文,希望从头阅读不要漏掉设定。

结局很长,若能逐句读完,感谢不弃。

令人为难的从来不是善恶,而是身份和立场。


故人归

一、

挖出树下这坛酒,喻文州缓缓站起身来。许是蹲得久了,站起来时他觉得腿有些麻,又稍稍有些走神,神思一转的功夫,他整个人踉跄了一下,竟险些栽倒在地上。

喻文州连忙把手中的酒坛抱得再紧了些,稳住身形的时候心中也暗自松了一口气。自从同黄少天入冥府破混沌回来,他就一直神思不宁,时常回望起过往的岁月,一恍惚目光就落到了百年千年之外。

怎么就心软了呢,不是早已硬成铁石,容不得半点儿温情了么。

喻文州自嘲,抱着那坛...

正文大结局。番外之后会把时间线也公布给大家。

单元向联文,希望从头阅读不要漏掉设定。

结局很长,若能逐句读完,感谢不弃。

令人为难的从来不是善恶,而是身份和立场。


故人归

一、

挖出树下这坛酒,喻文州缓缓站起身来。许是蹲得久了,站起来时他觉得腿有些麻,又稍稍有些走神,神思一转的功夫,他整个人踉跄了一下,竟险些栽倒在地上。

喻文州连忙把手中的酒坛抱得再紧了些,稳住身形的时候心中也暗自松了一口气。自从同黄少天入冥府破混沌回来,他就一直神思不宁,时常回望起过往的岁月,一恍惚目光就落到了百年千年之外。

怎么就心软了呢,不是早已硬成铁石,容不得半点儿温情了么。

喻文州自嘲,抱着那坛酒进了暗室,里面还是老样子。往生匣纹路繁复,敛着冰冷魂光安然置于柜上,终有一日也会无声无息地黯然寂灭。原本安置冰雨的木匣却已空了,黄少天拔剑破山河碑,将他的那缕魂魄挑在剑尖上给了喻文州,却拿走了原本属于他的剑。可彼时境况,喻文州又如何能追上他将剑要回来。

当时未开口,也便再不必开口了。可惜他也不知道黄少天拿了冰雨剑会否想起些什么,那人当晚在堂中喝了一整夜的酒,第二天清晨跑了出去,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喻文州暗自叹了口气,他若一直不愿回来,自己也不得不去找他了。

捏在酒坛边儿的指尖用力得有些泛白,喻文州沉默地抬眸看去——

朴实无华的深棕色壁柜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十二个一模一样的酒坛,只手掌大小,想也装不得多少酒液,无名无签,墨坛黄封,却是这醉生楼中从未见过的。

而加上喻文州手中的这一坛,刚好是十三坛。

这十三坛酒,每一世只成一坛,如今终于全数酿成,往生匣中的仙魄只差最后一缕,却已无需再寻,冰雨剑已物归原主,那么眼前这所有,已然是他流离人世七百年所拥有的全部

当然,除此之外,他还有整整十三次的生离死别。

喻文州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时瞥见衣角上沾了些泥土,想是方才在树下挖酒时沾上的,素白的袍子上多了些点缀,却好像也没那么碍眼。他伸出手想把那点泥拨掉,半途又将手收了回来。

虽非故园芬芳,总好过一身孑然,这人间,很快就不会再有醉生楼了。

 

前院开了门,但大清早素来没什么客人,只要黄少天不在门口喝酒,想也再无什么人有这个兴致。天气转凉,吃上碗热腾腾的馄饨汤面才是最该,哪有一早上便来酒楼买醉的道理。

“今日好生冷清啊。”卢瀚文一迈进门来便觉得安静得厉害,喻文州不让他叫上仙,他便换了个称呼,私下无人时却还是不肯叫掌柜的,“大人近来生意不好吗?”

“每日不都是这样的。”喻文州没有抬头。七百年前广寒宫上砍了卢瀚文那棵树后,这孩子便时常跟着自己,有时也住在酒楼中,有时碰上个繁华的地方,还要在镇中自己找处房子做个营生,他自然是该知道这楼中日早素来无客,只是少了某个人而已,便突然冷清了许多似的。

小神仙反应过来了,端着喻文州刚递过来的酒盏,一本正经地问,“你们吵架了?”

喻文州被他神情逗笑,“我们为何要吵架。”

“也是。”卢瀚文左右一想,竟觉得颇为有理,“你找了他那么多世,哪次不是守着望着,宠着护着,由着惯着,他就是要星星要月亮你说不定都要去找嫦娥姐姐讨,哪里会舍得和他吵架。”

说得他像是个溺爱孩子的长辈似的,喻文州哭笑不得,刚想揉一揉卢瀚文的脑袋打发他到后院去玩儿,就见小孩儿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来了一句,“那他就是知道了什么吧。”

喻文州一愣,倒是有些未曾料到,只笑,“说得好像你知道什么一样。”

“我又不傻,别人不知道也就算了,大人砍的好歹是我的树吧。”卢瀚文翻了个白眼,想起往事不免还是忿忿,“当年你说遍寻有灵之木无果,不得不取我本体一用。非有灵之木不能为之的还能有什么,你定是要造往生匣的,那里头装的是他的魂魄?他是神仙么。”

虽然算不上刻意隐瞒,但喻文州也从来没有主动同卢瀚文透露过什么,故而面对这突然被他说出口的真相竟有些措手不及。喻掌柜抿了抿嘴角,在卢瀚文对面坐下,抢了他手中的一碗酒,方才淡淡说道,“早在一千年前,他便不是了。”

卢瀚文跟在喻文州身旁这样久,对黄少天的身份自然不是没有考量。他没有问过,也不知喻文州为何每一世都要去寻黄少天,只是这一世初见时黄少天无意中饮下他百年修为竟安然无恙,他惊慌之后渐渐沉下心来,喻文州和他说过,昔日点化他的那盏酒是从天上带下来的,藏着一缕剑气,只一口便有几百年的道行。

那是谁的剑气。

黄少天拔出冰雨时已然不言而喻。

无上剑仙的故事即便在清冷如寂的广寒宫中也是无人不知的,何况那仙人的剑风还不止一次穿荡在桂花林中,半是凌厉半是包容地拂过他的面庞。他恨不能化形亲睹其风采,却终归也只焦急得摇下了一树的落花,落在红眸小黑兔的鼻尖上,惹得兔子哥哥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兔子坐起来晃了晃耳朵,翻个身又靠着他继续睡了。

再后来啊……舞剑的仙人再也没有来过,那长伴剑舞的琴声也再没有响起过。嫦娥姐姐不碰自己的琴很久了,却不知当时是谁在拨弄那六弦绝音。

卢瀚文咕噜噜喝完最后一碗酒,看向喻文州身后的大门,“他回来了。”

喻文州身形一顿,忽然觉得脊背酸疼的厉害,好像起身转个头都有些困难似的。卢瀚文识相地拎着酒坛子起身,三两步跑到后院去了,黄少天拎着剑走到卢瀚文方才在的地方,径自坐在了喻文州对面。

“我想向你讨一盏酒喝。”他说。

 

喻文州起来得颇有些仓皇,走到柜台后才想起问黄少天要喝什么。黄少天却只是摇头,说这些酒不知道喝了多少了,他不要了。

“我想讨一盏醉生。”黄少天看向喻文州,“但我没有故事讲给你了。”

喻文州沉默片刻,拿了他想要的东西,又多拿了一个酒盏。刚刚开了没多久的醉生楼大门又被阖上,喻文州坐回原位,掀开红封倒了两盏,递了一盏到黄少天眼前去,“喝吧,这便是醉生。”

一个故事换一盏酒,这是醉生楼的规矩。

掌柜的只听故事,从不陪着客人喝酒,这也是醉生楼的规矩。

黄少天眉头一扬,晃了晃酒碗里清冽的一汪,“怎么,掌柜的要为我破例么?”

“这盏酒是我欠你的。”喻文州淡淡说道。黄少天踏进醉生楼的那日给喻文州讲了个有头没尾的故事,之后便留在了这里,可喻文州当日给他的酒却并不是醉生,这件事两人心中皆知,却也从未提过,如今倒是喻文州主动开口,“你初到那日已给我讲了故事,今日权当补上,如此也不算坏了规矩。”

黄少天指了指喻文州面前的,“那这盏呢。”

这盏。喻文州觉得眸底涌上些湿气,像是又要恍惚起来。

“我这醉生楼中,向来都是人言、我听,即便我偶尔讲上两句,所言也皆是他人之事,说到底与我并无关联。”喻文州说得极缓,声音也轻,“今日与少天饮这醉生,既然并无故事可听,便由我来讲一个吧。”

黄少天笑了,眸光有些冷,“怎么,掌柜的舍得讲自己的事了?我还道你向来只是静观这世间万态众生碌碌,可万态众生于你而言,却从来都没有什么值得挂在心上,或是想要借酒消愁拿出来说上一说的。”

喻文州垂眸,“既然选择在这世上沉沦,心中又如何会无所执念。”

“那你执念的又是什么呢?”黄少天问。

“一个人。”喻文州说。

一个人。黄少天呼吸滞了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眉头也微微蹙起。

却见喻文州眼中一片温和,含着汪酒一般看向自己。

“我漂泊人世七百年,寻了他十三世,也失去了他十三次。”他说。

 

二、

喻文州中了一剑从云隙中跌下、被张佳乐救回百花谷时思虑了许多,往日种种已成事实,他要么安于琼楼之上图个永世安宁,要么就做些什么,只要能把那个人找回来。

只这样一想,人间便注定要有了醉生楼。只是茫茫尘世三界六道,他要去寻黄少天的转世,这又当从何做起。起初的时候并没有这么顺利,也只是一边浑浑噩噩一边又咬着牙硬往前走。黄少天时常练剑的地方也只有广寒宫的桂林和琼楼下的花苑,花草树木能沾剑气,喻文州装着那些仅存的剑气,去雪域找春日的第一潭无根水,那些剑气才得以保存下来,装进了写着醉生的坛中,佯装了坛好酒,实则不甘不苦,只透着彻骨的冷冽。

可他也没想到,竟就这样找到了黄少天。

这一世,醉生楼落在雪域之中,他无心去打扰黄少天,自己又根本算不上安稳。琼楼中的替身随时都有可能被看破,黄少天已然寻到,醉生酒也已酿成,可能纳仙魂的往生匣却还无从着手,喻文州不得不再入广寒宫。月上伐桂已是大罪,可想想自己所行之事,他便也不在乎这许多了,天上一天人间经年,再次回到醉生楼时黄少天已然长大了不少。

可再险要入云的雪峰也困不住一只想要振翼高飞的鹰,侗奕人想要他们的郎卡去传递天神的旨意,却不知那九天之上的仙人早已挣脱单薄脊背上无形的枷锁,正如同黄少天遍体鳞伤地倒在醉生楼的门前。喻文州捡了他回去,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面对。

 

“为何不知?”黄少天问。

“因为这才是一世。”喻文州轻声道,“此后不知多少岁月,眼前的……又究竟是不是他。”

黄少天心底有些不知何来的怅然,只沉默着听他继续讲下去。

“那一世我有些分寸难控,不知该用何种态度去同他相处,而他少经世事,时日久了竟暗自动了心。可至少在那时候,那并不是该动的心。”喻文州道。

“他既不说,你又如何知道?”

“他送了我一样东西,我后来才知,那是定姻缘的。”喻文州轻轻说道。

 

羊骨与黄笺带着旧日的痕迹妥妥帖帖地躺在静室之中,雪域之上的故人却一个接一个地离去,第二世的时候,喻文州在陇右寻到黄少天,彼时正是乱世,阳关之外羌管悠悠,十八岁的少年带着些许的憧憬和不安去往战场。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可喻文州没能等到黄少天回来。

秋月之下,尸横遍野,当以天地为墓,共英魂同在,哪有回军掩尘骨,只教兵士哭龙荒罢了。喻文州寻了良久才敛得黄少天的尸身,想着他出阳关之时说回头要再到醉生楼来,喝上个三天三夜一醉方休。

下辈子吧,下辈子莫到这苦寒之地行杀伐事,找个富庶乡安度一生,别再苦苦漂泊了。

 

第二世竟就这样戛然而止,黄少天心中不痛快,忍不住要问,“那第三世,他生到富庶之地、过得幸福美满了吗?”

喻文州点点头,“第三世在江淮,我多用了些时日,寻到时他已近而立之年,有妻儿相伴,家中衣食无忧,自是美满的。”

黄少天抿了抿嘴,心中沉甸甸的塌下去一大块,只无端地觉得这根本就一点都不美满。

喻文州心知他在想些什么,眸底不见波澜,语气温平道,“他算不上好酒之人,但也并非滴酒不沾,年节时也会带着家人来店中,没有什么过多的交情,来过几次的客人罢了。”

“那第四世呢?”黄少天等不及。

“第四世。”喻文州顿了顿,眸光稍微黯淡了些,“我没来得及开这醉生楼。”

黄少天没听懂,“什么意思?”

“他生来有疾,被父母遗弃,我寻到时他已然夭亡了,我将他安葬,随后去寻他的下一世了。”喻文州轻声道。

“你……”黄少天有些语塞,他想说就没有一世是好的结局吗,莫说长相厮守了,哪怕是超出个街坊邻居的关系呢,除却第一世外,他怕不是都没和那人说上五句话。

“怎么了?”喻文州看了他好笑。

“没事,你继续说吧。”黄少天鼓了鼓腮帮子,总该有点好的吧。

“第五世,我在燕北寻到他,那里多慷慨悲歌之士,他亦如此。”喻文州道,“那年他二十一岁,看着同我年岁相仿,却不知差了几千岁来,但他好酒,常常赖在我这里不走。”

黄少天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找到的时候已然二十一了?

“那他成亲了吗。”

喻文州哭笑不得地看了他一眼,眼里染上几分笑意,“不曾,他更爱酒一些。”

行吧,爱酒也是好的,总归不是又看着他爱上了什么别的人。

“后来呢?”

“后来。”喻文州一停顿,黄少天就直觉不会好,竟突然不想听下去了,可再一看喻文州犹向他温温平平地笑着,再耐不住的心绪也都压了下去。

喻文州又接着说道,“我是私自下界的,只留了替身放在天上,平日里无事也便算了,可天界总还是有些人有些事要去应付的,当时他不在楼中,我又耽误不得,便未来得及与他言语,离开了七日。”

“七日而已,算不得太长久。”黄少天松了一口气,可还没冷松完,一口冷气又倒抽了回去,“不会是……”

喻文州点了点头,双手捧住那盏酒,“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底下早已天翻地覆。他遍寻我不见,胡人南下入关,醉生楼也逐渐破败,他便仗剑北行,一路出了长城去。我沿路寻去,正是城破家亡,他殒身之时。”

“你没有救他吗。”黄少天心口堵得难受,“就算你不能扭转战局随意插手人界大事,但你既是神仙,总有法子出手相助,哪怕只是救他一个人呢。”

“生死轮回,皆有定数。我私自下界,自身难保,若再强行插手,只会引火烧身。”喻文州轻轻摇头,“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黄少天撇撇嘴,你为寻他而下界,生生轮回生生相伴,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重要。

但他没有问,喻文州自然也不会答。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而盏中的醉生酒也依旧平静,无人去碰。

好半天,黄少天低声问道,“就没有哪一世,他也是爱你的么。”

喻文州诧异抬眼,看他神色怏怏不大高兴,不由得又眸光柔和了几分。

映在清冽的一汪酒中,就是隔世的温情。

“有。”他说。

 

三、

长安是个好地方,拥得住九天云外的锦绣繁华,守得住凡世众生的威严庄重,千秋万代垒砌的故人心,寸寸练就浩荡格局。可纵然万里晴空之下也总有阴霾藏匿,坦荡清明之外也常存着波诡云谲,赫赫相府一朝翻覆,滔天火光之下只余满眼废墟。

喻文州从半身高的大米缸中抱出那个尚未满月的孩子。

瞧,谁都没有发现你,但我找到了。

仙人空守着无尽岁月,少了人类关乎生老病死的忧虑,便自然也少了由这忧虑而生的种种思量,此间得失尚不能论,但喻文州纵然已列仙班千百年,心中装的也始终是人间的圣贤之道。黄少天却总是不干,之乎者也念得脑仁都疼,一转眼的功夫又拎着个小木剑跑出去了。

喻文州将人拎回来,黄少天嗖地一下钻进大酒缸,露出两只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半是讨好半是心虚。喻文州好笑,你还知道怕。

怕死了啊。“你不会拿我酿酒吧。”黄少天扒着酒缸沿儿不肯出来。

喻文州脸色看不出阴晴,唇轻轻地抿着,眸光不轻不重地打在他身上。

黄少天被他这一眼看得什么脾气都没了,蔫头巴脑地跳出缸来,老老实实地把该背的东西都背了,晚上又扑到他的身上,一边晃着人的肩膀一边磨他,别生气了好不好啊。

喻文州露出些笑意,将人从背上拎下来抱在怀中,“我没生气。”

“阴着个脸怪吓人的。”黄少天委屈巴巴的,“像是要打我。”

喻文州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又过了几年,黄少天到了长个子的年纪,身量蹭蹭地蹿,整日拉着喻文州说要比个子。喻文州好笑,“比这个做什么。”

“比你高就能娶媳妇了。”黄少天嘿嘿直笑。

喻文州心口被刺了一下,面上却也没什么情绪,还淡淡笑道,“就算长得不比我高,你也是可以娶妻的,要不要成亲与身高无关,是要到了年纪。”

黄少天眼珠转了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却也没有再说话。

他喜欢习剑,喻文州这些年又一直亲自教他,早已用得有模有样。再大些时,喻文州问他要不要外出游历,想不想去朝中任职,黄少天都只是摇头,自言自语一般,我这整日跳来跳去抻胳膊伸腿的,怎么个子好像不长了呢。

不知他对长个子到底有些什么执念,喻文州好笑之余又难免想,该不是想着娶媳妇吧。他从未强求过黄少天的感情,反而更希望他不要生了这些念头。第一世的错过是自己没有把握好分寸,累得他毕生一颗心无处寄托。倒不如就当个朋友、亲人,或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观着守着也便是了,这样走的时候……也好过些。

“少天若是看上了谁家的姑娘,可要告诉我,若是合适,我便上门替你去说这亲事。”喻文州理了理他的头发,“先前不是说了,身量不要紧,到了年纪便能娶妻了。”

黄少天不大高兴,垂着个头说自己困了先回去睡了。

喻文州放人回了房,虽然心下有些疑惑,但十七八岁的少年有了心事,不愿意说也是正常,他总不能把人灌醉了逼着吐真言吧。这边他正想着暂且先不管了,等黄少天想说了自然便会开口,那边说着回去睡觉的人却一把推开门闯了进来。

“怎么了?”喻文州让他进屋坐下,自己把门关起来。

“我想了好半天。”黄少天回过身来仰头看他,眼珠一错不错,端得是满身坦荡真诚,眸光热得烫人,“我不想娶别人家的姑娘,我想娶你。我本来想长得比你高了再和你提,但是这几年好像不大长个子了,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长。所以现在我不想娶你了,但是我不娶你不是因为我没你高,而是因为……”

他声音低下去有些停顿,喻文州便握住他的肩膀,让他抬头看着自己,“少天。”

“你别说话,让我说!”黄少天突然又扬起头,抬高了声音打断喻文州,眼底都是无畏,“我不傻,这些年你样貌没有变过分毫,好些事你没说过但也没有瞒过我,你同我不是一样的人,这醉生楼卖的大抵也不是普通的酒,可我就是喜欢你,想要和你在一起。”

“你说年纪大了就可以成亲,可你看,这才多久的时间,我已然长得和你差不多大了,再过这些年,或是更多年,我会老去会死掉,我要是非要你嫁我,那你之后怎么办。我不要娶你了,要么你娶我吧,你娶了我,我死后你还可以再……”

“少天。”喻文州皱眉打断,“这些时日心神不宁,总是不高兴,尽是想这些呢?”

“是不是很傻,冒犯了仙人什么的,死了会不会下地狱。”黄少天小声嘀咕。

“是挺傻的。”喻文州揉了揉他的后颈,笑得眉眼弯弯。

不过你可不怕下地狱,你若下了地狱,地狱里的鬼怪都要吓得再死上一次。

“那你到底娶不娶我。”黄少天问。

喻文州面色平淡地看着他,最终摇了摇头,“不娶。”

黄少天心下难过,又觉得他既然当面拒绝,自己再多纠缠也是无用,一时间心头苦涩,百般不是滋味,想要转头回去睡了。

喻文州从背后拥住他,轻声说道,“说好要娶我的,怎么好叫我娶你。”

黄少天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连忙握住他的手,又有些不敢回头去看他,只安安静静地待在他怀里,好半天才问,“你真是神仙呀。”

“怎么。”喻文州好笑,“要娶神仙高兴了?”

黄少天从来也没问过喻文州为何要在人界长安城开着这样的一座酒楼,年复一年地听过往客人诉说自己的故事,那人倒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似的。但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又为什么要下凡来,可如果有在乎的,又从未见他做过什么,每日也只是酿酒罢了。

左右也是想不通的,黄少天被他压在榻上温存,想着人世百年对于他而言不过是短短一瞬,可这些就是自己的全部,自己的全部都有他,都是他,那也没什么好奢求的了。

盛世长宁,日月倏忽流逝,黄少天缠绵病榻时喻文州仍是初见的模样。他咳了两声,笑得有些无奈,“我都丑得不成样子了,你怎么还这么好看。”

喻文州只是笑,轻轻握着他的手,让他再多睡会儿。

黄少天摇头,“我想多看你两眼。”

“明日再看也来得及,等天气暖和一些,我带你出去转转。”喻文州哄他。

黄少天也跟着笑,“等那时候,你就去做你想做的吧,我缠了你一辈子,却从来不大知道你心中在想着什么,可也能看出,你始终有所牵念。可我自私,不舍得放你走,你也是由着我,就在这酒楼中耗日子……”

“我就是下来找你的。”喻文州陪着他小声说话,“既然找到了,还出去做什么。”

“是吗……你是下来找我的,那这下惨了,你之后要做什么。”黄少天只当他在玩笑。

“接着找。”喻文州道。

黄少天闭上眼睛,轻轻笑了一声,“人世苍茫,哪里能找得到。”

喻文州握紧他枯瘦的手,眉目温和如旧,“我找得到。”

“找到之后呢……”

“你还娶我。”

“……”怀中人一动不动,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四、

“你找到他了吗?”黄少天立刻问,问完又觉得这人定然是能找到的,也不等喻文州回答就换了个问题,“找到时他多大了?”

“十六岁。”喻文州道。

十六岁,还不算太晚,总不至于十六岁就成亲了。

“他娶你了吗?”

喻文州神色平淡,缓缓摇头,“他出家了。”

“……”黄少天一时惊愕,竟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喻文州摩挲着碗口,眸光悠远,“我在洛阳白苍山找到他,他无父母,自小长在山上栖云寺中,很小就跟着住持出了家。我在山下开了醉生楼,可他已入空门,不近酒色,从不知这山下有没有什么醉生楼,也不曾见过我。”

黄少天发现不管喻文州所说结局究竟是好是坏,他全然没有什么好心情的,怀里揣了块大石头一样,压的透不上气,愈发地觉得沉重而难过起来。

喻文州见他样子,竟是劝起他来,“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不好。他离我越远,就越不用为我牵连,更不用因我困扰,离去的时候也就无所执念,总要好过一些。”

只是往后三世,偏偏大都相伴。

黄少天第八次转世,喻文州在岭南寻到他。蓝溪阁是人间剑宗之首,黄少天那年六岁,在山上习剑,十年后得了出山的允准。他下山时总是要过来醉生楼坐一阵子,恰逢山中闹鬼时李轩找到了这里来,一眼见了他分明想揍,又被他无辜的一双眼盯得没了脾气,摆摆手说罢了罢了,如今肉体凡胎的,不和他一般见识了。

黄少天也不知道这人犯的什么毛病,好像自己欠了他钱一般。不过他素来大人有大量,懒得和他计较,背着剑高高兴兴地和他一起抓鬼去了。

第九世喻文州到得及时,虎口里将人夺了出来,就将醉生楼落在了大漠。西北长烟落日,虽不如江南蜀中鱼米富饶,可胜在开阔二字,养得黄少天心怀更是坦荡赤诚,毕生磊落。

可惜王杰希一日在天上,喻文州就一日不能放心,断不会真信了什么安平无事。果然,琼楼中的替身瞒不得天界的司法仙君,王杰希强闯花苑外的剑阵时,恰是黄少天第十世转生时。喻文州只顾得一边,想着回去也打不过王杰希,说不得被他拿住再下不得人界,便由着王杰希去了,左右以那人的行事定是要亲自下来看看,不至于直接上报天帝的。

事实上他还是想少了,琼楼花苑外的剑阵他本以为是昔年黄少天酒后兴起布着玩儿的,可王杰希重伤落入人界,惹出了之后一连串的牵扯,喻文州才叹着气承认,世事因果皆有循环,一个旧日的剑阵被破而已,却叫王杰希落入人界遇上了方士谦,肖时钦送他去天界又找到了戴妍琦,张佳乐偷了天雷引,王杰希不得不再次下界,可他来到醉生楼时,却连黄少天为何要打他都不记得了。

故人还是那些故人,饶是肖时钦和孙哲平见了黄少天也难说没有李轩当年的心情,可拔剑之人在人间已历十世,虽仍旧眸光熠熠如星,却少不得滚落了满身尘土,连冰雨都不曾握在手中,又哪里还有昔日无上剑仙的影子。谁又能再和他计较什么。

 

“十一世呢?”黄少天不知他为何要在这时停下来,似乎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眉眼也更弯了些,他便也跟着松了口气,“想到什么了?”

喻文州眼底有些笑意,“我在广陵找到他,那天他刚好成亲。”

“……”那你笑什么!

喻文州也不知自己笑什么,偏就说到这一世时他心中竟有些轻松似的,“我只在当日送了十八坛酒去,并未同他见面。他这一世家中清贫,却少受人帮衬,一生入仕为官,留了不少功绩,只从不流连酒肆。我在醉生楼前日日得见他的车驾,但终是过门不入,未曾相识。”

黄少天简直不能理解他怎么想的,只无力摆摆手,“十二世呢。”

“他家中清贫,父母养不活他,我便将他买了回来。”喻文州道。

“买了回来?”黄少天惊了,“你这……”

“情形倒是与在长安时相似许多,常年相处他与我也动了心思,我便想着再求一世相伴,我陪他终老也好。”喻文州语气怅然,平添不少失落,“直到他离开我,我才发现我错了。”

“怎么错了?”

“我不该想成和在长安时一样。”喻文州轻声道,“其实都不一样的。”

“他不能接受你的身份?还是怀疑你心里有别人?”黄少天想了想,也无非就是这两个理由,可真要解释也不是一时解释得出来,但真要因此心中有芥蒂也不是不能理解,若两边无奈,倒是只能分开了。

“后来他就走了。”喻文州道,“我们再未见过,直到他离世,我去敛了他的尸骨。”

黄少天也叹了口气,“那十三世呢,你说你找了他十三世,这该是最后一世了。”

喻文州难得说出句好话,“这一世倒是安稳,没生出什么波澜,我守了他五十多年。”

“他娶你了吗。”黄少天很是执念这个。

喻文州被他逗笑,但也只轻轻提了下嘴角,旋即便是摇头,“他是个痴儿,脑子有些不大好使,眼睛也看不见,哪里懂得这些。”

“……”能不能好了这还,黄少天心里堵得水泄不通,忽然又抬起头来,“可为什么是十三世,还是说……现在是第十三世?”

“这是第十四世。”喻文州不想他问下去,直接说道,“我没有再去找他。”

黄少天有些惊讶,本想问问他这是为何,可又生怕他说出些再无心力的话来,这世世轮回何时能有尽头,他若能就此放下,也未必不是好的抉择。

 

喻文州终于端起那盏醉生酒,眼神温和地看着黄少天,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黄少天终是被他看得不大自在,端起那盏酒喝了,喻文州这才收回目光,也一饮而毕。

酒入热肠,冷冽得透体冰凉,灵魂都跟着颤了两下。

黄少天打了个哆嗦,下意识蹙起眉来。

喻文州笑了笑,“不怎么好喝吧。”

鼎鼎大名的醉生,多少人竞相征求,备着自己一生跌宕倾诉也要慕名而来换得的这盏酒,竟就是这样的味道么。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酒。”

黄少天眉头紧蹙,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喻文州却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却似是把他从躯壳到魂灵看了个透彻似的。

黄少天有些不自在,避开他的目光,问了个他听到一小半便有些在意的事情,“酒的事情我只管喝不管怎么酿,但有一事我不明白。既然你说人有生死轮回,那便必然有因果循环,他为恶为仁是得是失终有天定,你说的那些轮回中更不乏征战沙场的杀伐之事,又如何会次次都能投了人胎,没生成个猪狗牛羊花木草植?”

黄少天能想到这一点,喻文州也有些没料到,但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不过是有所猜测,自然也不会无端拿出来一个定论,“你既已说了因果轮回,自然便是有因有果的。”

不想黄少天再问下去,喻文州便继续道,“少天今日前来,并不是听我讲故事的,只是这故事讲完,就不知道你原本打算问的事情,原本打算说的话,还要不要说出口了。”

 

黄少天听后果然不再追问前言,只深吸一口气,将手中冰雨横在桌上,“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这是我的剑吗。”

“是。”喻文州点点头。

黄少天的拳头倏地握紧,看向喻文州的眼神深不可探,“那……这是他的剑吗。”

喻文州没有说话。

好不容易问出了口,黄少天心里空荡荡的塌得一片废墟狼藉,喻文州却不说话了。他有些烦躁,急不可耐地催促,“说话啊。”

喻文州波澜不惊地看着他,语气清淡,“这是另一个问题了,少天先好好睡一觉,等明日醒了我再告诉你。”

谁说他要睡觉了?黄少天莫名其妙,聊着聊着这是打算避而不答赶他回去休息了?那十三世的事情他一无所知,纵然有所怀疑,暂不论这第十四世喻文州为何没有继续找,可即便他拿出勇气要来谈,喻文州也得愿意说才是。真不想说就算了,当他多想要追问似的。

黄少天心下也是一团乱,所有事情皆一知半解,真相却偏偏在眼前连成画卷呼之欲出,他想问喻文州最后一遍,若还不肯说,便再不来惹人厌了。心中稍一思虑,整个人却猛地一阵恍惚,脑袋里昏昏沉沉的,稍微回了些神却发现手脚都没了力气,困倦如同潮水涌上,片刻间将他灭了顶。

黄少天难以置信的看向对面的人,又看向面前那两盏空荡荡的酒碗。

喻!文!州!

他一副肝肠纠结得百转千回才下了天大的决心想要问清一切,千里迢迢揣着一颗真心回来听他讲故事,两盏醉生都摆出来了,从不开口的人好容易开了口,再怎么令他心惊目眩神魂震荡的真相他都做好了准备要面对!要和他一起面对!

可这一切,就换了他又一碗假酒?!

 

五、

并非假酒,只是掺了东西罢了。

喻文州无声地看着黄少天眼里灼灼燃烧的愤怒,可再滔天的火都被一碗酒乖乖地压了回去,终归是凡胎肉体,再怎么拼了命的坚持也还是渐渐失了意识,老老实实地睡了过去。

喻文州这才走过去将人抱了起来,穿过门进了后院,径自向暗室走去。卢瀚文还在后院,见了这情况也不知如何,有些担忧又不愿打扰,想着要么自己今晚就先回去吧,却听屋内喻文州叫了他一声。

小孩儿连忙跑进屋去,暗室没有阖门,黄少天安安静静躺在榻上,眉目平和地敛去了全部的锋芒,床头起了两炉香,喻文州将往生匣打开,幽蓝的魂火泛着冷意蜷在匣中,他仰头灌下一大口醉生酒,一缕同样的魂火从他心口处缓缓飘出,与那一大团魂火合到一处,屋子里倏地又冷了几分,喻文州眼底一片幽深,心口也空荡荡的。

片刻之后,他回身站在那扇壁柜前将上面的十三坛酒一个一个地取了下来掀开黄封,捧起酒坛仰头便喝。一坛接着一坛,十三世离合悲欢,七百年人世飘荡,清冽酒液混着说不尽的往事前尘,被他一坛坛灌下腹中。有冰凉的液体顺着他削瘦的下颌滑落,白衣还沾着日间的泥土,卢瀚文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看他从未有过的狼狈,从未有过的疯狂,亦是从未有过的寥落。

直到最后一坛酒也被喝得精光,喻文州才将酒坛不轻不重地撂在案上,他唇上一片水光,连眸底都染着酒气。眼角有些发红,竟让人一时不知方才顺着他下颌滑落的究竟是什么。

片刻之后,他将往生匣拿到黄少天床头,搁在那两炉香中间,又在床榻四角燃起了四盏青黑色的灯,静静地看了黄少天一会儿,才将卢瀚文叫到跟前蹲下身嘱咐,“你看着他,香炉燃尽之前,别让那四盏灯熄灭。”

卢瀚文看出事情严重,老老实实地点了头,又不放心地盯着他,“大人要去哪里?”

喻文州没有回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便走了出去,没有回头再多看一眼。

 

冥河之上,一叶孤舟分水而来,七十二道无上剑气遇之安然不动,反倒有些难言的温和。河的尽头,叶修负手而立,显然已等他良久。

喻文州缓步上岸,走到叶修面前,“有劳了。”

“只是带路而已。”叶修摇了摇头,“归魂墟炼鬼成灰,冥界之人入之不得,我不能一同前往,也无法派人助你。”

“不必。”喻文州本也并未打算要人相助,只淡淡道,“我自己去。”

两人一路无言,沿着冥河不断往前,终至忘川逆流之处,叶修停下脚步指了指水底,“一直向下,沉到底便是了。”

“多谢你。”喻文州突然道。

叶修被他说得有些莫名,先前便已说过有劳了,带了一段路而已,哪里用得着又一次这么郑重其事地来谢,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我不是谢这个。”喻文州轻声说道。

叶修抬眸,“那你这没头没尾的,谢从何来。”

喻文州转身看他,“谢这十三世轮回,少天世世为人。”

叶修眸中浮着的光瞬间寂灭,他不动声色地回望着喻文州,好半天才摇头叹道,“他舍仙身弃天道,一剑定三界,种种前尘皆作别了,七十二道剑气却护我冥界千年安然。我不过是动了些手脚,叫他做了十三世的凡人,又如何担得起你这一个谢字。”

何况,他做的其实远远不止这些……

喻文州没有与叶修争辩这个。其实早在黄少天第三世轮回时他便已经有所怀疑,纵然他第二世只是个军前小卒,可征战杀伐到底是无端的杀孽,万万没有再世为人的道理。本已做好千年万年轮回等他数世为人,好再去酿那十三坛酒,可哪里料到七百年的时间便已然成了。

若非叶修插手,只怕他还要在人间飘零不知多久,往生匣一只仅堪千年,天界又多是非,他满心冰冷再无半分温暖心肠,届时又要横生多少枝节,逢着多少变故,受着多少煎熬。

如此大恩,哪里是区区一个谢字能言的。

“当真要去么。”叶修突然问,“想好了?”

“没想到冥王大人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喻文州忍不住发笑,“十三坛枯荣都已喝完了,还要再问这个么。”

“那什么。”叶修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下巴,“要么你刚刚那个谢字我还是接着吧。”

喻文州倒是奇了,略带疑惑地看着他。

叶修淡淡开口,“就当是你欠我个人情,来日我去醉生楼找你讨酒喝。”

喻文州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转身便入了水。漆黑河面上起了一层波澜,转眼便已平复,白衣一闪,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醉生楼中,静室无风,卢瀚文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几盏灯,好端端燃着的灯火竟猛地跳动起来,越闪越厉害,好像受了狂风吹袭,马上就要灭了去。

卢瀚文吓了一跳,连忙扑过去用手去拢,护了好半天也没见什么效果,这盏护住了另一盏又开始跳,那团放在往生匣里的魂火也无声地颤抖起来,隐隐有再要裂开的趋势。

小孩慌了神,灵力四散而出想要镇住那几盏灯,初时见了些效果,可没过一会儿灯火又愈发厉害地跳动起来,屋子里一片灯影纷乱,卢瀚文灵力呼啸涌出,不一会儿已然力竭,生生呕了口血出来。

正这时,一只手突然落在了自己肩膀上。他大为惊诧想要回头,却觉得一股浩荡灵力涌入体内,整个气海都跟着澎湃起来,不一会儿,榻上的四盏灯都不再闪烁,无声无息地继续燃着,再看喻文州点的那两炉香,才只燃了短短一截。

卢瀚文深吸一口气,落在他肩膀上的手也收了回去,他大喜回头想要道谢,却见身后人一身青衫神色冷淡,不正是前世里来过楼中还和喻文州起了冲突甚至最后交了手的那位上仙吗!他那次走的时候说什么来着,说下次来的时候要把喻文州抓回去?

卢瀚文登时把要感谢的话全都咽了回去,跳下床来张开双臂拦在那人身旁,大有一副你敢过来就先把我打死的架势。

王杰希看了看他,转身走到壁柜旁的桌前,拽了张椅子坐下了。

只眸光清冷地看着榻上的黄少天,一句话也没有说。

 

屋里三人或醒或睡,却都安然无声,一室寂静之中只有那两炉香在缓慢地燃烧,卢瀚文又盯着看了一会儿,这才觉出些异样来。随着那两炉香不断燃烧,往生匣里的那团魂火似乎在不断地缩小,先前还是如他头颅大的一团呢,现在已然小了一大圈。

这是……回到他身体里了吗?

可是那是仙魂啊!这个黄少天凡胎肉体,如何能容得?

转个身本想去问王杰希,可对视一眼便灰溜溜地又转了回来。卢瀚文觉得自己有点怂,可是那个人看起来也有点凶,万一给自己也抓走了可怎么办。

王杰希:“……”

那小孩看他怎么和见鬼了一样。

三个人继续保持着一室的沉寂,直到两日之后,那两炉香终于一点不剩地燃尽,而往生匣里的魂火也尽数不见,只剩了空荡荡黑漆漆的一个匣子,再无半分灵力流转。

卢瀚文有些担忧,却也松了一口气,转身去看王杰希,却只见到青衫一角从眼前闪过,那人已然不见了踪影。

再回过头来,黄少天正缓缓睁开双眼。

 

六、

黄少天一直在做梦。可那也不是梦,他心中明白,意识陷在一片虚妄之中,浑身上下都不得动,手脚冰凉可心口热得快要着火,只有大片大片的记忆呼啸着灌进脑海,连着那些前尘过往中的故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向他走来。

南天门外抢来了半坛酒,结识了琼楼中的酿酒小仙,从此花苑之中处处留下冰雨的剑气,连着不远处清寂的广寒宫也跟着热闹了些许。

无上剑仙卸下银甲收起锋芒的时候,话多嘴甜也便罢了,一笑还弯着双亮晶晶的眸子,好像人界那十七八岁的漂亮少年,叫人见了就想问问成没成亲,好把自家的姑娘赶紧许配过去。可他那副样子,倒是从来不在喻文州面前摆出来。

“又不开心了?”不打招呼便进来喝酒,倒是比自己还先回来,喻文州有些发笑,真不知道这是谁的住处,感情是把他这里当成人间买醉的酒楼了。

“你上次说人间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黄少天晃晃酒坛,“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这话通透,可天上的人想来是听不懂的。”

“借酒浇愁也终是要醒的,醒了自然要更愁。”喻文州将他身旁的空坛收走,又拎了几个新的过来,“你也喝不醉,何必总要来喝。”

“我喜欢你这儿。”黄少天低声道,仰头灌了一口,又添了两个字,“清净。”

“天帝又说什么了。”一早去了云霄殿,回来就成了这个样子。

黄少天听他问完,突然笑了笑,眸光有些寥落。喻文州也没有追问,坐在一旁等着,好半天黄少天才开口,“要我下界伐冥。”

喻文州眉头微蹙,还没等说什么,黄少天又开口道,“冥界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天帝派下去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照往常来说冥界必然生乱,可这次却安稳得很,不仅重整了冥府,还设了四大护法,皆非等闲之辈。这个冥王,恐怕不是那么好相与的啊。”

就算如此,无上剑仙以剑成大道,冰雨一出三界震荡,昔日一人九下冥府,荡平十八大地狱毫发未损,如今难道还会怕了不成。

不是怕了,那便是倦了。

“你不想征战了。”喻文州几乎算不上是疑问的语气。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黄少天仰面躺着,慢悠悠说道,“冥界看着势弱,却越来越安稳,摆明了不想合作,帝君恐怕不能如愿了。”

“帝君就这么想让三界归天么。”喻文州淡淡道。

黄少天眼珠转了转,摸着鼻子笑了一声,“这倒也未必。”

什么意思。喻文州没听懂,皱眉看他。

“猜的,随便说说。”黄少天却不再说了,站起身来摆摆手,“我走了,回来再找你喝酒。”

 

一去又是数月,天界是个清冷的地方,琼楼偏僻,更要比他处清寂几分,喻文州除了酿酒也没什么旁的事情,顶多是到广寒宫同楚云秀坐上一会儿,可广寒宫还不比他这里,三千桂树花落如雨,摇动的都是寂寞。

偶尔有消息传上来。今天是无上剑仙初战便是大胜,势如破竹不可阻挡,冰雨剑下哪里有冥界那些腌臜东西的活路;明个又变成了冥界四大守护被又被斩杀了一个,用不了多久那冥王的头颅也要被砍下来,三界早晚要归天的。

年复一年,这已然是黄少天第六次下界入冥了,可他说回头来找自己喝酒的话竟是忘了一般,再也不曾扰过这琼楼的清净。

喻文州拎着坛酒晃了晃,还是不成,于是哪里挖出来的又埋回了哪里去。

“怎么了,还没酿好么?”身后突然有人问。

喻文州连忙站起身来,却腿一软踉跄了一步,黄少天也没过来扶,反而站在那儿笑道,“是我想错了?难不成竟是一个人蹲在这里喝酒,不知不觉喝醉了么。”

喻文州想,他是醉了,南天门一见中邪一般喝了那口酒,从此就再没有醒过。

不仅没有醒,还把那小半坛酒当成宝贝般小心翼翼地封了起来。

半坛清液藏剑气,一醉梦醒断霜魂。霜魂酒何其难得,即便对于他而言也是可遇而不可求之物,并非说酿就能酿成的。这酒能暖仙人已冷之心,能活仙人已僵之体,思来想去,能有如此机缘,大抵还是因为南天门外黄少天喝了一口。

那个人的心,是暖的。

他有些怅然,自己留着这小半坛酒,究竟是在未雨绸缪,还是怕有朝一日追悔莫及。

“还要去么。”喻文州问。

黄少天笑意淡了些,蹲下身拍了拍喻文州素白衣角沾着的一点泥,又将他冰凉的指尖拢在手心里,“要去,我这便要走了,来和你告个别。”

喻文州点点头,“保重。”

黄少天指了指他身后,“这坛酒,不要动,等我回来再喝。”

喻文州神色未变,却有些心惊,抬眼去看黄少天的眼底,只看到一片深不可测的光。那光里没有呼啸的剑气,没有辟天的锋芒,只映出了一个他的身影,孤零零的,好似千年。

 

黄少天这一走,便再没有回来。

之后便是三界皆惊的一场倒戈与骤变,无上剑仙昔日九入冥府,穿火海踏冥河,荡平十八大地狱,如今又六下冥界,斩尽冥王叶修羽翼,只待这第七次,便能将冥王的胸膛也刺穿,三界从此归一,再无人可以撼动天帝的尊严。

黄少天却在这时向前迈了一步,提剑转过身来。

冰雨剑调转方向,公然指向了九天之上。

无上剑仙灭尽冥界四大护法,与冥王叶修纠缠百余年,大小数十战之后,竟然站到了他的身旁,从此与天为敌。

七十二道剑气道道劈沧海裂山河,在天冥之间划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天堑,他向身后看了一眼,冥河之水无声流淌,人间众生碌碌,依旧在万丈红尘中沉浮颠沛。

上下何考?阴阳何化?天极何加?列星安陈?九天安放?日月安属?洪渊何填?沧海何衍?八荒安错?生有何忧!死亦何惧!何欢何虑!此命何辜!

黄少天沉默转身,踏着冥水穿过剑气,卸甲弃剑,一步步踏上云端。

南天门啊,想来是最后一次了。

如此狂悖之事,是否引得天帝震怒暂且不说,单单是天规便已然不容。五道天雷盘桓欲发,天幕一片昏沉,黄少天素衣单薄地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何须认罪,便再不曾开口。天帝亲出云霄殿,似乎想同他说些什么,却被他缓缓摇头制止。

这是他的选择,与任何人都并无关联。

天柱纵倾,这一身孑然终归九曲不折。

他偏笑了笑,转头去看天门尽处,正对上了喻文州的眸。

那一眼,将喻文州的脚跟生生钉在了原地。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看清了那坛酒,却只沉默地帮自己拂去了衣角的泥土,一个字都没有提。那么此时此刻,他是要把自己推开了吗。

喻文州站在那里愣愣地想,原来他那日真的是来告别的。

五道天雷接连轰下,连着爱恨情仇前尘往事尽成了云烟,喻文州这才找回自己僵硬多时的手脚,发了疯一般地往回跑。就算留不住你的魂魄,我也要保住你的心,保住你的心温热如初,之后我一点点去寻你的魂魄便是,哪怕千年万年,永生永世,那又如何!

一路穿过高楼冷殿,过了琼楼奔向花苑,却在那棵埋酒的树前被一柄剑拦下了去路。

那是冰雨。那竟然是冰雨。

喻文州手脚冰凉,不顾一切地想要破开冰雨的阻拦,冲到树底下挖出那坛不知道究竟有没有酿成的霜魂,冰雨剑却毫不顾情,见他攻势凶猛,也如破竹般刺向喻文州。剑锋凌厉刺穿了单薄的身体,青衣染了血,探向酒坛的手也不再挣扎,喻文州低头看了看泛着涔涔冷光的冰雨剑,脚步踉跄地走到花苑边缘,一脚踏入云隙,一人一剑双双跌了下去。

也罢,也罢。你既不愿,也便罢了。

他认命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被张佳乐救回百花谷中,冰雨剑不知所踪,张佳乐说,他已经睡了整整一百年。

一百年仙魂四散,人魂聚形,一颗心也未能保全,那么那个人……也该转世了吧。

“这是要走了吗,打算回天上?”张佳乐问。

喻文州摇了摇头,“去人间。”

“去人间做什么?”张佳乐有些惊讶。

喻文州心口一片冰凉,曾经找回的那点暖意已然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面色苍白地转过身去来,百花谷亘于天人两界之中,隔着百世清冷万古繁华,喻文州就站在这儿,眸光平静地看着一片天地广远,而后轻轻说道,“去人间,开一座醉生楼。”

 

七、

前尘往事呼啸闯进黄少天的脑海,七百年人世飘荡,十三世轮回起伏,那一次又一次落在人间的醉生楼,还有楼内那双始终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多少众生百态的聚散离合找齐了这一团仙魂,喻文州是累了,还是倦了,还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决断已然暗自落定,所以终于停住了寻找的步伐。

直到那一日,黄少天推开了醉生楼的大门。

喻文州将山呼海啸的翻腾情绪不动声色压回心底,任凭那些往事迎面扑来冷冽如风将自己穿了个肝肠寸断,只看着他静静说道,“这位客官,小店已经打烊了。”

 

黄少天闭了闭双眼,将翻滚的情绪也尽数藏起,在榻上坐起身来。

卢瀚文飞快地倒了碗水递了过来,黄少天一口气喝完,还是觉得嗓子哑得厉害,却摇摇头将又要去倒水的卢瀚文拉住,轻声问道,“他呢。”

“不知道,掌柜的没说。”小孩儿想了想,把喻文州交待给他的事情,还有中间那个不讲理的青衣人突然过来却帮了他的事情全都说了一遍。

黄少天点点头,“我知道了,去休息吧,谢谢你了。”

卢瀚文觉得他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好像原来虽然自己看着小,却总把黄少天当成小鬼,可这一下黄少天醒过来,反而自己看着更像小孩儿了。

他想不太懂,但只担忧喻文州,“那掌柜的……”

黄少天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去找他。”

他走出门去,将那柄剑锋凌厉却华光内敛的剑握在手中,那剑便泛起幽蓝冷光来。

 

黄少天奔着冥府就去了。

无上剑仙前前后后十余次入冥,踏冥水步履从容得仿佛走在回家的路上,叶修远远看着人来,冥河上空的剑气呼啸争鸣,惊得过往魂鬼皆骇而却步,正怕一不小心就落了个魂飞魄散。七百年人世飘荡,原来真有再见冰雨锋芒的时日啊。

黄少天走到叶修身边停住脚步,“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他倒是不客气。叶修笑了一声,上下打量他,“你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么。”

“就算往生匣能聚仙魂,他用我剑气酿醉生酒,把我的魂魄全数找了回来,可这一世我仍是凡人。”黄少天毫不赘言,直截了当问道,“如何就又成了仙身?”

“我不知道。”叶修摇头,淡淡瞥了黄少天一眼,“想也不是什么好办法,七百年人世浮沉也便罢了,如今却还要行此逆天之事,和你倒是一样。”

“那是我乐意。”黄少天硬邦邦道。

叶修笑他,“那你焉知喻文州就不乐意。”

“你别和我扯那些没用的。”黄少天面色冷淡,眸底一片冰凉,周身气势忽起时冥河上七十二道剑气也一同森然凌厉起来,他冷冷说道,“叶修,昔日荡平冥府十八大地狱是我,六下冥界斩你四大护法也是我,亲手布下冥河之上七十二道剑气助你与天为敌的还是我。今时今日,纵然我境遇大变,你也早已今非昔比,但我也未必就不能提剑回来,杀这冥府一个万鬼同哭,而后抓你去见天帝。”

叶修头疼摆手,“好好好,你厉害。”这都什么脾气,他才不想和黄少天打架,更不想去见那什么天帝。

“喻文州去了哪里。”黄少天问。

“归魂墟。”

黄少天蹙眉,并没有听说过,“什么地方?”

“不知道。”叶修摇头,见黄少天面色又要变,连忙补了一句,“我真不知道,你能不能不一副随时拔剑砍人的样子。”

黄少天深吸一口气,“怎么去。”

叶修若再敢说不知道,他就砍死他。

冥王大人额头青筋乱跳。他自然不是怕黄少天,只是这人眼下暴怒,想也知心急如焚,他才不想去触这个霉头。可带了路又如何,喻文州跳下忘川再没有出来,黄少天醒了过来,难道要再跳一次么。

然而他这个念头还未落下,黄少天已经纵身跳了进去。

冥王叹了口气,干脆在河边坐了下来,眸光悠悠远望,不知落向了人间何处,又或许是隔着茫茫人世,沿着天井而上,对上了哪个天人的眼眸。

 

广寒宫上,楚云秀坐在沉霜树下出神,手底一张琴落了好些花,左右她也不弹,便也不去拂了。她魂火灭尽仙魂离体,将广寒宫炼成巨大的一方山河碑,之后便将沉霜树上的广寒枝折断了,总归那人也是出不了这月宫的。

可时日已久,这棵沉霜树却像是死去了一般,风过不动,月照无影,又哪里看得出锁了一个人数千年。

“为何不弹琴了。”有人在身后出声。

楚云秀一愣,转身便看见沉霜树下站着一人,眉目桀骜如往,却两眼清冷眸光,冻住了满身戾气。她笑了笑,“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打算出来了。”

“我来听你弹琴。”唐昊坐在树下。

楚云秀却摇头,“我早便不弹这琴了。”

“哦。”唐昊神色冷漠地看着她,见她也不打算说什么别的了,便又起身,“那我回去了。”

楚云秀觉得有点好笑,先前忧虑竟被扫去了大半,便真的笑了出来。

唐昊一脸难以置信,都过去三千多年了,这个女人怎么还这么莫名其妙?

见他没走,楚云秀便坐回原处,“若你愿意回答,我有个问题想问问。”

“什么。”唐昊顿住脚步。

“你从冥界而生,可知归魂墟是什么去处。”楚云秀问。

唐昊闻言眉头紧蹙,又走了回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也就是随口一问,冥王叶修也说了,归魂墟炼鬼成灰,冥府之人断不能入,本以为唐昊也不会知道,如此一答,竟像是知道似的。

“弹琴的那个人。”楚云秀指了指琴,“他去了那里。”

唐昊在她身旁坐下,“那他回不来了。”

楚云秀,“……”

见她脸色稍变,唐昊自觉说错了话,又觉得自己说的也是事实,那本就是个有来无回的地方,叫他安慰楚云秀那是不可能的,顶多解释两句到头了。

“你可知归魂墟为何能炼鬼成灰,我又为何知道。”唐昊硬邦邦说道,“因为那里是焚心火的源头,我就是从那里生出来的。”

楚云秀骤然抬头,眉头紧蹙地看向他。

唐昊语气冷漠,“你说那人莫说是冥界中人,便是天界上仙,哪怕是如今的你,一日不拿回琉璃心,你也是有去无回。只可惜,这颗心就算还给你,你如今也出不了这广寒宫,那个人也别想回来了。”

“何况。”唐昊突然笑了一声,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我是不会还给你的。”

楚云秀本就忧心喻文州,心里压了千斤重的一块石头,她自然也知道如今已出不得广寒宫,况且琉璃心神火已熄,纵然拿来也是无用。唐昊这番话让喻文州有去无回的结局已然落定,可他偏偏还要挑衅这么一句,性格恶劣得实在是和初见时有过之无不及。

她在这月宫清冷多年,天界岁月悠长,可也少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道是个喜欢清静的仙子。喜欢清寂?那是不得不清寂罢了,上古鸾鸟自火而生,能与日争辉,从来就不是什么清冷的性子。

唐昊这一挑衅,本就神思烦乱的楚云秀更是心头火起,一拳砸了过去,“沉霜树里待了三千多年,忘了挨打是什么滋味了是吧?”

唐昊:“……”她还知道三千多年了?这女人的个性怎么还是这么不可理喻!

楚云秀烦得慌,见他面色阴沉似乎还想说话便又冷声道,“别烦我,再多嘴还揍你。”

唐昊面色铁青,指了指身后,“有人来了。”

楚云秀回过头去,就见孙哲平正站在不远处的桂下,手里拎着两坛酒,一脸难以名状的神情看着这边。

原来广寒宫清冷孤傲的嫦娥仙子,私底下是这样的性情吗……?

楚云秀倒也不是很在乎,站起身来迎他进来,“谷主见笑了。”

见楚云秀带了人进来,似乎是要叙话,唐昊懒得关心,便往沉霜树那边走去,却也未曾回到树中,只靠着那树坐下了。

“我来之前回过冥界,黄少天已经醒了过来,一路过了冥河去归魂墟了。”孙哲平坐下后便说了这么一句。

楚云秀当即大惊,“我方才已然问过,那归魂墟是焚心火之源,纵使仙人之心亦能焚成飞灰,他就这么进去了,喻文州不是白救他回来?”

“他不怕这个。”孙哲平摇了摇头,“喻文州只在酿酒这事上独成大道,能想出的法子自然也都和酒有关。我这些时日在百花谷中遍寻神卷仙籍,终于知道喻文州为何世世去守黄少天,又是如何将他仙身重塑的。”

“仙子可曾听过枯荣?”孙哲平问。

“不曾。”楚云秀蹙眉。

“那是禁术,逆天改命,绝非这天道所容。”孙哲平神色复杂,“仙人转世虽入轮回,但若生为人,前十三世皆有仙骨伴之而生,若有造化依旧有成仙之道。仙骨经凡火不焚,但若那人死,用不了一日便会消失,十三世之后也再不得寻。”

“枯荣,是一种酒。”孙哲平缓缓说道,“是拿那些仙骨酿成的酒,一世一坛,十三坛缺一不可。需得以一仙人之躯饮下后自投于焚心火,焚心成烬、魂飞魄散,仙骨却能经火长存,经炼骨灯回到灯下仙魂所在之处,这魂魄的主人便能再成仙身,从此神魔无惧。”

孙哲平抬眸看了楚云秀一眼,“简单来说,就是一枯一荣,以身替之。”

“那喻文州……”

“黄少天既然已经醒来,便证明枯荣之术已成。喻文州,自然早已魂飞魄散,无论如何都寻不回来了。”孙哲平摇了摇头,将带来的两坛酒递给楚云秀,“前些时日我去了趟醉生楼,这是他叫我拿给你的。”

“慢些喝吧。”沉默片刻后他又轻声说了一句,“人间再无醉生楼了。”

 

八、

黄少天一入了归魂墟便知不好,怨不得要叫这种名字,还说什么炼鬼成灰,这里分明就是一片焚心火海,仙人心都能焚得干干净净,哪里还用说几只鬼了。

数千年前焚心火生初代冥王,冥界才第一次脱离天界的掌控,直到上神鸾鸟七入冥府才将焚心火熄灭,后来才有他九入冥府荡平十八大地狱重新将冥界收归天界之事。可琉璃心早已易主,沉霜树也被移入了广寒宫,他又哪里能料到,冥界之中、冥河尽头的忘川之下,竟是一片焚心火海。

也罢。喻文州若真葬送在这火海中,他这一身共赴又有何不可?

可片刻过后黄少天便发现事实并不如同他所料一般。白衣一角在火海之中烈烈翻腾,竟丝毫不燃,他皱眉看向自己,这副身子在焚心火海之中来如自如分毫不惧,这哪里是普通的仙身。喻文州,你到底做了什么啊……

他心下顿时忧虑更深,大步向火海深处走去。

那人实在是太好找了。

万朵红莲盛放的白蕊,炼狱火海缀着的一轮明月,端方如竹,温良如玉。

喻文州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烈火焚身不动分毫,天地众生都已千帆过尽。

黄少天有些难以置信地走过去,将他拥入怀中,可触手的一瞬间他便立刻觉出不对来。在这样烈焰翻腾的火海之中,这个人的身体凉得像是月下的寒冰,触手一片彻骨的冰冷,浑身上下无半点温热柔软之处,说他温良如玉,竟真的像一块玉般……

黄少天眉头紧皱,哪里敢轻举妄动,一时间竟抱着他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而这时,烈火灼烧之下,那副如玉的身子嗡地一声,自眉心裂开了一道缝隙。

随着这道缝隙而来的是摧枯拉朽的崩裂,细小的纹路迅速开裂,飞快地自眉心蜿蜒向下,一路四分五裂爬往全身各处,眼见着就要越裂越多。黄少天心头大惊,再顾不上任何,冰雨剑起如虹,凝万千迭浪呼啸涌出,剑气扫荡卷起奔腾烈焰,斩向无尽虚空之中。

 

叶修盘腿坐在冥河之畔,骤然挣开了双眼。纵然尚有千里之遥,地底的震动也清晰地传了上来,冥河之水骤然翻滚,紧接着虚空之中无端破开数十个缺口,地火呼啸涌出,向他迎面扑来。

是焚心火。

他顿感大意不得,唤出冥王令召在位护法速归,而后全身灵力呼啸而出,张开结界拦在破口之处,与焚心火正面相撞,一时间山摇地动,万鬼皆惊。

孙哲平杯酒未尽骤然起身,“冥王相召,先行一步。”人已然消失在了广寒宫之中。

方锐、林敬言、李轩三人也迅速赶来,不等问何事发生,已然见到叶修所在之处是何等境况,连忙上前一同补救。可那无端出现的破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多,伴着烈焰呼啸而来的还有森冷幽蓝的剑光,在一片漆黑的弱水之上划出惨淡的光痕。

“黄少天。”叶修咬牙。

所有的破口最后连成一个能容人的大洞,一个人影从中跃出,身后跟着的是无边火海中翻腾的热浪,俨然有吞灭整个冥府的架势。

黄少天将喻文州放在河畔,执剑飞身而上,冰雨剑光如久夜之冰刮骨而过,能冻结人的神魂,亦能冻结无边的烈火。剑定天下十三剑奔腾而出,一剑势更胜一剑,涌向破开的洞口,卷过蔓延在冥河之上的火焰,逆着弱水而上,击出千堆雪浪,生生将烈焰冻在了河底,一直蔓延到忘川逆流之处,聚成一道雪崖。

叶修收势平息,眸底深得有些骇人。

黄少天撤剑转身,直奔喻文州而去,“过来看看,他这是怎么了。”

几人不动声色地无声交流一番,纷纷凑上前去,方锐来得最快,低头一看不禁大惊,“老林,你快看,这是不是……”

林敬言听他一叫立刻过来,只看了一眼便急道,“别碰他!”

黄少天面色十分难看,转头看向林敬言。后者蹲下身去仔细查探喻文州身上的裂痕,前前后后看了半天才解释道,“他肉身已毁,将自己的魂魄锁进了炼心傀,暂时当做替身。炼心傀虽经火不焚,但也只能顶替仙身三月,焚心火又非凡火,一旦这些裂痕继续扩张,炼心傀完全碎裂,他的魂魄便再无处容身,只得散去。”

“你给他这东西不是让他用在……”方锐看了看黄少天的脸色,没有把他的名字说出来,直接问道,“他怎么把自己锁到里面了?”

黄少天自然听懂了,初一闻炼心傀三个字只觉得心中一凛,此刻听来似是锁魂之物,但又不甚可靠,何况照方锐的意思那东西本来该用在自己身上,现下却用在了喻文州身上,不禁有些心急,“说清楚点。”

“这是我给他的。”林敬言道,“往生匣极为难得,但又不堪久用,若你魂魄聚齐自当归体,可凡胎肉体哪里容得了剑仙之魂。这炼心傀能将仙魂锁在凡体之内,在仙体重塑之前可保仙魂不散、凡体不损最多三月,但人也会僵硬玉化,脱离血肉之躯,无痛无感、非仙非鬼、不死不生。三月之后若仙体仍未重塑,炼心傀将崩溃碎裂,凡体随之而亡,若没有第二个往生匣聚灵,仙魂将再次散去。”

“我原本以为他是想等你仙魂聚齐、往生匣灵力耗尽时用在你身上,再求三月之机以图长远之计,寻找重塑你仙体的办法。”林敬言皱眉,显然不解,“哪里料想他竟然有法子重塑你的仙体,将这东西用在了自己身上。”

“可有法解?”黄少天问。

“有是有,可他肉体已焚,纵然解了炼心傀玉化之症,也不过凡胎肉体,并不能容他仙魂。”林敬言为难,“一旦解开,且不说是否会仙魂不保人入轮回,就算要解这世上也只有他一人能解,他如今既成了这个样子,又如何……”

“为何只有他一人能解?”黄少天打断他。

“炼心傀由月霜而成,之所以会将人玉化是因为月霜能冻结仙人之心,而这世上能解月霜之寒、令仙人之心回暖的,只有一种酒。我只知道那种酒换作霜魂,非机缘不可成,其他的就一概不知了。若说这世上真有谁能够酿出霜魂,怕是第一个也要想喻仙君。”

“你说霜魂?”黄少天猛然蹙眉,难以置信地截过话头。只片刻思忖立即起身,却是看向孙哲平,“恳请谷主将他带回百花谷,昔日恩怨若未了断,待我回来一一清算便是,旧事与他无关,只求谷主好生安置他。”

孙哲平蹙眉,“你要去哪儿?”

旧日恩怨早已消散,自然不必再提,但眼下炼心傀之事一筹莫展,喻文州危在旦夕,黄少天在这时突然离开,是要去做什么。

“我见过霜魂,我去取酒。”黄少天转身便要走。

叶修一把拉住他,眉头紧皱,面色深沉,“你去何处取酒?”

黄少天神色平静地与他对视,淡淡说道,“天界。”

冰雨剑锋凛然,冥河上七十二道剑气铮然长鸣,不及黄少天眸光半分凌厉。

叶修犹记得,昔日他持冰雨踏冥河与天相抗落下这七十二道剑气,而后孤身走向万劫不复时,眼中亦是这样的光。

 

九、

花苑还是千年前的模样,连琼楼前那株绯月槐都未曾长高一寸,绯红繁茂的树冠顶却是一片冰冷的月白,像是广寒宫的月光闯进了一树烈火,彼此纠缠织出了一冠璀璨,而后相拥着就这样长眠了一般。喻文州出了事,留在这儿的替身自然也早已消失。

苑外的剑阵被破过,却似乎又被什么人照着原样布了回去,虽有些许不同,却威势不减,足以拒不速之客于外。雪棉和碧鸢开得遍地都是,只有伴着绯月槐而生的三秋萝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树下挖土的小铲都还在老地方安安静静地躺着。

黄少天蹲下身去拿那柄小花铲,非金非玉,人间最普通的铁器罢了,尽管被喻文州用仙酒浇过,久不打理也不怎么好用了。他蹲在那儿挖了好半天,终于在离地面不深的地方挖到了要找的东西。

玉坛冰封回雪笺,南天门外他喝过的半坛酒,还带着八月楠的香气。

早在一千年前他就知道,喻文州把它酿成了霜魂。

虽不知最初那人究竟是如何打算的,但黄少天心里很清楚,那五道天雷轰下将往事前尘一一了断时,喻文州是想用这坛酒保住他的心的。可且不说这小半坛酒能否救得回天雷轰下后几乎支离破碎的一副残躯,就算能将救得回来,彼时是何等境况,天帝虽不曾震怒,却显然并不期待这个结果,喻文州难道还要火上再浇把油,逆天而行来抢人吗?

于是黄少天一早便将冰雨剑留在了花苑之外,也果然挡住了喻文州走来的脚步。

可叹因果当真循环。不然千年后的今日他要到哪里去找这现成的霜魂。

苑门有风吹来,带进来些许清透的云气,黄少天抱着酒坛起身回头,便见花苑门口的碧鸢丛中有个青衫人倚门而立,像是等了许久。

是王杰希。

“多谢。”隔着千年是非恩怨,黄少天先开口。

王杰希没有承他这一声谢,只微不可察地叹出一口气,站直了身子便打算往外走,好像来这一趟只是为了传上一句话。

“天帝有请。”他说。

黄少天凝神远望,隔着厚重云层和铺了一地的日晖,似乎看到了什么人冰冷的目光。

半晌沉默,他将手中的酒坛递给王杰希,后者没有立刻接,只挑眉看着他。

“天人交界,百花谷。”黄少天淡淡道,“有劳了。”

既是天帝有请,他当然得去见上一见。

 

云霄殿高居九天之上,清冷如寂千年一日,黄少天进门时殿中并无旁人。天帝玄裳如墨,负手立在殿中,背影俊挺如松。

黄少天依稀记得,酒仙殿琼楼下的赏月小亭中,他也是和这个人一同喝过酒的,好像人间立马仗剑的少年郎,有着为家国南征北战洒一腔热血的意气风发时。

人间都言君王志欲包举宇内,怀着的都是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

又哪里知道真的有人差一步就真的要包举宇内、一统三界、六道臣服了。

差的那一步,是因为黄少天挡在了那里。

因为黄少天清楚得很,眼前这个人,他的野心从来都不在三界六道。

 

“千年弹指而过,剑仙风采如旧。”倒是对方先开了口,“吾心甚慰,可惜未备薄酒,不能与卿对月畅谈了。”

“拜见帝君。”黄少天略略低头。

“到底是生分了。”天帝摇了摇头,语气依旧不温不凉,听不出什么情绪,“千年前吾要剑仙下界伐冥,汝一去不回,流离人界十三世。如今剑仙魂归正位,若吾依旧要汝下界伐冥,卿又当如何。”

“一别千年,若帝君仍旧陷在执念之中不愿回头,那我即便魂归,想来也该早已无缘再见才是。依帝君昔日的性情,既然不能令冥王归天,那么就算自己堕入鬼道,弃了这天帝尊位,也定然是要随他而去的。”黄少天笑了笑,淡淡说道,“三界归天、六道臣服不过是给他人听的,说到底帝君只是想和兄长相伴罢了,这是人之常情,便是帝君也不能免俗。”

这话一出口,凛冽劲风迎面袭来,凌厉得能将人拦腰切断。

黄少天并未闪躲,那气劲贴着他的鬓发擦面而过,将殿中玉柱割开一道巨大的切口。黑衣帝君一甩衣袖,转身从殿上走了下来。如今殿中并无旁人,素不以真面示人的帝君难得卸了伪装,冷眸素目睨着黄少天,那不怒自威的清贵气势之下,落在黄少天视线中的,赫然是一张与冥王一模一样的面孔。

“你倒是敢说。”叶秋缓缓走近。

“三界六道本是殊途,强求同归只会适得其反,天井既通天冥两界,便要有阴阳对立、天地相衡,帝君与冥王亦是如此,虽同于天井而生,却一入天,一入冥,彼此遥相对立,方有三界相安。”黄少天道。

“不可强求。”叶秋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只问,“你与你那心上人,又算不算是强求?”

黄少天平静对视,寸步不让,“我与他从未对立,本就同道,何谈强求。”

“罢了。今时不同往日,三界早已稳固,吾便是想强求,只怕也有心无力。”叶秋不欲与他争辩,只淡淡说了一句便不再言。两人各自沉默,皆在心中有所盘算,片刻后叶秋突然开口,“千年前剑仙弃天而去究竟为何,旁人不知吾自知晓,此大智大仁,吾领情了。”

黄少天倒是有些惊讶,未料到他竟承认得这般坦荡,像是九天之上高傲的鹰低下了头,学会了妥协与让步,也敛去锋芒收了羽翼,变得深沉而淡漠起来。

这天上最不愿受天道所束缚的,一直都是天帝本人才对。

黄少天第七次伐冥时孤身远行一去不回,断然转身与天相抗,那是因为他知道,天帝一直很清楚他反对伐冥,莫说七次,就算是七十次也未必能将冥界收回于天。而时日渐多,冥界虽看似损失惨重,实则愈发稳固,终有能与天并立、遥遥相抗之时。若黄少天再不挥剑以成屏障、哪怕此身尽殒也要隔开天冥两界,那么这位天帝,就算弃了天帝尊位、毁了仙身仙魂,怕也是要纵身堕入鬼道的。

既不能收冥于天,那就以天入冥。他从来不在乎。

叶秋之所以与黄少天约好只遣他下界七次,并不是真的就指望黄少天在这七次就能将冥界收归于天,自然也不是打算七次之后就回心转意。而是接连七次针锋相对若也不能让兄长改变想法,那么他可以自己后退一步,逆了天道弃了仙身,随那人入冥。

这个念头从未对任何人言说,本该匿于深流无人知晓,可他还是停下了。

是黄少天七十二剑亘冥河,生生扼住了他的步伐。

叶秋缓缓叹了一口气,前尘往事如今都已落定,多说也是无益,“只是无论如何,剑仙都再不可逆天而行,若与天道相违,吾便是有心,也不能保你。”

当年不能,如今也不能。

“多谢帝君。”黄少天诚心道谢,自然也是领他的情,“我不欲行逆天之事,只想向天帝讨个东西罢了。”

“何物?”叶秋问。

“酒仙殿花苑中绯月槐。”黄少天直言,“我想以万年神木为他重塑仙身。”

“那本是喻文州所养,给你也是无妨。”叶秋点头,“只是即便给了你,你又如何能将神木炼成仙身。”

“我没有这个本事,但苏仙君在人界已过命劫,想来此世终结也当魂归正位了,霜魂酒饮下且得修养个百年呢,我不忙,就在这儿等着苏仙君,还请帝君莫烦。”黄少天笑得真诚。

“你……倒是知道得清楚。”叶秋一时语塞,却立刻心思一转说道,“不错,你既知苏仙君即将归位也好,吾亦有一事相求。”

“哪里用得着一个求字。”黄少天连忙道,“帝君有事只管说便是。”只要不再让他去打冥界,也不再想不做天帝跟着冥王去冥界,其他的都好说。

其他的都好说是么,叶秋笑了笑,黄少天直觉不好,刚想再补充一句,叶秋却已经开了口,“剑仙如今和冥王的交情倒是比和吾更深厚了,如此也好,就劳卿入冥府一趟,请冥王上天一叙吧。”

黄少天:“……”

黄少天:“帝君啊……”

“告诉冥王,苏仙君不日便将归位,他此番若是不肯前来,那么吾便锁了铸造台,封了天井,天冥两界既然对立,便永远都不要来往了。”叶秋摸着下巴缓缓道,“对了,铸造台若锁,想必神木也没法炼了,喻仙君仙身重塑之事……”

黄少天立刻低头躬身,“帝君放心,我现在就去。”

“他要是不肯来呢。”叶秋淡淡。

“打晕了绑来。”剑仙十分坚定。

“如此便好。”天帝摆了摆手,心情不错,“去吧。”

 

十、

九天行云悠悠,人界倏忽百年。百花谷位于云隙之下,处在人神交界之处,观得见红尘万态,也守得住一方清净。此间人与妖同道,仙与鬼痴缠,只要不出了这地界,天人冥三界便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三界中最混乱的地方,可又何尝不是三界中最后一方净土。

喻文州睁开眼睛时,眼前漆黑一团,脑海之中却白茫茫一片。

“醒了。”耳边先传来一声轻叹,而后便是兴高采烈的欢呼,有人开了门脚步飞快地跑出去,未几又飞快地跑了回来,似乎还带了另外一个人,“谷主快看看,大人醒了啊!”

喻文州眨了眨眼,黑暗终于缓缓散去,视野逐渐清明起来。

被称作谷主的人俯下身探了探他的脉,探到气海中空荡荡的一片,似乎是知道了他此时的状态,开口解释道,“你睡了近百年了,此身为凡体,受不住仙魂,我暂时封了你的仙力,待到他……待到你仙体重塑,封印自然会消失,届时仙力会一点点恢复,记忆也会随之回来,不必心急。如果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问我。”

喻文州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好问的。听起来自己似乎是个神仙,身体却是凡人的身体,既然之后记忆会回来,也没必要现在去追问为何如此,左右想想能问的无非是何时能恢复,但这问题大抵也是无法回答的,也便不必强人所难了。

于是他笑了笑,只道,“多谢。”

孙哲平让他休息,转身往屋外走,顺便还将卢瀚文拎了出去。

小神仙如今也有不少道行了,察言观色更是懂了不少,跟在他身边眼巴巴看着,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将纠结写了个满脸,看得人直想笑。

孙哲平也便笑了,站住脚步看着卢瀚文,“你想说什么?”

卢瀚文思来想去,挑了个最重要的,“谷主封了大人的仙力,那大人眼下不就是凡人,先前未醒无惧时间流逝,如今醒过来,若剑仙一直不回来,那……”

孙哲平无声叹气,“那他会老会死,会转世轮回。”

“那剑仙怎么还不回来啊……”卢瀚文自然焦急。

“你当寻找仙体重塑之法是那么容易的,他能找来霜魂将人救回来已经出乎大家意料,如若最后不成,也无非是做个凡人世世轮回,总比魂飞魄散来得好。”孙哲平拍拍他的脑袋,“喻文州找了他那么多世,反过来让他找一找陪一陪也没什么不可的吧。”

“可是……”卢瀚文还是想说话,话出口了一半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得又咽了回去。

 

比起小神仙的满腹担忧,喻文州自己倒显得十分淡然,像是从来就是这个样子,所以也一下子习惯了脑海中的一片空白。

卢瀚文日日跟在他身边,不吵不闹的,就是要陪着。

喻文州好笑,便时常与他聊天,“我先前是做什么的?”

“开酒楼的。”卢瀚文说起来眼里都是亮光,“大人酿得酒可好了,天下闻名,在人间各地都开过酒楼,认识的人听过的故事说上十天十夜也说不完呢。”

卢瀚文眉目生动,喻文州看着心情也便跟着鲜亮起来,笑道,“开酒楼做生意的,认得的客人多也便罢了,如何就扯到听故事去了。”

“因为大人平日卖酒卖得甚是随意,有钱给些便是,若无银钱只管讲个故事来换,最好的酒反而多少钱都不卖,一定要讲故事才肯换呢。”卢瀚文笑得眼睛眯成月牙,“外面都传喻掌柜的除了卖酒是不是还说书或者写话本,不然要听这么多故事做什么。”

“听你说得有趣,这百花谷周围经历非凡的人想必更多,三界混杂之地反而对口腹之欲不甚上心,莫说酒楼,连好的饭馆都不见几家。”喻文州这兴致来得突然,“我整日闲也是闲着,总不能一直无所事事,不如把这酒楼重新开起来吧。”

“好是好。”卢瀚文一愣,“可是大人的记忆不是还没有……”

“忘了事罢了。”喻文州淡笑,“又不是傻了,原本会的事情难不成还能不会了。若是酿得当真不好,顶多就是无人问津赔些银钱,实在不行就关了酒楼回百花谷蹭饭,想来孙谷主也不差我这一张嘴的。”

卢瀚文见他上心自然高兴,也便跟着心动起来,“那我陪大人去选地方!”

 

全仗百花谷维护,方能在三界中辟出这一块安乐地来,所以在这地界儿自然人人心中都敬重百花谷。喻文州一不愁银子,二不愁门路,想在城中寻个地方开酒楼还不是容易得很,没过几日便和卢瀚文选好了店面,又用了半月整修布置,说开业便要开业了。

挂匾当日,喻文州端端正正在那黑木大匾上写下醉生楼三个字。

卢瀚文一看登时大惊,“大人是想起来了?”

“为何这样问。”喻文州不解。

“这名字。”卢瀚文指了指,“大人先前开的酒楼,就是叫做醉生楼的。”

是么。喻文州心中稍稍掀起些波澜来,一个人的过往成就他的性情,可就算把记忆从脑海中掏空,有些骨血中携着的天性也大抵不会改变。他睁眼时脑海一片空白,与懵懂稚儿面对繁华人世的茫然未知也并无不同,但要以什么方式面对这天地广远、去理解这万物生息,自然从一开始就是人人不同的。

“你看这红尘碌碌,凡人一世何其短暂,可仙人却能与天同寿,对于有些人而言,百年不过弹指挥间,是生命中短暂而微不足道的一个瞬息,但对于另一些人而言,这可能就是他们生命的全部。”喻文州缓缓道,“寿数的长度无关生命的波澜,心中的执念才能决定一个人是醉是醒,我只是想给这些有所执念的人一个暂歇的落脚处,若他们愿意,便与我这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说一说压在心底的话。可仙鬼也好、凡人也罢,这一生到底是醉是醒,其实与酒毫无关联。”

“嗯……”卢瀚文皱着眉头,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但不知想到何事心中竟隐隐作痛。

喻文州揉了揉他的脑袋,“我且问你,仙人心皆是冷的,我既是仙人,为何心是暖的?”

卢瀚文这下更语塞了,关于霜魂的事情他本来就不完全知道,要解释也只能和喻文州说这得去问黄少天,可孙哲平早就交代过不准他和喻文州轻易提起黄少天。左右为难,小神仙竟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了。

喻文州也不追问,只自言自语一般,“我是不是在等一个人。”

卢瀚文倏地瞪大眼睛抬起头来。他可什么都没说啊!

喻文州笑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虽不记得,但心有执念自然能感觉得到,既然有所执念,那会想出醉生楼这个名字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他始终是他,当年能想出这个名字,千帆过尽自然也依旧如此。

 

谷中的风悠悠荡荡地吹,楼中的客人来了一位又一位,喻仙君虽不记得过往,但酿酒的手艺的确不曾丢掉,醉生楼本也声名在外,于是自开业以来便人来人往,不曾冷清过。

冥界的护法来过,天界的上仙来过,甚至据说冥王和天帝都来这里和和气气地喝了一壶酒,至于酒后有没有打起来便不为人所知了。人间更是众生万态,形形色色的人都想着踏入这醉生楼的大门,真正求的并非只是那盏酒,而是天地逆旅、身是行人的跋涉中一片暂歇的安宁之所罢了。

这天黄昏时起了风,喻文州穿得有些单薄,凡人的身子不抗折腾,还得小心染了风寒,左右也快到了闭门的时间,他想着今天就早点歇了,睡个好觉,明日起来想来精神就好了。

正想时,门外又吹进来一股风,哗啦啦地掀着柜上的账本就翻起了页,有几张零散的纸张未装订成册,被风一吹落在了地上,散了一片。

喻文州蹲下身一张一张去捡,在门口的桌下找到了最后一张,刚想伸手去拿,却有一只手伸过来先将那张纸拿走了。他抬头去看,眉目俊朗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中拿着一柄剑,身上披着落日的余晖,眼底也盛着光,正笑吟吟看向自己。

喻文州站起身的时候有些急,眼前一片黑,他就着这阵儿迷糊便脚步虚浮地往柜台走,一边还客客气气地说道,“这位客官,小店已经打烊了。”

来客很是配合地将店门关上了,却将自己留在了屋内。喻文州把收好的纸张压在账册下面,一抬头竟看见那人跟着自己回来了,他从起风时就无端地有些心绪烦乱,此时不免皱眉,“你……”

话还没有出口,那人却一抬手轻轻捏住了他的下颌,还未等喻文州有何反应,已经往他的嘴里塞了个东西。喻文州本能地想要吐出来,但那丹药一般的东西入口即化,还不等他咽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哑口无言,登时有些恼怒,一个酒坛子就扔了过去。

客人抱着酒坛子哭笑不得,“怎么千年过去,我的待遇竟是一点都没好。”

然而随着那入口之物在舌尖化开,似乎有什么东西也悄无声息融进了身体里,脑海里的大片空白染上了绚烂的金色,随后浩荡的海水越过悠远时光滚滚而来,无声地淹没了一切茫然和未知。记忆和灵力点滴回溯,他整个人溺在无数轮回之中不断沉浮跌宕。

等那些海水和浪潮终于平息,脑海中又恢复一片平静时,灵力已经不知不觉充满了整个气海。喻文州缓缓睁开眼睛,太阳早已落下山去,门外夜幕已至,星河倒悬,风也停了下来,只有那个人还守在自己面前,眸中有光,身后披落了万家灯火。

“你回来了。”喻文州眼眶通红,轻轻开口。

“是啊,说好回来陪你喝酒。”黄少天笑了,“再不回来,你就老了。”

“那又如何。”喻文州也笑,“你不知道比我老多少岁。”

两个人拥在一起,额头碰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四目相对,皆是水光满眸,再往前一凑,嘴唇便碰上了嘴唇。

飘零的两片枯叶在风中依偎着落了地,漂泊的故人也终于归了家。

一片静谧之中,月光无声铺满屋内,那张被风吹落的纸静悄悄躺在桌上的酒坛边。

纸上字迹清秀俊雅,如竹迎风展露,似要拥着酒坛一同倾醉。

 

“人间有醉生楼,只为故人饮酒,做尽春秋大梦,无醉不休。”

 

十一、

太阳落山的时候,年轻的剑客走进了酒馆,便再没有走出去。



/// ///


皆大欢喜吧。



小生阿洛。

【喻黄|唐楚】醉生楼 · 焚心火

喻文州×黄少天  |  唐昊×楚云秀

单元向联文,建议从头阅读不要漏掉设定。

前文请走tag,感谢阅读。


焚心火

一、

天一大早,带着面罩的女客便进了醉生楼,黄少天刚从后院练完剑进来,迎面撞上了客人,两人的脚步皆是一顿,不动声色地互相打量着。

女客在打量黄少天什么他并不知道,但这位客人一进门黄少天便注意到了一件事,这个人和喻文州是一样的。

来人气息平稳,从屋外进来时连点儿风都没卷起来,足履落地无声,呼吸均匀得好像每一次都完全相同,若非内息强大、武功的造诣在黄少天之上,那便是另一个答案了。

一个他并不希望出现的答...

喻文州×黄少天  |  唐昊×楚云秀

单元向联文,建议从头阅读不要漏掉设定。

前文请走tag,感谢阅读。


焚心火

一、

天一大早,带着面罩的女客便进了醉生楼,黄少天刚从后院练完剑进来,迎面撞上了客人,两人的脚步皆是一顿,不动声色地互相打量着。

女客在打量黄少天什么他并不知道,但这位客人一进门黄少天便注意到了一件事,这个人和喻文州是一样的。

来人气息平稳,从屋外进来时连点儿风都没卷起来,足履落地无声,呼吸均匀得好像每一次都完全相同,若非内息强大、武功的造诣在黄少天之上,那便是另一个答案了。

一个他并不希望出现的答案。

非我族类。喻文州总是和这些人打交道,黄少天无声地笑笑,或许“非我族类”四个字用在他自己身上才最合适,谁又知道喻文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又和谁才是同族同类。

两相沉默,片刻后黄少天先笑着开了口,“这一大早的,姑娘一个人是来喝酒?”

“你们掌柜的可在。”来客开口,声音清冷如冰。

“掌柜的在后院折腾酒呢。”黄少天扯了张长凳示意女客请坐,又顺手用袖头抹了一把桌子,“您坐着,要什么和我支应一声就行。”

那女客应声坐了,却什么也不要,只客客气气地道,“那就劳烦小哥去后院通秉一声,就说有故人来访,还请掌柜的出来一叙。”

“故人”二字好像一根针突然扎了下来,黄少天觉得心口什么地方猛地一痛,那钝痛来得快去得也快,恍惚得仿佛根本就未曾出现过,黄少天转眼也便忘了,转头进后院去叫喻文州。

在这醉生楼中,喻文州最不愿意听见的就是“故人”两个字,与他相识的那些故人,不管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带来的麻烦总是多于旁的东西。王杰希也好,叶修也罢,与过去牵扯得越紧密,就越是无法摆脱往日的命运。

在看见桌前坐落的所谓故人时,喻文州更加无比确信了这一点。

他拿了一坛酒在女客面前坐下,斟满一杯后推向了对面,“人间有千重门、万重路,梦死不如醉生,尝尝我这酒。”

“我听说这酒需得用一个故事来换。”客人看起来并未打算喝酒,像是很怕喝下去这盏酒便被骗了似的。

喻文州也有些无奈,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天上的故人,是昔日里他砍掉人家一颗桂树、惹出后边一串牵扯的月宫仙子。到底是理亏,他干脆主动提起旧事,“昔年一树恩情,又哪里是这一坛酒能够还清的。”

“原来这坛酒是用来还人情的,那我更不能喝了。”被喻掌柜的欠了一树恩情的客人还是不肯给面子喝下那盏酒,不紧不慢地说道,“掌柜的方才也说了,昔日里砍下的那棵树哪里是这一坛酒能够还清的,我若就这么喝了,岂不是亏大了。”

喻文州苦笑。暂不论在天界时嫦娥仙子便多有照拂,只昔年月宫的一棵桂树便成全了往生匣,才让他将那人破碎的魂魄有处藏身。所以不管来客带来的到底是不是麻烦,都无论如何不能怠慢。

“月宫的仙子想来不会无缘无故地下凡,在这人间若有文州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还请仙子尽管开口。”喻文州言辞分外诚恳。

楚云秀内心里轻哼了一声,喻文州说得不错,广寒宫的嫦娥仙子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地下凡来,这事不仅有缘故,还长远得很,总要说些什么旁的东西开个头才好。

“广寒宫的玉兔走失了一只,我瞧着像是常往桂花林中钻的那只,想来是发现常年歇脚的桂树叫人砍了,它耐不住下界来寻了。”她说。

果然是这事,喻文州心下已有料想,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广寒宫的兔子有那么多,既然丢的并非仙子怀中最喜欢的那只,又何必强求它的去处,不如便随了它罢。”

“说得也是。”私自下凡的仙子淡淡一笑,清冷的目光果真不是人间物,反倒是调笑多了几分烟火气,“这天上的神仙也那么多,既然私自下凡的并非什么身居要职的上仙,仅仅是琼楼中一小小的酿酒仙官,天庭又何必强求他的去处呢。不如就随他去找剑仙散落人间的魂魄,终有一日能找齐做出什么与天相抗的大逆之事来,您说是也不是?”

能说过喻文州的人当真是不多,他再次苦笑让步,“仙子若真想拿捏我,又何必费此周章。昔日砍去广寒宫一棵桂树,便足以让我废去仙身、散尽修为了。”

“喻仙君说笑了,我如今可是拿捏不得您了。”嫦娥仙子不动声色道,“不知是哪个黑心的教了我的兔子往老君的炉子中跳,活生生将自己炼成了桂花种,如今再去那桂林中看,可是一棵树也不少了,仙君方才说的砍树之事已然死无对证,倒是我的兔子就这样白白丢了一只,也不知道找谁说理去。”

喻文州当然听懂了,“楚仙子这话,倒像是在怀疑喻某了。”

“怀疑二字言重了。”楚云秀淡淡道,“只是我这广寒宫的桂树纵然是成了仙身换了本体、离开月宫到了下界,我也依然能够寻得。所以到底有没有一只不听话的多情兔子下界找过那颗成仙的小桂树,你我一问便知。”

“仙子既然有如此神通,便莫要打趣喻某了。”喻文州大抵听出楚云秀是什么意思了,“承蒙仙子多次照拂,若在下界有何事是仙子不便亲自出面的,文州愿意代劳。”

嫦娥仙子微微垂首,羽扇般的睫羽并未有丝毫颤抖,掩住了曾经热烈活泛的少女心思,更掩住了探向厚重往昔的沉沉目光。

半晌之后,她拿起酒盏喝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我听说你这醉生楼能纳浮世悲欢、品红尘百态,不知道能不能帮我找一个人。”

“那要看仙子找的是什么人了。”喻文州道。

面罩后的人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再开口时已是如隔世的恍惚,“既然喝了你这酒,我便也给你讲个故事罢。”

 

二、

世间有多情事,便有多情人;有多情人,便有无情水;因有无情水,也便有仙人心;有了仙人心,自然有焚心火。

地底焚心火,能焚山河日月,能燃江海百川,更能炼化仙魂鬼魄,徒留一片炼狱火海。

他就是从那片焚心之火中出生的。

没有名字、没有形体,像是冥界最下等的魔物,在泥泞血海中摸爬滚打。冥界,那是只有地府之内才能直立行走的地方,周边的无尽混沌之中,撕咬仿佛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那里没有规则、没有法度,只有弱肉强食。

直到一场焚心火烧尽了整片混沌,焚过黄泉忘川,又漫过彼岸,燃进了地府的大门。

那是他体内的火,他热得整个身体好像要被从内到外撕开,那些火焰从心口奔涌而出,呼啸着燃向一切能见之物,所过之处无一不焚之为烬。他滚进黄泉,黄泉燃成烈烈岩浆;他跌进忘川,忘川流成一条沸水。

地府游魂还未碰到他便已经散作飞灰,他从猩红的眼中看到那些或神或鬼见到怪物的惊恐神色,惊慌逃窜者有之,飞蛾扑火者有之,却没有人救得了自己,更没有人救得了他。

直到他冲进地府中心的冥王殿,一口吞下那个冥王的魂魄,那股快要将他烧成飞灰的火才稍稍平静。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冥界,炼狱火海中万鬼拜服,他们在惊恐中迎来了第一个真正来自冥界的冥王。

黄泉化火,三界为之动荡。

天帝接连派出几位继任的冥王,皆被他不知饥饱、来者不拒地吞了仙魂,场面之惨烈令天庭震怒。他却吃得高兴,本能地呐喊嚎叫,在接连吞噬数个仙魂后早已修为大涨化出形体,却仍向兽类一般疯狂地向天庭叫嚣,颇有来几个再吞几个的架势。

楚云秀就是那个时候被派往地府的。

彼时三界之中以天界为尊良久,上古神魔早已绝迹在天地之间,她本是日母羲和座下浴火而生的鸾鸟,是世间唯一能经焚心火而不死,纵死亦可重生的存在。若她亦不能降之,那么这焚心火海中生出的怪物早晚有一日会冲出地府,将人间天界皆炼成火海,燃成一片虚无。

她并不归于天界,便是天帝也要对她礼让三分,故而与其说是派她下界,倒不如说是请她下界。她当然未有犹疑,盘古上神辟天创世,女娲娘娘补天造人,上古之神既已归息六合,她自然应当替他们继续守着这天地万物。

 

他从未想过天上还会派下来什么人对付自己。撕咬挣扎,你死我活,强者为尊的地方总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没有谁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遇见什么,也没有谁会有那个闲工夫去猜测。

所以当那个女人好似踏日月苍穹、劈万丈火海、孤身一人闯入了冥界的时候,他倒是真的有几分惊讶。

一个女人?天帝莫不是疯了么。

不过很快,他便看出了这个女人的底细。怨不得敢一个人来下冥界,原来是上古天神座下的鸾鸟,纵是他用焚心火将她烧成飞灰,她也能从第二日的朝阳中重生。

同样是自火而生,他并没有对她感受到丝毫同源的熟悉,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火,她明媚得光明磊落,他却黑暗得密不透风。那大概是他第一次直面自己的丑陋和不堪,以至于他在那一瞬间便判定了这个天神的碍眼,碍眼到他想要把她活活撕碎。

当然,他也真的这样做了。

一次次撕开她的鸾羽,捏碎她的心脏,看着她的神情惊惧而痛苦,他再猖狂地仰头大笑,嘲笑庸懦无能的天神,要躲在一个女人的羽翼之下苟活。早晚有一天他会冲上天界,碾碎那些天神虚伪的表象。

鸾鸟六下冥界,被冥王生生撕裂六次,三界因之震荡。

第七日,她又一次从初日中涅槃,头也不回地直奔冥界而去。

“我道天界的神仙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原来修的都是脸皮的厚度,自己龟缩天界,让一个女人下来受死六次还不嫌多。”他觉得有些可笑,“你今日再来,是想死上第七次么?”

“七者乃阳之正,天地四时人之始。”她于火海之上凌空而立,红衣一角烈烈舞动,好像一团燃烧的火,“此非我之末日,而是你的终结。”

她说得不错,鸾鸟因有琉璃心,故而可从初升之日中涅槃,每涅槃一次,力量就会比之前更强一些。七日乃一个轮回,假若这一次他无法彻底打败她,那么当第七日过去她再度降临火海时,他未必是她的对手。

琉璃心遇火不焚?他仰头看着半空之上似乎在睥睨他的天神,心里有一种情绪叫嚣着上涌,呼啸着跃跃欲试。焚心火焚不了琉璃心,那如果他吃了她的心呢?

这个想法一旦在脑海中形成,好像就冲破了什么无形的隔膜,再也无法控制无法阻拦。恶兽化爪,烈火呼啸,他抽刀便腾身而起,直奔她的心口而去。

鸾鸟非为战而生,又未经数次涅槃,少了日火淬炼,哪里是整日挣扎于混沌火海中的他的对手,未过几招便化了真身。金羽如箭,齐刷刷迎面射来,那些羽箭沾了身便会化作火焰,烧得血肉一片焦烂,他也全然不在乎,化作兽形顶着如瀑日火而上,一片血肉横飞中,兽类的獠牙猛然衔住了鸾鸟的细颈。

一声惨烈的哀鸣响彻冥界,她被他狠狠地摔进了火海中,紧接着尖牙刺进血肉,太过清晰的疼痛反而隔绝了知觉,她只看到眼前的魔物餍足地舔了舔嘴角的血,又化作人形站在了她面前。

“真可惜啊。”他毫无保留地嘲笑,“看来不是我的终结呢。”

失去琉璃心的庇护,她勉强化作人形虚浮在火海上,觉出自己并不能再坚持多久,一旦神力溃散就会被焚心火燃成飞灰,再无重生的可能。

也好,她忽然间觉得有些无所谓。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连曾经开天辟地的上神们最终都要归于天地间,又何况是她,既然万物有常,知常者明,那么就算这火海中当真生出了能燃尽三界的魔物,也当是命数罢。

“你叫什么名字。”她最后关心的反而是这个。

“什么?”不知是她问得过于猝不及防,还是这个问题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他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才皱着眉头不怎么耐烦地说道,“我没有名字。”

“是么。”她缓缓笑了,似乎挺满意这个答案,“那我给你取一个吧。”

“……”他吃掉的是心,不是脑子,这女人莫不是摔傻了。

她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脸色惨白地站在那儿,衣裙坠在烈火中隐隐欲燃,整个人好像一支摇摇欲坠的花。

“地之广,唐其坛曼;天之大,昊而罔及。你既慕天地之广大,我便给你取唐昊二字为名。”他眼中那朵摇摇欲坠的花语气清淡得好像七次降火海与他相战的人不是她一般,熟稔温善如同许久未见的故人,“我无法阻止你,便盼你有一日能得偿所愿,去看看天地广大罢。”

可就是这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一团火在自己的体内腾地燃了起来,好像他刚从焚心火中化形时要将他生生撕裂的火一样,那样热烈、鲜亮地燃烧着。

但他眼前这朵同样热烈、鲜亮的花却即将凋谢了。

并非醍醐灌顶般的大彻大悟,但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就是在这一刻开化了,他只有一个念头,这样不行,这样当然不行,他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怎么能就这样凋谢呢。

 

三、

凡鸾鸟皆栖梧桐,她却可依楚荆;皆耀于明日,她却秀于云端。羲和上神因之以楚为名,为她取名云秀。万物有常,她能食楚荆、匿轻云,便自有她不可替的去处,羲和上神从来不曾明言,所以她也从来一知半解,可后来九鸾争日,皆被神弓射落,众神湮灭,唯独留下了她自己。再后来便是焚心火燃,鸾鸟七下火海,琉璃心被夺,或许便是她不可替的去处罢。

至少再次睁开眼时,她有些认命地这样想。

唐昊,姑且这样叫他吧,反正他也没有反对。她给他取完名字便神力溃散,一头栽进了火海里,唐昊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似乎是把她给救了起来。

这算怎么的?

她在冥府休养了半个多月才又见到他,再见时只觉得他性情态度都与之前不大相同。楚云秀没有多想,只觉得是自己失了琉璃心,或许在某些方面其实是自己有了变化也说不定。

“你把我困在这里有什么用呢。”唐昊大概是在她身上下了什么结界,只要她在冥府之中活动,再碰到焚心火倒是不会受伤了,但她也只能在冥府范围内活动,再往外一步都走不得,“琉璃心已被你夺走,天界再无人不惧焚心火,你难不成还指望天帝派人前来救我么。”

“天帝当然不会来救你,但他总想救天界吧。”唐昊颇为无所谓地说道,“我对九霄天外的日子没什么向往的,无非是看不惯天上那群人罢了。”

“听这话的意思,莫不是还有什么是你想以不打上天界为筹码要交换的。”楚云秀有些不曾料到。

“当然有了。”唐昊的眼底黑得有些吓人,他凑近楚云秀耳畔低声道,“比如说你啊,栖桐饮露的鸾鸟大人,高高在上的天神。”

“你是要用我换天人两界相安么。”她有些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

“是,只要天界允准上神鸾鸟嫁入冥界为我妻,我便可以放他们一马。”唐昊应得很爽快,像是这个决定已经做完很久,内心也确认过无数次一样,他不无狂妄地问道,“如何?你觉得他们会不会答应呢?”

“你不像是会为情欲所困的。”楚云秀淡淡回答,似乎那个要下嫁的上神不是她一般。

“我非仙非神,自然有七情六欲。”唐昊理所当然。

听了这话,楚云秀并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抬起头来静静地看了唐昊一眼,那一眼落在年轻的冥王身上没有任何复杂的情绪,似乎只是在问,所以呢,那你喜欢神么。

然而一切良善折射入他的内心似乎都会变得阴暗起来,唐昊不无恶毒地想。

他并不喜欢神,他只是想要渎神。

 

三个月后,九天神鸾下嫁冥界。

这位来自日母羲和座下的上神七下火海、六次涅槃、被夺琉璃心尚且不止,最终竟委身冥王,俨然要成为三界中最大的笑话。

天界的来使显然是奉命前来,希望她能应允下来,以解三界之危的。可当她真的应允之时,对方又不做掩饰地投来鄙弃的目光。她其实有些不懂,世间人有千百种,神仙与凡人固然有别,可当这些仙人一面鄙弃着她的不堪,一面又心安理得地享用着她用所谓不堪换来的结局时,他们何以为仙,何以为神。

不过她想不通并不要紧,这完全不耽误她沦为笑柄、变成那些人高谈阔论时的谈资。这太平来得未免有些过于容易,火海生出的魔物能有什么过高的灵智,未必称得上三界绝色的一只鸾鸟便能惑了他的心神,到底是腌臜东西,只为情欲困。

唐昊突然之间改变的决定让她此前的七下火海变得好像只是一个不疼不痒的故事,委身冥王也只是自取其辱的不量力罢了,更有甚者说她是战而不敌主动魅惑那魔物的。

良言匿于深流,一切恶语却皆能引出震荡三界的回鸣。

再后来,没有人再记得她,没有人再回忆起她劈火海踏日月下冥界的身影,天界与冥界相安得仿佛彼此互不存在一般,她就是那道看不见的墙壁,在天冥两界之间划下一条无形的线,是那些荒诞无情的仙魔心底的相照不宣。

直到她在经火焚过的混沌中种下的那颗种子破土而出,琉璃心长出了第一枚广寒枝,一切隐于暗流之中的震荡才终于浮出水面。

而那时她正被他压在榻上温存。

 

体内昼夜不停燃着的火突然寂灭了似乎并不算是坏事,可那火并非缓缓熄灭的,好像有一只冰凉的手猛然间握住了整颗心脏,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从沸腾的火陡然凝固成冰,化作万千寒针楔入心口。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从那隐隐欲灭的心火中恣意生长开来,摧枯拉朽地掀翻了一路血肉,马上就要破体而出。

唐昊松开了握在身下女人颈子上的手,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去,一截灰白枯败的树枝结着厚重的寒冰,蛮横地撕开了自己的身体,从心口处长了出来。

这是……

世有多情事,便有多情人;有多情人,便有无情水;有无情水,便有仙人心;有仙人心,便有焚心火;而有焚心火,便自有沉霜树。

沉霜树种一颗两瓣,一瓣植于焚心火燃过之烬中,经年月或可破土,另一瓣藏于人心,以心为壤,待生出广寒枝便可化人为树。最终两树合二为一,缠绕生长的树根会将焚心火的源头紧紧包裹,树枝遍体生寒,可冻结心火。

唐昊突然间明白了,好一招卧薪尝胆、忍辱负重,九天之上的神鸾真是无畏又无私得很,就为了在他体内和混沌之中同时种下沉霜树种,她甘于他身下这么些年,好一似心甘情愿,时日长久得他以为她竟动了几分真心。

地之广,唐其坛曼;天之大,昊而罔及。取唐昊二字为名,愿你一睹天地广大。

听听!多好的说辞!他真不愧是火海中灵智低下傻得可怜的魔物,他居然以为她会动心,这个女人连心都没有!她拿什么动?

“你用琉璃心养广寒枝?”温度不断地从体内流失,彻骨的寒意自四面八方渗入体内,沿着血脉攀爬而上,眼见着就要与心口那团化不开的冷交汇在一起,唐昊再次低头去看时,楚云秀的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情绪。他终是认了,笑得自嘲又冷淡,“宁可血液冻结、神火熄灭、再不能涅槃,你也要置我于死地。”

楚云秀没有说话。

他说得对,用琉璃心养广寒枝,非他一人要化作沉霜树,被永远地封存在另一棵树所在之处,连她自己也要散尽神火,从此再无法体味世间半分温度。

可他也说错了,她非是要置他于死地,广寒枝养在琉璃心上,要变成沉霜树的是她,她只是想熄灭焚心火罢了,又何曾料到他会一口吞掉她的心。

再之后便是一场啼笑皆非的嫁娶。

再之后,便是今日了。

今日种种,如何重述。倒不如就按他说的,求不了一场好聚好散,便送他些许执念,爱也好恨也罢,他要在混沌之中变作一颗沉霜树,而她也有她的去处。

“我并不想置你于死地,我只是想让你永远留在这混沌之中,再不入三界一步。”她没有为自己辩驳,琉璃心养树在前、易主在后,她已种下沉霜树种,就算不答应嫁入冥界,他也一样会被封印在混沌中。

她之所以答应,那是因为她愿意。可事已至此,多说何用,楚云秀碰了碰他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冷,不知是他的面颊还是她的手。

唐昊一声不吭地看着她,她也沉默地回望过去。

两人无声对视中,寒冰一寸寸向上生长,就在这沉默中将他整个人全部冻结。心火震颤,寒冰裂出无数缝隙,最终他的身体在她面前倏地崩塌碎裂,化作了无数齑粉,唯有心口处的广寒枝无声地坠下,裹着下面一团被冻结的魂火,咫尺而落、未离原地,嘲笑着一场天地广大的闹戏。

楚云秀拾起广寒枝,将它带往沉霜树所在的一片混沌中,枝树合一时,她感受到冥冥之中的无声召唤,此亦她离去之时。

“从此往后,我的身体会飞往月上的广寒宫,永生于冰冷和寂寞之中度日。”她低头用额角碰了碰一片寒冰凝固的树干,低声道,“但我的心会留在这里,陪你一起留在无边混沌之中,万世不离。”

 

广寒枝严丝合缝地长入沉霜树,她沉默着起身,独自背道而行,离开了曾经的万丈火海。

“疯子。”唐昊一定会这样说的,她想。

 

鸣鸾踏日月,地火仍焚心。几度朝升夕落,著我一人哂。

沉霜化骨难炼,残枝破梦易成,相看总无言。三百年间事,寒暑两不知。

谁道是,几似昨,几经世,天地如许,无所坛曼无所罔。

也为故人饮酒,也念故人怀旧,也有故人留。何曾作离语,且待入长眠。

 

 

四、

“仙君方才说,这人间有千重门、万重路。”楚云秀端起酒盏来淡淡抿了一口,许久才又道,“可天界没有,冥界也没有。既不能醉生,亦不能梦死,空守无尽岁月,又当如何?”

喻文州双手执杯与她同饮,用的是个敬酒的姿势,饮后方道,“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好一个有所为,有所不为。”楚云秀缓缓叹了口气,半是钦羡半是无谓,“我若是有你一般的决绝,也断不会叫事情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仙子谬赞了。”喻文州这话是真心实意的,他与黄少天并非对立,只是步有快慢短长、尚不能同行罢了,可唐昊和楚云秀不一样,“来这醉生楼买醉的人有那么多,无非都是舍不下心中的那点执念,连我自己都算在内,又有哪个能做到有所为、有所不为。以仙子昔日身份,一念之差则三界祸乱,取舍何易。”

“他未必是这样想的。”不然也不会在此后的三千年中不断反抗挣扎,企图挣脱沉霜树的禁锢,甚至几度心火复燃,若非她当日将琉璃心一同留下,早便生乱。

“许是执念太重,又或是我失去琉璃心法力大减,他有数次险些挣脱封印破冰而出,直到七百年前无上剑仙因助冥王叶修与天界分河而治,被打散仙魂贬下凡去,我才在沉霜树畔立下山河碑,重新镇住他的魂魄。”楚云秀道。

“山河碑?”喻文州心中一惊,已有猜测,“山河碑以魂镇魂,你在七百年前方立此碑,莫不是……”

“不错。是我借了剑圣一缕仙魂炼成山河碑,将他镇在混沌之中又七百余年,而今你既流连人间有所决断,我便也该物归原主了。”昔日借魂乃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喻文州私下凡间酿酒觅魂,她自然没有再占着的道理,“只是冥王叶修镇守冥界,又有剑圣七十二道剑气亘在弱水上方,仙人若无允准尚不如妖魔人鬼,踏不入冥界一步,若想前往混沌破碑,还需得借剑圣冰雨一臂之力。”

这一点喻文州自然明白。混沌需从冥府破空而入,而冥府外冥河中有三千弱水,是昔年剑圣甘与天为敌亲自布下七十二道剑气之处,正是因为这一道冥河隔开了天冥两界,让仙人无法擅入冥府,才让叶修有了喘息收整冥界的烂摊子,最终达成三界平起平坐的局面。

求得冥王叶修同意,以冰雨破空进入混沌之中,这些都算不上难事,楚云秀说的找人也无非就是这事。可这事难就难在一旦山河碑破碎,沉霜树如若镇不住唐昊,焚心火复燃,岂非要三界大乱。

“恕喻某直言。”焚心火不能复燃,可山河碑也不能不取,所幸嫦娥仙子并非外人,喻文州便直接问了,“若山河碑碎裂魂魄取出,仙子打算如何处理沉霜树。”

“我会用另一块山河碑镇住他。”楚云秀语调无澜。

喻文州恍然,屏息探向楚云秀不禁眉头紧蹙,“仙子是要将他带回广寒宫么。”

到底是心思缜密得能与天相抗的,她只提了这么一句,他便已经想通了始末。楚云秀垂眸起身,“我独守广寒宫七百年,散尽最后一丝魂火才将其炼成一座冰宫,为的无非就是这样的有朝一日。此后任他化形苏醒也好、心火重燃也罢,终究无法走出广寒宫一步,剩下的只是与我的因因果果了。此事千年之前我便已然决断,还请仙君成全。”语尽竟缓缓下拜。

“使不得,仙子快起。”喻文州一惊,连忙起身去扶,语气仍有所犹疑,“只是如此一来,广寒宫便成了你的仙魂。你魂火早已散尽,如今仙魂也离体,不仅再也变不得本体,此后世间于你更是永无春日,你亦再也不能踏出广寒宫半步,永生如同被困于冰冷囚笼之中。”

楚云秀的视线落在那坛醉生酒上,酒液入盏后平静无波,如同她此刻的目光。

“空守无尽岁月,自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她缓缓说道。

喻文州愕然,心中大动。

 

入冥界并不难,先不说叶修一来二去也不知欠了他多少人情,好歹相交数百年也算得上是个朋友了,这等小事知会一声自然可行。

唯一有变数的还是黄少天。先前入冥拔冰雨是不得不为之,事后喻文州一点点掰开黄少天紧握的拳,将那柄剑从他手里拿走。黄少天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眸光冷冽而又凌厉地看着他,喻文州一片温和地回望过去,也一个字都没有答。

可这一次……

与约定的时辰还有一阵,喻文州独自在密室之中静对满壁灯火,心中思绪万千。他手下正是放着冰雨的木匣,如同那柄剑一般看起来古朴无饰、华光内敛。

事情终归会有这样一日,而他真到了这一日也果真不知如何面对。

手持冰雨入混沌劈开山河碑,这当然要黄少天亲自来完成,可一旦山河碑碎裂,其中藏匿的灵魂便会自然而然地进入黄少天的身体。他当然不能在黄少天面前拿着往生匣把灵魂收走,可如果仙魂回归,哪怕只是这么一缕,也有可能会引起无数他不可测的变数。

他赌不起,却不得不赌啊。

喻文州想,他终究是个懦夫,靠着些许的小聪明逃窜躲避,真到了要与天相抗之时,他还是不敢。有人敢赌,是因为没什么好输的,他不敢,是因为输不起。

 

世上有千般大道,有些人生来便在云端,仙身自成,无需修炼,一身洁净无尘,可一颗心却总难清净,非是与世无争,而是没那个机会罢了,一旦要争起来,说不得一染便是千红万紫,再无半分清寂之心。而有些人明明生在碌碌尘世,三尺微命较之天地广远有如草芥微尘,却能独守方寸清明,脱了凡胎踏往云天之上。

这天上的神仙有的识文有的习武,有的种花有的织锦,他却一直都在酿酒。一盏酒酿出尘世悲凉,天帝下凡人界时碰巧饮了一盏,竟心神大动落下泪来,凡酒动了神心,凡人自然也就成了仙。可对于喻文州而言,在人间酿酒和在天上酿酒也并无什么区别,换了个地方罢了,这世间悲欢还是那么些,非要说有什么区别,天上总归是太清寂了,他不怕清寂,反而更喜静,可酒却不喜欢。

酒喝不出苦痛离愁,便是那瑶池宴上的琼浆玉液,一口便能化人成仙,可仙人的心却越喝越冷。但这酒,不管入口是多么冷冽彻骨,终究是要暖人心的。

他揣着一怀的心思下界取水,脚步匆匆过了南天门,迎头就撞上了一人。对于他这微末小仙而言,天上的诸位一百个里怕是九十九个都是大人物,还未等他定神道歉,那被撞的人竟已经凑到他身边,先是不远不近地嗅了嗅,也不见动作,自己手里的酒坛子就不翼而飞,再次接过来的时候里头的东西已经被喝了一大半。

白衣仙人佩玉持剑,左右打量了他一圈,“新来的么,做这个的?”那人指了指他抱着的酒坛。

“是。”喻文州也没什么好脸色,那是他酿了许久打算这次下界送给人间的友人的,现在剩这么小半坛了他是凑合着送了还是自己喝了。

“酒不错。”那人也不知看没看出他生气,倒是不怎么在意,只问了那偏得快要上了广寒宫的琼楼是不是分给他住了,确认了之后又说自己还回去找他的。喻文州只想着一个神仙看着丰神俊朗的怎的如此多话,还能不能让他走了。那人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挥手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叫黄少天。”

黄少天。九入冥府,荡平十八大地狱,冰雨剑出,三界震荡。他自是知晓的。

可那赫赫威名的无上剑仙,不止懂剑,原也懂酒。喻文州想。

他抱着那小半坛酒,有些愣神地喝了一口。原本清冽苦涩的酒中隐有剑气激荡,穿魂入骨,冷不丁一口下去搅得气海翻腾,喻文州下意识蹙了蹙眉,觉得自己浑身都有些不对劲,血脉逆行腹中绞痛,似有剑气入体横冲直撞,要搅得他肠穿肚破似的。

他抱着酒坛子靠着南天门坐了下来,本是想忍着一时疼痛让那呼啸剑气平复下去,可不知不觉竟靠在门柱上睡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早已错过要下界的时间,人界怕已经过了数月,他便又生气起来,都是那剑仙误了自己的事情。

酿酒的仙官抱着酒坛子眉头轻蹙往住处走,想着日后还是不要碰上这样的大人物好,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反正琼楼也是清净。可第二日,黄少天就找上了门来,说是要讨碗酒喝。喻仙官面上一黑,一个酒坛子扔出去把剑仙头上砸了个包。

自己却后知后觉。这天上的酒那么多,饮下腹中都是透体冰凉,连他自己亦是困于此中方寸不知何去何从。如此多番下界取水,也是想见些红尘事,免得离了大道、生了执念。

喻文州抱着酒坛有些出神。他多番寻路无果,只那日在南天门外饮了一口剑仙喝剩下的酒,剑气凛冽似要刺破肝肠,可如此大痛之后,不知怎的,心却逐渐暖了起来。

 

喻文州晃了晃头,将前尘往事赶出脑海,拿着匣中的冰雨剑走出了暗室。

他输不起,可再如何,也不过就是又失去黄少天一次。

十三次都受着了,酿了七百年的酒,心还是暖不过来,那么第十四次想也一样。

只是,这无论如何都将是最后一次了。

罢了,喻文州缓缓叹出口气。

他如今又何尝不是空守无尽岁月,也自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入冥界破碑之事十分顺利,没有发生任何波折,但喻文州的心思显然没有放在这事情上,他整颗心都悬在黄少天身上,而也正如他所想,唯一有问题的便是黄少天。

从拿到冰雨剑开始,话多得停不下来的人便陷入了令人压抑的沉默中,喻文州几次欲言又止,是当真不知从何说起,又说些什么。楚云秀何等通透,一眼便看出两人之间难言的尴尬,便也一声不吭地,权当自己不存在。

过冥河时,冰雨震荡不止,头顶七十二道剑气争相呼啸,掀起万丈狂澜。

叶修就站在河对面沉默地看着他们,眸底一片漆黑、深不可测。

黄少天握着几欲自行出鞘的剑,抬眼静静地看着喻文州,那一眼含了无数难言的心绪,皆哽在喉间,半个字不得吐露。

直到剑定天下十三式信手拈来般横空而出,转眼间将山河碑劈得粉碎,黄少天用冰雨的剑尖挑着那团泛着冷光和森然剑气的魂魄,神色冷淡地看着喻文州。

“一并砍了么?”他问。

天知道,喻文州手心里全是冷汗,吓得气都不敢出。

这是魂魄,是他自己的魂魄,黄少天当然能感觉到。他总是离喻文州太远,所以只能隐约间觉得喻文州在做一件万劫不复的事,而只要斩碎这团魂魄,这事便再无从做起。

可之后呢,斩碎这团魂魄,是能同时斩开他二人之间的那道隔膜,还是会将彼此的距离拉得更远,这一剑挥下,人间是否还有醉生楼。

然若不斩碎呢?留下它,收入自己的身体中,他这长久以来的疑团是否就可以尽数解开,那些在睡梦中时常走来的身影是否就可以揭开朦胧的面纱,露出一张张故人的面庞来。还有他与喻文州……

黄少天觉得他就是在那一刻明白了这三个字。

醉生楼。

原来这才是醉生。

当真是好酒,好名字,好心思。

酿的是放不下的执念,喝的是数不清的自欺欺人,真是可笑。

他撤剑回鞘,摘下腰间的酒囊仰头便是一大口,而后说道,“剑归我了,东西你想要就收着吧,回去酒得随我喝。”

那一刻,喻文州分明如释重负,却突感万念俱灰。

原来他们都醒着,只是太过于贪恋沉醉,得过且过罢了。

 

回程时,黄少天一人一剑先走了,说是急着回醉生楼喝酒。楚云秀急于安置被冰封的魂火,又觉出喻文州和黄少天两人情绪皆不大对头,便也打算告辞。可喻文州却好像并不想回去,只道,“此一别不知还有无再见之日,我送仙子一程罢。”

明明以相送为由,送人和被送的却谁也不说话。两人沉默着走了一路,直到又入人界、往前再无同路才止住脚步。

“往生匣灵力耗不过千年,你还差多少没有找全?”楚云秀先开口。

喻文州摇了摇头,似是想说不差了,可却言道,“只差最后一缕。”

既是差上最后一缕,又如何要摇头,楚云秀见他不打算说,也便没有再问,然却终有忧虑,“可即便找全了又能如何,他已是凡胎,如何能纳仙魂?”

喻文州还是摇头,只轻声笑道,“仙子好意我心领了,但此事还是莫要插手,也请不要过问了。广寒宫虽清寂,倒也是安宁之处,莫要因我而坏了平静。”

楚云秀算不上过来人,但今日之后终归是没什么好执念的了,心中也清楚喻文州这番好意,最终只缓缓说道,“既然能醉,便由着自己多醉上些时日也并无不可,只怕醒来之时,你再弹不出六弦绝音。”

“你说我开这醉生楼,是对是错。”喻文州头一次问出这话来。

“何谈对错,取舍罢了。”楚云秀知他问的不仅是醉生楼而已,“我看不懂,也管不着,只是希望若真还有故人持剑打破广寒宫安宁那日,还能看到他身旁弹琴的那个人。”

喻文州怔然抬眸,一时间错愕无语。

楚云秀淡淡笑道,“保重。”

 

天地悠悠,藏万古愁;山河浩荡,饮故人酒;春秋一梦,入醉生楼。

 

/// ///


就差最后一缕了,明天结局见。

副CP有点冷,吃我一口安利?

苍楠

【喻黄|刘卢】醉生楼·青玉案

*单元性故事联文,为了理解建议从头阅读,前文走tag❤


天未明,醉生楼已开了门。


伙计问老板缘由,老板拨弄算盘轻笑不语。伙计习惯了自己头头做事不解释说话说半截的模式,不再多问。食指勾着抹布边轻轻一扯,碎布像搭台班子里唱戏姑娘手中的红方格,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到他手中。嗓眼溢出轻快音节,他也不知是从哪学来的,柜台前的人可以读心似的,算珠噼啪配合他的节奏。擦净了门窗摆正了桌椅,第一位客人便进了楼。


黑色斗篷从头罩到脚,兜帽下的红瞳隐约闪烁。客人脚步蹒跚,似乎站不太稳当,黄少天麻溜地将他扶到长凳上坐好,沏上一盏清茶。热气朦了客人的眼,那红色不再锐利,多了份深情。


“店老板,听我一...

*单元性故事联文,为了理解建议从头阅读,前文走tag❤


天未明,醉生楼已开了门。


伙计问老板缘由,老板拨弄算盘轻笑不语。伙计习惯了自己头头做事不解释说话说半截的模式,不再多问。食指勾着抹布边轻轻一扯,碎布像搭台班子里唱戏姑娘手中的红方格,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到他手中。嗓眼溢出轻快音节,他也不知是从哪学来的,柜台前的人可以读心似的,算珠噼啪配合他的节奏。擦净了门窗摆正了桌椅,第一位客人便进了楼。


黑色斗篷从头罩到脚,兜帽下的红瞳隐约闪烁。客人脚步蹒跚,似乎站不太稳当,黄少天麻溜地将他扶到长凳上坐好,沏上一盏清茶。热气朦了客人的眼,那红色不再锐利,多了份深情。


“店老板,听我一段故事吧。”


喻文州停下拨算珠的手。醉生楼虽不为谋生计而开,但对来客绝不怠慢,店主皆亲自接待。两人两盏,收袖端坐,伙计捧着晶亮机灵的一双眸趴在桌旁,故事就此开篇。


广寒宫应了它的名,偌大的宫殿冷清寂静,只住着世人熟知的嫦娥仙子与兔子们。最得嫦娥心的那只才能唤做玉兔,褪黑为白,化泥为玉,时时刻刻伴仙子左右,吸收灵气,修炼自然是无阻无碍,水到渠成。其他落选者就没那么幸运了,只能被限在广寒宫中靠自身悟性没日没夜地修行。虽然也有争宠的行径,但其中一只是从不参与的。他通体墨黑,本该是如夜色的眼睛却是慑人猩红,有些同类怀疑他混着不干净的血脉。为了减少不必要的冲突,他便很少出现在兔群中,广寒宫后望不到边际的桂花树林成了他的栖息地。


异类会被排斥,同样生为异类则能互相吸引。黑兔找到了一棵不会落花的桂花树,在所有树都只剩光秃秃的丑陋枝干时,那棵长在桂林深处的树仍旧满枝白玉。嫦娥偶尔会踱步到树前,抱着最得宠的玉兔思考,为何这树的花不落。


黑兔也不知道,就和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红眼睛一般。天上的生物多数有灵性,包括这的每一棵树。黑兔试着和常开树打招呼,却只能收到树枝摇晃的回应,看来这棵树还没修炼到能与他对话的境地,但黑兔仍然日复一日去树下歇着,只有这里才能让他菲薄自卑的心暂时安定。落花的季节,满地雪白,只有他的那片还是葱绿。这是万千白玉中的翡翠,正衬黑色绒毛中的红。


“兔哥哥。”


忘了是哪天,那是黑兔最开心的一天,不落花的桂树学会了开口说话,以灵魂传音,只他能听到。


“小桂花!我喜欢!”


小桂花是黑兔取的名字,本来担心桂花树不喜欢,没想对方摇摇树枝立马同意了。小桂花很活泼,刚刚学会传声特别兴奋,每天都有无数问题要问能跑能跳能逛遍广寒宫的黑兔。


“兔哥哥怎么不跟同僚一起修炼呢?”

“因为我的眼睛。”


黑兔抬起头,平时半阖的双眼完全睁开,将绚艳到近乎残忍的颜色展现给桂花树看。也许对方会被吓到,也许会不理解,也许会和其他兔子持有相同意见,但他还是决定给对方看。


“好漂亮!”桂花树选了一条完全相反的路,给出从未出现过的回答。语气和平时无异,他并非没见过别的兔子,也知道对方不太一样。可那双红瞳看向他时只有温柔的感情波动,无论那是多危险的颜色,他都只能感受到黑兔的真诚。


黑兔没想过是这样一句话,将脑袋凑到树干旁蹭了蹭,绒毛贴在粗糙树皮上,挠得桂花树咯咯笑。


广寒宫忙时每只兔子无论灵力都会被分到捣药任务,黑兔也不例外,抱着比他还大的木臼舂碎药材。桂花树则跟着节奏摇动树枝,好像这样就能为他使上力。


“一,二,三!一,二,三!”


不能移动半步的小桂花默默喊着,黑兔背靠他的树干,本该一个人在角落里做的事如今多了一个陪伴者,枯燥乏味且耗费体力的工作都变得愉快起来。


“快点长吧小桂花,长大了化形了就能和我一起逛广寒宫了。”


桂花林很密,他能找到最近的路带小桂花出去。宫外的台阶很凉,他能用肚皮先给小桂花温好。宫里的点心很甜,他能攒着留着叼出来给小桂花尝。嫦娥仙子很美,他能带小桂花去她常散步的地方偷瞄。来往神仙很多,他能一位位介绍给小桂花认识。广寒宫很冷清,他和小桂花一起便不会寂寞。


一念成谶。桂花树真被有缘上仙寻了去,得了修为化了形。但这一切黑兔都不知道,留给他的只有失去生机的枯败树桩与上面放着的一朵桂花,小得能被他双爪捧住。不落花的树落花了——黑兔对着爪心的那一朵重复唤着小桂花,始终得不到回应。什么时候不见,被带到了哪里,还能不能回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千年修行没有化过人形的黑兔第一次用出了灵力。一个黑发红瞳的少年伏在低矮断树桩上,手心微微用力攥着那一朵花。他将花送进身体里,让它和自己的元神待在一起,以灵力养着它,不让其枯萎。


是死是活,黑兔要自己去看。


广寒宫虽有规矩,却不如天庭内管地那么严,一切全凭自觉——不自觉的人有足够多的路逃走。靠着蹩脚的屏息术与机灵劲,黑兔离开他生活至今的地界,朝着仙灵精怪不该去的方向前进,他要去冥府。


黑兔是生魂,因而无引魂灯。是硬闯,所以无引路人。第一脚踏入领地便勾了一堆妖魔,他从广寒宫来,身上尽是神仙气,天冥两界不合许久,见到神仙就是见到敌人,见到食物。黑兔顿时成了猎物,暗处的猎杀者虎视眈眈。黑兔深吸一口气,他能感受到元神旁的那朵小桂花还拥有勃勃生机。就为这一丝希望,黑兔化为原形跳进冥界。


兔形更适合他的习惯,身形小巧也更好躲避攻击。冥界的路对他来说如同沼泽,每一跳落下都需要用几倍的力量再次跃起,兴奋的捕猎者们长着如被撕裂开的大嘴,尖细的牙齿与指甲,看起来残缺不全的肢体行动起来却异常迅速。蜘蛛在织网,蛇类吐着毒信子,黑兔血色的眼睛更加妖艳。


兔耳被咬住时钻心的疼痛抵达元神,在黑兔看不见的地方,孤零零的那朵桂花发出浅蓝的气息将元神环绕,不属于他也不属于小桂花的记忆疯狂放映,走马灯的一幕幕皆是撕心裂肺。


一袭白衣的人被锁链牵制,长发散开披在肩上。衣角被风掀起,凌乱发丝挡不住他锐利的瞳,并非杀意,仅存坚定。


“你可认罪?”


“何罪需认!”


兔耳被撕扯开皮肉,留下偌大一个血窟窿。腥味更加刺激低级趣味的鬼怪,一个接一个扑上来撕扯,要把手掌大的小生灵蚕食殆尽。黑兔意识逐渐模糊,元神被小桂花的气息包裹,记忆跟随他的痛苦铺天盖地而来,他仿佛进入了那个白衣少年的身体。


第一道天雷剔仙骨。寒意顺脊椎而下,在每一寸骨髓中绽开。不伤皮肉,却将万年修行千年道行积攒起来的灵力彻底打散。剥离仙骨,贬为凡身。将灵魂洗劫拷练,孔雀蓝的剑气一缕缕震开,锁链翻腾,定仙柱都颤颤欲裂。少年咬牙侧头,模糊的视线瞥见角落里一袭黛衫的人攥紧拳头,咬牙颤抖,几欲上前。


文州,你可别过来啊。


第二道天雷斩慧根。肉体凡胎不再能承受雷击而无恙,血痕从肩至尾椎,白衣本是天蚕丝织成,如今也多了一道口子,野兽抓过似的皮开肉绽,触目惊心。有什么东西从脑内被拖出去,那一瞬间他便不信神佛,失智失理。少年仍旧没有出声,角落里的人将手心抓破,一点点红滴落在地,被收了去。天庭也是个残忍的地方,连地都会有灵性,贪图神仙精血。


文州,疼吗?


第三道天雷断往昔。人是思念体,仙也并不是舍去了七情六欲的奇迹。疼痛远比不上从指尖,从发梢,从心脏血液中流逝记忆来得煎熬。少年终于单膝跪地,爆出一声嘶吼。不似人类,更像孤独的低等动物,杜鹃啼血,猿猴哀鸣。他始终不正眼去看判决他处置他或是执行天罚的神仙们,已经只能看见模糊影像的视线仍旧定在角落,有人为他而泣。


你是谁,因何伤悲?


第四道天雷碎元神。赤色浸白衫,染大地,艳得夺目,却无人欣赏。元神本是一颗金珠,存于体内最中心,护魂养精,日益增进,为生灵根本。天雷无情从中过,金珠被劈开裂缝,光芒渐灭,脆弱如蝉壳,被碾碎,砸成粉末。少年已无力再支撑身体,可他从开始就没双膝着地过,哪怕现在是伏在地上,忘了一切,他也不是罪人。


黛衫的小仙,你可曾是我的故人?


第五道天雷散魂魄。无仙骨支撑,无慧根坚持,无往昔留念,无元神加护。天雷直下,魂飞魄散。人类不过灰土,除了染血的天蚕衣,少年什么都不会剩下,他的目光直至消失也注视着那个同样注视他的小仙。尘缘皆尽,命数止此,了无牵挂。是仙是人,是妖是魔,都不复存在。


虽不知姓名,你可要安好。



黑兔体内骤然爆发出孔雀蓝的光芒,扑在他身上的恶鬼皆被震开,瞳孔收缩,恐惧从天灵盖淌至脚底。在这片光芒的保护下,黑兔拖着残缺的身体在泥沼中爬行。


“如此执着,来我冥界有何事?”一位气度不凡的男人走到黑兔面前。墨黑长袍领口袖口皆绣牛头马面之类纹样,鎏金滚边腰带,无冠无簪,黑发如瀑泼洒在肩。腰间一块黑玉,雕着十大阴帅,分别封印其一瓣真身,以此差使命令,也表身份。


“冥...冥王大人......”黑兔满口血腥味,字字句句发音不准,化为人形想行礼节,却发现身体已动弹不得。


“礼就免了,冥界没有那么多零碎规矩。”冥王不仅没发怒,反而蹲下去看这小兔子。“说明来意。”


“我想请...请冥王大人阅一次生死簿...知我朋友生死。”黑兔努力将头抬起来直视冥王。“是...是广寒宫上...一棵桂花树。”


“你们神仙就是麻烦。”冥王皱了皱眉,生死簿岂是说看就看,可那残缺的身体与包裹周围熟悉的气息让他动摇,让他想到那个曾离经叛道与他站一边护三界周全的上仙,凛然正气,无惧不悔。因果轮回皆是定数,这个请求冥王还真无法拒绝。一个响指,古老的文册出现在他手里,在其他鬼看来不过是白纸成叠,订制为册。“没有呢。退一万步说,广寒宫上的树哪那么容易死。”


“谢...谢冥王大人......”


黑兔提起的一颗心终于落地,无论小桂花现在何处,总之还活着。灵气散去,一只奄奄一息的黑兔躺在冥王脚下,眼看其他鬼怪又要反扑啮食,冥王挥手立起小范围结界警告:“又不听话了?天冥各占一方不代表你们能放肆,以后天界若是有人来,无论大仙、小仙、还未成仙的,都得先通报给我。”


“听明白了?”冥王手掌一覆,围了一圈的小鬼们都被迫趴下去,土地下陷数寸。沼泽中伸出无数黑爪,缠住手脚,将其折断拖进地底。


小鬼们恐惧得发抖,顾不得扭曲的神态,赶紧应声求饶。生怕冥王再动一下指头,让他们灰飞烟灭。刚刚扭曲邪恶的嘴脸翻了个面,低级妖魔总是这样,见风使舵的本能熟练得让人恶心。


“这就对了嘛。”冥王收了灵力,转而将黑兔抱起来,擦了擦他身上未干的血迹。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干脆——就给他送过去吧。


黑兔再睁眼时,自己正躺在人界的暗巷里。匆匆忙忙化成人型,随便捡了块黑布,用灵力做成袍子将浑身伤痕和收不进去的尾巴耳朵盖住。跌跌撞撞走了不远就看见这刚开门的醉生楼,他认得里面那掌柜,是混乱记忆里的黛衫小仙。


“我的故事...到此为止。”黑兔靠在桌上,他实在不能支撑身体,伸出手拉住要去拿酒的喻文州。转而看向那和白衣少年有着同样面孔的伙计,伙计身上有他熟悉的,桂花的气息。“我不要酒,求您告诉我小桂花的去向。”


“怪了,且不说我根本不认识你故事中的精怪。就算我认识——”黄少天眨眨眼睛看着对方,原先还觉得黑兔有些危险,听完故事只觉得同情可怜。“有人为求醉生胡编乱造,诌出些不着边际的故事。也有人为求醉生,铤而走险,不惜放下身段干些偷鸡摸狗见不得光的事。你倒好,我们老板认了你的经历,你却不要酒。”


“无论是醉生还是梦死都与我无关。”黑兔攥紧自己胸口的布料,只要体内桂花还开一天,他就不会放弃寻找。“我只想亲眼看看他是否平安。”


黑兔的手不停在抖,喻文州顺着接触的肌肤给他递了些灵力过去。这故事听来熟悉,机缘巧合,他破了对方的缘,这次也得由他来接:“那小桂花就在城内,已是人形。好奇喜闹,恰好今天过节,你去寻一寻,总能找到的。”


“谢谢。”黑兔拢了拢兜帽,起身离开。


“何不痛饮一场,一盏三月,一坛数年,醒醉不明好过生死不论。”黄少天趴在桌子上,用手指敲打桌面,声音沉沉闷闷。


“有些人,醒着住在心里,醉了会出现在梦里,躲不过逃不脱。醉生酒再厉害,终究敌不过满腔执念。生死也好,轮回也罢,总是要寻到那人才是终结。”喻文州侧过脸,抖了抖衣袖,吩咐黄少天:“我出去走走,你收拾收拾继续帮我看着店。”


今天肯定是不会有新客上门了,黄少天又趴回桌面,侧头想着。好一个寻到才是终结,若是寻不到呢?生老病天人祸,死了怎么追寻。奈何桥孟婆汤,忘了如何想起。蹲在这醉生楼听他人故事,看他人喝酒,自己是醉是醒的困惑还没得出答案。缘劫并行,因果共存。踏空而来的人影,是过往还是梦境,彻悟后肆意流淌的泪是为己还是为人。不知姓名未晓样貌,他的执念是什么。


黄少天闭上眼睛,扫清杂念,横竖现在有个他要守着的醉生楼和他要等着回来的店老板。


喻文州说是出去走走,不过是不放心跟在黑兔后面。其实他也有事要找那桂花酒小仙,叫他逃远些。嫦娥早几日就在传话,天庭里管杂事的小官察觉到了桂花树数目有变。嫦娥巧言几句算是糊弄了过去,没许他们进院查看。可纸包不住火,终究是要暴露的。


少的那棵桂花树正是喻文州点化的卢瀚文,也是黑兔寻的小桂花。他遍历凡间没能找到合适的树,只好去广寒宫一探,没想这桂花树不落花就是因元神在花不在树,即使砍了他的枝干,只要不伤及花瓣,便不会白白害了个生灵。


嫦娥仙子那时就劝过喻文州:“不是我不允,是天规戒律不允。纸包不住火,你别看我这桂花林无边无际,哪怕少了一根枝条,他们也会发现的,只是迟早。”


“那就盼望迟些吧,踏出这一步时我便没打算全身而退,多这一罪又何妨。”


迟是迟了些,该来还是会来。


正值花灯节,街上人渐多起来,日已下西山却熙攘如清晨集市。小摊小贩指着人多能赚几笔,卖糖葫芦的使尽浑身解数逗诱小娃娃,摊贩不知疲倦的吆喝。姑娘们用团扇遮脸羞笑,不知道看中的是哪家儿郎。黑兔无心享受节日氛围,只凝神向前,越是踏进人群越是能感受到体内那朵桂花的躁动,就在附近了!


黑兔焦急地张望,他害怕有人掀开他的斗篷,看见他收不进去的耳朵和尾巴和满身伤痕。有人在摩肩接踵的人潮里握住了他的手腕,黑兔下意识就要甩开,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兔哥哥?”


黑兔转过身,一个比他矮半头的小孩儿睁着圆溜溜水灵灵的大眼睛抬头瞧他。一见他血红的眸子更欢快了,飞身扑到他怀里,两只把他抱不过来的手揪住斗篷,桂花香混着酒味冲进黑兔的鼻腔。


“兔哥哥兔哥哥!是我啊!小桂花!”


“...小桂花。”黑兔伸出手去捏小孩儿的脸,软软暖暖的,和那时还是树的生灵带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稚气未脱的模样,脸颊红润,唇瓣粉嫩,粗布素衣,两颗小绒毛球束发缀在脑后,很是可爱。


“我现在可是个小神仙了!也有了名字,叫卢瀚文!人间虽然不如广寒宫那般华丽,却也是很美的。只可惜我几百年的修行被个不知趣的小道士夺了去,气死我了!”卢瀚文拉着黑兔的手将他带到一条清净的石板路上,旁边便是穿城河,星星点点飘着几盏花灯,等到节日高潮,水面将被它们占满。


“兔哥哥!你受伤了!”卢瀚文撸起对方的袖子,上面都是血痂牙印,狰狞疤痕。“怎么会这样,你的修为要比我多千百倍,怎么会伤成这样!”


“没事,都会好的。”黑兔伸手去揉小孩儿的头,若是告诉他都是为他受的,一准会哭成个泪人,不如让这件事沉进河底,卢瀚文只需要看见花灯就好。“...瀚文,好听。谁取的?”


“把我砍掉的那个神仙取的。”卢瀚文抓着黑兔不放手,整个人都往对方身上蹭。“我来不及和你道别,就只留下了一朵真身给你,兔哥哥对不起。”


你这轻描淡写的一朵真身可是护了我一路——黑兔将桂花从元神旁取出,捧在手心递到卢瀚文面前。那小小一朵白玉仍开得盛,和被摘下时无异。


“多少能补你点修为。”黑兔将桂花融进卢瀚文体内,没注意到有一魄从中飞出,钻到他们身后的巷中。


醉生楼的老板站在暗处,将那一魄收入往生匣中。他也曾和故人在广寒宫做客过,生龙活虎过分喜动的无上剑仙碎碎念抱怨这宫太冷太空旷,兔子太小太驯顺,只有那桂花林还挺热闹的,小小的花不停旋转下落,这棵树,那棵树,棵棵树都在落。


“嫦娥姐姐,我在这桂花林里耍剑,你不会生气吧?”意气风发的剑仙转头一笑,落花在发,落粉在唇。


“怎么会,无上剑仙愿与我这寥寥几棵小白玉共舞,乃是他们荣耀。”嫦娥莞尔,反望向与剑仙同来的小酒仙,长袖轻拂,古琴凭空出现。藕荷琴弦通直透亮,霜白琴身微现流光,以赤灵石缀,使巧手雕,活像她怀中玉兔。“常听其他上仙提起,酒仙不仅酿酒无人能敌,琴艺同样不凡。我这有张琴,不知能否有幸听一曲。”


“嫦娥仙子言过。”酒仙欠身行礼,指尖抚上琴弦。“流萤六弦琴,早有耳闻。其中五弦与其他琴一样,为宫、商、角、徵、羽。恕下仙冒昧,这还有一弦谓何?”


“谓情。”


三界安宁无战事时,无上剑仙最讨厌的厚重甲胄便可卸下。束发镶宝小银冠,飞翼夹两侧似雨燕振翅。只单薄一件淡绀青混月白麟纹的劲装,袖口翻起,绣墨灰滚云纹。腰间随意一条犀角窄带,坠飞鸟游鱼佩,双玉碰撞,动起来铃啷作响。


从仙酒殿过来本就多多少少沾了些玉液琼浆,一分醉三分醒,两分为己四分悦他。冰雨出鞘,回首挑腕,剑指那伴乐人。流萤琴质冰声冷,清寂空灵,正应了剑仙执剑时的风韵。平日里吵闹惯了,多少人觉得剑仙只是顽童一个,修行尚短,凭着天资得无上一称,真正被这剑指到时才知想法稚嫩。和曲舞剑,为放松为玩乐,剑仙依然是平时嬉笑模样。出剑收掌刚柔并济,有心意相通之人伴奏,每步每式都踩在弦乐点上。桂花朵儿随剑气扬起落下,调激则四散飞开,调缓又旋转收拢。原本伏在地上无人问津的白玉点点成了绝美背景,剑仙弹指聚起一小簇碎花缀在酒仙耳旁,自顾自笑得合不拢嘴。


“美不胜收。”冰雨回鞘,剑仙还要多几句碎语。


“哪比得上少天。”酒仙仍在弹奏,桂香融入赠心上人的曲。“倔强比鹰,素缟不掩锐利。动如脱兔,张扬未失冷静。纵天庭灵药仙草数不尽道不完,还是少天为材的那杯酒能醉余生。”


嫦娥不曾提过,这六弦琴多少人只见得五弦。最后那一弦,心有执念,情根深种者方能奏出音调,连她自己也是交付了琉璃心时才发觉。


酩酊误闯浮世路,但目送、故人去。空余万载谁与度?月宫桂林,冷霖伪星①,回首无归处。

凡间忽现醉生楼,执念暗遣断肠留。试问酒仙浇几愁?一袭白衣,彻耳天雷,魄散魂灭时。



“若是这一世你再不回来,我可真要拿你的魂魄酿酒了。”喻文州收了往生匣,朝蹲在河边的两个少年走去。


黑兔有些累,虚靠在卢瀚文身上,小机灵鬼倒是察觉有人靠近立马转头。


“啊!上仙!你怎么在这?”卢瀚文惊叫出声。


“上仙?”黑兔跟着转头,还没看清来人便又听卢瀚文答话——就是那个把我本体砍去做盒子的神仙。


黑兔在冥府染了不少阴属煞气,再加上冥王为他疗过伤,一瞬间爆发出的灵力是仙妖的混合体。他将卢瀚文护在身后,灵力扩散将黑斗篷撕裂,露出收不进去的两只黑兔耳,直直立着,每一根毛发都因为紧张而冲起。


“别紧张,我没有恶意。”喻文州停下脚步,转而运气设了个小范围结界,黑兔这幅模样被凡人看到可不太妙。


“兔哥哥别生气,上仙不是坏人,虽然砍了我的本体,却未伤我元神。”卢瀚文慌忙去抱黑兔的手臂,揉揉摸摸让对方冷静下来。“我现在能做个小地仙也多亏上仙点化。”


黑兔虽然收了灵力,可还是保持护住对方的姿势。卢瀚文一口一个上仙叫得充满崇敬之意,听得他暗暗不快。上次要树,万一这次要花怎么办,这个小天真娃娃哪知道世事险恶——直到他看清了这位上仙的模样,这分明是醉生楼的老板,不属于他的记忆中那个角落里的神仙。


“借他本体一用的事实在无以报还,喻某也是走投无路,不奢谅解。”喻文州朝两人深鞠一躬,黑兔的表情有所松动,就算对方只是天庭一个小仙,可面对他们还是能以高位自居的,现如今放下身段道歉实属不易。


“那上仙现在来所为何事?”黑兔语气放松下来。


“天庭可能就要发现我私上广寒宫砍灵木的事了,我想来和瀚文说一声,叫他暂时别露面。”喻文州用灵力帮黑兔将斗篷修补好,让他重新带上兜帽。


“天庭要捉拿,岂是小桂花一个小地仙能躲掉的。”黑兔皱眉。


“事因我而起,我会承担所有责任。此事是我一人为之,广寒宫生灵皆不知情。瀚文已经被我毁了元神,灰飞烟灭,风头过了谁也不会知道。”喻文州将怀里的往生匣又抱紧了些,喃喃自语。“若是再多些时日就好了......”


黑兔不全明白其中缘由,但那灵木匣子的气息纠缠,其中一方是卢瀚文的,还有一方,应该是记忆中受天雷的上仙。不惜以身试险,凡间苟存,为了不知能不能达到的执念,像极了下冥府确认小桂花生死的他自己。


“我有更万全的法子。”黑兔卸下防备,红瞳注视着喻文州。“只是要先让我和小桂花过完这人间佳节。”


喻文州顿了顿,运起一股灵力注入黑兔体内,让他不那么虚弱,拂袖转身道:“我在醉生楼等你。”


“兔哥哥你有什么法子,为什么要等花灯节过?你只陪我过这一个花灯节吗?”卢瀚文急了眼,不知道两个修为比他高的神仙在讨论什么。


黑兔没有回答卢瀚文的问题,只是把人转过去面向城内河。花灯越聚越多,相撞的,落单的,并行的。微弱的烛火透过脂粉色的薄纸,星星点点凑在一起。天庭有天,人间也有,黑宣纸甩上白颜料,倒映在眼中。


“想放花灯吗?”黑兔牵起卢瀚文的手。


“嗯...可是我没买。”卢瀚文点点头。


“傻桂花。”黑兔笑出来,瞳孔闪烁,伤口不再疼,担心也烟消云散。他环视四周,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便施法变出一盏花灯来,交到卢瀚文手里。“放吧。”


卢瀚文蹲下来,将花灯捧在手里。“人类都喜欢许愿,好像上天能帮他们实现所有愿望,其实神仙根本听不到他们的期盼。”


“许愿吧。”黑兔从后面环住卢瀚文,手心覆在对方手背上,一同捧着花灯。卢瀚文的侧颜过于可爱,脑后束着的两颗毛绒球挠得他心痒,没忍住将一吻印在小桂花脸颊上。“我听得到你的。”


卢瀚文心中酸酸胀胀,感情防线和花灯纸一样,一戳就破。黑兔贴在他耳边的低语,手心传来的温度,不顾伤痛将他护在身后的姿态。离别的预感化作泪水,从眼眶涌出来。


“我...呜呜...我想让兔哥哥...还陪我过花灯节。”卢瀚文哭得发抖,和被喝掉百年修为的时候不同,这次是从心底涌出的真正的悲伤。“上仙问我名...名字的时候,我都没...没有告诉他我叫小桂花,我只想让兔哥哥你一个人叫。呜呜...你走了谁叫我小桂花啊......”


黑兔沉默不语,只是扶着卢瀚文的手将花灯放下去,看它变成千万星火中一颗,直到再分辨不出为止。他就这样抱着卢瀚文,人群散去,家户落锁,花灯燃尽,才牵着卢瀚文往醉生楼走。卢瀚文边走边揉眼睛,按人间的年龄算,他就是个小孩子,哭了会累会倦。


“上仙。”


喻文州如约守在醉生楼,只点了一盏油灯,等的就是这一花一兔。


“小桂花。”黑兔捏着卢瀚文的手,指尖在掌心磨搓,贪恋熟悉的温度。“叫我'小别'吧,希望只是小小一别,短暂分离。”


“不!”卢瀚文反抓住黑兔的手腕拼命摇头。“我不要你走!留——”


话还没说完,喻文州将手一挥,卢瀚文便栽倒在黑兔怀里。


“好,那我就叫刘小别吧。”黑兔稳稳地抱住卢瀚文,红瞳里满是温柔,无半点渗人感觉。“名为你而取,姓从你口出。”


“...小别哥哥。”任卢瀚文再强撑也抵不过法术,昏昏沉沉闭上眼睛,泪痕还挂在眼角,鼻头通红,像个受欺负的孩子。


“小桂花虽已是小地仙,脱胎却未换骨,若是天庭有一人察觉他的气息在人间便无处可逃。”


天庭的人个个鹰眼神耳,饶是喻文州巧舌如簧,揽罪解释,一面之词总是单薄寡信的。若有一点不稳当,知情不报的卢瀚文和嫦娥均是同罪。嫦娥仙子悉心养育刘小别千百年,虽不是无微不至,也恩情似海。但她灵力高强,身居重位,就是天帝也不敢草草定罪。卢瀚文不同,一颗桂花树而已,哪怕此时已被点化成仙,要是受了罚,那必定是魂飞魄散。那未谋面上仙受的五道天雷还印在刘小别脑海中,若是他捧在手心的小桂花要遭罪,倒不如他自己顶。


“不是万全之策不可。”刘小别字字坚定。“恳请上仙将我送回天庭,其他事交给我办。若是我失败......还望上仙保护好小桂花。”


喻文州没有阻拦,按刘小别的意思将他送回了天庭。嫦娥传话与他时他才知道这小小一只黑兔以元神为材,执念为辅,偷偷投入炼丹炉中将自己炼成一枚桂花树种。一世的修行灵力当做养料,加速生长,填了那桂花树的空缺。至于少了的那只红眼黑兔,不过是欲私下凡间游荡,误入冥界,自取灭亡,死无葬身之地罢了。谁也不会挂念,什么都不会影响。


炼丹炉里是天庭之极狱,老君从不用已修成元神、有知觉、有灵力的草药花果炼制丹药,因为太过残忍。四龙头置于地,锁仙链牵引,八角亭盖封住悬空的炼丹炉,其中跳动的六丁神火乃是四大天火之一。从皮肤到肉体再到元神,直到刘小别这个存在消失于世之前他都必须接受肝肠寸断,万箭穿心之痛。而在这滔天火海中,他不能放弃活着,必须有一个执念——重生。


一棵新来的桂花树被种在卢瀚文待过的地方。嫦娥没有将树桩拔起,而是将桩面劈开,把树种置于裂缝中。喻文州谢刘小别为自己顶了一罪,敬刘小别粉身碎骨浑不怕的意志。头一次破例,为刘小别酿了一坛无二的新醉生,交与嫦娥仙子,让她浇在刘小别这棵树下。


醉生里酿的是刘小别和卢瀚文的情与记忆。望这一世,转生灵木的黑兔还能记得小桂花。更望这一世,黛衫能得白衣魄聚魂归,轮回往生。再饮酒谈笑,抚琴舞剑,做词和乐,醉里探花。



赫赤不融霜雪白,林中桂、花不落。百年无言静相伴。广寒宫外,众灵森里,枝曳捣药处。

冥府无畏踏鬼路,躯壳败破魄心留。人世花灯照苍穹。稚颜小儿,三两言语,盼君速归时。




①冷霖—冰雨—冰雨剑,伪星—虚假的星星—萤火虫—流萤—六弦流萤琴



*黑体字为词,词牌名青玉案,没有平仄,没有文法,胡说八道。

*虽然这篇时间线在后,但其实比韩张早写很多,韩张是临危受命(???)。所以看得出来不在瓶颈期的发挥还是好很多qaqq,自己挺满意这一篇的!然而还是在各位神仙面前献丑了。


kRttikA

【喻黄|伞修】醉生楼·初刹那

初刹那


一、

黄少天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倒知道自己在做梦,明明身上一道道裂出血肉的口子,却像绽出花来似的好看,一个个都咧着嘴,笑他这身丁零当啷好不利索的破布,碎成一条一条粘在他皮肉里。风过来的时候,他赤条条的背贴着那根粗糙的定仙柱,分明一副狼狈模样;可滚在他身上的锁链,稍一动便叮当作响,声音倒也清脆好听。

若不是被绑在这,说不定就连这地方也是个漂亮去处。他胡思乱想着,眼见一道天雷劈下来,他突然忘了自己前些日子出征之前,喝的是壶什么颜色的酒。

那是什么样的酒呢,抑或那是酒吗,又或是为何要喝那壶酒呢。才刚前些日子的事,一刹那便忘记了。

耳边轰隆作响,他又开始寻思这之后的事。...

初刹那




一、

黄少天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倒知道自己在做梦,明明身上一道道裂出血肉的口子,却像绽出花来似的好看,一个个都咧着嘴,笑他这身丁零当啷好不利索的破布,碎成一条一条粘在他皮肉里。风过来的时候,他赤条条的背贴着那根粗糙的定仙柱,分明一副狼狈模样;可滚在他身上的锁链,稍一动便叮当作响,声音倒也清脆好听。

若不是被绑在这,说不定就连这地方也是个漂亮去处。他胡思乱想着,眼见一道天雷劈下来,他突然忘了自己前些日子出征之前,喝的是壶什么颜色的酒。

那是什么样的酒呢,抑或那是酒吗,又或是为何要喝那壶酒呢。才刚前些日子的事,一刹那便忘记了。

耳边轰隆作响,他又开始寻思这之后的事。可惜做梦本就是用作笑话,能忆起来的如酒入愁肠,一会儿功夫便什么也没有了。


他才刚走进酿酒仙人的赏月小亭,很快又不知自己在哪里;刚吹过风,倏尔又再次起身。他一抬手,便有一股剑气随着指尖指向天空。

就在此时身上锁链忽然闹起来,他似是会意,那股剑气化作一柄长剑入手,挑起桌上的酒,仿佛端作无物。适时风声乍起,剑尖上挑将酒壶抛向空中,他起势而舞,激起一片枯叶簌簌作响,落地时伸手接了瓷壶大口灌酒。

朦胧间又是一声雷,将他重新锁回定仙柱。


他的思绪里终于几近无物,就连自己的名字都再忘记了,茫茫然看向天上,哑着嗓子想叫出什么来。

那人眉眼是极好看的,仿佛才刚见过一样深深刻进骨子里。睡眼朦胧的时候,听他唤自己的名字,唱歌似的好听。

那人就在眼前,可他叫什么名字,却总也想不起来。


也许是该醒的时候了,身子轻得像要飞起来一般,情急之时他试图挣开绳索捉住喻文州的衣袖,那片宽袖子便随着他思绪一块儿摇起来,抖落他记忆中那副温柔好看的眉眼,暖和又好骗的笑貌,平静而幽沉的嗓音。唇齿之间的事,也很快变得轻巧而模糊,一并抹去那人肌肤的温度,教他眼里的人好似打碎的酒壶。瓷片散落在地上有如他身上的锁链,和第五道天雷一块儿唱戏,唱的不知是哪里的梅花庵。他却一片梅花也不曾带走。


最后,就连那丝酒香也离他而去了,那人又究竟是谁呢。

他将将醒来之时,恰有两人踏入小楼絮絮叨叨起来,原是梦里人飞身入梦里。

 


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哪里都是很多的。天上是,人间是,地下头是。越闹的地方烂账越多,一年也未必翻得完。一会儿是吵吵的几个小鬼,一会儿是看生死簿的小仙,一会儿又是镇在哪儿的山河碑。有的事过了几百年想起来仍然好笑,但教人开口又实在羞赧,故难为他人道也。然而醉生楼却是个不解风情的地方,纵是冥王来了,也不过椅子一摆酒一倒,阁下请讲,莫要保留。


那这可就为难我了。冥王似笑非笑道,为身边人另倒了一杯茶。七百年的事饶是天官司命也记不清楚了,何况我又是个忘事的。

但见他身边青年人身材瘦弱,眼窝深陷,面色发青,嘴唇暗紫,端茶时手软弱无力,一看便是在阴寒潮湿之地逗留太久,以至阳气不足,倒添地下尸寒侵扰。又见他眉头微皱,眼光躲闪,神色犹豫,怕是心事重重。


冥王说笑了。喻文州心下了然,抿嘴一笑。冥界湿寒,冥王所炼之功又甚阴,竟护一位凡人几百年光景——地下头养着位凡人,可是件稀奇事,哪能忘得这么快呢。

相传剑仙伐冥后不久冥王便忽然失踪,怎知两月不见却邪,冥王竟带着一把千机伞自人间杀回冥界,一再登冥王之位,二重整冥界八寒、八热等十八处地狱,人间八万四千余众孤独地狱,又几日后三界六道竟传冥界诸鬼教化之咄咄怪事。若小仙所想不错,当时之事怕是与这位公子有关。

和你说话太没趣,不如与剑仙喝酒。冥王砸砸嘴道,语气丝毫不像个来求人的,反倒一副讨债模样。此事我心中亦有疑惑,你得帮我个忙。

 


乱世出怪事,怪事作常事。死人堆里捡活人,活人堆里吃死人,尤其南蛮之地,森林茂密,多湿地沼泽,以致疫病多发,烧尸的、埋人的,以幼童、处女祭鬼神的,世俗以为是什么南蛮风俗,故以野蛮概之。实则少见多怪。只是生死之事都是簿上写好了的,冥界管自己还来不及,哪还有精力照顾凡人。


冥府在人间的孤独地狱自不能去,剩下的比之于其他地方,这里倒教叶修感到舒服,对他而言人间阳气太重,抛尸荒野里呼吸才稍稍顺畅些。本以为南方安定,到了才知暗地里风起云涌。躺在他身边的大约是哪位王公贵族的侍卫,甲胄质量相当上乘,而肚皮插着三五支箭;身上起了高热,一阵阵抽搐,看来又染了疟疾。

他受了重伤,在人间法力又受阻,此时不得动弹,但身边这人半死不活的,周身的阴郁尸气钻进他鼻子里,教他多少能看见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勾魂小鬼。那时他才注意到四周几乎遍布小鬼,纵是活人也难逃一死;越阴湿之处小鬼越多,若有人来便攀到他身上不放。

这种人间鬼地方要是还有凡人死活不搬走,多半不是快死了就是已经疯了。故他见到医者来时,真以为那人已经走火入魔了。


“看你的样子大概也是哪儿的小卒,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还能活下来,也没染上病,这脉象……”那疯子顿了顿,又自顾自地念着什么,翻着他的身子查看伤口,“太好了,看来能治好,等会儿带回去养着吧……”

那疯子忙得很,一会儿就把他晾在一边救他身旁的人去了。

叶修勉强撑起身来,身边尸气越发重,小鬼齐聚此地而凡人却难知,几只小东西从侍卫肚子里钻出来爬上那疯子的手,啃咬他的肩膀。叶修眯着眼睛,将能使得上的微弱法力凝聚指尖,向医者脸上挥了挥手。

“你怎么了?”大夫停下拍侍卫的手急问,“可有什么不舒服?伤口痛还是发热?”

冥王见那些小东西复又缩回侍卫肚子里,闭上眼睛摆了摆手:“你别白费力气。箭穿脾胃,病入膏肓,又是个凡人,他活不成了。”

“你说什么!他还有气呢!”那医师忽然怒道,“我能救得了你,也能救得了他。”

他忽而嗅到死人身上的味道,心知侍卫确实无药可救,见疯子仍不愿罢休,叹道:“生死轮回之事,都是定数,由不得你。”


该死的人注定要死,苟活的人想死也死不了。说白了不过是生死簿上几个字罢了,哪来这么多人定胜天的邪门歪道。

却听大夫咬着牙,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他的定数?”

他怔了怔神,一会儿嗤笑道:“真是个疯子。”

“确实是。”那疯子承认得倒爽快,手上却不停,“不然我也不会从洛阳跑到这儿来。”

话说多了,冥王有些昏昏沉沉,拖着尾音扯了胸中一口气,过着嗓子问道:“你叫什么?”

“你少说些话吧。”耳畔大夫关切道,但大概是记恨他了,话语里仍不留情,捉着刚才的事不放,“等会儿死了我就不是你的定数了。”

“最后一问,还有,”他吐着气,在他昏睡过去之前咬了一句,“把我那把枪拿上。”

“好嘞。”且听那人道,“在下苏沐秋。”

 


话说这苏沐秋,适年十九,本是洛阳人士。出生时恰逢奸人篡位,地方割据,天下动荡,其亦流落钱塘,为钱塘济世堂收留,学医救人。学成后为寻幼年走失的妹妹苏沐橙南下百越之地,自此在岭南奔走行医,救治伤患。

“据说我出生的时候,是天巧星降世,夜里流星照得比白天还亮,在空中足足飞了两个时辰才没下去,所以活到现在也是受神明护佑。”


他正说得起劲,叶修却上下打量此人。岭南阴湿,又逢瘟疫,易得湿病,他既是大夫,医馆却没有人,可见没救回来几个人,倒常靠近死人,如此易吸尸体腐烂之气。瞧他印堂发黑,面色发青,身上无端淤青,活动时常扭转手腕肩膀可见关节酸痛,腿脚难放一处,可见淤湿已久,腐气入体。又眼窝凹陷,眼周倦色异常,显然休息不足。虽小屋背山面水,向南而立,且炭盆中些许能闻艾草味,约是才刚熏艾,可地面、墙壁乃至被褥仍觉潮湿。


他稍运法力,得见墙外勾魂小鬼正欲钻进屋子里来,隐约感到此地于凡人而言生气不顺、风水逆转,乃是死地,需自行消散湿气才好,约莫也要折腾三百年才够。这凡人又好生狂妄,自比生死定数,怕是没医好他,自己就先死了。

“你这死过人没有?”叶修断了他的话头问道。

那大夫咕哝道:“我救回来这么多人里,现在还活着的,你是第一个。”

“什么庸医,自身都难保。不过在死人堆里这么久,居然也没有大病,也是命大。”他翻了个身叹道,“你这墙缝都是风,容易进鬼,用抹草一类将漏风处都堵上;屋子四角每天用艾草熏一遍,碗筷衣物用之前都得拿烫水过一下。还有——”

“我那把枪,你挂到门背上去。”

身后一阵细细簌簌的半天没人搭话,他转过身去,见那疯子抱着枪念上面的字,念着念着忽然笑起来:“你这枪还能辟邪呢?”

“是是,辟邪的。”

他敷衍着,闻到抹草与艾叶的气味,知四周小鬼悉皆散去,又觉胸闷气短,很快又睡过去。


他一觉睡得不安稳,起初觉得只不过偶然,但之后连续几日都是如此,浑身哪儿都不舒服,皮肉伤照着人间的规矩确实好了不少,只是内力运不上来,常觉气堵无力,想是屋子阳气渐重的缘故。苏沐秋以为他因伤感染湿病,愈找些马齿苋香椿来给他吃,他愈发觉得想吐,气血郁结且周天混乱,苏沐秋又整日念念叨叨自言自语,问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欲往哪去,教他耳边嗡嗡作响,湿地本就多蚊虫,苏沐秋一个人能抵得上整座沼泽。最后忍不住骂他一句,庸医。

“哪里是我庸了,这些都是利湿的好东西,哪儿有越治越差的道理。”这庸医坐在一旁捣药,提声辩驳道,“叶修,你莫不是鬼吧。”

此话教叶修一惊,疑他知晓了什么,故作镇静道:“什么鬼不鬼?”

“没什么,你睡吧。”他把药碾得咚咚响,低声嘀咕着,“来岭南这些年,连活人也没有。能救的一个个都死了,我连句话也没处说。憋了三年的话都向你倒了,你别见怪。”

“你倒都倒了,岭南圣手苏沐秋。”

他躺在床上背对着大夫笑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却无端想起些从前的事,叹道:“我也很久没见着活人了。”

从冥界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冥王,自然是一个活人也没见过的。那旮旯较人间还乱,他一生也未曾有这样安心的好时候。


算来他也曾辉煌半生,与多方结盟,一路从虚空孤独地狱杀进阎王殿,也曾拽着牛头马面的脖子,拎着文武判官的领子,一脚踢翻生死簿,烧光那些枷锁酷刑的破烂玩意儿,在一片冥火高呼中坐上冥王之位。但有些事,不在其位便难以知晓。到头来他不过重蹈前代冥王覆辙,将酷刑严罚复又启用,打的仍是却邪旗号。

打天下易,守天下难。个中滋味,又有谁知。


苏沐秋接了他的话头,说起这两年自己如何救人,却一个也没治好;刚来时水土不服,直到现在湿病也难以痊愈;虽有种种不适,到底少战乱豪强。

瘟疫易躲,人心难防。

更何况,或许他妹妹还在哪儿等他呢。


叶修刚要开口,用指一探忽觉一阵凉意,立即翻身下床。

他做手势噤声,小心靠近门口,取下却邪探向窗外,果见一面色发黑的矮胖男子躲在树后,其高帽难藏,加之在人间显身,尸气浓重,怕是方圆十里的人都受此影响,只是碍于此处阳气不敢近身,只远远与他对视,很快又下冥界去了。

看来已有人按捺不住上来找他了。

应当马上离开此地,万不可把苏沐秋卷进冥界之争。外伤既近痊愈,内伤可回冥界再调理不迟,不过……

他心中另有一事始终未决。


“看错了,以为有人。”他苦笑一声,忽而问道,“你说借诸方诸侯之力,自下而上,初为君者,当如何治国?”

“怎么问起这些。”苏沐秋自嘲道,“我不过是个大夫,哪里知道这种事。”

叶修不顾他的谦辞,只管自己往下说:“若我说,欲治天下,必先却邪。”

“非也,非也。治国似医人,无有不变之术,亦无不变之政。”苏沐秋靠在他床边叹道,“天下初定,都是烦恼、都是杂念,如何‘却邪’?”

“上立严法,下效正术,难道不是治国之计吗?”他紧紧握着却邪,“为立朝纲,有罪必究,这难道有错吗?”

“没有错,只是假借诸方势力,如此王位,非一人之位;如此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周王封建,文景之治。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赦小过,枉而直之,优而柔之,揆而度之,圣人教化如此。”

“正气至阳至刚,邪气至阴至柔,一腔正气堕世间烦恼中,则柔弱反胜刚强。不如以色破色,以欲念破欲念,以百变破百变。”

机者,群有之始。

叶修忽然笑起来,翻身下床便向门口走去,苏沐秋急着去拉他,他朗声笑道:“我走了。那枪送你了,过段时间去个阳气重的地方住吧。”

“你怎么……”

苏沐秋糊里糊涂地,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问起,又见叶修已推开了门,看架势说走便要走,情急之下竟脱口而出:“你还回来吗?”

“很快。”叶修冲他摆了摆手,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喊道:


“收拾个背光的地方,供冥王。”

 


此去他遍行八万四千孤独地狱,观终生孤独之象,终造千机伞,一路杀回冥界,依次整顿十八大地狱,万千小地狱,带着一干信众复攻向阎王殿,将叛王从冥王座上扔下撕碎,重登冥王之位。

叶修再为王时,严其上,宽其从,上下亲而不离,竟使冥界欣欣向荣。诸事料定,才觉一去十年。


神仙千万年寿,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怎知人间纷乱,幼帝即位,大权旁落,终起内争。掌权者荒淫无道,致使战乱加剧,硝烟四起,岭南亦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他上阳间寻从前小屋,却邪还挂在门后,墙缝间抹草艾叶已换了新,就连床铺还温热着,可等了一天一夜却并未见苏沐秋,心中一阵慌乱,急忙回冥府翻生死簿。

钱塘苏沐秋,年二十九。

 

他又命人翻遍三界生死簿,竟找不到苏沐橙的名字。

这叫人如何心情,又如何言说——

他向来知生死轮回之事,都是定数。

 

 

叶修再上人间,寻遍方圆十里,终在小溪边找到苏沐秋,其手上还拿着包扎布,胸腹却受利器损伤,草药散落四周,尸身周围遍布点点血迹,一路向远处蔓延,想是行医之时遭人暗算而亡。其时小鬼已几乎将他啃食殆尽。冥王一挥手,将小鬼腹中阳魂取出,施法困于凡人体内,又回屋取下门后却邪,将苏沐秋带回冥府。

见他带着凡人归冥府,四大护法、文武判官、牛头马面、枷锁二爷、黑白无常皆瞠目结舌,战战兢兢,欲进言却被叶修呵退,想是地狱从未进过活人,众鬼有想吃人肉之心,又惧叶修而无食人之胆。

这次,他偏要救。

 

 

 

三、

世有传冰雨之盛名,却无人真正见过此剑。有说这把剑长三尺六寸五分,合周天之数;宽一寸八分,合天罡半数,剑柄犹如碧玉。有说它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剑气逼人不可直视。亦有说此剑如光如影,快至难见其形。

昔年无上剑仙魂飞魄散、被贬凡间,冰雨剑亦随剑主自天界而下,在人间足足飞了两个时辰,最终冲破弱水七十二道剑气堕入冥界摩诃钵特摩地狱中心处。而其入冥界之时,其竟化有形,周身围绕赤色剑气,不可逼视。寻常游魂若是靠近,必为剑气所吞噬;饶是叶修也惧它三分。


若要保苏沐秋无虞,摩诃钵特摩确是个好去处。普通鬼魂至此处皆冻为大莲花,又不敢近冰雨剑,则在地狱心脏附近施法建个剑宅抵御邪气与寒气即可。

摩诃钵特摩一片冰原,散落九万九千大莲花。中央山峰之处,雪急风啸,却冻不尽血色剑气。那剑气直冲云霄,将天空染上一片赤色,教遍地白莲,亦呈红莲之色。此番血腥场景,远看去却煞是好看,风雪与剑气相争,萧瑟与焚火相斗,难分上下。

苏沐秋昏迷甚久,他每每自阎王殿来,踏过莲花地、冰雨冢,都在厉风苦寒之中久久站立才踱步离去。意欲思念故人,忆及酒友,又觉得人生好笑,竟教整座仙身换他人之物。到底是痴傻人,总做些痴傻事。

他与苏沐秋,何尝不是如此。


十年过去,凡人容貌衰老。旁人三十岁时早已儿女双全、承欢膝下,享天伦之乐,这大夫还孤苦伶仃,留在百越死地,更甚旁人衰老,且较十年前更消瘦虚弱。说些好的,战乱时分寻常人三四十寿命,他倒也不算亏。

神仙眼里,便是蜉蝣一日朝生暮死。但神仙活得长,也照样傻得可笑。端的是天上、地下、人间,处处是蠢人蠢事,油盐不进,一意孤行。

 

要等这痴人醒来,实在好难的事,日复一日苦等难免思绪飘散,想着如何戏弄他一番。怎知他踏入剑宅,只见苏沐秋倾身窗外,叹那景色好生壮观,不似人间之景。

“你做什么,还受着伤呢。”他一瞬焦急,三两步上前关了窗,强按下心中欢喜,吓他道,“你可看到窗外了?居然也不害怕。我说我是鬼,你信不信?”


“我早知你是鬼,有何不信——刚醒来时也觉奇怪,但伤口都被包扎了,又见窗外奇异景色,已猜到是你,倒想着终能与你相见。十年不见,你果然和从前一样。”苏沐秋才刚醒来,又吹了风,脸色难免惨白,见叶修听此语面露惊色,抱着伤处咯咯笑道,“那年我见你身上受伤,内脏溃烂却没有发热,且把你脉时竟摸不出脉象,知你并非寻常人;以寻常药方医治时,外伤皆愈,却面色发青,若是常人阴气怎会如此重;那把却邪,也不似人间兵器……”


“十年过去,还记得这么清楚,你别不是傻到等我十年。”叶修为他提了提被褥,暗自感叹,竟生出一丝敬意来,“你不怕我?”

“十年而已,算得了什么,又有什么可怕,你又未曾伤我,反而教我御湿之法,以枪为我辟邪,还整日听我叨叨,谢你还来不及。”苏沐秋笑意盈盈,将这十年说得极轻巧,好似不过喝壶酒的功夫便足够的事,原来人生不过三壶酒的命数。

叶修此时心中愈发盛满苦意,想叫他别再轻贱自己,而这凡人仿佛已对人生无意,愈发变本加厉作贱起凡人生命,将他过去三十年,都视做不值得。


“所谓拘于鬼神者,不可与言至德;恶于针石者,不可与言至巧。”这疯子一声长叹,垂眸苦笑,又道:“何况魔鬼妖怪亦有情,怎比得上人可怕。为一己私欲反目成仇,为争小利伤天下百姓。医者救人,反被人所伤,是何德之衰。”

“总之,你先在这养伤。”叶修恐他感伤个没完,“等天下太平了,我再送你回去,找个好地方住下。”

“纵是太平盛世,又有什么改变?上医医国,其次疾人,我不过是个庸医。十年以来,我未曾救得了一个人,何况救国……”他说着说着,方知叶修怕他难过才做此安慰,换了个话题笑问,“看你在冥界也是个人物,不知能否帮我看看沐橙此生可还长寿?”

叶修摇摇头:“我翻遍三界生死簿,都未曾找到这个名字。”

“那许是……随哪位大士云游去了。”苏沐秋却轻松起来,释然道,“好啊好啊,再不用在人间受苦了。”

叶修听着只觉悲凉,想他还受着伤,应静养为宜,故叮嘱他好好歇息,起身便告辞向阎王殿去,而身后人拉住他的衣袖,唤道:“叶修。”

苏沐秋开口要说些什么,但喉头百转千回,似有万千欲道之而不可说,终只不过三个字,谢谢你。

“是我要谢你才对。”叶修抿嘴一笑,抚上他的手背,柔声道,“当年岭南救命与教导之恩,此生无以为报。如今只不过稍加弥补而已。”

“最后一问。”苏沐秋大约想起从前初见,感到有些好笑,指着窗外道,“我想问你,那是什么剑?”

“是故人之剑。”叶修说着,却低头摸着衣袖纹路,似想起从前酒友,不觉眼眶湿润,收了收心思又嘱咐道,“这剑可怕,你可不要靠近,否则会被剑吞噬,我也救不了你。”

“好熟悉的剑,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他临走前,听苏沐秋如此喃喃自语,却一直不曾放在心上。冥界事务繁多,他又要亲自照料苏沐秋伤势,自然也无暇顾及,每每看他望着冰雨沉思只不过觉得凡人看这情景好奇罢了。日子久了,稍有些奇怪他怎么也看不厌这番血腥场景,但苏沐秋未曾靠近冰雨,也就随他去了。

可那日当他料理完琐事,回到剑宅时,却见一道白光自冰雨剑横亘冥界上空,而其剑竟发光明剑气,呈普渡众生之象,刹那间教化冥界众阴魂,使之得以往生;令犯五无间罪者,皆化善心,解脱现报;令阿鼻地狱九万九千厉鬼,亦发菩提之心。

他心下一紧,遍寻剑宅不见苏沐秋,终在冰雨剑旁、众鬼拜伏之处,找到了那位凡人。


凡人一梦七百年。这七百年究竟梦见什么,外人又如何知晓,许是槐南一梦,在哪儿升了官、发了财,又许是受常人不能受之苦,郁郁而终,又许是一生惘然,不知身在何处,要去何方。

冰雨剑经那一刹那,复还邪魔之状。而冥界这一怪事,早已传遍三界六道。


世上总有痴傻人,纵是千百年也愿意等下去。哪怕等来的苏沐秋,竟言语非常,神色茫然,忘却从前诸事,分明是另一个苏沐秋了。不记得自己是谁,所在何处,可有亲人,不记得为人、为医、为道,不记得天巧星落,岭南百越,冰雨剑冢……

究竟是一醉入梦里,还是南柯觉,扬州里,一场空欢喜。


“这位公子面如凡人,但恐怕非寻常人也,”文武判官犹犹豫豫,终如此进言道,“大王不如问问天人该如何处理此事……”

叶修听他此语像是早有预料,遂问:“怎么回事?”

二判官面面相觑,过了好些时候互相小声议论几句,方道:“冥王登基不久自然有所不知,冥界乃阴鬼去处,凡人万不可进入,否则肉身灰飞烟灭,徒留游魂而已。故冥王将那人带来时,我等具惊诧不已。此人虽受腐气影响,到底也只是湿病……”


叶修一惊,略一琢磨,回想过去诸事,方觉此事大有蹊跷。冰雨堕冥界而为杂念所染,故呈阴邪之象;其血气之剧,乃是凝结冥界千万烦恼而成,怕是天帝来了也未必能将它收服。纵使苏沐秋医者仁心,又如何能以一凡人之力洗净这万万人之业障。

苏沐秋何等聪明人物,竟会不顾他嘱咐触碰冰雨,究竟意欲何为。且他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还记得如何说话、行走。仁剑冰雨如何可能斩断其记忆,但若如乌云蔽日,那果真是天巧星神明庇佑,使他能在冥界此阴鬼之地长留……

 


喻文州听罢,抿茶笑道:“看来,大人心中已有猜测。不过小仙亦有不解之处……”

他此话未竟,黄少天恰从后屋过来,大约方才洗漱完毕,迟迟来待客,好缺礼数。他倒也不客气,径直跨步至桌边坐下,扫一眼瓷杯,便再为三位添茶酒,事毕冲苏沐秋一点头:“这位公子好熟悉的面孔,不知在哪里见过?”

苏沐秋从来时其便一直只顾低头喝茶听书,未曾开口说话,初听他这番话以为是客套,抬头一见竟也愣神,以为是失忆前见过的哪位故人。可眼前人状似凡人,据他失忆之前早过去七百年,又多少有些失望。

“若是有缘,七百年又算得了什么呢。”叶修端起酒杯,与喻文州相视一笑,“有些傻子,七百年也会等的。”

“那就请冥王行个方便。”醉生楼的掌柜拦下他嘴边的酒,焚琴煮鹤道。

冥王眉毛一挑:“做什么?”

“取剑。一试便知。”喻文州掸掸衣袖,附身耳语,“只是若少天取得冰雨,大人会怎么做呢?还,还是不还?若是还了,以苏沐秋肉体凡胎,再不能留在冥界;若是不还,他便再也不是原来的苏沐秋了……”

“他的失忆之症本就由此而起,我今日来也是为治此病。可若真就这样巧了……”

叶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望着正与黄少天客套的苏沐秋,小声怅然道。


“又哪里由得了我呢。”

 



四、

冥府有弱水三千,分天冥两界;而在弱水之上,另有七十二道剑气,乃是七百年前无上剑仙为分天冥两界所设。

自弱水前行便是十八大地狱,四千年前根本阿鼻地狱曾生一代冥王,开冥府自立之风,创厮杀生存之道。羲和有鸾鸟,鸾鸟琉璃心,心养广寒枝,愿做沉霜树,立镇山河碑,碑中焚心火。

出等活、黑绳、众合、叫唤、大交换、焦热、大焦热、阿鼻等八热地狱,进游增地狱;过而入近边地狱,中有煻煨坑、尸粪泥、利刃原、剑叶林、铁柱山等小地狱;再入八寒地狱,頞部陀,尼剌部陀,頞哳吒,臛臛婆,虎虎婆,嗢钵罗,钵特摩,最终达摩诃钵特摩。


“去拿吧。”叶修背对众人一振衣袖,“那是你的剑。”

“我的剑?”


冰雨自三百年前刹那发救渡之光后,苏沐秋昏睡,剑复呈阴邪之象,游魂不可逼近。叶修等人亦只得远远看着,唯有黄少天不为所动,似不被剑气影响,径直向摩诃钵特摩心脏处走去。

苏沐秋不知其故,而叶修却不禁握紧了他的手。

那剑似是呼应旧主,剑身猛烈抖动起来,血色剑气也逐渐消散,待黄少天取下剑时,冰雨剑身霎时消失,呈无色剑气,作逍遥之象。

果然唯有无上剑仙,才配拔起这把剑。


冰雨剑非寻常剑,而是心剑,呈何模样、发何剑气皆以剑主而变。医者有医心,便为救人之剑;强盗怀杀心,则为杀人之剑。

如今冰雨剑至阴至邪,唯三者能运此剑。一者当如药师如来,以脱世之心,驭此邪剑,而佛陀已不在三界六道、生死轮回外;二者当四千年前冥王唐昊,穷凶极恶,胜冥界游魂小鬼之恶,只是已被羲和座下鸾鸟困在山河碑内;三者无上剑仙运此自由逍遥之剑千百年,早已与剑合一,六道中人,除旧主黄少天外再无其他可担此大任。

七百年终物归原主,也算了却弱水剑气那番人情。

叶修长叹一口气。

只是恐怕再无今日,能握着这只手了。

乱臣篡权却见祥瑞,腐朽之地却现生机。苏沐秋身上,必有黄少天一丝仙魂,才教他在百越冥府得以存活;以医者仁心,唤醒冰雨一刻。


“你不是一直想治失忆之症?现在是时候治了。”冥王背过身去,小声道,“去找那掌柜吧,他会带你走的。”

他企图收回手,苏沐秋却死死攥着他不放。他再欲挣开,那人不过愈攥愈紧而已。

醉生楼掌柜声音一沉:“冥王主意已定?”

“失忆之症引它而起,且那是他的东西,自当还给他。”冥王别过脸,最终还是甩开了凡人的手,悠悠向摩诃钵特摩边境走去,声音远远传来,“还了,对谁都有好处。”



“诸位神仙,”苏沐秋终是开口道,“且容我说句话吧。”

“人与往事之记忆,好似杯中有酒。——倒酒换水,水又易酒,则是酒非酒,是水非水。”

“于叶修,或许苏沐秋还是苏沐秋;而于我,明日见到叶修的,还会是这个我吗。”

他语气诚恳,一番诚意,在喻文州眼里却似笑话。


诸有情罪业深重,轮回生死,去处悲凉。无端欣喜,无端忧患,皆是补特伽罗十种差别,求不得、放不下。自做苦吃,竟不自知。

只是……


“依阁下所言,酒中掺水则非酒也,可何时非酒?若杯中满酒,以一滴酒易一滴水,此酒乃彼酒乎?则以两滴酒易两滴水,以至以半杯酒易半杯水,以一杯酒易一杯水,何时是酒非酒?”喻文州谆谆劝这凡人,余光却瞥向黄少天,“何况为人,记忆混杂、新旧更替如顺势川流,今日忘却至明日想起,则明日之我更非今日之我。如此,何来我之说呢。”

却听黄少天犹豫着道:“可那不同。这乃是中间未曾断绝的缘故……”

喻文州心下一紧,急忙想着如何反驳黄少天,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不然两处都难以收场,但为时已晚,苏沐秋已抢先道:“你这比喻,如何能与我比较?”


不知谦卑,不懂礼数,凡人就是那凡人而已。既是肉身之躯,大不了一死,便是撞得头破血流又有何惧,算来算去不过是生死簿上几个字。身为凡人之苦,竟成就凡人之乐,神仙又如何能理解。凡人便是凡人,为求所得而患得患失,为争小利而不知敬畏,为守真心而放手一搏,纵使人生百年不过宇宙一瞬,也愿将生死换做刹那之火。


“三百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我是什么样的人,说着什么样的话,我一点都不记得了。一切从头来过,记忆消逝,那个苏沐秋在那时便已经死了。如今还要我再死一次吗?那个苏沐秋是苏沐秋,而这个我便不是我了吗?就算是私心好了……”

就算是私心好了,我还想多看他一眼。


不醒来非我,醒来非非我。神仙自负,总叫梦里人醒来,可一枕华胥,一梦是一生。


“住口!”冥王打断他的话忽然怒道,话出了口又觉语气太重,一会儿定了定神,冷冷道,“我本就是报苏沐秋当年救命之恩才留你在冥界,管你是哪个苏沐秋,等治好了病你就回该去的地方待着,天道自会给你命数。”

自那三分乱世已过七百年,地上大约也将呈万象复苏之貌。愿是太平盛世,过个安生日子,大富大贵,儿女双全,无疾而终。

他看向喻文州,望他能帮衬几句,但酿酒仙君与酒楼小二相顾无言。

自己已说不清、道不明,他人又如何能解,何况他人亦各怀心事。我疑心你有事瞒我,你疑心我有心逃离;我疑心我本非我,你疑心你终非你;你怨怼我,我笑话你……利乐生贪著,贪著造烦恼,自己笑他人,他人笑自己罢了。


没有这缕仙魂,他究竟是从前那个苏沐秋,是现在的苏沐秋,还是另一个苏沐秋。是酒、是水、是茶,身乃过去人,何知将来事?

人情还了,诸事已竟,莫要再与什么神仙扯上关系,徒增烦恼而已。轰轰烈烈人间路,纷纷扰扰红尘事,才是凡人该去处。就当酒后做了个梦,梦醒还复梦,循循无穷尽。

到底黄粱一梦,一生是一梦。


他唯能轻声细语道:

“生死之事,本就不可逆天而行。”

 



心为何物?境界风吹诸识浪,海静波去来,非一非非一。

有道是:

诸有情于久远劫,初刹那识异于木石。





END.



——————

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礼记·子张问入官》

拘于鬼神者,不可与言至德;恶于针石者,不可与言至巧:《黄帝内经·素问·五藏别论》

上医医国,其次疾人:《国语·晋语八》

诸有情于久远劫,初刹那识异于木石:《仁王护国经·卷一》





另:叶修遇见苏沐秋的时间做了个有趣的设定。公元220+(曹丕篡汉之后)苏沐秋出生,252年孙权去世,孙亮即位,253年大权旁落孙峻。三百年(岭南死气消散需三百年)后即南北朝结束,隋朝建立。七百年后即十世纪(五代十国朱温篡唐)。

又另:最后是参考阿赖耶识(初刹那识)来解决记忆问题。


玛嘉烈45r一杯

【喻黄|林方】醉生楼·平生欢

*单元故事性联文,前文请戳tag阅读【比心心

*秃了秃了,大纲磨得最久的一篇文了,写得好累又好开心

*果然除我以外全组神仙,我还是去讲相声


被屏了敏感词找不出来,走链吧,大家睁大眼睛找链,没有那个啥:


他站在皑皑的山顶上


打不开的小朋友打开微博搜id:这是一个烈,最新的那条微博就是,我哭了怎么会这样

*单元故事性联文,前文请戳tag阅读【比心心

*秃了秃了,大纲磨得最久的一篇文了,写得好累又好开心

*果然除我以外全组神仙,我还是去讲相声


被屏了敏感词找不出来,走链吧,大家睁大眼睛找链,没有那个啥:


他站在皑皑的山顶上


打不开的小朋友打开微博搜id:这是一个烈,最新的那条微博就是,我哭了怎么会这样

Whisper.

【喻黄|双花】醉生楼·天尽头

·单元故事性联文,请大家戳tag阅读前文鸭

·失踪人口回归,故事很长,感谢各位的阅读🎈


【壹.】

且说冬寒岁末,好一场皑皑雪,掀起遗怠了九州天地的阴霾残霜,换得人间半分摇摇欲坠的灯火,借此掩盖傍晚荒郊野岭的阑珊鬼色,和帘旌也抬举不起的潦倒醉意。

骤雪暂停,晚云初显。这样的天气自然少人外出,光线和风也荡漾出懒怠的波纹。喻文州收敛了账本和算盘,眼神却落在半掩的门上。寒风瑟瑟,苏州少有大雪,而黄少天对此表现出十足的兴趣和欢喜。近日他晚归,喻文州虽说面子上一丝不显,心里倒生出半分落寞,闲暇时候漫不经心地琢磨,却也觉得好笑。似乎那些完全错过的日子里自己也不曾...

·单元故事性联文,请大家戳tag阅读前文鸭

·失踪人口回归,故事很长,感谢各位的阅读🎈



【壹.】

且说冬寒岁末,好一场皑皑雪,掀起遗怠了九州天地的阴霾残霜,换得人间半分摇摇欲坠的灯火,借此掩盖傍晚荒郊野岭的阑珊鬼色,和帘旌也抬举不起的潦倒醉意。

骤雪暂停,晚云初显。这样的天气自然少人外出,光线和风也荡漾出懒怠的波纹。喻文州收敛了账本和算盘,眼神却落在半掩的门上。寒风瑟瑟,苏州少有大雪,而黄少天对此表现出十足的兴趣和欢喜。近日他晚归,喻文州虽说面子上一丝不显,心里倒生出半分落寞,闲暇时候漫不经心地琢磨,却也觉得好笑。似乎那些完全错过的日子里自己也不曾有这样的情绪,随着往生匣里头的东西渐渐地多了,他倒是露出几分早该被磨灭的躁气。

卢瀚文趴在角落的桌上迷糊了过去,面前一杯尚温的残茶还在萦萦地冒烟。天气一冷,小孩子愈发贪睡,喻文州给他披上一件长衫,又将大门合拢。似乎自己荒芜多年,早已经失去对四季的感知,卢瀚文却保留着本体畏寒的习性,冬天出门兜一圈也要添衣,相较之下,却不知到底是好是坏了。

那个男人推门走进来的时候黄少天还没有回来,喻文州坐在柜台后面算账,冷风将书页吹得哗啦啦直响,连额前打理妥帖的发也被吹得乱舞。卢瀚文冻得打了个寒战醒过来,睡眼惺忪地抬头望向门口。男人戴着垂着黑纱的斗笠,身形矫健,衣着单薄,左手提着弯刀,刀鞘上缀着古朴厚重的复杂纹路,不像寻常之辈。冬寒大雪日,酒楼鲜少人至,风尘仆仆的刀客更不是来分暖炉烧酒的市井闲杂。喻文州拨弄键盘的手指顿了顿,随即拨完最后一颗算珠,清脆的响声碰撞上周围的寂静,闲敲棋子落灯花。

雪夜闲散却无茶话可叙。男人的视线透过黑纱落在喻文州身上:“多年不见,不知仙人还认得故人么?”

这就是故人了。

北风夹杂着雪粒一齐灌进来,恰似他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声线。男人回过身将门关紧,喻文州站起身,白袍广袖在酒架上一抚,竟是直接提过一坛醉生酒。“虽未面见,倒是常相见于口耳相传之中。”

男人闻言似乎笑了笑:“如此。那么仙君见我,相较于传闻,是有几分相似?”

喻文州摇头,抬手启了酒坛的封:“传闻无稽。”他低下头,斟酒一斛,放在离男人最近的桌子上,拢拢袖口在一旁坐了。男人也坐下来,他一言不发,喻文州亦是未置一词。卢瀚文打眼儿瞧着,只觉得无聊,心说这又要折腾自己完全搞不懂的事了。掌柜今日大概不会再接客了吧?他这样想着,又打了个喷嚏,喻文州瞧他一眼,就算得了允许,干脆拢拢外衣上楼去了。

背后气氛微滞。男人摆了个推拒的手势:“素闻醉生酒落口醉三月,行旅之人身无分文,付不起酒钱,更恐误了行期时辰。怕是要仙君没趣儿了。”喻文州倒也不在意,自顾自浅浅一抿,淡然道:“既然无事,护法何必来我这醉生楼。”

孙哲平“嗤”地一笑,伸手摘下斗笠。面纱坠落时卢瀚文堪堪上到最后一级台阶,回头瞅了一眼,正好看到他颊边一道伤疤。从眼尾处斜斜蹿过去,压住半簇眉角,寡淡锋利。他生得称不上俊俏,刀锋剑影中来去,目里藏星,有的只是铮然挺拔。

“在下听闻,醉生酒乃仙人毕生所研之精萃,非亲朋挚交之流不予,非坎坷陆离之事不听。在下尚未说明来意,仙君怎么倒先斟酒了?”

喻文州闻言丝毫不恼,反而露出几分笑意:“世事并非口舌之故。既是护法开口,喻某也无能强求。瀚文,给护法上茶。”

道过谢,孙哲平的眼神才落到卢瀚文身上。进门之前他早已惊讶万分,他当然知道喻文州为何要开这酒楼,只是距自己上次来访,碌碌几百载辗转而过,酒楼门口的槐树枝郁郁遮天,日头从屋脊上沉下去,风铃摇曳,酒楼里头还是一副俗世渺远的寂寞样子。喻文州注意到他的眼神,却仍不开口。

“果然钟灵之地皆非常人。怎么,小孩儿,你在疑惑什么?”

卢瀚文张了张嘴。在确定不会冒犯到客人之后,他将茶壶搁在桌上,老老实实地道:“掌柜的朋友来此都是只求一醉便可,我是第一次遇到您这样来酒楼讨茶喝的。”

“酒楼如何,茶馆又如何。虽说‘不复人间一场醉’,听上去惬意,哪怕大醉三月,终于还是要醒过来,徒劳而已。”

“可是……”卢瀚文想辩,却被喻文州抬手制止了。孙哲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况且更多的事,便是醉了,那也是忘不了的,酒仙大人得赏万千名酒佳酿,遇上的仙品不可胜数,你可曾见他酩酊一场?”

“他不懂这些。”喻文州接过话茬,“我也并不希望他懂。喻某不觉得护法来此是为了喝茶,恕在下冒昧……”他为孙哲平续上一杯茶,“张谷主近来可好?”

“……跟你们这些天上的神仙酸文假醋惯了,仙君什么时候改了脾性,竟学会单刀直入了。”

“护法见笑了,在下只是……”

“往事不可追,我早已不是什么护法了。”孙哲平打断他。他微微眯了眼睛,窗外不知是雪光还是暮光的惨白色泽一个劲儿往他视线里凑,他突然觉得这场景好生熟悉,似乎老天爷翻云覆雨改天换日之时还是讲了点儿情分,留下一星半点他在梦里或者眼前曾经见过的场景,再挑着时间放出来撩拨他的心性,试探他在口齿里来回琢磨的斩钉截铁究竟有几分切实可靠的力度——

“我来问道无余说……”

云在青天……水在瓶。



【贰.】

孙哲平是一向讨厌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的,从前在冥府里头是这样,后来出了冥府仍旧是这样。他明白有些事情千头万绪,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自问并没有处理一发千机的能力,干脆从头就懒得招惹。忘川水渡已亡人,一来二去过了几百年,人人都道是,冥界安稳不过二三轮回,冥王手底下四大杀器之首居然收敛了血性,再没有当年随叶修收整混沌之时贴着刀刃纵横捭阖的戾气。

然而杀器的戾气明明是随着血铭刻魂魄的纹理,他从未有力量将它抹去。只是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执念在身,毕竟冥府忘川三千渡从来容不下痴念怨灵。叶修助他炼成人身,他便甘心留在冥府守着魑魅魍魉生死契阔。叶修为什么留在冥界他不知道;他也从来不问,器物成人似乎从头就断了七情六欲。用李轩的话来说,自己是鬼神,只能徘徊三界;孙哲平是半仙的魂魄,天上自有万顷桃花林可待享乐,何必孑然逗留忘川。

他仔细想了想,却也想不到桃花林和忘川水究竟有什么区别;只瞧着桥畔葳蕤一片曼珠沙华,也算得点趣味。除了他和李轩,其他两位护法有的时候会偷偷溜去人间转几圈,再掐着时间回来。李轩说他们来自那里,无论辗转多少纷扰,见过多少是非,魂魄扎根的地方,却怎么样也是不能佯为过客的。他知道李轩也是那里的人,于是他追问,然而鬼神只是微微一垂眼,说过客也好归客也罢,途中所遇皆是未知。万一深渊在侧,是退是进都是错,不如画地为牢,没有自由的安稳也算是安稳。他说不懂,李轩说不懂是好事,他也不希望谁都懂。

于是他们再度碰杯,面前百鬼夜行,杯子里酒水荡出一圈圈的波纹,又一圈圈褪下去,是来之不易的现世安稳,真假未知。

那位手持神器的无上剑仙来到冥府时,孙哲平并未亲眼看见,只是听闻其风姿;再者,便是一出手就废掉一位冥界护法的丰功伟绩。那时孙哲平正在外执行任务,下属气喘吁吁地报告变故时,他第一个想到的竟然不是悲伤或者愤怒,更无论缅怀什么,恍惚之间,他只是想,这天界的战神,究竟是怎样的呢。

黄少天第一次下界讨伐,便伤了冥界的元气,三界震动,冥王将派遣出去的各路属下收拢回防,预备着迎接天界带来的更大打击。自那之后孙哲平沾上了酒瘾,他人都以为是为了弟兄的死而伤心,只有李轩知道,那只是表面的原因,孙哲平从那人的死里领会到了什么,于是他尽力收敛的杀器的本性又开始流露,喝醉后便在忘川边彻夜舞剑,剑影凛冽,惊散一片怨灵。

李轩偶尔会过来,沉默而耐心地看着他舞,等他瘫坐在地时沽取对君酌。他说,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去那地方看看。孙哲平淡然,死后魂魄不得逗留,徒劳无用而已。然后他们会碰杯,或者更久地沉默下去。一切似乎从那个时候开始已经不一样了。李轩理解不了他的冷漠,而他们之间的区别终于淋漓尽致地显现出来。叶修过来一趟,也是一样的沉默,好在冥府算是三界之中唯一自由之地,冥王见此也只是说道,好自为之。

上一次的亡灵尚未渡尽,冰雨的寒光再次划破了冥界晦朔不分的混沌天空。白虹冲天,贯绝九度忘川轮回,战意滔天。一片山呼海啸声中,孙哲平清晰地感到身体里的剑气被完全压制,他与这位无上剑仙差的不是修为或者技巧,而是他自始至终无能拥有也不可得到的、蓬勃的生机和锋芒,艳阳烈日的锋芒。毕竟,身为魑魅魍魉,一副铁石心肝,即使修炼到人剑合一的程度,他也难以达到更高的境界。器物出身,他所追求的东西不是再度融合,而应当是彻底的分离和撕裂——

“可是,你知道,在冥界,他做不到。”

“所以他得走。”

狼烟未尽,冥界没有尸横遍野,满目黑气弥漫,却比血流成河的战场更来的触目惊心。叶修扶着李轩从地上爬起来,衣襟下摆满是血迹灰土,握着战矛的手虎口撕裂,正微微颤抖着。李轩狠狠咳出两口血沫,他连支撑自己身体的力量也没有了,又跌坐回地上。蒙着黑色面纱的女子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片荒凉。

“你若要带他离开,那就去罢。”

楚云秀看着叶修,漆黑的眸子恰到好处地掩饰掉所有多余的情绪波动。“殿下节哀,既然六道轮回如此安排,就自然有它的道理。”

叶修的左手按在李轩的背上,没有回头:“若是六道轮回的安排,那叶某自然只有顺从。若是谁为了私欲而只手遮天,如此之人,也当有所报应。”

他这话说得很重了,然而楚云秀没有反驳。她想起一些事儿,已经记不太清。上神鸾鸟的记性似乎不应该这么差,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曾经引以为傲的能力被自己下意识地抹去,连同其他的更多的东西,竭尽全力想要逃离的梦魇,功败垂成。

“我会尝试……”最后她只能这样说,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几个字淹没在寂静的风沙声里。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无力的时候,上神的力量似乎是无穷的,然而她没有办法。无数次午夜梦回,她相信过往种种如云烟飘散,然而无论是曾经还是眼下她都无力阻止。就像冥王对于伙伴的逝去无能为力,她的无力也是无法更改的生死名帖,于己于人终究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而已。

于是她低下头,将空气中飘浮的残存不多的幽冥鬼气收敛入怀。隐约中她听见叶修对她道谢,可是当她抬起头,叶修还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样子。她想是自己听错了,他没必要对自己道谢。黑雾褪尽,哀歌骤起,一片狼藉还等着他收拾,像山间的野兽自舐伤口。

楚云秀回过头。那我带他走了。

她没等到回答,来路未知,说恭喜和节哀都不对,那么不如希冀着沉默,楚云秀想。毕竟,已经被有些人重蹈覆辙无数次的坎坷,好似像人间戏台上堪堪拉开的厚重幕景,正升起了月亮向下一位来客敞开怀抱。

大梦一过,始入尘嚣。



【叁.】

无论如何,当孙哲平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都已经随着尘封的记忆离他而去了。澴都山水清明,夏季榆柳蜿蜒覆盖九曲城池,大雁归时,他喜欢爬到最高的城墙上去,看万里浩渺层云。楚云秀说的没错,这确实更适合他。他成了澴都世家的小公子,含着金汤匙出生,遍身绮罗地长大。虽然不曾经历什么,可他经常做梦,梦里一片鬼哭狼嚎,他却如鱼得水。或许是这样养成了他动辄撒野出格的习性,似乎要将前世落下的古怪肖想都补回来。

“公子命中坎坷。”算命的老头捻着胡须,身后“神算”的白布脏兮兮的,随着风一个劲儿地抖,“既能遇命定之人,尚还可救。若一味苦心孤诣,逆天而行,只怕是……难得善终。”

他原本是寻个乐子,谁曾想还真看出了问题。随行的老妈子吓得告诉了夫人,夫人又紧赶慢赶着汇报给老爷。钟鸣鼎食之家,后继有人是多么重要的事,他的父亲和兄长早已在朝为官,各有成就,然而声名显赫的不只有辉煌,若是污点受人有意诟病,没有人敢保证会发生什么。即使孙哲平不在意,这也是一件天大的事儿,母亲哭得几乎要闭过气去,孙父只得一个劲儿地瞪他,又返回来安慰夫人道,莫慌,待小平再大些,我们送他出去,见见世面,自然能遇贵人。

好容易安排好小公子的顺遂生活,然而孙哲平不愿意。他不屑被安排,被遣离家,他甚至觉得自己如丧家之犬一般仓皇逃窜。他与父亲争吵,被大骂道“没有心肝”。那时候他幼稚又固执地认为父母只是怕自己为家族带来霉运,才早早送他离开。当孙父这样骂他,他像被戳中软肋一般全身发抖,连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他不解,自己这样的念家,为什么是没有心肝?

于是他选择逃离。既然生死有命,那就让老天爷做主吧。不过这命该如何开始,怎么样也要自己说了才算。

他离开家族,离开澴都,离开中原曲水流觞的恬淡安逸,他下决心做个刀客。二三十年后,如果运气不错,他侥幸可以返回澴都,返回故里,以最后的获胜姿态对父母鞠躬,尽孝床前;如果运气不好,那也算没白花二两银钱算上这么一段,就顺顺当当地去死,不求善终,大抵也算幸事一件。

只是,无论如何……

无论如何,他也要试一遭。即使铜墙铁壁在眼前,也不能干等着它撞上来。他是惜命,却不惜碌碌无为之命。

“既然天命难违,那便由他去罢。”

在那个命定的星夜,孙哲平卷了衣物铺盖偷偷离开。他等着身后静谧如斯的夜在第一声鸡啼后被打破,随即对那些人返还自己所有的怨怼和倔强。孙氏的小公子走了,却并不是无人知晓。那位天天以泪洗面的母亲、对他棍棒相向的父亲,承恩凤凰台的兄长……灯火通明的府邸所有人都陪着他不眠不休。他们站在摇曳成影的灯光下,看着小公子孤注一掷的背影,像注视着离群的猛兽。怜悯、不舍、痛彻心扉……他们用神情举止表达百感交集,却没有一个人阻止他的离开。

等到很久很久之后孙哲平得知这一切,才恍惚明了,他以为自己成功逃离的桎梏,却是他一直苦苦追求的情愫。他们擦肩而过,平白期待下一次重逢,即使没有人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或许真的有云巅神明掌控芸芸众生吧,他们安排着每一场相遇和离别,只允许凡人背负执念和期许,徒留意难平。


后来待他真正走过万里江山,他才知道为什么大多数人毕生所求的安乐乡都不会是浪迹天涯。就像他踽踽独行过山川水泽,所求不过自由而已。他没遇到过什么贵人,甚至没遇到过什么朋友;偶尔想家,却来不及在任何地方逗留。他在山野中帮老妪砍柴,领迷路的孩子回家;在皇城大街上纵马抓贼,在戈壁顶上彻夜饮酒。他原以为一切都会如此顺利平和地发展下去,毫无波澜,毫无光彩。他甚至能提前写好敬告天地的遗书,深夜被虫鸣惊醒时会小声咒骂当初的算命先生,什么草包东西,心眼儿也忒坏了,算不准也算了,白花自己二两纹银。

然而俗话讲怕什么来什么,虽然孙哲平不怕,对这位命中的贵人也没什么好感可言。彼时张佳乐似乎是个倒卖古董玩意的奸商,在孙哲平落脚的荒村野店里兜售崭新发光的古董花瓶。他们隔着一楼二楼的距离对视了一眼,惊鸿一闪间具体怎么想的孙哲平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第一眼看过去时,张佳乐的五官出落得清秀,初春并不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熙熙落在他眉目上,几乎可以看清睫毛上星星一样的光点,和澄澈如泉的眼神。

刀剑相碰时孙哲平才刚刚缓过神来,两个人已经战在一处。他只想着快点摆平了也好,没打算多在此浪费时间,然而几个来回下来孙哲平一点便宜也没占到,张佳乐笑嘻嘻地招架他,却隐隐占据上风。他不得不认真地打,对方钓着他玩似的将他引进树林,他心下明白却下意识地跟了进去。哐当一声,刀剑同时落地。对方做出一个投降的手势,说道,我输了我输了,哥哥停手,聊两句呗?

什么?孙哲平嘟囔,你没输,明明是我输了。

我跟你好多天了,你的本事我大概能懂几分。张佳乐仰起脸,套路太多,看多了也就那样吧。

孙哲平懊恼,这人倒是一点都不谦虚。你跟我做什么,我穷光蛋一个,又不是什么漂亮大姑娘,做什么无聊的跟踪我?

你一个人?没朋友吗?

……嗯,是,没有。

那正好啊,我也没有。对方笑得眯了眼睛,老天安排咱们遇见,就是可怜孤单一个人,这是大善事,我得完成才行。孙哲平心说多油腔滑调地扯淡呢,于是坦言,我身上就挂的玉佩值钱,你要是缺钱用,拿去也行。

想不到对方直接炸了毛,掏出自己的钱袋在孙哲平面前晃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小爷我有的是钱,之后说不定还要靠我带着你,嗯?长点儿心,搭个伙儿罢了,像个少爷似的,怎么这么事儿?”

孙哲平把他乱晃的手扒开,若是换了旁人,这样近他的身,只怕是又要大打出手。可是他毕竟有很好的教养,堪堪拦下对方伸向自己肩膀的手,一抬眼看到对方眯起的眼尾弯出月牙的弧,像春日里杳杳一片桃花流水,恍惚中又闪出模糊的碎金色来。

鬼使神差地,他答应了。

张佳乐也愣了愣,眼睛里的光彩似乎黯淡了一下,随即似笑非笑地道,年轻人行走在外,这么轻易地相信陌生人,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我叫孙哲平。”他回答。

——这一年,张佳乐十七,孙哲平十八。九州的冬天才过,北国的风瑟瑟地肆虐。说来,正是乍暖还寒,而春未晓。



【肆.】

黄少天倒在醉生楼门口的时候,是数九寒冬。

雪域风雪伤人,严寒令附近居民出则裘绒遍身,而他身上全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血迹和鞭伤,衣衫褴褛,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彻底昏迷,身旁的雪融了一大片,身子比一旁的冰还凉。路人只道是个哪里来的乞丐,不知道偷了哪家的财物被打成这样,天寒地冻里被扔了出来,只有等死的份儿。

彼时喻文州却从楼里出来,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打横抱起他进楼,自个儿端了水来,揉了毛巾给黄少天擦脸。却见到少年五官绷紧地扭曲,颊边赫然的一道刀痕,混着泥土和血腥,铮铮蜿蜒进鬓里。他手上的动作停下来,请旁人领了雪域最好的医师为他医治。

掌柜别太上心了,有人劝他。谁知道哪里来的孤儿,救了也没什么用处。

喻文州抬起头。既然落难于醉生楼前,那必然与我有关,若不是今世有纠缠,那便是前世存恩怨,于己有关之事,岂能坐视不理?

对方笑道,掌柜说笑了,乞丐而已,看过便忘了。如今大荒的年月,连自身都难以周全,前世来生什么的更是荒唐,自己吃饱饭才是最要紧的事儿。

喻文州抬头看着他,眸子里顿着簌簌的一片湖。

劳烦您去请。他说。对方瞥了瞥嘴,斜着身儿瞅了黄少天一眼,道,真是命大,遭劫之后能遇上这么个善主儿,逢凶化吉,命真好。

喻文州不语,低下眼睛去瞧床上少年融光的眉眼,刀枪剑戟似乎都从他孱弱的呼吸中生长出来。如何的命才算好呢?过往走马灯似的从他眼前穿过,虚幻而不可触碰。他伸出手,给黄少天掖了被角,恍惚曾经的一切已经被清零,来日正从日光雪影里悄然萌发。

命好不好是一回事,黄少天的命是硬。等到雪域南边的冰被风吹融,他的身子也好了起来。喻文州照顾得细心,黄少天一开始什么也不愿意说,他就也不问,原以为日子百无聊赖地过去,等到初春,或者只是寒流过去就行,黄少天会离开;毕竟能从宗族里逃出了来,他不会愿意再被什么束缚住手脚;喻文州也不会让自己成为桎梏。然而不知是自己照顾得太过周到,还是他潜心想要报恩,黄少天竟然渐渐习惯了酒楼里的生活,一来二去安稳了下来,偶尔帮喻文州跑个腿,闲适而自在。

黄少天习剑,这是喻文州没有想到的。有时候喻文州坐在房间里看书,目光飘飘乎乎到窗外的桐树下,有十几的少年人,袍尾在融融的风里甩出挺拔肆意的弧。夏日里的风从山谷深处、雪原裂缝中汹涌而出,力道也大,他有些睁不开眼睛,朦胧里,难得看清黄少天的神色。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他喜读书,却常常淡忘出处,突然想起这句,只觉得果然是大好河山,相得益彰。

再怎么样也不会退却,他就此确信这就是他所寻觅的黄少天。下过雷劫,渡过忘川,等到百转千回再遇见时,是他来寻他。四目相对,身旁烛火升腾,过往虚空填满人间烟火。似乎呼吸一错就可大醉三月,过到此处,什么名酒佳酿就都是多此一举了。

没错,他还是他。


即使黄少天琢磨不透,这样岁月静好的安宁日子也不应该是血气方刚少年之间的相处。然而孙哲平打从跟上张佳乐开始,几乎没过上一天顺当日子。从北麓荒漠铮铮雁鸣,到海角天涯汹涌波涛,孙哲平觉得那些他只在梦里见过的东西,如今都真实地尽在眼前。

打马渡风沙,看遍浩瀚人间。去大漠戈壁看莽莽黄沙,或者是远山洲头赏归鹤入暮。行善举于江湖,笃洒脱于天地。他们出奇的志趣相投。

他们边走边闹,吵嘴时大打出手,遇难时相依为命。山林强盗遍地,海上盗贼丛生。沸反盈天的江湖内外,横刀立马观山雪,葬剑覆酒作天涯。他明白兄弟情义听上去是热血沸腾,却难以实现。他不是没有过其他的同伴,然而张佳乐实在是个极好相与的人。他的赤诚活泼是面子上的手段,也是一副纯粹肝胆。他没问过张佳乐的来历;同样的,张佳乐也不曾问过他。他们保持着最亲密的距离,漫无目的地南来北往,懵懂地等待着或许有一天能敞开心扉,也或许是分道扬镳,就像从前发生过的那样。

当他们的路过澴都,他罕见地要求多待两天。他领着张佳乐爬城墙,澴河潺潺而过,对方光着脚在河里捞鱼,一抬头看到孙哲平盯着远处的云层发呆,竟从背后蒙他的眼睛。

怎么,张佳乐笑道,魂儿都飞了?飞了还能落地生根呢,我怎么见你跟树似的,这是准备……就地发芽?

魂能就地发芽吗?孙哲平无端觉得这个论断耳熟,或许是曾经被张佳乐拿来消遣过自己吧。他转过身去挠张佳乐的痒,对方受不住地不住求饶,一句一句好哥哥叫得他停了手,直愣愣地盯着他,看着他眼泪也笑出花儿来,也莫名其妙地笑弯了腰。

你不是说想看看我的本事吗?张佳乐好容易止住了笑,正好,我给你露一手?

笨……笨蛋。孙哲平还没缓过神,你能有什么本事?花里胡哨的,到了真有事儿的时候,哪次不是小爷护着你?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定未曾想到,这两个论断在不久的将来全部被打破,用他最不情愿的方式。张佳乐似乎是天生的神算,能完满地拿捏住他微若毫厘的感情变化,再用尽手段全数奉还。或许他早已经看透了自己,后来孙哲平无奈地想,这个小自己一岁的少年,以势不可挡的的姿态冲入自己的生命,身后裹挟着千里快哉风、万顷桃花林的生机飞奔而来,再拉扯着一切偏离轨道,而从头至尾,无论刀光剑影或是月下良辰,他所能做的只是被牢牢吸引,却从来无法拒绝。

张佳乐从地上爬起来,那你看好了。他说。

水纹一笔尘封悄然推开,惊鸿照影,凌波微步,轻云蔽月,流风回雪。似长风破穹霄,若雄鹰过绝壁。澴都一川烟草,漫天风絮,一瞬间都沦为背景。孙哲平站在原地,他只觉得冰菱似的风直灌进肺里,血里滚了岩浆,眼前水汽升腾,一片模糊。恍惚中他依稀窥见前生,或许也有人曾从遥远的冰原上疾驰而来,带着一往无前的豪气,慷慨凛冽,满目风雪掩不住的光芒;当他愣愣伸手去捉,他却足点微澜波涛,袖开碧海潮生,自己“嘭”地抓碎一片光影重叠,落进山河错落的眉梢眼角,不存半抹风情,人间星火却都从里头蒸腾起来——张佳乐踏水而去的扶摇背影就像是一触即溃的魂魄似的,而他心中烧起的余烬,倒成了唯一可以触碰的肉身。

“我哪里想得了多少,那一瞬间我只是觉得,如果能跟他一直这么走下去,似乎也够了。”

喻文州点头。孙哲平说“够了”,而不是“还不错”,这足够令他共情。他有时候羡慕凡人直来直往地坦诚,甚少考虑唐突。他们的时间太少啦。喻文州曾经真以为成了神仙就能长命百岁,于是什么都可以等一等,可命数变故不会为神仙而改变,得失仍旧只在一夜之间,稍纵即逝——这注定令他们会失去更多。



【伍.】

时间日复一日地过,当他们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猜想张佳乐是懂的,可他不问,于是他也不能说。他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想好好看清面前这个人,他的炽烈、精明、机敏、清澈,这些究竟从何而来,他人生的前十七年是什么样的,他到底把自己当做什么。当他们登临东岳之顶,风从耳旁呼啸着奔过,他试探着从圈住对方瘦削的背影。张佳乐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僵硬地站立,却没有推开他。

怎么啦,他问。声音轻而远,孙哲平几乎没能听清。

没事,别动。

他等着张佳乐渐渐平静下来,呼吸缓而浅地吞吐在他耳边,直到风也变得沉静而温柔,四周落针可闻,他没有挣脱。

“你想说什么?”

“我原来登上过这座山。”孙哲平想了想。

“所以呢?”

“那时候我折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花了半天时间爬上来,两次差点脚滑摔下去,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是不是很怂?但是刚才我脚滑了好多次,有几次根本站不稳了,可我还是很冷静,我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为什么?”

“我觉得我摔不下去的,现在老天爷应该舍不得让我就这么死了,原来我一个人,他大抵是舍得,现在……或许能得他半分眷顾吧。”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张佳乐在他的手背上轻拍一下,他松开手臂,张佳乐蹲下来,也学着他的样子折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声音含混不清:“你是想着即使滑了脚,好歹拉着小爷给你垫背吧,”他拍拍孙哲平的肩,强迫他与自己对视,“怎么说呢?嗯,我……不会对你的死坐视不理的。”

说罢他往后退了一步,山谷中裹挟着新生植物的鲜冷气息的风涌上来淹没他们,他想,或许孙哲平会冲上来揪住他的领子,“你能不能咒我点好”,抑或直接让自己“滚蛋”。可是都不是。孙哲平也往后退了一步,把距离拉长到可以容下掩饰任何情绪变化的地步,然后他听见他说,再等等。

等什么呢?张佳乐没有问。他们对视,听着风林静默。和纵马长歌的江湖往事不同,在张佳乐二十二岁这一年,他发现自己可以静下心,在面对孙哲平的时候,似乎青砖白瓦的边陲小镇、卧听春雨采杏花的意境都鲜活起来,疲惫成了沉疴,从脚底萌芽,他早就想歇歇了。而面前这个人,不知道是恰到好处还是阴差阳错,真的成为了最合适的避风港。

好。他在心里回答,那就再等等。

这是他们遇到大师兄的前一夜。中原秋高气爽,到黄昏时山雨欲来,他们各怀心事,梦里却都是蝴蝶蹁跹起舞,灯火明灭。

孙哲平以为到这里就差不多了,一切都会变得顺理成章,直到那把明晃晃的长剑捅进张佳乐的胸口。流浪者、身怀绝学却居无定所、连睡觉时都会抱着剑的防备……他早该想到的。如何击退那些人的,孙哲平完全想不起来,而当他抱着张佳乐寻到喻文州门前时,他才恍觉全身撕裂一般的疼痛。雪域奇寒,他跪在雪地里,一句话也说不出口。黄少天出来寻时,正看见他浑身浴血,手臂颤抖几乎难以自持,却还是紧紧抱住张佳乐,像溺水的人竭力捉住最后一丛浮萍。

“这是……他晕过去之前……最后一句……地方……”他说得模糊,还止不住咳嗽,黄少天凑近才勉强听清。“你……能救……”

“张谷主于在下是救命之恩。”喻文州点头,“我会尽力。”

“拜、拜托……”

勉强能行走后,他没日没夜地守在张佳乐床前。喻文州给他们送来清粥小菜,他也只道一声谢,再者,就是询问张佳乐的情况。他知道这样不礼貌,然而心里乱糟糟的仿佛要炸开,一切事情都是没头没尾的,在张佳乐醒来之前,他没有精力处理别的事情。

“他会醒过来的。”喻文州每次都这样说,然后知趣地离开。十天半月的日子,孙哲平觉得自己仿佛脱胎换骨了一次,下九层炼狱渡一遭怕是也不过如此罢?说来痛苦,他从灵魂深处被彻底放空,就好像跟着张佳乐失魂迷路了一次,没有用,他帮不上任何忙。

“那把刀,”他给喻文州比划,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本来应该往这里插。”

喻文州凝视他很久。孙哲平突然发现喻文州的瞳孔是及其纯净的黑色,里头充满了自己完全捉摸不透的情愫,仿佛沧海桑田。看上一眼,就觉得没什么能瞒得住他,于是他忍不住想,这种睿智清明,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等他醒过来,不知可否请先生共饮一杯酒?”


张佳乐醒来的那一天,孙哲平完全脱了力,他甚至不能走到他身边看一眼,到这时才安安稳稳地昏迷过去,喻文州说,这是补他受伤以来这么久欠上的。身子好了,精神还伤着,由他睡去。

这一睡又是半个月。大梦一场,梦里场景走马而过,拼贴画似的一幕接着一幕。孙哲平知道自己在做梦,却醒不过来,张佳乐昏迷那么久,他的梦里又有些什么呢?几年的光阴流水似的重播,情绪也开始回放,他几乎要在梦里呜咽着哭出来,像他从未做过的那样。终于,终于等到……

等到他醒过来,身边却没有人;他跌跌撞撞冲进前院,迎接他的是人影寥寥的酒楼,喻文州仍旧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算他永远也算不清的账;黄少天在院里舞剑,雪花夹杂着剑影簌簌地落,像祭奠,像哀歌。

张佳乐走了,只留下一封信。信里写满了曾经他渴望知道的一切事情。他百花谷后人的身份、遭同门陷害背离师门的悲剧、被追杀连累朋友的歉疚……那封信,孙哲平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笔锋凛冽,诚恳得像他这个人。他只觉得张佳乐写的面面俱到,似乎告诉了他一切事情,却又什么都瞒着他。

他们之间原不该只有这些。

“我第一次看到你,你是在扶着一个盲女过桥。”张佳乐写道。回想至此他终于忍不住笑出来,眼里盛星,嘴角有浅浅的梨涡。

“她摸了你的钱袋,我觉得你应该是发现了吧,你那么聪明。但是你没有吱声,甚至没有阻止,就好像……是送给她一样。”

“这真是太好啦。我说你这个人,真是太好了。我很久没有看到过像你这样的人,真是新鲜。你不是一直很好奇吗?其实,那个时候我就想认识你,我想……认识一下你。”

张佳乐又笑了,他把笔尖含进嘴里,喻文州关上窗户,又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孙哲平。

“很幸运,我完成了这件事。”

“可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做,我躲避那件事已经很久了。很抱歉,这次连累了你。或许……”

风又把窗户吹开,撩得纸沙沙作响。他停顿了一下,把写下两笔的“等”字涂掉,想了想,又落笔在另一行。

“勿念。安好。张。”


北风呼啸,喻文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说好共饮一杯的,现在可以吗?”



【陆.】

无法掌控的事随时随地都在发生。比如张佳乐的不辞而别,喻文州自作主张为他倒上的醉生酒。前尘觉醒,他尚且明白什么叫梦里不知身是客,只图一晌贪欢。人间历练原是他的劫,劫到此时大抵也算堪堪穷尽。张佳乐躲着自己,自己也不知道何处可去。于是当叶修来寻他,他应下了助叶修重回冥界的请求。离开的前一晚他对月酩酊,叶修站在他背后,说此去凶险,若尚有执念在身,不去也罢。

正因凶险,才一定要去。他喝完最后一口酒。若我能还,再续执念,若不行,就算成了今生始终,来世随缘。然后他们迎着朝阳离开,身后酒楼门渐闭,雪如柳絮纷纷扬扬,他形单影只,西出阳关。

那之后他想了很多。忘川河畔,一切都成了前尘往事,他无数次将信纸摩挲。有那么几次,当敌人的刀锋从他的脖颈边蹭过去,魂飞魄散的恐惧重回心头,他突然前所未有地想要活下来。他们的一切,都不应该成为被忘川水洗涤的尘埃,这种想法如绿芜丛生一般在他心口疯长起来。

我要活。

而当他孤身站在万顷雷霆之下,他却不这么想了。张佳乐寻得无上法门,天劫骤至,曾被张佳乐驱逐的叛徒趁虚而入。孙哲平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谷中众人受屠戮殆尽,张佳乐入定无法醒来;前方是滔天烈焰,后方刀林遍地。可他无法抗衡天地命数,只得将满腔怨气发泄于自身。他冲进雷阵,徒手去握天雷引,献祭之举,尤未如此。被天雷贯穿的瞬间,窒息紧紧捏住他的心脏,让他每一次的心跳变得极其清晰又可贵。

他想起张佳乐颤抖不住的身体,凌风而起的背影,倔强的离群野兽一般的眼神……荒郊野岭两人相依而眠,他扯住自己的衣角,梦里唤他的名字。他醒过来,正好看见天光刺破云翳,依稀窥见仙境。

或许是看清了才好失去。他的身影凝固在半空,时间从他身边飞驰而过似流水。杀人无数,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生命力的流逝,居然是从自己身上。似乎被冰雨贯穿的时候只是“噗嗤”一声,一切都烟消云散,他仿佛从未失去,或者是因为他从未拥有。而现在,等他好容易拥抱住,融进骨髓,再逼他生生抽离,好不痛快。

劫难命舛我接了,求放过他。


天雷引被盗,又在天界人界相交之处的百花谷做出如此大的动静,惊动上仙王杰希。待他匆匆赶来,孙哲平已成了残魂一抹;仙魂尽碎,本魂也流离失所。王杰希收了他的魂,安放混沌九界之外,那里是时间沉淀成凝固而冗长的形态,他也不知自己飘浮蹉跎了多少年;魂魄全碎让一切都变得模糊。可能过了一秒钟,或者是九百年。等他再一次睁开眼睛,往事历历在目。这一世,他是百花谷的学徒。拜师宴上误入三重谷,漫山遍野桃花盛开,惊鸿一瞥,仍旧少年模样。

“你是何人?”

“是……一知音。”

原来几百几千年都是光阴一刹那,可他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张佳乐。张佳乐认出自己的魂魄,却不知自己尚有记忆;如今他爱上的究竟是眼前这个与谁相似的学徒,还是前世那个误打误撞浪迹凡尘的冥界护法,他想不清,宁愿安于现状。他们在桃花林里接吻,凶猛直白,近乎浪荡地求欢媾合,前世今生所念所想都付诸一炬,烧尽残存理智;他们在月下高歌对酒,纵马狂奔,得了“繁花血景”之美誉,快活似疯癫。

就当一切被偿还。他告诉自己。

一切浑浑噩噩又清清白白地进行下去,他知道张佳乐已经成仙,他会长命百岁,而自己只有这一辈子;即使这样,他也满足了。淌过忘川水,他才明白自己的执念究竟在何处,他只想陪着他,用一辈子,两辈子,直到神形俱灭,至死方休。

可是张佳乐从未放弃。李轩受他之托,寻找孙哲平天劫后残存气息,张佳乐得知天雷引里竟有孙哲平残存的神魂。

“他居然想用自己引天雷换魂……”

喻文州沉默不语。

“你知道,那种事情,自己受过一次,便永世不能忘,我怎么能……那劫已毁我身,我得今日,侥幸至此,它若再毁我心,我又能拿什么去偿?”

“是我荒谬。浅尝辄止也罢,俗世伤人,若能护他周全,草草沦丧尤未不可,何必至死方休?”


“何必至死方休?”

黄少天清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从未受蹉跎损心志;可眼下退却的,是阁下您。”



【柒.】

喻文州记得。那时黄少天刚死,他在雪域开了人间第一间醉生楼。孙哲平寻来时他不觉得惊讶,张佳乐对他是救命之恩,昔年为离开仙界,是他将喻文州藏在百花谷中遮掩气息。他是这天底下顶好的那一种人,一副侠肝义胆,两袖明月清风。他也一眼瞧出孙哲平的身份;这时他想起楚云秀曾带着几片沾了黄少天剑气的仙魂来找他,想来竟是当年冥界护法。

“若能再见,须得渡他。”

楚云秀如此说,便知他魂魄正位,不过来此受些劫难,即可登临仙界。酒酿醉生,他借醉生酒点化了他,籍此窥见孙哲平本心。器物成人,走的便不是正经的道,而他的执念比喻文州想的更深。

难以与他人共情,这造就了他无与伦比的杀器天赋,可孙哲平从未觉得这是好事。他渴望共情,哪怕是悲伤也好,从前他没有能力,可等到转世投胎,还是孤身一人。他抱紧张佳乐,就像抱紧此生中唯一的浮木。那我的浮木呢?喻文州不可遏制地想,他和黄少天似乎从未明白讲过;桃花流水杳然去,明月清风何处游。他们也曾促膝把酒,等待互相救赎,隐晦又迂回,再被世事绊住脚步,落得今日山河永寂。相比孙哲平飞蛾扑火般冲向渴望,张佳乐选择以同样豪迈的方式献祭,而自己却只能沉默,等有朝一日春风惊破冻土,大抵人影零落时,柴门闻犬吠,才有风雪夜归人。

孙哲平被黄少天这句说得愣住。他抬眼去瞧他,黄少天的发梢上还粘着雪,喻文州帮他拍打干净。四目相对,这位无上剑仙的模样与当年又是不同,可喻文州的动作还是像从前一样熟络,并无半分差别。

“他从未……”

“张谷主离开百花谷,就已是断了情愫,他为您再探雷池,又岂会轻易退缩。天雷引下挣扎,五分生死天定。既然有拼一分得一分的把握,他自当万死以赴之。若搏得天命,大好河山不过如此,若搏不得,再等一轮回又何妨?”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百花谷的最后一个夜晚,张佳乐送走李轩就来寻他,彼时他坐在亭檐上吹笛,看到张佳乐来了,就跳下来。

“怎么了?”张佳乐握住他的手,冰凉的,冷到骨髓。

他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吻他,微风一过,他却觉得温暖远在天边,而自己飞奔而去,擦肩而过。他们近在咫尺,他们隔着漫天的风雪、峥嵘的冰菱、无边的荒漠接吻。

走马攀附过荒芜岁月,才知道有些东西是苍天和时光利刃都要敬而远之的,那些永恒的东西,被斧凿刀刻烙在心上。无论他之于张佳乐、喻文州之于黄少天,今我来思,或许就是这么个道理。天命难违,那么就不要退让,只要再尽力一搏,遑论成败而已。

贪欢生死是一回事,费尽心思的无用功又是一回事,未来既是虚空,那么还要去追,就是很有意义的。他看见喻文州往茶杯里倒满了酒,大抵也是这样,又能求更多的什么呢?

命里相逢时,无人共长生。



【捌.】

孙哲平找到喻文州的时候,后者正端着书教卢瀚文写字。他看到孙哲平进来,一点也不惊讶:“孙谷主。”

孙哲平略微一点头,在桌边坐下。喻文州给他上茶,他拦住他,说,谁到酒楼来喝茶?拿酒来,要最好的。

那是醉生。

孙哲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眯起眼睛,阳光暖洋洋的,他半梦半醒,摇摇晃晃的似乎要睡着了。

卢瀚文在一旁念:“横刀立马观山雪,葬剑覆酒作天涯。”

孙哲平把酒杯里最后一点酒喝掉,又抬起眼睛看看窗外天上的日头。喻文州抱着往生匣出来,手在他臂上轻轻一抚,白烟似的气飘出来,刹那间不见了。

他似乎真感觉喻文州把自己的魂也抽走了似的,空气里滚着温吞水,气力也渐渐散了去。

什么……观山雪,覆酒作天涯?

是,依稀故人来。喻文州回他。

他又咂了咂嘴,依着性子把酒坛子里的酒全泼到地上。云气漫上来,淹没万物,包括自己。

天尽头,无处有香丘。

醉一场,醒也罢。他喃喃,口齿模糊,含混不清,大概已经是醉了的。

而梦醒的尽头空落落地填满了幻想的苍白希冀,可似乎所有人,都注定要这么地走上一遭。



Fin.

再次感谢阅读!


年糕一

【喻黄|肖戴】醉生楼·西洲曲

*单元性故事联文,为了理解建议从头开始阅读,前文请走tag


西洲曲

此夜无星无月,抬头便是蒙蒙黑夜,天空低的仿佛要把大地揉碎,混沌不堪,整个西洲都被压的毫无生气,从水面吹来令人胸闷的风声,一路带过扎营驻寨顶上飘扬的剑齿豹纹旗,卷过两侧挂起的红布灯笼,红布本就透不出太多光亮,在风中忽明忽暗地摇摆不停,原应被照亮的一条笔直小道也与营后的层层树影一起隐入浓浓夜色中。

窸窸窣窣中甲胄相碰,人头并排而立,手握长矛点地,一下一下破入土中,震得那股风都颤动,头顶红烛摇曳,断断续续灭了几盏也无人注意,身后的铁骑绕营,卷起微微返潮的土粒,在马蹄下翻动扬起,马蹄声幽咽如泣。

随着第一滴雨落下,鼓奏三声...

*单元性故事联文,为了理解建议从头开始阅读,前文请走tag


西洲曲

此夜无星无月,抬头便是蒙蒙黑夜,天空低的仿佛要把大地揉碎,混沌不堪,整个西洲都被压的毫无生气,从水面吹来令人胸闷的风声,一路带过扎营驻寨顶上飘扬的剑齿豹纹旗,卷过两侧挂起的红布灯笼,红布本就透不出太多光亮,在风中忽明忽暗地摇摆不停,原应被照亮的一条笔直小道也与营后的层层树影一起隐入浓浓夜色中。

窸窸窣窣中甲胄相碰,人头并排而立,手握长矛点地,一下一下破入土中,震得那股风都颤动,头顶红烛摇曳,断断续续灭了几盏也无人注意,身后的铁骑绕营,卷起微微返潮的土粒,在马蹄下翻动扬起,马蹄声幽咽如泣。

随着第一滴雨落下,鼓奏三声伴着号角如炸雷轰响,临洲设案,无相无烛,小道两旁高声不止,每个人右侧敲出的深坑都瞬间被雨水注满,混为泥浆。

浩浩三军兮步丈路千里,

角角钲鼓兮提刀斩虎翼,

思思离家兮魂魄归故地,

铿铿凯旋兮骸骨铸铁衣。

齐声高歌,声传百里不绝。


而全军侧目,都看向那一个地方,小帐帐帘因风而动,再起时从中走出一人,如血般的喜服着身,看不清眉目,细看几分那人怀中竟还抱着一人,金丝捻成的绣线,凤衣只成一半,鬓间一朵绒花,大红衣摆高高飞起犹如要振翅离去的双蝶,阴郁暗哑中唯那抹红劈出一道亮色,他从红烛灯笼下的小路缓缓行至案几,身前站着一位双臂尽断的老兵。

老兵目视前方,仿佛要看穿那深不可测的黑暗,竭尽全力用嘶哑的声音喊出一字,“跪。”

他先人跪下,坚若磐石,身后便是夺地一声。

老兵再次竭尽全力嘶吼,睁大圆目,额上青筋暴起:“一拜——”

跪下的人揽紧怀中人,躬身一磕,起身字字掷地,“一拜,我大国烽烟退,绵延国祚。”

老兵又起声,那血管中的血液贲张,似是下一秒就要爆出:“再拜——”

重重一磕,起身字字同上:“再拜,我万民长无忧,世代福泽。”

老兵哽了半刻,收回不可捉摸的目光,他面向全军,最后起声:“三拜——”

头轻轻点地良久不起,柔声的只有怀中人能听清:“三拜,我二人成鸳配偶,此情长留。”


再起身他面向三军而走,尽头处是一木制棺椁。

“礼成——”

他抱人入棺,不封不树,唯衣衾而已,

“入葬——”

这两个字从人的齿间生生挤出,大雨倾下盖住了所有细微的声音。

唯有高歌似要冲破天际,在这压下的雨幕中撕出一道口子,要镇山开海,要劈天裂地。

浩浩三军兮步丈路千里,

角角钲鼓兮提刀斩虎翼,

思思离家兮魂魄归故地,

铿铿凯旋兮骸骨铸铁衣。


“将军。”

女子声音入微,不断地唤着,所有感官都被封住,光怪陆离的景象一幅幅闪过。

她低头看见脚面上那淡粉的绣鞋,歪歪扭扭的凤穿牡丹,有人从她身前走过,再抬眼竟是看不见人在何处,而手中多了个草编的蚂蚱,有双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回身却不见踪影,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白雾迷蒙,白雾深处一抹红衣,心中蓦然多了丝欢喜。

牛头马面乍地出现在眼前,她吓得倒退一步,“将军。”她喊道,更是无声应答,每动一步都伴着厚重金属碰撞的沉闷,她身带锁镣,被一步步带向迷雾深处。

那抹红衣永在尽头,夹道两旁百鬼吵扰,直到一条河拦住去路,河上有一石桥,桥头上书“奈何”二字,而桥边有一年轻貌美者,自称孟婆,递上碗的手却如枯树枝桠,干瘪地再抽不出新芽,“喝了吧。”孟婆轻声不断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喝了你便可入轮回,再无牵挂。”她伸出手刚刚触碰到碗的边缘,却被突然冲出的一人打碎,那人懒洋洋地靠在桥边,对她说:“你入轮回也再见不到她,何不留下来。”

忘川流过奈何不知去往何处,眼前人影纷杂,脚下生出小野菊,星星点点,耳边万千婴孩哭啼,“将军。”她口中喃喃自语,而此时所有的画面停止转动,逐渐消散,却是又身处一片白茫茫中,窥不见天地日月,碰不到年月始终,渐渐地白色轮转,耳边出现一阵嘈杂,敲敲打打鼓声不断,人声震天高歌,渐渐地她从不可抓寻的嘈杂中分辨出一人的声音,逐渐清晰。


那人说:“这姑娘怎么回事,睡着睡着还哭了。”

是谁?他在和谁讲话?

并没有人应答,那人继续说道:“你说她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到底还能不能醒来?”

是谁?耳边有雷声乍鸣,无数条闪电自天而引下,进入骨髓烧灼。

“她要是醒不来那不是白费了功夫,唉我就觉得这事不成,白白浪费精……”声音逐渐转小。

头痛欲裂,体内若在烈火中焦烤,两个声音不断交叠,硬生生挤进来,竟是有一丝熟悉。


“将军。”戴妍琦猛然睁大了眼睛,浑身湿透似是从水中刚刚打捞起,脑子里一时承载过多,因因果果缘由缘起乱七八糟如绞作一团的蚕丝,她于迷雾中睁眼,恍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而旁边有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她片刻惊起,细细地打量眼前这个人,“你……”

“在下喻文州,是这醉生楼的老板。”那人答道,没有过多的解释和动作,却是温谦有礼。

恍然入梦中,那点情丝难解,落英缤纷,广袖流仙衣袂飘飘,在桂花树下一人盘膝而坐,膝头置古琴一架,抚琴风雅,指尖流转六弦音律,丝丝入耳,流萤冰冷,莺莺空灵,好一副不理朝夕的风花雪月,只是多少年来,她只得见抚琴一人,而舞剑附乐,腰间环佩叮铃的人却未能得见一面


透过体内那颗运转的精元,这天上地下怨少情多她也窥出几分,只是脸上表情复杂,疑惑不解、惊叹欣喜、顿悟明晰,最后归于平寂,她笑起来有个浅浅的梨涡,但那种平寂仿佛再掀不起任何波澜。

她开口道:“听闻醉生楼有酒名醉生,醉生可大醉一场,一醉可梦三月浮生,不知我可否讨一碗喝?”

“自是可以,不过本店的酒须得用故事来换。”喻文州心下自是清明,也不多问,这期债难分,说不上谁欠谁,也谈不上谁该还谁,而这情字最是难解,心甘情愿罢了,都是值得的。

戴妍琦脸上挂着的梨涡愈发深了,能添二两酒进去,再酿得滋味醇厚,看看她是醉是醒,这酒是甜还是爽辣,“仙君可曾听闻一个名为巫溪的村子……”


巫溪村四面环山,唯有一条用于灌溉饮用的巫溪也是从北邙山的地下河渗出来的,溪水清冽甘甜,终年不断,贯穿整个村子,中间有两条分支而向西南,最终汇入东华亭再由山底而出,整个村子被包裹的密不透风,无外人往来,村里也无人出去,不通文明不通商贸,自给自足已有百代,不知山外朝代更迭,岁月变迁,除偶有迷路从山头滑落的人外,也鲜少有人得知巫溪村一名。

巫溪村因巫溪得名,也因世代崇尚天权神授、巫觋衍术而得名,宁静无外物所扰,全村亲如一家,相安千年,两百年前曾有一巫祝于腊月寒冰而坐,夜观天狼星黯淡而子星陨落,便在山中石台上刻写下预言,解读后可得:巫溪村于两百年后遭灭顶之灾,无人幸免。

后世的巫觋们观星占卜,皆只可得灾祸,无可知因由,更无可知破解之法。

此年便为灾祸之年。巫觋闭关不出,长者皆惶恐难安,而对于尚不明事,纯真活泼的孩童来说,此年也并无不同,正是春日芳菲,寒泉解了冻,捣衣声闻数十里,清风带来油茶饼的清香,溪边有孩童拿着棒槌捣乱,岸上纸鸢漫天,“唉,放线,快放线啊。”声音清脆如银铃,笑声朗朗,踏过青草的鞋是软的,往上看是青蓝色灯芯蜡染裙,裙摆暗绣着飞鸟鱼虫,裙头则为初春杨柳,裙片飞扬带着女孩的灵动,手腕处带有银镯,发间配有银梳,皆以小银铃作饰,跑动时叮当有声,洋洋盈耳。

小姑娘跑累了,便绕到一浣衣人后,偷偷从后面捂住人的眼睛,但笑不语,眉眼弯弯好似天边新月。“阿妍。”一下便猜出是谁,“都十六了,还这样玩闹。”声音温软,就知不是有意责怪。

“哎呀。”戴妍琦松开了手,扭扭身子,“阿娘~”莺莺软软地撒娇,有些不情愿的在人身旁坐下,趁人在忙没有搭理便偷偷褪了鞋袜,蜷起脚趾在水边试探两下,“嘶……真凉。”干脆咬牙把一双脚全都塞进了水里,冰冷的触感从脚底直漫到全身,她双手扶着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就被人掀了一把,躺倒在地上,咯咯地笑起来。

“臭丫头,不嫌冷啊。”阿娘指着人鼻头戳了两下,戴妍琦揉揉鼻子,上面还沾了点油茶饼的渣子,“咦——”皱着眉头趴在河边洗了干净,重新穿好鞋袜后趴人身上央求道:“阿娘,你看这山间雪化了有些时日,您就放我去后山挖些笋子呗。”

“不许。”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哎呀,阿娘~”小姑娘摇着人的胳膊越晃摆动越大,扁着嘴声声叫着不停,“日落前我就回来,我年年去的。”

被人磨不过,阿娘才稍稍松了口,还没等多加安排,戴妍琦便跑得不见了人影,蹦得如兔子般快,远远地还听人喊着:“谢谢阿娘。”

山间幽静,但春日一到各种各样的动物也开始活动,丛林中窸窸窣窣,头顶偶有鸟鸣,戴妍琦一蹦一跳地踩着山石而上,石苔满布,总有脚下不稳的时候,她摇摇晃晃也半点不慢下,叮叮铛铛在这山间回响。也不多时,便能找到旧年的竹林,只是现在为时过早,笋子还未完全出土,戴妍琦寻了一圈才找到几个能吃的,蹲下用小锄头慢慢抠出来,放在身后的竹篓里背着,“春风吹面薄於纱,春人装束淡於画,游春人在画中行,万花飞舞春人下……滴哩哩哩哩……”哼着歌谣继续往山上去了。

虽是初春,但山中树木种类繁多,不少已是枝繁叶茂,遮蔽的只能透过零星日光,渐渐垂晚戴妍琦也未注意,被闷了一整个冬日,奔着往山头跑去,直到星月换红日,戴妍琦站在山顶时才反应过来,还算玩的尽兴,小姑娘收整了满满当当的背篓,才悻悻离去,只是没两步,不知怎的吹来一股劲风,戴妍琦一时没站稳摔倒在地,她揉揉摔痛的屁股,“怎么回事啊。”

突然全身的银铃响动不止,银镯上有老巫祝刻的护身纹,戴妍琦环顾四周,并无异样,才刚刚站起,却不知被什么缠住了脚,还未看清,便被那东西使力拉倒,滚了下去,夜深上山来寻的村民们,只拾到遗落的竹篓和四五个笋子。


又是那个梦。

“久不见喻仙君,可是去人间快活了?”

对面的人淡然一笑,回道:“一直说天界困闷,如牢狱受刑,行若钉坐若毡,腹背如芒的可是谁呀?”

“那就不知了。”

那人假装回忆,半晌得出个结果:“我怎记得无上剑仙曾为讨酒吃时,说过这番话。”

“定是仙君记错了,有仙君在,牢狱都能快活几分,更何况这天界幽旷,本剑圣最是爱往仙君这跑,那人间几日流连怎比得上仙君这的佳酿呢。”

那人笑意微露,显然是知道这人会怎样回答,摇摇头承道:“你啊。”

戴妍琦想这两人关系定是不寻常,只是自小入她梦,也不知是什么因由,这梦中仙君清雅,着实好看,只是另一人为何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眼前一阵飞花而过,便是梦醒了。


“醒醒,姑娘醒醒。”戴妍琦揉揉眼睛,天仍未亮,许是刚才滚下时磕到了头,十分疼痛,“姑娘,姑娘你醒了。”戴妍琦寻声而视,竟是看不见人影,她扶着一旁的树干想先站起,却是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

戴妍琦自小胆子便大,她想若是坏人这命如何留到现在,便对着四周问道:“你是谁?”

“姑娘,我在这。”戴妍琦细细倾听,从四周而至中心,最终发现这声音竟然是从自己的身体里发出来的,吓得瞬间往后挪了几下,只是声音在体内,这再退也是无法,“你是谁呀!”声音带了些颤抖,手腕挥动着银铃铛铛。

“姑娘,你别怕,我不是故意的。”那个声音也有些微弱,字字诚恳,“对不起。”


戴妍琦才知自己的身体里竟是住了一个妖来。

它生于夏至,本是一株普通杂草,有幸得一鬼成仙时在它身旁,便吸收到一丝灵气,又因它纯净则开了灵识,但草要成仙,须得先修炼为人形,再以人形修炼为仙,这化形便成了它的头等大事,只是这株草修炼不得要领,百年才结出一颗精元,千年才化为人形,化形时花和叶各取了一半精元,一分为二,男妖为竹沥,女妖为将离。

两个妖怪同根同生,自灵识初始便相知相伴,其间爱意自是不必言明了。他们天性纯良,并不执念于得道成仙,便不惧岁月脚踏实地的修炼,能有人相伴已是幸事,小妖不经人事,心中也无杂念,是世间至纯,却也最容易被利用,妖界也有争权夺利之事,当用将离修为威胁时,竹沥便妥协了。

他二人皆不愿祸害人世,从未杀生,只是竹沥在为妖洞困得久了,也终是被邪气入侵,从此性情大变,时而温柔如常,时而暴躁不听人言,渐渐地更不受控时,还会伤及无辜,与阻止他的将离大打出手,将离千年以纯灵修炼,又怎敌吸食了邪气的竹沥,此次她修为大损,人形无法凝聚,情急之中逃入在荒山中寻路的戴妍琦体内,以此防止精元被夺。


言尽至此,“我没有想害你。”

戴妍琦想救人则为善事,救善良的小妖也为善事,她并不怪将离,“那等你什么时候修养好了再离开吧。”

“对不起。”将离竟是啜泣起来,她不断地重复着这三个字,“人体所承有限,我本想借一寸之地,可是我以前也没有尝试过,进入时有几丝纯净之气从你体内脱离,片刻消散。”

戴妍琦疑惑,她不觉得自己体内缺少了什么东西,眼下除了四肢乏力,也并无更多不适:“那是什么?”

“是你的一半灵魂。”将离答道,如若得知有此结果,她便是精元破碎也不会进入人的体内,“对不起。”灵魂消散于旷野,便是再也寻不回的了。

“无事,嘿嘿。”戴妍琦硬是挤出一丝笑容,“无事无事。”她仔细回想这十六年岁月,该记得的事情件件清晰,想必是没有什么影响。

体内的声音再次响起,将离说:“多谢姑娘,为报姑娘大恩,我可窥天机知未来,只是这事需具体。”

戴妍琦大喜,她问道:“可否问巫溪村灾难缘由?”

俗语有云天机不可泄露,因天机一旦泄露,这因果缘由会随之改变,将离以最后一丝灵力探得天机,却无法告诉戴妍琦,她只能说,“姑娘若是信我,则依我之言行事。”

戴妍琦从那日的山头翻回去,寻着小路回到了巫溪村,距离她离开那夜已经过了大半个月。

“小戴姐姐回来啦!小戴姐姐回来啦!”曾经玩闹的孩子们欣喜地围上来,一路边跑边喊,但是有什么不一样了呢?戴妍琦被孩子们簇拥着,她才发现那些长辈们竟是没有半点喜悦之感,他们面色凝重,站在田间无人应话,远远地跟在她的身后。

回到家时,最年长的巫祝竟然就站在院内,她颤颤巍巍走向戴妍琦,用牛尾在她头顶画过三圈,“你不是一个人回来。”巫祝开口道,“你体内有妖气。”

身边本围着的人瞬间散开,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这丫头自小的眼目有异,能视人不能视之物。”“是了是了,小时候经常一个人玩,还笑的可开心了,和旁边有人似的。”

戴妍琦的表情瞬间凝固在她的脸上,冷眼看着身边的亲人竟是陌生非常,无中生有信口开河到令人发笑,而她唯一的稻草——阿娘被挤在人群之外,冷言冷语中也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只是眼睁睁看着女儿被人架走,露出悲切又无奈的神情,戴妍琦被关进了西青石洞,石门一合,长明灯一盏,再无他物。

“姑娘。”平日将离并不会控制戴妍琦,她只是规规矩矩栖息于此,“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你不是告诉我解救村人的方法了吗?”戴妍琦安慰道,但她又如何能没有点怨气,她从小长大的家,看她长大的巫祝,笑脸盈盈的邻居,她的阿娘,竟是一时之间冷漠至此,半分余地都不留,她自知无法辩解,因为现在她的每一句话皆受妖蛊惑,她不能有所行动,因为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会造成今年的灭顶之灾。

石洞寒冷,戴妍琦只得往更深处挪动,“啊!”那深处的黑影下,竟是白骨累累,堆积如山。她才恍然想起,这些年不幸滑落入村的外人,再也没能从东华亭出去,因为今年是灾难之年,外人皆是害虫,来者皆困于西青石洞,困死都不得脱。


“讲完了,嘻嘻。”戴妍琦荡着双腿,双手撑着下巴笑出梨涡,她看着喻文州半天没有说话,喻文州也只是摆弄手下的酒器,并不追问。

只是这喻文州不追问,倒有人急了,那人正听得津津有味,半晌不见下文,扔了讨酒的客人,三两下绕到人前。

这个人剑眉星目,话语间干净利索略带张扬,眉尾和眼角都上挑显得精干非常,而这声音嘛,倒也熟悉的很,戴妍琦努努嘴,在脑海中翻腾了半天,是了,梦中听得却不曾见过一面的便是这人了,无上剑仙黄少天。

可又是她该见过的人,只是那时黄少天早已不是剑仙,而是起灶劈柴,拿着杆木枪便敢往前冲的小卒子,风吹日晒的皮肤渡了沉沉的黑,他又总是爱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勾得眼角缝都笑起来,滔滔不绝说着他这几日的丰功伟绩,说腿上这点伤是勋章,等回去了可以领赏金嘞,被戴妍琦按着坐地上,抱着那条腿缠了两圈布,说找着草药再给他换上,但这军中最是人多,乌泱泱过去谁不带点刀疤剑痕,戴妍琦也再没能看见这个小卒子。

见人仍是不开口,黄少天更是急了,“我说你这个小姑娘怎么回事,莫非想骗酒喝?”

戴妍琦又细细看了眼人,心中明白几分,也并不想确认什么,只是视线从喻文州身上又绕了一圈回来,才缓缓开口答道:“北邙山外战火不断,山后便是乱葬岗,伏尸百万无人收敛,尸毒混着地下水流入巫溪,整个村子的水源只此一处,你觉得灭顶之灾为何呀?”

“可我游历时曾听闻,巫溪一村并非中毒。”黄少天靠在柜台上,一切都窥探分明的眼神看戴妍琦:“我听闻巫溪村是被人屠杀,一个不留,怎么偏你活了下来?”

“我运气好呗。”戴妍琦并没有搭理黄少天,她盯着喻文州手边那坛醉生,只得再次开了口,“当第一个人中毒后,我便对巫祝说出了缘由,我与将离半个月都在外寻找解救的草药,那时我以为我能救大家,但他们吃了药未见好转,便说是妖邪所致,并无人信我,而……”


天机不可泄露,此因果已改,即使村民信了她又有何用,阿娘最终是舍不得女儿受此折磨,被已经疯狂的村民打死在西青石洞门前,戴妍琦都不曾得见一眼,而这石洞中的岁月难捱,戴妍琦已是伤痕累累溃烂不治,他们逼她说出真正的解药在哪,而他们又不信她。

“将离,将离?”戴妍琦声音微弱,她还能隐约听见石洞外声音嘈杂,并不同往日,而将离一直用灵力为戴妍琦吊命,也是虚弱到极致。

“我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当石门破开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立于洞门,一身紫衣,袖口和腰间绣着蜘蛛暗纹,他说,阿离,我来救你了。


听到这黄少天恍然明白,急着打断人的话头:“是竹沥杀了全村的人,只为了救将离出去?”

戴妍琦瞥了人一眼点点头,“只是竹沥性情不稳,出去没多久便又受控,我和将离再次逃脱,已是将死之人。”

“他都知道。”黄少天笑道,成竹在胸,“不然怎么能刚好捡到将死的你。”

戴妍琦自然明白这个他指的是谁,也自然明白自己快活十六年一朝事变的点点滴滴有人比她更清楚,肖时钦——在她奄奄一息时救了她的人。


肖时钦受冥王之命,引一怨鬼送还给司法仙君,路经人世,叶修曾告诫他,戴妍琦必定十世平安无忧,切莫相扰,否则一时不察改了命数,那便是改不回来了。但此生已跳出十世,这一世功德罪恶、命途顺厄、生死浮沉,除生死簿外旁人都不得而知。而此次出行前,冥王难得上心地安排了送魂一事,又展了生死簿,告诉肖时钦,此生的戴妍琦命数已尽,让他快些回来,不然过了忘川,两人就无法相见。

生死有命,生死簿无可更改,作为冥王护法之一的肖时钦更是清楚,但当他眼见戴妍琦卧倒在地,那双手用尽了力气拉着他衣服后摆时,肖时钦便动摇了,去他的冥刑礼司,他忘川不渡,在幽幽冥河中守得戴妍琦十世轮回,远远得见一面,这一面就算是偷来的,又如何能够。

他损了半世修为逆天夺命,也只能说是续住口气,而戴妍琦体内有另一股力量与他输入的元力相抗,怒目而视,“大胆小妖!”长枪出于手,银制枪杆雾气萦绕,枪尖对上塌上的仍昏迷不醒的人问道,“为何在她体内?”

“闪影?”将离认出这柄枪,神兵谱上位列第三,持枪人乃冥王坐下四大护法之一的元命真君,传闻元命真君最是守规约礼,大事难决时冥王虽心有定数,但还是会询问他的意见,而冥王每每偷懒时,也最是怕他,“真君饶命!”说出此间原委,将离成为第一个在闪影下讨回条命的妖。

肖时钦并未与她多话,手腕微抬,闪影自行归袖,强行把将离的妖力压迫至零,再次传送真元,他唤她,“阿妍。”

戴妍琦未醒期间,将离看顾有加,肖时钦回地府禀报送魂一事并丝毫不隐瞒强改戴妍琦命数之事,冥王一直把玩着腰间的黑玉,并无责怪之意,只是叹口气道:“你保她又有何用?”

肖时钦躬身诚恳,话语不卑不亢,字字坚定:“阿妍此生功德未竟,下一世必然命格有损,我只愿她能再顺遂一世。”

“罢了。”冥王双手一展,生死簿显形,人间巫溪村戴氏,查看一番,合卷摇头说道:“可你保她一时,如何保她一世。”

肖时钦没有答话,叶修能出此言,必是生死簿上记载有变,许是不多日后,戴妍琦依然会死,偷来的命数,又能撑得了几时呢,但倘若有人问他,半世修为,才换她几日平安,值得吗?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值得。”


戴妍琦醒来时肖时钦正捧着碗粥看着她,她伸出手要去探那人的眉骨,“多谢救命之恩。”戴妍琦笑道,又有些疑虑,她细细地摩挲,也不管知否符合礼数,最后确认般地问道:“你竟不是个妖怪?”

她又怎么可能记得我,肖时钦收回方才因人的动作而多做的念想,也是疑惑非常:“姑娘何出此言?”

戴妍琦欠了欠身子坐起,主动接了人手里的白粥,毫不扭捏地大口吃起来,停歇的间隙给人解释道:“我自小左眼视物有碍,偏偏非人间之物看的最是清楚,方才见你……”又砸了口粥,也不好直言,便说道:“见你丰神俊秀,嗯,丰神俊秀。”还点点头冲人笑起来,再次确认道:“你果真不是妖怪?”

肖时钦一时哑言,不知该作何回应,看着戴妍琦此般模样,同往日并无差别,昏睡时肖时钦并无暇多思,至此时便是一股暖流潺潺而至,把整个心包裹的密不透风,恨不得整个融掉,他想抚摸人的发间,做了多少次的动作,此刻却是伸出手而停在半空,顿了半晌还是收了回去,他眼角带笑回答她:“实不相瞒,我是冥官。”

还未等人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肖时钦又注意到刚才戴妍琦询问中出现的问题,问道:“你的眼瞳可否让我看看?”

戴妍琦很是听话的把身子前倾过来,双手把白粥的小碗捧在小腹上,睁大了眼睛,而肖时钦只是闭了眼,不多时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而戴妍琦也眼皮困乏,竟是一眨一眨地再也撑不住了。


四周声音凌冽冰冷,一片虚空,重复问道:“你可知罪?”

戴妍琦只觉得这副躯体被强压跪下,体内似是要炸裂,抽筋剥骨地痛,而从喉头间挤出的却是冷笑:“呵,不知。”

虚空尽处皆是夜夜入梦之境,孤冷月宫,满天桂花,树下一人抚琴,一人舞剑,身边白兔一群,黑兔一只,石案上佳酿一坛。

而她手中握着那柄如碧玉般的剑,随之一齐跌入无间的万丈深渊。

肖时钦连忙把戴妍琦拉回,四目相对冷汗森森。

竟是如此,穿过戴妍琦的层层梦境,最深处那丝游离的灵识,竟是当年魂飞魄散的无上剑仙黄少天的一缕魂魄,怪不得梦中只能得见喻文州一人,因这都是黄少天残破的记忆。


“他救了我,对我的照顾细致入微,他还送了我一支簪子,说我戴起来很像他的一位故人,他用草给我编蚂蚱,说他的那位故人最是喜欢。”戴妍琦仍旧晃着双脚,托着下巴,明亮的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后面的故事你皆是亲眼所见,而更前面的故事,他曾讲与你听,他亦是帮我讨了这碗酒,好让我混沌过后放下执念,而我还白许了你这些故事呢。”这句话显然是对着醉生楼的老板喻文州说的,而她也并不在意人是否应答,近在手边的酒,一碗一碗倒满,又一碗一碗饮下。

黄少天看着这个姑娘,明明方才讲故事的时候灵气逼人,梨涡微深,为何现在仿佛喝尽了悲伤,可若说那日的事,他也在场,怎就有一丝堪不破的东西。


那日的天气最是糟糕,天空被劈出一道道光幕,洪亮的雷声紧接其后,一道光伴随着一声雷,卷起的树叶都震得微微颤抖,随之便是噼里啪啦的雨点砸下,织密成网汇聚为河,黄少天正收拾完最后一桌残留的酒器拿去后院,醉生楼却被人踹开了大门。

凉意瞬间被风带进了酒馆,正对门在柜台后整理酒牌的喻文州发丝被吹得乱飞,一时之间阻碍了动作,颇有些无奈的拢好发丝,才注意到破门而入的人,只是清淡地说道,“把门关上。”

来者湿了个透彻,墨色的衣服看不出狼狈,紧贴在人身上仍旧是风度不减,面色偏白该是地府中人的一贯特点,只是怀中横抱着个人,水珠顺着那人的发梢和指尖滴滴答答的落下,青黛色的罗裙铺展而下,双眼微合如熟睡,呼吸浅薄似蝉翼,是个姑娘。

“怎么回事?”黄少天听得什么动静从后面拐出来,见喻文州不答话便热心的去帮忙,给人引着路进了后院,“快来把人放下,这姑娘怎么了?我说你来错了地方,要不要我帮你去请个大夫?”

肖时钦早已打量完眼前的人,任由黄少天啰嗦一番,只是紧了紧怀里的人稍微后退了两步,直等到喻文州过来才放下怀中人。

喻文州只是看了两眼,便皱眉问道:“她魂魄残缺,何故?”

肖时钦言简意赅,原是戴妍琦身体好转后三日,他因公务被叶修召回冥府,而再回来时,竹沥的魔剑已经搭上戴妍琦的肩头。长枪出袖,带起黑雾,一枪便迅疾破空,把魔剑从人身上挑开,不过一招,枪尖已经刺穿竹沥的丹元所在,“抱歉。”肖时钦开口,并没有收回闪影上的力气,他直直站在那,看着竹沥体内的邪气和妖气一齐溃散,那颗丹元碎裂成渣,“他已被邪气侵蚀,无可挽回。”

将离跪倒在地,透过戴妍琦的眼睛,她亦能清楚看见被完全控制的人,“元命真君,我无从恨你,只是我不愿再与他分开了,对不起。”说罢从戴妍琦的体内飞身而出,化作一丝丝灵力修补着那颗破碎的丹元,最终合二为一,破窗而走。


肖时钦凝聚灵力,竟从破天的雷电中取出一物,如斧如锤,递交给喻文州:“还请喻仙君帮我把精元引入她的体内,可保她一世安好。”

“天雷引。”喻文州眉头一动:“王杰希那人怎可借给你?”

“人情而已。”司法仙君也有愿倾其所有毕生珍视之人,七十二道剑气所伤的怨鬼身上沾着王杰希的仙气,肖时钦笑笑:“情之一字,你我逃不过,王杰希也未必可以。”

那日天雷滚滚,自天而下皆向一人,身形具裂从中取出精元一颗,引入塌中女子的体内。

当叶修看到一缕游魂时,只是收住了那缕游魂带入幽冥之界,“本王好不容易找到你补上护法之位,你为了她应了,又为了她弃了。”封印幽冥之界,叶修站在奈何桥上看着那不见边际的忘川,孟婆端上一碗汤来,“冥王要不要尝一口?”

“现在喝,岂不是太晚了点。”笑语言毕,拂袖而走。


无上剑仙黄少天七次伐冥,四大护法剩其三与他第二次交战于忘川之畔,昔冥府久乱,唯心不稳,黄少天再斩一护法沉入河底,忘川底暗流激涌,竟是裹着那缕魂魄入了轮回道,其后皆不赘述,而最终弱水上下分天冥,叶修归冥后重治渐安,就在冥府刚刚平顺下的时候,肖时钦不知轮回几往,便是回来了。

因冥府动荡,魂狱尚关押着众多无从轮回者,肖时钦路过的时候,万鬼凄厉,声若婴啼,着实把叶修也吓了一跳,后经盘问,才知这里关押的大部分鬼都死在肖时钦的长枪之下,“你倒是英勇,近几年大国边境传有一杀神神将,便是你吧。”

肖时钦只是中肯答道:“为国而已。”

“又不是夸你。”叶修挑挑眉,心下几番盘算已是有了结果,“既是你造成我地府轮回堵塞,你也该帮忙疏通疏通。”

肖时钦却不知冥王何出此言,只当是真,却又不愿留在地府,问道,“我爱妻逝于两年前,不知她可轮回?”

叶修展开生死簿问了名姓故地,啧啧嘴颇有无奈:“她生前可是行医?”

“正是。”

“这就是了。”叶修仔细翻阅:“她为三军将士舍己薄命,魂游地府时带着正音战歌,是无上功德,此后必平安顺遂十轮。”

肖时钦刚舒展眉头,还未问话就被叶修接上:“而你虽为国而战,却是杀伐过重,身负罪孽,此后必命格孤异十轮,此十轮内你二人不得一面,否则牵连她的命数。”

“好。”肖时钦只是应道。

叶修收了生死簿,悠悠开口道,“十世之后也难保你二人有没有缘分,不过你若留在冥府,那她世世轮转,你们都可在奈何一叙,岂不美哉。”

人神死而为魂,魂封精元为形而为鬼,冥王四大护法终是寻回一位,肖时钦位列元命真君。


这天上地下但凡有点过节的仙君都知晓肖时钦留在地府所为何事,喻文州安顿好戴妍琦,收手便露出往生匣,眼瞳内的那缕魂魄被引入其中,从此她再也不会被梦境所扰,而肖时钦最后留在醉生楼的故事,才是她最该在睡梦中窥见的过往。

渭城又迎来雨季,喻文州立于门前一直没有收回视线,黄少天叫人回去,说有桌客人要添酒,他怎么都找不到那坛,隔着细密雨帘,仿佛又回到那个雷劈电闪的雨夜,蓦自叹了一声:“你说这换得了什么呢?”

喻文州没有答话,转身去帮人寻那坛酒,肖时钦抱棺成婚,生死簿都未入肖氏,他苦等十世皆不敢于现世见她,如今被压幽冥不知还能否归位,喻文州淡然一笑,“怕是只有不愿放下的痴人才懂吧。”


醉生酒一醉三月,睡梦中所有的记忆在她脑海中翻涌。

春雨过后青石板洗刷的干净,一双绣鞋从上面欢快地跑过,手中拿着草编的蚂蚱,已经干枯地快要碎开,泼墨的发间簪一支白玉桃花,她唤道:“将军,你回来啦。”

而她同样记得那人披星戴月回来相拥时透过甲胄冷器的寒,记得她潜入医庐萦绕不散的药香,记得三军将士的病痛,记得舌尖百草的苦味,她风雨追随肖时钦一世,在军营中藏起大红的嫁衣,夜里偷偷取出,映着将熄的火绣那金丝银线的凤,她想:“待这衣成之日,她便要嫁给她的将军。”

如今梦已醒,而那点过往,就让她先留在记忆背后,直到这一世结束,直到幽冥之界再一次被打开,也许那时,一切都是值得。


戴妍琦走出醉生楼时是个黄昏,红日薄暮,紫霞满天,手上的银铃叮叮当当,脚步轻快,裙角带过地面的小草,摇曳生姿,她虽不知今后该去向何处,但眼前皆是光明。


*“春风吹面薄於纱,春人装束淡於画,游春人在画中行,万花飞舞春人下。”——李叔同《春游》

*感谢阅读,实为愧疚

书词

【喻黄|方王】醉生楼·千岁寒

  • 来看我们楼呀~

  • 第一次写方王orz欧欧西都是我的

  • 单元性故事联文,为了理解建议从头开始阅读,前文请走tag


  三界之事,桩桩件件,都不过因果二字。


  王杰希亲自去南天门给自己接了件差事。


  这差事不急,退一步讲,也可算作他自己的私事。南天门外宽旷无垠,风有些急躁,把仙袍吹得猎猎作响,连带着腰间坠着的两颗翠玉珠子也跟着动,撞得叮当作响。


  来自地府的冥官手里拿着一只瓶子,轻飘飘地放在他手心,郑重中又带着几分戏谑地说:“前日里地府来了只怨鬼,执念太重渡不得冥河忘川,王上派人前去查看时,这才发现,原是这鬼身上沾着仙君的仙力,弱水将他当做天界之...

  • 来看我们楼呀~

  • 第一次写方王orz欧欧西都是我的

  • 单元性故事联文,为了理解建议从头开始阅读,前文请走tag




  三界之事,桩桩件件,都不过因果二字。


  王杰希亲自去南天门给自己接了件差事。


  这差事不急,退一步讲,也可算作他自己的私事。南天门外宽旷无垠,风有些急躁,把仙袍吹得猎猎作响,连带着腰间坠着的两颗翠玉珠子也跟着动,撞得叮当作响。


  来自地府的冥官手里拿着一只瓶子,轻飘飘地放在他手心,郑重中又带着几分戏谑地说:“前日里地府来了只怨鬼,执念太重渡不得冥河忘川,王上派人前去查看时,这才发现,原是这鬼身上沾着仙君的仙力,弱水将他当做天界之人,七十二道剑气可差点要了这鬼的命。”


  王杰希疑惑得不行,暂且不说自己近日并未去过凡界,便是前几次去也不曾遇到哪个凡人,怎么这鬼身上就沾着自己的仙气了?王杰希思来想去,没想出个所以然,因而朝着那冥官慢悠悠一抬手,问道:“可我近日未曾去过凡界,何以……”


  “噗,瞧仙君这话说的,若是连仙君都不知,下官从何而知呢?”这冥官嘴皮子实在厉害,就跟某个手里酿酒心里算计的人差不了多少,王杰希额头上的青筋愉快地跳了两下,又被安抚下来,面上还要保持微笑不被瞧出破绽,怎一个惨字了得?


  他端详了一阵儿瓶子,还是没能想起前因后果来,只得问道:“我听闻怨鬼若要渡化,须得知其来路,晓其因缘,了其尘愿,如今我虽能感知他身上的仙力,可还是毫无头绪,先生不妨指点一二?”


  我若是都告诉你了,可不就白费了冥王如此大费周折送这怨魂来天界?肖时钦拢了拢袖子,摇头晃脑地传达叶修的话:“天地有规矩,万物生因缘,是福是祸,仙君一探便知,何苦纠缠我这不相干的人?”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王杰希是天界掌司法的仙,当然明白规矩不可破,因缘不能窥,就是冒险下凡的那位,也不能算定自己此行必能得偿所愿,林林总总,不过是在一个赌字罢了。如今这烂摊子可算是砸到自己身上了。


  “如此。”王杰希对着他一礼,对面的肖时钦回礼,两个人在南天门掠起衣袍的风里,各怀心思地笑着,“我明白了,劳烦先生跑着一趟,我会尽快了结此事的。”


  送走了肖时钦,王杰希一闪身回了自己的宫殿,把那只怨鬼放了出来,可说是怨鬼,却毫无戾气,就连怨气也收敛着,看见王杰希只是呆愣,末了还小声呢喃了一句:“这冥府怎么还有王杰希呢……”


  冥府确实是没有,但这里是天界。王杰希撑着脑袋看他,那仙力确实熟悉,这鬼看着也好生面善,可他又不记得是在何处见过,仿佛有什么东西堵着闸口,里面的记忆压根没办法挤出来,他也不觉得奇怪,仙人长生,自然得学着忘记些或重要或不重要的事,否则仙路漫长孤寂,如何忍受?


  鬼终于回神,看样子是想抬手摸一摸他,可伸到一半就放了下去,冷笑一声道:“这样子,确是记不得了?”


  王杰希内心一阵隐痛,脑袋刺得生痛,有些画面像是走马灯一样不断闪过去,他抓不住,于是顿生恼意,偏偏此时,那鬼还在一旁添油加醋地讽刺他:“人常说贵人多忘事,成了仙的人自是贵中之贵,忘了就过了,你倒是何苦呢?”


  王杰希不语。这鬼与他有缘且有怨,少不得一番纠缠,若是不及时解决了,入不得轮回暂且不谈,为祸人间便是他的过错了,且说他掌天界司法,自然对规矩分外执着些,万不能坏在自个儿手里。


  “怨鬼皆是尘缘未了,与人界尚且牵连,你既然不愿意走,可是有什么……”王杰希话刚说一半,就听见鬼又冷笑一声,眉眼尚见些明艳,又皆被怨气所掩。


  那鬼轻蔑地说:“愿望?我没有尘世未了的愿望,我只是不想轮回罢了。”


  这可真是没法交谈,王杰希一阵头疼,他一伸手想先把这鬼收回瓶子里,待他理出思绪来再议,然而手刚碰到这鬼,就猛地一顿,那鬼毫不意外地看向他,粲然一笑:“可算是看到了。”


  黄少天的东西为何会在这鬼身上?王杰希心里吃惊,面上毫无波澜地一拂袖,瓶子立刻产生了一道光束,将那鬼徐徐收了进去,王杰希再一挥袖把那瓶子也收了进去。


  他至此百思不得其解,黄少天的仙魄,记忆里那一点细枝末节的酒,莫非是与喻文州有什么干系?


  王杰希只觉得头疼起来,若非万不得已之时,他断然是不会去与酒仙打交道,王杰希想了又想,最终决定走一趟凡界,他记得喻文州在凡界开的那处地方是叫……醉生楼。


  说干就干。王杰希安顿好宫中事物,一个闪身就到了凡界,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醉生楼,刚准备抬脚进去,楼外便风起云涌,风卷起木石朝着面门而来,王杰希轻飘飘一躲,避过风刃。


  脚刚一落地便不知又踩到了什么阵眼,风雨大作,雨水成冰而来,直逼得王杰希退出阵外,他眉头紧蹙,怎么看这四相阵都是喻文州用来防他的。


  正思索间,楼里有人扛着竹剑朝外面望着什么,王杰希打眼一看,不是喻文州在凡界收养的小孩是谁?


  嗯?他怎么知道这小孩是怎么回事?


  楼里的人还在张望,喻文州把手搭在他肩上,少年人立刻转头望向他:“先生要放那个人进来吗?他上次差点砸了我们的店,我可不欢迎他。”


  喻文州摇了摇头,挥手撤了阵法,踱步走出来,在他十步外站定,拱手作揖:“仙君,别来无恙。”


  王杰希一摆手,要开口之时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委婉表达了一下他的记忆有所残缺,他说这话时喻文州微微挑了挑眉,随即便是拒绝:“仙君太抬举喻某了,仙人长生,自然该忘掉的东西都会忘掉,哪有人愿意背负着长久的记忆而活,此乃天地之规则,喻某怎可轻易更改了去?”


  王杰希才不信他这些说辞,你做得逆天的大事,如今跟我讲你不敢逆天,好一个不可,好一个不敢。王杰希淡淡一笑:“我听闻醉生楼有醉生酒,喝了就能大醉一场……”


  噗。喻文州好笑道:“一着不成便打起醉生酒的主意来了,仙君有失风度。”


  这还能不能聊了。王杰希此人,在大事上从不拖泥带水,再麻烦的事情也能解决了,可在小事上,便透出一种倦怠感来,生怕一点麻烦,尤其他总觉得喻文州对他有莫名其妙的敌意。


  这点敌意大多来源于黄少天,还有些事他不记得了。喻文州已经下了逐客令:“再者,醉生酒需得故事来换,仙君如今尚且讲不出一个故事来,便是有酒喻某也不能换给你,这不合规矩。”


  规矩规矩,王杰希被他念叨得头大,可他又向来懒得去纠结喻文州心中那些弯弯绕绕的打算,因而并不理会这逐客令,只道:“那么,怎样才算合规矩呢?”


  喻文州正把那小孩往楼里赶,小孩倔强得紧,总是不依,扛着柄竹剑挡在喻文州身前,道是要保护先生,喻文州无奈,只得由他去了。听到王杰希的话,喻文州缓缓抬头,黑亮的眸子里映着三分笑意,只看了王杰希一眼,他又低下头去。


  他唇角动了动,又问:“仙君向来不理俗事,除却我这大逆不道之人,尚且能惊动一二,这凡间便也没有什么事情可让您上心一二了,今日突然造访,一要我做这天道不允之事,二又想不劳而得这醉生酒,如此大费周章,可是有什么事情?”


  喻文州何其聪明的一个人,王杰希如此反常,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他突然福至心灵,感知了一番往生匣,神色一变。


  王杰希一番思想斗争下来,再如此耗下去也不是什么好办法,只得三言两语将肖时钦来找他的事情,连同他在那鬼身上找到了黄少天的仙魄也一并告知——当然不曾当着那小孩的面。


  说是小孩,这孩子今年已经十七了,正当少年的年纪,不过小时候落下病根,自小药罐子便没有停过,也幸而喻文州是个财大气粗的仙人,否则平常人家哪能日日人参灵芝的用以吊命。


  王杰希不能理解喻文州如此做法,万事万物自有安排,阎王要他三更死,你能留人到五更不成?他这话说得小声,喻文州还是听到了,不甚在意地答:“尽力而为罢了。阎王若要他三更死,我总得保证三更前他过得不错。”


  他们在院子里找了个石桌坐下,王杰希将那鬼的魂魄放了出来,刚一打照面,喻文州就眯了眯眼,这鬼当真是不面生,他倒是尚且记得这鬼生前的名字,似乎是某个边陲小镇子里的游医,姓方名士谦。


  按照王杰希的说法,这鬼流连世间,又无陈愿,如此一来,冥河弱水三千又留不得他,人间阳气过重则会消耗灵体,如今是怨鬼,日后成了恶鬼,留于世间恐为大祸。


  喻文州看了眼鬼,又看了眼王杰希,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悠悠道:“这仙魄本应附着在人身上,以醉生酒引之便可,可如今又因外力不得已附在了魂魄之上……”他说这话时抬头看了一眼王杰希,王杰希十分地莫名其妙,“鬼尚且动不得凡间之物,更何况是这以无上剑气酿成的醉生酒,如此便只有强行以仙法打散魂魄,取出仙魄了。”


  “等等。”王杰希打断他,“我来此地只是为了弄清这鬼身上为何会有我的仙力,你不要以公谋私。”


  喻文州静静看着他,直看得王杰希浑身不自在,一旁的方士谦此时却是开了口:“我来讲故事,你就可以把酒给他了吧。”


  喻文州回头看向方士谦,笑道:“你为什么要帮他换酒呢?”


  喂喂喂!王杰希额头上的青筋若隐若现,忍无可忍地敲了敲桌子,谁知喻文州理都不理他,自顾自地同方士谦搭着话,方士谦听到他的问题,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没什么变化地说:“我想。反正我也喝不了,换给他也不是不行,再来你也没说这样不合规矩,如此,不就可以了吗?”


  喻文州点头笑了笑:“然。”


  “那好。”方士谦一指王杰希,道,“他不可以听。”


  喻文州只觉有趣,便唤了黄少天来,温声交代:“带仙君去楼内歇息,晚饭前都要看着他,若他偷听,便随你处置,如何?”


  那小孩看着王杰希眼前一亮,就差欢呼一声,也亏得喻文州教得好,喜怒不行于色一般,缓缓向下一揖,道:“仙君随我来吧。”


  王杰希神色复杂地看了喻文州和方士谦一眼,随着黄少天离开绿意盎然的院子,方士谦有些怀念地看了一眼院中开得大好的白色山茶花,慢慢开口:“他在朔北送了我一枝山茶。”


  喻文州静静地听。


  天界掌司法的仙君那日急匆匆地下凡,乃是因着百忙之中突然察觉,自无上剑仙被贬之后,已经许久不曾见过此前时常跟在剑仙身边的酒仙,他本欲与酒仙一叙,却得知酒仙早已下凡去了。


  这怎么行?司法仙君王杰希架了朵祥云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酒仙落脚的小楼,楼外青山,却是布了诸多阵法,硬闯之下仙君终是力竭,凭着最后一丝气力冲出阵法。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是仙人,知道的话我就绕开他走,别人都说路遇仙人是祖上修来的福分,可他们病之将死之时,是大夫郎中同冥府抢命,仙人却不曾管过半分的。”方士谦淡淡地说着,他的声音带着点清冷,教人没法想起,此人原是个桀骜不驯的医者,“可我救了他。”


  他救起王杰希时只觉得稀奇,这人身上皮肉筋骨没有一处完好,却仍然存着微弱呼吸,不得不称为一个奇迹,方士谦行医数年,从没见过这样的病人,惊喜之下,规矩通通扔在一边。


  他是边镇一带远近闻名的怪医。规矩都是随心所欲立的,诸如一天只救一个病人,或是身穿丝绸锦缎者不救,斗殴重伤者不救,规矩一天一换,人们便对他敬而远之。


  边境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伤病,朝廷年年打仗,国库空虚也要打,赔本地打,方士谦此前不是没想过做个城里名望甚高的大夫——毕竟他的才能摆在那里。他五岁入私塾,十岁读医书,十五登科,是皇帝御批的探花郎。


  可是那时候连年打仗,百姓疾苦,他便放下到手的官衔,跑去了边镇,千里焦土尸横遍野,盗匪遍地,官吏屠戮百姓,这里才是人间地狱。


  方士谦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那些书里教的东西其实没多大用处,人更多时候是没办法改变现实的,他特立独行,全然不顾世俗规则,抛却师父说的医者仁心,去看这个世道。


  然后他就遇到了王杰希,作为一个仙君,王杰希长得自然不差——准确的来说,仙人长得都不差,但方士谦那时候并不知道这个事实,因而只是单纯觉得这么漂亮的人儿满身血污躺在草堆里实在可惜。


  这个美人醒来以后先是一番感谢,又即刻告辞,方士谦从未见过这样稀奇的病人,忙一伸手拦了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了一会,道:“我从不做亏本的生意。”


  嗯?王杰希一愣,似乎是没反应过来,方士谦接着说:“我救了你,医药费你得付一下吧,难不成让我干白工?”


  好生嚣张,面子工程都不做开口就要钱。然而王杰希匆匆下凡抓酒仙,身上自然一分钱也无,他更不能当着这凡人的面点石成金,于规矩不合,司法仙君仙生头一次觉得头疼。


  方士谦摸了摸下巴,围着他左转一圈右转一圈,嘴里喃喃念道:“你这身体实在奇怪,按你的伤理应躺上一年方可下地,结果你竟只过了一天就如同常人,着实奇怪。”他拉着王杰希的胳膊又是一番探看,啧啧称奇,“可我分明把过脉了,你重伤濒死,为何……这说不通啊……”


  王杰希心说仙人岂是尔等凡人可以看清的?面上也跟着他一起惊讶,嘴里慢吞吞道:“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可以用别的东西抵了吗?”


  “可以!”方士谦答得飞快,王杰希心头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果然听方士谦问,“你接下来不论去哪里,都带着我,如何?”


  王杰希疑惑,方士谦立刻解释道:“我想观察一下你平日里是如何生活的,这样的体魄若是能复制一二,可就不愁有人看病不给钱了。”


  王杰希:“……”


  所以还是为了钱是吗?凡人果真庸俗。王杰希冷漠地想,不过此时他又不能贸然丢下这个凡人,天界管着凡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他此番下凡本来只打算抓回喻文州,可误打误撞遇见这个凡人,他自己倒是无所谓,最多受三道天雷,怕只怕这凡人会招来什么不得了的物什,伤及阳寿。


  更何况此人一直粘着他,也没有几分命不久矣的自觉,王杰希内心叹气,抬手一揖,拜道:“既然是恩公救得我,我自然会答应恩公所求。”


  方士谦欣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连连说道:“孺子可教也。”


  就这样,王杰希——天界的司法仙君,被迫从朔北的边陲小镇步行去东方渭水之滨的醉生楼,还必须带着个凡人,王杰希内心叹气顺带问候了一次喻文州,方才平息内心愤懑。


  方士谦是个细致的医生,乱世行医,他能背着药箱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地穿过古战场,那地方寸草不生,污血遍地,空气里飘着黑烟,压抑而肃穆。


  他们在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光是穿过边陲小镇前的战场,就用了将近三月,他们刚出发的时候正赶上两国交战,凡人肉搏,刀枪剑戟滚过的人就是勇者,王杰希悲悯地看着。


  方士谦却忙得像个陀螺,他救人的规矩确实多到王杰希眼花缭乱,但他这个人仿佛就是奇怪的代言人,他在一众伤兵中挑出重伤垂死的免费救治,轻伤的却要收取费用,见着战场上有老弱妇孺也会跟着救上一救,全然不曾考虑自己也是肉体凡胎,刀剑无眼,一个万一,就能要了他的命。


  王杰希把手边的毛巾递给方士谦,这人点头道谢,末了一脸稀奇地看着他,啧啧道:“先前你都不理会这些事的,难不成我这四不像的医者还能感化你一二?”


  好嚣张的话。你若是知道自己跟前站了个神仙,该作何感想?王杰希面无表情地想,他一路来做得冷漠模样,反倒是方士谦时常凑到跟前来问些类似查户的东西,诸如家住何方父母安在可曾婚否?王杰希听了莫名想笑,心道我家住三十三天司法阁,父母百年前仙逝,天界倒是有月老,但不曾牵红线给他,这说出来你信?


  然将近三月相处,他其实不讨厌这个凡世医者。他能于战场奔波救人,本就是莫大的善行,仙人总是超脱世俗,因而常有言曰:红尘如晦,仙人不入。但方士谦就像是纷繁杂事里生出的荆棘,他浑身带刺,拼命生长,王杰希不明白为什么,却每每震撼。


  因而王杰希没有回答他,只沉默着站在他身旁,看着方士谦救人,阎王手里的命是不好抢的,王杰希如此想着,头一次生出个可怕的想法。但那想法只是一闪而过,再无踪迹可寻。


  他们终于走出那片战场,方士谦开始止不住的咳嗽,一下又一下,肺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一样,王杰希皱着眉头给他探脉,方士谦一把拍开他,笑了:“你这三脚猫的手艺还是别拿出来了,万一再给我治得更重了怎么办?”


  那时候有月光,冷冷地打在他脸上,王杰希这才看到他右眼底那颗泪痣,方士谦似有所察转头过来,道:“好看吗?”


  破天荒的,这冷清的仙人答了一句:“好看。”


  方士谦被他搞得一愣,过了一会竟开怀大笑起来,见王杰希蹙起眉头连忙解释道:“不是笑你。”他摸了摸脸上的泪痣,目光却看向月亮,“自古美人生泪痣,美人多命薄啊……”


  王杰希一愣,直接拉过他的胳膊把脉,脸色几经变换,终于是没忍住开口训他:“你不是非疑难杂症不治吗?那些兵士不过在刀枪上滚过,也不是什么难症,值得你如此相待?”他脑海里那个一闪而过的想法终于再次显现出来。


  方士谦仍笑着看他,白衣上纤尘未染,笑骂:“我愿意救就救,不愿救就不救,哪有什么为什么,横竖我也不惧因果,左不过一死,有什么值得不值得?你这看起来挺聪明的人,居然还要计较这些,还有什么叫不过刀枪上滚过,那可是去拼命的。”


  王杰希总是以仙人的眼界去看这凡尘,可方士谦不一样,他是个凡人,在仙人看来如朝生暮死的蜉蝣一般,无甚差别,便也无甚可牵挂。那一刻他突然觉得有点理解方士谦了,大智若愚,大音希声,仙人看透一切知可为不可为,凡人蜉蝣一瞬,知不可为可为。


  王杰希手下动了仙法,凡人毫无所察地睡了过去,月亮掩进云后,王杰希站起来看着倚在树上方士谦,抬手往他额头上探去,那里突生金光,密密麻麻的小字从方士谦额头飞了出来,王杰希一字一句看过去,快看到最后时,那金光突然又是一闪,将他的法术尽数挡了回来。


  “你可知天道无常,不可窥探?”王杰希没转身,他知道来人是善意提醒,只是刚才方士谦灵台上的那是……


  “仙君当真不惧?”那声音又说,见王杰希无动于衷,只得劝道,“仙君是在害他。”


  王杰希这才转身面向来人,乃是个灰衣白髯的老头,老态龙钟地看着他,一双眼浑浊不清,王杰希不悦,那人叹气似的说着:“仙君方才已经看清了,他本是一生顺遂,逢凶化吉之命,可仙君这一番探查,便教天道知晓,必然已经改了此人命途。”见王杰希似有再看一遍的架势,那人连忙又道,“仙君你看多少次都一样,天界守着这规矩上千年,难不成凭你一人之力便可逆转?”


  “他救过我,结了我这因,我当还他一个果。”王杰希缓缓道。


  老头抬眼看他,他在天界做了这许久的司命,与王杰希打交道的时候不在少数,何时见此人如此顽固过,因而不禁好奇,手上的竹杖轻轻敲了敲王杰希的肩膀,便道:“渭水之畔,将死之人万不可渡渭水。”


  说完转身就失了踪影。王杰希站在原地思量许多,若是渡不得渭水,又何苦让方士谦跟着自己一起去,不若就近寻个由头,叫他避过命格,各自相安无事。


  他这样想着,方士谦已经慢慢转醒,目光呆滞一瞬,奇怪道:“我睡着了?”


  王杰希面不改色,答:“可能是连日赶路太累了,前面就有个小镇子,我们在那里歇一段时日再走。”


  结果他们没来得及到达那地方,就遇上流民围城,太守下令死守城门,将这一众人统统射杀在城外,王杰希和方士谦远远地避开,看着那些流民一波又一波地冲上去攻城,然后尸首在城外越垒越高,方士谦突然开口说道:“你猜他们哪一方会赢?”


  “城上士兵虽然有死守的命令在身,但是他们没有必死之志,而外面这些人,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


  他还没说完,方士谦嗤笑一声:“倒不如拉个垫背的好上路。”


  王杰希看了他一眼,方士谦毫无愧色,继续说道:“这些人都是从边镇逃回来的流民,天子想活,百姓想活,可总得有人牺牲。今日他们攻不进这座城,明日就得被里外夹击死无葬身之地。”他又是一顿,叹气说,“当年汉高祖五十六万军何等气派,不也败给了项羽三万精兵。一朝兵败,输得剩下万人,更何况那时尚有良平二人方能脱身,如今这些流民……乌合之众,难成气候。”


  他突然用手肘推了推王杰希:“你还没猜呢。”


  不是你打断我的吗?王杰希沉默了一会,答:“这些人只是在送死而已。何况城内粮草充足,足以耗死他们。”


  方士谦不语,他们静静坐在树干上无言,太阳西斜,那城外终是再无站立的人,城里的人趁机出来收拾战场,方士谦忙拍了拍身旁,一手抓了个空,他一呆。


  回头看,身边哪儿还有人。正呆愣间,却在树下闻得王杰希唤他,方士谦向下俯视,只见那人手里拿着一枝花,他笑了:“你从哪儿折得这花,主人见了可得追来。”


  王杰希站在树下,树影阴翳遮住眼中神色,夕阳残照在方士谦眼角点上绯色,他看到树下的王杰希抬起头,道:“他追不上。”


  方士谦从树上跳下来,王杰希沉默地把花递到他面前,方士谦眉毛一扬:“鲜花赠美人,你送我做什么?”他却伸手接过王杰希的花,“山茶花娇贵,你折了它就活不了多久了。”


  它本就活不久。王杰希看着方士谦拿着花端详片刻,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木盒子,妥善地把花收了起来:“走吧,我们尽快找个地方歇息。”


  王杰希皱眉看着他的背影,他病得形销骨立,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却凭白添出两分仙风道骨来,王杰希只失神一瞬,就迅速回神,宽大的袖子遮住他攥得骨节发白的手。


  而方士谦毫无所察。


  故事讲到这里,方士谦突然不说话了,他指了指自己,问喻文州:“嵌在我魂魄上的那东西,是你要找?”


  喻文州大方点头,不疾不徐地抬手倒酒,仿佛这故事的结局他并不急着听,先他一步开口道:“你虽为鬼魂,但对外界的感知力尚在,想是早就听到了我与仙君的对话,便也知是我予他的酒——自然这故事我早就听过一遍了。”


  “他没有说完。”方士谦一笑,眉眼处隐隐生出几分生前的明艳来,“他不可能讲出来的。”


  “你倒是了解他。”喻文州抿一口酒,“不过听君一席话,我大抵猜到了。”


  喻文州手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向那株山茶,伸手轻轻把它折了下来,茶花没有香气,只静默地开着,喻文州垂下眼睛,叹息道:“山茶花,也是催命符。”


  方士谦满心欢喜接过的花不过是道障眼法,那里面藏着王杰希送他的催命符。王杰希在上面施了渡魂的术法,可这一招却要了方士谦的命。


  不知道喻文州找了多久才得了醉生酒这个法子,王杰希强行渡魂只能适得其反。


  方士谦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的不同寻常,早到他入仕之时,天子身边的国师指着他大喊妖物,那糊涂天子怕果如国师所言,怕一个大夫日后夺了江山,宁可错杀三千也绝不能放过一个。


  可探花郎是天子御批,枉杀性命非明君所为,只得借冲撞国师之故,赐死午门。


  他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是师父不忍,假以死囚替他,从师父口中他才得知国师口中所呼妖物究竟为何。


  原是灵台处另有碎魂,轻灵似仙,却不是他自己的魂魄,师父道说这一番乃是因果际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只觉得可笑,遂作别师父后一个人往关外而去,而后就遇着了王杰希。


  接着,寸心未付,此身已殒。


  他死的时候没经历多少痛苦,感觉就是睡了一觉,莫名其妙就到了弱水边上,他望着弱水里自己的倒影,想起王杰希前些日子说去渭水之畔不让他跟着,事情办完了就回来找他;又想起王杰希送他的山茶五日未败,像是得了仙人庇护;还有他攒了许久的问题,打算等王杰希回来问一问他;这些等他过了奈何桥,喝过孟婆汤就都没了。


  弱水之上七十二道剑气汹涌而来,他似乎同某个人感同身受,挫骨噬心之痛于凡人而言难以忍受,待他艰难自灵台之中分出一晌清明,听见了一个慵懒的声音。


  那人一抬手便救下了他,饶有兴趣地打量一阵之后同身旁的下属道:“呦,救到一只肥兔子。”


  肖时钦额角一抽,揖首道:“依王上之见,如何处置呢?”他接过叶修丢过来的鬼,一拂袖用保魂瓶收了,随着叶修进了冥王殿,只见冥王抬手招了招,生死薄径直飞来,摊开在他面前。


  冥王看罢,忍不住看了一眼保魂瓶,又看了一眼肖时钦,招了招手道:“既然是送上门的人情,咱们可不能坐视不理。”


  肖时钦抽了抽嘴角,抬手抹了一把虚汗道:“您是想,把这鬼魂送到醉生楼去?”


  “哎——”叶修摆手,责怪道,“送到醉生楼做什么?”


  “啊?”肖时钦不解,“您除了欠醉生楼的人情,还欠了别人的不成?”


  叶修“啧”了一声:“肖大人看样子挺想跑一趟天界的,这样吧,这好差事就交给肖大人了。”他又看了一眼保魂瓶,“可一定得送到司法仙君手上。一来让这鬼了一了尘愿,二来,给天界的人添一添麻烦也是不错的。”


  只能给王杰希添麻烦王上你清醒一点!肖大人吃了暗亏,一时苦不堪言,默认了他们家王上的无理取闹,拿着保魂瓶往大门口走,就听他们王上啧啧感叹:“天界之人,果真绝情。”


  “这样,你可以给他酒了吗?”


  喻文州抬了抬眉毛,把顺手折的白山茶放在酒瓶里,随手施了法护着花,温声道:“自然。”


  鬼魂在白山茶上停留片刻,手指不由自主地想去触碰,王杰希送他的那朵是红色的,像天边残阳,像心头热血,他又迅速收回手,道:“我身上带着的东西你尽管拿去,我既碰不得阳世之物,那就……”他粲然一笑,“等他取出你想要的东西,你再把酒给他吧。”


  喻文州在他的笑里恍惚一瞬,点头应下。


  王杰希被黄少天搞得烦不胜烦,另一边喻文州已经走进楼来,那小孩三步做两步行至喻文州跟前,委委屈屈地唤了声先生,道:“何时才能吃晚饭?我饿了。”


  “好。”喻文州温声应道,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喻文州专门雇了厨子给黄少天做饭,王杰希头一次吃凡界的东西,却又觉得这味道似曾相识,不由得一皱眉。


  喻文州夹了两筷子就停下不吃了,好整以暇地看着王杰希笑:“他要我转告仙君,只有仙君了了他的尘愿,我才能把酒给你。”


  王杰希奇道:“若我能了了他尘愿,此行的目的已然达到,酒便不必喝了吧。”


  “是这个理。”喻文州起身离开,过了一会带了坛酒回来放在桌上,他眉眼弯弯道,“所以喝与不喝全在仙君一念,不过州也有一个要求。”


  王杰希疑惑地看他。


  “若仙君当真决定不喝,便砸了这坛酒,往事前缘如何再无瓜葛,可好?”


  这有何难。王杰希点头答应。两个人等到晚上,喻文州好说歹说哄得黄少天去睡了,才行至院中,用仙法护着的山茶花仍如初时,方士谦静静坐在花旁,看了一眼王杰希说道:“我前些时候才知道你是司法仙君,无规矩不成方圆,最是公正。不过我这个人向来不大守规矩。”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我的尘愿。”他站在王杰希面前,目光清冷地看着王杰希,“你杀了我。”


  王杰希一愣,神色复杂地看向喻文州,这位手撑着头坐在桌边也是一脸无辜,另一只手则有意无意地敲打着酒坛子,声响很轻,在夜里听得人毛骨悚然。


  “你不是恶鬼,于规矩不合。”王杰希下意识拒绝。


  方士谦逼近一步,道:“规矩于我如无物,仙君不必自扰,尽快了了在下尘愿,好回天界交差。我可是在为仙君着想。”


  他作得狰狞面貌,戾气化作刀刃袭向王杰希,王杰希一拂袖,强大的仙力荡起一圈,震得整个院子都有些颤抖,等他回神,只见着一道光被引着飞向醉生楼内,面前的魂魄却在渐渐消失。


  不论人与鬼,在仙人面前都如此脆弱。方士谦嘴角扯出一个笑来,气若游丝道:“王杰希。”除了在天界的那一次,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叫王杰希的名字,问的却是,“你开心吗?”


  王杰希没搭话,皱眉看着那一抹残魂消失殆尽。


  喻文州看完了这些,等王杰希转头来寻他时,手拍了拍酒坛,问道:“仙君考虑得如何?”


  王杰希反问他:“你早就知道?”


  “喻某听闻天上有件颇为重要的法器丢了,仙君近日来为此事忧虑,那法器何其重要,便是只鬼而已,何妨误了大事,仙君说是与不是?”喻文州自与他兜着圈子。


  王杰希看着他,道:“剑仙之事本君亦是局中人,你何必……”


  喻文州嗤笑一声,答:“仙人自可超脱红尘,可喻某身在尘世,逃不开五行,自然也有人之常情,倘使今日你我身份调换,仙君也能做到不迁怒吗?”


  一番陈词,说得王杰希哑口无言。喻文州捻起那朵花看了又看,眼底瞧不清情绪,道:“更何况仙君早在红尘里趟过一遍了。”


  王杰希沉默地拿起那坛酒,自喻文州身边走过,道了声谢,又说:“我可否在醉生楼借宿一晚?”


  “当然。”喻文州做了个请的手势,“请便。”


  等他走了,喻文州才在院中又坐了下来,晚上没有月亮,桌前有二三流萤,喻文州看着那两点光相交再相离,看了许久。有人给他披了外衣,责怪道:“先生怎么不进屋里去,夜里着凉可就不好了。”


  喻文州回神,黄少天披着外衣伸手去抓那两只萤火虫,喻文州伸手拦他,等黄少天疑惑地看他时,又轻轻放开黄少天的手,兀自一个人离开了。


  方士谦是在赌,哪怕死也要王杰希记得,他真的太了解王杰希了,太了解王杰希的循规蹈矩,若方士谦没做出今日举动便罢了,如今就是逼得王杰希去面对那些记忆。


  谁不是在赌呢?


  喻文州轻抚着往生匣,手不由自主地攥紧,复又松开。


  第二日一早,王杰希就来辞行,只言说让喻文州好自为之,便是不再管这事的意思,言语间看不出多大的情绪起伏,喻文州只静静听着,末了一揖:“送过仙君。”


  喻文州在醉生楼前想了许久,才喃喃道:“他赢了。”


  我赢得了吗?


苍楠

【喻黄|韩张】醉生楼·浪淘沙

*单元性故事联文,为了理解建议从头阅读,前文走tag❤


在耶撒境内,酒馆多如牛毛,三步一划拳五步一碰盏。可在这众多喧闹馆店中也有冷清处,曰醉生楼。并非酒不好,而是条件太苛刻,庸碌无为混时度日或戎马半生满眼戈壁的人多半给不起这酒钱。


张新杰牵着一头老虎踏进醉生楼时,趴在柜台打盹的人差点吓跳起来。说是牵,不过是走个形式,细绳松松垮垮绕在老虎脖子上,另一头被虚握着,也不知道是想让谁安心。


脸色不太好的少年伸手晃动系在腰间的玉佩,清脆响声将在后院的店主人叫过来。


“怎么了少天,有客人?”喻文州撩开帘布,黑发顺着他侧身的动作由背后滑落胸前。


“...文州。”黄少天宁愿从柜台...

*单元性故事联文,为了理解建议从头阅读,前文走tag❤


在耶撒境内,酒馆多如牛毛,三步一划拳五步一碰盏。可在这众多喧闹馆店中也有冷清处,曰醉生楼。并非酒不好,而是条件太苛刻,庸碌无为混时度日或戎马半生满眼戈壁的人多半给不起这酒钱。


张新杰牵着一头老虎踏进醉生楼时,趴在柜台打盹的人差点吓跳起来。说是牵,不过是走个形式,细绳松松垮垮绕在老虎脖子上,另一头被虚握着,也不知道是想让谁安心。


脸色不太好的少年伸手晃动系在腰间的玉佩,清脆响声将在后院的店主人叫过来。


“怎么了少天,有客人?”喻文州撩开帘布,黑发顺着他侧身的动作由背后滑落胸前。


“...文州。”黄少天宁愿从柜台上翻过去,也不走离张新杰比较近的开口。手抓着喻文州的衣袖把自己藏在对方身后,下一秒又换了个位置,改把喻文州拦在自己后面。眼睛一直盯住老虎,只要猛兽一动他就能应对。


“听闻醉生楼里只有两人,一位是通彻如圣的掌柜,一位是无惧如魔的伙计。”张新杰自己落座,又将老虎安在身侧伏地歇息。“现在来看,传言不可信。”


“传言多偏颇,我只不过是开了个酒楼,担不起圣名。”喻文州轻笑,将黄少天拢到怀里揉了几下头叫他安心。“至于少天,他小时候差点被老虎叼了去,所以对这生物有天生恐惧。”


“那倒是与我有几分相似了。”座上客捏捏大老虎的耳朵,现在正把头往他手心蹭的猛兽当初也差点要了他的命。


张新杰虽在锦衣玉食堆砌的殿里长大,却活得像个与世无争的隐士。小时抓周,下人们将剑弩鞭棍在他落脚的地方围了整整一圈,他却用肉乎乎的小手奋力将冷重的兵器拨到一边,将圆桌边沿的一簇车前草抱进怀里。


“您当时拿着车前草就要往嘴里送,老太爷连忙把你抱起来哄,生怕你真吃了。”少年一边说一边比划,抱个空气摇啊摇。“老太爷其实可高兴了,孙儿喜欢自己爱女毕生钻研的草药医术,只是......唉,不说了。”


“只是我父皇并不欢喜,是吗?”张新杰捧着医书微笑。


“是。”少年自己掌嘴两下。“都是我嘴巴快,让您想到伤心事了。”


“好了言飞,这不算什么。”张新杰将医书放下,捏了两下对方的脸发现没红没肿暗自好笑。白言飞对外是他的贴身侍卫,对内是他唯一可以推心置腹的兄弟。从小一起长大,连亵裤都穿错过。自己从不介意对方言行举止有逾越之嫌,所以左耳进右耳出。现在看来偶尔也得提醒提醒,让他说话先过脑子,免得惹了别的大人们。“父皇不重视对我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不用被逼着习武问朝,待在这偏宫中看书鉴药,对我是如鱼得水,只是委屈你一个身强体壮的大男人陪我做这些无聊事。”


“少爷在哪我就在哪。”白言飞抬起胳膊拍拍膀子。“我这一身腱子肉都是为您练的,您要做皇帝我就驰骋沙场,您要做大夫我也能去悬崖峭壁采药。”


“我若能如愿,便也给你解了身契,寻个好姑娘过日子。”张新杰一掌拍在白言飞背上。“保护我太浪费,得护着心上人才值。”


“这皇宫要真那么好逃,少爷您早不在这了。”白言飞望着宫墙喃喃,这深院不止锁莺莺燕燕,连青年才俊也不放过。


若是白言飞知道自己一念成谶——他总看着自家少爷想,出生就没了母亲,又不得圣宠,自己是将军府里跟出来唯一能信任的人,怎么也不能离开亲主子。哪怕是烧火煎药弄得灰头土脸被小宫女笑话,哪怕是浑身武艺只在劈柴挑水上施展,哪怕是老太爷的死时被冠上结外乱内的帽子,他都不曾想过要挣扎。泥潭泛舟,寸步难行,他走错一步都会害了张新杰,所以用踮脚前行,用脚尖承受重担这么多年。可就算他不错,也会有人推他们一把。


“诶!白言飞!过来过来过来。”一个小宫女鬼鬼祟祟跑到他旁边,揪着耳朵要和他说悄悄话。“我看你平时挺老实挺好一人,跟你说个消息。皇上要重新立后,你的主子地位真的不保了,你小心点。”


“不可能!”白言飞忍不住跳脚。


“哎呀你小点声!”小宫女一巴掌拍在白言飞头上。“消息准不准我不知道,但是无风不起浪,你早做打算。我走了我走了,别告诉别人我来过!”


白言飞嘴上强硬,心里却和放了个窜天猴一般,赶紧掉头往娴斋宫跑。他家少爷性子千沉万稳,被人掌嘴都能将碎牙和血咽进肚子。可母妃是个例外,是他眼珠子上一根针,松不得分毫。然而到了宫内哪还找得到什么少爷,连个鬼影都没有,炉子里的碳没点燃,秤托里散着半两药。


“坏了!”


得势你就是天王老子观音在世,谁说话都捏嗓子提心眼儿生怕你不高兴。失势你就是街头败犬死水沉塘,多少奚落嘲弄的风言风语都会灌进耳朵。张新杰这的歪风比白言飞那刮得更早,讥讽声踏破门槛,苦比黄连多三分。他终究是没坐住,沾着炭灰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站在了御书房门前,红底匾额上的择玉阁三个字还是他母妃沾了金水亲自提上去的。


书案前磨墨的人停下手,端坐着等张新杰开口。


“儿臣听说父皇要重立皇后。”张新杰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好歹是转了个弯没将“废后”二字吐出来。


皇帝将镇纸重重拍下,走到张新杰面前:“朕的大儿子第一次主动来见朕竟是探问后宫之事。诏书都没下你就慌忙跑来,怕这太子首选席位坐不稳当?”


“也就是说传闻为真。”


“是真又怎样,朕乃天命之子,万人之上,立个皇后还得你同意不成?”


“父亲可还记得母妃第一个祭日您留在祠堂牌下的字,‘钟爱一生,憾未白首。此后百年,绝不负璎。’”张新杰抬起头,直勾勾盯着皇帝的眼睛。“您用了母妃的小名,说过不会辜负她,十五年来从未动过要宠幸别妃的心。母妃也因此幸未带上‘先皇后’头衔,九泉含笑。若是没承诺过也罢,可您金口御字许下约定,怎能打破。”


“胡闹!”皇帝甩袖,瞪眼怒视。“朕是说过不负璎儿,可没说过不重立皇后。你这是偷梁换柱,意图给朕扣帽子!”


“那父皇说的不负是何?”张新杰挺了挺背。“美色穿身过,旧人心中留?”


“逆子!”皇帝被最后一句刺中要害,气得发抖,狠狠扇了张新杰一掌。“杨琛身为三军统帅,手握虎符,企图造反,本该诛九族。我留了你与那侍卫,就是对你母亲的偏爱。再说回你,从小叛逆,无心政事,不习武艺,每日只知道在娴斋宫捣鼓那些草叶树枝。若不是你自己坐不稳太子之位,你那就要归隐田园的外公恐怕也不会动夺权的心!”


“好一个偏爱,爱到将辅佐您登基的杨家捏碎在手心。”侧脸通红,痛如火燎,张新杰仍站得笔直。多少个日夜他不敢闭眼不敢闲下来,只要有一丝空档,外公和蔼可亲的面容就会浮现在脑海,然后化作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滚落脚边。他本该去平反,但被两鬓斑白的人拦了下来。没有皇后坐镇,失去信任的杨家,如何平,最后只能落得把自己也赔进火坑的结果。“您就没想过这件事从头到尾您都错了,不是我外公,而是小人动了邪念歪心。”


皇帝背手偏头,不愿再争论。


张新杰下决心似的闭上眼:“那小人,便是当朝宰相,您要新立的皇后的父亲!”


“放肆!”皇帝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大儿子。“朝廷重臣岂是你能嚼舌根的!没有证据,妄加揣测。我放你自由,可你这十几年都学了些什么东西!当初就应该让你和那乱臣一起死!”


“来人,给我把他拖下去!”


“父皇!”张新杰掀衣跪下。“儿臣怎样都可以,只求父皇不要背弃您许下的诺言!”


“拖下去!”


“父皇!”


狂奔到御书房前,正好撞见自家少爷被侍卫架出来,红着眼眶一言不发,让白言飞第一次觉得自己窝囊。他出生便在杨家,虽是将军府,却多文臣气息,从小耳濡目染让他也少许多暴厌戾气。而后跟着杨府独女进宫,私下里她从不让他叫皇后娘娘,说觉得生疏,还是像在家一样叫夫人好。闲余时间会教他读书写字,粗习音律,学得新剑术时也从不吝啬夸赞之语。张新杰的眉眼都像母亲,所以白言飞极爱看自家少爷笑。记得夫人将他的手放在腹部那天笑得格外漂亮,簪上桃花不及她颊上绯红,白玉镶金镯抵不上嘴角弧度的价值连城——可就是这样的夫人他也没能保住。面色如霜的女人被盖上白布时他如在梦中,只听太医悄悄和赶来的老将军说,孕期过补,胎儿太大,这才难产。好一个恶毒后宫,他光是督促宫女试毒,没成想无毒之物也要人命。


“少爷,我们逃吧。离开这囚笼,去您喜欢的地方。”白言飞拽着张新杰的手,这深宫不能再呆,少爷会被一群蛇蝎心肠的女人啃得骨头都不剩。“我没能力护住夫人和老太爷,怎么也要护住你。”


宫墙五六七八重,守卫个十百千人。白言飞夜行服袭身,无牵无挂,不带华裳金银,只捎上他的小少爷。


虽然张新杰并非只会舞文弄墨,可在宫中隐匿身形行走已是极限。城门是他人生整十六年的边界,外面的一花一草,一树一鸟都没机会见。现在趁夜色,就月光,被贴身侍卫护在身后,得以窥见天光。


打更的人刚回小屋,屁股还没坐热,就听外头吵吵嚷嚷。透过纸糊的窗一瞧,全是皇城里涌出来的兵,点着火把不知道在追什么找什么。他可不打算凑热闹,赶紧把房间的油灯灭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皇帝越做越昏,百姓怨言一天天沸腾,日子也不安宁起来。


几个守门的到底是没追上,跑得最快的甚至连跑出去的是狐狸是猫都不知道。两时辰后公公匆匆来报说大皇子不见,才后知后觉自己脑袋不保,复出追之。


“言飞,我们去哪?”张新杰拉下面罩,汗水把发根都泡得湿漉漉的。


“在这狗皇帝的地界里迟早会被抓住,不如就如他所想,我们‘投外’,去耶撒那边。我以前听老太爷说,之所以两境一直没开战,就是因为耶撒国泰民安,军强粮足,又做足了表面功夫,效忠霸图。朝廷没有可乘之机,没有立足之理,无法发难。我们去那里做个普通老百姓,帮您开个小药店。就是委屈您过粗茶淡饭的生活了。”白言飞抓了只野兔子,天亮了才敢升火烤给张新杰吃。“少爷,先吃点东西,我们还得赶路。”


张新杰啃兔子,白言飞就傻笑着看他啃。互相搀扶,情同手足。张新杰把最肥的兔子腿塞到对方手里:“言飞,我们拜把子。以后我们不在皇宫,不用尊什么君臣之道,你就是我哥哥。”


“不行不行!”白言飞就差跳起来。“我现在可还是个奴隶身。”


“现在不是了。”张新杰从怀里掏出一张陈旧的纸,点燃。离开娴斋宫,他只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他还在腹中时母亲亲手为他绣的手帕,一样就是白言飞的身契。


白言飞看着身契化为灰烬,眼眶有些热:“我们先赶路的!这个不急。”


白言飞不是不急,而是不想,他知道自己活不到帮少爷开药店的时候。皇城易出因天时地利,而边境可无时无刻都重兵把守。要过,就得拿出相应的代价。


“少爷,我白言飞从来没想过其他,就想当个小侍卫。”白言飞将张新杰推出去。“您说得保护心上人,您就是我心上唯一的那个人。夫人视我如己出,您也从不摆少爷架子。我一介武夫不懂花前月下,就知道要把您照顾好。走吧,别让任何东西锁住您!”


边境荒凉,漫天黄沙。一人握剑,战千军万马。


张新杰没有回头。不能回头,回头就是让白言飞的苦心付诸东流。不敢回头,回头只有满目鲜血,刀剑戟影。好男儿终是上了沙场,为信仰背水一战。


白言飞从怀里掏出一个里三层外三层包得严严实实的铃铛,绕在剑柄上。这是他第一次找张新杰要的礼物,说野狗什么都没有,家犬却多有饰物,他愿一辈子效忠。


“丁零当啷铃儿响,不说青史说荒唐。后宫三百五十氏,龙威独让一家狂。皇后虽是勇夫女,琴棋书画舞茶香。可惜得嗣无多久,驾鹤空留娴斋房。”


白言飞还是一身黑衣,血从额头淌到指尖。箭插在背后,枪断于胸前。盘腿而坐,剑没沙中。他发过誓,这一辈子,只跪张新杰一人。


“所幸得子如其娘,青衫白带识药忙。奈何不讨高位喜,偏门幽闭月孤赏。二弟不贤反得空,狸猫狡猾破东窗。尊体欠安多少年,谁知小人可姓张!”


张新杰耳朵里只有兵器碰撞声与白言飞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的愤懑质问。甚至不知道自己拖着极度缺水的身体走到了哪,沙砾越来越少,杂草枯树渐渐多起来。还没看到一个活人,他就已经撑不住倒了下去,闭眼前远远望见一个黄黑相间的东西朝他靠近。


“大漠,我说过很多次了。不要把食物叼回来,会弄得帐里都是血腥味。”一个身材结实的青年正在训一只老虎,百兽之王像个小猫咪似的把头搁在前爪上听他说话。“还有,不要吃人。”


“我...我怎么觉得他还是个活的......”一个小兵眯眼瞧,被带回来的人胸口起伏,分明还有呼吸。


青年皱了皱眉。这人身上的夜行服破破烂烂,里衣的面料看起来也不是寻常人家买得起的,实在不好判明身份。奈何他养的老虎叼都给叼回来了,总不能不管,便吩咐人先带回治伤。


张新杰觉得自己死了,睁眼时的光亮让他难以置信。一个面容姣好的小姑娘在用水给他润嘴唇,瞧他睁眼立刻跑出去报信。帐里灯光不是很晃眼,张新杰撑起身环视四周,兵器架、挂式地图,简单的桌椅——还有一只老虎。


老虎。


意识消失前看到的大概就是这只猛兽,既然自己现在还活着,那老虎肯定不会突然过来攻击。但张新杰还是没再动弹,谁也保不准万一。老虎似是看出他的心思,打个哈欠把头冲着帐子帘布,不再看他。直到一个肤色偏黑的青年掀帘进来,唤了声大漠,老虎才翘着尾巴走到他旁边。


“你不怕他?”


“只是没必要怕。”张新杰伸出手去摸老虎的头,猛兽出乎意料地听话,还用满是倒刺的舌头舔他手心。“无立足之地,无牵绊之人,生死就不重要了。”


青年皱眉,他养的老虎性情不算温顺,只是对不害怕它的人格外容易亲近,但对方这个不害怕的理由可不太好。


“我叫韩文清,你叫什么?”


韩文清,这个名字张新杰一点也不陌生。耶撒的年轻领主,不久前才接替父亲统治各个部落族群,虽然年纪不大,手腕不多,但凭借胆识与人格魅力让人民信任服从,延续着其父的安宁之治。该说心宽无防备还是觉得自己弱小掀不起风浪呢?张新杰在心里笑这个领主居然毫不避讳地亮明身份。


“张新杰。”


“你姓张?”韩文清诧异。


“既你坦诚待我,我便不欺瞒你。”张新杰翻出一块玉佩,本来该放在皇宫的,奈何走得太急还是带出来了。“小半月前,我还是偌大皇宫中一位皇子。如今落得这个地步,至于理由......”


韩文清看着垂下睫帘的人,瘦弱单薄,神色无光,只有大漠往他手心拱头时才露出点笑意,无端生出些心疼来。耶撒的传统与远方霸图不同,统领一辈子只能拥有一位妻子,膝下所有皆是此出。没有女人勾心斗角,更无孩童谄媚奉承,不会出现牺牲者。


“它受伤了。”张新杰用手拨开老虎额上的短毛,一道伤口露出来,还未结痂,翻出些红肉。


“前几天不知道和什么东西打了一架,被我骂出去,这才把你叼回来。”韩文清抬脚踢了下老虎屁股,得到不满的一声嗷叫。


“那我得谢谢这伤了。”张新杰拿指尖点了点,老虎也不怕疼,任他查看。“我说几种草药,你找人帮他买来捣碎,每日敷三次,不出半月就能看不见痕迹。”


“一只老虎哪用这么娇气,自己打的架,伤自己扛。”韩文清不以为然,倒是对张新杰比较感兴趣。“你懂草药?”


“略习医术。”张新杰照实回答。


“既然你心疼他,那不如留下来照顾他。至于你的身份——”韩文清将玉佩拿过。“就用这个做封口费吧。”


母妃中蛇蝎诡计,外公遭逆臣陷害,挚友身死异疆,自己却在国家之外得了个饲虎差事苟活于世。张新杰替老虎上药,大约是有些刺痛,老虎皱了皱鼻子。他安抚性地从猛兽额头摸到脊背,一下下捋,大家伙便缓和了表情,改为动动耳朵以示很舒服。张新杰坐在地毯上,顺势趴到老虎身上:“假如我能和你一样强壮无惧,我心上的那些人或许都还在。你当时不如把我这懦夫咬死在黄沙里,饮血吃肉,也算对这世间生灵做了点什么。”


“他要是敢下口现在就只剩一张皮了。”韩文清掀帘进帐只看见一身素装的人伏在老虎背上,乌黑的发随意散着,眸中沉着痛苦。他并非只识弯弓射大雕,但想来想去也只从所学中翻出单一个美字。


“嗷!”这只老虎灵性得狠,知道韩文清没说好话,喷了喷鼻子又用脑袋去蹭张新杰,假装和一个刚来几天的外人都比和他亲。


韩文清不搭理大猫,转而把张新杰拉起来,往他手里放上一张弓:“我能让你和他一样,从今以后用自己的手保护自己的东西,想学吗?”


张新杰手中是新做的一张竹弓,质轻易拉,适合新手,没什么可看之处,倒是对方背上那张颇有气势。韩文清看他好奇,便将自己的弓递给他,张新杰刚接到手就被带弯了腰——重。


“盘羊角,水牛筋,犀胶金丝,覆重漆。”张新杰抚摸弓身。“居然是玄铁为干。”


“你还懂这个?”韩文清眼里闪着惊奇。“这弓叫孤烟,是耶撒世代领主的象征,每一任都得将他拉开,否则难以服众。”


“无聊时看过一些相关书籍而已,嘴上功夫。”张新杰将弓还回去。“说起来,您是耶撒之主,我该怎么称呼才合适?”


“耶撒人随性,我手底下的兵都不会对我用尊称,你怎么顺口怎么叫吧。”韩文清从桶里抽出箭搭在弓上,拉满。臂膀纹着环状刺青与虎头,目如鹰隼,一连出了三箭,脱手就是满靶。


“我最远也就能在这个距离有把握一箭制敌,你——”韩文清回头,对方视线紧盯在草靶上,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捏着竹弓,看起来对弦音有不太好的回忆。“新杰,如果恐惧,就征服他。”


新杰——从小到大没人这么叫过他。母妃不能唤他,外公总是宝呀贝啊叫得亲昵肉麻,白言飞从来不肯改公子少爷的尊称,父皇又好像不带上姓氏就要不认他这个孩子。这一声突然传进耳朵,酥酥麻麻冲入血液,噼噼啪啪燃着火星。


韩文清贴到张新杰背后,手把手教他抬起弓,演示怎样拿箭最快。长期练箭让韩文清左手虎口与右手指腹的硬茧叠了一层又一层,粗砺感裹在张新杰手背,带着体温,忽然让他觉得很安心。另一只手顺着后颈沿脊柱滑下去,教他挺直身体,又绕到大臂矫正姿势,最后捏着他的下巴让他将视线对准靶心。


“放。”


张新杰感受到拉弓的手背上被轻轻一点,没有犹豫地放出第一只箭。虽然歪得厉害,但好歹戳在了靶子上。


“能在这个距离射中说明你很有天赋,之后练习的时候先近距离,要不了多久你就能掌握技巧。”韩文清奖励性地拍拍张新杰的头,十六岁的少年已经长到了他肩膀以上,若不是刚把人从地府门口拉回来,他可能都想不明白那眸子里为何有成熟感。


张新杰想了许久也没考虑好该怎么称呼韩文清。离兄长差三分亲近,距大哥少七分老成,说阿哥过于秀气,又不让叫统领。他抱着竹弓,手上残存韩文清教他射箭的感觉,脊背到现在都挺得笔直,以前和白言飞在一个床上头挨着头睡觉也没这么令他手足无措过,更何况这个年长他不少的还是男人。


“新杰,出来吃点东西吧,今天他们去城里买了不少水果。”韩文清掀帐,看见人还拿着弓,以为他想偷偷练习,刚想开口说不要急功近利,就被一声阿清哥哥叫得手脚同步。堂堂耶撒领袖,差点被自己左脚绊右脚摔个狗啃泥。


“是不是不太好...我重新想。”张新杰心里一咯噔,觉得唐突。他习惯尊卑有度,长幼有序,蒙着画皮待人接物,现在反成束缚。


“不用。”韩文清难得把笑摆在脸上,将人拉去外面用木板搭成的简易地席上坐好。


“你们不是整天嚷嚷这痛那痒的吗?现在有小医官了。”韩文清大手一挥。“看病就别多说话,不许打听这说道那,除非你们觉得我带来的人都不能信任。”


皇宫里从来没有这般景象。高位与低位共一席坐,统领与兵卒谈笑风生。菜肴酒杯随意摆放,坐姿礼仪无人强求。被宫墙包围时只觉得如蛙身在井底,仅仅窥见天空一隅。现在才知天大地阔,星宿纷繁,无尽的黑中缀着不可忽略的银白。大概是有些将士对老虎多有忌惮,大漠只是放哨一般目光严肃地趴在很远的土丘上,远离喧嚣。


“我们都是粗人武夫,你别介意。”韩文清看着五大三粗,却很心细。他带的都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们,随意打发就能活,照顾起小公子来总怕关心不够。


“寄人篱下,苟活已幸。”张新杰喃喃,深吸一口气,端起酒碗站到将士们中间。“感谢大家的收留照顾,新杰不想有所隐瞒。我本是霸图国之后,流落耶撒,幸得阿清哥哥收留。若是你们中有觉得我是隐患的,请告知。哪怕只有一人,新杰也会立刻离开耶撒,生死有命,绝不做你的累赘。先干为敬!”


韩文清定睛看着张新杰咬牙灌下烈酒,他有意隐瞒身份,可小家伙却不依,自己捅破窗户纸。不知该说鲁莽还是真诚,但确确实实将他打动。粗布遮身,黑发简束,微微颤抖的身子,喝到一滴不剩的酒碗与背水一战的眼神。这个少年在只属于他的沙场奋战至今,滚得遍体鳞伤。


“我信老大!”


“我也信头头!”


“加我一个!”


“可以叫你小医官吗!”


将士们都举起酒碗一饮而尽。他们的思考方式很简单,相信统领自己的人,相信为人善良的人。没有尔虞我诈,不去勾心斗角,能够一起在夜深时聊天饮酒便是人生。


“边疆夜里凉。”韩文清走到张新杰后面给他披上狼皮斗篷,少年转头看他。脸被酒劲熏得通红,眼眶因感动盈着一汪水,桩子不稳地往他身上靠。


“阿清哥哥,谢谢你。”


“这件事我可没帮你。”韩文清将人抱起来。“你们的小医官不会喝酒,我先送他回帐。”


韩文清安顿好了张新杰,大漠也翘着尾巴跟进来。腾地跳上张新杰的床,懒洋洋在旁边趴下,抬眼扫了下韩文清——你去喝酒吧,我看着他。


“看来你是最喜欢他的那个。”韩文清揉揉老虎的头。


张新杰现在才知道,并非边关无战事,而是耶撒将妄图来犯的人都赶了回去。霸图国的安宁,耶撒功不可没,想到这些,他便更加用心地照顾伤兵,悼念亡魂。无帐可打时也并非将士们故作娇气说疼说乏,而是边境环境太差。昼热夜寒,天晴过于干燥,偶有甘霖又会引得夜晚潮湿。并非无病小病,而是病在内部,不易察觉。张新杰开了许多调养的药方,又给每个军帐都做一个驱虫香囊。上到猛将下到士兵,个个都夸张新杰医术好。


喜欢张新杰的人越来越多,可张新杰喜欢的人始终只有一个。


“来我这讨酒的有许多,可故事圆满的还只你一人。”喻文州拿了一坛酒摆在张新杰面前。


“还未走到圆满。”张新杰笑了笑,招呼黄少天过去。“害怕什么就要去接近什么,老虎在这,你敢来碰一碰吗?”


喻文州轻轻推了黄少天一下:“去吧。”


黄少天已经记不清父母的样子,最远的记忆也不过是被老虎逼至树下之时。猛兽咧着牙,涎水往下滴着,他捂着被划伤的手臂坐倒在地。老虎前肢伏地,眼看就要扑上来。白雾陡现,一人凭空站到他身前。白衫黛纱,似雨燕却已是残翼的流银发饰牵住黑发缀在耳根后,腰间系着成对的飞鸟游鱼佩。转身浅浅看了他一眼,黄少天隐约觉得藏着对他这个陌生人的心疼。玉器叮啷,那人将手抵在老虎额头,猛兽突然收了尖牙利爪,转身离开。


“仙...仙君?”黄少天痴痴地说。


“非也。”那人转了身,眉眼带笑,将手伸给黄少天。“我叫喻文州,普通人罢了,愿意跟我走吗?”


黄少天想也没想,这人是好是坏,是仙是妖,仅仅那一瞬的安全感就让他要泪水决堤。喻文州将玉佩赠他,只要他感觉到危险便可以摇响,喻文州会立刻出现在他面前。


醉生楼老板的字很好看,也很博学。明明是个酿酒师傅,却给他从老虎嘴下捡回来的店小二默出了整本剑谱。看他练断一柄又一柄木剑,再不厌其烦地用酿酒空闲为他削出更好的。店小二曾经倒挂在院里的树上问过许多问题,惹得小白花簌簌而下。


“为什么那个时候你会突然出现?”


“命中定数。”


“为什么要种这么多树,还只种桂花树?”


“故人有恩,却无以为报。”


“为什么要给我取名黄少天?”


“大概是我在任性吧。”


喻文州给他生存之地,教他自卫之法,他已经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了。黄少天慢慢走到老虎面前,猛兽似乎并不把他放在眼里,动也不动。他伸出手,学着喻文州救他时的样子,将手心向着老虎伸出去。大漠本不与陌生人亲近,却好像突然与黄少天心意相通,主动抵上额头。人与虎相触的一瞬,魂火从老虎体内飞出,被喻文州纳入往生匣。


凡人看不见魂魄,张新杰只看到店老板将一个木盒子打开再锁紧,收入袖中。装进去的大概是大漠如此通人性的秘密——这与他的目的无关。不多想,不多问,不做多余事,这种生活习惯已成定则。


“酒既到手,张某便不再多打扰。”张新杰揉了把一脸兴奋的黄少天的头。“大漠,走吧。”


“文州文州!我以后都不会怕老虎了,剑术也一直在进步!”黄少天扑到喻文州身上。“我再没什么可怕的了,这样你就会让我保护你一辈子了吧!”


“嗯。”喻文州宠溺地捏了捏黄少天的脸。


一辈子,哪止一辈子。


“可是那人怎么还敢姓张啊,不怕霸图抓他回去?居然敢直接挑战皇威的!”黄少天鼓着腮帮子吐词不清。


“若是死人便不为过了,恐怕霸图的二世帝早忘了曾有过这么一位兄长。”喻文州神情了然。“你可还记得霸图国的公告,先皇后所生的大皇子意图出国通敌,侍卫被乱箭射死在边境。耶撒士兵识出其身份,欲使其就范。然而大皇子反抗,最终跌落悬崖,尸骨无存,仅留玉佩,由耶撒领主送回皇宫,以示忠诚。”


神仙要的不只是一辈子,可凡人是。


韩文清先看到老虎进帐,接着就是怀抱一坛酒的张新杰。“你这么一点可不够他们喝的。”


“不是给他们的。”张新杰将酒放好,却不转身。“这是那醉生楼的酒,传闻说是神仙酿的,也不知真假。更不知道——这一坛够不够做聘礼。”


“聘礼?”


“醉生楼的店小二年幼时差点沦为虎口亡魂,今日却敢伸手摸大漠的头,因为那店老板一直站在他背后。”张新杰抚上挂在帐内的竹弓。“而我今日能用弓去猎那机敏的野兔,是因为你在我身后。”


“救命之恩比天高,新杰本不该得寸进尺。”


无战时韩文清会带张新杰做许多事,生怕小公子过于无聊。耶撒东接荒漠,西邻绿野,霸图皇帝都曾来这大林子里开过猎会。张新杰骑着一匹棕马在前,韩文清蹬着黑马在后。偌大的树林只他二人,弦鸣鸟叫,马啼人笑。猎到兔子野鸡便带到城中厨艺最好的酒楼老板娘那,女人不是从楼上把打瞌睡的丈夫揪起来打下手就是将对门酒馆的厨子拐来,丁零当啷锅碗瓢盆响,眨眼做出一大桌好菜。耶撒无人不识韩文清,就连街角算命的盲老头都能听出韩文清的声音。所谓明君,大抵如此,亲民爱将,连区区一个小医官都能跟在身侧游山玩水。


“能为战士们疗伤养病,我本应该满足。这是我从小便想过的生活,甚至搭上亲人友人的性命,可我现在却突然生出不恰当的野心。”张新杰闭上眼。“我——”


“耶撒人不收聘礼,不备嫁妆,我身为统领可不能带头破了规矩。”韩文清眸子暗了暗,走上前将张新杰揽进怀里。耶撒中最喜欢张新杰的早就不是大老虎了,而是他自己。“就当你这坛酒是为喜宴上的将士们而求。”


“还有,这不是野心。”韩文清吻了吻张新杰额头。“是真心。”


“阿——”张新杰张了张嘴。


“还不改口?”韩文清故作愠态。


“是了,该改。”张新杰回吻韩文清的唇,粗糙却带着暖意。


“文清,从此耶撒是我立足之地,你是我牵挂之人。”


初啼深院中,孑立茕茕。红墙灰瓦金碧宫。难得几人知心意,尽是尸首。

虎啸伴黄风,醉意浓浓。低帐矮席故乡东。酩酊一生复何求,帐暖烛红。




*写这篇的时候瓶颈得要命,写了删删了改来回无数遍,最终其实仍不满意。纠结张新杰该怎么叫韩文清纠结很久,商量了又商量,最后还是叫得虎躯一震(?)

*文名是加黑体的词牌名,sjb写词人士上线。

未来与光

【喻黄|双鬼】醉生楼·山鬼谣

李轩x吴羽策

单元向联文,为方便理解,请走TAG阅读前文。

山鬼谣


台中蜡烛快要烧尽,喻文州盯着案上胜负未晓的棋,轻轻叹了口气。子时,他已有些困倦,可对面坐着的剑客倒神采奕奕。也罢,这人久病初愈,恨不得每日都要玩尽兴。说来那病还是怪病,不伤身,只嗜睡,睡了还要一个劲做梦,扰得人心烦意乱、颓靡不振。

“你都梦着什么了?”喻文州将一棋子敲于盘上,笑盈盈问。

“雨啊,雷啊,还有蓝溪阁。”黄少天垂下眼去,似是在仔细琢磨棋局,“山雨下了七天七夜,雷鸣不断,蓝溪阁不知怎的着了火,火是幽幽的蓝。昔日同我习剑的几个师弟都给烧成了灰。”

“镇上不止我得了这病。”剑客继续道,“寻遍医馆无药可治,都...

李轩x吴羽策

单元向联文,为方便理解,请走TAG阅读前文。

山鬼谣


台中蜡烛快要烧尽,喻文州盯着案上胜负未晓的棋,轻轻叹了口气。子时,他已有些困倦,可对面坐着的剑客倒神采奕奕。也罢,这人久病初愈,恨不得每日都要玩尽兴。说来那病还是怪病,不伤身,只嗜睡,睡了还要一个劲做梦,扰得人心烦意乱、颓靡不振。

“你都梦着什么了?”喻文州将一棋子敲于盘上,笑盈盈问。

“雨啊,雷啊,还有蓝溪阁。”黄少天垂下眼去,似是在仔细琢磨棋局,“山雨下了七天七夜,雷鸣不断,蓝溪阁不知怎的着了火,火是幽幽的蓝。昔日同我习剑的几个师弟都给烧成了灰。”

“镇上不止我得了这病。”剑客继续道,“寻遍医馆无药可治,都说又是那山间恶鬼在作怪。”

他话音刚落,头上照明用的几只纱笼摇起来,楼中却无风。黄少天蹙眉,起身将腰上佩剑拔出几分,不留神打翻案上杯盏,泼出去的酒很快化作轻烟飘走。就在这时传来叩门声,将他俩注意分散过去。

 

“来者何人?”

 

门外人不予回答,黄少天遂去拉门闩,见一黑衣人正缓缓将斗篷帽摘下。帽下的脸比雾中浊月还要寡淡几分,眼眸无光。

“跋涉辛苦。”那人轻声道,“我见楼中有光,能否进来讨碗水喝?”

 

喻文州在许多年前见过李轩。多久前的事了,一时竟也无从回想。虽说是相识,他们间并无太多交集。那时冥界守护还不是眼下这副惨淡脸色,泡在雾里像被隐去身形,只剩一团轻散的魂。他给李轩舀了碗水,对方一饮而尽,道谢后寒暄几句,说是来岭南游玩,听闻这镇上有鬼作怪,想着能否帮上些忙。

 

“你说的可是永青山上的鬼?”

 

这醉生楼就开在永青山脚,山中原有一蓝溪阁,黄少天自幼习剑阁中。前些年山里发大火,将蓝溪阁也一并烧毁,他便是那时下的山。

人去楼空,山也空,鬼怪出没猖狂。若有人夜中上山,第二日便只留尸骨。此外暴雨、山洪频发,镇上人常遭病痛折磨。其间有过几个道士上山捉鬼,却都没再回来。

 

"都说山间鬼怪由一大王率领,若是捉住它,这事算是了结。"黄少天打量李轩道,"阁下若有此意,我倒可以为你带路。"

"有此意。"李轩瞥一眼树影摇动的窗,又道时候还早,得再等等。忽然间他想到什么似的,目光落于正收拾棋盘的喻文州。

“我听闻,喻掌柜你这楼里有酒能洗去世间烦忧,一醉三月不醒,尚能了断往事前缘。当真?”

“当真。”喻文州笑道,“看来阁下也是来讨酒的咯。只不过我这醉生酒千金不卖,得拿故事来换。”

 

“若是真的,喝一碗倒也好。”

李轩若有所思。他话音刚落,楼中纱笼灭了几只,光霎时给削去一半。黄少天遽然起身,循着碎璅的呜咽声将目光投至西边角落,却什么也没见着,不由得蹙起眉。

“哎,无妨无妨。”李轩朝他笑道,“由着去吧,几只小鬼闷得慌,不伤人便好。”

黄少天半信半疑点了头,见李轩垂下眼去,知晓他在犹豫。楼里不知怎的愈发冷,剑客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刹那间纱笼都熄灭,他于惊慌中被喻文州捉住手,就在这时李轩了开口。

“我本为鬼。”他说。

 

 

那日山间大雾。

或许记忆都是生着雾的,做梦似的,人一会在这,一会在那,明暗不定,有时还需灯火照明。李轩阖上眼,见半山腰有间屋子,在暝色降至时烧起烛光,窗纸给浸成昏黄色。窗中有一人影,正提笔蘸墨写画什么,霎时风起,烛火乱舞,逼仄的屋内倏然多出一只鬼,生着年轻人的模样,衣衫褴褛、足不着地。山风仍作乱呢,屋中好些蜡烛折灭了,他的记忆泡影也随之搅作一团。待那人再将红烛点上,画符中召出的鬼就成了他。

李轩浮于半空,自上而下与召鬼人四目相对。

那人生得好看。虽说记忆是含混、不真切的,可他仍是能回想起初见吴羽策时,浑身像是着了火,非幽冷鬼火,而是人间炊火,里外都是热。李轩看愣了神,一人一鬼就这样静止于山风,许多年后他才知道,那便是人们所言一见倾心。

吴羽策有双黛石似的眼。至少在李轩注视它们时,还未因疾病折磨丢失光泽。那双眼里藏有许多东西,冷的、热的、明晰或晦涩的,到头来都化作莫名的悲戚。李轩曾拿他打趣,说你看起来跟瓷瓶似的,怕是一碰就要碎。那人不做声,似乎不把这话放心上,抑或是默许。而后画符里召出的鬼留下来,孤人寡鬼共处一室,倒是相衬得很。

 

吴羽策自言从小住这山里,父母早逝,留下的只有这间屋子。他喜欢山,山间有形形色色的声音,喜的、忧的、充斥思念的。成林的树,枝干后总藏有许多影,他能瞧见它们。那双看起来与常人无异的眼,实则能窥见阴阳、捕魂捉鬼。

他这人瞧着清冷,似乎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也罢,大把年岁都用来与山、鬼共处,浑身自然冷了起来。

这也是为什么你能召出我。李轩苦笑道。

是啊,吴羽策轻轻应他。我还想着要助你放下执念,这样的话你或许就能转世投胎。

是么。那阿策你跟我说说,我有什么执念?

 

李轩有何执念,吴羽策自然是答不上来。这多年谜题,连他本人都无从寻到谜底。

许久前他曾踱步忘川水畔,魂牵奈何桥与人间,却给年轻貌美的孟婆赶去别处。那位大人说,执念深者莫想要渡过这条河,可他摸不到有关前世的只光片影,只知自己是死了,或许还是英年早逝,死后就成了鬼。

冥界跟碗浑水似的,鬼魅幻象不过沤浮泡影,阴府地狱满地恸哭。日子起初是难熬,可时间一久,便也不存在所谓年与岁、日与月,一切都好似虚的、空的,和身为鬼魂的他一样,瞧得见摸不着,寿命永无尽头。

在被吴羽策召至人间前,李轩殊不知日月交替能给世间带来那般变化。山间朝暮晦明不定,浮光流影点染树石,也难怪那人钟情山景。可他怕光,日出后像其他鬼魂一样寻着阴冷处,蜷在角落打量熟睡的吴羽策。那人也是奇怪,偏要在白日里睡觉,子夜时清醒,跟鸱鸺似的。

夜幕降至时吴羽策提一灯笼、披一斗篷行于山间,李轩随其后,偶尔闻山间鬼泣,这便是他们要寻的,遂追声而去。风起,枯枝残叶张牙舞爪、遮拦去路,只见吴羽策走至一树前,揪出一鬼厉声质问,野鬼很快褪去恶形化作原貌。

 

你有何苦衷?

 

鬼有三种去处,一是渡忘川河转世投胎,二是留于阴府地狱受苦,其次便是魂魄归天成仙。舍去红尘旧事本不易,许多孤魂野鬼尚留人间,等牛头马面或是哪位冥官捉其归于地下。

山间野鬼尤其多,魑魅魍魉常作恶村落,引天灾或不治之症,折磨百姓。吴羽策想着要阻止。他说孤魂野鬼本无辜,只是斩不断人间爱恨情仇。所以我想着,得有人推一把,姑且助它们去到冥府、寻找归处。

鬼都不会这么想,李轩笑道,阿策,你真是太好了。

别拿我打趣。吴羽策瞪他,若是能助你放下执念,那才叫好。

 

鬼与人的纠葛有许多种,牵线搭桥的吴羽策有各样差事,小至捎句口信,大至掘地三尺将枯骨送还故土。李轩虽触不到他人,可他瞧着吴羽策时总能感觉到虚幻的温度,如温水潲湿魂魄,将他一点一点染成暖色。有时他觉得,同吴羽策在一起的自己浑身轻巧,倒是那人跟有执念似的,时不时锁眉叹气、低头沉思。

 

阿策,你好像有心事,不妨与我说说。

那人轻哼一声,扭过头去不答,却也不否认。

 

李轩虽是鬼,倒也算细腻敏感,他常见吴羽策踱步山间野河。

那河没有名字,淤泥搅水、倒影浑浊,不像他见过的忘川水,河岸兰菊丛生,茫茫白雾吞没悲欢。某日山间大雨,生灵都躲藏,吴羽策却不知怎的撑伞出门,直往那河岸去。李轩按捺不住,悄悄飘至那人身后。

 

你好像很喜欢这条河。他在那人耳畔吐出冷的气。

谈不上喜欢。吴羽策轻轻瞥他一眼。

那你怎的总来河边?

等一位故友。

何人?

说不准。

 

什么叫说不准。李轩不懂这话中含义,遂又问,那人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吴羽策静静凝视水流湍急的河,说哪天想起来了,也许就会回来了。

 

山雨本就冷,绵风钻进衣袖,李轩见那人打起哆嗦。他也觉着冷,倘若自己是人,或许能捉住吴羽策的手将它们藏于袖中取暖。哎,他仰头叹了口气,说我真羡慕你们人,有血有肉,触得到冷暖悲欢。

我倒不这么认为。吴羽策像是笑了,他很少露出这般表情。

人念生念死,念荣念辱,先人云之所以为大患者,以吾有身。若是无身,倒也能舍去许多愁吧。

 

说的不错。李轩打趣道。或许前世的我也认同了这话,所以才死去了吧。

 

太多的记忆都丢失于迷雾,李轩虽未踏上奈何桥,却跟重生了数回似的,遗忘不断。

遇见吴羽策已是百年前的事,他是不死之身,回首只见苍茫阔海,故人尚如蜉蝣,更别提那些快如疾风的只光片影。故事说到这时他沉默一会,或许是久经时日记忆损碎,无从成文;抑或是往事前缘纷至沓来,不知从何说。喻文州静静候着,托黄少天为他添一碗水。

“多谢。”李轩深吸一口气。

 

或许是同鬼打多交道,近阴太久而阳气缺失,吴羽策多年来一直体虚多病。

他面色总是苍白,了无血色,每逢乍暖还寒时咳嗽不止,却固执着不见大夫。独居这些年,食野菜,饮山泉,李轩从未见他杀生。说来他好像没什么欢喜的东西,除去引渡鬼魂,多数时候都在读书,偶尔还念书给李轩听。

李轩不记得自己伴了吴羽策多久,短短数年于他言不过眨眼间。可他仍是记得吴羽策逝世那日,时逢隆冬,山间积雪,百鸟飞绝而野河结冰。那人已卧床多日,呼吸微弱到融进风里。

 

李轩趴在床头,听吴羽策拿气音小声唤自己的名字。那人在致歉,说我怕是永远无法助你放下执念。

阿策,阿策。他唤了几声,却未得到回应。

 

李轩在阴曹地府见过太多鬼,早对死亡不见怪,甚至划不清生死之界线。吴羽策气绝后像是睡着了,李轩未觉悲伤,只是久违地触到了冷。或许是因那人从不以炭火取暖么。

他抬起头,发觉屋里为迎新年而挂的红灯笼太刺眼,如地狱生出的红莲,要将他灼伤。山间人迹罕至,这世上竟无人知晓吴羽策走了。或许之后会有山贼或樵夫发现么,继而进屋将遗物扫荡一空。好在那人留下的东西不多,不过古籍几卷、墨砚一箱,还有把不常用的祖传长刀。

李轩想,或许他该回冥府奈何桥处寻他,可倘若无法得到安葬,吴羽策也会跟他一样,成一孤鬼,满目都是虚的、空的,触不到人间烟火。他守在那人床边,在一片空虚中等人来将这死去的肉身发现,大发慈悲为其下葬。直至三日后一白发老人登门,朝趴在床边的他问好。老人从袖中取出一拂尘,李轩便知他是仙。

吴生一世行善积德,引渡鬼魂,当得以安葬,入轮回转世。仙人如是说,李轩终于松了口气。

他瞧着那仙人,只觉对方也跟自己似的,轻飘飘的,了无实感,却气定神闲,多一份彻底抛离七情六欲、人世纠葛的恬淡。因果何在?他拿捏不准。或许是因一时冲动,他想要上前捉住那人衣袖。

这位仙官,你能带我走吗?

 

“他见我一痴情孤鬼太寒碜可怜,便许了我的要求。”李轩将目光投至案上摇曳的烛火,轻轻抚摩自己的手。

“我跟了他,他以仙术予我实体,我百年随他修行山间,终得以一鬼成仙。”

 

他成仙后回到冥府,成冥界四大护法之一,且跟随冥王叶修,结识了同为护法的孙哲平。

忘川河畔百鬼出没,奈何桥前众魂徘徊。他偶尔驻足静望,只见水面白雾缭生,一时竟也没有寻到实感。他想起山间那条无名河、雨里撑伞踱步水畔的吴羽策。那人也曾来至此地,饮一碗孟婆汤,由桥入轮回。李轩知晓他曾用短暂的一生等故友归来,这会该忘得一干二净了吧,这便是为人的好。

仙人无情、无欲、无念,李轩本是这般认为,可不知怎的,他倒觉得成仙后的自己愈发空虚。好在冥界多纠纷,差事没完没了,大的、小的一刻不停歇。他听百鬼于冥王前哭诉,苦衷人鬼皆有,这已成常态。李轩和当初伴在吴羽策身边时一样,只有寡淡的感触。

 

任冥界护法时他自然有去过人间,人手不够了,再大的官也得入凡捉鬼。鬼老爱往人间跑,这一点不错,或许是因那地方确实值得留念么。

西南一镇有鬼作怪,某户人家长女久病不起,夜里梦见老鼠上床咬人,指头给咬断,醒后甚是惊慌。李轩来到那户人家院中,发觉一鬼藏匿墙角、暗中害人,遂劾鬼令其自缚,此事算是了结。令李轩惊讶的是,他挟鬼离去时遭人唤住,回首见一孩童,拿黑得透骨的眼直勾勾盯他。

它没有恶意,只是爱捉弄人。孩童轻声说。你莫要罚它太重。

你能看见我?

我知道我认得你,可我不知道你是谁。

 

小孩说罢仰起头,李轩一时失了神,总觉着这双黛石般的眼眸似曾相识。

阿策?他怔怔唤出一个久违的名字,眼前人却转身跑出院子。

李轩便没有再寻。

 

“能否冒昧一问......为何不寻?”

 

抛出问题的是喻文州,李轩瞧他一眼,目光最终落于斜对面的黄少天身上。剑客倒是没在意他异样的目光,只瞪大眼睛以表不解。李轩摇头苦笑了一下,说:“冥界出了大乱子,我连自己都险些没保住,又怎的得空寻他。”

 

天帝遣无上剑仙七次伐冥,四大护法被斩其三,他是惟一的幸存。李轩犹记得冰雨剑刺进身体的刹那,他头一回真切感受到疼,以及灰飞烟灭的逼迫。

乱世不止人间有,杀戮并非凡间事。他仙魄丢了大半,无奈只得入人间。他喜欢山,便寻到一座山,在半山腰搭起房屋潜心修炼。清冷的山间,雨过野河涨水,风动鸟鸣,四季皆寒。山景虽好,可倘若人们看得多了,倒也会倦。李轩虽谈不上倦,日子久了却也麻木,如他早已习惯的年岁一般,没什么可眷恋。他修炼的这段日子无疑难熬,既非人,也非鬼,仙也只算半吊子,空虚而了无实感。

好在山间仍有孤魂野鬼出没,他学当年的吴羽策,偶尔听听它们苦衷。

百年后他终于重拾仙魄,身子却比往昔虚弱不少,深山老林呆久了,竟又有些畏光。他下山后游历人间四方,到处接些斩鬼除妖的差事,心想能寻到吴羽策便好。

 

“山间的那段日子,我老做梦。”李轩叹一口气。

 

梦是虚的、空的,触不可及。原先他少做梦,重伤后或许是因魂魄游离,总在迷糊时遭梦纠缠,也不知是否有山鬼从中作怪。

他梦的最多的是人间,砖瓦、炊烟、窗中红烛。人们好像很欢喜红色,每逢良辰吉日满目皆红。红色当是暖的,浑身都冷的他少有这般触感。除去这些幻象,他梦里还有吴羽策。那人站于他身旁,也不言笑,只拿黛石似的眼瞧他。他们撑伞踱步河岸,山间大雨,野河涨水,吴羽策看着要失足落水,李轩便慌忙去拉。

刹那间他触碰到他,肌肤冷如霜,而后李轩醒了过来。

 

“反反复复做相同的梦,太奇怪。”他笑道,“我想一定是阿策放不下我。所以我要找到他。”

 

 

可他没有寻到吴羽策。

那人好像从人间消失了似的,几百年李轩驻足凡间,先后跑过许多处,却未寻到那人半点影。他虽不累不倦,可究竟也无头绪,心想阿策不在人间,那或许是在地下么?为此他重闯鬼门关入冥,寻到叶修,望能查看生死簿。然而终无果。

 

“不是人,那便是鬼咯。”李轩苦笑道,“哎,其实也说不准。”

“哪里都找不着他。我想或许是因为缘分断了吧。”

 

 

故事到这便结束,李轩如释重负舒了口气。醉生酒已上案,他却迟迟未饮,起身抚上那酒,一面向喻掌柜和黄剑客道谢。这时楼中作怪的鬼或许是倦了,摇曳的纱笼安息下来,一切又归于死寂。

“时辰正好。”李轩将那斗篷帽戴上,“这酒怕是得缓一缓。”

“我和少天且随你一同去。”喻文州道,“这永青山满山皆鬼怪,怕是不大好对付。”

他话音刚落,黄少天也跟着起了身。剑客自幼习剑蓝溪阁,熟悉山路,遭怪病折磨多日,对那作恶的鬼怪积怨已久。即使今夜李轩不来除鬼,日后他也定会上山一试。

 

“也好。”李轩点头应许,下意识握紧腰间长刀。这刀是吴羽策的遗物,百年间他一直用以护身。刀本是普通的刀,却因跟从李轩多时而炼成仙器,以刀身有莲花纹路而命名红莲。

 

 

丑时深山寒气积沉,枯枝败叶缀了满地,借纱笼昏光,隐约瞧见嵌在泥土里的骷髅。树影张牙舞爪,不知藏有多少野鬼孤魂。风声琐碎,光去不到的地方生有许多眼,窥伺山间来客,诡笑声一时迭起。

李轩似是对此情此景很熟悉,阖眼细听,倏然拔刀往斜后方斩去,把一即将凶态毕露的鬼斩至魂飞魄散。

“你这倒是挺干脆。”喻文州笑他,“若是有苦衷呢。”

“苦衷归苦衷,”李轩佯怒道,“作恶无数理应受罚。”

他这一斩或许有杀鸡儆猴之效,山间顿时万籁俱寂,稍顷,除去低吟的风,便只剩足与枯叶的厮磨声。

 

黄少天熟悉这山,他走当先,非要将喻文州护于身后,知晓自己这友人不善武功,便吵吵囔囔着要保护他。对方笑笑,权当是纵容。

山间土路虽窄,倒也算平坦,走起来毫不费劲。喻文州索性不看足下路,只瞧前方人的背影。倏然间剑客停下不动了,借手中纱笼昏光,见土路中央生着一棵树。

沙土地怎能生树,他觉着奇怪,只闻身后李轩一声当心——那树忽然生出利戟似的枝丫,直往他们袭来。

剑客反应奇快,眨眼间拔剑砍去怪枝,将手中纱笼交至喻文州,助李轩踩枝一蹬,快步上前劈断主干。只见许多具骷髅跳出来,往四面八方逃窜,嬉闹似的,又折路返回将他们包围,笑声回荡山间。

骷髅跟影子似的,斩不尽,反倒愈斩愈多,本是笑着,一碰那刀光剑影忽又开始号哭。鬼泣声扰得人心烦意乱,悲怆一时涌生。

李轩定神,以指抚刃,继而一道白光炸开,骷髅皆成粉末。他蹙眉,目光往西挪移。

“有东西正朝我们来。”

 

四周徐徐涌来些白雾,他们呈三角状站立,不敢轻易前行。渐渐地,若有人歌,却不知那歌声来自何处。李轩阖眼细听,雾中倏然生出一缎带,直往他刃上缠,力道之大非同寻常。黄少天很快挥剑替他斩断。

“当心,那鬼王似乎是冲你来的。”

“这便来了么。”李轩往缎带袭来的方向看,却是什么也没见着。

 

雾仍是翻涌,愈来愈浓,像他在奈何桥畔见过的白茫之景。李轩眉头紧蹙,见雾中徐徐走来一女子。披发不见面,一袭红衣铃铛作响。他不由得握紧手中刀,刹那间周围景象搅作一团,不见喻掌柜和黄剑客。

那女子腾空朝他俯冲而来,李轩举刀以待,不料鬼在他面前停下,自上而下与他四目相对。

是幻象么。他还未来得及看清那女子的脸,手中仙器已抢先一步,将眼前恶鬼斩作一团虚影。周围景象逐渐显形,果不其然他走出了幻境。

风涌,喻文州手中纱笼熄了,只借树间透进来的月光,勉强瞧清周围格局。虽无异样,那歌声却未息止,倏然间地面爬出好些骷髅,号哭不断,和方才一样斩不尽、没完也没了。黄少天挥剑不止,一面护着身后喻文州。混乱之间,李轩瞥见一树后站着那幻境中的女子。

 

“站住!”

 

女鬼闻声便逃,穿梭树间轻快如风。李轩到底也是仙,持术而追,很快要将她擒拿。

出乎意料的是这鬼能使分身术,眨眼间变出四五个一样的,皆以缎带攻袭。山间本就暗,李轩躲避缎带时还得分辨虚实,几番挥刀却只斩断幻影。

追逐一会,那鬼在一枯河前停下,立足于河畔一折倒的树,李轩遂也止步。皎月出云,他发觉她有如霜的肌肤。稍顷那鬼转身,撩发露出黛石似的眼。而后他便怔住。

这般清冷的容颜,千真万确,他确信自己曾见过,百年前的山间,能谓之以一见倾心。

李轩浑身轻颤,只觉眼眶胀痛不止。有什么东西正灼烤身体,却仍是触到风的冷。

 

“......阿策?”

 

那鬼颔首,俯身朝他飘来,手抚上李轩的脸,沾水似地吻了他。触感若酒,晕乎而麻痹四肢,坠入生有烛火的暖色梦。可渐渐地,魂魄像是被抽离,有东西正无形地流出体外。他察觉到不对劲,飞快推开那鬼,恶鬼喉咙里发出哀鸣。

李轩只觉浑身是说不出的冷,厉声道:“何必这样,你有何苦衷?”

 

这是幻象,他如是想。跟梦似的,不过是些虚的、空的。妖言惑众、鬼蚀人心,他怎能于此被假象扰乱心神。李轩紧握手中红莲刀,朝鬼斩去,一仙一鬼周旋一会,他削去那鬼右肩,因对方披有吴羽策的容貌而恍神。

这一斩激怒了鬼,刹那间嘶喊声贯耳、悲鸣荡于山间,地里涌出成百上千的骷髅,张牙舞爪要将他捉拿。李轩一步跃起,捉住那鬼衣袖,不料扯下半截红袍,纱绸很快化作粉末飘散。

斩不尽的骷髅仍是难缠,天晓得这山间究竟死了多少人。小鬼锁住他双腿,大鬼吐出冷的气,化作山间狂风将他卷至半空,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要魂飞魄散。

变成吴羽策模样的红衣鬼也化身于风,围绕他诡笑不断,霎时冷暖交杂,空气嘶吼又哀鸣。李轩浑身皆疼,发觉鬼的记忆如蛆虫将他侵蚀。

 

他已知晓,那鬼本是村中女,与邻家幺子情同手足,不料大婚前夕新郎遭仇人勒死山中。她于河岸痛哭三夜,气绝而亡。死后成鬼,困于山间积怨,若有人夜中上山,便吸食其精元。某日山中来了个年轻人,说想要助她斩念断怨。她见那人也藏有执念,便附于他身上,借肉身以修炼,望能成魔。那人、那人——

 

李轩怔了怔,霎时明了,伸手想要捉住那鬼,无奈遭风纠缠无法动弹。

他从未想过,朝思暮想寻了百年的故人,这时却以这般形态现身眼前。原来缘分并未了断,只是沉积已久,如今又来得猝不及防。世事无常,生离死别只是一念之间,他眼眶酸胀,这种感觉算是悲戚么。李轩从未觉得身体能有这般沉重。

可他没有思考的余地,怪风要将他吞没,只能一个劲地挥刀挣扎,先是斩断那鬼头发,遂又刺穿大腿、擦刮背脊。

他觉着持刀的手正颤抖,不禁开口去唤吴羽策,望那人能闻声醒来。谁知恶鬼吃痛后开始号哭,一声凄厉过一声,刹那间山间众鬼皆朝旋风涌来。百鬼齐泣,石破天惊,荡若龙笛鼍鼓,忤耳甚于乌者嘶鸣。

李轩已顾不得挥刀除鬼,只抱头堵耳,却仍掩不住四面八方的鬼泣。细听众鬼皆在诉苦,往事前缘、爱恨情仇,悲戚难名状,尽数落于他身上。他头痛欲裂,发觉这恸哭声比他在冥府地狱所闻更要凄厉,如刀如戟,几乎将他劈裂开来。

 

地府众鬼皆抛执念,而人间野鬼忧怨缠身,一时无从解脱。李轩恍悟,原来鬼魂并非无触无感,只是他将自己过往忘却了,才会那般空虚无实么。若他知晓自己的执念,或许也会同它们一样,于万籁俱寂时泣于阴冷处。

生老病死,荣辱进退,离合悲欢。人之忧患虽碎璅,却加害于鬼,使之积怨,无从渡忘川河入轮回。鬼泣震如天雷,李轩这才发觉痛苦方可这般强烈,更甚于当初冰雨剑斩入身体的刹那。

他身体腾空、四肢痉挛,意识混沌而泪流满面。此番苦怨他经受不住,一时也不解——孤魂野鬼竟痛苦至此,何不寻求解脱?遂受到某种召唤似的,聚力握紧手中红莲,以二指抚刃,擦出一道白光。

他在旋转的鬼群中寻到那张红袍,直直逼去。

抬臂举刀,落刃斩鬼。

 

刀光乍泄,刀声陨落的刹那,悲戚顿时无影无踪。支离破碎的魂魄朝他聚拢,成一海市蜃楼般的幻景。虚影丛生、百鬼乱舞,恸哭转为叹息。李轩见吴羽策也站于其中,一袭白衣,手中提一纱笼,而四周浓雾正翻涌。

 

“阿策!”

他很是急,三两步上前去抓那人衣袖,却是什么也没触到,知晓眼前吴羽策只是聚拢在一起的魂,一如当年为鬼的他。

他投以灼热目光,半张着嘴,却吐不出任何话。

“你看起来不大好。”那人声音清冷如酒,轻声道,“我认得你,但记不起你是谁。”

“说来有些难置信......我自记事起遭梦魔纠缠,知道自己等一位故友,却记不起他模样。问过一道士,被告知是往事前缘作怪,割不掉、斩不断,只得听天由命。”

 

“或许那人是你么?”

 

李轩还未来得及回答,冥冥中见幻境生出一山,山间有河——他熟悉的,曾与那人撑伞踱步,寻常无名的野河。河岸站有两人,他认出其一是吴羽策,而另一人,模糊得令他惶恐。倏然山间大雨,风把树摇,洪水如鬼怪肆意作乱,只见其中一人跌倒河中,很快没了影。

 

待这山河幻象散去,吴羽策手中纱笼熄了,冲他苦笑一下。

“魂飞魄散能割舍旧缘,这算是解脱吧。”

 

他仍是未来得及回答。时间像迈多了步子,眨眼间幻象皆散、气体流转,一切归于死寂。李轩怔了怔,随即大喊着扑上前,想要挽留什么,却只捉到一把触不到的风。虚的、空的,若拂晓的梦。

待他回神时已满目是山,刀下鬼魂皆散,迷失于苦秋。李轩轻轻落于地面,卷起脚边一圈碎叶。那些隶属于前缘往事的纠葛都散去,他又觉着浑身是空。仰望方才斩鬼的那处,失了神似的,双眼空洞。

 

“原来是这样么,阿策。”他轻轻咬着字,“这便是你的执念。”

 

原来执念至深,人尚能留有一段往世前缘。吴羽策没有等到那位故人,便一直记着,为求好报而行善积德,几番转世轮回也不愿弃舍。李轩心想那人模样,眼眶虽胀痛,却没生出泪来。也罢,谁能料到他会于今夜、于这永青山与朝思暮想的故人重逢?

那人一心为鬼,却遭鬼侵蚀,这又是何其悲哀。人非鬼,鬼非人,人鬼或许永不能心意相通罢。

 

断于李轩刃下的鬼魂已不知飘往何处,只留下一缕,通透而泛蓝,舍不得离去似地,缓缓绕于吴羽策留下的红莲刀上。李轩怔在原地,听闻身后同行者的脚步声。

 

“本想早些来助你,可那些骷髅实在缠人。”黄少天向他致歉。

“不打紧。”李轩摇了头,将手中红莲呈至他们面前,又是苦笑。

“此事已了结。只是我那故事......怕是还得继续往下说。”

  

喻文州盯着刀上那缕魂魄,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心底泛过一阵涟漪。

 

 

下山归楼已是卯时。

台中蜡烛烧尽,喻掌柜给换了支新的,他困意了无,此夜终是不眠。李轩将那山鬼的故事道完,目光悠悠落于案上醉生酒,说这酒是不得不喝。

他解开坛上细绳,将一只瓷碗斟满,完成某种仪式般一饮而尽。谁知这一口下去,跟吞了碗凉水似的,什么味也没尝出来。  

 

“这不是跟从前一样么。”李轩苦笑道,“为鬼也好,为仙也好,我心中虽有念,却始终触不到。”

“连悲伤都是虚的、空的,留不长,一碰便灰飞烟灭.....你看,我亲手斩了他,却还能笑出来。”

 

酿酒的掌柜笑而不答。

人作鬼,鬼成仙,万物之化皆无常,可归处一多,便也跟这饮酒人一样,再寻不到归处。这又何其悲哀。

 

“哎,都忘了你们也是一样。”李轩看看喻文州,又瞥一眼正打哈切上楼的黄少天,沉默一会,忽然转了念头。

酿酒的喻仙官与无上剑仙之事,他重拾仙魄下山后略有耳闻。知道的虽不多,却也从中悟到些不曾有的东西。

所谓往事前缘,说来不过是忘与被忘,寻与被寻,结果不尽人意,却又忍不住期许。或许念的久了,还真会有柳暗花明时。

 

“其实也说不准。”李轩笑道,“虽不知他历经了什么,或许还是不一样吧。”

他说着,又斟满一碗酒,悠悠饮下,倒也微醺。喻文州提出想看吴羽策留下的刀,李轩便把红莲交给这醉生楼的掌柜。烛火幽幽,掌柜的背过身去,仔细把弄生有莲花纹的刀刃,趁主人不留意,以少许酒水灌之。

只见刃上又生出好些茎叶,很快绽开成莲,摇曳一番,吐出一块灵魂碎片。这便是喻文州所寻、无上剑仙之仙魂。

或许是因这碎片附着于魂魄之上,吴羽策才能保留少许前世记忆么。

他瞧了眼李轩,决定将这猜想藏进风里,又或是由烛火燃烧殆尽。

 

李轩压根也不在意喻文州心中所想。他又见着了幻象,恍恍惚惚的,自己站于河岸,眼前是吴羽策,正冲他莞尔。山间大雨,清冷的酒水下肚,如山洪冲刮树间土道,洗净污浊。他想朝吴羽策走近些,不料失足落入水中。

水似鬼魂将他缠绕,耳畔是吴羽策的呼喊。李轩挣扎几下,头给磕到岩石块,而后河水吞没他,山中景象消失至无影无踪,一切皆空。

 

 


 

完。

 

 

-

我写的是什么玩意,

感谢阅读到最后。

本神棍在此表白组里的神仙们。

粤梓之珉

【喻黄 | 周江】醉生楼 · 谷下风

*醉生楼迎来的第一对客人,鼓掌

*雪域还乡爱情故事  

 

  (一)

  渌阳城里有个醉生楼,醉生楼里酿着醉生酒。

  醉生楼的掌柜淡如风也不知几岁,醉生楼里店小二风风火火跑前跑后笑容灿烂地给桌前客人满满斟上一杯。

  店小二平日里见客人来来回回,掌柜的总不动如山,今日拨着拨着算盘却忽然道了一句今日阳光正好,便起身去了后院。黄少天见酒楼也里没有客人,也便撂下毛巾跟着自家掌柜走到了后院去。

  喻文州的动作不慢,不消几刻,院子的青石板地面上已零零散散地摆了好些东西,纸张发黄的古册被风吹开,铺在地面哗啦啦地响,暗色花纹的绸缎和毛皮毯子铺在周围,带着股常年堆积在厢房里的潮气。

  ...

*醉生楼迎来的第一对客人,鼓掌

*雪域还乡爱情故事  

 

  (一)

  渌阳城里有个醉生楼,醉生楼里酿着醉生酒。

  醉生楼的掌柜淡如风也不知几岁,醉生楼里店小二风风火火跑前跑后笑容灿烂地给桌前客人满满斟上一杯。

  店小二平日里见客人来来回回,掌柜的总不动如山,今日拨着拨着算盘却忽然道了一句今日阳光正好,便起身去了后院。黄少天见酒楼也里没有客人,也便撂下毛巾跟着自家掌柜走到了后院去。

  喻文州的动作不慢,不消几刻,院子的青石板地面上已零零散散地摆了好些东西,纸张发黄的古册被风吹开,铺在地面哗啦啦地响,暗色花纹的绸缎和毛皮毯子铺在周围,带着股常年堆积在厢房里的潮气。

  渌阳城春日难得的阳光翻过铺了淡青色苔藓的灰墙,在它们的表面氤氲出一片淡淡的雾气。金色的酒器,银铜壶,黄铜,随意地滚落了满地,整个院子堆得满满当当。

  黄少天试图帮忙,好不容易搬了个方樽出来,却左脚碰翻个铜壶,右脚踩上一角绸缎,满身的功夫硬是在却在摆满整个院子旧物中无处落脚,乒铃乓啷一阵兵荒马乱,喻文州实在看不下去,微微叹息一声,说了一句,还是消停一会儿罢。

  黄少天认命地撇嘴,跳出旧物堆积的范围,顺便用脚尖把一个滚落到脚边的青铜觚拨弄回去,靠上院边带着潮气的灰墙。

  剑客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没了活儿之后,就开始蹲下一根一根地揪长在墙边的草,把草都揪秃了之后又开始把玩鬓边几缕扰人的碎发,在手指上绕了几圈,松开,重新绕起来,复又松开,直到那几缕发被绕得松松地卷了几圈,剑客才放过了手里的头发,别至耳后,一手拔去叼在嘴里的草根,把挂在腰带上的酒囊取下来,拔了壶塞,一口气灌下去半壶。

  酒壶里的酒被喻文州特意提纯得醇香又浓厚,入口瞬间升腾起一阵热意,一半顺着舌尖到喉口,再一路蔓延直烧到心口,另一半冲到头顶,直冲得人思绪混沌,如坠云间。

  但对于黄少天来说也只是那一瞬间,酒方下肚,他的思绪已经重新彻底清醒。

  旁人的买醉二字,于他来说却是一种求而不得的奢望。

  黄少天直直看了手中的酒壶一会儿,复又一仰头灌了自己一大口酒。

  只是这回仰头的瞬间,黄少天的余光恰恰好捕捉到从厢房里搬着某样物事进庭院的自家掌柜的身形,以及这位手里搬着的那件大家伙,方方滚落到喉头的酒液瞬间被倒吸一口的凉气席卷到鼻腔,把剑客呛得一口酒喷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你——”黄少天被呛得咳嗽不停,抬手抹了一把嘴角,被惊得指着那物事的手指微微颤抖,“你,你,你,你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寻来的这怪异东西?”

  明明衣袂轻飘,一身温文淡雅的气息,手里却偏偏拎了个半人高的羊头骨,那头骨颜色已成暗色的黄,明显依旧经历了不知多长时间的岁月,黑洞洞的眼眶看不见底,在剑客这边看来就恍若直勾勾地朝着他这头看,几乎成黑色的长角被老板修长的手指攥着轻巧地提起,形成的搭配堪称诡异。

  喻文州听见黄少天的动静,只轻轻一扬眉,看向还在一边抹嘴一边咳嗽的剑客:“怎么?不曾见过?”

  黄少天把酒壶挂回腰带,坦言:“我还真不曾见过。不过,我倒不知晓掌柜的除了酿酒,还有搜集奇物的爱好?”

  喻文州只一笑,把手中造型有些可怖的羊头骨放置在身边,声音温淡,“你才来此处多长时间,又怎完全能知晓我喜好如何?”

  

  黄少天系酒壶的手微微一顿。是了,又是这句,一下子把自己和周遭的一切全部分开,人情也好,世故也罢,总让人感觉和他永远隔着山海,不管怎么努力,始终隔着可望不可即的距离。

  从第一次踏进醉生楼买醉,然后留在此处,黄少天在醉生楼的时间已然不短,客人来了又去,醉生酒他斟了一盏又一盏,听得的故事悲欢离合起承转合,却不曾喻文州脸上出现过几分动容,仿若真的只是一位置身事外的听书人,听得了故事,也只是神色淡淡地只接过他手中的酒壶,为客人斟上最后一杯酒。

  他确实是一位极好的倾听者,却从不曾与任何人真正亲近过。不知其喜好,不明其思绪,不解其过往,不通其喜悲。

  却不像掌柜,倒像位茕茕独立千年之久的守坟人。

  

  黄少天静静地和喻文州对视了一会儿,忽然展颜一笑:“可不?掌柜的从来不与我说,我怎知掌柜的在想什么?倒不妨趁今日整理旧物的兴致,给我讲讲掌柜的和这醉生楼的过往罢?”

  喻文州垂眸看着这满地的旧物,淡淡出声:“区区往事罢,不足为提。”

  “哎掌柜的,您要给客人斟酒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要喝酒还得用故事来换,那可是珍惜得很。”黄少天却是不放过,抱臂往重新往灰墙上一靠,神色似笑非笑,“同在醉生楼,掌柜的莫不是想独享个间故事,不愿说与我听?”

  喻文州转过身,默然了一会儿,目光落向羊头骨那漆黑的长角,忽然问了一句。 

  

  “你知道什么人会在喝不下酒之时仍向你讨一碗酒吗?”

  “哈?”

  

  (二)

  雪线下苍冷的山间,有一道长而深的峡谷,从游鹰的角度自上而下地看来,似是山被一剑劈成两半,陡壁沿着峡谷延伸七八里,从峡谷这头进去前,身后还是深绿的苍茫林海,穿过峡谷从那头走出,抬眼望去尽是满目皑皑雪山。

  冷风沿狭窄的峡谷击打着两旁石壁而行,半途忽地被一间临路石屋阻了路,于是呜咽着绕着石屋转了数圈,直到木门被敲打得哐哐作响,门前的旧布旗也被吹得扭曲着卷起,才继续向着另一端而去。

  穿着破旧皮袍的年轻人沿着支离破碎的石板路踽踽独行,走到石屋面前停了脚步,抬头望向在风中扭曲的旧布旗。

  屋前矮木桩旁拴着匹黑马,侧着头看了站在屋前的年轻人一眼,打了个响鼻,绕着木桩转了一圈,蹄铁与石板碰撞发出一串咔哒咔哒响。

  只迟疑了一瞬,年轻人便走上前,伸出横七竖八刮满伤痕的手,往低矮的木门上敲了一下。

  不消片刻,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烘暖的温度率先泄出门外,接着门后出现一人,在极暗的屋内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峡谷的微黯天光落在白色袍角上。

  无言一阵,还是屋内的人先让开身位,伸手做请进一姿势。

  门实在是低矮,年轻人在进门的时候不得不微微俯身,进屋关门后,视线一片昏暗,再适应了好一会儿,才隐隐约约看到屋内的样子。

  屋内并不大,中间摆着两张旧木桌,上面扣着几个喝空的碗,桌上趴着个人,脸埋在臂弯间看不清楚,再往里走是一条木柜,给他开门的人已经走到木柜后,开始咔哒咔哒地拨起算盘。

  “请问……”年轻人看着那木柜上的算盘,迟疑地问出声。

  算盘的声音一停。

  “倒是一开口便是中原话。”温淡清润的嗓音说的同样是中原的语言,“你怎知我来自中原?”

  “门外布旗上的醉生二字,可不是中原的文字。”年轻人道,他微微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个礼,“在下江波涛,来自中原,受朋友所托,特来此处,求先生一助。”

  “鄙人喻文州。”站在黑暗中的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醉生楼只是一处沽酒之所,怕是没有助人解惑之能。”

  “先生此说未免妄自菲薄了。”江波涛语气温和。

  “非我妄自菲薄,实在是能力所限。”对面的人淡淡地一笑,“我能给的,只有一盏酒,以及一个故事的时间。”

  江波涛默然站立,良久才轻轻开口:“那……先生可愿听我讲一故事?”

  喻文州自柜台后转出,这时候才看见他手上端着一阔口木碗,踱步至桌前,拉开木凳,木碗轻轻一搁,碗中酒轻荡起涟漪。

  “请坐,愿闻其详。”

  

  

  中原诸侯割据,天下动乱,作为中原富商之一的江家也未能幸免,举家数载迁徙,遗失财物不计其数,待诸国对峙,战火稍歇方有几分喘息之机。江家世代靠搜集出售各地良禽新茶美酒、奇珍器物立下家业,一旦稍作安定,便少不得走遍四方,遍寻异域珍奇。

  江波涛身为江家家主独子,少不得亲自寻访,听闻西南之南的雪域神山下的侗奕民族有独特制器技艺,当即带了十数人组成商队,动身前往这个中原人口中的秘境。

  只不过未曾料想雪域环境恶劣,气温骤降,道路崎岖,刚翻过几座山,几匹马剧烈地喘息几声,溢着白沫倒在路上,随马步行的人同样呼吸急促,胸闷气短,额角跳动着刺痛,再花了数日再翻过数座山,脚下的土越来越硬实,竟带了冰渣子。

  更不曾料到,过了山隘到了荒原,踏入牧民领地的商队迎面便撞上了侗奕所养的獒犬。

  侗奕的獒犬成长半是天养,吃的是野狼肉,喝的是猛兽血,长得半人高,凶性不除,商队误入獒犬所圈的领地,立刻激起了他们的凶性,扑上来一嘴下去就是人的半个脑袋。

  亏得江波涛自小跟着商队走遍五湖四海,炼得一身是胆,在炸着颈毛的巨兽咆哮着冲向他时攥着长剑,一剑捅进那血红的眼球,剑尖从另一边的眼球中冒出,把巨獒的脑袋捅了个对穿,才把命从尖锐的利齿下捡了回来。

  侗奕牧民爱獒如命,赶来时恰好看到了那柄从獒的眼珠子冒出的剑尖,侗奕牧民亦是凶悍,见状当即红了眼,带着跟着的数条獒咆哮着刀箭相加着要人偿命。

  当其时漫天浓云乌沉沉地笼在头顶,脚下踏过的草地底下或是带着冰碴的冻土,也有可能是吃人的泥沼,商队剩余的人被活生生追了好几里路,有的踏进泥泡子,再没爬出来,也有被咆哮的獒咬穿了脖子,到最后竟是整支商队折在了荒原里。

  江波涛在途中同样数次被绊倒,一身衣服被尖利的爪牙划开了好几道,身上也不知挫伤跌伤了多少处,只觉得地上的土冻得发硬,磕上去疼得发麻,身后凶犬腥热的口涎似乎要冲上自己的脖颈,跑到最后只记得远处连绵的雪山盖了层淡灰色的云,雨水顺着领口留下,唯一的意识便是只有跑,跑得更快一点,更远一点。

  雪域的空气稀薄而冰冷,即使他的意志极为坚强,却顶不住胸腔的空气越来越稀少,他只觉视线越发模糊,每喘息一下胸口都仿若多堵上一团棉花,逐渐堆上口鼻,把头脑塞得胀痛欲裂。

  在一次被绊倒之后,江波涛原地翻滚几圈,绵软的手臂再也无力把自己撑起来,眼前尽是黑白交杂的一片,心中只余绝望。

  躺在原地静静地等了一会儿死之后,却并未感觉到尖利的牙齿要在脖颈上的痛感,江波涛无力再仔细去想,抬起僵硬的手臂重重地在额角揉了揉,只闻嗡鸣的耳朵总算是稍微接收到一丝属于外界的声音。

  

  来自追逐了他几里路的凶獒的咆哮。

  来自牧民暴怒地喝声。

  ……感觉就在身边,可他们怎么还没有杀了自己?

  

  江波涛用尽全身气力地呼吸,炸成一团的脑袋终于又接收到了一些新的声音。

  还有一群陌生的尖厉嚎啸。

  他还想继续分辨出目前的处境,在高山地区竭力奔跑又忽然躺倒的剧烈副作用却如惊雷一般直冲冲地砸到他脑袋顶上,江波涛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便被来自脑袋深处尖锐的剧痛忽然袭击,耐受不住地痛苦闷哼了一声,疼痛连同着意识潮水般逝去。

  

  不知过了多久,江波涛总算是感觉到了头疼欲裂的感觉回到身体,他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感觉到自己被一堆毛茸茸的东西环绕拱动,肚子上也不知道压了什么东西,麻木的脸颊甚至还被什么温湿粗糙的东西碰了碰。

  模糊的光随着睁眼落入视线,江波涛艰难地侧过头,一睁眼,正对上一对湿漉漉圆溜溜的眼睛,停顿了一会儿,拥有那双乌黑瞳眸的小毛崽子嗷呜细细地叫了一声,伸出粉红色的小石头,往江波涛脸颊上又舔了舔。

  “?”江波涛完全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的期间发生了什么,只感觉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看着面前舔着自己的脸的狗崽模样的毛茸茸,一脸空白。

  那小毛绒球把江波涛半边脸颊舔得湿漉漉,忽然嘴一张冲着他的耳朵咬下去,细细的尖锐刺痛霎时出现在耳垂,江波涛“嘶——”地整个人弹起来,小东西没咬紧,咕噜噜地翻滚两圈,露出软软的肚皮,与此同时响起了好几声嗷呜的细鸣,江波涛感觉肚子上的压力一轻,一撇过眼,就见着地上叠了五六只更小的眼睛都没睁开的灰团子。

  腿边靠着几只身量稍大的,见着江波涛的动静,尾巴在地上慵懒地一扫,眯着眼龇起一排白森森的牙。

  

  要是再不明白,那他就是傻子了。

  敢情他是掉进狼窝里去了。

  

  江波涛带过商队前往西域,不走运地在沙漠碰见过一群狼,那群饿了不知多久的狼追着商队追了一路,那段日日夜夜躲避饿得发绿的眼珠的日子绝对是他最恐怖的回忆之一。如今他正坐在一窝狼崽子中,头昏脑胀的状态还在不间断地袭击自己,手边什么武器都没有,他只能维持着坐起的姿势,动都不敢动。

  那咬他耳朵被他挥到地上的那小狼却是不干了,翻滚了两圈,扬起脑袋“嗷呜——”一声嚎了起来。

  这一嚎外面也有了反应,洞外也是一声狼嚎,伴着哼哧哼哧的喘息声,江波涛浑身僵硬地拧过头,紧紧地盯着洞外,只觉着下一刻他就要被撕扯成一堆碎肉,成为这群狼的晚餐。

  外面的狼叽里咕噜地响了一阵,忽然恢复了安静,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响,江波涛瞪着洞外的眼睛骤然变得惊愕,张了张嘴,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洞外走进来的,分明是个人。

  

  江波涛视线还模糊着,只分辨出是个男人的轮廓,身上罩着厚厚实实的皮袍,黑色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手上似乎还拿着武器,

  刚刚还在地上翻滚的小狼见着那走进洞的人立刻不嚎了,翻了个身,哼唧哼唧地跑到人脚下,抬起爪子往他的脚边扒拉。那群刚还在对着江波涛龇牙咧嘴的幼狼也是收起了牙齿,风一样蹿到那人身边,一只身量最轻的在跑到半途弓腰一跃,直接跳到了人的肩膀上,绕着他的脖子一卷,假装自己是一条围裘。

  那人被挤得微微踉跄,蹲下身拎起那只哼唧哼唧叫的狼崽的后颈皮,晃了几步,晃到江波涛面前,抬起头。

  在那人的头发随着抬起的脸落到颊畔,露出一双漆黑沉静的瞳眸。

  两人眼神相触的一瞬间,那人明明什么都没说,江波涛脑海里一根隐秘的弦却蓦然一动,分明看懂了那双眼睛想要说些什么。

  

  ——不要伤他们,他们不会吃掉你的。他看到那双眼睛这样说。

  

  江波涛看了眼被拎着后颈皮在空中蹬着腿的毛茸茸,侧过脑袋,指着自己的耳朵说道:“可它咬我。”

  他用的是中原的语言,本来也不指望那人能听懂,只是没想到听到他的话之后,那人眼睛微微睁大,随即把一伸手,把手里拎着的小狼一捧,把那尖尖的耳朵直接递到江波涛的嘴边。

  那你咬回去。

  “???”江波涛被这狼一样的理论所震惊,愣愣地看着对面捧着狼崽儿的人。

  那人看着江波涛动都不动,固执地又把小狼往前又递前了一点儿,一副不咬就不收回去的派头。

  也不知这小狼平日里在哪个泥地里打过滚,又在哪写猎物的腹腔里拱过。江波涛为难地看着那只已经蹭到自己唇角的耳朵尖,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是放弃似地轻轻咬了一口。

  小狼的耳朵尖带着幼兽特有的柔软,意料之中地带有些许温热和泥土的气息,江波涛只是轻轻咬了咬便松了开去,小狼的耳尖被这意思意思的一咬之下,却是整个脑袋都一颤,呜咽了一声挣扎离开那人的手,后腿抬起刨了两下耳朵,整儿个转而扎进江波涛的怀里。

  “?!”江波涛不知所措地环住在他的怀里拱来拱去的小狼,求助地看向那人。

  这时候洞里的那群狼崽儿几乎已经全扑在那人身上,七零八落地挂了一身,甚至连那五六只没有睁开眼睛的也嗅着味儿摸爬到他的脚边,嘤呜嘤呜地围了一圈。他看着江波涛,艰难地抬起挂了只小狼的手臂,把搭在脸上扫来扫去的狼尾巴拨开,眼睛微弯地笑了起来。

  ——这样的话,你们俩就和好啦。江波涛分明看明白了他眼睛里这样说道。

  

  

  (三)

  说到此处,江波涛忽然顿了顿,默然静坐在桌后好一会儿,捧起了木碗,看着碗内酒水的水面随着微微颤抖的手荡起细微的涟漪,一仰头干了个干净。

  “你是碰到了江格遗民呀。”陌生而清亮的声音忽地响起,用着一口生涩的中原语。

  江波涛端着空碗愕然转头,见本来埋头趴在旧木桌上睡觉的人侧过了脑袋,下巴枕在手臂,一对少年人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你也会说中原语?”江波涛讶然问道。

  “我来这里喝酒,文州教我说。”少年的中原语实际上说得有些词不达意,语音语调也带着浓浓的雪域口音,但耐不住他语速快,听起来抑扬顿挫倒有些别样的意味,他歪脑袋想了想,眼睛又是一亮,“文州还送我一个中原名字,叫…黄少天!是不是很好听!”

  “自然是好的。”江波涛点头温和地笑,迟疑一瞬,还是把话问出了口,“你刚刚说的江格遗民……是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江格吗?”那个叫黄少天的少年惊讶地扬起眉毛,接着又自己想通了似的点点头,“你是外面来的,确实不知道。我们侗奕都把江格称为天罚的罪民,在很久很久之前就把他们从神山旁赶到远方去了。”

  “天罚的…罪民?”江波涛皱起眉,“为什么?”

  “你过来,再过来点。”黄少天招呼江波涛,再探过身子,在他耳边小小声地说道,“经卷上说,雪域最高的浮雪山是剑仙舞剑之地,初时雪域被邪祟魔物占领,民不聊生,于是剑仙在浮雪山顶舞剑,一剑砍灭雪域邪祟,一剑开山,一剑辟湖,再后来五道天雷将剑仙两道剑气送往雪山下,赐予人民幸福与健康。于是雪域人民选出郎卡,也就是剑仙的神使,为他们传达剑仙的祝福。但是住在神山下的和狼一起生活的江格人不相信,所以江格人连同他们的狼一起被赶走了……哎,你怎么啦?”

  在黄少天与他耳语的过程中,江波涛一直垂着眸看着手中喝空的木碗,仿佛陷入了一片充满沉重与悲哀的泥淖,直到少年察觉到他不对劲的情绪问出声,他才微抬起眼,轻声道:“他们被赶去哪里了?”

  黄少天眨眨眼,忽然说出一种陌生而复杂的语言。

  江波涛根本听不懂,只能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喻文州。

  喻文州手里托着一个酒坛,双手捧着轻巧一倾,清酒落下一道弧线,恰好把江波涛面前的空碗倒上与碗边齐平的酒水,他平静地说道:“少天说的是经卷中的原句,意思就是——他们被迫翻过苍鹰无法飞越的雪山,跨过山羚无法跳跃的山壁,穿过骏马无法驰越的荒原,来到离神山千千万万里之外的黑暗密林,至此再无法回家。”

  江波涛又是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把喻文州说的最后几字复述了一遍:“无法……回家……”

  “对啊,江格人和他们的狼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雪域了。”少年说着说着,忽地察觉出几分不对,“咦?你能碰到他们,那就是……他们回来啦?”

  

  峡谷的风忽然变得猛烈起来,小屋的木门被风砸得哐哐作响,门外的布旌旗呼啦呼啦的响声直传到屋内,门外的黑马嘶鸣一声,蹄铁在石板路上笃笃地碰撞。

  “是啊。”江波涛端起木碗,静静一笑,“江格只剩最后一人了,他们……想要回家。”

  

  

  被狼群从人和凶犬的追杀中救出来,还被照顾着共同捕猎与迁徙,此事听起来仿若传说般难以置信,可这确实是在江波涛身上发生了。

  但考虑到狼群中还有一个被狼养大的少年人,这件事又似乎并无那般匪夷所思。

  江波涛从头痛胸闷手脚酸软,恢复到能重新站起来的状态花了两日,狼群便在那个小的洞穴四周停留两日,雪域的夜晚风雪肆虐,整个狼群便拥拥挤挤地堆在洞穴里取暖,狼群尚未长成的幼狼如江波涛醒来那日那般和他挤在一起,有时候一觉醒来,五六只趴在他胸口肚腹上,暖和是暖和,就是压得人透不过气。

  在这两日期间,江波涛醒来那日见到的少年人大部分时间都在洞外,偶尔会进来看看江波涛,手里拎着个从外头捉的野物递给他。

  江波涛就是在这期间,意外发现他们可以进行简单交流。

  明明他们往日从来未见过,甚至连语言都不通,偏偏在眼神碰撞在一起时,江波涛分明能感受到少年心底的情绪变化,心底里莫名地明白了少年想与他说的话。

  而看少年听他说话时的专注神色,分明也是明白他想要说什么的。

  “你真的是和狼一起长大的?”雪域的语言江波涛是一点也不懂,于是他直接用上了中原的语言。

  少年显然是懂了,侧过身子,抱住了蹲守在一旁的高壮的母狼,又轻轻揉了揉在膝上窝着的两头小狼崽子的后颈皮,朝江波涛笑。

  

  ——我们都和狼一起长大。

  “‘我们’?还有和你一样的人吗?”

  ——曾经是有的。

  “曾经?”

  

  少年抬起澄澈的眸子,错开江波涛的视线,望向外头风雪肆虐的山洞口,眸中映着淡淡的惘然与复杂而浓重的愁绪。

  此时江波涛只觉眉心一阵刺痛,脑海深处似是而非地闪过密集而破碎的场景。

  

  从简陋草席边垂落的长满黑斑的手臂、白石做的祭台、高唱的陌生祭歌、黑色土地上画出的奇特文字、狼群一拥而上分食躺在地上失去呼吸的人、母狼低下头在脸颊上微微磨蹭、雪原与狼群浩浩荡荡的奔跑,以及反反复复出现,狼与獒的搏斗迸溅而出的满地暗红色血液。

  这些场景不属于过去他二十余年人生中的任何一幕,陌生、暗沉、难以呼吸。

  

  ——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不在了,现在只有我了。

  

  场景的最后一幕是一袭白色衣袍的袍角,一碗侧翻在地的石碗,所剩不多的酒水从破碎的碗口滴落在地,泅湿暗褐的土壤,一声叹息自头顶响起。

  “当江格只余最后一人,他们的狼朋友将带着江格民族的灵魂启程,跨过雪山草原,回至江格最初的故乡。”

  “是江格的狼的使命,也是你的使命。”

  

  纷乱的场景潮水般消退,面前抱着小狼的少年的脸重新变得清晰,墨色的瞳眸静而深地望进江波涛的眼里,蓦地掀起一份深远的惆怅。

  “……你的……使命?”江波涛茫然地问出声。

  

  ——是的,我的使命。

  和我们的狼朋友一起带着我的族人。

  回家。

  

  呼啸两日的风雪已停,从洞外忽地走进一头成年的狼,它比这几日见过的大部分狼都要凶悍几分,一道已然愈合的狰狞伤痕横跨腹部,尖利的牙齿滴落着兽物的血。

  它进洞后只站在洞口附近的位置,低沉地吼了一声,蹲据在少年身边的母狼立即站起,走到它的身边,整个洞穴里的狼直起身,小狼们连滚带爬地扑腾起来,嗷呜嗷呜地叫。

  少年在江波涛疑惑的眼神中站起,挎上手里拿着的弓箭,垂着眼睛看他。

  ——我们要走了,你要和我们一起吗?

  江波涛坐在湿冷的地面抬头望去,身上披着前几天少年披在他身上的厚重鹿皮,温和地笑起来。

  “我想我们目的地是一样的,我和你们一起走。”

  

  

  

  传说里,雪域神山下,早晴晚雪,绿草茵茵,彩幡飘扬,白城明耀,中原人口中的秘境,商队最初的目的地,江格人最初的故乡。

  从中原穿来的衣袍早在獒犬的利齿下支离玻碎,江波涛裹上狼群在围猎时从鹿身上撕扯下的毛皮,没有带着摇铃的马车,只有如影随形围绕在周围的狼群。

  属于狼的围猎时刻都在发生,带来的是尚滴落着鲜血的肉与毛皮,属于牧民与獒的围猎也同样时刻在发生,带走的是年轻的狼的生命,以及当初在洞口见到的狼首领的健康与生机。

  江波涛跟着狼群每日不间歇地前行,那座高耸的雪白神山在眼前愈发高耸的同时,风雪与猎杀亦愈发频繁。

  跳起来高可至人头顶的獒如高原的暗色闪电,落下的骨箭只穿过它的影子,扎落在草地,那道闪电避过来箭,穿过狼群,带着低沉的咆哮冲向持弓的江波涛。

  江波涛只一晃神,锋利的牙齿已在眼前,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又被侧面冲来的少年给扑在地上,少年那双乌黑沉静的眸在眼前一晃而过,手上带着血渍的骨刀咬在嘴里,夺过江波涛手里的弓,抽出箭扭身就是利落一箭。

  鹿筋做的弓弦在冰冷空气中震荡出沉重的弦音,精准有力地扎紧凶兽身体里,周围狼群抓准空当扑上就是抓挠,有的命丧在反击的利齿下,有的成功在其身上留下一个血洞或伤痕,灵活地跳开去。

  四周围来低沉的咆哮,江波涛甚至能看见原野尽头的人影,他们执着鞭子,发出或长或短的哨声,每一声哨响起,围着着他们的凶犬的咆哮都会更凶狠,哨声夹杂着咆哮回荡在荒原的风声中,喷涌而出的鲜血落在未化尽的雪里,凝固成一片失去生机的暗红。

  即使在孩童时早经历过战火纷乱,血流漂橹,但这种失去理由的冰冷围杀每每发生,总让江波涛心里涌起一股无奈的苍凉。

  中原传说总提雪域乃乱世中的秘境,人间里唯一的安宁,却不知居住在雪域里的人,同样能面无表情地带着他们的獒,冷冷地夺去外来者的生命。

  不论这外来者是远方迁徙而回的狼,远道而来的旅人,还是只求魂入故土的旧时归人。

  

  

  江波涛跟着狼群穿过荒原,入了浩浩群山的山谷,沿坡而立的石屋愈发常见,素色的布旗与五色的彩幡,对于他们只是一道道催命符,獒的咆哮顺着谷风穿行,时刻在耳边徘徊,催得他们只能时时刻刻拼命地搏杀,不停地奔跑。

  被狼群养大的少年跟在负伤愈发严重的狼首领身边,沉默地握着骨刀为首领挡去致命攻击,偶尔在应付撕咬的空隙,取下背上背着的弓,箭带着未逝的弦音破开谷中的风,穿过一对想要咬穿落在后头幼狼的脖颈的疯狂的暗红眼睛。

  江波涛俯身抱起从犬口逃生的幼狼,恰好听见狼首领一声短促的狼嚎,这些日子听惯了狼群的长鸣短狺,不等少年眼神示意便懂了狼群的意思,揣着蜷成一团的幼狼全力往谷口方向奔去。

  雪域稀薄的空气他始终未曾适应,每次逃离围杀的剧烈的奔跑让眼前再次变得忽明忽暗一片发花,不知前路长短,只知周围始终围绕着狼群粗重的喘息,只知自己只能不断地往前跑去。

  

  直到在不知第几次筋疲力竭的奔跑里,江波涛踏入雪中,被绊得一个踉跄跪倒在厚厚的雪里,一抬头,恍然发觉他已跟随着狼群入了雪山。

  抬头见棱角分明的冰川,低头见平整的雪坡,道旁岩石沿着雪划出一道道狰狞的灰色伤痕,夹雪的西风无孔不入地往人身上钻。

  没人想在西风肆虐的季节爬上雪域的雪山,因此雪山阻断了一直跟随着狼群的围杀。

  却也埋葬了始终带领狼群的伤重的狼首领。

  

  (四)

  江波涛是看着狼首领在日复一日的厮杀与奔跑中受伤愈重的,它每日沉默地领着狼群往前奔跑,用身体与锋利的牙齿挡在狼群前方,伤口却再不见愈合的痕迹,长长短短的伤痕布满身体,暗色的脓血半凝固着,偶尔落在地上,也不晕开。

  江波涛曾经试图帮它处理伤口,却发觉伤口损坏太久,脓血能擦,坏了的血却已然流遍整个身体。

  狼首领却洞察自己命运一般,只静静地卧着,面对江波涛无能为力的抱歉神色只淡淡地一颔首,接着站起身,带着狼群重新启程。

  上了雪山后,狼首领的步伐变得越发迟缓,偶尔迎面撞上猛烈的西风,站定好久方能重新迈开脚步。

  狼群仿佛也预感到了什么,一日比一日沉默,从逃命途中幸存下来尚未能行走的狼崽儿窝在江波涛怀里裹着的鹿皮里,也是默默地蜷着不出声。

  终于是有一日,一直跟在狼首领身后,走在狼群前方的少年脚步一顿。

  狼首领再次静静地站定在风雪中,却再没能再往前迈上一步。

  整个狼群沉默地伫立在风雪中,默然无声。

  江波涛怀里的小狼崽终于是呜咽起来。

  

  他微阖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知道胸腔里冷得刺痛,才踏过雪几步走到少年面前,正想开口说句什么,少年却忽然抬起手,手掌飞快地掩住了他的嘴,又过一会儿又飞快地把手收了回去。

  江波涛惊愕地睁大眼,余光恰好扫到前方数只最强壮的狼忽然走上前来,方想侧过头,少年又双手捧着他的脸把他的脸转了回来。

  少年比江波涛要高上几分,在这古怪的姿势下,江波涛只能微微抬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在岩穴昏暗环境下不曾看清,在奔走逃命间也不曾认真注视,直到现在,在天光与山雪的掩映下,江波涛才真真正正地看清了眼前这个与狼群长大的少年的样子。

  他走南闯北十余载,却也未曾经过比面前少年面容更清秀俊朗之人,尤其是那双墨色的瞳眸,映着苍茫雪山,仿若曾在雪域的晴夜里被落下的星辰亲吻过,至此明亮若星,澄净如雪。

  如今这双被星辰吻过的眸的主人微红着眼眶看了江波涛一瞬,然后抬起贴着江波涛的脸的其中一只手,郑重地遮住了他的眼睛。

  江波涛愣在原地,直到近处传来的一阵咀嚼与撕扯声唤起了他在跟随狼群逃跑时破碎而间断的记忆。

  饥饿的阴影永远笼罩在狼群的头上,因此他们永远不会浪费一丝一毫的食物,哪怕那是他们的同族与亲人。

  哪怕这让他们痛彻心扉。

  

  江波涛静静地站在原地,感觉着捂着他眼睛的微微发抖的手,忽然拉下遮着自己脸的手,抬臂把比自己还高几分的少年整个抱在怀里。

  少年身体一僵,下一瞬如同一只失去了至亲的小兽,收紧怀抱把江波涛紧紧抱住。

  

  ——只剩下我了。

  ——以后就只有我了,只有我带着他们了。

  江波涛听到少年在心里跟他说道。

  

  上天给了这个少年最俊秀的容颜与最明亮的眼眸,却给了他最残酷的命运与最沉重的责任,他所有族人的灵魂沉睡在奔徙的狼群的身体里,要他带着他们跨过雪山与荒原,回到他出生以来便从未见过的陌生的故乡。

  而江波涛对此却无能为力,他只能以最轻柔的力道,安抚幼狼一般,轻轻拍他的脊背。

  他无奈而悲凉地发现这样一个事实,在这件事上,他自始至终只能当一个旁观者。

  即使他根本不愿如此。

  狼群所面对的困境容不得少年多悲伤迷茫哪怕一瞬,他很快地直起身,狠狠地擦了一把眼睛。

  

  ——江。

  “嗯?”

  ——我很小的时候,来过一个人,他给过我一碗酒,我不喝。

  “嗯。”

  ——他告诉我们回家的路。他知道很多。

  “嗯。”

  少年从腰间抽出骨刀,横在手掌上,转头看向江波涛。

  ——要是我和他们都回不了家。

  “别这样说。你们一定能回家。”

  他依旧固执地在江波涛心里一字一句地说着。

  ——找那个人,让他带他们回家。

  

  江波涛看了他很久,终于长叹一口气,在少年狼一样坚定的固执面前妥协了:“可是,这么多年,雪域这么大,我怎么可能找得到那个人……”

  ——我知道,他和江一样,从一个地方来。

  ——他只卖酒。

  ——他还给我起了一个你们那个地方的名字。

  

  横在手掌的骨刀狠狠地在掌心一割,随着刀口渗出的血一滴滴落在雪地上,与地上残存的血肉融为一体,之前退后几步的狼再次一拥而上,落在地上的暗红色舔得干干净净。

  少年伸长手臂任由鲜血滴落,皮袄在冰冷风中猎猎作响,头发纷乱飞舞遮住他的眉眼。

  头顶天光从云的裂缝挣脱开,金光乍现,将他整个人都笼罩起来。

  归乡的狼群,在血泊中站起一位新的首领。

  江波涛怀里的狼崽迫不及待扭动着跳下他的手臂,并没有摔伤,抬起毛茸茸的脑袋,嗷呜地长啸起来。

  而他只注视着这位新任的首领,垂下眸,轻轻地念出一个刚刚从心里听到的名字。

  “周泽楷。”

  

  “……小周。”

  

  说到这里,江波涛再不愿说,只垂下眼沉默。那个叫黄少天的少年坐在一旁察言观色,也不敢出声。

  “我大概知晓你说的友人是哪位了。”喻文州放下手中的酒坛,终于是平静地开口,“我赠出去的酒,终归还是记得的。”

  江波涛眸中终是掀起了波澜,猝然头看向喻文州。

  “你们什么时候失散的?”喻文州语气好似陈述一个平淡的事实。

  “在过雪山风带的时候。”江波涛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那里的风大得能把人都掀起来,却偏偏挡在必经之路上,我没法呼吸晕了过去,他和狼群把我拉回来放山洞里,他们却……我等风小些之时翻过了雪山,从其他人口中打听到了此处。”

  江波涛不提如何从其他人口中打听到的此处,但听其之前的故事,与他捧着酒碗伤痕累累的手,也能知晓,从一群排斥外乡人的民族口中打听到一些事,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在商队出发前,你对雪域了解多少?”喻文州忽然问道。

  江波涛愣了愣,不解其意,但还是告诉喻文州他关于雪域的所知:“雪域居东南之南,地险多山,荒原常肆虐风雪,雪山终年西风不止,群山之首为雪域神山浮雪峰,山谷有聚落,以牧为生,善驯獒,善制器,称侗奕族。”江波涛想了想,又看向黄少天:“你也是侗奕族人,而且,根据你介绍的,你们崇拜为雪域驱除邪祟的剑仙,把不信神灵的江格遗民赶离了神山。”

  黄少天眨了眨眼,不知想说些什么,想了想似乎又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侗奕为什么一定要赶走江格人吗?”喻文州问道。

  江波涛看着喻文州没有回答,但是从内心里却升腾起一阵泛着寒意的不详之感。

  喻文州看向黄少天。

  “啊,就那,那浮雪山嘛。”黄少天睁大眼,在喻文州的目光下不知怎的忽地就磕巴了一下,摸摸鼻子,“经卷说是那剑仙曾经舞剑的地方,咳,对,有剑气守护,还有仙谕降下,我们就坚信死后安置在山脚下可以得到剑仙祝福。但江格不信这个,他们信这个山脚下的草原生长的狼,死后要与狼的灵魂合一才是,哎,其实就是让狼吃掉啦……狼会吃掉停在山脚的死去之人,所以侗奕特别仇视狼,也连带一起仇视护着狼的江格人和狼了,要是捉到活的狼……”

  黄少天忽然刹住,惊恐地捂住嘴。

  江波涛脸色骤然苍白:“会怎么样?”

  黄少天也白了脸,摇着头说不出话。

  “木桩自口入,火炼之,驱其邪,祭其魂。”喻文州声音如雪水般冷,“护者同罪。”

  江波涛猛地站起来,颤抖着声音:“那他……那他们……”

  “若是葬身在雪山风带也就罢了。”喻文州微微摇头,“若是回了神山下……”

  江波涛身形晃了晃,恍若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亏得黄少天眼疾手快地扑上去拽住,不然非得直接跪在地上不可。

  “我答应过的,要带他们回家……”江波涛轻声道,强撑起力气抬起头看向喻文州,挣开黄少天的手就要往下跪。

  “哎,哎!”黄少天大吃一惊,赶紧把人给托住。喻文州也往侧面一闪,并不受这个大礼。

  “此乃人事,我怕是有心,也无能为力。”喻文州站在一侧,眸光在昏暗的石屋中淡淡。

  黄少天被这么一折腾,夹在两人之间,这边看一眼,那边也看一眼,忽地咬起嘴唇,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对着江波涛大声说道:“我也是侗奕的,对他们的事情熟悉,这里离神山下也不远,我给你打听打听!”

  江波涛定定地抬眼看着黄少天,过了一会儿,缓缓站直身子,向着黄少天深深作了一揖:“江波涛,在此,感激不尽。”

  黄少天胡乱地摆摆手,在屋内失去方向般瞎转了几圈,忽然往喻文州的方向一伸手:“再给我一碗酒呗!”

  “我知你酒量,再一碗,你哪喝得下?”喻文州向黄少天无奈笑笑。

  “没有!”黄少天睁大眼睛,然而他下一刻便印证喻文州的话一样打了个酒嗝而,随即又飞快地捂住嘴,“就是没喝够嘛!你再斟一碗!”

  喻文州无法,又给黄少天斟了一碗。

  黄少天接过碗,喝得也确实艰难,一边喝一边继续打酒嗝,酒液沿着碗沿溢出不少,急匆匆地喝完,袖子豪放地一抹嘴角,捡起桌上倒扣的毛毡帽挥了挥:“等我消息!”

  江波涛被黄少天浮夸的中原话逗得垮了跨嘴角,却实在笑不出来。

  

  

  马蹄声清越响起逐渐远去,喻文州依旧站在黑暗的石屋中,良久之后才淡淡问道:“我记得,他叫周泽楷。江格人给了他名字,水边的首领,我只是译成中原的文字而已。”

  “嗯。”

  “他可知你心意?”

  江波涛微微愕然地抬头,喻文州淡淡一笑:“故事你并没有讲全,不过,无碍。”

  沉默许久,江波涛才道:“我不知道。”

  “看来你对于之后如何,并无打算。”

  “趁他睡熟之时做的荒唐事,我还能期望之后能如何?”江波涛想自嘲一笑,却依旧牵不起嘴角,“若是我们都能活,往后,他有他的责任,我也有自己的责任。”

  “更何况,只要他还能活……我还要多期望些什么呢……”

  

  

  其后十余日,黄少天骑着马来回数次,每次系好马大步踏入石屋,脱下毛毡帽,露出个热气腾腾的毛茸茸脑袋,然后一摇头。

  江波涛抬起的头也就重新低下去,捧起手中的酒碗,轻轻地抿一口。

  黄少天也总是一碗一碗灌得自己直打嗝,最后明明饱得受不了,还偏要再往喻文州处多讨一碗酒。

  这日,又是一次来回,只是黄少天这次在离开前却是频频看向江波涛,江波涛虽是多日烦忧,内心还是清如明镜的,跟喻文州打过招呼,站起身便把人往外送。

  走出石屋,黄少天小心翼翼地回头看看,才悄悄跟江波涛:“这个问题我在侗奕谁也不敢问,问文州也不答我,我问问你,你不要往外说。”

  江波涛微微点头。

  “你说……那经卷里的,剑仙,真的存在吗?”黄少天把声音压得更低。

  “为什么这么问?”江波涛微讶。

  “我其实想挺久了,要是浮雪山是舞剑的地方,哪有仙人喜欢别人往舞剑的山脚下放死人啊……”黄少天挠着头,“那肯定是死后潇洒而去回归天地啊,化为飞灰洒落天地不挺好?要是我死了,我宁可被狼吃掉,或者,被那传说中那五道天雷劈散魂归天地也好……”

  “道理是这个道理。”江波涛抬头看向山谷两头深青色的峭壁,“谁知道他们的神使是不是听到神谕和祝福了呢……”

  “什么祝福……”黄少天嘟嘟囔囔地解开缰绳上马,“听到的全是风声,还不如摇个铃……”

  “什么?”江波涛没听清。

  “没什么!”黄少天大声说道,策马而去。

  

  

  (五)

  消息永远来得猝不及防,这日天还未亮透,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响起,黄少天撞进门的时候连毛毡帽都没来得及脱,抓着靠在桌边打盹的江波涛就往外跑,差点碰翻了放在桌面上半碗酒。

  “快快快!”黄少天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自己先骑上马,一拽又把江波涛给拽到后头,一扬缰绳就往前冲去。

  惊喜和恐慌在上马一刻就在江波涛心里炸开来,他在飞驰的马上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深深地呼吸:“还活着吗?”

  “活着!”黄少天一挥马鞭,油光水滑的黑马嘶鸣一声,跑得更快了,“可再晚一点就不一定了!”

  马飞快地穿过山路与峡谷,奔往越来越密的丛林,丛林又越变越矮,开始出现谷地,快到极致的马骤然被黄少天勒停,黑马嘶鸣一声扬起前蹄,又落在地上,黄少天翻身下马又把江波涛拽下马,往前一指:“就在前面,你过去就能看见了!”

  江波涛没来得及考虑为什么黄少天卸他下马之后就一直站在原地一副不愿靠前的样子,按着黄少天指的方向奔去。

  前方传来几声犬吠,围了一圈的人,还有几声熟悉到极致的狼的咆哮,听得江波涛眼眶发热,几步上前想也不想地拨拉开几个人,看见了那双乌黑的瞳眸。

  指使如今这双眼睛燃着江波涛从未见过的冰冷怒火,周泽楷半跪在地,背上牢牢捆着常用的弓与剑,脸上溅了一串血珠,破旧的皮袄被血染得几乎看不出颜色,他一手把一只伤痕累累的小狼护在怀里,另一手攥着鲜血淋漓的骨刀,围在四周的凶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伤痕,正发出跃跃欲试的低沉咆哮。

  周围的人有人举着尖锐的木桩,有人举着火把,怒骂着、喧哗着。

  江波涛忽然冲开包围显然出乎他们的意料,等第一个人反应过来,江波涛早已拨拉开一个空档,大声吼道:“跑!”

  侗奕人不懂中原语,下意识惊愣住,而与江波涛达成不为人知的感应的周泽楷却是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当即从半蹲弹身而起,直接从破开的空档冲了出去。

  两人目光交接的同时,双方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周泽楷把怀里的小狼塞到江波涛怀里,血淋淋的骨刀也塞到他手里,而他反手解开背后的弓,抽出一支箭,弦音清越响起,最先扑到他们面前的凶犬顿时栽落地上失去声息。

  江波涛单手握刀,跑在前面,怀里的小狼耳朵被咬得缺了个口,皮毛血淋淋的不知道伤了何处,幸好还会哼唧,刚被交接到江波涛怀里的时候还哀哀地叫了几声,嗅两嗅觉出熟悉的味道,便哼唧哼唧地往他怀里拱。

  江波涛心里又软又疼,精神也不敢放松,往少人的地方冲去。

  身后弦音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最后是“咚”一声击打声,江波涛心里明白,是箭用完了,持刀的手递到身后,被准确接住,继续往前跑去。

  暂时逃离包围的危险,江波涛心里却陷入迷茫,现在他们是能跑,可他们跑到哪里去?

  这里就是神山之下,江格民族曾经的家,然而现在却不是他们的家。

  在这里他们往哪儿跑都必将死路一条,他们又往哪儿去?

  江波涛怀里抱着小狼,往后看了一眼。

  周泽楷刚拧身在扑上来的獒身上割开一刀伤口,回眸与江波涛目光准确相接,眸中的怒火被不知名的情绪悉数覆盖,只余千年冰川般的宁静。

  明白了。江波涛无声笑起来,向后伸出手,周泽楷伸手搭上紧紧扣住,以自己生平最快的速度往前冲去。

  他们只会以狼的尊严死去。

  

  搏命一样的奔跑让得围追堵截在好长一段时间里失去作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密林里飞快奔行的两人才被追上,只对视一眼,又一转向,向神山下的那面大湖跑去。

  追逐的人发觉了他们的意图,愤怒地狂吼,却始终追不上搏命奔跑的两人。

  十丈、五丈、三丈……

  “准备跳了。”江波涛轻声道。

  就在他们离湖边只余一丈远时,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响起,黄少天听不懂在说什么语言的大喊声从远处传来,与此相伴的还有一串连续不间断的摇铃声。

  江波涛愕然止住脚步,把还在往前冲的周泽楷给拖了回来。

  更出乎意料的是,本在后头追击的人在听到喊声和摇铃声时,更快地僵住身形,下一瞬摧枯拉朽般跪下伏在地上,嘴里激动而又虔诚地念念有词。

  

  摇铃和吆喝声越来越近,之前不知道跑去哪里的黄少天骑着马再次从密林里冲出,脸上一反常态的严肃,手里摇铃一直未停,直到马停在伏低的众人面前,他才翻身下马,手中摇铃一抖,神色肃穆地朗诵着从未听过的语言。

  听到黄少天说的话后,虔诚的人群更加惶恐,连连在趴伏在地上叩头,有数人站起身来走向站在湖边的江波涛和周泽楷,又在浑身戒备的两人面前一鞠躬,叽里咕噜地不知说了些什么。

  这是干什么?

  他们又在说什么?

  江波涛莫名其妙,周泽楷面无表情,小狼惊慌地往江波涛怀里拱,明显是语言根本不通。

  “他们说,郎卡告诉我们,你们是侗奕最尊贵的客人。”淡淡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喻文州依旧一身白袍,怀里抱着一坛酒,抬眸看向他们,眉眼间神色依旧温淡。

  “郎卡?侗奕的神使?我们什么时候……”江波涛戛然而止,望向不远处依旧一脸严肃的黄少天,“他……”

  “绕过神山,背后就是白城,郎卡和神的信徒在的地方。”喻文州抬眸看向入云的浮雪山,“少天自小在那里长大,觉得每天读经无聊,白城的生活枯燥,十五岁的时候自己跑了出来,得了空就在我那儿喝酒,我收留了他四年,白城的人也找了他四年。”

  江波涛这才恍然想起,黄少天所有向他介绍的东西,都来自他读的经卷,而普通的侗奕族人亦或信徒,又有何资格阅读如此大量的经卷与典籍?

  “侗奕人相信郎卡说的所有话。”喻文州道。

  所以黄少天一句话救了他们两个人的命,也放过了他们怀里的小狼。

  “但他也舍弃了自己的自由。”

  以此为条件,黄少天从今往后,大概只能一辈子留在白城,再无法踏出一步。

  

  “你不用跟他多说什么,他决定帮你那刻起,他就做了选择。”喻文州一句话阻止江波涛,“我今天来是为了你们的事。”

  “我们?”

  “上回翻了我的酒,如今补上,你可答应?”喻文州看向周泽楷。

  周泽楷皱着眉看着面前白袍的卖酒掌柜,一言不发,还是摇头。

  “也能猜到。”喻文州淡淡一笑,“那我这样与你说,你们沿途所经的雪山,每年仲夏将会有十日无风,如何把你家人带回家,就是你的事情了。”

  

  喻文州只一句,少年乌黑的瞳眸瞬间睁大,直愣愣地盯着他,不过多久,眼眶便红了,雾蒙蒙一片水雾氤氲,接着化为水珠,安静地滑落过脸颊,洗过脸上的血污,挂在下巴。

  除了他自己,大概没人知道守着一具具尸体几天直到他们与狼魂归一体,又独自一人跟着养大他的狼从再无活人的村落踏向陌生故乡需要多大的勇气;除了他自己,也没人知道一遍一遍在带着恶意的围杀中失去至亲甚至精神上的长辈到底有多痛苦;除了他自己,更没人知道眼睁睁看着自己带领的家人被永冻在雪山的风雪中,承担的是多大的自责。

  

  如今,喻文州告诉他,雪山里的他们,能回家了。

  

  酒坛里的酒一如既往地香醇,周泽楷从酒坛的水面看见倒映的自己的眼眸,转过身,面向自己来时走过的雪山荒原的方向,一扬手,一线酒液撒落地面,接着仰头就把剩下的往嘴里灌。

  恐怕喻文州在雪域里酿的酒用了山谷间冷肃的雪,一口下去,冷冽的感觉坠下胸腹,同时冲上头顶,接着是呛人的凉意,呛得人头昏脑胀,眼前走马灯似的掠过静谧的雪原,陡峭的雪山,刀劈似一线开的雪谷,还有在雪原上永不疲惫奔徙的狼群,以及永远跑在前方的,目光坚定的狼首领。

  从心冷到头顶,也从心麻醉到头顶。

  江波涛看周泽楷抱着酒坛面无表情流泪的样子就知道他受不住这酒力,抱过他怀里的酒,朝喻文州淡笑:“剩下的我替了。”仰头一饮而尽。

  凉意入心,江波涛看见的却是在某个在雪山的清晨,他半跪着小心翼翼亲了亲熟睡的周泽楷的脸,却被睡梦中的狼少年近乎野性的本能掀翻在地在嘴上脖颈上又蹭又啃最后又趴人身上呼呼大睡的场景。

  够了,足够了。

  

  “把我当成珍贵的客人,接下来的礼物大概不会少。”江波涛放下酒坛,侧过头,“我过几天回中原。”

  “嗯?”喻文州微微一扬眉,两点冰蓝色的光在他袖口消失,一个木匣子形状的物事隐没在袖口。

  “他要上雪山带家人回家,我的家在中原。”江波涛笑得淡然,“等做完这些事,也不知道我们两人可还有命在。”

  “或许。”喻文州不置可否,“缘分到了,自会重逢。”

  “我们的缘分,可不是被你收走了吗?”江波涛笑。

  “发现了啊。”喻文州知江波涛看见了那落入他袖口木匣的两道光,只是一笑,“我收去的确实是些非同寻常的东西,但可不是你们的缘分,若是缘分那么简单就能被收走,也不配被称为缘分了。”

  

  喻文州身后忽然一阵喧闹,回头一看正是黄少天,他再无在石屋时喝酒那般丰富的表情,只是专注地看着喻文州,好像这么专注地看一眼,就能把喻文州的脸刻进自己的灵魂似的。

  “四年的照顾,有劳了,回头我会派人把谢礼送到你那里去。”黄少天说道。

  “无妨。”喻文州垂眸得体地微笑。

  “还有一件事。”

  “何事?”

  黄少天沉默许久,眸光亮了又暗,最后只问了一句话。

  “能到你屋里再喝一碗酒吗?”

  

  

  直到黄少天离开,喻文州也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想起几天前江波涛在石屋里摇晃着酒碗语义不明地问了他一句:“你知道少天向你讨最后一碗酒的时候,都是要喝不下的吧?”

  “我知道,可他坚持,便由他了。”

  “呵呵。”江波涛勉强一牵嘴角笑了一声,“我觉得,你才是那个对以后并无打算的人。”

  “何出此言?”

  江波涛却并没有回答,只反问了喻文州一句话。

  

  “你知道什么人才会在喝不下酒之时仍向你讨一碗酒吗?”

  

  

  (六)

  “哈?”

  “只能是想留下却没有理由留下,只能再用一碗酒争取多几瞬留下时间的人啊!”黄少天抱着后脑勺理所当然道,忽然眼睛一眯,笑嘻嘻地探过身问喻文州,“掌柜的,莫不是有人心悦与你了?”

  喻文州淡淡地扫黄少天一眼。

  “行行行,不问你了。”黄少天重新直起身子,嘟嘟囔囔地走向前厅,“搬出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又不讲故事,白白耗了我好奇心,没意思!我擦桌子去了!”

  黄少天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喻文州也没再看已变得漆黑的羊头骨,只抬了头,眸内映着院内一隅素色的苍穹。

  一阵风带着阳光刮过,翻倒了一个青铜尊,掀开了院子青石板上晾晒的早已泛黄的信纸纸张。

  

  

  醉生楼喻掌柜亲启:

  惠书已悉,吾已询数长辈,并阅家族藏物书,确认掌柜所收山羊头骨乃雪域之人结亲前赠礼,寓吉祥意。 日前于蜀偶遇周,掌柜停雪山十日风雪之助,吾二人不胜受恩感激。

  谨此奉闻,勿烦惠答。 

                                         江波涛上

   

  静谧的院中,阳光打落灰墙。

  在上面,一只灰色的壁虎悄悄翻过了墙头。

  

  皑皑山间雪,肃肃谷下风。

  朔风无归路,此去不相逢。


----------------------

附:关于两个民族的名字经过了两道翻译,江格是“狼”的藏语发音再音译回汉字,侗奕同理,是“獒”的藏语发音再音译回汉字,郎卡是“天”的藏语发音音译回汉字,是为了对应少天的名字设计的一个名词,三个词的发音是根据网上资料整理而来的,如有错误请大家原谅(鞠躬)

   


小生阿洛。

【喻黄】醉生楼 · 故人来

醉生楼开始啦,承蒙组内老师们不弃,

也希望看文的朋友们能够喜欢。


故人来

一、

太阳落山的时候,年轻的剑客走进了酒馆。

此时的渌阳城正值春光和煦的三月,微风吹拂本该惹得人多了几分慵倦,可剑客的足底却无端生了风,走起路来裹得衣角翻飞,进门时似乎还携了一股,吹得案上的账册哗啦啦翻了几页。

喻文州正在柜台前核算当天的账目,算珠才将将拨了两颗,桌上的账本便自顾自地翻了页,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未阖门,一抬眼的功夫却发现屋内已经坐了个人。

他并未赶人,先去将门阖了才转身回来,“这位客官,小店已经打烊了。”

剑客闻言也不起身,将一直握在手中的剑横在桌上,眯着眸子打量了一阵儿眼前的店老板,才扯...

醉生楼开始啦,承蒙组内老师们不弃,

也希望看文的朋友们能够喜欢。


故人来

一、

太阳落山的时候,年轻的剑客走进了酒馆。

此时的渌阳城正值春光和煦的三月,微风吹拂本该惹得人多了几分慵倦,可剑客的足底却无端生了风,走起路来裹得衣角翻飞,进门时似乎还携了一股,吹得案上的账册哗啦啦翻了几页。

喻文州正在柜台前核算当天的账目,算珠才将将拨了两颗,桌上的账本便自顾自地翻了页,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未阖门,一抬眼的功夫却发现屋内已经坐了个人。

他并未赶人,先去将门阖了才转身回来,“这位客官,小店已经打烊了。”

剑客闻言也不起身,将一直握在手中的剑横在桌上,眯着眸子打量了一阵儿眼前的店老板,才扯长了声音叹道,“都说这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间一场醉。我既来你这醉生酒楼,若不逢一场大醉,岂非辜负?”

“阁下是来喝酒的?”

“你这店家当真是有趣。”来者扬眸大笑,“我来你这酒楼不为喝酒是为什么?”

“来我这醉生楼的人大多不是为了买醉。”喻文州走回柜台继续拨弄他的算盘,口中淡淡道,“浮生混沌,而总有些人太过清醒,历过庸庸俗事、品过百态红尘,却仍心有执念不肯释怀,最终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醉是醒。”

“那依掌柜的看,我是醉着还是醒着?”那人问道。

“不管是醉是醒,我这里都已经打烊了。”喻文州并没有打算回答,他似乎对来客丝毫不感兴趣,“客官还是请便吧。”

“哎别别别、有话好商量嘛。”那剑客一看店家根本没打算留他连忙变了个脸色,一改先前故作高深之态,立刻起身跑到柜台前,“掌柜的,我听说你这里有种酒叫醉生,只要给你讲个故事可以想喝多少就喝多少,我这千里迢迢赶过来可就为了喝你这一口酒,你可莫要同我说这事儿是消遣我的。”

“醉生之酒,一盏便要醉三月。”喻文州静静道,“为何要喝呢。”

“因为啊……”剑客将双手撑在柜台上,向后仰了仰头,而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我是喝不醉的。”

 

二、

黄少天是喝不醉的。

照理说这事情是不容易被发觉的,毕竟少有人会平白无故地非要将自己喝醉不可,何况黄少天彼时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整日跟着师傅漫山遍野地跑,根本没理由把自己喝醉。

可这事儿巧就巧在他的师傅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老道士守着个破败不堪的道观,非说是祖师爷传下来的华夏第一观,能通鬼神、化六合、遗世而独立。黄少天自小就长在这儿,从未见过什么鬼神之事,更看不出什么华夏第一观的风貌来。

那道观破得连个鸟都不愿意来,观里成年累月住的只有他们这一老一小,日子过不过得下去全靠缘分,好不容易有点儿闲钱全都让老酒鬼拿去换酒钱了,指不定哪天就得饿死。可就这点儿闲钱又是从哪儿来呢?说到底还是要说到黄少天压根儿就不相信的事儿上去。

先不说有没有鬼吧,就是有鬼谁能来他们这破道观请人啊。

黄少天叼着根儿草往他师傅说的地方走,老鬼说是要他去帮忙,真不知道他能帮上什么忙,抓鬼还能抓到酒馆去?搞不好是打了一大桶酒要他去扛回来吧,反正喝酒没银子把徒弟押那儿的事儿他也不是干不出来……

黄少天一边想着一边老大不情愿地去敲酒馆的门,“开门啊,抓鬼的来……我去!谁啊!干什么……唔!”

话还没说一半儿,不知是个麻袋还是个什么兜头就罩了下来,黄少天登时两眼一抹黑人事不知了。等他再有知觉睁开眼睛时四周还满是漆黑,他试着动了动,竟然发现自己身在一片液体之中,闯进口鼻中的还有浓烈的酒味。

黄少天险些被气笑了,这算怎么个意思,是把他当药材给泡了?

不过很快,他就有些难以置信地发现,他在这片液体中虽然不能视物,却可以正常地睁眼和呼吸,故而不能视物可能只是因为周围光线太低,而他所有的知觉仍然与在外界无二。

怪了,自己什么时候长这本事了。

都说山中无日月,他以为他就够不知人事变迁的了,哪料想这缸中还是酒中更无岁月,他连白天黑夜什么时辰都辨不出来了,渴了喝酒,饿了还喝酒,可不管他怎么喝这酒都不变少,最无法理解的是他喝了这么多酒竟一点儿醉的迹象都没有。

黄少天整日百无聊赖地喝酒,居然对他师傅无酒不欢的处世之道还多了几分理解,只是味道不错归不错,可还不至于为了这东西就离群索居、醉生梦死吧。

老东西,这么大年纪了没个正形,这玩意有什么好喝的。

“你这小道士恁地不知餍足,喝了我这么多灵力,得了便宜还卖起乖了!”

黄少天正在那儿腹诽他师傅呢,空荡荡的酒海中却忽地响起一道声音,直接落在了他的脑海中,震得他一个机灵。

黄少天倏地抬起头来,“谁?谁在说话?”

这时候,一直静谧无比却不知边际的酒海开始剧烈地震荡起来,从四面八方涌来大片的的波澜,黄少天被卷入了正中间的漩涡中,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掀起,猛地飞了出去。

再睁眼时正是他之前敲门要进的酒馆,龙纹飞檐沉木挂灯,如墨古匾上笔锋凌厉浑体通透地书着三个大字,醉生楼。

好一个闹鬼的醉生楼,黄少天轻笑一声,推门走了进去。

 

三、

“呜呜呜呜呜呜呜!”传说中的鬼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一张小脸让泪痕划得横一道竖一道,辛酸得隔壁饭馆的老板娘心都跟着颤悠。

“……”黄少天看着角落里把自己缩成一团哭得抽抽搭搭的小孩儿觉得自己有点儿头疼。

“唉……我说,这位小兄弟。”他为难地挠了挠后脑勺,不得要领地试图安抚人,“你先别哭啊,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呜呜呜呜呜呜呜!”墙角的一团依旧哭得直颤,那叫一个声泪俱下不忍直视,“我修炼了七百多年就这点儿法力,你没用上半个月就给我喝了这么多,我不就是看你师傅那个老道士总追着我,我想把你绑了吓唬吓唬他嘛!你犯得着下这么狠的手吗!呜呜呜你还我灵力!”

黄少天不知道是被惊到了还是怎么,整个人在原地僵成了一座石雕,好半天他才缓过神儿来,一脸无法理解的神情,“所以说……你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时辰之后,由不得黄少天到底相不相信,他总算是把这事儿理清了。

这孩子据说是山里的桂花,因为所生之处地脉深厚,渐渐就修出了灵识来,万千桂树灵脉深厚,唯他一棵本源在花,开得明丽异常,当真与众不同。那时嫦娥仙子初建广寒宫,下界来寻三千颗桂树,自然一眼便看中了他,便带回了广寒宫挑了个顶好的位置种下了。

月宫好去处,他又素来勤奋,还有个玩儿得颇好的小兔子一直相伴,眼见化形之期已指日可待,广寒宫中竟然闯进来个白面书生,桂树林里走了一圈单单相中了他,二话不说就摘尽了他的花,看样子是打算拿回去酿酒了。这下惨了,恨也恨他本体在花不在树,人家花没了只要树在就可以再长,可他这下算是被人一锅端了,这要是酿成了酒喝进肚子里,他可真是神魂俱灭,从此要烟消云散了。

可不曾料想的是,他不仅没有魂飞魄散,再次恢复灵识时竟然是真正地睁开了眼。小桂花眨巴眨巴眼睛,又伸伸手脚,还是觉得这事情实在超出他的理解范围。这好端端的花被摘下来酿了酒,不仅没有形神俱灭,竟然修为大涨还化了形。小桂花精偷偷抬眼打量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书生,不知道他下一刻会不会手指一点就把自己变回酒一口喝了。

“不必害怕,我不会把你喝掉的。”那人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抬起头来淡淡一笑,主动开口解释道,“我有一物不得不做,故而寻找有灵之木已久,但所见大都是灵在木中,木死则灵灭。我虽迫在眉睫,却也不好夺他人造化枉造杀孽,故而迟迟不得。”

好嘛,原来看中的不是花,是树。怪不得放着那么多又粗又壮的树不要,偏偏找上了他。

“哦……”桂花精,现如今改叫桂花酒精了,怏怏地应了一声,蔫巴巴委委屈屈道,“所以你仗着法力强大把我摘下来酿了酒,然后把我的树给砍了。”

“你这小精怪,明明是心中窃喜,却要装出副委屈的模样给我看,倒是个机灵的。”那人伸出手指在他脑门上戳了戳,手指冰凉,点在头上的瞬间他却觉得灵台之中一片清明。见他呆愣愣的模样,那人又笑了笑,眉眼之间一片千帆过尽的温和,“我已在人间飘荡近百年,遍寻百木无果,偏偏在广寒宫遇上你这一棵灵在花中的桂树,实在不得不取。那壶酒是我从仙界带下来的,里面藏着一缕剑气,足有三百年的道行,就当我给你陪个不是,望你见谅。”

小孩儿还没反应过来,愣眉愣眼地问,“您是仙人吗?”

“如今算不上了吧。”不料那人竟摇头否认了,只低头对他说道,“但从今日起,你却已脱身精怪之列、修成地仙了。日后勤加修炼,必能有所成,说不得我们也会有再见之日。”

“您要走了?您不需要我帮您做些什么吗?”小孩儿心里想的尽是些得道大仙帮精怪化形,从此将其收为坐骑或是童子,一用就是千八百年的糟心事儿。

“你有你的造化。”那人淡淡说道,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还……还没取。”小孩儿搓了搓手指,突然仰头道,“求仙人赐名。”

“我非仙人,但你我也算有缘。”那人摸了摸孩子的头,而后抬手一点,便以指为笔在半空中写起字来,“山河万里为瀚,天地玄爻生文,我为你取名瀚文,燃一符、生卢字,便已此为姓,盼你早日步入仙班、独成一道。”

 

四、

“我!叫卢瀚文!是神仙!神仙!”卢瀚文彻底炸了,“你个小孩儿不知天高地厚,吃了我一百年的道行,我这一百年白修炼了!气死我了你快点给我吐出来,不然我把你酿成酒一口喝了!”

黄少天难得也被旁人吵得脑仁疼,顾不上被个比他小一头的人叫了小孩,只一摆手往后连退数步,止住卢瀚文,“祖宗!我求求你快别哭了,我也不是故意的啊,你把我困在你本体里,我总得吃饭喝水吧,不然我不就饿死了?你说你这小神仙是不是也傻得很啊,我喝你的酒你感觉不到吗?让我喝了三天你才把我放出来,还转头来怪我喝你的酒?”

提起这个卢瀚文更委屈了,“我那是仙酒!纯正的仙酒,还藏着无上剑气,寻常凡人闻上一闻都要醉个三五月,你个小道士怎么可能喝了这么多全然无事?呜呜呜仙人是不是骗我,我的本体一定是假酒。”

“不是不是不是。”黄少天连忙否认,生怕他再哭下去,张口便是一通瞎话,“你看啊,之前旁人闻上一闻都要醉的,你这只在我身上出过问题是吧,说不定是我天赋异禀不受你这酒的影响呢?你看好歹我也是个习武之人,你说你那酒里有剑气是吧,刚好与我同宗一脉,所以便对我手下留情了!”

“那我那一百年的道行就这么被你当水喝了……”

卢瀚文话还没说完一句,那边黄少天却浑身一颤,随后整个人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卢瀚文连忙上前询问,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黄少天只觉得自己脑袋里劈进去了一道闪电,搅得他气血翻腾,头骨似乎都要被碾碎。他痛苦地抱着头矮下身去,“你这真是假酒吧,掺了毒的……”

“你怎么了?”小神仙傻眼了。

“我、不知道……”黄少天疼得牙根都跟着颤,头直往一旁的墙上撞,“头痛欲裂。”

“不不不不不关我的事啊!”卢瀚文手足无措,还未成为一代剑仙的小神仙即便已然下界修炼了七百年,在遇事时还是显得慌乱无比,最后干脆往墙角的酒坛子里一缩直接化了原形,怎一个怂字了得。

黄少天顾不得声讨不负责任的半路神仙,已经整个人瘫在地上打滚。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一斧子从中劈开,向其中强行灌输翻搅着什么。也是在这一刻他才稍微体会到了一些卢瀚文所说的无上剑气。

那剑气从气海中涌出来,呼啸着涌向四肢百骸,一路上似乎搅碎了无数的血肉,留下了满地的鲜血淋漓。

上下何考?阴阳何化?天极何加?

有什么人的身影凭空跃入脑海,像是隔着时间厚重的沧汪,隔着三界六道、不知多少轮回翻转与颠沛人世。

列星安陈?九天安放?日月安属?洪渊何填?沧海何衍?八荒安错?

像是一场拷问,一场悄无声息的挣扎与救赎,这日月星辰何处安放,九地八荒何处立足,浩浩沧海、茫茫苍空,而自己素衣孑然,到底何处容身。

生有何忧!死亦何惧!何欢何虑!

那一瞬间他尘埃尽散,心是明镜非台般的大彻大悟。

而那个素衣单薄的身影正料峭地站在滚滚天雷之下,与他隔着浩荡尘世深沉地对望,他从那一眼里看到了三界众生的浮尘颠沛,看到了故园旧景之中的片刻温存,还有……他在那样平静无澜的目光中,看到了能够开天地辟山河的无上剑气。

此命何辜!

黄少天突然明白了,这便是醉到醒时醒亦醉,是如酒般清冽的剑气,是老鬼整日挂在嘴边的人间生死,是他日夜渴求触及边缘的剑之大道。

可他也不明白,他连醉都不曾醉过,又哪里会知道什么是醉到醒时,什么是醒时亦醉。不,不对,醉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凌乱的光影之中,好像又有什么人的身影踏空而来,月下砌了满院的落梅,软湿的泥土中未启的金封,半涸墨迹下清隽的素笺,杯盏交错时的低吟浅笑,还有五道天雷接连落下,那个人眼里跨越轮回凝固生死的光……

游人莫笑白头醉,老醉花间有几人。

黄少天仰面躺在地上,眼泪从他的眼角止不住地溢出,顺着耳侧蜿蜒而下,在地面上汇聚成河。震荡如擂鼓的心跳声顺着冰冷的地面直入耳中,他眨了眨酸涩得难以忍耐的双眼,突然间产生了一个迫切而无法抑制的念头。

他想醉上一场。

为故人饮酒,做一场春秋大梦。

无醉不休。

 

五、

喻文州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他似乎完全没有明白黄少天讲这个故事是为了什么,“所以呢?”

“什么所以?”黄少天眨了眨眼睛,恍然道,“所以你能给我酒喝吗?”

喻文州轻笑一声,淡淡说道,“客官的故事这就讲完了。”

“不然呢?”黄少天不答反问,“掌柜的觉得我这故事没完?那您觉得它应该有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呢?谁成了仙,谁堕了世,还是谁忘了谁,谁又想起了谁?”

“我只听故事,从来不讲故事。”喻文州不为所动,转身从柜台上取下了一个小坛子,泥塑红封,朴素得与隔壁小摊儿上入口刮喉的烧刀子无甚差别,“酒只一坛,再多便没有了,想来是喝不醉足下的。”

“一壶酒就藏着两百年的道行,短短十年便让我领略了无上剑意,如今这整整一坛……”黄少天摩挲着有些粗糙的坛口,扬眉笑道,“怎么,竟还不够我醉一场的么?”

喻文州似乎并未听出他话中有所指,只是摇头,“你心无执念,自然是醉不得的。”

“我非心无执念啊。”黄少天缓缓叹了口气,眉眼稍微耷拉下去一些,露出了个略显苦涩的笑意,静静说道,“我只是忘了我心中究竟所执何事……又所念何人。”

“忘了也并不算什么坏事,我这醉生楼中有无数的客人,他们来此求一场大醉,为的也无非就是将所执所念暂时忘却。你既已然忘记,又何必强求一醉。”喻文州淡淡道。

“听掌柜的这意思……”黄少天捏了捏下颌,若有所思道,“我倒不像是喝不醉了,反而像是一直都是醉的,从来没有清醒过。”

“难得糊涂。”喻文州惜字如金。

“掌柜的。”黄少天把这四个字放嘴里品了半天,也不知嚼出了什么味道,只是转了转眼珠打量着喻文州,慢悠悠地说道,“我怎么觉得你说起话来总是说一半留一半,神神叨叨的,却怎么听都有道理,你这样应该给人算命去啊。”

喻文州也不否认,面上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云淡风轻,“做生意的总要有些准备,若叫人听着都无道理,我这醉生楼想必早该门庭冷清、无人问津了。”

黄少天撇嘴,“合着您说的都是唬人呢。”

“这位客官,天色不早了。”喻文州没有再同他聊下去的意思,再一次下了逐客令,“故事我也听了,酒您也拿了,还是请回吧。”

“天地广大,却少我一处容身。”黄少天还是不走,趴在柜台上似笑非笑地看喻文州,“掌柜的,我看你这酒楼无人时甚是冷清,你一人空守岂不孤单寂寞,不如你留我做个跑堂的,有客时帮忙跑跑腿,无客时还可以逗趣解解闷,我也不要工钱,你只管赏我口酒喝便是了,是不是划算得很呐。”

黄少天眼见着喻文州面上的神情变了又变,却仍然没有将那道长久处之的平静撕开一道裂缝,他安然地听着自己讲完了这个故事,好像自己所说的一切与他全然无关一般。

那个随手一壶仙酒就是二百年道行的白衣人从何而来,为何又说自己已算不得是仙人,他堕入凡尘尽百年只为寻一根有灵之木,寻得之后又想用这根灵木做什么?而饮下那壶酒的自己为何全然无事,反而将无上剑气融会贯通,用剑已臻化境。还有……他在那些破碎的光影中看到的都是什么,又是谁。

难得时隔十几年,黄少天还能想起醉生楼三个字,还能寻到这处来。他自然不是白来的,埋在那酒中的故人身影和旧事,他势必要弄个清清楚楚才是。

可惜话已说尽,喻文州面上的神色依旧平静不改。这个人的眼底是无尽的深渊,埋葬着数不清的不可打捞的往事前尘,不容分毫窥探。

喻文州抬眼看了看黄少天,他当然也知道这人是来做什么的。

是不是划算得很?

划算个桂花精啊,喻文州深吸一口气,心道自己这是赔大发了才是。

黄少天只求一场大醉,不醉自然不归,现已铁了心地要留下来,喻文州又狠不下心去把人赶走,一来二去也只得随他去了。只是他想求的那一场大醉确是奢侈,奢侈到喻文州纵是捧着一颗酒浸了千百年的真心亦不敢轻易许之,只得舍了这店里的酒任他痛饮。

“罢了。”喻文州想,反正时间也还来得及,便由着他吧。

“足下请便。”

 

六、

夜深,醉生楼的后院早已起了灯,屋内自是一片漆黑,里头的人不知是睡了还是夜深未归。黄少天进了喻文州指给他的屋子便再没露头,喻文州也不管他,自己阖门便回了屋。

四下无光的密道通向祠堂深处烛火幽暗的一间暗室,喻文州将暗扣搭上,转身走向屋内孤零零立着的一面壁柜。

他从柜上取下来一个深棕色的木匣,匣体纹络繁复、符文密布,隐约可见流光婉转,显然是有灵之物。

喻文州无言地看了那木匣良久,最终深深叹出一口气,缓缓将那匣子打开了。

幽蓝色的一团火有如拳头大小,在匣盖开启的瞬间倏地跳了出来。

明明火光灼人,却迎面扑来一片彻骨的寒意,能在一瞬间将整个灵魂冻结成冰。

那分明是一团魂火。

他骗了黄少天,那坛酒并非醉生。这醉生楼为故人而开,醉生酒为故人而酿,楼中佳酿任黄少天畅饮,唯独这醉生酒,他是喝不得的。

那是用他的剑气酿成的,是他的引魂酒。

这世间万物皆在因果之中,喻文州取桂木造往生匣一时恻隐,拿醉生酒点化了卢瀚文,这便种下了因;怎料七百年过后,黄少天偶然被卢瀚文困在酒海之中,误打误撞饮下那百年修为,练成无上剑气,这便是结出的果。

因果循环,皆是拿人的造化去填的,他虽然已注定要脱离仙班,但仍空有无尽岁月,可黄少天不一样。喻文州觉得疲惫像潮水一般涌上来,顷刻间将他没了顶。他再也受不了一次又一次地失去他了,这一世若再不能有个了断,往生匣的灵力也将用尽,一旦找不到下一棵灵木,不仅那团魂火将会散尽,自己怕是也会长久地迷失在这样的轮回之中,再无回旋的余地。

生有何忧,死亦何惧,何欢何虑,此命何辜啊。喻文州觉得有些怅然,那个人啊……他总是劈沧海踏日月一般,身有万丈光芒睥睨天下众生。早在自己还遥遥仰望他的身影时,他就已经悟出了这样的大道,桑田炼海不过千年,他又哪里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黄少天说错了,喝不醉的分明是喻文州才对。

这一生,纵是散尽百世修为,他也要逆天而行。数百年游荡人间,他始终开着这座醉生楼,用他仅有的在那人离去之后从旧日的痕迹中找到的剑气酿酒,见形形色色之人,品离合聚散之事,只为收集那人被打散在天地间的魂魄,迎他重归六道之中,再入轮回,再成仙身,再悟大道。

如此逆天行事,必遭天谴。王杰希那家伙已经找过自己多少次了……可纵然形神俱灭万劫不复,那又如何。

只是千年岁月数世轮回,这一世他终有所决断,不曾再去寻他。哪料想黄少天竟会主动推开醉生楼的大门,向他来讨这壶醉生酒。喻文州面上不动声色,可那一刻他心中分明已腾起滔天巨浪,心潮澎湃许久不能息,却不知这是上苍一点卑微的眷顾,还是本已艰险的前路中,又加之的一丝有意刁难。

这壶酒他早晚是要给黄少天的,但还不是现在。回望身后岁月,竟已如此漫长空寂,不知不觉中已然走了这么久,这么长。醉生楼初现人世至今已历七百年,那些曾经走入店门讨酒的客人有些熟悉有些陌生,有些依旧时常往来,可有些却早已停留在了岁月的另一端,再不复相见。

这些人入此门来,大多为求一醉,说到底都如他一样,是放不下心中那点儿执念罢了。

黄少天。喻文州默默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黄少天。

轻寒细雨情何限,不道春难管。为君倾醉又何妨,怕只怕酒醒之后,空余人断肠。

“人间有醉生楼,只为故人饮酒,做尽春秋大梦,无醉不休。”

 

七、

太阳落山的时候,年轻的剑客走进了酒馆,便再没有走出去。

 


/// ///


接下来,喻掌柜的带着他的客人们来和大家见面啦。

搓手期待。

小生阿洛。

【喻黄】醉生楼 · 卷首词

明我意者,忧思不见空如旧;

知我心者,万劫千载始风流。

浩荡山河一盏酒,风云怅叹落神州。

来日卧听风吹柳,欲打桥头倚杖休。

青天大道出不得,此去渌阳水悠悠。

笛横桂魄往生路,剑斩明月化春秋。

寡义从来多离散,深情总是故园游。

莫问残梦应何续,且上人间醉生楼。

——《题醉生楼》


/// ///


明天起,每晚八点十分,醉生楼不见不散。

给全组老师鞠躬。


参组人员名单如下(不分任何顺序):

主线剧情:

喻文州×黄少天  全员共同完成

开篇+结尾    @小生阿洛

支线剧情...

明我意者,忧思不见空如旧;

知我心者,万劫千载始风流。

浩荡山河一盏酒,风云怅叹落神州。

来日卧听风吹柳,欲打桥头倚杖休。

青天大道出不得,此去渌阳水悠悠。

笛横桂魄往生路,剑斩明月化春秋。

寡义从来多离散,深情总是故园游。

莫问残梦应何续,且上人间醉生楼。

——《题醉生楼》


/// ///


明天起,每晚八点十分,醉生楼不见不散。

给全组老师鞠躬。


参组人员名单如下(不分任何顺序):

主线剧情:

喻文州×黄少天  全员共同完成

开篇+结尾    @小生阿洛

支线剧情:

刘小别×卢瀚文   @苍楠

韩文清×张新杰   @苍楠 

方士谦×王杰希   @书词

李轩×吴羽策    @未来与光 

孙哲平×张佳乐    @Whisper. 

林敬言×方锐    @玛嘉烈45r一杯 

周泽楷×江波涛    @粤梓之珉 

苏沐秋×叶修    @kRttikA 

肖时钦×戴妍琦    @年糕一 

唐昊×楚云秀   @小生阿洛

番外(千邪)    @繁牧 


路寻榛
字组的名字,做后期累死

字组的名字,做后期累死

字组的名字,做后期累死

LOFTER

让兴趣,更有趣

简单随性的记录
丰富多彩的内容
让生活更加充实

下载移动端
关注最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