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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弗雷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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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夜姬

联五日常谈话——金钱组专场

# 美联储再次降息,阿尔家的经济泡沫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 和谐相处是不可能的,今天联五内的两位大老板依然要明争暗斗


# 金钱组日常互怼


现代社会的信息化高速发展,传递信息的快速都已经超乎常人想象,就比如西半球的阿尔弗雷德那边刚发生什么事,用不了几分钟在地球另一边的王耀就能拿到第一手消息。


不过现在他俩的消息传递还用不到互联网,毕竟大家现在都在联/合/国总部纽/约,一天到晚在联合国大厦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想瞒点什么事那是不可能的。


王耀翘着二郎腿,一手端着茶杯一手翻着文件,惬意地窝在办公椅上,悠闲地扫视着刚从北/京传来的今天的国内新闻,还好,没什么大事发生。...

# 美联储再次降息,阿尔家的经济泡沫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 和谐相处是不可能的,今天联五内的两位大老板依然要明争暗斗


# 金钱组日常互怼



现代社会的信息化高速发展,传递信息的快速都已经超乎常人想象,就比如西半球的阿尔弗雷德那边刚发生什么事,用不了几分钟在地球另一边的王耀就能拿到第一手消息。


不过现在他俩的消息传递还用不到互联网,毕竟大家现在都在联/合/国总部纽/约,一天到晚在联合国大厦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想瞒点什么事那是不可能的。


王耀翘着二郎腿,一手端着茶杯一手翻着文件,惬意地窝在办公椅上,悠闲地扫视着刚从北/京传来的今天的国内新闻,还好,没什么大事发生。


于是王耀放下手中的文件,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开始在五指间飞速转动,眼睛却盯着对面墙上的联/合/国旗帜发呆。


他在回到办公室之前刚和路德维希关于上次的折中提案又激烈争论了一遍,虽然说出来会显得自己事多,但是那份提案他还是没什么接受的兴趣,在明确表达了自己“这份提案不改我不会同意”的态度后,王耀一甩头扬长而去,把身后的路德维希气得牙疼。


而王耀则心情很不错,怼了路德维希,早上吃早餐的时候还听到弗朗西斯和亚瑟说起美/联/储降息的事情,尤其是降息这件事,真是想难受都难受不起来。


早餐时间没见到阿尔弗雷德,餐桌上也少了那份熟悉的聒噪声,王耀一时还有些不适应,在暗自骂了一句“自己真贱”之后,继续睁大眼睛做出一副乖宝宝的样子,一脸天真地看着剩下三个人暗自较劲互怼,而自己则抱着面前的豆浆呲溜呲溜地喝。


王耀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发呆到中午,摸了摸有些瘪的肚皮,王耀才慢吞吞地从椅子上起来打算出去寻摸点吃的。


王耀办公室的隔壁就是阿尔弗雷德,当王耀两手插裤兜吹着流氓哨经过阿尔弗雷德的办公室时,发现他的办公室依然紧紧闭着,和早上刚过来时一样。


这小子,未免也太安静了吧……


王耀在原地踌躇了一下,看了看办公室的门,又看了看楼梯的方向,一下决心就要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之后——


王耀叹了口气,认命地又走回到办公室门口,拍了两下门。


屋里一点动静没有,安静到王耀以为阿尔弗雷德根本不在办公室里面,正当王耀准备转身下楼想着今天中午去找谁搭伙吃午饭的时候,门里突然传来了动静。


门被直接打开,阿尔弗雷德原本无精打采的表情在看到王耀的脸后变得有些惊讶:“王耀?”


“呃……嘿!”王耀也有些受到惊吓,眨巴眨巴眼,有些尴尬地朝阿尔弗雷德挥了挥手。


阿尔弗雷德眯了眯眼,他双手环抱斜靠在门框上,眼镜片上闪过一道亮光。


“你来找hero什么事?”


“那个……”王耀抓了抓头发,吞吞吐吐地说道:“看你早上没吃饭,现在都中午了,一起去吃饭吗?”


阿尔弗雷德挑了挑眉,怀疑地说道:“Hero现在和你是敌人吧,这时候要和hero一起吃饭,你又有什么阴谋?”


王耀脸一拉:“一句话,去不去?”


“你请客就去。”


王耀吐舌头对阿尔弗雷德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拍了下他的肩膀就往外走。


两个人走出了联/合/国大厦,外面晴空高照,王耀仰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的太阳,深呼吸一口洁净的空气,偏过头看着阿尔弗雷德依然有些阴郁的表情,王耀将胳膊搭在阿尔弗雷德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道:“开你车出去,去哪你定。”


阿尔弗雷德看着身边人的笑容有些愣神,哼笑一声,重新露出往常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


“HERO要吃汉堡可乐,我们去McDonald's!”


麦当劳里。


王耀最后付完钱,拿着自己的托盘坐到阿尔弗雷德对面,而后者已经吃得满嘴都是面包渣。


“吃个这种东西还非得让我请你,你大美/利/坚的面子不要了吗?”


阿尔弗雷德费劲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一些,含含糊糊地说道:“Hero家现在连还国债的利息都快拿不出来了,当然得你请客。”


“你倒是挺直接。”


“这不就是你想听到的话吗。”


王耀笑了笑,他双手交叠在一起撑着下巴,认真地看着对面喝可乐的人。


“阿尔,我们可以认真谈一谈。”


阿尔弗雷德顿了顿,他也放下可乐杯,撑着头看着对面的人。


“耀,你应该已经听说了美/联/储降息的事了。”


“嗯。”


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眉头又染上倦色。


“周期性的经济危机近在眼前了。”


王耀垂眸不语,2008年的金融危机他至今还记忆犹新,不过那次金融危机真的是险中求胜,狠狠敲了阿尔弗雷德一笔,那笔钱至今仍困在中/国。


似乎发现了对面那个长发男人因为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而微微弯起的嘴角,阿尔弗雷德恨恨地猛吸了口可乐,将可乐杯啪一声拍到桌面上。


“Hero知道你在想什么!笑的狐狸尾巴都快藏不住了!”


王耀用手蹭了蹭鼻尖,干咳两声做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反驳:“我可是输血帮你度过了金融危机,要点好处当然是应该的。”


王耀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阿尔弗雷德都激动得差点掀桌子:“四万亿叫一点好处!你当Hero是傻子?!”


看到对方要发飙,王耀连忙给顺毛:“哎呀,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是先看眼前的事吧,你现在不得好好想想再从哪里薅羊毛?”


阿尔弗雷德冷着脸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听到王耀的话后又瞪了他一眼:“Hero就想从你身上薅羊毛!”


“那真是非常遗憾,我降息的手段可比你多。”王耀气死人不偿命地又往阿尔弗雷德的心上又戳了一刀。


果然阿尔弗雷德气得想杀人,拿起可乐用力吸了一口,终于在对面那人若隐若无嘲笑意味的淡笑中缓过来劲。


两人安静了一会,最后阿尔弗雷德像是西楚项羽被困垓下一般喟然长叹:“耀,你是不是很希望Hero撑不过这次金融危机。”


王耀薯条蘸番茄酱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一口将薯条塞进嘴里。


“嘛……也不能这么说,虽然我倒是很希望你能倒下来,但你现在还不能倒。”


阿尔弗雷德没说话,眼镜上的亮光又是一闪,晃得人看不到他的眼神。


王耀将指尖粘上的番茄酱舔干净,又拿起餐巾纸擦擦手,抬头微笑着看向阿尔弗雷德:“毕竟现在全世界没人能比得上你,虽然你天天往自己脸上贴金说什么世界警察自由灯塔,但是有些事情少了你还真不行。现在少了你,很多地方都有可能直接爆发战争。”


阿尔弗雷德眼神亮了一些。


“不过你烦人也是真的。”


而阿尔弗雷德自动忽略了王耀最后一句话,发出了和以往一样烦人的笑声:“呐哈哈哈哈!果然这个世界少了Hero是不行的!Hero果然是NO.1!”


王耀皱着眉头揉了揉耳朵,无奈地看着对面又双手叉腰哈哈大笑的年轻人。


“那么,”笑完之后的阿尔弗雷德恢复了以往的元气,指着天花板上悬挂的电视机上正在播放的新闻大声宣布:


“HERO要继续执行世界警察的任务了!HERO要继续制裁伊/朗,让他们知道HERO的厉害!呐哈哈哈哈!”


王耀面对现在正上头的阿尔弗雷德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无语地低下头,拿出手机翻出和伊万的聊天框,简短地输入几个字:


阿尔弗雷德疯了,来麦当劳救我。


王耀看着聊天框,想了想又加了几个字。


把亚瑟和弗朗西斯也带来,两个人不一定能治住他。


而这条消息伊万并没有来得及看到,此时他正在陪着自己上司之一跟王耀的上司在一起开会,全程手机关机。


至于剩下两个人嘛……弗朗西斯依然和路德维希呛呛:


“路德维希!你啤酒喝多进脑子了?想让哥哥把五常席位让给欧/盟?你还早了一百年!”


而亚瑟则看到卢/森/堡对他暧昧不清的笑容则气得牙痒痒,一想起自己上司的骚操作就忍不住想骂人:


“那个BAKA!BAKA!丢人居然丢到外边去了!”


魔酒

给阿尔粘土人安上三日月脸后的涂涂
虽然最后画出来成品和草稿想表达的完全不像……
照片在p2,阿尔带三日月脸真的很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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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最后画出来成品和草稿想表达的完全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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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鬼灯
最近很烦,发点摸鱼图爽爽。 脑...

最近很烦,发点摸鱼图爽爽。

脑内妄想注意。但我懒得描述了。

※全是大头哈哈哈哈哈※

最近很烦,发点摸鱼图爽爽。

脑内妄想注意。但我懒得描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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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糖-sato

近期摸鱼①
米英相关×3
都是草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填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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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未央

日出之海的诱惑(all耀,国象设)

番外.终章

    不过很快,五位当权者无聊的脑补就被扣门声打断了。房门轻扣三下之后,响起了劳伦斯的声音,“尊敬的王后陛下,画师已经完全准备好了。您和国王陛下以及其他三位大人都没有到,所以画师先生请属下前来恭请您和其他几位大人。”

王耀这才堪堪如梦初醒,想起自己前来找阿尔的初衷,忙将画师要为几人作全家福的事情给在座各位简洁明了地解释了一番。闻言,众人了然地点头,一同起身出门,各自散去更衣梳洗,为作画做准备。

    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众人这才全部准备完毕,陆陆续续集结到了格尔瑞丽宫的正厅里。随着打扮最费工夫...

番外.终章

    不过很快,五位当权者无聊的脑补就被扣门声打断了。房门轻扣三下之后,响起了劳伦斯的声音,“尊敬的王后陛下,画师已经完全准备好了。您和国王陛下以及其他三位大人都没有到,所以画师先生请属下前来恭请您和其他几位大人。”

王耀这才堪堪如梦初醒,想起自己前来找阿尔的初衷,忙将画师要为几人作全家福的事情给在座各位简洁明了地解释了一番。闻言,众人了然地点头,一同起身出门,各自散去更衣梳洗,为作画做准备。

    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众人这才全部准备完毕,陆陆续续集结到了格尔瑞丽宫的正厅里。随着打扮最费工夫的主教大人最后一个姗姗来迟,画全家福之前的所有准备工作总算是全部安排妥当了。

正厅里摆放着一张刻花镀金的三人长沙发,其上的绣花天鹅绒繁复而华丽,细细密密的金线织就蜿蜒的藤蔓花卉,凸显着王室的高贵和富有。作为王国最至高无上的所在,阿尔弗雷德和王耀理应占据最中间的位置。于是,身着正式礼服的阿尔弗雷德陛下弯腰抱起了同样打扮一新的小公主,原本大大咧咧的国王陛下甚至还细心地将腰间别着的王剑往后移了移,以免撞到小公主那穿着漂亮小皮鞋的小脚。而盛装的王后陛下则牵起王储殿下的小手,带着西装革履的小王储跟随着国王陛下落座。

国王陛下经由多年时间的洗礼,早就已经不再是当年刚刚继位时期那个活泼好动说风就是雨的男孩儿了,他身居高位,守护赤棋国的这些年越发地沉稳和周全。如今在这一身金红色正装的衬托下,越发显得人大气而稳重,大红色的礼服与金色的披风,给人强烈的视觉冲突,让人下意识地回避目光,不敢直视这位宛若骄阳的国王。金发上的王冠由纯金打造,点缀着红宝石,光泽交相辉映,将王冠凸显得越发璀璨。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如此沉重的饰品戴于阿尔弗雷德头上,不仅仅是荣耀,更多的还是责任。

但是国王陛下似乎一点儿都不觉得,这个年轻的国王如今正处于他生命中的巅峰,年轻人独有的活力和干劲在他身上更是成倍的体现。他似乎永远不知道疲倦和退缩为何物,永远干劲十足地奔波忙碌,那双湛蓝色的眸子里时时刻刻都是活力满满。

只不过在遇见儿女爱人的时候,多上几分温柔而明媚的笑意。

此时此刻,膝头怀抱着女儿,身边紧挨着爱人的阿尔弗雷德似乎就处于这样的一种状态,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扬,勾起无法让人忽视的微笑,自信而柔和的弧度光是被旁人看上一眼,都忍不住被这个笑容感染。

一边的王后陛下比之国王陛下甚至还要更加夺目几分:今天的王耀穿上了全套的王后礼服,大红色的裙袍用繁复的金色纹饰点缀,璀璨的丝线绣出富丽的花纹图案,摇曳的袍角蜿蜒迤逦在脚边,低低的领口勾勒出完美漂亮的锁骨和胸口大片大片雪白的象牙色肌肤。

修长的脖子上系着纯金镶嵌大颗红宝石的项链,环绕了三圈的项链上红宝石的每一个切面都折射出点点光华,夺目非常。头上按照东方高超技艺打造的华丽凤冠垂下细细密密的金流苏,流苏末端的红宝石碎在浓密的黑发上若隐若现。还有成套的耳坠手镯,以及无名指上代表王后身份的硕大婚戒,如此种种,简直将本就容颜绮丽的王耀打扮得宛若天女下凡。

王耀虽然不常如此正式地打扮,但是身为出身东方皇族的王后,他太明白“合时宜”的重要性。更何况今日的全家福,也的确是他心中所期待的。但凡想到以后自己和爱人能够牵着孩子的手,和信任的臣属们一起欣赏这幅定格美好的画作,王耀心头就不由自主地微热起来。于是,王后陛下牵着小王储,对着画师绽放出最真实而美好的微笑。淡粉色的唇微微勾起,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带上星星点点的光,整个人宛若牡丹盛放,美妙得让人恨不得时时刻刻将目光流连在他身上。

而坐在父王父后身边的小王储小公主也笑得甜美,尤其是一向爱闹爱笑的小公主,一身大红色蓬蓬裙点缀着硕大可爱的金色蝴蝶结,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乖乖坐在父王的膝头,好似不知忧虑为何物的小天使。即便是一向少年老成在亚瑟教导下中规中矩的小王储挨在父后身边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微笑,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终究是显露出几分孩子独有的活泼来。

而亚瑟骑士,伊万战车和弗朗西斯主教作为王国的当权者,国王王后的辅助者,三人依次立于沙发之后,侍立守卫在国王夫妇身后,忠诚地守护着国王一家。

亚瑟骑士身高腿长长身玉立,一身礼服一丝不苟地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胸前佩着金红相间的金丝软甲,身后的猩红色金丝绒披风垂在背后,代表着骑士以鲜血戍卫王国的尊严,一生一世为君主奉上至高无上的忠诚。腰间的长剑比起战车战剑的古朴镶嵌了更多的宝石,除了杀敌制胜,骑士执剑也象征光荣和尊严。

骑士大人站在阿尔弗雷德陛下的身侧,微微侧头,去看沙发上坐着的国王王后。曾经跟在自己身后懵懵懂懂的少年如今已经成长为了足能够独当一面的一国之君,而那个盛装的美人,更是在数年的愉悦舒心之下比之刚到赤棋国更显风韵,光是这么看着,就让亚瑟忍不住打心底里雀跃。骑士大人莫名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情感,突然感觉心底里折磨自己多年的嫉妒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从未体验过的心安。

不论王耀心中真正爱慕的到底是谁,也不管从律法上而言,王耀的合法丈夫到底是谁,现在,这个美好得不似人间物的美人正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己身边,尤为重要的是,那双鎏金色的眸子里闪烁的是真真切切的幸福。打心底里的快乐和愉悦丝丝缕缕地萦绕在东方王后的周身,即使是与之无关的旁观者,也能被那琥珀色的璀璨感染。

柔和的光晕从高大的落地窗里渗进宫殿,为王后陛下的侧颜勾画出了绮丽的剪影。骑士大人看着美人端坐的身影,不自觉一双祖母绿般的眸子里有温柔和宠溺的涟漪弥漫开来,使得这个从小到大都严肃得一丝不苟的年轻人也有了些许人情味儿。

此时此刻,王耀就在自己身边,触目所视触手可及都是他,其他的,其实都不重要。

而伊万战车则站在长沙发的另一边,紧挨着王后陛下。高大的青年穿戴着全套的军礼服,肩章上金属将花闪闪发光,宛若这颗战场上的新秀一样耀眼。垂下的金流苏细细密密地摇曳轻摆,映衬着胸口数个漂亮精致的勋章,纯金打造的金属花样镌刻着各种各样的独特花纹,点缀着五颜六色的缎带,一枚一枚整整齐齐别在礼服上,象征着这个战士为赤棋国南征北战立下的汗马功劳,以及作为赤棋战车延续的家族荣耀。剑鞘上镌刻着古朴花纹的战车长剑从一代代战车手中传承递送,如今正稳稳悬在这个身形高大的青年腰间,上好的玄铁泛起肃杀的光泽,却在这个见惯金戈铁马的年轻人的震慑下,只透露出几分威严和肃穆。

健硕的身形稳稳立在王耀身边,微微挡住了一部分从落地窗外透进的阳光,在东方王后的周身洒下一圈阴影,宛如参天大树撑起浓密的树荫庇佑其下娇小纤细的树苗,给人莫名的安全感。

踏实和依靠总是能给这个来自保守东方的王后带来安稳的感觉,从现在王后陛下微微弯起的嘴角,就能可见一斑了。

至于一向不正经的主教大人,在这种场合之中也总算是严肃了一次。

身着全套的大主教礼服,猩红色的天鹅绒披风曳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雪白的狐狸毛领上点缀着金光璀璨的金饰和富丽堂皇的宝石,小手指粗细的一条金链扣住了披风两端,坠下一点儿泛着光华的流苏。

披风之下是修身的大红色西装礼服,不得不说主教大人之所以万花丛中过也终究是有资本的,挺拔修长的腰线,笔直优美的双腿,还有那双如今正握着权杖,被镶嵌满珠宝的金杖衬托得越发白皙的手。骨节分明的手腕和圆润透明如琉璃的指甲,若是再握上一支装着玫瑰色红酒的水晶高脚杯,最好薄薄的唇角再弯上几分,带出一个优雅又略带一些儿轻佻的迷人笑容,恐怕全国的少女们都会为他疯狂吧。

但是此时此刻,主教大人那常年带着轻佻笑容的唇角难得带上了一些认真的弧度,紫水晶般的眸子里带上了温度,发自内心的柔和细细密密地荡漾开来。使得这个从内到外都分外迷人极其诱惑的男人如今破天荒地有了些许寻常人青年身上常见的温柔。似乎是新婚不久的丈夫总是时不时将目光无意识地往爱人的方向递送过去,温情脉脉的注视温温软软地落在正牵着小王储的东方美人身上。

只不过似乎这位新婚妻子吧……眼里另有其人啊……

弗朗西斯看向王耀身侧的阿尔弗雷德,颇有些自娱自乐地和自己开了个玩笑。再看看身边其他不自觉被温馨气氛感染的众人,紫眸中又带上了些许迷惑:但是很奇怪……哥哥我为何还觉得……就几人的相处现状而言……真的还不错……

那一日的阳光正好,一片金华里,五位掌权者连同两个小天使的“全家福”被王室画师的妙笔生花定格进了硕大的油画里。

这是众人的第一张全家福,完成之后一度被王耀认为是最完美的画像,命执事们小心翼翼地装裱之后挂在格尔瑞丽宫的客厅正中。不论是谁来访,都能看见赤棋国的五位当权者亲如一家的画像,温馨而宁静的气氛感染了几乎每一位到访有幸见识画作的贵族们,一时之间,赤棋掌权者们的亲近关系在国象大陆上传为美谈。

甚至后来王耀越看越喜欢之下,命令王室画师们再照着巨幅的画像画上几幅小幅的油画,这些小幅的全家福被分别用精致的画框装裱起来,分别摆在格尔瑞丽宫的卧室和书房里,就连阿尔弗雷德陛下的办工作桌上也放了一幅。

在其他几位当权者看见了阿尔弗雷德桌上的小幅画像之后,也纷纷效仿,一时间赤棋王宫的五大宫殿里几乎随处可见这幅温暖几乎能从画布中渗出来的“全家福”。

不过不得不说,这张赤棋国的全家福,真真正正是堪称完美的所在。画中的阳光透过格尔瑞丽宫外高大树冠的缝隙,从落地窗的玻璃上渗透进宫殿的大厅,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为白色的大理石地面镀上一层金华,有明亮的暖意。

画中的几个人都是最美好的年纪,阿尔弗雷德陛下一双湛蓝色的眸子似乎能挣脱画布的禁锢,对着来人扑闪起来,剑眉间的笑意明朗而欢快;王耀俊美的容颜里的透露出东方人的恬静淡雅,越发绮丽的容貌丝毫不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减一分,眉眼间都是满足和愉悦;小公主的大眼睛中有掩饰不了的笑容,天使般可爱的小脸儿上满满都是对着双亲的依恋;一惯正襟危坐的小王储也不由自主地唇角上扬,明亮的眸子里有孩童特有的憧憬和向往。

主教大人温柔浪漫的眉眼间满是缱绻,丝丝缕缕的眷恋宛若萦绕在王耀周身,带着温度的目光柔和地注视着身前的东方美人,好似在注视什么稀世珍宝;战车大人紫水晶般的眸子里透露出执着和坚定,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王后陛下,这个金戈铁马的战车此时此刻显现出少见的满足和安宁;骑士大人睿智的橄榄绿双眸里,除了从小到大一直都有的高远深邃,终究在这些年的岁月里带上了知人间冷暖的人情味儿,清泠泠的祖母绿多了些许温润如翡翠的光晕。

几个人就在那样好的年华里定格了韶光,无论过多久,不论在何地,若是再回头去看,心尖也会莫名涌上一股暖意。

三百年后,这幅众人皆在其中的巨幅画像成为了赤棋国最宝贵的王室珍藏,被每一代国王珍而重之地挂于自己卧室,轻易不得随意见人。

不光是因为这幅油画本身历史艺术价值的珍贵,更重要的是,画中的那五位掌权者是赤棋国历史上的传奇。他们之间弥足珍贵的感情,以及同心协力共同创造的赤棋盛世,让之后所有继任的国王无比羡慕,成为了所有国王们趋之若鹜的所在。

赤棋历七百五十八年,在位的赤棋国王意外病重去世,享年三十五岁。因为这位赤棋国先王只有一个独生女儿,除此之外并无任何子嗣,故而经过众贵族的商议,赤棋国实行了数百年的律法得以修改,对《王位传承法》【1】的第三条中加上了第二款:若国王所出皆为女儿,则年长者可以继承王位;若只有独生女儿,再无其他子嗣,同样具有继承王位的资格。女王在法律上的权力地位与国王的权力地位并无任何不同。

于是,在这一年的仲春,赤棋国的公主殿下举行了隆重的加冕礼,成为了赤棋国也是国象大陆历史上的第一位女王。新任的女王在加冕仪式结束之后突发奇想想要好好看看自己从小到大生活的王宫。这所王宫被祖祖辈辈的先辈们传承守护,如今也即将交到自己手中,作为它的新主人,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姑娘很明白,未来的时代是属于自己的了。

不过在引领未来之前,小姑娘还想再仔细看看这个王宫的过去,毕竟岁月和历史留下的痕迹是人世间仅存的上帝杰作。

她摒退了跟随在她身后的执事和女侍,就连一直与她形影不离的执事长也在她的坚持下略显迟疑地离开了。年轻的女王一个人慢慢踱着步子,不急不缓地漫步在格尔瑞丽宫的长廊和旋梯上,华丽的裙角摇曳在大理石地面上,从落地窗里透进的光和影将熟悉的地方装点得带上了时间的厚重和神秘。

当她推开自己卧室的大门——这间独属于历代君主的卧房从今天起开始正式属于她了——新上任的统治者在房间的正中央驻足,将目光凝聚在墙壁上那副数百年前创作的画作之前。

画中的五位掌权者是赤棋国永恒的传奇,至今仍旧繁荣昌盛,来往船只络绎不绝的海上贸易将东方的技术商品源源不断地带回赤棋,又将赤棋的货物源源不断地送去东方。

而这一繁荣至今的空前盛世,正是由画中的五个人开创的。

即便是画作上还幼小的两个孩子,在之后的岁月里也获得了“斯蒂芬大帝”“伊芙莲娜神圣公主”的响亮称呼,伴随着他们创造的成就功绩一起载入史册,被后世传颂。

早在还是个小公主的时候,就曾无数次被父王抱在怀中欣赏这幅画作。当年的她和大部分的观赏者一样,从这幅油画里唯一能看出来的,就是三百余年前王国统治者的伟大和庄严。

但是如今,她第一次以女王的身份站在油画之前,第一次用崭新而陌生的目光去描摹熟悉的轮廓。

年轻的女王觉得,自己能在这幅完全静止的油画中感受到风的感觉。

而那阵风,扬起了画中人年轻时的鲜衣怒马……

【1】《王位传承法》:影射英国的《王位继承法》。


好啦!!这篇长篇同人呢至此全部完结~~~一共三十四万字,最后的结局呢自认为是个同还不错的happy ending !

与此同时,《日出之海的诱惑》的实体书预定基本上接近尾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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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幅比较长,所以实体书分上下两册,最终定价是一套上下两册128.8元。

我们的下单时间截止到国庆假期之前,在国庆前完成这本书的所有工作也算是致敬我们少主大人的一份礼物吧~

最后,再次感谢大家的厚爱和一路以来对于《日出之海的诱惑》这一文支持,能够以我的文字博您一笑是我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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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夜姬

联五日常斗争

#九一八事变默哀


#时政向,依然联五内部各种斗争


#历史是要铭记的,斗争也是要持续的,今天的联五内部依然勾心斗角互看笑话的一天


“中/国,反对。”


联/合/国会场大屏幕中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圆圈,并且伴随着反对6时特有的“哔”音。


全场的目光都转向了坐在会场中心的那个带着浅浅笑意拒绝了这份由德/国和印/度/尼/西/亚起草提案的长发男人身上,路德维希双手交叉在胸前眯着眼睛看向王耀,眼中并没有什么愤怒的色彩,反而像是早就猜到结果一样的淡定。


提案的内容是关于延长阿/富/汗工作援助团任期的表决,但是通篇没有提到一个字关于“一带一路”的内容,像这样一份提案能得到王耀同意...

#九一八事变默哀



#时政向,依然联五内部各种斗争



#历史是要铭记的,斗争也是要持续的,今天的联五内部依然勾心斗角互看笑话的一天










“中/国,反对。”


联/合/国会场大屏幕中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圆圈,并且伴随着反对6时特有的“哔”音。


全场的目光都转向了坐在会场中心的那个带着浅浅笑意拒绝了这份由德/国和印/度/尼/西/亚起草提案的长发男人身上,路德维希双手交叉在胸前眯着眼睛看向王耀,眼中并没有什么愤怒的色彩,反而像是早就猜到结果一样的淡定。


提案的内容是关于延长阿/富/汗工作援助团任期的表决,但是通篇没有提到一个字关于“一带一路”的内容,像这样一份提案能得到王耀同意那才是邪门了,所以对于王耀的反对态度,路德维希表现得十分泰然。


虽然联五之中只有王耀投了反对票,但由于联五拥有一票否决权,这项提案必须被驳回。


阿尔弗雷德大口嚼着手中的牛肉汉堡,嘴里被汉堡赛的满满的,含混不清地说着:“既然……王耀……反对,那一定……准备了……替代方案吧。”阿尔弗雷德早在前段时间听说这个提案的时候就预料到了结局,至于前几天他曾经“不经意”看到了王耀的笔记本,这老狐狸连替代方案都已经给写完了,就等着投反对票了。


听到阿尔弗雷德的话后,王耀莞尔一笑,不慌不忙地从公文包里拿出六份提案,呈交给了秘书长:“那当然,六国语言的版本都已经翻译完了,不劳烦你们再翻译了。”


弗朗西斯坐在王耀身边,见状不禁啧啧两声,语气夸张而又浓情:“耀做事真是滴水不漏,真像是你那次表演的孔明一般,风向变了……嗯。”


王耀皮笑肉不笑地回应了弗朗西斯的话,然后将目光移回到秘书长身上,静静等待着下一轮投票。


王耀拿出的提案内容同样没有涉及“一带一路”,但是删除了延长阿/富/汗工作援助团任期内容,而这份提案,毫不意外地,又被毙了。


“HERO的态度是——反对!呐哈哈哈哈哈哈!”


“虽然哥哥很想投耀一票,但真的是遗憾,法/国反对。”


“万尼亚当然会支持耀了,俄/罗/斯赞成。”


“咳咳,很抱歉耀,英/国反对。”


………


王耀抿着笑意看着大半安/理/会/国/家毙掉了自己的提案,这当然在他的预料内,能通过才出奇了,不过他本意就不是通过这个方案,而只是表达自己的态度。政治的精髓在于妥协,路德维希当然懂这个道理,下面只要等着路德维希的折中提案是否能让自己接受就好了。


想到这,王耀颇有深意地望了路德维希一眼,然后轻飘飘地拍了拍自己身上西装的褶皱,离开了会议室大厅。


王耀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给自己沏了杯热茶,抱着茶杯坐在办公椅上,椅子下面的轮子一转,王耀便背对着办公桌,抬头仰视着窗户外的天空。


窗外蓝天白云,晴天万里,各个国/家的国旗颜色鲜明,在晴空中被风吹的扬起,成为了窗外最明亮的景色。


王耀喜欢看这些国旗,在不同的颜色中能感受到蓬勃发展的生命力,能让他看到五彩缤纷的未来。


一个个国旗看过,王耀的眼神凝固在了其中一面国旗之上,那是一面构图极为简单的国旗,白色底面上有一轮红日,只有这两种颜色而已。


明明是大晴天,后背的伤口却隐隐开始泛起痛感,王耀转回了转椅,最初看晴空时那种轻松的心情已经荡然无存,他面无表情地面对着办公桌上那些整理有序文件,捏住茶杯的手指关节又青白了一些。


“嘭嘭。”


王耀松开手,脸上重新带着平日里的笑容,轻快地喊道:“进来。”


伊万从门口走进来,他的手背在后面,从他有些不自然的动作看起来,他似乎在身后藏了什么东西。


“伊万……有事吗?”


伊万神神秘秘地凑到王耀面前,弯下身子凑到王耀耳边声音软绵绵地说道:“马上就要到你的生日了,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王耀露出好奇的表情,伸长脖子想看到伊万身后到底藏了什么:“到底是什么啊?”


伊万左闪右闪,故意不给王耀看到,等到王耀老鹰抓小鸡的游戏玩累了一屁股坐回椅子,故意板着脸抱着手装出生气的样子,伊万才含笑伸手揉了揉王耀头顶,将藏着的礼物盒拿了出来。


果然王耀注意力又被礼物盒吸引了,完全忘了要生气的事,连忙双手把礼物盒包装扒开,盒盖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枚U盘。


“这是?”王耀掂着手里的U盘,疑惑地看向笑眯眯看着自己的伊万。


“放到电脑里打开看看。”


王耀半信半疑地将U盘放到电脑里,打开U盘,点开里面唯一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段视频mv。


“点开看看。”


王耀听着伊万的话点开了视频,两人都凑在电脑前静静缓冲视频。


开国大典彩色视频,4k,原声,熟悉的故人时隔多年重新鲜活地出现在王耀面前。


王耀安静地看着视频,伊万安静地看着王耀,他看到了王耀眼中平静之下闪烁着泪光。


视频很短,很快就结束了,王耀连忙偏过脸用力擦了擦眼睛,把眼角都擦红了才回过头对伊万充满感谢地说道:“谢谢,这份礼物我真的很喜欢。”


“这是万尼亚家里特地为了你的生日重新修复出来的胶片哦,提前祝你生日快乐,中/国。”


王耀不禁失笑,他忍不住抱了抱伊万,把脸贴在白色的大衣上,而伊万却依然神神秘秘地凑到王耀耳边小声说道:“嘘,仔细听隔壁阿尔弗雷德的办公室的声音。”


王耀愣了愣,和伊万一起凑到墙角听隔壁的动静。


“呐哈哈哈哈!W/T/O的官司HERO赢了!你们两个准备交关税吧!”


“BAKA!BAKA!赢不了王耀就来整我们!”


“喂喂,由哥哥代表的欧/盟可不会白白吃这个亏!”


“HERO赢了!呐哈哈哈哈哈!”


听墙角的王耀和伊万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噗嗤笑了。









Ps. 那么面不和心也不和的联五到底有没有过一致对外的时候呢?



答案是——




当然有了!



第一次全体反对:废除五常一票否决权。


联五:五票反对。


第二次全体反对:土/耳/其提议五常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联五:五票反对。


第三次全体反对:150多个国家联合申请废除核武器。


联五:五票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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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 图上周边 个别有捆,详细私戳,可拆出,尽量是金三角和露中,这样拆出。

出 图上周边 个别有捆,详细私戳,可拆出,尽量是金三角和露中,这样拆出。

摸鱼大户

鱼。忘记什么时候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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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鱼大户

摸鱼合集。
第七张轻微g向,断臂注意。是看了篇冷战文,慕残好爽,老师太会写了。[不过断臂我画反了]
第六张是我设南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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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食AD钙奶

[授权搬运]APH/露中-[实习医师王耀] 番外4 (米中心) By:arsnea

10年老文,医生设定,多人,主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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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中心】选择


1
“结核,一定是肺结核!”亚瑟·柯克兰医生守着阅片灯,不耐烦地用食指敲着桌面。
“诶?哥哥我更倾向于是肺癌呢。”坐在亚瑟正对面的弗朗西斯·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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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中心】选择


1
“结核,一定是肺结核!”亚瑟·柯克兰医生守着阅片灯,不耐烦地用食指敲着桌面。
“诶?哥哥我更倾向于是肺癌呢。”坐在亚瑟正对面的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医生用他洁白修长的手指优雅地拂过阅片灯上的X光片,无所谓地笑笑,“现在哪来那么多肺结核啊。”
“那个人是从南亚移民过来的!那里可是肺结核的高发区!他可没有明确的免疫接种史!”亚瑟把桌子敲得砰砰响,就差拍桌子了,“如果不是感染性疾病,你怎么解释病人有发热的情况?”
“肿瘤也可以引起发热呢,”弗朗西斯倒是气定神闲,“再说,那个病人可没有结核病典型的午后低热的表现。更何况痰检验并没有发现结核分枝杆菌。”
“但也没有查出癌细胞啊!”亚瑟把手撑在桌面上,瞪着对方,“结核菌的检出率本来就很低,而癌细胞的检出率可没有那么低!”
“所以才要再复检几次啊。”
“有那个时间不如先给病人诊断性治疗,用抗结核药有效的话,就可以确诊了!”
“那个病人肾有毛病,抗结核药可是有肝肾毒性的,万一把他治成肾衰竭可怎么办?”
“哪有那么容易肾衰竭!”
这时,坐在办公桌另一头的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主任轻咳了一声,才让人意识到这办公室里除了正在争吵的两人,还有其他人存在。
这是圣路易医院享有盛誉的普外科每周例行的疑难病例讨论时间。他们正守着一组表现非常不典型、诊断难以明确的X线胸片,在“交流”诊断意见。


——你们没看错,确实是“交流”。


主任把头转向坐在门口的两个年轻医生,问:“你们的意见?”
阿尔弗雷德·F·琼斯想要开口说什么,却被亚瑟狠狠地瞪了回去。
主任见状,直接点名:“王耀,给我复述一下病人的病史。”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
王耀在主任低头拭擦眼镜的时候又报了一遍病人的情况,然后微微皱眉,说:“柯克兰医生下的初步诊断是‘肺结核’。”
“看来你不太同意这个诊断。你的看法?”主任又戴上了眼镜。
“我也觉得不太像肺结核。但根据目前的资料,我也很难判断。病人检查结果里阳性的指标很少。”
“那你先说一下,肺结核的鉴别诊断都有哪些。”
王耀顿了一下,然后有条不紊地报出一串疾病的名称。
主任这时叫到了早就按捺不住的阿尔:“你想说什么?”
阿尔看了一眼亚瑟,才说:“我认为这是硅肺!那些散在的颗粒状阴影很像硅结节。”
“不可能!”亚瑟和弗朗西斯难得地异口同声地反驳道。然后亚瑟厌恶地看了一眼始终保持微笑地弗朗西斯,别过头去。这让后者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为什么不可能?”主任追问。
“没有职业接触史。”亚瑟回答。弗朗西斯没有开口,只是点头表示同意。
“谁说没有!”阿尔大声说。
众人一起看向这个年轻的金发医生。
“那个,”坐在阿尔身边的王耀开口,“我昨晚值夜班的时候找那个病人聊了聊。他说他刚移民过来的时候,曾在采石场上干过三年。”
“他怎么没跟我说过?”亚瑟睁大眼睛问。
“大概是因为那时还是非法打工,所以不敢乱说吧。”王耀微微笑道。
“不错,很有意义的发现。”主任点头表示赞许。
“我是听阿尔说有硅肺的可能,才特意去问的。”王耀有点不好意思。
“我一直都觉得像硅肺!”阿尔这回说话的底气足了不少。
“可你那时候并没有问出来职业接触史啊!”
“挖掘病史这种事情,耀他最擅长不是么?”金发的小伙子毫不惭愧地说。
“那病人为什么会发热?”主任继续问。
“这个……继发感染?”
“王耀,你说说看。”
王耀显得非常为难:“结合病史和X线片,这三种病都有可能,不好判断。病史和目前的检查结果页没有充足的证据支持其中任何一种。所以我以为,”他看了一眼主任,后者示意他继续说下去,“继续复检痰标本,如果病人同意的话,最好能做一个肺灌洗。当然,能做个PET-CT排除肿瘤会更高,但这个病人显然没有这种经济条件。至于抗结核药,我倾向于再用一个疗程的抗生素,如果还不起效的话就考虑使用。”
主任听王耀说完,点点头,环视室内众人:“你们觉得如何?”
亚瑟咬着唇不吱声;弗朗西斯微笑着说:“我同意小王的意见。”
“那好。各位今天辛苦了。”说着,主任起身,率先离开了办公室。这意味着,今天终于可以下班了。
弗朗西斯绕过办公桌,走到亚瑟身边,一手搭在亚瑟肩头,嬉笑着说:“晚上一起去新开的意大利餐厅吃晚饭如何?据我们可爱的小菲利斯安诺·瓦尔加斯鉴定,味道还是很正宗的。虽然他的X线报告总是很含糊,但在美食的品位上,哥哥我可是很信赖他的。”
“不要。”亚瑟甩开弗朗西斯的手,站起身,冷冷地说,“我去职工餐厅。”
“哟,你怎么会想去那个让美食家哭泣的地方!”弗朗西斯吹了声口哨,“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我们的小阿尔同学今晚值夜班!”
“胡说!他值夜班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早就不用带他了,他现在完全可以独立值夜班了!”
“所以说嘛,你完全可以放心地跟哥哥我去享用美味的意大利佳肴,”弗朗西斯说,“更何况今晚护理上是南希和卡洛琳当班,她们都是至少有六年护龄的老护士,什么问题处理不来?”
“都说了我不是担心他!我去职工餐厅是因为、因为……我有点想念那里的红茶了!”
弗朗西斯促狭地笑了:“你确定?”


“给!”在医院的职工餐厅,弗朗西斯慷慨地给亚瑟端来了第四杯红茶。
“刚才那一杯我还没喝完呢!”
但弗朗西斯并不理会亚瑟的抗议,反而凑到他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看在你对这里的红茶如此情有独钟的份儿上,哥哥我今天当然要竭力为你服务,让你喝个够!”
亚瑟不满地白了弗朗西斯一眼,紧接着视线就飘到了别处。弗朗西斯跟着看过去——


小个子的东方人取了他的晚餐,坐到正在大啃汉堡的阿尔身边,一边吃一边问:“今晚你的夜班,没问题吗?”
“没问题!”阿尔口里含着东西大声说。
王耀微微皱眉,显然不太相信他金发朋友的这句话,继续说:“今天上午是主任查房,下午又是病例讨论,你都没有时间休息——要不要我帮你顶半个夜班?”
“真的不用!”阿尔摆摆手。
“你确定?”王耀仍怀疑地盯着阿尔,“你可别跟那次一样,夜班下了手术、怎么也找不到你下术后医嘱,结果最后发现你在手术室的更衣室里睡着了。”
“我今晚肯定不会睡着的!”阿尔努力 咽下最后一口汉堡,说,“我今天带了PSP!”
王耀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笑得一脸灿烂的阿尔。


——这一边,亚瑟已经把头埋了起来,弗朗西斯没法看到对方的表情;不过他倒是还能维持微笑,说:“哎呀我的小亚瑟,今晚你想陪你的小朋友值班的话,请随意,哥哥我不会反对的。”
亚瑟一下子抬起头,瞪着眼睛说:“谁要陪他!”他一甩手站起来,“我们走!去你说的那家意大利餐厅!”
“哎,真的不要紧么?”弗朗西斯忙跟上亚瑟,离开了职工餐厅。


2
晚上,阿尔躲在值班室里,打完了一轮游戏,拎起瓶可乐开始在病房走廊里溜达,美其名曰“巡视病房”。在回值班室的路上、再次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坐在那里的不止是南希小姐一个人了。
闹鬼了?!
阿尔这么想着,自己先打了个寒战。然后他才集中精力仔细观察多出来的那个人。
……
“耀!你不要大半夜装鬼吓唬我啊!”
王耀从办公桌前抬起头,不客气地说:“还不到九点。”
“但是已经很晚了啊,你怎么还没走?”
对方的脸色微微一变,说:“我整理完这些病历就走。这些是已经出院的病人的病历,马上要上交档案室的。”
“那种东西不着急吗?”阿尔问,“不是后天才交么?”
“抱歉,临时赶工不是我的习惯。”
阿尔笑着打了个哈哈说:“你忙你的,我回值班室去。忙完了去找我玩啊~”
说完,阿尔就回去继续打游戏了。


阿尔的英雄终于在这一关倒下了。他骂了一句,把PSP机扔到值班室的床上,站起来一口气喝光了瓶子里的可乐。这时他的iPhone手机响了起来。
家里的电话。
阿尔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电话接了起来。
电话那边传来他父亲的声音:“今晚怎么没回家?”
“我今晚值班。”阿尔没好气地说。今天早晨临出门前,他在家里留了字条,他们都没有看到吗?
“我都说了他们这样的工作时间安排不合理。你完全可以拒绝的。”
“……然后再因为医生脱岗而代表社会起诉医院,好再赚一笔?啊哈,这笔买卖真是划算呢!”
“阿尔……”
“好了,我不想听。”阿尔难得地严肃地说。
“可是,阿尔……”对方的声音软了下来,“你妈妈三天没有见到你了。”
“我昨晚刚回过家。”
“你睡得太早了。”
“我是要上班的人,没有你们那么丰富的夜生活。”
“阿尔……”对方仍在试图寻找话题,“对了,你明天晚上休息吧?”
“如果你答应不再逼我改行的话,我会考虑回家吃饭的。”阿尔认真地说。然后很得意地发现,刚才那一句成功地把对方的话堵住了。
对方在沉默了十几秒钟之后,终于又开口了:“但我还是要说,孩子,回来吧,在我身边你可以做的更好。你的医学背景足够让你在这个领域很快的出人头地。就算你不想跟以前的教授和同学打交道,想去其他城市发展也可以。你想去哪里?N城还是F城?我都可以……”
“我们可以不说这个话题吗?”阿尔用了他十二分的耐心,心平气和地说。
“……你那个学长的事情对你应该是个教训。”
“够了!”阿尔耗光了他的耐心,“不许跟我提那个人!”
“但我还是要说,那时候你可真像是我的孩子。”
“我真后悔让你插手这件事。早知道会那样,我就不会让你看那份报告了。”
“你不是这样的,孩子。”对方只是稍微顿了一下,“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你的乖宝宝,对吗?但是现在不那么乖了,从当初没有选择你给我指定的职业开始。”
“我以为你那时不过是年轻人叛逆期的表现。”
“嗨,那可是我引以为傲的行动,第一次摆脱你的掌控而自由地选择我的生活。”阿尔顿了一下,“不过可惜的是,还是没有走得足够远。”
“回家吧,阿尔。快餐店的汉堡包你还没有吃够吗?回来尝尝你妈妈给你做的曲奇饼干吧!”
“汉堡包可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别跟我提什么曲奇饼干,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谁还要吃那玩意儿!”
“……那你还在继续喝可乐吧?”
阿尔紧紧咬住嘴唇,不吱声。
“算了,”对方的口气终于松了下来,“等你受够了当医生的辛苦和麻烦,不妨再考虑一下你爸爸的建议。”
“爹地,你真的、真的还不死心吗?”阿尔差点笑了出来,“我不想跟着你走!我知道,如果我也入律师这个行当,你会安排给我那些稳赢不输的官司——其实就算是有可能输的,也会被你扳回来,不是吗?我亲爱的爹地?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这他妈的无聊透了!轻轻松松就能通关的游戏是最无聊的东西!”
对方试图打断阿尔的话:“孩子……”
“拜你所赐,我一直以为我是无所不能的。我想要的玩具、我看不顺眼的伙伴、成绩单上漂亮的分数、我喜欢的社团……我从来不知道我还可以做的‘不够好’。但是这样随随便便就能赢的游戏,我——我玩腻了!”
阿尔接着说:“你说我现在在医院里,辛苦,没错,我受得了;麻烦,没错,但我能忍。同样是游戏,这里可比你那个好玩儿多了,因为我知道,我并不是每次都能顺利地走到终点——知道自己有可能会输,才会集中起双倍的精力去应付眼前发生的一切。这样结果无论是输是赢,我都认了。这才是正常的生活。”
阿尔狠狠地把电话挂掉,仿佛那个电话按键是枚固定骨头的钢钉。
他定了定神儿,决定再出去溜达一圈儿。


3
这回护士站只有南希小姐一个人在那儿坐着了。
“耀他走了?”阿尔坐到王耀今晚坐过的位置,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问。
“没。他去手术室了。”南希护士淡然地回答。
“什什什、什么?!”阿尔一下子从椅子里跳起来,一不小心被桌腿碰到了脚背;但他顾不上这个了,“你说手术?什么手术?”
“就是个阑尾炎而已。”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十分钟之前进的手术室吧。”
“为什么不叫我?”阿尔问。
“王耀不让我叫你。说让你多歇会儿,好能有精神顶下半夜的班——喂,你现在要去哪儿?”
“手术室!”阿尔头也不回地说。


王耀和夜班护士被突然打开的手术室门吓了一跳。还好病人已经被麻醉了,正睡得香呢,没有觉察到身边的异样。
“耀,给我解释清楚。”阿尔咬着牙说。
“怎么了?”王耀一边和护士熟练地给病人铺单一边问。
“为什么有手术却不叫我?你把我当什么了!”阿尔不由得抬高声音。
“我以为、呃,”王耀想了一下,才说,“我以为你对阑尾炎没有兴趣。”
阿尔被王耀这么一说,反而结巴起来:“我,不是……我的意思是……就是……总之!兴趣是兴趣,工作是工作啦!”
“那你还不快去刷手?”王耀说,“你来主刀,我给打下手。”
阿尔又回到手术室,穿戴好之后,接过了护士递过来的手术刀。
“喔,今晚运气真不错,”阿尔用钳子夹住自己从刀口里蹦出来的肿胀的阑尾,轻轻吹了声口哨,说,“你可不知道,那次我跟亚瑟一起做掉的那个,一切开肚子就是一包脓水,啧啧,臭死了!费了半天功夫把脓液都冲干净,才找到那个烂了个洞的小尾巴。那个刀口事后没有感染可真是奇迹!”
“那个,阿尔,”王耀说,“你每次和我一起做阑尾炎的时候都会讲一遍。还有,这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吧?”
“哦,是吗?”
“线结儿打好了吗?我可以把阑尾剪掉了?”王耀问。
“夜班的阑尾炎,居然要两个医生来做,真是奢侈。”有人轻声说。
“咦咦?你是……马修?”王耀很是惊讶。
“……你才看到我么?”
“耀,你在跟谁说话?”阿尔四下打量了一下,“别、别告诉我又闹鬼了啊……”
王耀同情地看了一眼马修,把剪下来的阑尾扔给护士。

安顿好这个病人,已经过了午夜。王耀看到了时间,叹口气,决定留下来陪阿尔在医院过夜。
王耀爬上双层床的上铺,然后催促着阿尔把房间里的灯关掉:“抓紧时间睡觉。谁知道今晚能睡几分钟!”
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王耀却听到下面传来了翻来覆去不安分的声音。
“阿尔,”他轻声叫道,“睡不着?”
“唔。”是从被子下面发出来的声音,“大概是可乐喝多了吧。”
王耀不知该怎么说他才好:知道会这样就不好喝那么多嘛!
“耀,”阿尔的声音一下子清晰起来,“陪我说会儿话吧。”
“行啊,说点什么?”
“嗯……我今晚接到老爹的电话了。”
“我听到了。”王耀平静地说。
“那个……你,都听到了?”阿尔紧张地问。
“我的意思是,我听到你在跟你父亲通电话,所以才没叫你去急诊接病人、也没叫你去上手术。——你不要介意,电话内容我没偷听。”
“我不是这个意思,耀。”阿尔想了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问道,“那个,伊万最近跟你有联系吗?”
王耀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没有。除了三个月前收到的那封信。他现在待的那个村子比较偏僻,对外联系不太方便。”
“嗯,我知道。我、呃,很抱歉。”
“你不必再道歉了,阿尔。没有人怪你。包括伊万。”
阿尔又把头埋到被子下面:“这种话,就算他亲口跟我说我也不敢相信。我当初真不应该让我爸爸知道这件事。”
“怎么了?”
“他今天又提起这件事了,还拿它威胁我离开医院、跟着他干。”
“……”王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安慰一下阿尔,还是跟着他发发牢骚、抱怨一下他的父亲?
“他以为我当初报医学院只是单纯想跟他对着干吗?”阿尔倒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很早就想好了,我不会走他给我铺好的路。我要过自己的生活。”
阿尔也不吭声了。两个人各怀心事,睡了过去。
一夜无事。


第二天早交班之前,王耀躲在换药室里接湾妹的电话。
“嘻嘻……”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笑声,王耀听的头皮发麻,“你就是这样跟阿尔哥哥一起,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不许乱讲话!”王耀大声呵斥道,然后忿忿地把电话挂掉了。
他从换药室出来,看到阿尔正趴在护士站那儿跟列支姑娘开玩笑,惹得小姑娘脸一阵阵发红。
亚瑟和弗朗西斯一边斗嘴一边走到护士站。看到阿尔,弗朗西斯笑了,转头对亚瑟说:“我们的小朋友已经表态了,亚瑟,以后你不用费心思给他安排主任的手术了。”
亚瑟脸色不善地问:“你又听说什么了?”
“阿尔他昨天晚上说了,只要是工作,什么他都愿意干,包括无聊透顶的阑尾炎手术。”弗朗西斯对亚瑟说着,眼睛却看向阿尔。
“喂喂,你都从哪里听说的?”亚瑟没好气地问。
弗朗西斯微笑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这可是哥哥我的秘密哟~”
不远处,正追着护士小姐搭讪的阿尔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
如果有人还关心昨天病例讨论里的那个病人的话,我不妨偷偷告诉大家,那位在两周之后转到了肿瘤科,接受化疗了。为此亚瑟承受了弗朗西斯整整一个月的嘲笑。
而他们口中的阿尔小朋友,却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依旧每日充满活力地穿梭在病房里。


-Fin-


说明1:
故事背景又被我模糊掉了。从那个病人的情况看似乎是发生在阿尔家,而医院的情况我只能参照耀君家的。关于这一点请不要太深究……


说明2:
亚瑟的误诊,出处是《神经外科的黑色喜剧》里,阿尔家的医生对亚瑟家医生的调侃,“只要是南亚等第三世界国家来的人,不管是什么表现,统统诊断为结核病”(大意如此,书不在手边,没法查原文)。不过那些地方是结核病高发区没错。


说明3:
如果觉得第一部分王哥他太抢戏了……我、我只能说这是我的私心……阿尔同学我对不住你【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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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护天使


亚瑟·柯克兰医生一大早赶到医院,走进病房楼,在电梯门口等电梯。
“早啊,柯克兰医生。”一同等电梯的女护士跟他打招呼。
“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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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护天使


亚瑟·柯克兰医生一大早赶到医院,走进病房楼,在电梯门口等电梯。
“早啊,柯克兰医生。”一同等电梯的女护士跟他打招呼。
“早,安娜·阿尔洛夫斯卡娅。夜班辛苦了。”亚瑟点头致意。
电梯快要开门的时候,他向四周张望了一下。
很好,没有那个人。
他刚刚踏入电梯,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等一下。”他习惯性地说。而安娜护士已经按住了电梯按钮。
那个人扶住电梯门,轻盈地一步迈进来:“谢谢了,亲爱的安娜。还有,谢谢……”
亚瑟把头扭到一边。对方知趣地收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病房的值班室。对方试图寻找话题:“你今天做了什么点心啊,我亲爱的小亚瑟?”
“啊啊,”亚瑟不想理会那个家伙,但还是一边从包里往外掏一边说,“反正你这家伙从来不会说好。——燕麦司康,我可是用了改良配方的!”
对方接住他递过去的一小块饼干,并不着急品尝,反而微眯起眼看着他,说:“能说你好的,也就是那几个可怜的小朋友了。嗯?啊,我不得不说一句,我亲爱的小亚瑟,你今天的表现太出乎我意料了!”
“又很难吃吗?”亚瑟不屑地翻了个白眼,“难吃就直说吧,红酒混蛋!”
“不不,”对方努力把那口饼干咽下去,“我想说的是,你今天这份饼干进步很大!”
“是吗?果然是改良配方!”亚瑟把一瞬间的兴奋掩饰下去,“喂,弗朗西斯你不会又有什么挖苦我的话等在后面吧?”
“绝对没有!你看哥哥我真诚的眼神。”对方看着他,夸张地眨了几下眼。
“得了吧!”亚瑟一把把剩下半块饼干抢回来,“给你吃也是浪费!”
“那好吧,我说实话,”对方摆摆手,“实话就是,你下次多放一倍的黄油会更好些。”
“别人才不会像你这么挑剔呢!给你东西吃还不知好歹地挑三拣四……”
“你说的别人是……阿尔小朋友?”对方抱起双臂,用玩味的眼神看着他。
“什么?”亚瑟愣了一下,“才不是!”
“我知道你喜欢阿尔那个小朋友,”对方笑得很暧昧,“我知道你喜欢他的原因是,你带他上夜班的时候特别清闲。”
“谁知道你胡说什么!”
“嘿嘿,”对方反而爽快地笑了,“上上周你第一次带他值夜班,一晚上只有一个急性胰腺炎还是不用做手术的;上周你带他值夜班,干脆一个急诊病号也没有收。怎么,明天你还会带他上夜班吧?”
“我的事情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啊,小亚瑟的事情哥哥我当然关心啦~”对方一副在享受恭维的表情,“好了,我先去护士站。等你哟~”弗朗西斯给了对方一个飞吻,在出门前又回过头来小声补充了一句,“你白大褂的第二个扣子没系好。”
“什么嘛,满脑子不知道都想些什么的家伙,”亚瑟嘴里嘟哝着,把那个扣子系好。
这时,值班室大门被砰的一声撞开。亚瑟吃惊地转向门口,看到那个家伙总是竖起一撮的金发。
“嗨,亚瑟老师!我今天可没迟到,别一副要吃掉我的样子。”阿尔笑嘻嘻地说。
“算了吧,这话你跟伊莎姐去说!”亚瑟没有力气去理会这个家伙,自己掉头出了门。


午后三点,亚瑟一个人缩在值班室里吃午饭。他心里有点烦。今天布鲁斯没过来,他直接让那个小实习生当一助。那个孩子倒是学得很快,但实在是太让人不放心,大错不犯小错不断,手里的无菌器械总是“不小心”蹭到污染区,害得他不得不开了两包器械才做完一台手术。流动护士给他拆第二包手术器械的时候一脸的不情愿,之后也一直没给他好脸色看。
忽然有人敲值班室的门。
“谁啊?进!”亚瑟也没好气地说。
进来的是弗朗西斯:“哥哥我来看看亲爱的小亚瑟在用什么虐待自己的胃。”
弗朗西斯凑到亚瑟的饭盒前看了一眼:“又是煎鱼饼和薯条,啧啧。你来点哥哥我的法式炸薯条也好呀。你的阿尔小朋友就很喜欢那种炸薯条。”
亚瑟冷冷地说:“你整天管谁叫‘小·亚瑟’呀,我们明明是同一届毕业的!”
“哥哥我可比你大一级哟~”
“得了吧,是你自己主动留级的!”
“那也是为了和你一起毕业。”
“别胡说八道了,你到底是为了谁,学校里有人不知道吗?”亚瑟随口应道。
“啊,说起这个……”弗朗西斯难得地收起了戏谑的表情,“我的守护天使你应该最体谅我才对呢……哥哥我先去餐厅了,去体会一下年轻人的活力。你要不要过去来一杯红茶?”说着,弗朗西斯就走出了值班室,并没有回头。
“我吗?体谅?应该是我请求你的原谅吧……”亚瑟自己小声嘟哝着。
【当年弗朗西斯主动留级的举动,不是一般人的魄力能做到的。因为学校有规定,一门主课不及格,留级;两门主课不及格,就退学。而弗朗西斯为了跟他心爱的女孩一起进临床实习,在相当重要的内科学考试的试卷上写满了给对方的情诗。而那两个人交往的那段时间,称得上是学校里人人钦羡的一对。悲剧发生在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圣诞节。女孩被派对晚宴上的蜡烛灼伤了一侧的脸颊;而撞落蜡烛的那个人,是我,亚瑟·柯克兰。】
亚瑟继续吃他的薯条。已经冷掉了,味道实在是不好。他决定去餐厅看看。
站在餐厅门口,他就远远的看到阿尔弗雷德那个孩子和他的东方同学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样子。
到底是年轻人啊……亚瑟不禁在心里感慨。
他取了杯红茶,想过去打个招呼,却不小心听到了这样的句子——
“亚瑟老师也很厉害呀,你跟着他也不错。”
“跟着他有什么好的!除了阑尾炎还是阑尾炎!我可是想干心脏外科啊!”他的小实习生大声嚷嚷着。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吗?亚瑟手里的红茶杯子在不知不觉间被他捏扁了。
他走上前,说:“跟着我不好吗?明天,不,从今天晚上开始你就不用跟我一起上台了。”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并不理会那个孩子追上来的道歉。
你们其实都讨厌我是吧?不用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友善的样子,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吧!反正我不介意。


“嗨,你果然在这里。”弗朗西斯端着一杯史丁格走过来,对趴在酒吧吧台上的亚瑟说,“你在喝什么?苏打水?算了,还是尝尝哥哥的这个吧。”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亚瑟头也不抬地说。
“小亚瑟你的事情我还能不清楚?”弗朗西斯微笑着说;那笑容在酒吧昏暗的光线下幻化扭曲,“哥哥我送你回家?”
“不要。”
“不要?你之前可是灌了好几杯威士忌呢,这样开车回去的话,你会收到这个月第七封交警写的情书。”
亚瑟抬起头,眯着眼睛盯了对方一会儿,决定妥协。
弗朗西斯把亚瑟送回家,却并不着急离开。
亚瑟瘫在沙发里,看着弗朗西斯在自家的吧台那里翻找,忍不住开口:“你想喝什么?”
弗朗西斯并不理会他,自顾自地摸出一瓶白兰地。
亚瑟认出了那个瓶子,从沙发中坐起来说:“喂喂!别动我的二十年的干邑!”
“唔?”弗朗西斯闻言,瞥了一眼手中的酒瓶,突然微笑道,“现在应该是三十五年的了吧?真是可惜了这好酒。早知道你不喝的话,我就不该送给你。”
亚瑟又躺回沙发:“你可以现在拿回去。反正你也不是真心送给我的。”
“我的小亚瑟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弗朗西斯把酒放回去,倚在吧台上,望着亚瑟,“这可是我们的毕业纪念品啊。”
“是啊,当年说好了,这是有人先当上主任医师的时候,庆功用的。现在看来还真是遥遥无期呢。——我们连副主任医师的门槛儿都还没跨过去。”亚瑟自嘲地笑了。
“哥哥我可不会犯你那种低级错误。”弗朗西斯含笑道。
“那种高级错误也只有你才能犯了。”亚瑟毫不客气地反驳。
“不过说起来,小亚瑟你倒是很执着呢,被我说了句‘饼干很难吃’就一直练习做饼干——虽然到现在也没有什么进步。”弗朗西斯随意把玩着吧台上的开瓶器。
“才不是因为你的那句话呢!”亚瑟脸上微微泛红。
“哦,那是为什么?”
“那是、那是……”亚瑟一下子语塞。
【不想提起当年那个女孩子。但我一直坚持练习做饼干,却是因为当年那个女孩。我不知该拿什么去探望因为自己的过失而被烧伤的女孩,就翻出了祖母留给我的食谱,烤了一份饼干送去。那个女孩因为脸上裹着纱布,看不到她惯常的甜美的笑容,却仍能感受到她发自心底的惊喜。我看到女孩子很开心地吃了他的饼干,因愧疚而低落的心情略微好转了些,却没料到当晚被弗朗西斯从家里叫出来挨了他一拳。“你为什么送那么难吃的饼干给她?!”我直到那时才第一次尝到自己做的饼干,刚嚼了几下就忍不住吐掉了。我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吃得下那种东西。我都想再给自己一巴掌。“珍她太善良了,才会不忍心说你做的饼干很难吃!”弗朗西斯如是说。】
不忍心?还是不肯跟我说实话吧!亚瑟这么想着,心里翻腾地很不是滋味。
“好了,弗兰,已经不早了,你可以回去了。你明天可是上主班的,要早起。”亚瑟从沙发中站起来,冷冷地说。
“这么快就想撵我回去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弗朗西斯回头继续检查亚瑟家的酒柜。
“今天就是不行。喂喂,你今晚不能喝酒!你明天早晨要上班的!”亚瑟看到弗朗西斯又拿出一瓶酒,吃惊地喊道。
“我不喝,你喝吧?”弗朗西斯已经利索地把酒塞打开,“格兰菲迪威士忌,你会喜欢的。”
亚瑟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弗朗西斯挑好酒杯,自己斟了酒,一边欣赏一边说:“大自然的果实的甜美,隐藏在烟熏的味道之下,像是诱惑着什么人去探索发现。——给你。”
亚瑟接过弗朗西斯递过来的酒杯,不想再费力去抗拒什么。


亚瑟睁开眼睛。两侧的额角隐隐胀痛。他知道自己昨晚又喝醉了。他昨晚在酒吧里,不知用了多大的毅力才没让自己喝多,却还是被弗朗西斯灌醉了。他感到很羞愧。特别是他喝醉后总会大撒酒疯,形象尽失。想到昨晚在弗朗西斯面前失态,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慢吞吞地起床,从冰箱里摸出苏打水来喝了几口,觉得脑袋清爽一些了。他抬手看看了手表:马上就十一点了。
他浑身一个激灵:天啊,居然这么晚了!今天不是主任查房吧?
他慌忙地收拾东西,夹起公文包就往屋外冲。他出门时才想起抓起他的手机。有短信。
“我亲爱的小亚瑟:今天不是周三,罗德不查房。我帮你跟伊莎姐请假了,你上夜班时再过来就可以了。PS,晚上记得好好安慰一下你的小守护天使。——弗朗西斯。”
什么“守护天使”!亚瑟气得想摔手机。
亚瑟在家里磨蹭到很晚才去医院。
他走进病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4点57分。他不指望这个时候还能见到弗朗西斯。在路过办公室时,他看到伊万和那个黑头发的小实习生正忙活着什么,忍不住问了一声。
“弗朗西斯老师有个病人今天下午非得出院,”伊万的语气很是不满,“弗朗西斯老师就硬是又收了一个病人,好把病床占满。为了说服那个人住院,不知费了我多少口舌!”
“还是女病人吧?”亚瑟随口接了一句。
“呃,不错。”伊万窃笑着回答。
亚瑟推开值班室的门,却意外地发现有个人把白大褂和里面的衬衣扣子全部解开、就那样敞着怀、仰面躺在床上睡觉。亚瑟没好气地叫了一声:“起床了,该下班了。”
“啊,小亚瑟你可来了。今天可累死哥哥我了。”弗朗西斯似乎很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不就一个出院一个入院吗?有那么累吗?”
“哥哥我可跟你不一样哦,哥哥我平时上主班可是一个病号也没有事哟~”弗朗西斯说着,开始换衣服。
“喂喂!你不要每次换衣服之前都把衣服全脱光!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让别人撞见多不好!”
“都是大老爷们儿,还怕你看不成?”弗朗西斯完全不在意地把贴身的衬衣脱掉,又换了一件,“哥哥我的审美要求我在不同的场合可是要穿不同的衣服!”
亚瑟白了他一眼:“你又不是女人,穿衣服哪来那么多的麻烦!”
说话间,弗朗西斯已经换好他出门的衣服了。他在准备离开值班室之前,又凑到亚瑟耳边说:“为了能保佑你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你还是接受阿尔小朋友的道歉吧!”
亚瑟不满地说:“你凭什么认为我在生他的气?不对,是你怎么知道我在生他的气?还有,我生不生他的气,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觉得那孩子太可怜了,”弗朗西斯嬉笑着说,“每天要忍受你的烹饪手艺,到头来还被你记恨。”
“我说,我做的东西有那么难吃吗!”亚瑟终于忍不住了,“又不是只有那孩子才会吃,伊万那个混小子不是也吃的不错吗?”
“啊,说起来,伊万和那孩子还真是不一样……”弗朗西斯作思索状,“伊万虽说也会若无其事的吃些奇怪的东西,但至少他的味蕾是正常的,他不会把那些奇怪的东西当成美食;而阿尔那孩子,啧啧,真不知道他的舌头是怎么长的,竟然会喜欢吃那样的东西!——好吧,奉劝你一句,好好待那个孩子,能吃下你做的食物还真心真意说‘好吃’的人,恐怕很难再找出第二个了。”说着,他就走了,留下亚瑟一个人在值班室,不知道该生谁的气。
5点12分,阿尔终于冲进值班室,劈头就是一句:“亚瑟老师昨天我错了!”
“啊?”
“亚瑟老师你对我那么好,不光主动带我上手术,还给我吃你亲手做的点心,我不该不领情的。我昨天说那样的话实在是太过分了!现在想想我自己都觉得很糟糕。还把你气得头疼了一晚上没睡好。我……”
“等等,你说谁头疼了一晚上?”亚瑟接截住阿尔的话。
“啊?弗朗西斯老师说的啊!他今天就是拿这个跟伊莎姐请的假。他说昨晚照顾了你一夜,很辛苦……”
“……”亚瑟把拳头攥紧。
“啊啊,亚瑟老师你别生气。我又哪里做错了你说啊!”阿尔有点慌神。
“……不,你没做错什么。”亚瑟觉得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


异常安稳的一夜。甚至病房里病人的病情都相当稳定。亚瑟在早餐前捧着交班记录本发愁:他可从来没写过这样的值班记录啊!他只好把以前弗朗西斯写过的一夜无事的记录照抄了一遍。
他在值班室等阿尔给他买早餐。
有人没有敲门就进来了。
亚瑟不高兴地瞪了来人一眼。
“嘿嘿,不要用这么凶的眼神,这样你的眉毛就更醒目了。”弗朗西斯调侃道。
亚瑟很讨厌被人拿他的眉毛说事儿,所以他立刻转移话题:“你今天来的够早。”
“哥哥我还不是担心你?”说着,弗朗西斯开始换衣服,“我刚才看了交班记录。真是稀罕,会一晚上没有事。你果然是找到了你的守护天使了呢。”
“得了吧,总是说你这也是为了我,那也是为了我,你就不能跟我说实话吗?”亚瑟说。
【你们总是没有一个人跟我说实话。你其实是讨厌我的吧?那个女孩因为那道不可磨灭的伤疤而产生了深深的自卑,向你提出了分手。你起初不同意,但是那个女孩子态度相当坚决。就是为了她,你才会选择整形外科作为你的主项吧?而我大概也是为了赎罪,才放弃了神经内科而转向了普外科。】
“我向来只说实话。”弗朗西斯罕见地放弃了自己惯用的称谓,“而且这是目前为止我发现的、我和你那个小朋友唯一的共同点。”
亚瑟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愣愣地望着对方蓝得微微泛紫的眼睛。
弗朗西斯微微眯起眼睛,平和地笑了:“没有守护好珍是我的过错。而你,是我的守护天使。请继续好好保佑我吧,就像当年一样。”
“当年啊……”亚瑟低下头开始回忆。
“或者,你更喜欢这样的称呼,”弗朗西斯的语气又不正经起来,“我的护士小姐?”
“谁是你的护士小姐!”亚瑟气冲冲地说。
“哎呀,当年我们合作的可是很愉快的!你不要这样啊!”弗朗西斯躲过亚瑟的拳头,说,“也难怪,美人儿都是有点脾气的,否则也就不可爱了。”
“你的嘴巴能不能老实一点!”亚瑟继续练习他的英式拳击。
这时阿尔一步闯进来。
“亚瑟老师我把早餐买回来了!真该死,没想到那家汉堡店这个时间也有这么多人,简直要了我的命!呃?”
阿尔终于发现了室内的气氛有点奇怪。
“那个,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阿尔拎快餐袋的手停在半空,不解地问。
“没什么。”弗朗西斯洒脱地一挥手,“好好享受你的守护天使给你的早餐吧!”
阿尔傻傻地看着弗朗西斯走出去,然后回头问亚瑟:“那个什么……天使?是什么?”
“你不用知道!”亚瑟气得脸微微泛红。
“不会是在说我吧?”阿尔笑得有点得意。
“怎、怎么可能!”
“在家里我妈妈都是这么叫我的,‘我的小天使~’”阿尔学着一个中年女性发嗲的语气。
亚瑟有捂住耳朵的冲动。
这孩子,还真是够直率、够傻……
……够可爱的。
也许,我可以相信,他对我说的是实话。
至于那个人么……
【当年的外科手术学考试是一门通过率很低的课程,而主动留过一次级的弗朗西斯已经负担不起第二次不及格了。考试的时候我担任他的器械护士。在艰难过关之后,弗朗西斯对我说,感谢我,我是他的守护天使。】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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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年老文,医生设定,多人,主露中。

注意:本篇番外并没有露出现!这是王耀同学和阿尔弗雷德·F·琼斯同学在玛利亚妇产医院产科实习时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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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中】产科夜话


时间是下午4点42分。
“晚...

10年老文,医生设定,多人,主露中。

注意:本篇番外并没有露出现!这是王耀同学和阿尔弗雷德·F·琼斯同学在玛利亚妇产医院产科实习时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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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中】产科夜话


时间是下午4点42分。
“晚上好啊,萨琳娜老师。”王耀抱着一大包尿垫摇摇晃晃地从护士休息室前经过,跟刚刚过来准备上夜班的护士小姐打招呼。
“晚上好,王同学。哟,这么多东西,要我帮忙吗?”萨琳娜说着,站在房间门口的镜子前修饰面容,并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已经相处一个多月了,她知道那个小同学会怎么回答。
“哦,不用了,我一个人就成。”王耀如是说。
王耀把那包东西放进产房,回来又路过护士休息室时,萨琳娜已经穿戴整齐,正准备出来。
“萨琳娜老师,晚饭吃过了吗?”王耀问。
“还没呐。”年轻的护士笑笑,说。
“那我去帮你买饭吧!”王耀热心地说。
“好呀,”护士小姐笑吟吟地掏出她的饭卡,递给王耀,“只要素菜,不要主食,我正减肥呢。”
王耀买饭回来,交给正坐在护士站照镜子的萨琳娜。
“哎呀,谢谢你!”对方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只看了王耀一眼,说,“小王你没买自己的饭?你晚上回家吃?”
“我带饭了。”王耀笑笑,说。
“你今晚跟林达医生值夜班?”
“不是我的夜班。不过我管的一个产妇估计今晚会生产,所以我想留下来看看。”王耀解释道,“就是现在已经进产房的那个。”
“哦,那个呀,”萨琳娜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我刚才去看过了,怎么也得等到后半夜。你真的要等?”
“嗯。”王耀笑得很诚恳。
“咦,那今晚是谁跟林达值夜班?”萨琳娜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镜子,翻出来排班本。
“是阿尔弗雷德,我那个同学。”王耀介绍道。
“那他怎么还不过来?”
“我想……是他心爱的那家汉堡店又爆满了。”


时间到了晚上5点51分。
阿尔弗雷德同学迈着悠闲的步子推开了产科的大门。
“晚上好,萨琳娜,你今晚真漂亮!”路过护士站时,他说,同时朝坐在那里护士小姐抛了个媚眼。
萨琳娜坐在原地,笑得很妩媚,目送阿尔走进医生办公室。
很快,办公室里传出了林达医生的咆哮:“阿尔弗雷德!你又迟到了!”
“哦,亲爱的林达医生,你听我解释……”阿尔不慌不忙地说。
王耀从办公室里逃出来。
“过来坐会儿,”萨琳娜贴心地招呼道,“坐我身边。”
王耀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到护士站。
“我这里有份报表,你帮我弄一下吧?”护士小姐微笑着说,“我得去巡视病房。”
“没问题。”王耀一贯好脾气地答应下来。
萨琳娜在病房里看了一圈回来,王耀还在处理那份报表。她觉得没趣,坐到一边开始打呵欠。
阿尔终于被林达医生从值班室里放出来,一脸垂头丧气。他来到护士站,一屁股坐到萨琳娜身边,开始发牢骚。
“真是的,人家不就晚了那么一小会儿嘛。谁知道那家汉堡店今天会有这么多人!哦,天哪,我前面那个胖女人一口气买了十个汉堡,十个!说是给她的小宝贝买的。我打赌她的小宝贝跟她一样胖!就是这样,”阿尔说着,比划了一下,“萨琳娜还是你的身材好。”
“谢谢。不过你的身材可不怎么样,亲爱的,你不考虑减减肥?”
“你真觉得我需要减肥了?看来我是得考虑一下了。”阿尔认真地捋了捋他的头发,但头顶那撮总是竖在那里的头发怎么也按不下去。
“还有,你今天可不是迟到了一小会儿,”萨琳娜笑得很甜美,“有那个时间足够生个孩子出来了。”
说完,萨琳娜推开椅子起身,离开了阿尔,走到王耀身边,凑到他耳边说。
“亲爱的,报表弄好了吗?”
王耀的耳根微微发烫,说:“好了,我再核对一遍。”
“不用核对了,你弄得我放心。”护士小姐赏给王耀一个微笑,“你先去休息吧,你那个产妇我帮你盯着,等破膜了我去叫你。”
“好的,谢谢萨琳娜老师了。”王耀微微鞠了个躬,回值班室了。
“喂,那我呢?”阿尔在后面嚷嚷。
“林达找你呢。”萨琳娜头也不回地说。
“哦真倒霉。”阿尔抓抓头发,不情愿地踱回办公室。


时间是晚上9点17分。
护士站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萨琳娜接过电话,跑去敲开了医生办公室的门。
“林达医生,急诊来了个产妇,5分钟内会送到产房来。”
“我知道了,”干练的中年女医生快步走出来,“琼斯,你准备接产妇。”
阿尔点点头算是答应下来。
萨琳娜又去敲医生值班室的门:“小王,待会儿有个产妇过来,你出来看看吧。”
里面王耀合上书,忙跑出来:“谢谢萨琳娜老师!”
产妇送到了,阿尔和王耀上前把她推进产房。产妇的丈夫跟在后面,被萨琳娜拦住,盘问他产妇的基本情况,问他要小婴儿要用的东西。
“还什么都没准备!”那个男人十分惊慌,“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星期,原本打算明天去买的……”
萨琳娜不客气地打断那个人的话:“那你现在去买。医院正门对面有家24小时便利店,你去买尿布、奶嘴……”萨琳娜很快地把要准备的东西说了一遍。
“去哪里买?”那个男人慌张地问。
萨琳娜不耐烦的把刚才话又重复了一遍,但那个男人还是一个劲儿问去哪里买。
“我陪他去……”王耀从产房出来,看到这一幕,于是说。
“不用,让他自己去。他自己的老婆孩子他自己管。”萨琳娜冷冰冰地说,“产妇什么情况?”
“可能要剖腹产。”王耀说,“孩子是臀位。”
“哦我的上帝,”萨琳娜翻了个白眼,“还得跟手术室打交道。我讨厌乔安娜那个老女人的声音。——小王,你准备跟林达医生上手术吧,这里有我。”


转眼到了晚上11点25分。
王耀跟着林达老师和阿尔从手术室回来,孩子抱在他手里。他还没来得及摘下帽子和口罩,只露了半截马尾辫在脑后。
林达老师对迎上来的萨琳娜护士说“大人一会儿送下来”时,孩子的父亲已经迫不及待地凑到王耀身边看他新出生的孩子。
王耀把孩子的小脑瓜露出来,那孩子小脸一皱,似乎要哭,但咂了咂嘴又睡过去了。
“多可爱的小家伙!”孩子的父亲一脸陶醉,“谢谢护士小姐!”
王耀觉得有点窘。
萨琳娜快步上前,接过孩子:“我还没过来呢,你谢谁呢?还不快谢谢小王医生!”
孩子的父亲开始发窘:“啊,王医生……谢、谢谢……”


到了凌晨3点22分。
阿尔和王耀一起在值班室睡觉呢,护士小姐过来敲门。王耀一个激灵就爬起来,开门一问,果然是他负责的那个产妇要生产了。王耀向叫他起床的护士小姐道谢。
“不用谢。是萨琳娜姐姐交待我一定要叫你的。”
王耀临出门时试图把阿尔叫醒。但阿尔翻了个身又继续打呼噜去了。
“不用管他了,你快点过去吧!林达医生等着呢。”


清晨5点18分。
王耀同学刚跟林达老师忙完一个产妇,筋疲力尽地回到值班室,连衣服都没有脱,倒在床上想休息一下,心里祈祷着那个后来进了产房的产妇能晚点生。谁知没过几分钟,他又被护士敲醒了。
“小王你赶紧过来先盯着!让林达医生多睡会儿。”
王耀只得挣扎地爬起来。他怕自己一个人处理不来,狠了狠心,揪着阿尔的耳朵把他弄醒。
“终于轮到Hero我出场了!”阿尔很是兴奋。
两个人穿好隔离衣、戴着口罩和帽子进了产房。阿尔迫不及待地先走进去。
正躺在产床上受苦的产妇一看到阿尔就尖叫起来:“让那个男人出去!”
她身边的助产士不耐烦地说:“这是医生。”
“我不要男医生!”产妇还在歇斯底里地尖叫。
“男的又能把你怎么样!”助产士有点恼火,心里抱怨林达医生怎么不过来,让这两个还嫩着的小大夫出来顶班,还都是男的!哦不——
王耀跟了上来,走到阿尔身边。
产妇看到王耀,终于松了口气:“我只要这个女医生!那个男的出去,出去!”
阿尔和助产士一起盯住王耀,看了很久。最后阿尔叹了一句“英雄无用武之地”,一耸肩,离开了产房。


清晨7点06分。
林达医生有点抓狂地冲进产房,口中一个劲儿地在埋怨护士没有把她叫醒。怎么就能把一个产妇交给两个实习生——哦不,是一个!
“早,林达老师。”王耀在产房里,已经摘了口罩,朝林达老师笑笑,怀里抱着刚生下来的小婴儿。
林达老师板着张脸,并不理会王耀的招呼,而是忙着检查产妇和孩子的情况。渐渐地,她脸上的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很好,都没有问题……咦,怎么只有你?琼斯呢?”
值班室的大门被重重地撞开。正倚在窗边睡觉的阿尔被惊醒,一下子跳起来。
“出什么事了?”他茫然地问。
“是叫你来值夜班的,不是来睡觉的!”林达老师很生气,“王耀都帮忙接生了两个孩子了,你都在干嘛!”
阿尔搓了搓脑后的头发,很无辜地说:“不是我不想帮忙啊,是产妇要撵我出去啊!老师你不信去问问小耀和那个助产士……”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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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回到圣路易医院。未来的心脏外科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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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第十三章  再试一次


“主任收了个病人,准备做搭桥手术的。”伊万笑着对王耀说,“安排在8号床。去问病史写病历吧,小朋友。记得把她的冠脉造影的...

“欢迎回到圣路易医院。未来的心脏外科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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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第十三章  再试一次


“主任收了个病人,准备做搭桥手术的。”伊万笑着对王耀说,“安排在8号床。去问病史写病历吧,小朋友。记得把她的冠脉造影的光盘要过来。”
王耀微微皱眉,然后揣着他的小笔记本出去了。
伊万一个人在办公室等了快两个小时,还不见他的小朋友回来。他有点奇怪。以王耀现在的水平,问个病史最多一个小时就能搞定了,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忍不住把头探到走廊上看了看。
走廊里一片欢声笑语,是从8号床的病房传出来了。
伊万明白了,耸耸肩,回屋继续等。
王耀回到办公室时,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那位老太太真风趣,一个劲儿给我和她临床的病人讲笑话,还给我们唱歌听。她唱的很棒呢。”王耀说。
“那是当然,”伊万假装漫不经心地应着,“老太太原来是歌舞团的。”
“怪不得呢。”王耀坐到伊万对面,心里纳闷儿伊万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少废话,先把病历给我写出来。”伊万板起脸说。
王耀笑着开始写病历。可是没写几个字,就又跑出去了;然后回来继续写,又跑出去;如此折腾了很多遍,才勉强把病历写出来。当他最终把病历交给伊万检查时,他已经是满头的汗珠,脸也微微泛红。
“吃亏了吧?”伊万拿着病历,却在斜着眼睛看王耀的窘态,“光顾着听病人讲笑话,落下了不少东西是不是?老太太有三个孩子,两女一男,最后那个女孩是剖腹产的,还流产过一次。重写的时候记得补上。”
“是。”王耀低着头说。
“行了,下午再写吧,”伊万把那份病历随手扔到一边,“现在先给我买饭去。”
下午,伊万和王耀一起看那个老太太的冠脉造影的光碟。
“啧啧,三支病变,做过两个支架了,看来这回是非做搭桥不可了,”伊万摇摇头,“肺心病,高血压,以前还有过脑出血,还比较麻烦呢。老太太多大年纪了?”
“68岁了。”王耀说。
“还行。等着主任安排手术时间吧。”伊万转向王耀,“知道吗,我特别期待这次手术呢,这一回我可以跟着上台了。”


手术当天早晨,王耀特地跟着手术室来接病人的大姨跑去看了一眼老太太。
“阿姨,别紧张,进手术室睡觉就成,睡醒了就好了。”
老太太乐呵呵地说:“你们要把我的心脏拿出来切切缝缝的,我哪能不紧张?行了,小伙子,我听你的话,睡觉就是了。”
伊万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微微笑着说:“阿姨,你应该叫我们也别紧张。万一我们手一抖,在你的心脏上戳个大洞那怎么办?”
王耀有点生气地瞪了伊万一眼;但老太太全然不在意的样子,反而接着他的话茬说:“是,你们可千万别紧张。我知道我这个手术比别人要麻烦。你们都给我好好干,叫我这一觉能睡起来。”
临床的病人也插话:“早点回来呀,我还等着听你唱歌呢。”
手术室过来接病人的大姨等的有些不耐烦了,开始催促。
老太太在伊万和王耀的帮助下挪到手术室的推床上,还不忘回过头对室友说:“想听什么赶紧想好了。”
那个室友笑着朝她挥挥手,算是送别。
老太太躺在了手术室的床上,看着身边忙碌的众人,叫住了其中的一个。
“你说,我还能活着出手术室吧?”老太太安详地问。
被叫住的王耀愣了一下,正想该怎么回答,老太太自己又开口了:“没关系,你们尽力就好了。我同意手术就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王耀试图讲些什么来安慰老太太,但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并不想听。
不远处的伊万示意王耀过去帮忙。他只好就这么离开了。
手术过程还算顺利。伊万充当弗朗西斯老师那一组的助手。王耀和阿尔还是只能站在麻醉师马修那边旁观。
今天的音乐是小约翰·施特劳斯的《享受生活圆舞曲》。安娜姐姐在埃德尔斯坦主任准备开始操作的时候打开了CD机。
按照惯例,做完关键的部分,主任就摘掉手套准备下台了。但是今天——
“升主动脉已经放开,但心脏没有复跳。”亚瑟报告。
埃德尔斯坦主任的眼镜片后面,那一贯冷静的眼神微妙地动摇了一瞬间。
“电除颤。”
一次,没有成功;两次,还是没有成功。
“检查血流通道有无阻塞。”
没有。
“灌注压?”主任问。
马修回答:“灌注压正常。”
“急查血钾浓度。吸氧。准备再次电除颤。”
一切都没有问题。但那颗心脏就是不肯跳动起来。
主任那漂亮的眉头皱了起来。
安娜姐姐上前,低声问:“罗德,还要电除颤吗?”
埃德尔斯坦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根,还没有作出决定。
手术台上亚瑟叫了起来:“伊万你干嘛!”
“心脏按摩呢,亚瑟老师你没看出来?”伊万头也不抬地说。
主任重新戴上眼镜。他没有再看台上的众人,说了句“你们尽力,我去和家属谈话”就离开的手术室。
“看来主任是放弃了呢。”弗朗西斯抄起手站在一边,说,“十几年来第三个死在台上的。主任今天心情一定糟透了。”
“放弃吧,伊万,主任都走了。”安娜姐姐在伊万耳边小声说。
伊万没有理会。
“再试一次电除颤。”伊万说。
手术室里没有人动。
王耀看了看周围人的眼神,替伊万重复了一句:“再试一次电除颤。”
亚瑟老师把除颤仪往伊万手里一塞,自己转身下了台,扔了手套和手术服。弗朗西斯也摇摇头离开了手术台,远远坐在手术室的角落里。
“安娜老师,请给我一件手术服。”王耀说。
一瞬间,手术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耀身上。
“王耀你冷静些。”阿尔在他身后说,“你没资格上台……主任知道了后果会很严重的!”
“请给我一件手术服。”王耀只是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安娜姐姐叹口气,帮王耀穿上手术服,又递给他一副手套。王耀穿戴好了,站到了伊万对面。
“准备再次电除颤吗?”王耀问伊万。
伊万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一次,没有成功。
继续心脏按摩。
再次除颤,还是没有成功。
“可以了,我们已经尽力了。”安娜姐姐说。手术室里其他人明显都已经不抱任何期待了。
王耀和伊万都不吭声。细小的汗珠渗出来,密密地布满二人的额头。
手术室里人都沉默了。
心脏按摩、心脏按摩、心脏按摩!
王耀觉得自己的手都快僵直了,已经不再受控制,不断重复着那个固定的动作。
“够了,耀。”阿尔开口了,“没有人会怪罪你们的。你们已经尽力了。”
“闭嘴!”回答他的是伊万一声低低的咆哮。
阿尔难得识趣地退到一边。
“再试一次?”王耀抬头问。
伊万仍只是点头。
充电、贴电极板、淋撒生理盐水,放电。
那颗苍白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极快地舒展开。
又收缩了一下!
王耀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看那颗被多少人认为没有希望了的心脏在颤巍巍地跳动。确实在跳动!
他抬起头,想告诉伊万这个奇迹,却看到对方已经站直身子,仰着头闭上了眼睛。汗水从他的额头流过他的面颊,滴进他的衣领里。
马修向手术室内的人宣布了这个看似不可能的事。大家都先是一愣,然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有人把主任叫回了手术室。埃德尔斯坦主任看到众人开始为关胸忙碌,苍白的面颊上隐隐透出一层红晕。他没有再说什么,就这样再次离开了手术室。


其他人都跟着病人回病房了,而王耀和阿尔两个实习生被赶去吃饭。
早就过了午饭的时间,又没有来得及订餐,两个人只能在食堂里吃冷掉的汉堡。
“耀,你今天真帅!”阿尔朝王耀伸出了大拇指,“你怎么知道电除颤会成功?”
“我不知道。”王耀咬了一口又冷又干的汉堡,忙喝了两大口水才咽了下去,“我只是不希望那个人死掉。”
“一定哪里有规定吧?耀,你记得比我清楚,抢救指南上怎么说的,电除颤最多可以做几次?”阿尔若无其事地吃着他的汉堡,问。
“指南上没有规定次数。”王耀继续喝水,“不过有报道做十几次体内电除颤抢救成功的例子。”
“天啊,那个人的心脏没有被烤熟?——喔,看吧,还是有据可查的。”阿尔抢过王耀的杯子,也喝了一口水,“所以说一切都是有规则的。”
“不过是希望再多试一次罢了。”王耀手里没了杯子,只能啃汉堡。
“真希望我是站在你身边的那一个,而不是那个令人讨厌的伊万。”阿尔喝完了水,却没有把还给王耀。
王耀嚼着干巴巴的汉堡,认命地叹口气,自己又去接了一杯水。


晚上下班后,王耀留了下来。他悄悄地走进了加护病房。房间里总是开着灯,光线却调的比外面要暗。护士不在,大概是买饭去了。房间里静的只有监护器的声音。老太太安详地躺在那里。王耀上前翻开了老人的监护记录,欣慰地看到老人已经从手术麻醉中苏醒过来。
王耀打算悄悄的离开。一转身,却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伊万?”王耀愣了一下,“你今晚不是夜班啊!”
“我提出来换班了。我不放心这个病人。”伊万淡淡地说,“今晚留下来陪我好吗?”
王耀顿了一下,才说:“好。我跟湾妹和港仔打个招呼。”
王耀跟伊万回到办公室。
“你对为什么对那个老太太特别在意?”伊万问。
“你呢?在手术室里,你又是怎么回事?”王耀反问。
“我听过她唱歌。”伊万说,“她第二次做支架的时候,我正好在心内科实习,我负责她的病历。”
“我也是因为听过她的歌。”王耀接着说,“听过她唱歌,你就会感受到,她是真正热爱生活的人。所以你会格外不忍心看着这样的人离开。——伊万,”王耀突然叫道。
“嗯?”
“你不是个冷血的人。你干吗总把你的善意隐藏起来呢?”
伊万愣住了:“善意……你真的是在说我吗?”他支着头自嘲地笑了,“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形容我呢。”
笑完了,伊万站起来说:“看来我对你太纵容了,所以让你对我有了不切实际的印象。今晚你把科里所有病人的化验结果整理一下吧!”说着,伊万就离开了房间。
王耀花了一个多小时把那些东西整理完,想找伊万报告,那人却不在护士站也不在办公室。
王耀想起了什么,又推开了加护病房的门。护士正趴在办公桌上打盹儿。伊万坐在那个老人的床头,一动不动地盯着监护器的屏幕。


第十四章  难眠的一夜


傍晚,圣路易医院的急诊外科。
“哟,这不是上次那个产科的小王医生吗?”虽然用词很亲切,但那人脸上却是一副看你很不顺眼的表情。
王耀勉强笑笑,实在是不好意思继续盯着这位护士的眼影眼线和短裙丝袜看——尤其是这人还是个男的!
“菲利克斯护士大姐,我觉得我的块头比较大吧?你怎么总是看不到我呢?”跟在王耀身后的伊万眯起眼睛说。
“抱歉啦,本少爷一向看不到自己讨厌的东西。”菲利克斯说着,一个华丽的转身,发梢正好扫到王耀的眼睛。
“菲利克斯你给我站住!”伊万上前要揪住对方的衣领。
“这又不是你的地盘你管得着我吗?”菲利克斯叉着腰毫不示弱。
两个人箭拔弩张,眼看就要吵起来。王耀被推到一边,不知该劝哪一位。
最终还是要托里斯出面:“好了好了,正上班呢,别耽误正事。——伊万,你看了那个腹痛的病人吗?你觉得怎么样?”
“看过了,”伊万放开了菲利克斯;后者很不服气地甩手走了;伊万看似漫不经心地揉着自己的手腕,“你还是把那个家伙打发到急诊内科吧!”
托里斯面露难色:“这个人就是从急诊内科转过来的。”
“哦?哪个混蛋转的?明摆着是急性肠胃炎,干嘛转到急诊外科来!瞅着你这边空闲吗?”
托里斯忙岔开话题:“病人的腹部平片你看了吗?你什么意见?放射科那里没出诊断性意见。”
“看过了,没事。”伊万说,“今天放射科谁值班?”
“瓦尔加斯,”托里斯补充道,“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
“哦,那个Pasta混蛋,难怪。他向来就只会描述,从来不肯下诊断。他应该去当美术评论家,而不是放射科医生。”
托里斯一脸温和地笑:“别这样,伊万。你这人就是嘴太刁。”
伊万反而无所谓地笑笑:“过奖了。临下班叫我过来就是为这个事吗?我……”
话没说完,外面救护车的声音呼啸而至。
托里斯和伊万瞬间石化在原地。然后两人一起转身,朝急诊室门口奔去。菲利克斯也在中途加入了他们。王耀则慢了半拍,落在了最后。
“什么人?”托里斯一边指挥担架工从救护车上抬担架下来,一边大声问。
随车医生说:“无名氏。估计是个流浪汉。路人打电话叫的救护车,说看那人走着走着就倒在路边了,怕是癫痫发作。人交给你了,托里斯,我这还要出一次车。”
“没问题!”托里斯头也不回地说,跟着担架就进了抢救室。
这边伊万已经和菲利克斯一起把那个人从担架上抬到检查床上。那个人一身的汗臭味,整个身子缩成一团,满口白沫,怎么也不肯配合着挪动一下。
“这人好沉啊,死了吗!”菲利克斯嘟哝着。
“没错,怎么这么沉!”伊万随口应道。
伊万突然顿住,一抬头,迎上了菲利克斯的目光;两人立刻就都把头转开了。
“耀,帮忙把这人的嘴巴撬开,好给他塞块棉花,省的他咬了自己的舌头。”
“好!”一直束手束脚不知能帮上什么忙的王耀忙过去扶住病人的下颌,试图把牙关紧咬的嘴巴掰开。那个人睁开眼睛盯着王耀看了一阵子,看得王耀心惊胆战。他回避了病人的目光,专心工作,但每一次刚刚掰开一点点,那病人就又咬紧了。
“给,你也许能用到这个。”菲利克斯把一个类似奶嘴的塑料制品扔到王耀面前,一个字也没多说,转身就走了。
王耀愣了一下,大概明白了那是干啥用的。于是继续低头撬那人的嘴巴,然后试图把那个奶嘴塞到那人的两排牙齿之间。
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唉哟!”王耀忍不住大叫了一声。他没想到这个人牙咬的如此用力,连那个塑料奶嘴都咬碎了,然后狠狠地咬住了他没来得及抽回来的手指。
他的叫声惊动了伊万和托里斯。这两个人和菲利克斯一起跑过来,帮王耀把左手食指从那人嘴里挣脱出来。
“赶紧把伤口里的血都挤出来,去水龙头那边冲干净,”托里斯慌张地说,“菲利克斯你快拿碘酊过来!”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伊万心疼地埋怨道。
王耀不想去辩解,其实没有被咬伤不过是留下了一个很明显的齿痕——这还多亏菲利克斯给的那个开口器——不过他现在只能皱着眉头,任凭菲利克斯拖着他去给他的手指冲洗、消毒。
“就你麻烦事多!”菲利克斯嘴上说的颇不耐烦,但还是很仔细地给他处理手指;不过他一边给王耀冲洗手指,一边还不停地说,“这可倒好,万一这家伙是个传染病你怎么办?这年头,可要小心……”
这边,病人一听到了流水声,仿佛得到了命令,开始全身止不住地抽搐,牙也咬得更紧了,脸色渐渐开始发青。
托里斯和伊万彼此对视了一眼,心头同时闪过一个不祥的词:狂犬病!
托里斯快步跑去给上级医生打报告;伊万则一把把王耀从菲利克斯手里抢过来,一边在水龙头下冲洗王耀的手指,一边狠命去挤那并不存在的伤口,试图挤出些血来,然后把几乎半瓶碘酊都倒在了王耀的手指上。王耀乖乖地任凭伊万摆弄,实在是被他的气势吓懵了。
托里斯的上级医生过来看了一眼,立刻叫托里斯跟传染病院联系,叫那边派车来接人。
等传染病院那边来了救护车,托里斯和菲利克斯把病人抬到车上,伊万则半拖半抱地把王耀也塞到了车里。
救护车的声音陪伴了他们一路。在去传染病院的救护车上,伊万始终盯着窗外没有发话。是王耀忍不住开了口:“这个人是狂犬病,对吗?”他低声问。
伊万回过头来,看着坐在对面的王耀,嘴唇一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了。”王耀反而显得很平静。
伊万舔舔嘴唇,说:“没关系,赶紧打疫苗。”
“嗯,没关系。”王耀挤出一个微笑。
这个病人是狂犬病,百分之一百的死亡率,现在不过是静候死神降临。而王耀被这个人咬到,如果没有被咬伤倒还好;万一真的被咬伤了,那他被传染而得病的可能性几乎接近百分之五十。
对此心知肚明的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伊万和王耀一前一后从传染病院走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两人的白大褂因为被那个病人弄脏,已经被回收处理了。
伊万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到王耀仍站在传染病院门口。
“怎么了?”伊万走回去,问。
王耀把手机收起来:“六个未接来电,四个湾妹的,两个港仔的。本来说好今晚一起吃饭的。”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不,我现在不想回家了。”王耀低声说,“我告诉他们今天科里临时有事走不开了。”
“那你现在想去哪里?回医院吗?”
“不。”王耀回答的很干脆。
“这样啊……”伊万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那去我家吧!”说着,他不顾王耀的反对,抓起他的手腕就跑了起来。
王耀被伊万带着不知坐了多远的公交车,绕了几个小巷子,才爬上那栋古旧的楼房。
推开房门,伊万打开室内的灯。王耀看到屋子里的景象,一下子呆住了。
比值班室大不了多少的房间,塞进了一张桌面有裂纹的长方形餐桌和一只看起来很旧的长沙发;一只原木钉起来的书架充当了所谓“餐厅”与“卧室”的隔墙;“卧室”里是一张小号的双人床和几只木头箱子。没有椅子。房间里只有仅容一个人行走的空间。
“安娜姐姐在家的时候总在收拾,所以看起来没有值班室那么乱。”伊万先走进屋,从餐桌底下摸出一个电磁炉,“想吃什么?”
“哦不,随便什么都成。”
“等一下。”伊万打开门后那个爷爷级别的小电冰箱,翻找了一阵,拿出一包看不出来是什么的东西扔进小平底锅,出门去公共水房接了半锅水,拿回来搁在电磁炉上。
王耀很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伊万忙碌,等他把煮好的东西端过来,坐到他身边一起吃。
“平时我在家都是睡沙发的。”伊万笑着说。他已经吃好了。
王耀则还在努力和那不知名的食物奋战。他终于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食物,心里开始怀念阿尔的汉堡。
“这张床现在一般都属于下夜班的人。”伊万指着那张床说,“不过今晚娜塔莎上夜班,而安娜姐姐又帮人顶夜班了,所以今晚你可以睡这里。”
“谢谢。”王耀坐到床边。他是有些累了,于是不再客气地摆了个大字躺了上去。
伊万收拾好锅和炉子,便把室内的灯关了。
“我睡觉不怕灯光的。”王耀忙说。
“我是为了省电。”伊万轻声笑着,也爬上了床,在王耀身边挤占了一小块儿地方。
窗帘很薄,月光很轻易地照进来,打在两个人的脸上。
王耀扭了扭身子。他很久没有和别人挤一张床睡过了,所以现在很不习惯。不过他忍下了。
“今天把我吓坏了。”伊万突然说话,“万一……幸好没有,不然那就是我的错了。成了我害了你。”
王耀知道伊万在说什么。他没有应声。
“睡了吗?”伊万把头转过来看着王耀;王耀努力闭紧眼睛假装睡觉。
“我已经连累了很多人,都是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安娜姐姐,娜塔莎,还有她们的妈妈。我今天又差一点害了你。”伊万继续说,以为王耀已经听不到了,“给你处理咬痕的时候,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在去传染病院的路上,我想,如果我连你都害了,那我还是死了算了。我这样的人为何还要活在这个世上呢……”
王耀的耳边渐渐传来伊万的鼾声。可他却很久都没睡着。


第十五章  前进!王医生


早交班之前,护士站里围了一群人,叽叽喳喳地吵闹着。难得是护士长伊丽莎白·海德薇莉女士并没有出面维持秩序的意图。事情起因是这样的——
因为前一天接触到狂犬病病人的缘故,护士长宣布科里决定,为了保险起见,这个星期王耀同学就不要进手术室了。伊万不服气地提出来:“他没有受伤,不会有事的,况且也及时打了疫苗。”
“你说不会有事就不会有事了吗?”护士长瞪了伊万一眼。
“当然,我可以拿性命担保!”伊万把王耀拉到身边。
伊莎姐白了他一眼:“你怎么拿性命担保?”
“现在让我吻他都可以!”要知道,狂犬病病人的唾液毒性最大。
因为伊万这句话,护士站内外一片哗然;王耀直接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等等!”伊莎姐忙开始翻口袋,“等我把相机打开!”
“怎么样,配合一下吧?”伊万微笑着对王耀说。
“你疯了!”王耀直接甩手就要走人,却没想到伊万握住他的手那么用力,他不但没挣脱开,反而被伊万扯进的怀里。
“证明一下给他们看看!”伊万的脸凑到王耀眼前。
“我没有什么可证明的!”王耀把头扭到一边。
伊莎姐在一旁煽风点火:“干得好,伊万!继续继续!”
这时王湾姑娘一步闯进来,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接着跟伊莎姐一起叫好:“大哥你太棒了!果然不负我们的期待!伊万学长我支持你!”
湾妹这么一喊,伊万反而不好意思地把王耀放开,故作镇定地轻咳了一声:“开玩笑呢,别当真。”
“诶,好可惜……”湾妹看起来真的很失望。
“不要紧,湾湾过来看,这张照片的角度很合适~”伊莎姐招呼湾妹过去欣赏照片。
“完了完了……”王耀转身扑在墙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伊万正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哥哥大人。”
他战战兢兢地转头,看到娜塔莎站在他身后,眼神凶煞得像是美杜莎。
不远处,埃德尔斯坦主任看到了这一切。但他只是推了推眼镜,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结果王耀还是要遵照科里的决定,这个星期不能进手术室了。


这个星期王耀一个人留守病房,其他医生都该上手术就上手术,俨然很放心地把整个病房的各类病人交给这个小实习生。这让王耀觉得蛮有成就感,但也多少有点忐忑。
一周期限的最后一天。
这一天上午,王耀处理完杂务,正坐在办公室里整理病历,护士把电话打进来:“王耀哥哥,28床请你去看一下。”是列支姑娘的声音,“就是早晨起来有点发烧的那个。”
不会是又烧起来了吧?
王耀心里一紧,忙跑过去,却看到28床那个大叔正兴致不错地跟邻床聊天。王耀问他什么事,他粗着嗓门说:“我刚刚出了一身汗,不要紧吧?”
王耀松了一口气,说:“刚才量体温了吗?啊,36度1,正常了。放心吧,没事,你在退烧,出汗是正常的。”
王耀回到办公室继续整理病历。等到他把整理好的病历摞起来,都足有一尺高。他叹口气,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
今天有两台大手术,估计都得午后才能下来,所以王耀想先去找吃的,以免到时候忙得没空吃饭。
王耀刚要离开办公室,迎面撞上一个人。
“哈啰,耀果然是你在这里!”阿尔大大咧咧地进门,坐到王耀刚才坐过的椅子上,“你不知道我今天运气多好!罗德那个瓣膜成型的手术,我跟着上台了!”
“要叫主任……不过你真不错,”王耀多少有点羡慕——他这一周在病房待得手痒痒,恨不得能早点结束这一周好进手术室,“一共几个人?”
“五个……”阿尔垂下头来。当第四助手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不过,手术做完了?怎么没见其他老师下来?”王耀注意到一个问题。
“手术啊,确切地说还没完了,”阿尔又神奇起来,甩了甩头发,“不过罗德已经把关键部分都做掉了,剩下那些都是小case,不值得Hero我操心,哈哈!”
“要叫主任……”
“对了,耀,我们在外科的实习就剩下两个星期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阿尔突然问。
“什么怎么办?”
“我是说,接下来是在退伍军人医院的六个月的内科实习,然后就是三个月的自选内容,你想选什么?”
“我还没想好,”王耀想了一下,说,“也许是去病理科吧!”
“那里有什么好玩!一点都不帅。”阿尔觉得很没意思。
“我就是想好好学一下怎么读病理报告。阿尔你呢?”王耀反问。
“自然是回来跟着罗德学心脏手术!”
“要叫主任……”王耀无奈地说,虽然他知道不会有什么作用。
办公室的门又“吱哟”一声被推开了,伊万进来了:“耀,你待会儿帮大家订一下午餐吧……”他突然看到阿尔优哉游哉地坐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冲上去想要把他从椅子里揪起来,但还是在最后关头忍住了。
“怪不得一直不见你人影,原来跑到这里来了!”伊万气呼呼地说,“你小子想干什么!”
“又没剩下什么好看的,我干嘛在手术室里干耗着?”阿尔翻了个白眼,说。
“哦?关胸的流程你都学会了?”伊万盯着阿尔问。
“整个手术流程我都记住了!剩下的算什么?”阿尔底气十足地说,“将来我当了主刀,这些杂事总会有你这种小大夫给处理的。”
“再大牌的主刀医生也是从小大夫开始做起的!”
阿尔不耐烦地一挥手:“我知道。我干的也不差啊!”
“那好,”伊万强压下怒气,说,“那你说一下,今天这个病人的姓名性别职业病史个人情况检查结果——你不是连手术都跟着上了吗?这些基本情况你应该掌握的!”
“……这、这些有什么用!”阿尔被问得顿了一下,才鼓足气说到,“那些又不是技术问题,和手术没关系。”
“和手术没关系吗?”伊万转身要离开,“连一个人的基本情况都不了解就敢给他做手术,你也未免太大胆了!——耀,出来接病号。”


焦头烂额的一天又快要过去了。王耀一边想着明天终于可以进手术室了,一边收拾起病历准备下班。这时,伊万溜达过来,若无其事地问:“不着急回家吧?”
“你有什么事吗?”王耀问。
“你等一会儿再走。”伊万说,“刚刚托斯里在急诊上又接了一个要做手术的阑尾炎,亚瑟老师他们都还在台上没有下来,阿尔那家伙早就开溜了——不过估计他就算在,也不屑于上这种手术,那个满脑子都是‘高级技术’的家伙!——所以这个阑尾炎,你跟我上。”
“诶?我现在可以吗?”
“到今天下班时间为止已经七天整了,我说没问题就没问题。”伊万微微一笑。
“那好吧,你等我给港仔打个电话,今晚得让他来送湾妹上夜班了。”
王耀同学就这样被拖进了手术室。
因为只有两个人,王耀自觉地担负起第一助手的工作。一切准备就绪,王耀和伊万面对面站在手术台边。担任器械护士的安娜姐姐把手术刀递到两人中间。
伊万没有接。
“喂,快点开始啊!”王耀督促道。
“今天轮到你了。”伊万的眼睛中满是笑意。
“我?”王耀和安娜姐姐一起愣住。
“伊万!”安娜姐姐低声抱怨了一句,“又在任性了。”
“对呀!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还不快开始!”伊万并不理会安娜姐姐的话,继续说,“将来毕业的时候你就可以夸耀了,你在实习的时候就做掉了第一个阑尾炎!”
“我……”王耀在犹豫。
“抓紧机会哟~”伊万笑眯眯地说,“我要倒计时了。”
王耀闭上眼睛,默背了一遍阑尾切除术的手术过程和相关解剖知识;然后他睁开眼,深色的眼睛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他接过安娜姐姐手中的手术刀,稳住手腕,切下了第一刀。


两周之后,圣路易医院院长办公室。
王耀站在院长的办公桌前。
“恭喜你圆满完成在本院的实习!王耀同学。”路德维希·福斯曼院长坐在桌后,把那本实习记录推到王耀面前,说,“我看了你的实习记录,你在结束实习前已经能够独立完成包括阑尾切除术在内的一些小手术。很好,最近几年很难得有这样的学生了。除了三年前的布拉津斯基。”
“是贵院的老师指导有方。”王耀微微鞠躬,接过他的实习记录本——里面有伊万写的洋洋洒洒一大篇评语,极尽赞美,王耀读的时候怎么也不肯相信那是在写他。
“你今后有何打算呢?我是说在你毕业之后。”院长问。
“我希望能够在贵院完成我的住院医师阶段的训练。”
“我们非常欢迎你这样的学生。”院长站起身,微笑着说,“九个月以后见。”
王耀抱着他的实习记录本,走出了圣路易医院的大门。
上午的阳光,很明亮,很温柔,照着他脚下的路。
伊万,九个月以后,等我。


第十六章 退伍军人医院的安东尼奥·卡里埃多医生


王耀坐在绿山墙餐馆里一个靠窗的位置,等伊万过来。他随意打量着店内的布置。一切都没有变化,让他觉得分外亲切。午后的阳光隔着玻璃照进来,让人从心底泛起一股暖意。
“抱歉我来迟了。有份手术的麻醉记录单丢了,刚刚找到。”伊万一边坐到王耀对面,一边说,“最近在退伍军人医院的内科实习怎么样?”
“别提了!”王耀忿忿地说。
伊万吓了一跳:他可没想过向来好脾气的王耀会有这样的反应。
“心内科的安东尼奥·卡里埃多医生,你认识吗?”
正低头喝牛奶的伊万很明显顿了一下,才说:“认识。他是……呃,亚瑟老师的同学。”
“我就没见过那样的医生!”王耀显然有些激动,“什么嘛,太不负责任了!是,那家医院性质有点像疗养院,但也别太过分好不好!”
“等等,你慢点说。”伊万好心地推给对方一杯水,“到底怎么了?”
“你见过这样的医生没有?病人过来住院,他连病史都不问,就让我照着原先的病历抄一份;下医嘱,先问病人在家吃什么药,然后就照着病人说的开药,一个字都不改!每天查房,除了病人的名字他什么也记不住!他那样也能是副主任医师?!还是科主任?!”
伊万小声嘀咕:“不简单了, 他还能记住病人的名字。”
“我只是个实习生诶,他竟然让我一个人值夜班!”
伊万继续小声说:“我觉得你一个人没问题……”
“……万一出了事怎么办!”王耀继续激动地说。
伊万完全不介意地撇撇嘴,说:“不用担心,反着也没出什么事不是?”
“……这倒也是。”王耀的声音低下来,开始闷头喝水。
伊万歪着头看王耀喝水,微笑着说:“这种人敢这样,通常是有绝好的运气给他撑腰。——看看弗朗西斯老师!敢在上班时间谈情说爱的也只有他了。谁让他上班时间总是闲得连个头疼脑热的都没有!”
看到王耀放下水杯,叹了口气,伊万笑着倚向椅子靠背,说:“我没在那家医院实习过。不过这个安东尼奥我倒是听说过。亚瑟老师说起过他,说他上学的时候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在上课的时候挑个能晒到太阳的地方,趴在那里打盹儿。是男人就应该干外科的!也只有他那种散漫性子的人才会跑去干内科,还是去疗养院工作!——好了好了,你别瞪我,我知道干内科的人也不容易。”
“说起来,你今天上什么班?”伊万问王耀。
“白班。”
“那你中午还敢跑出来?”伊万笑眯眯地问,“果然离开了我,胆子也变大了?”
“我是不想留在那里出误会!”
“啥误会?”伊万刨根究底地问。
“那个……”王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那家‘疗养院’,日子过的太清闲了,护士甚至中午都会脱岗!我可不想留在那里,被病人呼来唤去地给他们换吊瓶……”
“噗!”伊万故意笑得很夸张,“我的护士小姐也想罢工了?”
“伊万!”王耀生气了。
“好吧好吧,”伊万连连摆手,“你今天叫我出来,是有什么好消息要向我宣布?”
王耀突然醒悟过来:“哦,这个啊!是我家的湾妹毕业了!”
“我知道。瓦修家的列支也毕业了,已经确定会在咱医院工作了。这算什么好消息?”
“好消息是,我家湾妹决定,不在这家医院工作了!她要去儿童医院!”王耀看起来真的很高兴,“这样等我毕业时,我就能放心地申请这家医院了!终于躲开了!”
伊万很艰难地咽了一口,表情痛苦地说:“你确定今天不是过来报复我,为上次肾内科的事?”
“诶?”王耀怔住了,“啊!对不起,我忘记你妹妹的事情了……”
“算了,”伊万往桌子上一趴;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又是满满的笑意,“对了,今天伊莎姐不知给埃德尔斯坦主任看了张什么照片,吓的主任不敢批评护理的工作了;我真想要过来呢,也许能用来提醒主任给我补发夜班补贴。”
王耀一下子僵在原地:“我忘了……伊莎姐……”
伊万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王耀坐在他对面,满脸愠色,却又不好发作。后来伊万觉得自己笑得实在是有点夸张,但还是收不住,只好努力把头转向窗外。
“哟,”伊万收起了狂笑,嘴角勾出一个恶作剧的笑容,“耀,你下午还会你那家医院吧?也许会碰到熟人呢。”


王耀没精打采地回到他现在实习的医院。上班时间实在是没有事情可做,他干脆跑去医院的图书室看书去了。他磨蹭到快下班的时候才回到病房。他路过主任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门是半开着的,里面传来两人对话的声音。
“喂,本大爷今天好不容易下个夜班!你还在这里慢吞吞地磨蹭什么!”一个听起来不是这家医院的人、但是却意外耳熟的声音?
“别着急别着急,好歹让我靠到下班时间嘛。”这是安东尼奥·卡里埃多主任的声音。他的口气听起来像是在哄孩子。
“你这个破医院能有什么病人?待着也是浪费时间!哼!”
“好了好了,今晚回去我给你做海鲜饭配番茄汤怎么样?”
王耀想起来那个声音是谁的了。他蹑手蹑脚地想要离开,却被这时出门的主任给叫住了。
“小王啊,我有点事先回去了,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你帮我看着?”主任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王耀很是为难。
“你还说找不着人顶班,这不是吗?”另外那个人也走出来,“咦,你好像是产科的?”
你才是产科的!王耀狠狠地瞪了盯着便装的罗维诺·瓦尔加斯一眼,在心里回敬道。
“好了好了,”安东尼奥把罗维诺推回房间,回过头来给王耀赔笑着说,“他说话就是这个习惯,基本上还是个好孩子。你别介意。”
里面有人抗议:“谁是孩子!”
“好好,你不是孩子。”安东尼奥安抚过那个人,又回过头对王耀说,“就拜托你了。如果实在处理不了就打电话叫我。”
“我知道……”王耀看着眼前的门终于被关上,额头沁出一层汗珠。


安东尼奥·卡里埃多主任跟着他的那个“不是孩子”的罗维诺·瓦尔加斯翘班回家了。王耀一个人在护士站翻病历,看有哪些需要特别关注的病人。但是那些慢性病人的病情似乎都很稳定,病情的进展就像生物进化一样缓慢。
病房里无聊得可怕。明明还是白天,还没到下班时间,可连护士都忍不住开始打呵欠了。
忽然有人按铃叫护士。
护士小姐一边继续打呵欠,一边慢吞吞地走去病房。但是没过多久,她就跑了出来:“小王,快!有病人休克了!”
王耀正要陷入混沌的大脑一下气清醒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病房。是那个窦性心动过缓的老人。
王耀定了定神,转身对旁边的护士说:“按常规抢救程序来吧。我去给主任打电话。”
护士点点头。她原本也没指望一个实习生能帮多少忙,别添乱就成。于是没等王耀离开病房,她就娴熟地忙开了。
王耀拨通了安东尼奥·卡里埃多主任。他很怀疑对方这个时候能接电话。他推测这个时间他多半在厨房里给罗维诺炮制番茄汤。但是出乎王耀的意料,电话很快就打通了。
“卡里埃多主任?呃,喂,是我,王耀。病房有个病人休克了。是那个窦性心动过缓的。我怀疑是心源性休克。如果你相信我的判断,我认为他有必要立刻安装临时心脏起搏器。对。你半个小时内会赶到?我一个人撑半个小时没问题。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放心吧。”
王耀放下电话,心里还在怀疑。主任真的半个小时能赶到?不过听他的声音倒是跟平时的闲散判若两人。不管怎么说,王耀还是按照主任在电话里的指导,过去和护士一起抢救病人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病人的情况还是不稳定。王耀心里难免有些发毛。他心里一横,决定再叫一个医生过来。护士把他拦住了。
“主任说他能过来就一定没问题。再说,按起搏器这种事情,其他人也不会,来了也没用。”
王耀不相信,但护士是言之凿凿。想想确实只有主任能做这种手术,他只好放下了给其他医生打电话的念头。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王耀这辈子过的最艰难的二十分钟。他每次抬头看时钟,都怀疑那时钟已经停摆。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和病人心电监护器上的心电图的频率几乎是一致的,每当病人的心跳消失时,他自己的心脏也快停跳了。
离半个小时的时限还有七分钟。
还有五分钟。
四分钟。
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
很快,风风火火赶来的安东尼奥·卡里埃多一边穿白大褂一边走进病房。
“病人还活着吧?”他严肃地问。
“活着。”王耀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这样说。
“很好,你的任务完成了。”安东尼奥不由分说地把王耀从病床边推开,“介入手术室已经联系好了吗?”
王耀惊讶地看着主任。
“还没联系好吗?”安东尼奥皱起了眉头。
“哦,好了!”王耀才回过神来,“我这就去叫手术室的推床!”
一个小时之后,病人安全地从手术室里回到病房。
王耀在手术全程都敬佩地看着全神贯注进行操作的主任。他是第一次看到安东尼奥医生如此认真的样子。难怪能当上主任!王耀暗想。关键时刻还是很靠得住的嘛!
但是刚回到病房,主任他就恢复了平时的做派。他看着病人平安回房,就躲进办公室开始打电话。
“喂,是罗维诺吗?海鲜饭做好了吧?可以吃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气愤的声音:“你刚才干吗去了!饭已经烧糊了!”
“我不是告诉过你米饭跟酱汁一起煮十五分钟之后,加上煎好的大虾再放进烤箱烤十分钟就可以吗?”
“可是米饭糊了,让我怎么烤!”
“天啊……你煮饭的时候没搅拌?”
“所以说你快回来呀!我自打下班到现在已经十二个小时没吃东西了!”
“好的好的,”安东尼奥给对方赔罪似的连声说,“你在我们常去的那家餐厅等我吧,我十五分钟内赶到。”
王耀正准备敲门进去问病人术后该如何处理,听到刚才这段电话,决定先回护士站等一会儿。可是他刚走了一步,就看到安东尼奥冲出来,一边换衣服一边对他说:“我有事得先走了。术后医嘱护士那里有样本你照着做就好,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问夜班护士,实在不行可以给我打电话。——啊,还剩十四分钟!”
看着安东尼奥像被人追杀一般冲出病房,王耀心里暗下决心:今晚,坚·决·不再给他打电话!


第二天中午,绿山墙。
“就是这样?”伊万微笑着问,“后来你再也没给他打过电话?”
王耀瘫在桌面上,快没有力气说话了:“谁还敢呀……反正也没啥要紧事了。”
“对了,”王耀突然从桌子上爬起来,“那个罗维诺·瓦尔加斯和安东尼奥·卡里埃多主任是什么关系啊?”
“啊,这个么……你就当他们是兄弟好了。”伊万有点为难地说。
“可是罗维诺听起来更像是和菲利斯安诺·瓦尔加斯的兄弟。”
“哦,他跟那个pasta混蛋是亲兄弟没错。但罗维诺好像打小就跟安东尼奥住在一起。至于更具体的,也许你可以找伊莎姐问问?这种八卦问题通常女人比较了解。”伊万偷笑着说。
王耀不满地看着伊万。突然,他也笑了:“娜塔莎,她今天上什么班呢?”


【对于亲分不熟,基本按照本家对他的描述写的:平时很迷糊,但关键时刻也很认真;然后就是——[重点]溺·爱[重点]罗维诺。】
【不知道自己写的亲分如何……应该不差太多……吧?】


第十七章  I am the king of all kings!


王耀小心翼翼地推开走廊尽头的大门。这里和医院里的其他地方都不太一样,没有门诊的忙碌与吵杂,也没有病房的安闲与压抑。这里的感觉是精确而冰冷,没有生人的气息。一定要类比的话,也许和手术室仿佛类似。
这里是附属医院的病理科。
王耀找到主任办公室,刚要敲门,那扇门就被一阵风吹开,让他吃了一惊。
房间里,一个银白色刺猬头的人把两只脚搭在身前的桌子上、双手背在脑后,看样子是在打瞌睡。
王耀敲门的手停在半空,久久不曾落下。
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那个人才恢复正常的坐姿,抓起话筒:“喂?哦,路德呀。没问题,冰冻切片机已经打开了,随时送标本过来就可以。不用谢,跟你哥哥客气啥?不过检验费用不能少哟~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就这样,我等着。拜拜!”
那个人放下电话,一转头,看到了杵在门口的王耀:“你是什么人?”
王耀被那双暗紫色的眼睛吓了一跳,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那个人又把脚搭到桌面上,大手一挥:“本大爷的地盘儿可不是随便什么小杂猫就可以进的!没事儿就给本大爷出去,别站在那里碍眼!”
“我是来报道的实习生,吉尔伯特·贝什米特主任。”王耀憋着把话一口气说完。
“实习生?”那个人把脚放下来,走到王耀身边,摸索着下巴,盯着他看了许久,“真是稀奇!我这边倒是很少有实习生过来。你是咱们医学院的?”
“是。”
“难怪我对你有点印象。”
王耀心里想:其实是没有印象吧!但他不好说出来。
“看在你对病理这么热心地份儿上,就由本大爷亲自带你吧!”那个人背过身子,大摇大摆地坐回去,“记得,这可是你的荣幸呢!”
“是。”王耀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应一个单字。
“告诉我,你之前都在哪里实习过?”
“儿科和妇产科是在玛利亚医院,外科是在圣路易医院,内科在退伍军人医院。”王耀认真地回答。
“圣路易呀,”那个人的嘴巴歪了起来,露出一个让人很受冒犯的笑容,“那里可是个好地方呢!见过你们的院长没?”
“路德维希·福斯曼院长?”王耀问,“见过,不过只见过很少几次。”
“那家伙是靠给人的肚子开洞起家的,不过现在很少做手术了,估计手生了,连手术刀都拿不稳了呢,”对方不屑地撇撇嘴,“倒是罗德里赫那个伙计这几年风头正劲。”
“我见过埃德尔斯坦主任的手术!很漂亮!”王耀现在说起来还是一脸的崇敬。
“嘁,那算什么,摆弄摆弄刀片而已,是个剃头师傅都会!”贝什米特医生翻了个白眼。
王耀有点发愣。似乎对这个人而言,那些在手术台上功夫出神入化的外科医生都入不了他的眼。
“小子,你为什么想来病理科实习?这三个月足够你学很多东西了,甚至能让你学会怎么在人的肚子上开一个大洞来把肠子里的东西掏出来。你为什么要把这段时间浪费在病理实验室里?”
“我就是想学会读病理报告,”王耀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想,在手术过程中准确和快速判断病变性质,对外科医生应该是个很实用的技术。”
“原来只是只想干外科的小杂猫呀~”那个人又开始盯着王耀看。那双紫幽幽的眼睛,和伊万的眼睛颜色有点相似——不,其中的血色更浓重。
“你知道吗?”那人站直身子,双手叉腰,“病理医生是几乎所有疾病的最后裁定者,是医生的老师,doctor's doctor,是万王之王!”他把双手张开,向虚空举起,仿佛在挑战上帝的权威。
一个无比狂妄的姿势。
王耀被这架势震慑住了。
这是个怎样的人啊!他心里默想。
电话又响了起来。
那个人恋恋不舍的收起双手,回到桌边:“好了,送进来吧!”
放下电话,贝什米特医生对王耀说:“看吧,这就是圣路易医院送过来的,要做术中快速冰冻切片检测。一个肿瘤病人。总是这样的人。可怜的家伙。”但王耀从那人口中听不出一点怜悯的意思。
很快有人拎着冰盒送了标本进来,贝什米特医生接过标本就进了冰冻切片室。不到半个小时,他从冰冻切片室出来,回到办公室给圣路易医院的手术室打电话:“刚才谁送的冰冻切片?对,结果出来了,很坏,最坏的那种。不用试图做肿瘤清扫了。做个姑息手术就可以,好歹让病人能多吃几口饭。”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回去填好病理诊断报告,用那张纸过来把送标本的人给打发走。
“看到了么?”贝什米特医生倚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看着站在房间内的小实习生,“很多时候,是我们宣判了病人的命运。”
“怎么样,跟着本大爷混吧?保证你将来跟本大爷一样帅!帅的就跟小鸟一样!哈哈!”
“鸟?什么鸟?”实习生被病理科主任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转头一看,发现了挂在办公室窗户前的一只鸟笼。笼子里的金丝雀不满地叫了几声,来抗议自己被来人忽视的处境。


刚进科,王耀就被吉尔伯特扔进了标本陈列室。
“喏,小子,给你两个星期的时间,把这里的东西都给我弄明白。不懂的地方自己查书。到时候我来检查,合格了才能跟我去取样。”
然后他再也没跟王耀主动说过话。
大约两个星期之后,王耀基本弄明白了那些标本的病理诊断,也差不多搞清楚了吉尔伯特医生的工作内容。身为本市首席病理医师,吉尔伯特医生身兼数职。
其中他自己最喜欢的莫过于兼职的法医,帮警察局鉴定意外死亡者的死因。不过似乎是因为他的几次口无遮拦,警察局现在是对他敬而远之。对此,吉尔伯特医生很受伤。
于此同时,他还以医学教授的身份在医学院担任病理学的教学任务。不过这位大人显然对此并不怎么热心,所以即便是王耀和伊万这样勤奋的好学生,也没有在学校见过他几次。
所以,大多数时间里,吉尔伯特医生从事的是他的本职工作,作为病理医师诊断病理标本。他的专长则是各种癌症的诊断,诊断结果相当权威。但他本人似乎对自己这一专长并不怎么得意。
科里的常规工作自有下面的医师处理。所以,吉尔伯特上班的大多数时间,是坐在办公室里逗弄他的金丝雀;有兴致的时候他会跑过来检查王耀的学习进度;偶尔会有人跟他预约病理诊断;然后就是每周一次跑去学校上两个学时的课。
这日子过的简直比在退伍军人医院还悠闲!
习惯忙碌的王耀很看不顺眼。不过好在吉尔伯特给他的学习任务很重,他无暇多想。
两个星期之后,他顺利地通过了病理科主任的考核。
“书背的不错,”吉尔伯特医生如是说,“但是想当好医生,光背书是不够的。”
王耀觉得这句话很耳熟。
“我都是这么跟我家路德说的。估计他也会跟你们这么说吧?”他咧开嘴,笑了笑。
“不过你合格了。下周起可以和我一起出去取标本了。”说完,他留给王耀一个大摇大摆的背影。


这个周六傍晚,绿山墙。
“怎么,吃不下去?”伊万奇怪地看着王耀面前几乎没有动过的牛肉馅饼。
“如果你每天面对着那些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的肉块,你也会倒胃口的。”王耀狠了狠心,拿起馅饼来咬了一口,努力咽下去。
“喝点水,别噎着。”伊万好心地提醒。
王耀就着水吃掉了小半个馅饼,擦擦嘴,说:“那个贝什米特医生是什么来头?对路德维希·福斯曼院长都敢评头论足。”
“嗨,嗨!我们院长对他可是怀着兄弟之情呢。”伊万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就像疗养院的安东尼奥和罗维诺?”王耀不解地问。
“不不,那不一样。”伊万摆摆手,笑着说,“他们可是真正的兄弟。表兄弟。就像我和安娜姐姐那样。值得尊敬的兄长。”
王耀突然想起什么:“说起来我还一直不知道呢。你和安娜姐姐,还有娜塔莎,到底是什么关系。表兄妹?”
“是。”伊万的语气冷淡下来,“我管娜塔莎的妈妈叫阿姨。我妈妈是她的妹妹。堂妹,不是亲妹妹。”
“那你们是表亲了。可你们怎么会住在一起?”
“因为没有人肯收留我们。我妈妈,和我。除了好心的塔尼娅阿姨。”伊万淡淡地说。
“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问……”
“没关系,我也该找个人说说了。”伊万随意地靠进椅子,“如果你能好心地请我一杯伏特加那就更好了。”
很快,伏特加端了上来。
伊万抿了一口酒,突兀地说:“我没有父亲。”
“嗯?”
“看我的名字就知道。确切地说,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我妈妈不知跟谁在一起,有了我。因为这个,所有亲戚都不肯再跟她来往。可偏偏她的妊娠反应特别严重,什么东西也吃不下去,后来又得了严重的肾病——你知道,孕妇很容易得的那种。她一个在租来的小房子里,顶着40多度的高烧,昏睡了差不多两天。最后是塔尼娅阿姨找到她,把她接到她家去照顾。”
“是的,塔尼娅阿姨是护士——安娜姐姐就是以她为榜样,去学了护理。多亏塔尼娅阿姨的照顾,我妈妈才能够坚持到把我生下来。但是她怀孕期间的营养实在是太差,生下我不到一年,她就一个人先走了,把我扔给那时刚刚怀上娜塔莎的塔尼娅阿姨。”
“就这样,”伊万露出一个笑容,一摊手,“我从此就和安娜姐姐还有娜塔莎她们生活在一起了。”说完,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王耀默默地望着伊万,知道他还有些话,已经和那些酒一起吞进肚子里了。


转天是周日。王耀和弟弟一起去儿童医院接湾妹下夜班。
“大哥!”小姑娘一出病房大门就扑进她大哥怀里,“昨晚的约会怎么样?”
“你说啥?!”王耀一脸震惊地把妹妹从怀里推开。
“我可是都听伊莎姐说了哦~你昨晚去圣路易医院找布拉津斯基学长了!”小姑娘笑得很开心。
王耀很无奈地把头扭过去;港仔上前把黏在大哥身边的湾妹拉开。
“对了,大哥,你现在在附院的病理科是吧?”回家路上,湾妹认真地说。
“怎么了?”
“想请你帮个忙。”湾妹的表情很严肃,“是我们科里一个小孩,也就十四岁,一直发烧退不下来。检查发现腹腔有占位性病变,考虑他的发烧和这个有关,想做个病理检查确诊。可这个我们医院做不来。”
“是不好的东西?”王耀也认真地问。
“多半是不好的东西。”湾妹点点头。
“癌?”在一边默默听二人对话的港仔忍不住出声。
王耀叹口气,点点头,然后问湾妹:“你们直接联系附院的病理科就是了,为什么找我?”
“还不是因为那个刺猬头的主任!满脑子除了他的鸟就没有别的!”湾妹气鼓鼓地说,“我们主任都出面了,可他就是不答应,说现在那个孩子的体质根本承受不了这种检查!可是没有病理确诊,我们也没有办法治呀!现在只能是对症处理,每天物理降温、营养支持,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们科里所有人,从护士到医生,都看不下去。”
湾妹的声音有点颤抖:“你不知道那个孩子有多可怜。他被这病折磨得太惨了,瘦的跟火柴棍似的,每天给他打吊瓶,那血管细的几乎看不见,有时候要扎上五六针才能打进去。可那孩子特坚强,从来不抱怨。你给他打上针之后,他就睁着他水汪汪的眼睛对你说‘谢谢’。有的护士给他打完针后都跑回屋偷偷地哭。”
湾妹努力稳住语气,说:“还有他的父母,虽然家里情况不好,也知道孩子病的厉害,但也是很通情达理的人。他们总是对我们说,‘你们尽力了,我们知道,孩子的命运掌握在上帝手里,我们谁也不会埋怨’。”
王耀怔怔地听完妹妹的话,伸手抹去妹妹眼角的泪珠,说:“我去找贝什米特医生说。”


周一上午,王耀一上班就跑去对主任说了儿童医院那个孩子的事。吉尔伯特医生正在逗弄他的金丝雀,听了王耀的话,连头也不回,不耐烦地说:“你真会给人添麻烦。”
“这怎么算是麻烦?这是份内的工作吧!”王耀很不满主任的态度,但不好发作,只能忍着气说。
“工作?”吉尔伯特医生把最后几粒米丢进鸟笼子里,拍拍手,才转向王耀,“你说,要病理诊断是干吗用的?”
“这个……明确诊断啊!”王耀稀里糊涂地回答。
“那明确诊断又是为了干吗?”
“为了指导治疗。”王耀干脆地说。
“这就是了。”吉尔伯特医生坐进他办公桌后的大扶手椅中,抬脚搭在桌面上,“病理诊断就是为了告诉医生,这病是有得治,还是没得治;如果还有得治,可以怎么治。但是对着一个明显已经没得治的病人,还要费时费力费钱的做这劳什子的检查干吗?”
“这也要等到看过那个孩子的情况再说吧?”
吉尔伯特抽出一根烟来,点上:“我已经看过了。他们请我去会诊两次了。”
“这就是你的判断结论?”王耀冷冷地问。
“没错,”吉尔伯特吐了一口烟圈,“这个孩子的命就像我手里的烟一样,快要燃烧到尽头了。而这个时候再去对他做什么,就像这样,”吉尔伯特朝烟头吹了一口气,火光一闪,一大段烟丝很快化为了灰烬,“只会加速他的死亡。”


又是一个周六的傍晚,绿山墙。
王耀趴在桌子上,用含混的声音说:“就是这样,所有人都坚持要做那个检查。儿童医院的科主任为此和吉尔伯特医生大吵了一架,那个女医生都当场哭了。没等到检查结果出来,那个孩子就死了。腹腔内占位的肿物被损伤后引发的大出血。现在诊断倒是明确了,可是……”
伊万也忍不住抽了抽鼻子。他伸出手按住王耀的肩:“那个孩子不会怪罪你们的。”
王耀并没有理会伊万的安慰,而是自顾自地说:“如果当初听吉尔伯特医生的话,那个孩子也许会多活几天。”
“所以说,当医生,还是冷血一点比较好。别太动感情。有了感情就会影响客观判断。”伊万淡淡地说。
“可你也不是这样的人。”王耀抬起头,看着伊万,说。
“我吗?”伊万静静地笑了,“是的,要想成为‘冷血怪医’,我还需要继续修炼。”
王耀的手机突然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湾妹的短信。”
他打开短信,不自觉地念出声来:“大哥,那个孩子的父母说了,能让孩子死的明白,他在天堂里也会微笑的。”
“那个孩子一定是天使吧。来证明这世间的温情。”伊万的目光低垂下来,声音有点异样,“为什么这样的天使在世间停留的时间都不长,却让恶魔盘踞在这里呢……”他后面这一句的声音很低,似乎不想让任何人听到。


第十八集  伊万·布拉津斯基的故事

王耀坐在去圣路易医院的公交车上。他已经很久没有坐这趟车了,现在真有点怀念。
天色尚早,一路畅通。王耀摸出手机翻看这将近一年来的短信。都是伊万的。他读着这些短信,九个多月来的回忆又渐渐浮出脑海。

——“哈哈,内科查房就是要这么长时间!十二点以前结束还算好的。加油吧,小子,以后有你受的!”
这是九个多月前王耀刚进内科时的一条短信。那天他第一次赶上内科主任的大查房,接近十二点才结束。然后主任就离开了,剩下他们这些下级医生和实习生们忙着处理医嘱和主任交待的杂事,同时还得好声气地求护士不要着急把病历本抢过去,因为护士也想尽早拿到病历本好处理完她们份内的工作。稀里糊涂忙到晚上六点多,王耀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吃午饭。他向伊万抱怨了一下,没想到伊万是这样答复。
——“作为对你的安慰,给你看看弗朗西斯老师新收的女病人的照片,标准的南欧美女哟~:P”
这家伙还算有良心。王耀默默地关掉这条短信。

——“多年的尿毒症,就这样过去了,对他和家人倒都是种解脱。不用介怀。”
这是王耀在肾内科值完夜班的某个早晨。那一夜病房里两个老病号都因为病情突然恶化抢救无效而过世。王耀心里有些堵得慌,又觉得这样的自己太懦弱,不好意思跟身边的人说,所以给伊万发了短信。这一次伊万倒是很严肃地开导他。
——“有时间悼念你的病人,还不如跟我们一起为亚瑟老师祈福呢,他这个月收到第八张交通罚款单了!”
王耀觉得自己不该被伊万一时的严肃所欺骗。

——“唉,吉尔伯特·贝什米特医生是比琼斯同学更狂妄的家伙。幸好我没有机会和他打交道。你自己保重。”
这是三个多月前王耀刚进附属医院病理科实习时,伊万给他的短信。不过虽然这么说,伊万还是会借送标本的机会跑过来跟王耀见面,顺便抱怨一下那个在手术时只和埃德尔斯坦主任一同出场的琼斯同学。
——“别哄我,病理科的人周末才不上班呢。过来陪我值班!明天娜塔莎和安娜姐姐都休班,我不想回家。”
进了病理科,王耀的空闲时间一下子多了不少。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能清闲下来,因为他周末还得跑去圣路易医院陪伊万值班,充当编外实习生。

——“恭喜毕业咯,小子~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这是大约一周前,王耀在毕业典礼后收到的伊万的短信。王耀马上表态以后还得多仰仗这位前辈的关照。他在毕业典礼上听好很多人用“布拉津斯基第二”来形容王耀学业上的优异成绩,这坚定了王耀跟着伊万的脚步走的信心。
——“决定来圣路易了?那我等你过来给我当奴隶!阿尔那个家伙可不好使唤。”
伊万很快就露出了他邪恶的一面。王耀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不要删除。

——“欢迎。”
王耀盯着最后一条短信看。那是他前天发短信告诉伊万,他今天要来圣路易医院报到的时候,伊万给他的回复。这并不是伊万平常的风格。王耀隐约有点担心。
——“我还轮不到你小子替我操心呢!”
对于王耀的疑虑,伊万用他惯有的最直接的方式予以答复。王耀略微放了心,决定今天先去报道再去见他。


报道过程十分顺利,似乎是因为路德维希·福斯曼院长已经打过招呼了。不到九点,王耀就来到了他熟悉的圣路易医院的普外科病房。病房里是一片紧张慌乱的气氛。护士长伊莎姐似乎正在给手术室打电话,看到王耀过来,长舒了一口气,伸手把他招呼过来:“快,跟弗朗西斯去上手术。”王耀只来得及问了句“伊万呢”就被拽进了手术室,却没有得到答复。
王耀没有在手术室里见到伊万,心里十分疑惑。
他趁着中间休息的时间问弗朗西斯老师,对方只说了句:“今天早交班的时候还见过他呢,现在上哪儿了我可不知道。就是因为少了他才抓你跟我一起的。今天总共排了九台手术,有我的五台,想累死人啊!伊万他偏偏这个时候开溜。”
在一边整理麻醉机的马修插话说:“安娜刚刚请假离开了。许是他们家出了什么事吧?”
“安娜请假?”弗朗西斯一撇嘴,“向来是安娜给别人顶班的。她请假倒是件稀罕事。”
“会不会是为那件事?”马修说。
“啊,倒是有可能。”弗朗西斯收敛了笑容说。
王耀想问是什么事,手术室里的人却像商量好了一样,集体忽视了他的问题。
他抽空给伊万发短信,却始终没有收到回复。
等王耀终于从手术室解脱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弗朗西斯把其中两台比较简单的手术记录仍给王耀,什么话也没有交待,自己钻进值班室去写另外三台的。亚瑟老师他们的手术还没有下,病房里没有什么人。王耀一个人在办公室努力回忆当年伊万教给他的手术记录的写法,试图尽快把这两份弄出来。
“咦,王耀哥哥是你呀。你已经过来上班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说到。
王耀抬头,看到一个乖巧到有点腼腆的小护士:“你是……列支?湾湾的同学!你在这里上班?”
“嗯,”小姑娘站在门口,认真地点头,“我毕业后就来这里工作了。伊万哥哥没有告诉你吗?”
“似乎有说过……等等,你知道伊万今天为什么不在吗?”
“伊万哥哥今天不在?”小姑娘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我今天是夜班,白天的事情不太清楚。伊万哥哥的事,娜塔莎姐姐应该会知道更清楚。她今天应该上白班。”
“我今天也没有见到娜塔莎。安娜姐姐也不在手术室。”
“这样啊,真的很奇怪呢。”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说,“我刚才路过急诊室的时候看到托里斯·罗利那提斯医生了,他平时和伊万哥哥关系不错,也许他会知道?”
“啊,谢谢!我把这个给弗朗西斯老师写完了就去找托里斯!”
“可是,弗朗西斯老师刚刚已经走了呢……”
“诶?他这么早就走了?”
“已经不早了,快六点呢……”
“啊啊!”王耀忙低头处理他手中的工作。
“我帮你给急诊打电话问问罗利那提斯医生今天是什么班吧!”
“谢谢!”王耀顾不得多说话。


托里斯今天值白班。而王耀赶到急诊室时已经快晚上七点半了。幸好托里斯被一个皮外伤的病人一直缠到七点,刚刚换好衣服准备离开,就被王耀拦在休息室门口。
托里斯愣了一下才认出王耀:“有什么事吗?”
自觉莽撞的王耀忙不迭地道歉,然后才说:“请问你知道伊万他今天为什么不在医院吗?”
“伊万今天不在?”托里斯显然也很惊讶,“这么快……”
王耀陡然抬高了声音:“你一定知道原因吧!能告诉我吗?——啊,对不起。”发觉自己的失态,他忙低下头。
“没关系。”托里斯温和地笑笑,“事情说起来就长了,我们去绿山墙慢慢聊吧。”
托里斯和王耀坐在绿山墙最偏僻的角落;托里斯给自己要了晚餐,也好心地想给王耀叫了一份馅饼,但被拒绝了。
“大概是两个星期前的事情了,”托里斯开口道,“那天晚上我和伊万都是夜班。接近午夜的时候送来一个车祸伤的病人,其他地方伤的倒不算太重,但脑外伤很危急。咱们医院脑外科水平一般,也只有亚瑟老师能勉强做这种手术。但病人的情况已经不允许转院,家属跟在一边特别着急,强烈要求就在咱们医院治疗。我把病人的外伤简单处理一下就交给了伊万。伊万说会叫亚瑟老师过来主刀。”
托里斯说到这里,微微皱眉:“后来的事情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只知道那个病人在亚瑟赶到之前就过世了。没有来得及手术。”
“这里有什么问题?”王耀不解地问。
“问题在于,从我把病人转给伊万到病人过世,中间有整整四个小时的空白时间,伊万似乎什么也没有做。”
“什么?!”王耀吃了一惊。这可是非同小可的事情!伊万如果真的什么也没有做,就算是他耽误了病人的病情,直接导致了病人的死亡,如果追究起来,真的是……
“病人家属没有异议。”托里斯淡淡地补充道。
“那怎么……”王耀更吃惊了。如果病人家属不追究的话,一般来讲就没什么事了。
“是你那个同学,琼斯他提出的质疑。那时他还在伊万科里实习,跟着埃德尔斯坦主任。他在毕业前向我们市的医学伦理委员会打了报告。”托里斯继续说,“上周,他们寄了信,让伊万本人出面去解释一下这件事。这是你们刚毕业时候的事情。”
“难道那个解释是在……今天?”王耀惴惴不安地问。
托里斯喝了一口水:“应该不是吧?如果是的话,伊万应该会告诉我。——他真的今天一整天都不在医院吗?”
“弗朗西斯老师说在早交班的时候见过他。今天再没有人见过他了。连娜塔莎和安娜姐姐也都不在。说是临时请假。”
“真是奇怪了。他们姐弟三人竟然一起请假。”托里斯若有所思地说。
“那个,”王耀鼓起勇气说,“请问你知道伊万家的地址吗?我想去他家找找看。”
“这个……抱歉,我不知道呢。”托里斯满脸歉意,“虽然我和伊万的关系还算不错,但我从来不知道他家住哪儿。他从来没有带别人去过他家。”
“这样啊……”


王耀找到传染病院,然后从那里出发,摸索着当年伊万带他走过的路,找到了他的家门。
王耀站在门外,心里还不能十分确定这里就是伊万家。他尝试性的敲了下门,很轻,门却突然在他面前洞开,他尴尬地和室内坐在长沙发上的姐弟三人打了个照面。
屋子里的三个人也都很吃惊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令人难堪的一阵沉默。
最后,是伊万站起身,走到门口,扶住门板:“对不起,这门今天被我弄坏了。”他转头对他的姐妹们说,“我要王耀出去走走,你们自己在家小心。不用等我回来了,待会儿你们用沙发把门挡住就好。”
娜塔莎跳起来:“哥哥你要去哪里?”
伊万温柔地冲他妹妹笑笑:“我去医院。”
“伊万,你……”安娜姐姐也从沙发上站起来,“你最好试着去找找……”
“行了姐姐,我知道。我早就是成年人了。”
说完,伊万转身努力把门关严,拉着王耀下了楼。


两个人沿着河边走。一路尽是沉默。
还是王耀忍不住先开口了:“伊万,告诉我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对方的声音冷冷的。
“那件事,我听托里斯说了。你为什么要拖上四个小时什么也不做?”
“我什么也没有做吗?”伊万瞥了身边的人一眼,“别人可以这么说我。但是你不行。我来告诉你那四个小时我都做了什么。”
伊万仰起头,看着晴朗的夜空中慢慢浮动的一片云。那片云在夜色中依然保有洁白的颜色,虽然它也不可避免地染上夜的阴影。
“我考量了病人的病情,不及时手术的结果是必死无疑;但做了手术的结果也只有不到百分之三十的可能活下来,而且活下来之后最好的结果也是瘫痪,反而是成为植物人的可能更大。”
伊万轻轻舒了一口气:“病人是那一家唯一的劳动力,家属是个没有正式工作的母亲和一双营养不良的女儿。你让她们如何承担手术费?如果手术成功了,你又让她们如何去照顾一个常年瘫痪在床的人甚至是植物人?那是体力和心理上的双重付出,她们母女绝对承受不了这样的重荷。反正她们也不抱太多期待了,不如让那个人就这样去了,这样她们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去申请政府补贴。”
“这就是我在那四个小时内想的事。而我做的决定,结果你们都知道。”伊万转头看着王耀。
“你……”王耀不知该怎么评价伊万的所做所为;最后,他狠了狠心,直截了当地说,“你就这样擅自替病人和他的家属做了决定?你说的这些不能当做借口。”
“借口?”伊万愣了一下,然后抬手遮住眼睛,低低地笑了起来,“没错,是借口。我没有权利替他们做决定。关乎生死的决定。”
“我相信你。”王耀又说。
伊万猛地一顿,不可思议地看向王耀。
“我相信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善意。”王耀迎上伊万的目光,说,“你是问心无愧的。”
伊万的嘴角勾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我应该感谢你吗?”
他朝路边看了一眼,说:“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了,那就进去坐坐吧。”
一家简陋的小酒吧。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头顶是昏黄的灯光。
“你想要伏特加吗?我请。”王耀说。
“今天我就不客气了。”伊万端起老板搁在桌子上的酒杯,一口气喝干。王耀回头叫老板直接端上一瓶。
“谢谢。”伊万把玩着酒瓶。
“你今天白天不在医院。你后来去哪里了?”王耀终于问到了今天一直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院长把我叫走了。”伊万说,“就在明天。”
“什么?”
“那个该死的说明。明天我要去那个什么委员会做说明。路德院长通知的我,特批我的假,让我好好去准备一下。其实有什么好准备的?既然出事了我就没打算躲。”
“有没有办法解释一下?”王耀不确定地问。
“解释什么?说为什么耽误了时间?怎么解释?堵车?停电?我睡过头了?亚瑟被人打了闷棍?”
“伊万!”王耀被对方自暴自弃的态度激怒了,“你真的想被判定为延误治疗?”
“这是事实。”伊万又灌了一口酒。
“但是……”王耀很生气,却不知该怎么说他,“你别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样你是会被剥夺行医资格的!”
“啊,是啊……”伊万放下酒瓶,埋下头,“我已经研究过了。被剥夺行医资格,五年内不得再申请。就是这样。”
“你很在乎的,对不对?”王耀站起来,伸手扶住伊万的肩,“娜塔莎和安娜姐姐是特地请假回来陪你的?”
“别跟我提她们,”伊万埋着头,声音有些异样,“我最对不住的就是她们。她们牺牲了那么多让我读医学院,结果却是这样……娜塔莎的蓝宝石,我该怎么还给她……”
“现在还有挽救的方法吗?”王耀小心地问。
“挽救?”伊万抬起头,苦笑着说,“估计什么方法也不管用了。我这辈子大概真的跟阿尔那个小子犯克。如果是别人递的报告还好说,偏偏是阿尔……你知道他老爸是做什么的吗?是咱们市里最有势力的律师。他已经盯上了这件事,我怎么可能有机会翻盘?还不如痛快承认。我唯一可以指望的,是明天院长的证言,证明这是我犯过的唯一的过失。”
伊万晃了晃手里的酒瓶,已经空了。
“老板,再……”
“谢谢,不用了。”伊万拦住王耀,“我不想喝到酒精中毒。我还打算将来继续握手术刀。”
“那好。”王耀说,“明天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伊万和路德维希·福斯曼院长一起从市医学伦理委员会出来。向对方致谢并道别后,伊万一个人站在委员会门口,盯着眼前来往的车流发呆。他忽然看到马路对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奋力朝对方挥挥手,然后很欣慰地收到了对方的回应。
“过马路小心点!”伊万一把接住几乎是扑过来的那个人,“你怎么会过来?你今天不是该上班吗?刚开始上班就旷工可不好。”
“没关系,”王耀从伊万手中挣脱出来,说,“我有伊莎姐特批的假。”
伊万的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
“结果怎么样?”王耀问。
“意料之中。”伊万轻松地说。
“你的意思是……”王耀睁大眼睛。
“从现在起,我给人看病就属于‘非法行医’了。”伊万反而扯出一个微笑。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王耀问。
“我想让你先陪我去那边的街心花园散散步。”伊万答非所问。
王耀没多想就答应了。
他们,刚走了没几步,就撞见了另一个人。此刻他们最不想见到的人。阿尔弗雷德·F·琼斯。
“呃,嗨。”对方也很不自然地打着招呼,“还好么?”
“托你的福。”伊万笑得很冷淡。
“听我解释,伊万,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阿尔尴尬得手足无措,“我只是想听听你的解释……”
“抱歉啊,那天我什么也没对你解释。”伊万依旧是一脸冷漠的微笑。
王耀忍不住问:“伊万,怎么回事?”
“没什么。”伊万对王耀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我们走。”
“等一下!”阿尔追上来,拦在二人面前,“我只是想说,你如果愿意的话,你还可以回我们学校当助教……呃,我爸爸可以过去打个招呼……”
“谢谢你爸爸,我还不劳琼斯先生费心。”
“那你以后怎么过?”
“自然是离开你,越远越好!”
阿尔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他还是开口说:“我并不想让事情变成这个样子,伊万。虽然我并不认同你那时的做法。你没有替病人和家属做决定的权利。这是法律上禁止的。不管你的出发点是多么的好,你都是在做违法的事情。”
伊万“哼”了一声:“哪怕他们在没有专业知识的情况下,作出愚蠢的决定?”
“是。”阿尔回答的毫不犹豫,“无论如何,他们有为自己的命运做决定权利。不管是你看来多么愚蠢的决定。”
伊万笑得很灿烂:“很明显,我们的分歧很大。于是我们没有什么可以谈的了,琼斯同学。”说着,他拉起王耀的手,绕开阿尔。
“伊万·布拉津斯基!”阿尔他们身后喊道,“以后别再做傻事了。做好你份内的事就可以。别管的太多。”
伊万脚步一顿,没有任何反应,拉着王耀转过了街角。


王耀的手被伊万紧紧攥着,几乎是小跑着跟着伊万的步伐。直到走进那个街心花园,伊万才把步子放缓。两个人绕着花园漫步。
傍晚,花园里有不少孩子在玩耍。一个小男孩的皮球滚到伊万脚边。伊万停住脚步,弯腰拾起球,蹲下来把球还给那个孩子,还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头发。小男孩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就跑开了。
伊万蹲在原地,开始发呆。
王耀也蹲在他身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孩子们陆续被家长喊回家吃饭去了。
“真好啊,”伊万突然开口,“有人记得叫你回家吃饭。”
“一直都是我喊我弟弟妹妹吃饭呢。”王耀也有感而发。
“嗯?”伊万转过头来,“你一个人带着弟妹生活吗?”
“差不多吧。我父母都在老家。我带着弟妹一起过来投奔一个远房亲戚。不过他不怎么管我们,所以实际上还是我们独立生活。”
“不容易。”伊万把头转回去,看着渐渐被夜色吞没的街心花园。花园里几乎没有什么人了。
“比你好。那个亲戚虽然不怎么管我们,好歹会给点生活费。”
“那你读医学院的学费是……”
“一半一半,”王耀说,“一半是我自己攒的和打工挣的,一半是那个亲戚借给我的。没有银行贷款的利息,不过也欠了一个很大的人情。钱是可以还掉的,但人情却是一辈子也还不了的。”
“喔。”伊万的语气里听不出感情,“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还了。”
“什么?”
“娜塔莎的蓝宝石。”伊万的声音黯淡下来。
然后他陷入了沉默。
王耀默默地注视着他,他却在试图躲避。
就在王耀以为伊万不会再开口时,他突然激动地说:“五年啊,整整五年!五年以后就算可以从头开始,但履历表上的白纸黑字是抹不掉的!你说的没错,其实我很在乎,我非常在乎!我现在恨不得杀了我自己!”
“我一直都在做什么?我从来就不是一个给别人带来幸运的人。我的存在就是别人的灾难。我先是害死了我的母亲,我完全没有印象的母亲。然后是还怀着娜塔莎的塔尼娅阿姨,她为了赶着把发烧的我送到医院,在下雪天的夜里出门,滑了一跤,害的她早产。那时候可没现在这么好的条件,要不是因为塔尼娅阿姨平时的人缘好,医院里的人有格外照料,娜塔莎她很可能就……”
伊万把头埋进臂弯。
他整个人都在颤抖,却努力忍着不出声。
终于,他抬起头,又开口了:“然后是安娜姐姐和娜塔莎的父亲。他出差坐的飞机出事了。他临走前我正因为他没有给我买玩具火车,在狠狠地诅咒他。从此以后,我们就不得不从原来还算宽敞的房子里搬出来,搬到那个拥挤的跟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公寓楼里住。”
“可这不是你的错。”王耀终于插上话。
但伊万仍自顾自地说着:“接着是塔尼娅阿姨。家里没有面包了,她刚下夜班想休息一下,叫我出去买。我在一边贪玩,不肯去。她只好硬撑着出门买东西,在回来的路上,就在我们住的楼下,出了车祸。她躺在医院里挣扎了一个多月,但还是这样走了。姨夫去世后,阿姨她拼命攒了一点积蓄,原本打算用来改租更好的房子,可也就这样花掉了。”
“还有安娜姐姐。她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其实是谈过一个男朋友的。一个很有前途的外科医生。那时刚上中学的我,不喜欢这个突然抢了自己姐姐的男人,常常找出各种借口让姐姐回家,没有办法一个人出门;我还和娜塔莎一起隔三差五地作弄那个人。原本刚参加工作的安娜姐姐在医院就特别忙,我又带着娜塔莎成天捣乱,最后安娜姐姐实在没办法搞定工作和家里的事,只好跟那个人分手,然后又不得不换了家医院工作。”
“娜塔莎的蓝宝石。”伊万一说到这个,声音就粘滞起来,“娜塔莎的蓝宝石,那原本应该是她的嫁妆的……我说好等我毕业后赚钱了就再给她买一个更大更漂亮的!可是现在……”
他又把头埋进臂弯。
天完全黑了。路边的路灯亮了起来。黯淡昏黄的灯光,在星空下显得那么渺小。
“可是你一直没有后悔。”王耀轻轻地开口,却引得伊万的注目,“你一直在说自己如何如何,却没有一句是在后悔你帮助了那些人。用非医疗常规的手段。”
“啊哈,我为什么要后悔?”伊万又戴上他冷漠的面具,“我从来不认为那是错的。即使今天在那个什么委员会接受询问的时候。”
“你总是这样,伊万。”王耀看着他,心里很是无奈,“你总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对他们的善意。”
“我原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别这样说,伊万。在学校里,他们总是教我要珍重生命;但只有到了医院实习,才知道这话说起来容易,实际做起来却有太多的两难境地。这种时候,别人都是唯唯诺诺地照着规定来——那些规定决定着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却也难免有碰到不通人情的时候。我是跟着你才知道的,有时候也是可以稍微那么……嗯,超越规矩一点。病人的利益不是写在法律文书上的那些字。它更实际。”
“你在讽刺我。”
“不。我说的是实话。”王耀严肃地说,“别忘了,你是我的学长,曾经是我的偶像。”
“曾经?”伊万歪着头,认真琢磨这个词,“那现在呢?”
“现在我把你当做朋友,不可以吗?”王耀狠狠地咬出这句话。
伊万渐渐露出了笑容。发自内心的微笑。
他拍在王耀的肩膀上,说:“当然可以。”
这时,王耀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呃,湾妹问我今天是不是回家吃晚饭。”
“啊,说起来这么晚了,我也该回家吃饭了,娜塔莎估计还在家里等着我。”伊万仰起头看着墨蓝色的星空。夜风拂过他的头顶,吹乱了他原本就不甚整齐的头发。
“那你赶紧回去吧。”
“可是我不想回去呢。”伊万站起来,低头看着他的小同学,说,“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一起翘家?”
“好啊,去哪里?”王耀也拍拍衣襟,站了起来。
“昨晚那家酒馆怎么样?”
“我已经请过客了。”
“没问题,今天我请。”
“已经失业的人就不要逞强了!”
“刚开始上班、连一分工钱都没拿到的小朋友,你好像也没有资格说什么哟~”


两个人从酒馆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又是一天了。”伊万伸了个懒腰。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吗?”王耀冷静地问。
“我对阿尔小朋友说的是真心话。我打算找个离他越远越好的地方。”
王耀微微皱眉:“我觉得他的提议挺好的。回学校教教书,等上五年。那也不是多么漫长的时间。”
“可我不想这样回去。太没面子了,不是吗?因为在医院出了事故所以回学校?灰溜溜的就跟打了败仗的将军一样。”
“那你……”
“我打算离开。”伊万异常认真地说,“娜塔莎估计正在家里帮我收拾行李。我后天就会离开这个城市了。娜塔莎一定要陪着我。安娜姐姐会留下来看房子。”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王耀很诧异。
“今天……啊,不,是昨天上午。就是在去那个委员会之前。”
“你竟然没有告诉我!”王耀有点生气。
“咦?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伊万看着王耀,笑容里有那么几分玩笑的意味。
“我们、我们是朋友啊!”
伊万觉得王耀有点生气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很有趣,就故意逗他说:“啊,我们好像才刚刚成为朋友吧?”
“那就当我什么也没问好了。”王耀别过头。
“别。”伊万见刚才的话起了反作用,忙说,“就算是刚刚成为朋友,也是那种特别的、非同一般的朋友。”
王耀转过头,看着伊万的表情由戏谑转为宁静。
“作为特别的朋友,来一个告别的拥抱吧!”伊万说。
王耀没有拒绝。
于是伊万上前,一把搂住王耀。他抱得那么紧,仿佛害怕他会挣脱似的。
夜风还是很凉的。但伊万的怀抱很温暖。
王耀闭上眼睛,享受着伊万胸前的暖意。
很久。
很久。
……
“喂,我说,可以了吧?”王耀终于忍不住开口。
“嗯。”伊万这才很不情愿地放开手。
但是他紧接着就捧起王耀的头,亲了一下王耀的嘴唇。
王耀一时没反应过来。
伊万已经放开他,站在他面前静静地微笑。
“不要误会。这是我们家的礼节,只在长久的离别前和重聚后、在最亲密的朋友和家人间才会用。”
“唔,那好吧。”王耀忍下了,没有抬手擦嘴,“你那天什么时候出发?我去送你吧。”
“你可以送我。不过当着娜塔莎的面可别对我用接吻礼。”
“你觉得我会吗?”王耀不客气地白了伊万一眼。


【那个什么委员会和五年的期限是我胡扯的,请不要当真……】
【还有……露西亚家的接吻礼,是同性间的接吻礼!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一般的表达感情的方式!很光明正大的做法!——参见某张“著名”的邮票!好吧,亲们请参见这里,Lube的《忧伤海军蓝》这首歌的MTV,注意3'02"-3'08"的镜头——】


大结局  住院医师王耀

【注:这里的 老总=住院总=总住院医师,一般要负责科室里诸如排班之类的的大小杂务。个人理解,是相当于秘书的存在?】
【让古叔来打酱油了(捂脸),技工……冈萨雷斯姑娘你这个设定我也深有同感啊啊啊!古叔我也对不住你
Orz】


五年后。


正趴在值班室的桌子上睡觉的王耀被手机铃声吵醒。
他忙接起电话。那一头传来湾妹的声音:“大哥我今天下夜班!你要回家来给我做好吃的啊!你已经三天三夜没回家了!别刚当上老总就不顾家了!”
睡得有点迷糊的王耀被湾妹这一串话给敲醒了。他正想该怎么回答,电话那边已经换人了:“喂,大哥,是我,阿港。你放心好了,湾妹由我照顾就好。你安心上班吧。”
“唔唔。”王耀一边听着港仔的电话,一边检查手边的工作——病历都整理好了,手术记录也都写好了,该签字的地方都签字了,“好的,港仔,都交给你了。我今天不一定能按时回家。”
放下电话,王耀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已经七点了吗!
王耀从椅子里跳起来,匆匆整理一下仪表,跑去查看昨晚刚做过手术的病人。一切安好。王耀放心地去给病房的病人换药去了。
“早,王耀哥哥。”准备来上班的列支姑娘在走廊上对他打招呼,“昨晚夜班辛苦了。早饭吃过了吗?”
“啊,还没有。”王耀戴着口罩回答。
“那我去给你准备点。”
“嗯,谢谢了。”王耀不客气地说。
在值班室吃过列支姑娘给他准备的早饭,王耀赶回护士站。快到交班时间了。伊莎姐已经到岗,在整理文件。她叫住王耀,说:“今天有个新来的住院医回来报道,你准备一下。”
“我知道了。”王耀说着,掏出口袋里的小本子,记了一笔。
离交班还有段时间。王耀靠在护士站外的墙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来,仔细读着。
那是伊万寄给他的信。
“……我打算下个星期把那个先天性心脏病的小姑娘送到镇上去,看那里有没有救护车能把她转到市里的医院。娜塔在看护她,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落款是五个月前的某个日期。
“咣当!”伊莎姐又敲响了她那面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铜锣。
是交班时间了。


交班完毕后是短暂的混乱时间。
弗朗西斯过来找王耀:“亲爱的住院总先生,哥哥我这个周六有事,能不能帮我调个班?”
王耀翻开排班本,皱着眉头说:“怕是不方便吧。别人似乎也都没空。”
“哎呀,哥哥我那天可是有个非常重要的约·会·呢。”
王耀把排班本往桌子上一丢,说:“那么,波诺弗瓦主任,你尽量过来吧。实在不行我顶个班。”
“谢谢咯~”已经身为副主任医师的弗朗西斯抛给王耀一个飞吻,转身去手术室了。
王耀看着弗朗西斯的背影,心底叹了一口气:周六这个班肯定得我顶了。
列支姑娘挤到王耀面前:“王耀哥哥你的信,今天早晨刚送到的。”
“谢谢。”王耀接过信,来不及细看,就收了起来。
“又是伊万的信?”阿尔凑到王耀面前,“看邮戳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信了。现在通讯技术那么发达,他还非得用写信这种比我爷爷年纪还大的方式?好了好了,耀。我知道你又要说,伊万他现在待的地方没有手机信号,更没有电脑。那是他自己挑的地方。他是怕有人找到他才躲到哪里的吧?——我真的不是趁他不在才说他坏话的!耀你别误会!——行了,不跟你多说了,我也去上手术。你今天是留守病房吧?”
“是,”王耀尽量心平气和地说,“不过你先等一下。你上周五怎么没来上班?”
“诶?不用追究的这么紧吧,耀?那天又没有手术,Hero来了也没啥意思。”阿尔打着哈哈说。
“没有手术也要过来看病人啊!”王耀生气了,“这次我给你兜着!下次再撞见主任查岗我可不会再帮你了!”
“周五那天罗德来了?”阿尔拍了一下脑门,“哦我的天啊!谢你了,老总!今天中午我请你吃汉堡!”
“你乖乖给我上班才是真的!”
王耀教训完阿尔,一转头,不小心撞上另一个人:“啊,抱歉。嗯,你是……病房里不许抽烟!”
古铜色皮肤的中年大叔把口中叼的雪茄拿下来,在掌心掐灭:“先告诉我,一大早把我叫来是怎么回事?”
王耀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了对方手里拎的工具箱,一拍脑袋:“对了,是护士站配药室那个空调有个地方一直漏水……呃,你最好等到她们把早晨的工作做完了再去修理……列支,你们什么时候能忙完?”他冲着配药室大声喊。
“九点就可以!”列支姑娘在配药室里回答。
“嗯,那你九点半再过来吧。”
技工大叔重新把雪茄叼进嘴里,瞪了王耀一眼,拎着工具箱离开了。
这边伊莎姐又喊道:“王耀,手术室的电话!”
王耀忙过去接过来:“喂,马修啊。对,是我。嗯?那个病人的化验结果不完整?你等我找一下!”
王耀放下电话,从一堆还没整理好的化验结果里翻出来手术室里需要的那几张,三步并作两步送进手术室。
从手术室出来给他开门的是安娜姐姐。她看到王耀,微笑着说:“麻烦你送过来了。对了,今天……”
这时王耀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不好意思。——什么事?我现在就赶回去!”王耀抱歉地笑笑,一边接电话一边往病房跑。
他刚回到病房,就看到伊莎姐正在护士站里陪着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主任和瓦修·茨温利医生说话。看到他进来,她迎上来说:“你可算回来了。今天药事科主任过来查药历。”
看到另外两人都一声不吭地冷冷地盯着他,王耀低声解释说:“我刚才去手术室送东西了。”
“那你陪茨温利主任查吧。我就在办公室,有事叫我。”主任淡淡地说着,离开了护士站。
瓦修看着王耀,严肃的表情渐渐温和了一点:“列支在这里让你费心关照了。”
“哪里话。列支姑娘是个很好的女孩。”王耀低声说。
“开始工作吧。你们这个月的所有医嘱?”瓦修立刻又恢复了平时的严肃。
送走瓦修,王耀终于能靠着墙长舒一口气。然后他慢慢踱回办公室,刚伸了个懒腰,还没来得及坐下,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王耀叹口气,推开眼前的那摞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病历,接起电话:“喂,普外病房……”
放下电话,他连忙给手术室打电话:“喂,亚瑟老师的第一台手术做完了吗?啊,柯克兰主任!急诊那边有个胃部大出血的需要立刻手术,能把后面那台阑尾炎的推一推,先给这个人做手术吗?好的好的,谢谢了!我这就去接病人!”
王耀跑回值班室,给自己灌了一杯咖啡,小跑着去急诊室。
今天是托里斯在急诊值班。看到王耀过来,托里斯吓了一跳:“耀!你不是刚值过一个24小时的班吗?怎么还没下班?”
王耀无奈地解释说:“我在值班室睡过了……等醒来的时候又是上班时间了。干脆就不回去了。”
“喂,托里斯,有人就是工作狂,你跟着瞎操什么心?”急诊室的男护士菲利克斯走过来,凶巴巴地说。
王耀看了来人一眼:幸好他今天穿的是正常的长裤而不是裙子……
“菲利克斯拜托你上班不要穿高跟鞋!”托里斯扶额。
“托里斯你就是成天瞎操心!”菲利克斯大咧咧地转身离开,“护士长还没说什么呢,你管啥?”
“菲利克斯你现在就是护士长好不好……”托里斯不再试图对某人说教。
“那个,”王耀小心地上前问,“我能不能在你这里歇一会儿?今天在科里忙死了!”
“啊,当然可以!我叫这里的住院医给你把病人送去手术室。你去更衣室坐坐吧。连值两个二十四,实在是辛苦了。”已经是主治医师的托里斯好心地把王耀领到他们的值班室。
“有住院医可以使唤,真好……”
王耀自今天睁开眼,第一次能够坐下了。他在椅子里瘫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今天那封伊万寄来的信。他赶紧掏出来看。
“亲爱的耀:
我已经通过今年的医师资格考试了。我申请了圣路易医院。路德院长说他会接收我。也许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嚎啕大哭。
王耀反射性地从椅子里跳起来,收起手中还没有读完的信,跑出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哭声是从更衣室正对面的抢救室传来的。王耀挤进去,什么也没有看明白,只看到病床上病人的心电图已经是一条直线了;床边像是病人家属的女人正扑在床边大哭。
“闪开。”一个从容不迫的声音响起。
门外走进来一个大个子。他二话不说,抬手把那个女人拎到一边,然后对准病人的前胸打了一拳。
又准又狠的一拳。
“你干吗!”那个女人尖叫着扑上来,却在半路停住了。
心电图又恢复了有节律的波动。
托里斯和菲利克斯抱着除颤仪赶到了。
那个大个子对着二人微微一笑:“你动作太慢了,托里斯。”
托里斯盯着对方,嘴巴张得大大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菲利克斯先反应过来:“伊万!这么多年你还是阴魂不散!”
那个女人似乎醒悟过来,跑到托里斯面前,指着身穿便服的伊万说:“这个人是干吗的?在医院里竟敢乱来!医生你快过来看看他有没有把我老公的骨头砸断!”
托里斯看看伊万,又看看那个女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时,王耀走上前,说:“这是我们医院的医生。他今天刚过来上班,还没来得及换白大褂,就过来抢救你丈夫。是他刚才那一拳把你丈夫救过来的。要不你丈夫现在已经死了。”
说完,王耀迎上伊万的目光。对方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满溢着重逢的喜悦。


【按理说,故事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但是,为了交代一部分细节,更是为了满足广大观众[雾]和编剧[这才是真的?]的要求,再放一小段Special Ending——】


“原来绿山墙重新装修了呀。”伊万站在绿山墙修葺一新的大门外,说。
“是啊,装修过两次了,店面越来越大了呢。”王耀把伊万引进门,“不过装修风格倒是没怎么变。”
两个人来到他们以前常坐的地方。
王耀招呼服务员:“我和平常一样。加五个馅饼,黑胡椒牛肉馅儿的。哦,再来两杯牛奶。”
“五个馅饼?两杯牛奶?”服务员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得到肯定答复后,才一脸惊讶地离开。
“你待会儿尝一下,口味也一直没变。”王耀像主人一样招待伊万,“就是牛奶不再免费了。”
“那样的话我还不如喝伏特加……”伊万满脸遗憾。
“喂!你第一天来上班,就想在上班时间喝酒?”
“我只是开玩笑罢了。饶了我吧,老总?”伊万微笑着调侃王耀的职务。
馅饼和牛奶都上来了。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天。
“你这几年过的怎么样?看你在信里写的,那个村子条件实在是很艰苦。”
“有吃有住就行。你也知道,我的要求不高。”
王耀有点怀疑:“我知道你要求不高。——慢点吃,别噎着。”
伊万努力吞下一大口馅饼儿,说:“嗯,好吃!很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王耀叹口气:“我就知道你那里很难吃到肉。——你在那里不止是做乡村教师吧?”
伊万停下吃东西的动作,讪讪地笑了:“你知道,嗯,他们那里也没有医生。去最近的镇子要赶一整天的路,遇到急症肯定会耽误的。”
“而且我只是义务帮忙!不算非法行医哦~”他立刻补充道。
王耀无奈地翻个白眼:“我知道不算。但你也用不着这么大声说出来吧?”
“呵呵。”伊万笑得很无辜。
“娜塔莎一直跟着你?”
正忙着消灭第三个馅饼的伊万被噎到了。他忙喝了一大口牛奶,才说:“是。这几年娜塔莎一直跟着我……她是个好姑娘,无论到哪里都有一打的追求者。五个月前她跟我送那个小姑娘去镇医院,才呆了短短半天时间,就有两个那里的年轻医生跑来约她吃饭。”伊万把杯子里的牛奶喝光了,“可她就是不肯把自己嫁出去。她说她在等我给她准备好嫁妆。一大颗蓝宝石。”
“照这样看,估计还得等好几年。”王耀插话。
“……不过我还真没见到能配得上他的男人。”伊万有意无视王耀的话,继续说。
“她喜欢你呢。”王耀替伊万道出这个事实。
伊万轻咳了几声。他想喝点什么作为掩饰,于是伸手去拿桌子上的牛奶杯,这才发现两杯牛奶都已经喝完了。
这时,王耀的手机响了:“喂?啊,湾妹……”
“大哥你怎么还不下班!你真的要住在医院里吗?!”
“那个……”
“哪个?我可是等着你回家做晚饭呢!我中午都不打算吃饭了!”
“那个……伊万·布拉津斯基回来了。”
短暂的沉默后,电话那端爆发出一声惊呼:“真的?!!!!!”
王耀立刻把手臂伸长,把手机拿到离耳朵尽量远的地方。
“嘻嘻,我知道了。”湾妹的语气变得很诡异,“你和布拉津斯基学长好好叙旧吧~不过不要因为布拉津斯基学长回来了,就把阿尔哥哥抛弃掉哦~好好聊吧,我不打扰了~”
“你·想·多·了!”王耀郁闷地把电话挂掉。


午饭后,王耀把伊万领回圣路易医院的外科病房。
“这里倒是没怎么变。”伊万发表评论,“嗨,伊莎姐!你是那么漂亮!”
伊莎姐笑靥如花:“你这几年的情况我都听王耀说了。你们关系真不错。”
“啊,应该没你想的那么好。”伊万微笑着摆摆手,跟着面色不善王耀走进值班室。
伊万站在值班室门口,环视了一下室内:“换被褥了呢。看起来很舒服的样子。”
“确实很舒服。”王耀肯定地说。
王耀站到伊万对面,认真地看着他,说:“欢迎回到圣路易医院。未来的心脏外科医生。”
伊万听到这句话,怔住了。
记忆里有什么东西从最深处浮起。
渐渐地,温柔的笑容在他脸上显露出来。
“于是,我可以要求一个拥抱吗?作为最亲密的朋友的见面礼。”
王耀愣愣地看着他,然后任由对方把自己紧紧搂住,用他的唇覆上了自己的唇。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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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食AD钙奶

[授权搬运]APH/露中-[实习医师王耀](上) By:arsnea

“欢迎来到圣路易医院,未来的外科医生。”


10年老文,医生设定,多人,主露中。

原作者微博连接:https://weibo.com/arsnea?source=blog&is_hot=1#1568722972415

————————————————————-——

说明:这是去年9月至11月写的一个系列文。其中涉及到的专业知识,虽然我尽量做到有理有据,但毕竟做了戏说和演化,不要当真。谢谢。

另,为了简化故事中的人物关系,这里的外科是“大.普.外.科”。由于个人经验所限,故事背景【医.院.及医.生.的.情.况】中外混杂,以国内为主。 [皆为原文语句]...


“欢迎来到圣路易医院,未来的外科医生。”


10年老文,医生设定,多人,主露中。

原作者微博连接:https://weibo.com/arsnea?source=blog&is_hot=1#1568722972415

————————————————————-——

说明:这是去年9月至11月写的一个系列文。其中涉及到的专业知识,虽然我尽量做到有理有据,但毕竟做了戏说和演化,不要当真。谢谢。

另,为了简化故事中的人物关系,这里的外科是“大.普.外.科”。由于个人经验所限,故事背景【医.院.及医.生.的.情.况】中外混杂,以国内为主。 [皆为原文语句]


人物设定(注意:由于本文的创作之间较早,以下人物名字可能与现在大家认定的有所不同,当时本家还没有给出确切名字的角色由作者擅自补全,没有其他特别意思):

王耀    圣路易医院的外科实习医师

 圣路易医院 院长  路德维希·福斯曼

大外科 主任      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

外科主治医师     亚瑟·柯克兰

外科主治医师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

外科住院医师     伊万·布拉津斯基

外科实习医师     阿尔弗雷德·F·琼斯

外科 护士长      伊丽莎白·海德薇莉

外科  护士       娜塔莉亚·阿尔洛夫斯卡娅

外科实习护士     王湾

外科实习护士     列支·瓦杜兹

手术室护士       安娜·阿尔洛夫斯卡娅

麻  醉  师       马修·威廉姆斯

放射科医师       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

药      师       瓦修·茨温利

急诊外科住院医师 托里斯·罗利那提斯

急诊外科护士     菲利克斯·卢卡谢维奇

超 声 医 师      罗维诺·瓦尔加斯

心 内 科 医 师   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

病 理 科 医 师   吉尔伯特·贝什米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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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实习医生王耀]


序章 欢迎来到圣路易医院


清晨。
小个子东方人来到圣路易医院的外科病房的走廊。整个病区安安静静的,只有护士站外面的电子时钟在滴答作响;时钟显示的时间是差两分钟七点。护士并不在护士站。他该找谁呢?
他走到走廊尽头,看到一扇虚掩的门,门外挂着“值班医师办公室”的牌子。他小心地上前敲了敲门。
门里没有动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推开了。
他看到一个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浅金色头发的穿白大褂的人正趴在电脑桌前睡觉。身边的打印机前是一堆凌乱的用过和没用过的打印纸。桌子后面的衣橱挡住了窗外的光线。衣橱后面应该就是夜班医生休息的床。
“你是谁?”
被惊醒的医生坐起来,问。
“我叫王耀,今天开始在圣路易医院的外科实习。”他回答道。他在努力看对方的胸牌;可那人的胸牌是反着挂的,他找不到对对方的称呼。
“好的,王耀。”对方很难得的把他的东方名字念得这么标准,“我叫伊万·布拉津斯基。这批来实习的只有你一个人吗?”
“不,其实还有一个,他叫……”
“他怎么没来?”
“我想他路上堵车了。”王耀小心地给那个人编借口。
“嗯,那么……你干嘛来得这么早?”布拉津斯基医生依旧坐着说。
“呃?”东方人被问得有点发懵,“昨天开会的时候,路德维希·福斯曼院长说实习生应该7点以前进科室的。”
“哈哈哈哈!”对方毫无节制地笑了,“你还真把路德那个老古板的话当回事啊!”
布拉津斯基医生站了起来。他的身高吓了这个小个子东方人一跳。他拍拍王耀的肩膀,露出和善的笑容:“不想干多余的活儿的话,8点以前过来就可以了。记着,新来的家伙。”他的笑容里露出了一丝不那么善意的东西。
“那……那我现在可以干点什么?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帮忙?”对方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手术台上挑选开刀的位置,“好吧,你以前在临床呆过吗?”
“呆过的。”
“什么科?”
“……”
“我听不见,大声点。”
“妇、妇产科。”王耀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
“噗嗤!”布拉津斯基明显没打算忍住笑,“好吧,至少科里的常规操作和手术室里的基本规矩我不用教你了。谢天谢地,他们终于不再派给我新手让我调教了!”
“——对不起,我似乎说错了什么。”布拉津斯基终于不笑了,“那么,趁着时间还早,你跟我去病房转转。等大家上班了,我跟护士长打个招呼,给你要套制服;还有,你也要办胸牌,有照片吗?”
“哦,我带了。”
“很好。东方人就是心细。跟我来吧!”
王耀就这样跟着他见到的第一个医生开始了早交班前的查房。


“你之前知道圣路易医院吗?”查房的间隙,布拉津斯基医生问。
“听说过的。虽然不是很大的医院,但在外科上却很有名,特别是心脏外科。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医生是非常有名的心脏外科的专家。”
“哈哈,没错,心脏外科!我来这里就是想成为心脏外科医生!”


等他们回到值班室,桌上已经摆上了早饭——一大杯酸奶,一个看起来足有两人份的全麦面包。
“呃,很抱歉,你大概也没吃早饭吧?”
“说实话……确实没有。”
“那这些给你。我去餐厅吃就好了。记得,你还没有制服,在我没回来之前不要出去乱跑。”说着,布拉津斯基医生把白大褂挂在门口,闪出了值班室。
王耀一边喝着冰凉的酸奶,一边啃着干巴巴的面包,万分怀念他住的地方楼下的小笼包子。他吃完了,可布拉津斯基还没回来。他好奇地上前翻开那个人别在白大褂上的胸牌——
住院医师,伊万·布拉津斯基


快8点了,我们未来的心脏外科布拉津斯基还没回来。
有人过来敲值班室的门:“哥哥,早饭吃完了吧?该出来交班了。哥哥!哥哥?”
王耀正要上前开门,门就被推开了。是个漂亮的金发护士。
她看到王耀的时候,脸色唰得变了:“你吃了……我给哥哥准备的爱心早餐?!你是谁?!”
“我,我是来实习的。”
“实习的?”对方怀疑地盯着他,“那你怎么不去找埃德尔斯坦主任报道?”
“我……我似乎来早了。”
“那我哥哥呢?”
“他去餐厅了。”
“啊!”金发护士尖叫一声就跑了。
天啊……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王耀疲惫地坐下来。


“嗨,我亲爱的小家伙,你是谁啊?”又有人走进来。那个人一头很有艺术家气质的齐肩金发,一进门就很熟悉的脱下外套,拿起挂在门后的一件白大褂,一边穿一边问。
王耀连忙站起来:“我是来实习的,我叫王耀。”
“这是什么人啊,弗朗西斯?”另一个人一边整理领带一边走进来,看见王耀也开口问。
“新来的小猫猫~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第一个人一边出门一边给王耀抛了个媚眼——如果那也算是媚眼的话,“昨晚睡得怎么样?我亲爱的亚瑟?”
“你能不能改改你那欺负新人的毛病?!”第二个人狠狠瞪了前者一眼,也麻利地换上了工作服。
王耀一言不发,紧张地盯着那两个人的胸牌——嗯,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亚瑟·柯克兰,都是主治医师。
“我亲爱的小亚瑟,你再不快点的话就要挨骂了哦~”
“你还好意思说!今天会差点迟到还不是因为你!”
“哎呀,难得在电梯里遇到你当然会很高兴啊~”
“你能不能用别的方式表达你的‘高兴’!”
……
两个人就这样一问一答地离开了值班室。
门被猛地撞开。
“布拉津斯基医生!”王耀叫道,“似乎要交班了。”
“我知道。你帮我把门锁上。”布拉津斯基抱着头倚在门上一边大口喘气一边说。
“哥哥!”门外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快!”
王耀忙把门反锁上。
“哥哥!哥哥哥哥!!”隔着门板,王耀仿佛能听到咬牙切齿的声音。
屋里的两个人压低声音说话。
“你……你干什么了?”
“就是没和她一起吃早饭而已。”
“她是谁?”
“我表妹。”
“好恐怖……比我妹妹还恐怖。”
“你妹妹也很恐怖?”
“对啊!另一种类型的,不过也很恐怖!”
“但至少她不在这家医院上班吧!”
“她马上就要过来了……她学护理,马上也要过来实习了!”
“我同情你……”
“谢谢……”
“哥们,以后有啥事跟我说,我给你罩着!叫我伊万就好。”
“我说,咱们要这样等多久。”
伊万看看手表:“用不了多久了。这就8点了。”
“当当——!”一阵锣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紧接着是另一个女声:“死鬼睡鬼偷懒的迟到的都给我出来!交班啦!”
“这是……”王耀惊讶地问。
“我们的护士长,伊丽莎白·海德薇莉。帅吧?连路德那个老古板和罗德那个假正经都要畏她几分。”
果然,门外的声音马上消失了。
“好了。”伊万站起身,拍了拍胸口,“这里安全了。”
“我们不去交班?”
“交班?Noooo,你要留下来,和我一起把昨晚急诊过来的病历补完~”伊万笑得和蔼可亲。
“欢迎来到圣路易医院,未来的外科医生。”


第一章  关于辫子的一系列问题


“初步诊断:急性肠梗阻——这样就可以了吗?”王耀问躺在一边床上的伊万。
“可以了,把病历打印出来吧。”伊万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给我看看。”
伊万接过王耀写的病历,看着看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小朋友干的不错嘛,以后可以给我帮不少忙了。照片给我,我给你去办胸牌。走,我先带你去伊莎姐那儿去开领衣服的条儿。”
“伊莎姐?”
“就是我们伟大的护士长大人啦~”
“诶?交完班不用查房吗?”
“埃德尔斯坦主任的大查房是在周三,你不用急,到时候有你受的!”
“那,今天都有什么手术?”
“刚来就想进手术室?”伊万坏笑着说,“还是先老老实实地跟我在病房干一个星期吧!”


伊万带王耀到护士站时,护士长正在办公桌边工作。她有着漂亮的棕色头发,鬓角上带着一个花朵的发卡。
“嗨,伊莎姐,这是今天新来的小家伙,开个条儿让他去领衣服。”伊万指了指站在自己身后的王耀,说。
“哟,她怎么跟你在一起呀?”护士长一边签单子一边笑着问。
“自然是因为我比较有魅力哦~”伊万夸张的比了一个自我陶醉的手势。
“行了,拿着条子去地下一层的供应室领吧!”护士长把条子递给王耀。王耀点个头接过来就走了。
剩下的两人在继续聊。
“伊莎姐,今天你看起来没怎么有精神嘛。”
“唉,还不是因为罗德那个假正经今天不来上班,让我的生活少了许多乐趣。”
“你的生活乐趣,怕是很多人不能理解吧?”
王耀隐约听着这些话,心里有种不好的感觉,连忙跑开了。
到了供应室,他敲开门,把条子递进去,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在一边赔笑,等供应室的大妈给他拿衣服。
“拿着,两套。每周四换洗衣服,记好了!”
王耀点点头算是答谢,把衣服打开检查检查——
“那个,阿姨,”他叫住了正要关门的大妈,“衣服是不是给错了?我不是护士……”
“不是护士?”阿姨扯过刚才那张条子,“这单子上明明写的是护士服啊!”
“可我是实习医师。”
“哦,那你拿回去让护士长改。”
王耀只要拿着条子又回科里。
护士长看着回来改条子的王耀,很是惊讶:“你不是今天来报道的实习护士?”
“我是实习医师。”
“女孩子干外科,真是少见。”
“那个,我是男生……”王耀的脸又开始发烫。
“男生!?”伊莎姐的声音骤然高了八度。
“啊~是这样,”护士长盯着王耀,笑得分外诡异,“小伙子很有前途嘛,姐姐我看好你哟~条子改好了,你再跑一趟吧!顺便说一句,其实姐姐我很想看你穿护士服的样子呢~”
王耀拿着条子,正要离开,忽然听到一个很熟悉很有活力的声音:“伊莎姐~~”
“呀,湾湾你们来了~~”护士长站起来迎出去。王耀很自觉地闪开让路。
“伊莎姐,我们过来报到啦。这是我的同学,列支·瓦杜兹。以后就跟着你干咯,多关照哟~”一个东方姑娘领着另外一个淡金色头发的女孩子跑过来,“咦,大哥你已经到了呀~”
“湾湾,这就是你大哥吗?”
“对呀对呀,你我大哥怎么样?被我培养的如何?”湾湾姑娘笑得分外灿烂。
“不错不错,很有发展潜力!”
“大哥,以后你就在我和伊莎姐的双重监管下了,要好好守规矩哟~”湾湾姑娘转过头来,笑着对她大哥说。
“我、我去领衣服。”王耀试图逃开。
“哇!大哥你还没有衣服!我去帮你领吧!你在这里等着就好!”充满活力的湾湾姑娘一把拿过来王耀手里的条子,带着列支姑娘跑开了。
王耀觉得头很疼,倚在护士站外面的墙上。
“王耀,你怎么还没拿到衣服?”刚从外面回来的伊万奇怪地问。
“伊莎姐给我开的是护士服,我拿回来改。”
“护士服?!”伊万捂住嘴按着肚子,拼命忍着笑,“不过你确实得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了。你的娃娃脸和娃娃音改不了也就罢了,至少把这条辫子剪了吧!不然让埃德尔斯坦主任看见,肯定二话不说,直接——咔嚓!”说着,伊万伸手比了一个剪刀。
“唉,我要是真把辫子剪了,有人就会对着我的脖子‘咔嚓’了。”王耀有气无力地说。
“谁敢这样?”
“还能有谁,我亲爱的妹妹呗。”
“她……”
正说着,王湾回来了:“大哥,你的衣服~赶紧穿上吧~”她扯着嗓子大声嚷嚷,生怕有人听不到。
她忽然看到了王耀身边的伊万·布拉津斯基:“哇,你就是传说中的布拉津斯基学长?”
伊万被问得一愣,说:“我是布拉津斯基。”
湾湾姑娘立刻换上一脸崇敬的表情:“我们都听说了,你就是在毕业考试上把路德维希·福斯曼院长反问得完全无力回答的传奇人物,是吧!”
“啊,那都是两年前的事了。”伊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大哥,快,这就是你的偶像呢!”王湾督促到。
“我们已经认识了……”王耀低声说。
“咦?我是你的偶像吗?”伊万低头笑着问。
王耀把头别过去。
“大哥你们已经认识了呀!干得好棒!请继续和布拉津斯基学长好好交往吧!我们换衣服去了~”
看着王湾和他同学跑走,伊万乐呵呵地说:“你妹妹性格不错呢。”
“你到底有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王耀攥起拳头,低声咆哮。
“哎呀,你这样很可爱呢~”
“伊万!”
伊万拍了拍王耀的肩膀,塞给他一副一次性口罩和帽子,笑得很邪恶:“去,穿好衣服,我在换药室等你。”


终于穿上自己制服的王耀同学跟着伊万给几个病人换完药,正要回换药室处理污物,就看见一个家伙叼着汉堡冲了进来。
“Yahoo~Hero我来啦,鼓掌欢迎吧~”
“阿尔你又迟到了……”王耀止住脚步,拉下口罩,无奈地看着来者。
“咦,不是9点上班吗?呀,已经九点一刻了。”对方浑然不觉自己哪里错了。
“谁告诉你九点上班……”
“哦,没想到在这里会见到你了,小阿尔。”伊万冷冰冰的声音插了进来。
“呵,你这个家伙还没死呢。”阿尔突然也变得严肃起来。
“喂喂,你们认识?”王耀觉察到骤然降低的气温。
“何止是认识啊!”伊万说。
“根本就是很熟悉嘛。”阿尔说
“化成灰我也认得。”伊万。
“上辈子就结缘的冤家。”阿尔。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王耀忍不住了。
“邻居。”伊万重新笑得如春天般灿烂。
“隔着一条河而已。”阿尔重新笑得很白痴。
“扔个手榴弹就能把你家的别墅炸掉。”
“你家的破房子我都懒得收拾。”
“STOOOOP!”王耀同学的忍耐力到了极限,“我说,你们两个够了!”
“哦,对了,这就是你同学?”伊万不再理会阿尔,转过来问王耀。
“对,我同学,阿尔弗雷德·F·琼斯。”
“那就好,”伊万继续微笑,“那你看我们这样惩罚迟到的琼斯同学如何?把那个肛瘘患者的换药任务交给他?”
“这,太狠了些吧?”王耀有些为难。
“我看不错。先把你那件衣服借给他穿。”伊万转向阿尔,“9床就交给你了!”
“什么?Hero我来这里就是干换药这种没技术含量的事?我要进手术室参观手术!”
“想得美!你以为看手术室的阿姨是什么人?手术通知单上没写名字的,就是只苍蝇也不会放进去!”伊万气势汹汹地反驳。
“苍蝇又没有名字!”阿尔大声顶撞。
“听着,随时换药!只要有一次我检查到瘘口的纱布不干净,你就要在病房多待一个星期!想进手术室,先过我这一关!耀,我们走!12床病人还等着我们呢,”
“喂,你叫的太亲密了!”阿尔在两人身后大声嚷嚷。


“你怎么和那种家伙是同学?”在王耀给12床病人换药的时候,伊万在一边小声问。
“我们是同学,不过我和他不熟。我跟他不在一个班,这次实习才跟他分在一个组。”王耀低声回答。
“那就好。跟那种白痴呆久了你也会变白痴的。幸好你没有。”
“药换好了。”王耀对12床病人说。
“啊,谢谢护士小姐。”病人笑眯眯地说。
王耀一愣。
“护士小姐,”伊万看着被帽子和口罩遮住整张脸、只露出秀气的眉眼和乌黑的马尾辫的王耀,无声的大笑起来,“走,跟本大医生去看下一个病人!”
王耀气鼓鼓地离开病房。伊万跟在后面。
“你的辫子,很容易让人误会呢。”伊万继续笑。
“你以为我愿意啊!”


下午刚上班的时候,王耀一个人去人事科领他的胸牌。
“王耀?”人事科的领导看着他,皱眉,“你的辫子是怎么回事?”
“我……由于某些原因,必须得留辫子。”
“我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你必须把辫子剪了。这是仪表问题!”
“我真的不能剪……”
“你科主任是谁?带我去见他!”
就这样,王耀同学没等到周三就见到了埃德尔斯坦主任主任。
埃德尔斯坦主任很不高兴。因为他是在听他心爱的施特劳斯时被打扰的。
埃德尔斯坦主任推了推他的眼镜,冷冷地说:“剪了。”
“可是……”王耀低声说出了他的理由。
埃德尔斯坦主任愣住了。然后打开门,对外面的人事科主任说:“这事儿我处理不了,让福斯曼院长决定吧。”
王耀在实习第一天又见到了路德维希·福斯曼院长。
“你的理由?”院长问。
“……”
“那好吧,你就留着你的辫子吧。”院长无力地说。然后他把门外的人事科主任叫进来:“以后不要再拿这种事来烦我。”
就这样,王耀同学保住了他的辫子。可他看起来并不高兴。
“哟,你真厉害!”伊万再次见到他,不禁吹了声口哨,“你怎么办到的?”
“我跟他们说,这辫子是我妹妹让我留的;她叫王湾,是伊丽莎白·海德薇莉护士长在某个领域里的盟友。”


第二章  关于亚瑟·柯克兰医师


这是王耀同学在圣路易医院外科实习的第二天。
“伊莎姐,早啊。”王耀在路过护士站的时候,跟已经到岗的护士长打招呼。
“早啊,王耀同学。昨晚睡得好吗?”护士长的笑容灿烂,让她鬓角的那朵花都自惭形秽。
“……挺好。”王耀觉得背后一寒,低下头赶紧闪开了。
他推开值班室兼更衣室的门。
“对不起!”他的脸一红,忙低下头,要退出房间把门关上。
“没关系的哟,小朋友,害羞什么!”屋内的人一把拉住他。
“波诺弗瓦老师,我、我等你穿好衣服再进来吧。”
“怕什么,解剖课上不是该看的都看了,还都深入分析了?”虽然口上这么说,波诺弗瓦医生还是穿上了衬衣,同时小声嘟哝着,“算了,反正进了手术室都得脱……”
“对了,你叫什么?”穿好衣服的波诺弗瓦医生低下头打量这个新来的家伙。
“王耀。”他努力挺直身子说。该死,为什么比所有人都矮一截!
“哦~”波诺弗瓦摩挲着自己下巴上的胡茬,“东方人?你家的那个什么,宫保鸡丁,很好吃。”
“啊?”王耀没想到对方会说起这个。
“好啦,”对方抬起头,拍了拍王耀的肩膀,“改天哥哥请你去品尝法式大餐,看看到底谁家的更好吃!对了,给你个忠告,如果碰到亚瑟那个家伙,千万别吃他给你的东西,”他突然压低声音凑到王耀耳边,“——吃了可是会出人命的哟~”
王耀听的一愣一愣的。
“哥哥我昨晚值夜班,很辛苦的,今天就不陪小家伙你玩了,待会儿要好好补偿一下哥哥的胃呢。记得哥哥的忠告哟~”说着,一身闪亮宝蓝色西装的波诺弗瓦医生拎着他的公文包,摆了个pose后闪亮退场了。
亚瑟·柯克兰医师最后登场,一脸不屑地看着刚才那个人的背影,说:“真是的,那家伙什么时候看都是一副欠扁的模样——哦,你是昨天新来的?”
“是,我叫王耀,来这里实习。您是柯克兰老师吧?”王耀一脸正直。
“啊,没错,我是。”柯克兰医生看起来很喜欢这个新学生,露出了和善的笑容,开始从他的包里往外掏什么东西,“你来的够早呢,还没吃早饭吧?我这里有些小点心,我自己做的,可能味道差了点,不过营养是不会差的。给,不要客气!”
王耀刚要伸手接,忽然想起刚才波诺弗瓦医生的“忠告”。
“那个,谢谢,我吃过了。”
“是吗?”柯克兰医生皱了皱眉,“该不会是刚才那个红酒混蛋跟你说了什么吧?”
“没……”
王耀正想着要怎么解释,伊万进来了。
“早啊,亚瑟老师!哟,有吃的啊。”
柯克兰医生又高兴起来:“你要是喜欢就拿去吃吧!”
伊万毫不客气地接过来,丢了一个在嘴里:“嗯,比上次那个要好吃呢。”
“是吗?”柯克兰医生更高兴了,“我先过去了。你也快点别迟到啊,否则会被伊莎姐骂的。”
“不要紧,我今天已经被她骂过一回了。”伊万笑眯眯地挥手送别柯克兰医生。
这东西也许没那么难吃?王耀这么想着,伸手要去捏一个尝尝。
“别碰!”伊万突然抓住王耀的手腕,“小心出人命!”
“啊?你吃了不是没事吗?”
“你别跟我比,我以前什么没吃过……你知道柯克兰医生为什么还是主治医师吗?以他的资历和水平,早就是副主任医师了。”伊万沉着脸说,不像是在开玩笑,“他有次给一个病人吃他做的点心,结果……那个病人死了……”
“啊?!怎么死的?”
“那是个酒精性肝病的病人,食管胃底静脉曲张,吃了那点心之后,病变的血管被刮破了,大出血,没救过来……他因为这事儿被降职了,现在还只是个主治。”
“吓?!”王耀被吓了一跳,“还真出过人命……”
“行了,以后他再给你东西,你接过来就好,别真的吃下去。”伊万说完,脸色又恢复如常,“来,帮我把弗朗斯老师的床收拾出来。该死的,昨天惹恼了娜塔莎,她没帮我收拾床铺,害我今天一大早被伊莎姐骂……”
“娜塔莎?”
“就是我在这里当护士的表妹。昨天你也见了。”伊万一边和王耀一起叠被子,一边闷闷地说。
“啊,对不起!是不是因为我吃了你的早饭……”
“不管你的事,你不用道歉!是她……算了……”伊万忽然想起什么来,“对了,今晚你没有什么事吧?晚上我带你去院外那个小餐馆吃饭吧!那家做得馅饼很不错呢~”
“好啊。”王耀痛快地答应了。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锣声:“当当——”
两人对视一眼:“交班了!”然后很有默契地飞奔到护士站。


“Yahoo~Hero我来啦!”琼斯同学在8点19分来到科里。平心而论,他能到这么早已经很不容易了;若是王耀负责考勤,一定会给他颁发“进步奖”。但很可惜的是,负责科室考勤的是我们伟大护士长伊丽莎白·海德薇莉。
“你,过来一下。”护士长面无表情地把阿尔叫到她的办公桌前。
“有什么事吗?”阿尔心虚的问。
但是护士长坐在那里继续忙她的事,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过去。阿尔等的很是心焦。
“那个,海德薇莉女士,你叫我有什么事吗?”阿尔忍不住又问。
“没看我忙着呢。”护士长没好气地说。
“可是,你刚才叫我过来。”
“那也得等我忙完了再说。在这儿给我站着。”
“喂!我过来可不是白白浪费时间的!我是来实习的,我是医生!”阿尔憋不住了。
“哦,不简单,你还知道你是个医生?”护士长终于站起来,盯着他说,“你昨天刚来,不知道规矩就暂且原谅你一回。你今天应该不会不知道几点上班吧?难道你的时间和大家的都不一样?那好,把你的时间按照大家的时间调整过来。给我你的手表和手机。”说着,护士长伸出手,态度强硬地要过来阿尔的手表和手机。
“很好,我已经给你调好手表和手机上的时间了。以后就按这个时间,如果再迟到的话……”伊莎姐把东西抛还给阿尔,“你的实习鉴定统统是不及格!你别想毕业!”
阿尔怔怔地接过自己的东西,等他回过神来去看一看手机时——“死婆娘你居然给我调快了十分钟!”
“你说什么?”护士长又转过头来盯着阿尔,“很好,你已经缺勤两天了。没有请假而缺勤超过五天,视为没完成实习。”说着,海德薇莉女士示威似地朝阿尔扬了扬考勤表。
“……”阿尔垂头丧气,连他引以为傲的金发都蒙了一层灰色。


“咦,这不是阿尔吗?”伊万正要带着王耀去换药,很巧合地看到了一脸衰像的阿尔,忍不住吹了声口哨,“真难得哟,Hero先生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不过真诚地提个醒,9号病床的病人正等着你去拯救呢。”
“混账!你也跟着落井下石是吗?信不信我今晚回去就烧了你家的破房子!”阿尔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就要揪伊万的领口。
伊万很熟练地避开了:“晚上的事你随便。不过现在是在医院,而我,是你的上级。我也是有权利给你写实习鉴定的。如果你想顺利毕业的话,以后请注意你说话的方式,琼斯同学。”说完,伊万就转身要走。
阿尔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说一句话。
“哦对了,”伊万停住脚步,回头说,“昨晚你走得似乎有点早,王耀同学帮你换过一次药。记得给他付换药费,大换药一次,价目表在伊莎姐那里。”
“喂,用不着这样吧?”王耀在一边皱着眉头说。
伊万似乎没有听到王耀的话:“对了,中午去餐厅吃什么?”
阿尔:“……”


终于把换药等诸多杂事处理完了。伊万带着两个实习生——没错,两个!虽然另一个其实是讨厌的牛皮糖,自己粘上来的——开始每日例行的核对医嘱。
“我考考你,王耀同学,看看你这两天干得如何。”伊万守着电脑,笑眯眯地说。
“你想怎么考呢?”一听“考”这个词,王耀更有精神了。
“这个么……”伊万用鼠标快速点着病人档案,“这个,8床病人的诊断?”
“甲状腺腺瘤。患者XXX·XX,女,56岁,因……于X月X日由社区医院转入我院,相关检查结果如下……,已进行的治疗有……,拟于X月X日行……手术。”王耀一口气说完,脸上因为兴奋微微透出红晕。
“天啊!你的脑子是复印机吗?我记得你只看过一次她的病历。”伊万看起来非常激动。
“其实昨天晚上我又来把所有病历都看了一遍。”王耀低下头说。
“……你不用这么勤奋吧?”
“……顺便接我妹妹下夜班。”王耀接着说。
“真是令人感动的兄妹感情!”伊万笑着说,“不行,我再考你一个!20床病人,你只要说他的诊断和手术日期就可以了。”伊万说。
“诊断是结肠癌,手术日期是……是今天!”王耀突然一拍脑袋,大声说,“主刀是……”
“是亚瑟·柯克兰医师。”伊万平静下来,随手关掉了病人档案。
“我要去手术室!”一直被另外两人无视掉的家伙突然炸了毛。
“真诚的建议,在彻底了解病人的病情之前,不要随便跑去参观柯克兰医生的手术。”伊万放开鼠标,随意地倚在电脑椅上,说,“柯克兰医生平时是个比较随和的人,但在手术台上却严格得令人发指。他不要多余的人上台,一次最多带两个助手——‘人多了没地方站,还碍手碍脚的!’他是这么说的。如果你是新手,他会不停地提问,问题都非常刁钻变态,一定要问到你答不出来,然后再狠狠地奚落你一顿。”
阿尔不怀好意地插话:“你一定领教了不少亚瑟的毒舌吧!”
“很可惜你错了。我是让他无题可问的那个人。”伊万说,但并没有看阿尔,而是对着王耀说,“你要是再把所有价目表都记住的话,也可以反过来嘲笑亚瑟了。”伊万莞尔一笑,“我开玩笑的,你不用真的去背价目表。”


当天晚上,王耀跟伊万去院外那家叫“绿山墙”的店里吃了一顿还算不错的晚饭。更不错的是,这顿饭是伊万请客。
“你家住哪儿?待会儿回去也许能顺路。”王耀问。
“我不回家。跟我去科里看看吧!”伊万一边喝小店免费送的牛奶一边说。
“为什么?今晚是柯克兰医生的夜班,不是你的。”王耀有些奇怪。
“正因为是柯克兰医生的夜班,所以我们才要过去盯着。——听说过所谓的‘招病号的体质’吗?”
王耀很真诚地摇头。
“柯克兰医生就是那种‘招病号的体质’,但凡他值夜班,手术室肯定通宵不用休息。与其等夜班护士手忙脚乱地找人帮忙,不如我们就在病房候着。——你不是想参观手术吗?这可是个好机会哦~而且这种急诊病号,不用担心亚瑟问问题。”
伊万喝光了杯中的牛奶,“走吧,我估计不用等到11点就能进手术室了。等着欣赏柯克兰老师华丽的刀法吧!”
“柯克兰老师用手术刀!我听说过的,传说他的手术刀用的出神入化,已经到了给他一叠纸、让他一刀切到第四张、就绝对不会碰到第五张的境界!”王耀兴奋地说。
“待会儿就让你看看传说的现实版。”伊万微笑地看着这个自己的“崇拜者”,“老板,再来两个馅饼带走!”


第三章  关于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医师


医院职工餐厅。
时间挺早,所以原本就不大的餐厅也显得很空。靠近门口的角落里,一张桌子边围坐着三个人。
“真不容易,昨晚好好睡了4个小时。”说话的是一个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金色短发的人。
“亚瑟老师要感谢我们的小朋友呢。都是托他的福昨晚才没那么忙。你说是不是,耀?”对面浅金色头发的家伙开口。
“伊万,你别这么说……”王耀说。
“你一脸的不满足呢。”伊万笑着调侃坐在自己身边的东方人,“怎么,一个晚上三台阑尾炎、一台肠梗阻,还觉得少了?我们的病房可要住不下了。”
“把那个红酒混蛋的病号撵出去两个就有空床了!”亚瑟老师狠狠捏住手里装红茶的纸杯,说,“他那两个女病号想住多久啊!还有完没完!这个家伙要知道适可而止!”
伊万给王耀使了个眼色。于是两人很默契的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场面一时陷入了平静。
突然,伊万打了个哆嗦,小声对亚瑟说:“伊莎姐今天什么时候能到?”
“还是老样子,提前半小时吧?”
“那、那我先走了……”伊万把自己硕大的身材藏在王耀身后,“不要说我来过餐厅……”
说着,伊万贴着墙壁一寸一寸地移开。
“这是怎么回事?”等伊万走远了,王耀才开口问。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亚瑟喝光了手里的红茶,“伊万这小子有点本事,就是太过嚣张。不过也算是一物降一物,这世界上倒也有他害怕的东西。”
“难道是……他表妹?”
“噗!”亚瑟毫不客气地笑了,“呀,连你都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能不知道么……”王耀用眼神示意亚瑟看向餐厅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的金发美女,正用肃杀的目光扫视整个餐厅,似乎想把餐厅的温度降到和太平间一样。
就在餐厅里的两人觉得自己血液都快凝固时,那个金发美女终于离开了。
“但愿今天我们的护士长大人能早点来,好解救我们可怜的布拉津斯基医生。”亚瑟虽然这么说,却没有丝毫可怜的意味,完全是看热闹的口气。
“她妹妹……这么恨他吗?”王耀倒是满满的同情。
“恨?呵呵呵呵,姑且算是一种‘恨’吧!”亚瑟老师很没形象地大笑起来。
“哟,今天又是哪个倒霉家伙成了小亚瑟的取笑对象?”波诺弗瓦医生优雅地拖过刚才伊万坐过的椅子,坐下来说。
亚瑟立刻换上厌恶的表情:“你这个万年闲人别过来瞎掺和。”
弗朗斯西笑得很和气:“小亚瑟你昨晚又没睡好吧?真是可怜呢。”
“我说,你手里有几个病号是不是早就可以出院了?国家的医疗保险基金不是这么浪费的!”亚瑟把纸杯拍在桌面上;纸杯已经被揉成了一团。
“哎呀,我是为你着想呢,我亲爱的小亚瑟,”弗朗西斯仍旧一脸和气,“还不是想到你要值夜班,为了让你能别收那么多病号,我才特地把病床占的满满的。你居然不知道感谢我,让哥哥我好伤心呢~”
“……”
“那个,两位老师,我先告辞了。”王耀很知趣地道别后闪走了,留下两个人继续热烈的表达感情。


王耀回到病房,看到伊万正很悠闲地在护士站那边溜达,查看昨晚手术病人的护理记录。而他的表妹娜塔莎正沉着脸在他身后配药,每个安瓿瓶都没有用砂轮就被硬生生地掰开了,断口处留下了可怕的锐角,看起来可以直接拿来当杀人凶器。王耀正好奇伊万怎么会这么“安全”,一转头看到了板着脸站在护士站外的一位医生。
梳的油光光的头发——好吧我们忽视那根竖起来的卷毛;半月形的无框眼镜下是冷漠的眼神;看起来漂白并浆洗过的白大衣下面是熨得无比平整的衬衣,领口扎着领巾——都什么年代了还扎领巾!全身散发着艺术家的气质。
王耀知道这个人是谁了:圣路易医院的大外科主任、著名的心脏外科专家,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医师。
也许在这位主任面前,伊万的表妹不敢太过分,所以才会有目前的局面?
王耀正想着,突然被一个人从背后扑过来、一只大手拍在他的肩膀上。王耀差点没被打趴在地上。
“阿尔!”王耀低声叫道,“你这是怎么……”王耀看到阿尔一只手里抓着刚要了一半的汉堡,汗水流了一脸,满身腾着热气,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哈呼、哈呼……今天可算是没迟到,不用看那个死婆娘的脸色了!呃……”阿尔抬头看护士站外的时钟,亮红的数字毫不留情地显示着“7:53”。
“琼斯同学,你不仅迟到了3分钟,还对老师出言不恭,今天再记一次无故缺勤!”护士长大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叉着腰站在阿尔面前。
“死……呜呜!”阿尔正要说,被王耀用他的汉堡塞住了口。
埃德尔斯坦主任的修养显然不是一般的好,对于刚才这一幕似乎熟视无睹。
亚瑟和弗朗西斯也过来了。
“天啊,今天主任查房!我没准备交班……”亚瑟开始抓自己的头发,“四台手术的手术记录啊!我都还没写呢!”
“没有关系的,小亚瑟,有人给你兜着呢。”陪在他身边的弗朗西斯善意地提醒道,“伊万都准备好了。”
亚瑟抬头,和弗朗西斯一起看向站在护士站内的伊万;伊万朝亚瑟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这孩子真不错,”亚瑟蔫蔫地说,“改天我再做些小点心来谢谢他。”
“我觉得,你不让他吃你的点心,才是比较好的答谢方式……”弗朗西斯小声嘟囔着。
医生和护士们都陆续到齐了。
时钟显示是“7:59”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数秒的分隔符一闪一闪。在数字变换到“8:00”的一瞬间,埃德尔斯坦主任轻轻咳了一声,夜班护士立刻放下交班记录本,开始背诵交班内容。然后是伊万做的医生交班。
“看来这个星期还不是特别忙。”主任只有这一句评论,然后就转身走向1号病房。全科医务人员浩浩荡荡地跟在他身后。
“嗨,”伊万追上王耀,小声说,“学会了么?下次就交给你咯。”
“你好厉害,四台手术记录都是背出来的!”王耀一脸的崇拜。
“等你学会当手术第一助手,你也能做到!”伊万虽然这样说,口气里还是掩饰不住自得,“其实今天我说错了一个地方,那个病号的年龄是54而不是45,不过我想主任他听不出来。”


全部32个病人里没有疑难杂症,主任只是简单地听取了负责医师的口头汇报,查看一下治疗进展。
他在昨天刚动过手术的20床病人前多停留了一会儿。
“这一周应该有两个实习医生新加入我们科室。”主任不动声色地说。
“我!我!”阿尔忙挤到前面来。
“那好,你来说一下这个病人在入院时是什么表现。”
“啊?”阿尔呆住了。他根本没看过这个人的病历,只知道那是个结肠癌患者。他开始搜肠刮肚地找结肠癌的临床表现,结结巴巴地汇报病历。
主任只是微妙地挑了一下眉头:“你是叫阿尔弗雷德·F·琼斯?我记得你之前的成绩大部分学科都是A,只有一科,既不是A也不是B——而是C,那一科是诊断学,我没记错吧?”
阿尔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
“王耀是哪一位?”主任又问。
“我在这里,”王耀费力地从人群中挤到主任面前;因为太过用力而满脸通红。
“你来回答刚才的问题。”
王耀定了定神,像昨天回答伊万的提问那样,把病人的记在病历上的所有情况都说了一遍。
“这是肿瘤病人,你在来说一下他的肿瘤分型分期的依据,还有手术方式选择的依据。”从主任脸上看不出他的好恶。
王耀想了大约5秒钟,又开始背书。
“基本功不错。”主任淡淡地评论,“不愧是全部拿A的学生。我记得你的临床科目大部分是A+呢。”
“只有外科学和诊断学是A+。”王耀低声谦逊地说。
“不过,要当好外科大夫,光会背书是不够的。”主任话锋一转,“伊万·布拉津斯基。”
“我在。”伊万举手;他一直笔直地站在一边。
“从今天起,你负责王耀的培训。下个月起,他要跟亚瑟和你一起上手术,以第二助手的身份。”
“我知道了。”伊万严肃地答应下来,然后偷偷朝王耀挤了个眼。
“那,我呢?”阿尔在王耀身后举手。
“你?”主任斜看了一眼,“你先跟着波诺弗瓦医生学打结和缝线吧。”
“啊?”


交班完毕,王耀和伊万在一起核对医嘱。阿尔今天跑去追波诺弗瓦医生了。
“真可恶!”伊万气呼呼地说。
“怎么了?”
“居然让弗朗西斯带琼斯那个家伙!”伊万把牙齿咬得咯咯响,“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弗朗西斯老师在缝线上是一等一的好手!几乎什么样的伤口都能让他缝的不见痕迹。他就是凭这个本事,成了这里整形手术的大拿!我想跟他学这一手想了很久了,他从来不搭理我,只是打着哈哈晃过去。阿尔他什么能耐!竟然能有这样好的运气!”
“波诺弗瓦医生,当真这么厉害?”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伊万叹口气,“这么跟你讲吧,如果亚瑟老师是用手术刀的女王,弗朗西斯老师就是缝线的皇帝!”
“……为什么亚瑟老师是女王?”
伊万似乎没听到王耀的问题:“二十七种华丽的针法啊!我在手术学的书上也只不过能学到十九种……阿尔这个小子!就是我这辈子的死对头!”
“对了,弗朗西斯老师似乎也还是主治医师?可他看起来和亚瑟老师差不多年纪。难道他也犯过什么错误?”
“他?”伊万苦着脸笑了笑,“他这个自诩为‘唯美主义’者的人,只会犯一种错误。那就是和女人有关的错误。”
“这怎么讲?”
“知道吗?弗朗西斯其实比亚瑟高一级,但两个人是同一年毕业的。我听说是因为当年弗朗西斯在实习前最后一年,喜欢上他们学校一个比他低好几个年级的学护理的女生,为了能和人家一起进临床,故意让自己留级的。”
“故意留级……这种事他居然也干得出来,有魄力……”
“但那个女生把他甩了。”
“啥?”王耀一愣,“这个女生还真忍心……”
“没错。不用说,为这事弗朗西斯老师的自尊心大受打击。”伊万撇撇嘴,似乎有点不屑,“后来那个女孩子结婚了,后来又因为急性阑尾炎落到了弗朗西斯老师手下。他也是一时想不开,给人家做阑尾切除术的时候偷偷把人家那一侧的输卵管给结扎了。”
伊万喝了口水,继续讲:“你也知道的,只结扎一侧的输卵管一般不会影响生育功能,还有另一侧可以用。好巧不巧,那个女孩结婚后好几年都没怀上,跑去做检查,结果被查了出来。听说那件事弄得沸沸扬扬的,满城几乎人尽皆知。不过那个女孩最后不知怎么想的,放弃了起诉,和她老公搬走了。所以弗朗西斯老师没有去坐牢。但医院还是得处分他。他好几年都不能晋升,所以拖到现在还只是主治。”
“弗朗西斯老师……也算是个痴情的人呢。”
“咳咳咳咳!”正在喝水的伊万突然被呛到,“你……咳咳……你千万别这么说他!这里不会有人这么认为的!”
“诶?难道不是吗?”王耀一脸天然。
“你忘了亚瑟老师今天早晨说什么了?”伊万缓过气来,脸已经咳得发红了,“弗朗西斯老师他……能和每个住院的女病号发展一段缠绵的故事。”
“……”
“而且,和亚瑟老师全然不同,弗朗西斯老师的夜班总是相当清闲,所以他有充分的时间给他的女病人进行一对一的心理辅导……”
王耀一下子想到昨天早晨的情景。他觉得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
伊万坏笑着上前捏了捏王耀的脸。
“你干嘛?!”王耀一甩头站起来,恶狠狠地盯着伊万。
“哟,反应这么激烈啊!”伊万依然一脸不怀好意,“这个样子我明天可没法带你去上门诊手术咯~”
“门诊手术?!”王耀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去不去?”
“去!那是当然的!”
“好!”伊万俯身从书桌的柜子里拿出一本手术学的书,“先回去看看第八章。书是我自己的,只要别给我撕了,你随便折腾。”
王耀满怀感激的接过书来,正想该如何表达自己的谢意,却不妨被对方的下一句话给呛到了——
“明天准备当我的器械护士吧,我亲爱的护士小姐~?”


第四章  关于伊万·布拉津斯基


王耀恹恹地推开医院职工餐厅的门。快到上班的时间了,餐厅里待收拾的餐具明显比在坐的人多。他很自然地走到他唯一认识的那个人对面,坐下。
“早啊,伊万。”王耀没什么精神地打招呼。
“诶,是王耀啊,这是怎么了?”伊万收起自己正在看的小纸片;那上面是需要重点关照的病人的情况。
“刚从我妹妹那里逃出来。她今天上早班,我和她一块儿过来的。”
“你跟你妹妹住一起?”伊万明显没抓住问题重点,“啧啧,你妹妹也老大不小了,这样合适吗?”
“不合适也没办法啊,我们现在没有钱租大房子,现在的两间小居室也勉强能住开。——对了伊万,我怎么没见你回过家?难不成你都住在医院里?”王耀突然想起来,问道。
“我是住院医嘛,当然是‘住’在医院里。”伊万开玩笑说,“再说了,值班室的床多舒服!都不用你自己洗衣服。随时就餐的餐厅,还有四季恒温的中央空调和24小时供应的热水——天堂啊~”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值班室住的再舒服,哪有自己家里好?”王耀有些奇怪。
伊万的表情严肃了一点:“你家里只有你一个妹妹……”
“还有一个弟弟,”王耀补充道,“他读商科。”
“哦,还有一个弟弟。总之情况比我好一点。我是和我的表妹、还有表姐住在一起的。”
“你还有个表姐?”
“对,她叫安娜,也在我们医院上班。等你进了手术室就会认识她了。”伊万接着说,“我和娜塔莎差不多年纪,而姐姐比我大十岁。我们是两个女孩子和我一个大男人挤一间屋子。以前我和娜塔莎都还小的时候,还好说一些;现在我和娜塔都大了,越来越不方便。所以我没事就不回去,把屋子让给她们两个吧。反正多待在医院里看着病人,也是住院医的本分。”
“原来你不是因为怕你表妹而不敢回家啊。”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伊万一副吞了死苍蝇的表情。
“……你不觉得和你妹妹的关系太奇怪了点?”
“那个……好吧,确实比较奇怪。我表妹她……”伊万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好像喜欢我……”
“啥?哦,表妹……”王耀压下了惊诧,“那也不是完全不行。你表妹很漂亮啊,你有什么不知足?”
“我哪里是不知足!我是太知足了!我消受不起!”伊万有点恼羞成怒,脸微微发红,“如果你妹妹要求你不能离开她的视线,只准你用她给你准备的东西,不许你跟任何异性交流、哪怕仅仅是眼神的交流,你能受得了吗?!”
“我……我觉得我现在有点想笑……”王耀说的很诚恳。
“好吧!既然你这么没有同情心,那我就祝你被你妹妹好好折腾!”伊万开始发狠。
“好吧好吧,我错了。”王耀忍着笑说。
伊万似乎记起了很久以前的事:“你妹妹今天早晨把你怎么了?让你也逃到这里来了?”
“别提了,”王耀收起了笑脸,“不知她跟伊莎姐说了啥,两人非得把我按在换药室里给我‘验明正身’……该死的居然怀疑我不是男人!”
“噗!”轮到伊万开始笑了。
“你怎么也……!”王耀攥起了拳头。
“我想说亲爱的,如果你是女生,我一定会卯足劲儿娶回家的。”伊万站起身,“好了,快到点了,我们回病房吧。”
“今天不是去门诊吗?”
“你是说门诊手术?那是下午的事。对了,上午交完班把换药的事都给阿尔那小子,你跟我去值班室睡觉去……”
“干嘛?”王耀不解。
“晚上陪我值夜班。”伊万诡笑。
“你怎么又上夜班?周日不是才上过吗?”
“我现在是夜班专业户。”伊万笑得很随意,“不光是夜班,节假日的班等等没人愿意上的班,都被我承包下来了。”
“你好勤奋~”王耀一脸钦佩。
“不是勤奋不勤奋的问题,”伊万耸耸肩,“住院医就是学手艺的时候,能多干点反而赚到了。再说了,原本我也不想回家……”


下午,门诊手术室。
伊万在更衣室一边换手术服一边说:“不知道今天上午弗朗西斯老师给我们约了几个病人呢,我想应该不会很多,弗朗西斯老师可是出了名的能镇住场子的人,有他在病人从来不会扎堆。唉,相比之下我们可怜的亚瑟老师啊……”
王耀跟在伊万后面一言不发地换衣服。
伊万看了看手术安排本,吹了声口哨:“居然只有一个!不知道对你而言是不是好消息呢,耀。我原本打算如果病号多一点的话,最后一个就让你来做。”
“就算是那样,我真的可以吗?”王耀没什么信心地说。
“我相信你没问题~”伊万拍拍王耀的后背,“不过今天就可惜了。”
伊万带王耀进了手术室。
王耀打量了一圈,不确定地问:“没有护士?”
“没有护士。”伊万确定,“这可是门诊手术室,全自助DIY手术。或者你想当我的护士?”伊万又露出坏笑。
“当又怎么样?护士又不一定非得是女的!”
伊万笑得很暧昧。
今天唯一的病人是个中年妇女,很简单的粉瘤摘除术。但那位阿姨显然紧张过度,伊万的针头还没碰到她呢,她就开始“唉哟唉哟”的叫唤。伊万皱了皱眉,给站在一边参观手术的王耀使了个眼色。
王耀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分散这位女病人的注意力。
“阿姨啊,你是一个人来的吗?”王耀开口了。
“是啊。我女儿要上班,不能来陪我。——唉哟,医生您轻点。”
“她在哪里上班啊?”
“XX百货公司,她是售货员。”
“哟,那您闺女一定很漂亮。”伊万突然插话。
“那是当然,”阿姨的语气显然开始兴奋起来,“我上次来看门诊的时候是我女儿陪我来的,路过的人都说我女儿长得漂亮。其实她今天原本是想陪我来的,我女儿她可孝顺了,但是我没让她来,不能让她再请假了。——医生你还没有女朋友吧?”
王耀忍不住笑了;幸好他戴着口罩没人能看到。但他注意到伊万明显被噎了一下,然后才说:“没有。”
“医生这个工作多好啊,又受人尊敬,工资又高。我女儿她人很聪明,本来也可以考大学的,我心疼她读书太辛苦,就让她上了职高。女孩子嘛,有份差不多的工作干就成。你说是不是啊,医生?”
“是……”
“对了,医生,你现在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
……
终于送走了这位阿姨。伊万把口罩一扯,阴着脸对王耀说:“你真找了个好话题。”
“你也没必要这么反感吧?只是随便聊聊罢了,没准儿那个阿姨连你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
“你……”伊万想要发作,但又觉得没啥底气,“好吧我有女朋友恐惧症,以后不许当我的面提这类问题!”
“女朋友恐惧症……”王耀认真地问,“跟你妹妹有关吗?”
“……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伊万已经没有发作的力气了。
伊万叹口气,径自走出手术室换衣服去了。王耀跟在后面。
“有时候,别人对你太好,反而是一种负担。”伊万背对着王耀说。


下午4点57分,王耀来到科里,看到伊万正在护士站翻看病历。
“哟,来得挺早。”伊万微笑着说,“阿尔那小子还没到下班时间呢,就已经找不见人影了。”
“嗯,有什么我能干的?”王耀避开阿尔的事,问。
“先去绿山墙把我们两人的晚饭买回来吧。我要黑胡椒牛肉馅儿的。”伊万把自己的钱包递给王耀。
王耀拎着从绿山墙买来的晚饭回到科里,伊万人已经不在护士站了。王耀直接去了值班室。
门开着。
王耀没多想,拎着袋子进去,说:“我上次见你挺喜欢的,就给你拿了双份的牛奶……阿尔?”
“找到了!果然是落在这里了,”阿尔紧紧握着他的iPhone手机,“但愿没有被不不识货的家伙给弄坏。耀,是你啊!我先走了,拜拜~”
王耀手里提着食品袋,眼睁睁地看着阿尔把耳机塞到耳朵里,哼着歌走出去;他转过头,看到伊万站在桌子边,手上的关节已经攥得发白。
王耀反手关上房门,走到伊万身边,小心地把东西搁在那里,说:“先吃饭吧……”
“谁他妈的想整天喝牛奶!”伊万手里“咔嚓”一声,王耀才注意到他手里有根铅笔,刚刚被他捏断了;伊万低声咆哮,“要是伏特加是免费的……耀!你去换药室给我拿瓶酒精来!”
“伊万你想干嘛!”
“叫你去你就去!”伊万把手中的断铅笔摔在地上;铅笔的断端上沾着血珠。
王耀只好跑出去。
他在换药室找到一瓶用了一半的酒精。他想了想,跑去问护士小姐要了半瓶注射用水,把那个酒精瓶子灌满,拿回伊万那里。
伊万接过酒精瓶,拧开盖子一口气灌了半瓶;他仰着灌酒的动作突然顿住,恶狠狠地盯着王耀说:“你往里面掺水了。”
王耀站在那里,毫不怯懦地回瞪着对方:“我怕你出事。”
伊万的头和拿着瓶子的手一起垂下来。他坐到床头。
王耀跟过去,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耀,”伊万低低地开口,“你为什么学医?”
“为了治病救人。”
“只是这样?”
“对。难道你不是这样想的?”
“呵呵,”伊万低声笑着,用被铅笔扎破手掌的手遮住额头,“好吧,这或许是我学医的理由之一,但并不是最重要的理由。”
“那你最重要的理由是?”
“我要赚钱,我要出人头地!”
伊万放下手,眼神凶狠地继续说:“我就是看不惯阿尔那小子!从没有吃过苦的家伙,还那么嚣张!我和他家就隔着一条河,可那是一条什么样的河!河的两岸就是两个世界,天堂和地狱。他家住的是带露天游泳池的别墅,,而我家呢!三个孩子挤在一间屋子里,白天吃饭的桌子晚上铺上床单就是床了。安娜姐姐为了能给多赚些钱补贴家用,一边在医院上班一边在外面打零工,有好几次饿晕在班上。我说我要学医,姐妹俩就把她们母亲留下来的蓝宝石胸针卖了给我交第一年的学费。你没见过那颗蓝宝石,那么漂亮的颜色,和娜塔莎的眼睛一样的星空蓝。娜塔莎舍不得——其实我也舍不得,但安娜姐姐还是把它卖了!”
伊万又灌了口“酒”,继续说:“上了学之后我就拼命念书。我的目标不仅是全部科目优秀,而是每一门都是第一名!我要拿全额奖学金,不能再让她们姐妹俩为我牺牲了。为了赚生活费,我在实验室打工,刷试管,刷好几百根试管才能赚到一天的伙食费!”
“阿尔那个家伙算什么!他根本没有资格当医生!”伊万把喝空了的瓶子远远抛开,“他从小就喜欢做恶劣的事情。他小时候玩气枪,把我们养在窗台上的那只百灵鸟和几盆太阳花统统毁了!他还把他爸爸的高尔夫球扔到我家,等他爸爸找的时候就说是我偷的,害的安娜姐姐一个劲儿地给人家道歉,搭上一个月的夜班补助做赔礼。”
伊万把牙咬得吱吱作响:“他、有、什、么、资、格,和我站在一起!还有他的成绩单,我很怀疑……”
王耀忍不住开口:“阿尔他是挺自大的,不过他人还是很聪明的。他的记性很好,记东西特别快……就是忘的也快……”
伊万抽搐似的笑了两声:“忘的也快是吗?那他肯定不记得他小时候干的那些腌臜事了。”
“我好像有点头疼……”伊万迷迷糊糊地说,“有些事还是说出来感觉比较好呢……不知为什么我不怕对你讲这些事,我以前从没有对别人说过……”
伊万身子歪倒在床上,渐渐打起了鼾。
值班室的电话突然响起。王耀一步窜到电话前接起电话,生怕吵到伊万。
是护士站的电话。
王耀去护士站见护士,临走前轻轻地把值班室的灯关上。
“什么事?”王耀问值班护士。
“急诊上有个外伤的病号想住进来。”
“什么伤?”王耀皱眉。
“醉酒后被碎酒瓶子扎伤的。”
王耀嘴角一动,露出苦笑:“告诉他们我们这里床位住满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让急诊自己想办法。”王耀的声音不高,但气势不小。
“你说了不算!我要跟布拉津斯基医生说话!”护士不服气。
“布拉津斯基医生不舒服,已经睡了。今晚就是我说了算,出了事我负责!”王耀一抬手,差点拍到桌面上。
护士小姐软了下来:“……真出了事你负得起责么……”
话虽这么说,护士还是打电话给急诊那边,把王耀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她偷瞄着王耀,想,这孩子真的只是个实习医生?他哪里来的这种气势?
而王耀在走廊里低着头溜达着。等到11点,他推开换药室的门,试了试那里的检查床,和衣而卧。


第五章  药师瓦修


清晨六点半的医院职工餐厅,只有两个人。
王耀坐在伊万身边;而伊万趴在桌子上,把他的大脑袋埋在臂弯里,生怕让别人看到哪怕是一点点。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伊万的声音从他蓬乱的头发和衣服里面传出来,闷闷的,“我居然被半瓶医用酒精给放倒了!简直太丢人了!”
“不要紧,”王耀试图安慰,“只要我不说,没有人会知道那瓶酒精去哪里了,伊莎姐不会为你浪费酒精而骂你的。”
“我不是说这个!”伊万仍旧固执地不肯抬头,“我是说我的酒量,怎么退步到只喝一斤就醉的地步了!还是掺了水的!太丢人了!”
……敢情你以前也喝过、而且还喝的不少啊……王耀默默地想。
王耀顿了顿,接着说,“大概是你昨天心情不好吧?我家乡有句话叫‘酒不醉人人自醉’,说的是真正让人醉的不是酒,而是酒以外的东西。”
伊万猛地抬起头,手攥成拳头砸在桌面上:“没错,都怪阿尔那个家伙!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他!”
“喂喂,不要迁怒啊……”


交班前,王耀倚在护士站外翻看自己记的笔记。7点50分,他看到阿尔垂头丧气地走进来。
“你这是怎么了?”
“唉,别提了,”阿尔趴在墙面上,“弗朗西斯老师居然不肯带我!本Hero如此巨大的魅力都吸引不了那个家伙吗!”
“他总该有个正当理由吧?毕竟是主任的安排啊!”
“理由?他的理由就是他不愿意搭理不懂得欣赏美食的家伙!”阿尔一拳砸在墙面上,“可他到底是在拿嘴巴吃饭还是用眼睛吃饭啊!‘这种黑糊糊的牛肉饼简直是侮辱哥哥我的审美!’听听,这就是那个家伙说的话!”
“你跟弗朗西斯老师一起吃饭了?”王耀小心地问。
“对啊。”
“那你们去的哪里?”王耀隐约猜到的问题所在。
“自然是我最喜欢的餐馆!”阿尔抬起头,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理所当然地说。
“下次你还是让弗朗西斯老师自己挑地方吧,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在美食上的挑剔程度……”
王耀还没说完,阿尔已经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王耀只能无奈地叹口气。
“哇,听说阿尔被弗朗西斯老师放鸽子,我的心情突然变好了呢~”伊万不知什么时候站到王耀身后;在餐厅时的那一头乱毛已经被勉强梳理整齐了。
王耀被吓了一跳,不满意地说:“你不要总是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对方的痛苦之上。”
“我和他吗?我们是彼此彼此啦。”伊万笑得很纯良。
王耀不想理他,低头正要继续翻看笔记,突然听到一个很温柔的声音:“早上好,王耀哥哥。”
王耀抬头,看到一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小护士,留着齐肩的淡金色头发,笑容甜美。
“你是……你是湾湾的同学?”王耀想起来这是谁了,“你也是在这里实习吧?你叫……”
“叫我列支就好,王耀哥哥。”小姑娘头一歪,笑得更开心了,“很高兴你记得我呢。”
“啊,你今天上早班吗?”
“嗯,”小姑娘用力点头。
“实习很辛苦吧?还习惯么?”
小姑娘又笑了:“虽然很辛苦,不过我会努力的!我会努力做一个好护士,为更多人服务!——啊,老师叫我了,我先走了。王耀哥哥,再见!”
看着小姑娘哒哒哒哒地跑开,王耀心中无限感慨:能有这样乖巧可爱的妹妹该多么幸福啊……
“唔,这就是瓦修的妹妹啊!那个家伙真是好福气呢。”伊万说。
“瓦修是谁?你认识?”王耀回头问。
“瓦修啊,是咱们医院药房的药师。脾气倔死了,花钱抠死了,没想到他能养出这么一个好妹妹,啧啧。”伊万摇头,“这恐怕是咱们医院最正常的一对兄妹了。”
“那不正常的是哪些?”
伊万不说话,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又指了指王耀的鼻尖。


下午,安静的病房里突然慌乱起来。
“布拉津斯基医生,6号病人情况不太好,似乎休克了!”护士慌忙从病房跑过来报告。
正在办公室里整理病历的两个人忙扔下手头的工作跑过去处理。
一番努力之后,病人情况终于稳定下来。
“幸好……”伊万擦了擦额头,然后问王耀,“你觉得这个病人他为什么休克?”
“这是个胆源性胰腺炎的病人,正在进行禁食和抗感染等治疗,会不会……是青霉素过敏?”王耀小心地说。
伊万打了个响指:“不错!很有可能是青霉素过敏。——这下可麻烦了,得填写药物不良反应报告,可我不想跟瓦修打交道啊啊!我不想听那个家伙用那种口气说话!”
“瓦修老师到底什么样啊……”
王耀很快就见到这个瓦修老师了。
他的全名是瓦修·茨温利,留着和他妹妹一样的发式——或者说是她妹妹模仿哥哥的发型会更合适?和他妹妹虽然颜色浅但很有光泽的头发相比,他头发的颜色虽然深一些但光泽却更暗淡,像蒙了一层灰。不知为什么王耀想起了“灰头土脸”这个词——唉呀,太不尊重人家了。
瓦修老师拿着伊万刚才报上去的药物不良反应报告,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问:“为什么这个病人会发生青霉素过敏?”
“它就是发生了,你问我我问谁去啊?这事儿原本就是没准儿的。”伊万嘟哝道。
“我想知道你们的工作有没有疏漏,这件事是不是可以避免。”
“既往过敏史,无;皮试结果,阴性。可它还是发生了。你说我还能怎么办?”伊万有点小小的不耐烦。
“认真说话!布拉津斯基医生!”瓦修老师的表情更严肃了,“这些并不能说明问题。皮试阴性的患者也有可能发生过敏反应。”
“这个我当然知道。”伊万不耐烦地说。
“给我看病人的病历。”
“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伊万一把拖开电脑前的椅子;椅子发出的尖锐声响让王耀想去捂耳朵。
瓦修老师也狠狠地瞪了伊万一眼才坐下。
趁着瓦修查看病历的空当,伊万挪到王耀身边,小声说:“就是没问题他也得煞有介事地找出点麻烦来,就不能轻松放人家过去。唉……”
“布拉津斯基医生,”瓦修老师突然叫道,“这个病人的预防接种情况?”
“怎么?有问题吗?”伊万懒懒地答道。
“没有按时接种?为什么没有按时接种?”瓦修老师不依不饶地刨根问底。
“为什么?搬家了,忘记了,都有可能。”伊万越来越不耐烦了。
“这只是你猜的,我要确切原因。”瓦修老师斜眼看着伊万。
“这个跟这次发生过敏反应有关系吗?”伊万快把耐心耗光了。
“但愿没有关系吧,”瓦修老师站起身,拿着资料,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但愿他不是因为对疫苗过敏而放弃接种。”
“啊?”伊万一下子呆住,木偶似的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真该死!居然这么巧碰上了!”伊万猛拍自己的后脑,“耀,记住了,这是个教训,以后碰到没有按时接种的一定要问清楚原因!”
“哥哥大人!”列支从配药室出来,追上她哥哥。
“啊,列支,你在这里。”瓦修老师一直很严肃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表情。
伊万在一旁咂舌:“看看人家兄妹感情多好!我妹妹就不能学着点……”
王耀点头附和:“看看人家妹妹性格多温柔,我妹妹就不能学着点……”
“你们两个,干嘛?”瓦修突然推开他妹妹,走到正在窃窃私语的俩人面前,“告诉你们,不准欺负我妹妹!”
“我像是会欺负他的人吗?”伊万一脸无奈。
列支也在旁边帮忙解释:“布拉津斯基医生人很好的,对所有人都很和气。”
瓦修皱眉,满脸狐疑地看着伊万。
伊万忙赔笑着说:“我会格外关照令妹的。”
“总之,我妹妹在这里要是受一点委屈,我就唯你是问!”
“……别人的帐也要算在我头上吗?”伊万很是委屈。
“你给我严肃点!”瓦修有点生气了,把报告单卷起来指着伊万的鼻子说;瓦修老师其实比伊万要矮一截,但现在的气场却明显要高过伊万。
说完,瓦修一甩头走了。
“哥哥大人……”列支姑娘又追上去,“今晚一起吃饭吧?”
“呃,好呀,列支你想吃什么?”刚才还一脸怒色的瓦修老师又变得温柔起来。
“我……我想吃你们餐厅的腌肉卷。”列支妹妹一脸幸福的表情,“我听这里的老师们讲,你们餐厅的腌肉卷可好吃了!我想尝尝!”
“腌肉卷啊……那东西好贵的,一个腌肉卷的钱够我吃两顿饭了……”瓦修有些为难,“不过,既然是列支你想吃的话……我就……我就……我就做给你吃吧!”
“哇,哥哥大人你真好,居然会给列支做腌肉卷!哥哥大人你好厉害的,居然会做腌肉卷!”
……
等到这两兄妹各自消失在视线中后,伊万重新开口了:“没有理性的过分崇拜也好可怕!——我收回今天上午的话,咱医院里没有正常的兄妹。”


第六章  “这里不是产科!”


周末,王耀原本应该休息,但他还是早早来到科里。在值班室,他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伊万。
“嗨,耀!周末也来啊,不用这么勤奋吧?”
“我们来接我妹妹下夜班。湾湾她昨晚上大夜。”
“你们?”伊万愣了一下。
“对,我们,还有我弟弟。”王耀闪身,把他弟弟拉过来,“介绍一下,我正在读商科的弟弟,王港。”
“你好,我是你哥哥的大师兄,叫我伊万就好。”伊万笑嘻嘻地伸出手。
可是这个留着齐耳短发的东方青年把伊万上下打量了一遍,没有去握他的手,反而转身走开了。
“看来你弟弟不喜欢我呢,”伊万无奈地摊开手。
“你别介意,”王耀有点尴尬,“我弟弟他就是这样,他不太爱说话。”
“看出来了,”伊万点头,“他真的是你弟弟?看起来一点也不像。”
“港仔他当然是我的亲弟弟啊!到底哪里有不像?”
“个子,”伊万一针见血地说,“他个子比你高;而且,他长得不像女孩子。”
“伊万!”王耀恼羞成怒。
值班室的电话铃声及时响起,解救了伊万。
两人一起往护士站走,伊万笑嘻嘻地说:“走,我们去护士站看看急诊那边怎么了。对了,刚才打电话的是你妹妹吧?声音真有活力,完全不像是刚上过夜班的人,连我都觉得精神一下子振奋了不少。”
“不许打我妹妹的主意!”王耀仍紧紧攥着拳头。
“哎呀,人家可没有一点恶意,你怎么快变成瓦修那样的家伙了?”
“大哥你来啦~”湾妹远远看到王耀过来,就兴奋地扑过去,“大哥你果然没有辜负我和伊莎姐的期待,和布拉津斯基学长的关系处得真不错呢,”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啦!”王耀试图把妹妹从怀里推开,“还有,能不能先把你手里的针管放下?”
伊万捂着嘴从王耀身边绕过去,在护士站拨通了急诊室的电话:“喂,急诊吗?哦,是托里斯啊,一大早有什么事?……”
港仔走上来:“幺妹,放过大哥啦。”
湾妹这才有些不情愿地把王耀放开。
“大哥,我们去哪里吃早饭?”湾妹问。
“回家吃楼下的小笼包不行吗?”
“不~行~啦,我想去吃那家的面线糊~”湾妹开始撒娇,“行嘛行嘛~”
“去那里要绕远路啊,你不想早点回家休息吗?”
“顺路的话,我们去吃汉堡?”
“你不要跟阿尔那家伙学坏了!汉堡有什么好吃的!”
这时,伊万的声音突然抬高,引得这三个人都回头去看。
伊万一脸的烦躁:“拜托,我们这里不是产科!你再说说那个病人的情况?车祸,但骨头没有断也没有内出血,只是皮外伤,不过是个8个多月的孕妇,担心胎儿有问题,所以叫我们去帮忙?!托里斯你有没有搞错!这里不是产科!咱们医院没有产科!什么?因为这个你才找我们?托里斯你脑子清楚点,有这个时间你还不如赶紧把病人转走!你们对产科不熟悉,我们也一样不熟悉!什么?已经破膜了?哦我的天啊,你……你等等!”
伊万捂住话筒,回头:“耀!你过来!”
“怎么了?”王耀不明所以地走过去。
“你来这里之前在妇产科待过吧?”
“是的。总共待了三个月。”
“关于接生,你还记得多少?”
“啊?”王耀一愣,“正常生产的话,应该还记得一些……”
“那就够了!”伊万把捂住话筒的手拿开,“托里斯你等等,我这就给你带一个产科医生过去!不是开玩笑,真的!放心吧!”
伊万撂下电话,伸手抓着王耀的胳膊就往外走。
“喂,干嘛?”
“去急诊给人家接生!”伊万头也不回地说。
“啥?等等……”王耀拼命转过头,“港,待会儿你带湾妹去吃面线糊吧……就别等我回家了……”
港仔无奈地看着自家大哥被伊万拖走,轻轻叹口气。
湾妹在一旁兴奋得两眼放光:“太棒了太棒了!伊莎姐没有看到真是太可惜了!”


伊万把王耀拖到急诊室的某个抢救室门口。
“啊,伊万你终于来了!”一个棕色短发的年轻医生忙迎上来;他看起来很不好,一副忙得焦头烂额的样子,“你说的产科医生呢?”
“在这里。”伊万把身后的王耀推到自己身前。
“伊万你别开玩笑!”应该是名叫托里斯的急诊外科医生看着一身便装、顶着张娃娃脸的王耀,有种被捉弄了的愤怒。
“我不是开玩笑。”伊万异常的严肃,“这是我手下的实习生,刚从产科转过来。你拿件衣服给他,在外院的产科医生赶过来之前,他应该能帮上忙。——现在产妇情况怎么样?”
“呃……”托里斯回头叫人,“菲利克斯,拿件白大褂过来。还有,瓦尔加斯医师现在怎么说?”
王耀看到一个金发护士走出来,扔给他一件白大褂,用一脸不屑地表情说:“瓦尔加斯医师?哪个瓦尔加斯医师?”
“这位是……男护士?”王耀接过白大褂,一边穿一边不确定地回头问伊万。
“没错,本少爷是男的!男的又怎么样?现在又没人规定不让男人当护士!你说是不是,托里斯?”
“菲利,重点不在这里好不好……”托里斯一副脱力的样子,看着菲利的眼线眼影和短裙丝袜。
“我说,产妇现在怎么样?”伊万的声音抬高八度。
“哦,菲利克斯,瓦尔加斯医师怎么说?”托里斯仿佛刚刚醒悟过来。
“所以本少爷刚才问你是哪个瓦尔加斯医师,笨蛋托里斯你没有听到吗?”菲利克斯双手叉腰,说。
“还能是哪个,”托里斯开始揉额角,“超声科的瓦尔加斯医生啊!啊,他走了吗?”
“谁说我走了!”另一个人走出来,口中小声嘟哝着一些不干净的话,“混账!本大爷虽然不擅长产科,但也是有职业操守的!怎么可能偷偷摸摸地逃走!”
“罗维诺,产妇怎么样?”伊万拦住那个人问。
“产妇怎么样你们自己看!本大爷只负责看她肚子里的孩子!”那人啐了一口,说。
“好吧,罗维诺,告诉我胎儿怎么样?”
“胎心率低于120了,你们抓紧时间吧。”
伊万率先走进抢救室:“托里斯,外院的产科医生什么时候能到?”
“你们到之前我刚打电话问过,已经出来了,大概20分钟就能赶到。”
“很好,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保证这20分钟里别出事。耀,”伊万回过头,严肃地看着王耀,说,“两条人命,就交给你了。”
“……我只是实习医生啊。”王耀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冒冷汗。
“无论如何也拜托了!只有20分钟!”托里斯大声说。
“那……好吧,”王耀走过去,“请给我一副手套。破膜后羊水出了多少?已经消过毒了?很好。请准备弯盘和纱布,很多纱布,越多越好。外院的产科医生会带必要的专科器械和药品过来吧?”
“是的,他们说会拿过来必需的仪器和药品。”
“很好,谢谢你,托里斯医生。瓦尔加斯医生,请您继续监测胎儿的情况。呃,菲利克斯护士,请准备好液体。……”
王耀开始专注地观察产程。
托里斯看着这一切,小声问伊万:“我记得你说过,他只是个实习生?”
伊万微笑:“对,他是仅次于我的最伟大的实习医师!”
……
临近中午时分,终于母子平安。外院的产科医生把产妇和孩子接走时,托里斯紧张地问有没有什么交待。外院医生微笑着说,没想到你们这个外科专科医院在产科上也挺熟悉,干得不错。


“这都是耀的功劳呢。”伊万很开心地吃着午餐——是牛排,托里斯请的客——说,“托里斯,你应该把这个晚上的夜班补助分给他一半。”
“嗨,伊万,本少爷不许你欺负托里斯!”那个名叫菲利克斯的男护士挑衅似的把餐盘重重搁在桌子上,坐到伊万对面、托里斯身边。
“怎么会?”伊万笑的很无辜,“这可是我尊敬的学长。”
“学长?”王耀有些惊讶地看着托里斯。
“对。不过我这个学长当的真是惭愧呢,我虽然比他高一届,却是去年和他一起拿到的行医执照。伊万他可厉害了,你跟着他应该能学到不少东西。”
“不过,罗利那提斯医生,你不说我还真看不出来你会是伊万的学长,你看起来这么年轻……”王耀说的很真诚。
伊万轻咳了一声。
“最年轻的是你吧?还没断奶的娃娃?”菲利克斯朝王耀比了比中指。
“菲利你别这样,今天可多亏王医生帮忙。王医生,你什么时候来急诊待一段时间?我很期待跟你合作!”终于恢复精神的托里斯·罗利那提斯医生说。
“别这样说,”王耀有点尴尬,“罗利那提斯医生,你不用……”
“那可不行哟,托里斯,”伊万靠过来搂着王耀说,“耀是我的人,我不答应你别想把他带走。”
“伊万!!!”


(说明:护士的夜班,前半夜俗称“小夜”,后半夜俗称“大夜”)


第七章  手术室里的安娜姐姐


周一刚上班,伊万就把王耀偷偷叫道一边,说:“今天亚瑟老师有个胃大切的手术,原本手术通知单上安排的史密斯医生今天临时请假,你到时候就跟我一起去吧?”
“今天?”王耀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我还什么都没准备啊!”
“你不需要准备什么,”伊万笑着眨眨眼,“你只要带着眼睛和脑子就够了。——哦,还要带着手,你恐怕得帮忙拉钩。”
就这样,王耀跟着伊万第一次走进了圣路易医院的手术室。
在更衣室换好刷手服,伊万对王耀说:“五号手术室,你先过去吧,我下去把病人接过来。”
王耀一个人走在通向手术室的走廊上。两边的墙壁照例是冰蓝色;深绿色的地板和原白色的天花板;灯光有点暗。
路过的第一间手术室,隔着玻璃能够看到里面的灯已经打开了,但室内并没有人。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无影灯、手术台和庞大的麻醉机。一片金属的世界。冷冰冰的没有一点亲切感。这样或许是为了让在其中操作的医生彻底冷静下来,抛却常人的感情,以机械般的精确来处置躺在这里的病人。
王耀裸露在外面的胳膊感受到丝丝凉意。他抬手重新整理了一下口罩和帽子,确保没有头发从帽子底下钻出来。
五号手术室。
王耀站在门口,感应门自动打开。他有些意外地看到这件手术室里已经有人了。那个人和王耀一样穿着海绿色的刷手服,面部被帽子和口罩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正在整理和手术有关的器械和被服。他从那人的身形大概能看出这是个女性。应该是个护士。
注意到开门的动静,那个人看过来,朝王耀笑了笑,开口道:“我没见过你呢。你是亚瑟的新实习生?”
“是的。我叫王耀。”
“王耀啊,”那个人眼中的笑意更浓了,“我听伊万说过呢,原来是你。长得真秀气,乍一看是有点像个小姑娘。——啊,别介意。我是伊万的姐姐,你跟他一样叫我安娜吧。”
“安娜老师。”王耀恭恭敬敬地叫道。
“别叫我老师,”安娜竟有点不好意思,“你先去那边的椅子上坐会儿吧。”
王耀刚坐下,手术室的门又开了,进来一个戴眼镜的人,不是亚瑟老师也不是伊万,不过看起来似乎有点……眼熟?
“阿尔?”王耀叫出声。
安娜姐姐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诶,耀你也在啊?”阿尔快步走到王耀身边坐下,“是伊万放你进来的?”
“嗯。那阿尔你呢?”
“亚瑟老师让我进来的,”阿尔说着,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我和亚瑟老师在美食的品味上有相当高的同步率呢。”
“……你以为我能相信么。”王耀知道阿尔他自己所谓的“在美食上的品味”,那可不是王耀能忍受的;所以他十分怀疑还有人能有和阿尔一样的“品味”。
这时,手术室的门又开了。是伊万把病人接了进来。他看到阿尔也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阿尔跳起来冲着伊万说,“你别想撵我出去,是亚瑟老师点名让我来的。”
伊万没说话。但王耀能看出来伊万的眼神阴郁得有点吓人。
安顿好病人,伊万才说:“耀,跟我去刷手。”
王耀跟了上去。阿尔也跟在后面。
三个人回到手术室时,麻醉师已经给病人上好麻醉。
洗手护士帮王耀和阿尔穿手术服、戴手套的时候,伊万开始给病人消毒、铺手术单。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刚刚铺好单子,亚瑟老师也进来了。他看到手术室里的人,有点吃惊。
“怎么多了一个人?”他皱着眉头问,“手术台上可站不开四个人。出去一个。”
“让谁出去?”伊万反问,“王耀同学可是主任交代给您的学生,亚瑟老师。”
亚瑟眉头紧锁,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情况。阿尔可是他主动叫上来的,就这么让他回去,自己面子上过不去;而王耀,虽然这个孩子看起来脾气不错,但跟他一起的伊万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主儿;况且,伊万作为现在科里最能干的住院医,以后还有不少用得着他的地方,也不好把他惹恼。
室内的空气开始凝滞。
这时,许久不曾开口的安娜姐姐说话了:“那我今天就不上台了。让哪个学生代替我当器械护士吧。”
亚瑟松了一口气,接着说:“王耀,你今天当器械护士吧。”
伊万没有表态。
“诶?可我不会呀……”
“没关系,我在一边教你。”安娜姐姐朝王耀笑笑。
于是四个人在手术台边站定。阿尔站在亚瑟身边,伊万站在亚瑟对面。王耀作为器械护士,站在摆放手术器械的台子边,和伊万站同在一侧。安娜姐姐候在一边。
所谓器械护士,是要在医生做手术的时候,适时为他递上所需的手术器械。
手术开始了。
王耀摸出一把手术刀递给伊万。伊万把病人的腹腔打开,找到了有病变要被切掉一大半的胃,然后把手术刀交给亚瑟老师。
王耀在手忙脚乱过一段时间后,随着熟悉了各种器械的名称和摆放顺序,也渐渐跟上了手术节奏。
他开始有些庆幸自己在干器械护士,而不是阿尔现在充当的第二助手;这样他反而比阿尔有更多的时间和更好的角度看亚瑟老师的操作。亚瑟老师进行操作的时候,他就靠在摆放器械的台子上看;而阿尔得跟伊万一起帮亚瑟老师拉钩——用专门的器械把病人肚子上的那个刀口拉开,以便于主刀人在腹腔内操作。这不是个轻松的活儿,王耀知道,虽然没什么技术含量,却相当消耗体力。
手术时间不短,台上三个人的额头上都渗出了汗珠。安娜在一边拿着一块纱布轮流给三个人擦汗。
安娜给阿尔擦汗的时候,阿尔说:“护士大姐,你帮我扶一下眼镜,它好像要滑下来了。”
大家都抬头看向阿尔。果然,他的眼镜已经快滑落到鼻尖上了,样子很是滑稽。
安娜笑着又换了一块纱布,把阿尔的眼镜摘了下来。
“我看不见了!”阿尔嚎叫。
“马上就好,”安娜把阿尔眼镜上被汗水蒸出来的雾气擦掉,又把他鼻梁上的汗水擦掉,然后重新给他戴上眼镜。
“呼,这下好了。”阿尔舒了口气。
伊万瞪了他一眼:“要记得说谢谢。”
“呃,谢谢护士大姐。”阿尔说。
伊万白了他一眼。
手术不知不觉已经进行了3个小时了。已经时过正午。
“今天要订午餐吗?”安娜问正在动手术的亚瑟。
“啊,定吧,老样子,鱼排汉堡。”亚瑟头也不抬地说。
“那伊万你还是土豆烧牛肉配薄煎饼?”
“嗯。”伊万没有抬头,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那这两个小同学呢?”
“我也要汉堡!”阿尔嚷嚷道,“有炸牛肉饼的汉堡吗?”
“有的,”安娜微笑,“那王耀你呢?可以定中餐的。”
王耀想起了职工餐厅那惨不忍闻的“中餐”,最后还是说:“我和伊万一样吧。”
“耀,你就尝一尝汉堡吧,真的很好吃的。”
“谢谢,我不要。”
“Hero我的品位你还不相信吗?”
“就是因为是你的品位我才不相信。”
“耀,你……”阿尔正要继续说,却被亚瑟老师打断了。
“止血钳。”亚瑟是对王耀说的。
王耀忙摸出止血钳递过去。
“准备缝线。”
“是。”
“好了,切下来的标本送病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伊万。切口缝得漂亮点。”说着,亚瑟离开手术台,脱下手套的手术服,径直离开手术室。
“安娜姐姐,帮我准备温盐水。”伊万说,“耀,线纫好了么?”
大家都开始忙碌,没有人再跟阿尔说话。阿尔自己摇摇头,便也不再做声。


手术做完,伊万陪送病人回病房。安娜邀请两个实习医生去手术室的医生值班室休息。
“你们的午餐已经送到了,就在那里吃吧。”摘下了口罩的安娜姐姐一笑,然后离开。
“真不错,是我喜欢的类型,”阿尔盯着安娜的背景说,“我喜欢那种身材,真劲爆。”说着,他抓起他的汉堡咬了一大口。
“我说,阿尔,你不认识她吗?”王耀奇怪地看阿尔。
“嗯,我为什么要认识她?”阿尔反问。
王耀不知道该说阿尔什么。他叹口气:“这是伊万的姐姐,阿尔。而且,她应该比你大13岁了。”
“喔,十三,这可不好,不吉利。”阿尔继续啃他的汉堡,“姐姐?谁的姐姐?”
“伊万的表姐。”
阿尔被噎了一下:“耀你再说一遍!伊万的姐姐?这怎么可能?伊万那个家伙怎么会有这样的姐姐!”
“拜托你小时候应该见过她的……”
“姐姐是有点老了,不过她要是有妹妹的话我也会考虑下。”阿尔的思路和王耀完全不合拍。
“……她有的,就在咱们科里。”
“谁?”
“娜塔莎。咱科里的护士。”
“喔,那个金发大美女!确实很正点,就是表情太吓人。”阿尔继续啃汉堡,“耀,你怎么不吃饭?伊万喜欢的东西一定很难吃,你别勉强,我待会儿带你去吃那一家的汉堡!我保证你会喜欢的,他们新推出了蔬菜汉堡。”
“不了,谢谢。”王耀用叉子戳了戳饭盒里的土豆。他实在是打不起精神来吃饭。他忘不了今天伊万的眼神。他有点担心伊万。
他勉强吞了几口土豆,突然问:“阿尔,你为什么学医呢?”
“诶?耀,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阿尔顿了顿,说。
“恰好想到罢了。”王耀放下餐叉。
阿尔揉了揉他的头发,表情严肃了一点:“我是为了不听从我老爸的安排。他想让我当律师,说那个职业又体面又挣钱。可我不想听他的。我就找了个和律师一样又体面又赚钱的职业,当医生。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耀有点不敢相信。这个理由,和伊万的似乎差不多。
“一开始是这样的。但后来就不一样了。”阿尔放下啃了大半的汉堡,开始认真地说,“耀,你还记得我们在产科遇到的那个羊水栓塞的产妇吗?九成的死亡率,但那个人被我们救回来了!”阿尔把自己的双手摊开,仔细看着,“虽然主治不是我,但我那时真的觉得,我可以的,我可以拯救人的性命,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就是上帝一样。”
王耀看着阿尔。他相信阿尔此时的话,因为他从未见过阿尔如此严肃的样子。
“那时候我想,我真的是选对了,当医生,而不是该死的什么律师,不是拿着一个人的钱而去把另一个送进监狱,而是真的在拯救。”阿尔把手放下,“从那时起我才决定要认真当一个医生,一个好医生,去拯救别人的性命,就像代表上帝拯救他的子民。我觉得我可以做到。”
“拯救么?”王耀玩味着这个词。
“亚瑟老师现在很喜欢我,想把我培养成他的接班人,”阿尔继续一边啃他的汉堡一边说,“我现在是在跟着他学,但我不想和他那样,仅仅满足于当一个普外科的医生,做个阑尾炎,切切人的肠子啊胃啊什么的。你知道我想干什么,耀,心脏外科,或者神经外科。我想干更有技术含量的工作。想要更好地拯救人的性命,当然要更高深的技术!哈哈!”
王耀似乎没怎么听进去阿尔刚才那番话。他接着之前的话题问:“你喜欢救人性命时的成就感?”
“呃,可以这样说。”阿尔反问,“耀,那你呢?你为什么学医?是为了医生的地位和收入,还是为了工作中的成就感?”
“我想,应该两个都不是,”王耀慢慢地说,“我只是想帮助一些人,希望能或多或少地帮到他们,仅此而已。”
说完,他又拿起餐叉,狼吞虎咽地把他的午餐消灭掉。
隔壁房间里传来了争吵声。引得王耀和阿尔都忍不住竖起耳朵听。
隔壁是护士值班室。王耀分辨出来争吵的两个人的声音分别属于伊万和安娜姐姐。他立刻拉起阿尔,把他拖进了更衣室,带他离开了手术室。


第八章  谁在生气


下午忙碌的时候,王耀找了个机会悄悄问,伊万他是不是当晚又要值夜班。得到肯定的答复时,王耀提出要和他一起上夜班。
“你想干吗,耀?”伊万有几分不解,“别总想着让我请你吃饭哟~”
“当然不是!”耀有点生气地说,“虽然你愿意请客的话我也不会客气……”
娜塔莎姑娘过来,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哥哥大人,有人要见你。”
“谁?”
“去年那个做换瓣手术的病人。女的。”娜塔莎强调道。
“哦,让他去办公室等我吧。”伊万说,“耀,待会儿和我一起去看看?让你见识一下机械瓣膜的声音~”
娜塔莎瞪了王耀一眼,倒是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伊万把王耀带到换药室隔壁的办公室。一个削瘦的中年女子等在那里。
“布拉津斯基医生!”
看到伊万进来,那个人高兴地说。
“坐吧,”伊万笑笑,坐下跟那个人攀谈,“今天回来复诊?”
“对呀。我觉得应该没什么事,因为我自己感觉挺好的。”
“是吗?那太好了!”伊万笑得很和善,“你家那个小子该上高中了吧?”
“可不是!那个孩子跟我说他将来也想当医生呢,和你一样。”
“呵呵,那个小子可要加油哦~医学院可不是那么好上的。——这是我带的实习生,让他听听你的心脏吧!”
“好的,没问题!”说着,女子就把上衣解开,让王耀把听诊器按在她胸前,“要好好跟你老师学啊。”
王耀听着。听诊器下是一道看起来有些吓人的蜈蚣一样的手术瘢痕。机械粗糙的声音代替常人柔和的心跳声,撞击着他的耳膜。
……
送走了女病人,伊万对王耀说:“这个女病人是去年来做心脏换瓣手术的。术后不知道为什么,刀口一直长不好,我给她换了一个多月的药,最多的时候一天换8次。后来终于长好了。她就记得我了,每次回医院复诊都要来看我。”
伊万看了王耀一眼:“有时候,让病人记得你的,并不是你的技术。”


还没到下白班的时间,伊万就又把自己的钱包丢给王耀,说:“想跟我值夜班的话,先去把我们的晚饭买回来。”
“我的就不用了,”王耀抽出一张钞票,把钱包递回去,说,“我有带饭。原本打算中午吃的。”
“哦?”伊万眯起眼睛,目光中收敛了笑意。
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正渐渐冷却的气氛。
“我们的小实习生在这里啊,”弗朗西斯笑着过来打招呼,一巴掌拍在王耀肩上。
“是弗朗西斯老师啊,”伊万立刻就换上他惯常的微笑,“晚饭打算吃什么呢?”
“还没想好呢,”弗朗西斯摊开手,“诶,附近的餐馆都吃遍了,不管是好吃的还是不好吃的。居然还没有新餐馆开张。这样下去生活还有什么乐趣啊!”
“我们的小实习生给你准备了中式工作餐呢。”伊万笑眯眯地说。
“伊万!”王耀一愣,正想争辩,却被打断了。
“哎呀,是么?哥哥我正想尝一下所谓的中餐呢。”
“弗朗西斯老师,不是这样的,其实……”
“啊,没关系的,做得不好吃也不要紧。”弗朗西斯体谅地在王耀的肩膀上拍了拍。
“那个……”王耀还想继续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王耀把自己的饭盒交给弗朗西斯老师。对方一脸期待的表情。
“让哥哥猜猜会是什么好东西呢?”
“不用猜了,就是番茄炒鸡蛋而已。”王耀说完转身就走。
“诶?这是怎么了?”弗朗西斯捧着王耀的饭盒,开始反思哪里有做错了。
王耀把伊万的晚饭买回来,往值班室的桌子上一扔,就准备离开。
“耀,”坐在桌前的伊万叫住他,“你没买你自己的份儿?”
“我不要你请客!”王耀有点发狠地说。
“过来,坐下。”伊万用命令的口吻说。
王耀转回来坐到他身边。
“开始端架子了哟,”伊万不咸不淡地开口,“想干嘛呢?”
“没什么。”王耀依旧硬气地说。
“说实话。”伊万用手里的钢笔不紧不慢地敲着王耀的椅背。
王耀一口气堵在胸口:“你凭什么自作主张把人家的饭送人?”
“不错,知错能改。”伊万微笑。
“到底谁的错啊!”王耀真的生气了。
“看来最近我太纵容你了呢。别以为上次在托里斯面前夸过你你就可以翘尾巴了。”伊万站起来,“别忘了我还是你的上级。我想请你吃顿饭还要看你的脸色吗?”
伊万走出值班室:“你自己吃吧,我去餐厅。”
等伊万走远了,王耀拿起他给伊万买回来的馅饼,狠狠地扯了一口,想:混蛋家伙!你以为你现在是大款啊!当住院医就那么一点刚能糊口的薪水,想给你省点你居然还不领情!不知好歹!


王耀推开办公室的门,不出意外地看到伊万埋头在一堆病历中。
“你一直在这里?”这么短的时间你是不可能从餐厅吃晚饭回来的,别想哄我。王耀在心里说。
伊万抬起头笑笑,无所谓地一耸肩:“找我有事吗?”
王耀反手把门关上:“没有事我会来找你么?”
“哟,说话还这么冲。怎么了?”伊万靠在椅背上,转着椅子面朝王耀,手里玩着他的钢笔,并没有给他让座。
“那个,”王耀一时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我今天听到了,在手术室。你和安娜姐姐吵架了?为什么?”
伊万的脸色一沉。他收起了钢笔,慢慢地问:“你干嘛关心这个?”
“我只是觉得,你和安娜姐姐人都很好,不应该吵架的。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哈,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那是我家的事……”伊万忽然顿住,他想起了上周他在值班室喝醉的事;他换了温和一点的口气说,“我叫我姐姐强硬一点,别总是被人欺负还陪着笑脸!”
“发生什么了?”
“安娜姐姐今天早晨应该下夜班的,不知哪个混蛋说她家里有事过不来让她替一个白班!开玩笑,有这么让人连着上24小时的班吗!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可安娜姐姐她还每次都答应!”
“你这也是为她好啊,为什么会吵起来。”
“因为我说了就是因为这个她才到现在还是个老处女,”伊万笑了笑,可那笑容有些吓人,“时间都耗在医院里了,哪能有空去约会?”
“所以,安娜姐姐生气了?”王耀似乎可以理解了。
“她自己忙得没空约会能怪谁啊!”伊万现在手里拿的应该是一瓶伏特加,而不是钢笔。
“就算是这样,伊万你也不该这么对安娜姐姐说啊。”王耀试图调解。
“还没轮到你管我家的事!”伊万转着椅子回到桌边,“没事你可以出去了。”
王耀只好一个人回到值班室。直到晚上10点半之前,他没有再见到伊万。


凌晨,值班室的电话铃声催命似的响起来。王耀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睡在下铺的伊万。
室内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让王耀能分辨出伊万在一边穿白大褂一边踢着拖鞋去接电话。
“嗯,知道了,好的。病人什么时候能送过来?”
王耀忙一边从床上爬下来一边问:“什么事?”
伊万看了一眼王耀,只是淡淡地说:“你继续睡吧。”
王耀没听伊万的话,还是跟着他一起去了护士站。
凌晨两点的病房。所有的灯都熄了,只有走廊上的应急灯和护士站的灯还亮着。王耀在睡得最沉的时候被叫起来,还有点迷糊,走路的时候脚底下的拖鞋一滑,差点扑到走在他前面的伊万身上。
伊万回头,不满地看他一眼:“都叫你回去睡觉了!”
伊万靠在护士站外,漫不经心地说:“急诊室收了一个急腹症的病人,怀疑是肠梗阻,可能要急诊手术。病人拍X线片儿去了,拍完片子就送过来。肠梗阻的手术你也见过了,到时候你跟我一起上手术,没问题吧?”
“没问题。”王耀刚说完就打了个呵欠,似乎很没说服力的样子。
“要不要先喝杯咖啡?”伊万眯起眼睛。
“不……好吧。”王耀又打了个哈欠。
“等病人送上来再说吧。先看看病人的情况,说不定不用急着手术呢。”
等了大约20分钟,病人送到了。病人一脸痛苦地跪在床上,已经叫不出声音来了。家属焦急地跟在后面,一见面就把刚拍好的片子塞给伊万。伊万就着护士站的灯光就开始看,一边看一边询问病情。
王耀在一旁听着,看到伊万的眉头渐渐锁起来。
“先给病人安排一个床位。”伊万如此交待护士,然后就进了办公室。
王耀跟进去,见伊万拨通了放射科的电话。
“放射科么?今晚谁值班?费里西安诺?哦,见鬼,怎么是那个家伙!喂,费里西安诺吗?刚才那个急腹症患者的片子你看过了?你的意见?什么!是,我也怀疑是这样,但是现在证据还不充分。你能下个报告吗?不能?怎么……那要你们放射科干嘛的!”伊万几乎是把电话摔下来的。
王耀一下子清醒了。
“那个满脑子只有Pasta的家伙!不就是个报告嘛!干嘛不写!他是干这行的!他都不敢确定我还能比他更确定!”
“怎么了?”王耀小心地问。
“肠梗阻!病人的表现几乎可以确诊了,但X线片却没有肠梗阻的典型表现!”伊万说的很激动,“我怀疑是肠扭转——一种特殊的肠梗阻,放射科那个Pasta混蛋也这么想,但他不想出影像诊断报告,他说他还没有十足的把握。拜托,这个样子我没法给他确诊啊!”
“直接剖腹探查不行吗?”王耀又说。
“可要是不是肠扭转,只是普通的肠痉挛,打开了病人的肚子结果却没事,那到时候怎么跟病人和家属解释?”伊万烦躁地在不大的办公室里踱来踱去,突然又回身拿起搁在桌子上的片子,盯着看上好一阵子。
如此反复几次,伊万直接推门出去,去病房看病人。
病人仍跪在床上,无力地哼哼着。家属在一边用急切地目光看着伊万。
伊万简单检查了一下病人的情况。
“急诊手术。”伊万简单吩咐道,“耀,你去填手术通知单,就写剖腹探查术。写好了就把单子送上去,在上面等我。我和家属谈完话就送病人上去。”
“知道了!”


第九章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医师的门诊记录


清晨六点半,王耀和伊万两个人瘫在医院职工餐厅的椅子里。
“差一点就肠坏死了,好险。”伊万一边灌咖啡一边说,“看来决定急诊手术这个赌注还是下对了。”
王耀在一边却没有动静。他迷迷糊糊地坐在那里,几乎睡了过去。
“喂,别睡啊!今天早晨的夜班交班是你的!”伊万毫不客气地在王耀额前狠狠弹了一下。但王耀只是眼皮动了动,一下子靠到伊万身上,真的睡着了。
“真是的,刚才在手术室里明明那么兴奋。是想逃避交班么……”伊万有些无奈。可为了不弄醒王耀,他只能尽量保持身子不动。
“哟,早上好~”弗朗西斯走过来,坐到二人对面,“伊万,不可以带女朋友来上班哦,还是夜班。”
伊万正要发作,不妨王耀醒过来了:“弗朗西斯老师。”
发觉认错人的弗朗西斯并不想认错,反而继续笑着说:“昨天晚上的约会还愉快么?”
“还不错,”伊万也笑着说,“就是手术室的空调温度有点低。弗朗西斯老师今天可要注意了,穿好衣服再进去,别冻感冒了。”
“哥哥我就喜欢你这样。”弗朗西斯给自己倒了杯咖啡,说。
两个人这样笑着,只有王耀尴尬地坐在那里。
“哦,对了,我们的小同学,”弗朗西斯转向王耀说,“谢谢你昨天的晚餐。为了答谢,哥哥我也请你吃顿饭如何?这个周四晚上,说定了哟~”说着,弗朗西斯推开椅子就要离开。
“请等等!”王耀忙站起来追问。
“时间有问题吗,我的小朋友?”弗朗西斯老师回头微笑。
“哦,不,没有。”王耀收住步子,“我,呃,去哪里找您呢?”
“周四是我的门诊,你跟我一起来吧!就这么说定了~”弗朗西斯老师背过身挥了挥手。
“喂,还没征求我的意见呢!不要这样擅自做主啊!”伊万在后面喊。
王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又不是你的人。”


周四早晨7点50分,王耀站在门诊部的走廊上,试探地推了推弗朗西斯老师诊室的门。很容易就推开了,反而把王耀吓了一跳。
“干嘛的?”正在整理诊室的护士小姐冷冷地问。
“我今天跟弗朗西斯老师上门诊。”
“等着吧。”护士小姐低头不在搭理他。
王耀只好站在诊室门外等。
陆续有挂了号的病人来到诊室门外。那些人看着穿着白大褂的王耀,眼神似乎在询问为什么还不开始接诊。王耀有点受不了那种感觉,硬着头皮推开诊室的门,找了张桌子坐下。护士小姐并没有阻拦他;相反的,反而毫不在乎他,仿佛他是透明的。
忽然,护士小姐脸上换上了灿烂的笑容:“早啊,波诺弗瓦医生。”
“早,丽莉。”弗朗西斯微笑着招呼道,去更衣处换上了白大褂,洗了手,在王耀对面的桌边坐下。
“现在几个人呢?”弗朗西斯一边看摆在桌面上的病历本,一边问。
“已经有四个人等在外面了,三个复诊的,一个初诊的。”护士小姐笑容可掬,“现在可以叫她们进来了吗?”
“可以了。”弗朗西斯依旧在看病历,并没有抬头,但脸上的笑容一成不变。
护士小姐转身后,王耀试着开口:“老师……”
“哦,你来了。”弗朗西斯只拿余光瞥了他一眼,就又继续看病历,“就坐那儿吧。”
第一个复诊病人,女性,因为甲状腺肿物来做的手术,已经拆线了,弗朗西斯只是简单看了一下,交待了几句。
第二个复诊病人,女性,因鼻部外伤而做了隆鼻和整形手术,术后效果保持的不错,弗朗西斯恭维了对方几句,就把人打发走了。
第三个复诊病人,女性,面部烫伤后做了植皮手术。弗朗西斯让王耀找缝线的痕迹,眉目间颇有几分炫耀的意思。王耀盯着病人脸仔细看了很久,才发现一道很浅很细的白色疤痕。
送走第三个病人,弗朗西斯很得意地把双脚搭在桌面上,抽了一口烟:“怎么样,想不想学这一手?”
“当然想!”王耀也很激动。
弗朗西斯把脚拿下来,凑到王耀耳边,低声说:“那就跟哥哥我混吧!保证比你跟着亚瑟那个红茶男有前途!”
“这个……”王耀有点犹豫:伊万和阿尔都没有得到的机会,就这样落到自己头上了?
“怎么?想跟哥哥我学这些,可是很难得的哟~多少人想要哥哥我还不乐意教呢!”
“我知道!”王耀连忙道歉,“我的意思是,等我毕业了……”
王耀话没说完,诊室的门就被突然推开了。
“哦,波诺弗瓦医生,你一定要帮帮我!”一个白领装扮的女人冲进来。
弗朗西斯有点不耐烦地把烟掐灭,在椅子里坐正,说:“这位女士,你慢慢说,看我有没有能帮你的地方。”
“波诺弗瓦医生,我知道你是这座城市里最厉害的整形医生,你一定能帮到我!”
“呃,话是这样说没错……”弗朗西斯翻开摆在他桌子上的最后那份病历,说,“但是,女士,我看不出来有哪里我可以帮你,你已经很漂亮了,上帝的得意之作。”
“哦不,医生,你不要安慰我,我的鼻子,我的下巴,我的……我知道自己有多糟糕!”那个女人掏出一条手绢,抽泣起来。
“可是在我看来你已经很完美了,我,恐怕……”
“医生!”女人又哀号了一声。
“好吧,”弗朗西斯一耸肩,说,“你希望,在哪里做些改进?”
“我想把我的鼻子垫得再高一点;还有下巴,我的下巴太突出了,我想磨掉一点……”
“让我仔细看看。”弗朗西斯示意女人坐近一点,然后用他修长洁白的手捧住对方的头,仔细端详起来,不时用指尖拂过那人的面庞,好像雕塑家在修饰女神雕像面部的最细处。
王耀一不小心想到了关于弗朗斯西老师的传言,忽然觉得那神圣的拿手术刀的手指变得可憎起来;然后王耀又开始嫌弃自己想的太多。
最终,弗朗西斯放开手,说:“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做整形吗?”
“当然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漂亮!这样我才能更有自信!”那个女人又抽抽搭搭地说,“要是我能再漂亮一点,这次晋升的就该是我了,而不是那个该死的狐狸精!”
“喔喔,这位女士,你冷静一下,”弗朗西斯安抚地拍着她的肩头,“你应该对自己更有信心才是,如果你相信我的审美。你的脸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一张脸。”
“医生,你在骗我……”
“不不,我说的都是实话,美丽的女士,我想你需要的只是换一个发型。走出医院,右转,找家高档美发店,一个小时后你就会变得更有吸引力了。相信我。”
弗朗西斯的微笑很有魅惑力。那个女人渐渐止住了抽泣,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如果那时候你还觉得不满意,你可以再来找我。”弗朗西斯说着,把她的病历合上,推给她。
又是一个闪亮的微笑。
“哦,好的,”那个女人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看弗朗西斯,又看看坐在他对面始终一言不发地王耀,站起身,“那,我就先告辞了……”
送走这个人,弗朗西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知道吗,王耀?其实这个女人离完美还差一点点,”他又凑到王耀耳边说,“她的下巴,是需要修理一下,但不是磨掉一层,而是向外拉出来一点,就这样,”他把手指按在王耀的嘴唇下面,“一厘米就够了。”
“那老师你怎么不……”
弗朗西斯拜拜手,止住了王耀的话:“这样的人是永远不会觉得满意的。她们总会有更多的要求。给她做了鼻子,她就会要求她的眼睛;给她做了眼睛,她还会要求她的下巴……你听到她整形的理由了吗?”
“……变得更漂亮?”
“不不不,我的小朋友,她是对自己失去了自信心。她对自己在工作中的表现不满意,她以为可以通过整形手术来重建她的自信心。这是不可能的。”弗朗西斯悠闲地坐在椅子里,“她很可能会再回来的,我敢打赌。”
“到时候该怎么办?给她动手术吗?”
“不,坚决不能给这种人动手术!这样只会让你陷进无穷的麻烦里,因为你永远不会让她满意……除非她自己重新有了自信心。”
“可是你答应了她,等她再回来,你会帮她。”
“是的,她需要帮助,但不是我的帮助,”弗朗西斯神秘地一笑,“她需要的是艾略特·艾若森先生的帮助。”
“艾若森先生?他也是整形医师吗?”王耀问。
“不,他是心理学家。”弗朗西斯慢慢把那支没抽完的烟又点起来,心满意足地笑着。
弗朗西斯老师绝对不是传说中那样的人。王耀暗自下了结论。


晚上7点,法国餐厅。
王耀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弗朗西斯的举动,然后学着他的样子戴上餐巾、拿起了刀叉,局促而笨拙地用餐。
弗朗西斯自顾自地享受着他钟爱的美食,饭吃了差不多有三分之二,才抬起头来关注坐在他对面的同伴。
他笑出了声。
王耀被吓到了,忙扔下手里的东西。
“你别像拿手术刀一样用餐刀。”弗朗西斯擦了擦嘴,说,“这里不是手术室,放轻松一点。”
“是的。”王耀低下头说。
“抬起头来看着我,”弗朗西斯突然凑过来。
“什么?”王耀有点吃惊的向后闪避着对方。
“你有心事。在想什么?今天上午那个女人?”
说对了。但王耀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抿着嘴唇。
弗朗西斯又靠回椅子里。
“没错,她下午又过来了,但我还是把她打发走了。”
“可她是那么希望你能帮助她。”王耀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是在指责我吗?”弗朗西斯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出一个微笑。
“不,我不敢,”王耀这么说着,迎着对方的目光,“老师,她希望你能帮助她,而你却是也有能力帮助她;无论结果怎样都是她自己的决定,你为什么不……”
“自助者,天助之。”弗朗西斯用一句谚语止住了王耀的话,“虽然法律上总是强调我们要尊重病人自己的选择,但是,阻止病人那些愚蠢的自我伤害的行为,也是医生的职责之一。况且,”弗朗西斯睁开眼睛,看着王耀,“你想当外科医生,是吧?那就记住这句话,手术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但它有时候确实有用。”王耀不甘心地补充。
“有时候。”弗朗西斯重复道。


第十章  The Music in The Theater
(注:theater,名词,1.剧院,2.戏剧,3.手术室。)


下午三点,医院职工餐厅。刚从手术室出来的几个人正在享用不准时的午餐。
吃得差不多之后,阿尔很惬意地靠在椅子上,开始嚷嚷:“知道吗?今天亚瑟老师让我给他剪线来着。上午那台手术有一半的时间我在干第一助手的活儿!很快我就可以当真正的一助了!”
伊万坐在邻桌,厌恶地看了阿尔一眼,问坐在阿尔对面的王耀:“今天跟弗朗西斯老师一起上的那台甲状腺怎么样,我亲爱的小耀?”
王耀微微皱眉以示对这个称呼的不满,然后说:“很棒,弗朗西斯老师的甲状腺做得真漂亮,术中几乎没有出血!不过同台的鲁克斯老师今天不知怎么搞的,帮弗朗西斯老师打结的时候把线扯断了好几次,最后弗朗西斯老师没办法,让我帮他打的结。”
“不公平啊!”阿尔坐在椅子里哀号起来,“凭什么你都开始动手打结了!还是跟弗朗西斯老师一起上台!”
王耀不解地看着他:“亚瑟老师也很厉害呀,你跟着他也不错。”
“跟着他有什么好的!除了阑尾炎还是阑尾炎!我可是想干心脏外科啊!”阿尔继续大声说。
“阿尔,阿尔……”王耀小声提醒道。
“跟着我不好吗?”亚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阿尔身后,手里捏着一个瘪了的纸杯。
阿尔转头看到亚瑟老师那冷冰冰的脸色,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明天,不,从今天晚上开始你就不用跟我一起上台了。”亚瑟老师转身离开餐厅。
“别,亚瑟老师你听我说……”阿尔忙追出去。
王耀可怜地看着阿尔的背影:“他什么时候能稍微改改他这种总给自己惹麻烦的性格啊。”
“这辈子是改不了了。”伊万也站到王耀身后,斩钉截铁地说。
“伊万你别这样……”王耀知道自己的话对伊万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对了,后天主任那台心脏搭桥手术你会去看吧?”伊万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我那里有手术资料,想看的话现在跟我回科里吧。”
王耀跟着伊万回到病房,在护士站外碰到一个白大褂下面穿着手术室刷手服的人。
“马修呀,过来看病人?”伊万熟络地打着招呼。
被叫做“马修”的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有点腼腆地笑了,细声细气地说:“是呀,就是你们主任后天那个搭桥手术的病人。”
“怎么样,能手术吧?麻醉没问题?”伊万继续问。
王耀总算听明白了,这位马修是麻醉师。
马修又推了推眼睛,低下头开始翻看手里的文件:“十几年的冠心病了,心功能有点差,不过这些都没问题,问题是——病人的体温偏高,没有感染病灶吧?”
“应该没有,”伊万凑过去看病人的化验结果,“白细胞化验结果正常。”
“那就好,”马修合上病历,微微一笑,“还是注意观察着比较好,实在不行就延期手术吧,为了安全起见。”
“行,我知道了。你们麻醉师总是恨不得取消所有手术。”伊万不客气地说。
对方没有一点恼怒的意思,仍旧微笑着:“你们外科医生总是恨不得给任何人做手术,不管那个人是不是还活着。”虽然话里带着讽刺,语气却十分温柔。
“好了,马修,挖苦不是你的特长,这点上你还有得学呢。”伊万笑笑。
“那就后天手术室见了?”


一号手术室。
王耀第一次走进这间手术室。据说这是埃德尔斯坦主任的御用手术室,专门做心脏手术的地方。除了更宽敞一些,王耀看不出这间手术室和其他的有什么不同。但他知道,这里的空气滤过装置和无菌条件比其他的手术室要高一个档次。
主任还没有来,伊万他们已经忙起来了。
病人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师马修正在给他做静脉置管;安娜姐姐忙着准备手术中要用到的各种器械、药品和液体;伊万把病人冠脉造影的X片摆在手术台边的阅片灯上,开始在切口处消毒;亚瑟和弗朗西斯已经穿好手术服,站在阅片灯前小声讨论什么;王耀和阿尔则穿着刷手服,好奇地看着马修开始准备体外循环的装置。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不少。王耀一回头,发现阿尔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这是什么?”阿尔站在手术室门口,指着墙壁里嵌着的一个控制面板,问。那东西看起来既不是无影灯的,也不是空调的。
“那是埃德尔斯坦医生的宝贝儿,别乱动,小乖乖。”弗朗西斯笑着说。
“那是CD机。”亚瑟不满地看了身边的弗朗西斯一眼,说。
“为什么手术室里会有这个?”阿尔又问。
“问得好!”弗朗西斯在口罩下面笑得很开心,“因为这里是thearter啊,自然少不了音乐。”
这时手术室的门打开了,进来的正是埃德尔斯坦医师。
安娜姐姐忙上来帮他穿手术服。
“今天是什么?”主任开口。
伊万愣了一下,回答:“Vienna Blood(*),小约翰·施特劳斯。”
“很好。”
隔着镜片,看不到主任眼中的表情。
手术开始了。
身为拥有较高年资的住院医师,伊万还没有资格上台。他和王耀、阿尔一起站在旁边参观。
开胸由亚瑟负责;弗朗西斯负责取下肢的大隐静脉。手术台边原本就不宽敞,同时进行两组操作,使得在一旁参观手术的人根本无法靠前。
阿尔在一边急得跳脚;他想看亚瑟老师的操作。
麻醉师马修悄悄给阿尔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可以去麻醉台那边看手术,视野比较好。
但是分隔麻醉师操作区和手术区的布幔比较高,阿尔和伊万还好,王耀得垫起脚才能看到一点点。
伊万看着努力垫着脚的王耀,忍不住笑了,附在他耳边说:“那边有脚凳——不过我想你大概需要最高的那个。”
王耀没时间表达他的不满,急忙跑去搬脚凳。
血管取好了,心包也打开了,轮到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主任登场了。
“准备体外循环。”主任简单交待道。
弗朗西斯和守在一旁的马修开始忙碌了。推注药液、主动脉插管、右心房插管、阻断升主动脉,然后是灌注冷血停跳液。随着无色微凉的灌注液渐渐取代了心脏中鲜红温热的血液,那代表生命的红色搏动渐渐变得苍白,而后停止。
伊万低声对王耀说:“从某种意义上说,心脏手术就是让你在手术台上死一次,再把你救活。”
“音乐。”主任从弗朗西斯手里接过器械,同时说。
伊万朝王耀挤挤眼,跑到一边打开了CD机。


提琴整齐的合奏宣告了乐曲的开始。整间手术室被音乐淹没。
柔美甜蜜的旋律,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埃德尔斯坦把从下肢和胸腔内取得的血管缝到心壁上。
甜美的旋律继续发展,愈来愈有力,是渐渐苏醒的生命。
罗德里赫的手指灵巧地翻动着,把直径并不相同的血管连接在一起。
旋转、旋转,不断加速的旋转,一层层推向生命的最高潮。
主任把已经连接到心脏上的血管与主动脉吻合到一起。
无止境的旋转,提琴与鼓声的狂欢,这篇生命乐章的终结。


王耀在一旁看得有点发呆。他觉得埃德尔斯坦医师手里拿的仿佛不是手术刀,而是提琴的琴弓。
血管吻合完毕,阻断升主动脉的夹子被拿掉了,重新有液体流进心脏。静止许久的心脏又生机勃勃地跳动起来。
“桥血管通畅。”主任判断说,“复温,准备停止体外循环。”说完,他搁下手术器械,脱掉手套和手术服,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就这样离开了手术室。
伊万跑去把CD机关掉,然后穿上手术服,接替了埃德尔斯坦主任刚才的位置。
体外循环停止。血液再次流入苍白许久的心脏,很快就给它染上了生命的鲜红。
“关胸就交给小亚瑟你和伊万了。哥哥我可不干这种没有艺术性的工作!”弗朗西斯说着,也扔掉了手套。
“混蛋,干活儿就知道挑肥拣瘦!”亚瑟嘴里说着,却并不敢那么洒脱地把全部工作交给伊万。他象征性地指导了几句,才跟着弗朗西斯逃也似地离开手术室——从手术开始到现在已经快两个小时了。
一个人呆在手术台边的伊万对王耀说:“还在那里站着干嘛?快过来帮忙啊!”
王耀这才反应过来,忙跑去刷手;等他再次回到手术室时,安娜姐姐殷勤地给他递上了手术服。
阿尔也跟着要上台。伊万没有拒绝。
“看清楚了吗?”伊万问王耀。
“还可以吧,就是这样……这样……再这样……主任他是怎么做到的,那么快就把血管都连到一起了!”王耀回忆着刚才看到的手术内容,崇敬地说。
“这就是技术,技术啊!”阿尔在旁边插嘴,“这就是我要跟埃德尔斯坦主任学的东西!这才是真正可以救人的技术!那些换药拆线之类的东西相比之下算什么啊!”
“你说的那些技术都不是重点,”伊万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重点是心脏复苏。如果术后心跳恢复不了,病人活不过来,手术做得再漂亮也没有用。”
坐在一边的马修忍不住开口了:“伊万你不要这样说。”
“嗯,好吧。尽量缩短手术时间对于降低手术中的死亡率还是有帮助的。这就是熟练技术的意义所在。”
“伊万……”马修没办法再说什么。
伊万把最后把皮肤缝上:“好了。但愿这个病人能早点醒过来。”
马修说:“术中没有追加麻醉药,应该会在预期时间内醒来。”
但伊万好像并没有听到马修的话,只自顾自地指挥两个实习生帮他把病人推出手术室。
安娜姐姐留在手术室里,抱歉地朝马修笑笑。


* Vienna Blood :维也纳气质圆舞曲


第十一章  伊万·布拉津斯基的秘密


临下班时,王耀终于从手术室里出来了。精疲力尽的他回到病房的办公室,凳子还没坐热呢,就有护士小姐过来叫他。
“我哥哥找你有事,小鬼。”总是冷着张脸的娜塔莎说。
又累又饿的王耀此时生出了一肚子的怨气:你哥哥伊万或者护士长伊莎姐叫我“小同学”也就罢了,你和我差不多大也敢这么称呼我!
不过他到底是没敢说出来。他只是尽量低着头,回避对方的目光,跟着她来到值班室。
“你要的人我给你带来了。”娜塔莎对他哥哥说。
喂,我不是什么物件!王耀同学在心里大声抱怨。
“嗯,谢谢你,娜塔。”伊万说,以示感激地抱住她妹妹,在她腮边亲了一口,“帮我们看着门。”
喂喂,这是要干吗!王耀同学大骇。
“好了,这回没人打扰我们了。”看着娜塔莎在王耀身后关好值班室的门,伊万笑嘻嘻地对他的实习生说。
“什么事弄得这么神秘……”王耀不满地把桌边的椅子踢到自己身边,然后坐下。
“帮我销毁证物。”伊万仍旧笑嘻嘻地说,做到电脑桌旁边的那个椅子里,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份病历,递过去。
王耀接过病历,大概翻了翻。是今天下午新入科的病人,因为胆绞痛入院,初步诊断是急性胆囊炎、胆结石,现在正进行保守治疗,准备病情缓解后立即手术摘除结石。病人是伊万接诊的,病历也是他写的,很完美。
“这有什么问题吗?”王耀不解地问。
“这个,”伊万从病历里抽出一张纸,朝王耀摆了摆,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噗”的一声点燃打火机,把那张纸移近打火机的火焰。
王耀连忙夺下伊万手里那张纸:“伊万你倒底想干吗!”他把那张纸展开仔细看了看,是一份十一年前的体检报告,那上面的B超结果显示患者体内有很小的胆结石。
“为什么要把它烧掉?”王耀皱着眉头质问伊万,“这是很重要的资料。”
伊万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那你说,这个报告单对于这个病人有什么意义?”
“意义么……”王耀又回来翻病历,“这个病人早期的症状并不明显,直到三年前才因为腹痛来医院就诊,检查发现有胆结石,但她当时没有治疗。这次因为胆绞痛入院。而这张体检报告可以把病人的病情追溯到十一年前。”王耀抬起头,“所以它的意义非常重大。”
伊万抢回体检报告单,说:“那我告诉你一些病历上体现不出来的东西。”
“这个病人是单身妈妈,最近刚刚失业,为了给还在上高中的孩子赚学费而同时做多份兼职,都是收入很低的体力活儿。她十年前工作的那家单位曾给她投了一份保险。”
王耀有点糊涂:“你说的这些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伊万把体检报告和打火机一起扔到桌面上,“这些能告诉你的是,她现在没钱动手术。”
“诶?”王耀愣在那里。
“她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放弃手术,带着肚子里的结石勉强出院,指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再犯病——以她目前的情况,估计再犯也不是很久远的事;二是接受手术,然后为手术费倾家荡产,没钱给孩子支付学费还是以后的事,一个近在眼前的问题就是她根本没办法好好吃饭来帮助术后恢复——你知道胆囊手术的刀口有多难愈合,如果刀口长不好,手术做得漂亮又有什么用?”
“她不是有保险吗?”
伊万伸出食指:“你终于说道正题了。十一年前的体检报告,十年前投保的保险,嗯?”
王耀有点明白了:“所以你要……可是这算不算违法?”
伊万神秘地笑笑:“没人知道就不算。你要帮我保密哟~”然后他又拿起那张纸和打火机。
“你等等!我还有问题!”王耀抓住伊万的手腕,“你,自己偷偷干了就是了,为什么叫上我?”
“拉你当垫背的呗~”伊万眯起眼笑着说。
“你……”王耀气得手开始发抖,“拜托我只是来实习的啊!你想让我干嘛!”
伊万收起了笑意:“我是让你当证人的。万一以后这个十一年的病史真的有用,你可以出来作证明。”
“那你岂不是要……”王耀呆呆地看着伊万,实在搞不懂他是怎么想的。
“我是说,万一。”伊万轻轻地笑笑,“当然是不要出现比较好,我可交不起罚款,更不想坐牢。”
王耀的手松开了。伊万点燃打火机,把那张体检报告烧成了灰。
“好了,”伊万把落在衣襟上面的尘埃拍掉,“剩下的就要怎么跟病人解释,她那份体检报告不见了的事。”


伊万和王耀离开了病人的房间。
他们刚才以做检查为名义,把和这个病人同一个房间的其他病人都撵了出去,悄悄把那件事交代给她。那个病人正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打点滴,脸色蜡黄,不见一丝血色。听到伊万说的事,她先是一脸惊诧,等到她搞明白伊万为什么这样做时,眼泪就止不住地流出来了。
轻轻在身后关上病房的门,王耀跟着伊万回到值班室,他才低声对伊万说:“你经常这么干吧?”
伊万正要喝水,听王耀这么说,怔了一下:“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刚才的态度很坦然。”
伊万干笑几声:“你的眼力很准。你会是个好医生的。”
“不要逃避问题啊!”
伊万放下水杯,想了一会儿,才慢慢说:“是的,这不是第一次了。我第一次为了帮病人报销医疗费而篡改病历,还是和你一般大的时候。”说着,伊万看了王耀一眼,“那还是我当实习生的时候。”
王耀惊讶的睁大眼睛:“你当初……不,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伊万不再看着王耀,而是盯着窗外;阴云遮住了夕阳,让原本应该灿烂无比的余晖失去了表演的机会。
王耀忽然意识到房间里有些昏暗。他打开灯。日光灯管闪了很多次,才很不情愿地亮起来。
良久,伊万低声说:“你不能在治好病人的同时,毁了他现有的生活。”


当天晚饭,王耀陪伊万在绿山墙吃馅饼。当然咯,是伊万请客。伊万照例在拼命喝店里的免费牛奶。
突然,伊万问一直在默默吃东西的王耀:“你不喝点什么吗?”
王耀对牛奶微微皱眉,说:“我喝水就好。”
“要是伏特加也是免费的就好了~”吃饱喝足的伊万拍拍肚子,说。
“你要是愿意的话,待会儿回病房我给你兑一瓶。”
“不要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小耀,”伊万嬉笑着说,“好像你经常干这种事儿似的。让伊莎姐知道,我们都会吃不了兜着走。”
王耀也回报给对方一个微笑:“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伊万突然想起什么:“说起来,下午那个病人……不知道保险公司的人什么时候会来检查病历,得过了那一关才能让她真正拿到保险费。”
王耀问:“会有问题吗?”
“问题?”伊万的动作停滞了一瞬,才说,“应该不会。”


这件事之后的某个下午,王耀难得有空闲在病房的值班室里休息一会儿,突然被护士站的电话叫醒。是列支姑娘的声音。
“王耀哥哥,是你呀。有人要找那个胆囊炎病人的负责医生,你知道是谁吗?”
“应该是伊万吧,不过他还没下手术。——等一下,是什么人?”
“好像是保险公司的。如果不方便我就让他改天再过来了。”电话那端传来列支姑娘甜美的声音;王耀心里却“咯噔”一下。
“我过去!”王耀放下电话,跑去护士站。
护士站隔壁的办公室里,保险公司的人一页一页仔细审查着病历。王耀站在一旁,故作镇定,手心里却汗涔涔的满是凉意。他生怕哪个字不合适,让人看出破绽。他现在比站在手术台上还紧张。如果出了事,那不仅仅是那个病人的手术费不能报销的问题;还有伊万……
伊万今天下午是什么手术啊,但愿能多拖一会儿,晚些回病房,越晚越好!王耀发现自己并不希望由伊万来面对现在的场景。
保险公司的人一言不发地把病历还给王耀,夹起皮包就要离开。王耀忙追上去问有没有问题。对方顿了一下,说,让那位女士出院前凭治疗费用清单和有效证件去支取保险费。
王耀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又回到值班室,等伊万回来,好把这件事告诉他。这一等就等到了下班时间之后。从手术室出来的伊万看到这么晚还留在医院的王耀,十分吃惊。等听到王耀所说的事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谢谢你”。
“不不,你别谢我。”王耀有些惶恐;他抬头看到了伊万的脸。
他从未见过伊万露出如此疲惫的神色。


第十二章  A Russian Saw


王耀一早来到病房,看到阿尔弗雷德正叼着一瓶可乐在走廊上溜达,心里不禁一惊:这家伙怎么比我到的还早?坏了,难道是我的手表慢了?
转念一想,他才意识到,阿尔昨晚跟亚瑟老师值夜班。唔唔,那他现在这个时间出现在病房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但王耀同学还是很小心地把自己的手表和护士站外的电子时钟对了一下。
手表的时间没有慢。王耀同学放心地靠在护士站外打算稍微休息一下,忽然觉得身边的气氛不太对。他一回头,正好撞上了娜塔莎姑娘没有表情的脸。
“啊,早。你昨晚上大夜吗?”王耀微笑地打招呼。
但是对方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继续低头配药。
王耀收拾起有点受伤的自尊心,准备去值班室坐着。
“嗨,美丽的小姐,待会儿和我一起共进早餐如何?”阿尔弗雷德突然冒出来,笑嘻嘻地对娜塔莎说。
对方依旧没有理会。
“唉哟,这样可不行了,美丽的小姐,会吓坏病人的。”阿尔不怕死地继续纠缠。
娜塔莎终于抬起头,把手中的安瓿瓶子在他眼前晃了晃,“啪”地一声掰开,然后又低下头工作。
阿尔抓了抓头发,依旧不肯放弃:“可以赏我一个微笑吗,美丽的小姐?你笑起来会更好看的。”
娜塔莎又抬起头,抓着手里刚刚被掰开的安瓿瓶子,把有玻璃断茬的那一端指向阿尔:“你喜欢放颈动脉的血还是肘动脉的血?”
阿尔这回是呆住了,结结巴巴地说:“小姐,你……你不是认真的吧……”
“你以为呢?”娜塔莎美丽的蓝眼睛里闪出一道寒光。
伊万过来了,用身体隔开两人,恶狠狠地对阿尔说:“不许打我妹妹的主意!”
阿尔见状,耸耸肩,嘴里骂了一句就走开了。
伊万也要离开,却被娜塔莎叫住了:“哥哥大人!”
王耀看到伊万似乎抖了一下,然后加快了脚步。
“你,”娜塔莎回过头来盯着王耀,“离我哥哥远点。”
管我什么事啊!王耀同学在心里哭。


早交班完毕,简单的查房之后,医生们该上手术的都上手术了。亚瑟老师下夜班,一边往外走,一边嘟哝着这个月第三次收到交警的罚款单的事——他又在回家路上等红绿灯的时候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阿尔倒是兴致不错,看样子并不急着下班,反而开始跟上早班的小护士列支姑娘搭讪,小姑娘羞得满脸通红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喂,伊万,你不管管吗?”王耀小声说。
“又不是我妹妹,我干嘛要管?”伊万不屑一顾。
“那瓦修老师……”
“小姑娘不会跟她哥哥说的;药房那么忙瓦修又不是随时都能过来。”伊万偷偷笑着说。
今天轮到王耀和伊万留守病房。两个人处理完常规工作,回到办公室,伊万交待王耀把明天要出院的几个病人的病历整理一下,写写出院记录。
“都在这里了,11床,24床,19床,就三个,不多,一个小时之内搞定哟~”伊万说。他回头补昨天的手术记录去了。
护士站的铃声突然响起来。坐在护士站的伊莎姐瞅瞅各位都忙着,便亲自接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明显受惊吓过度的声音:“快!24号床不行了!”
伊万和王耀都腾地从椅子里跳起来,和伊莎姐等一干护士冲进24床的病房。
临床的病人神经质地用控制不了的大嗓门说话:“刚才还好好的呢,咳了几声就……就、就一头歪倒了!”
“我们知道了,你先去换药室坐一会儿。”伊莎姐果断地说。立刻有个护士上前把临床的病人搀出去。另外有护士手脚麻利地推来了监护设备。
伊万简单查看了病人的脉搏,微微摇摇头。等护士利落地连接好监护设备后,心电图不出意外地显示着一条直线。
“心肺复苏准备。耀,你,人工呼吸。”
说着,伊万一边交待用药,一边就挽起袖子开始给病人做心外按压。王耀在一边默默数着伊万按压的次数,一边鼓足了全身的勇气。
伊莎姐跑出去给麻醉科打电话,叫人过来做气管插管。
不出五分钟,麻醉科的马修拎着器械包跑过来,一句话不说就把站在床头的王耀推开,给病人做气管切开。
呼吸机接上了,王耀可以休息一下了。他一转身,眼前一黑,忙扶住墙壁才站稳——刚才吹气太用力的缘故,现在有点缺氧。
“耀,你接着按。”伊万并没有注意到王耀一时的眩晕——即使注意到他也不会体谅,因为他自己现在也已经满头大汗了。他想出去再找个人帮忙。他颇担心那个小同学的体力。
王耀也没打算要求体谅。他努力绷直身子,用尽全力试图让那个心脏再次跳动起来。
伊万很快就回来了:“行了,你闪开吧,让阿尔来。”
王耀退到一边,看着阿尔继续着他们两个人刚才的工作,抬起手试图擦掉额头的汗,才发觉胳膊已经酸得连举起来都有些困难了。
“阿尔你频率太快了!”伊万不满地把抢过阿尔的工作。
“OK,我明白了!让我来吧!”阿尔又从伊万手里抢活儿。
“多长时间了?”伊万盯着没什么变化的心电图,问站在一边默默操作呼吸机给病人打气的马修。
“20多分钟了吧,”马修用不高的声音说,“今天怎么了,这是已经是第二个了。刚刚在内科那边忙活儿了半天。”
“那个病人怎么样?”伊万问。
“救过来了呢。”马修平静地微微一笑。
阿尔大声嚷嚷起来:“那这个也一定要救过来!看Hero我的!”
“你太用力了!”伊万又开始教训阿尔;话音未落,就听见“咔嚓”一声,病人的肋骨断了,“唉,算了……”伊万别过头,一脸自暴自弃的表情。
又过去几分钟,伊万终于忍不住了:“我来按一会儿。”说着,他回头交待护士再推一针强心剂。
阿尔抬头看了伊万一眼,把手中的工作让给了伊万,走到王耀身边,靠着墙开始大口喘气。
“这是个什么病人?”缓过气来的阿尔问王耀。
“因斜疝而入院的病人,原本明天可以出院的。”王耀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喔,真不幸的家伙。”阿尔摇摇头。
王耀不想跟阿尔说话。他盯着监护器的屏幕看了一会儿,除了按压时出现的波动,心电图几乎是一条直线。他走上前对伊万说:“我来压一会儿吧。”
伊万连头都没抬。
王耀叹口气,回到阿尔身边。
“你需要一个脚凳才能够着病人呢。”阿尔打趣王耀的身高。
但王耀没心情跟他计较。
“或者你愿意给我帮个忙?”马修善解人意地说,把呼吸机的气泵递给王耀。
就这样,伊万和阿尔轮流做心外按压,马修和王耀轮流打气泵。病房里再没有什么人说话了。护士们陆续摇着头离开了,只留下列支姑娘在那里,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仅仅在发呆。
“抢救超过1个小时了,放弃吧。”伊万说。
王耀有些难以至信地抬起头,打气泵的手慢慢停下。监视器上的心电图彻底成一条直线了。
“11点09分,宣布死亡。”伊万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感情。
列支姑娘红着眼圈上前把监护器从病人身上撤下来。
“想哭就哭出来吧。”伊万淡淡地说。
他转身离开病房:“我去写死亡记录。——阿尔,你压断了病人的两根肋骨,从你的实习补贴里扣,一根10块钱。”
马修熟练地撤下呼吸机、收起气管插管的器械,也离开了。
看到王耀一个人还站在那里,阿尔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说:“又不是第一个了,别放在心上。——真是的,忙活了半天竟然是这个结果。作为补偿,我可要好好睡一觉!”阿尔伸着懒腰离开了。


王耀回到办公室,没有理会伊万,而是默默翻出自己刚刚写完的那份24床的出院记录,记上死亡时间,几下折好,放进自己的衣兜里。就在他要出门的时候,伊万叫住了他:“等等,中午一起去绿山墙吧。”
王耀没有拒绝。
两个人坐在绿山墙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伊万一边喝牛奶,一边吃他的黑胡椒牛肉馅儿的馅饼。王耀在一旁默默地喝着清水,啃着腌菜馅儿的馅饼。
“不来一口?”伊万把另一个黑胡椒牛肉馅儿的馅饼推给王耀。
“不了,谢谢。”王耀很艰难地咽下一口,说,“我现在看着肉就觉得反胃。”
“你太把那个病人当回事儿了。”伊万抹抹嘴,说。
“为什么不呢!”王耀突然激动起来,仿佛一上午压抑的感情在这一瞬间都爆发了出来,“他还年轻,还不到50岁!他只是来做了一个小手术!他没有要命的基础疾病!他应该活下来的!他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可是……”
“可是他死了。死在我们手上。”伊万替王耀把话说完,“所以说,我的小朋友,你还没长大。没有什么理所应当的事情。上帝让他死,他就得死。”
“这听起来更像阿尔说的话。”王耀冷冷地说,“我不相信上帝。”
伊万打了个饱嗝,靠到椅背上说:“其实我也不怎么信。上帝这玩意儿不适合拿来许愿,但用来安慰自己的良心还是有用的。你可以这么想,我的小朋友,那些上帝的宠儿不需要我们,只有那些上帝忙不过来照顾的人才会到我们这里来,我们是在帮上帝的忙。对于那些连上帝都顾不了的人,我们能帮到多少就是多少,实在帮不到的也就是那样了。毕竟上帝也不是万能的,更何况我们。”
“你这不过是托词。”王耀还是一脸严肃的表情,“医生的使命就是救死扶伤,他应该努力去帮助每一个人。”
伊万坐正了:“你别太自以为是,小子!你以为你真的是上帝?你在产科待过,你应该见过母子二人只能保住一个人的情况,两个人都保就等于让两个人都死!那时你怎么选择?”
“可你怎么能受得了!你怎么去面对那些本来应该继续活下去的人!有人死了,你却还在这里若无其事地吃吃喝喝!”
伊万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说:“我们俄罗斯人有句话,‘那些会在葬礼上哭泣的人不应该从事殡仪行业’。既然选择了这一行,就该学着去忍受、去面对。”
王耀愕然。
伊万站起身:“吃饱了就赶紧回去。好好准备一下明天的死亡病例讨论。”


注:“那些会在葬礼上哭泣的人不应该从事殡仪行业”——语出《神经外科的黑色喜剧》一书,据说是俄罗斯谚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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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

下篇链接:http://wantad.lofter.com/post/1f766afd_1c6a7c6ac

原文链接:http://blog.sina.com.cn/s/articlelist_1756610101_5_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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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你快烦死了,滚出去~"
我:叫妈妈叫妈妈,妈妈在这

世态炎凉啊,最近一直念叨着我的金钱组,但是非常不擅长画双人,我卒,这几个动态网上看到存在电脑里很久了,一直想为金钱组挑战一下,激萌一下(动态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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