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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蘇

「南乡子」第六章 过桥人似鉴中行(3/8)

这篇文今天写上了100w字,所以连更XD

第六章 过桥人似鉴中行(3/8)

那厢洪媱便笑:“那是你们孔门的规矩,却同我说什么来?即或不赌首饰,何必那般无趣。我与你玩一局,输家夜里便要头一个进阁子,可敢么?”
这倒真叫人始料未及,孔令学喃喃道:“洪姑娘,你……你不是不去的么?”洪媱微微一笑:“那是你呀。”孔令学惨然道:“别、姑娘还是别去了……我爹爹……”荣怀珠笑道:“老兄,你又来!”伸手把鹿瓒一推,喝道,“鹿仲郎,男儿汉大丈夫,连媱妹妹都不惧,你还不下场?等着看孔三画龙吗!”这个典故孔令学总算听明白了,斯文面孔由白转青,怒不可遏地尖叫:“荣怀珠!”身子却给商继良死死搿抱着,荣怀珠嘻笑道:“孔...

这篇文今天写上了100w字,所以连更XD

第六章 过桥人似鉴中行(3/8)

那厢洪媱便笑:“那是你们孔门的规矩,却同我说什么来?即或不赌首饰,何必那般无趣。我与你玩一局,输家夜里便要头一个进阁子,可敢么?”
这倒真叫人始料未及,孔令学喃喃道:“洪姑娘,你……你不是不去的么?”洪媱微微一笑:“那是你呀。”孔令学惨然道:“别、姑娘还是别去了……我爹爹……”荣怀珠笑道:“老兄,你又来!”伸手把鹿瓒一推,喝道,“鹿仲郎,男儿汉大丈夫,连媱妹妹都不惧,你还不下场?等着看孔三画龙吗!”这个典故孔令学总算听明白了,斯文面孔由白转青,怒不可遏地尖叫:“荣怀珠!”身子却给商继良死死搿抱着,荣怀珠嘻笑道:“孔贤弟可要颦眉忍住,云阶月地,怕没得龙壶凤盂,只有玉净瓶、琉璃钵——倒也凑合,不信你问鹿二。”孔令学气得几乎要晕,再看那商继良也不是成心劝架,正两手合拢,双肩剧颤,好似一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若不借地支撑,怕早已滚倒笑瘫了。鹿瓒怪叫道:“你恁可恶了,不过是踩坏了一个钵子,把我说得禽兽也似!”荣怀珠手指屋顶,反问:“你可知现在这片隆安寺是怎么建的?”
鹿瓒愣了愣,茫然道:“观音菩萨下降、阿弥陀佛下旨么?”
荣怀珠摇头道:“谁问你创制佛林的瞿昙了?隆安寺立寺,我也不知多久,恐怕那蒙古鞑子盘踞燕京时就有了,这也并无记载,我是问何人修葺。”
商继良追着他的手指看去,已见斗拱漆色甚新,梁椽间无一点残巢蛛网,再想山门高耸,仿佛新造,和他从前去过的内城隆福寺、什刹海颇不同,倒与万寿寺、慈寿寺相似,当即“啊”地明白过来,道:“我晓得了,必是先帝、先太后娘娘拨钱来修的!”众人听了,都点头称是。永序年间佛法风行,上自圣母帝后,下至升斗小民,多皈依释教,从善不倦,以期早登极乐。如今前朝圣人早已涅槃往生,但不知德业善缘积足了否,魂灵如有识,去往那无诸恶道及罪苦的极乐世界未?

*
胡式钰《窦存》:“儿童睡熟遗尿,嘲之曰画龙。明成弘间,李文安公杰,字世贤,夫人某氏,少患遗溺,辄梦两宫人捧溺器至,两旁画龙凤。迨公晋礼部侍郎,赞皇太子婚礼,夫人入贺,适小遗甚急,作颦状,皇后诘之,以直告。遂命两宫人引至一处,以龙凤溺器进,恍如梦中,后遗溺遂止。事载王应奎柳南随笔。”
《妙法华莲经》那句的解释也是荣怀珠的胡扯。
双陆棋子叫马子,也有说黑白两色各十六个的。


史蘇

「南乡子」第六章 过桥人似鉴中行(2/8)

详注照旧在文末,用典有点黄色警告。
第六章 过桥人似鉴中行(2/8)

古语云:父严则子敬。又云:教子之法,父严不如母严。果然才闻小荣先生直言正谏不讳,家人有严君甫一搬出,那两个小寡人伶牙利嘴早化作嗫嚅翁拙口,霎时间脸寒心战,讷讷说不出话来。那厢孔令学却已掇好了脾气,自把满地的牌归了归拢,笑着缓颊道:“大过节的,你们闹什么?少刻阿媱回来,叫人家看了笑话。”
众童亦是互相捉弄多了,并非真正置起了气,商继良方招呼缃书进屋坐下,闻言忙问:“我才在前面听一个小贼秃说阿媱也在,她不是不肯来么?”追究原委,倒是孔令学率先错口儿泄了天机,才引得一帮友伴不顾劝阻群集隆安寺,这里边哪个不是豪门世胄、诗礼簪缨,...

详注照旧在文末,用典有点黄色警告。
第六章 过桥人似鉴中行(2/8)

古语云:父严则子敬。又云:教子之法,父严不如母严。果然才闻小荣先生直言正谏不讳,家人有严君甫一搬出,那两个小寡人伶牙利嘴早化作嗫嚅翁拙口,霎时间脸寒心战,讷讷说不出话来。那厢孔令学却已掇好了脾气,自把满地的牌归了归拢,笑着缓颊道:“大过节的,你们闹什么?少刻阿媱回来,叫人家看了笑话。”
众童亦是互相捉弄多了,并非真正置起了气,商继良方招呼缃书进屋坐下,闻言忙问:“我才在前面听一个小贼秃说阿媱也在,她不是不肯来么?”追究原委,倒是孔令学率先错口儿泄了天机,才引得一帮友伴不顾劝阻群集隆安寺,这里边哪个不是豪门世胄、诗礼簪缨,出了一点事他也担待不起,思想起来,真个烦恼之至。
荣怀珠见他垂头不答,一副丢魂丧胆的模样,大约已然魂飞天外,想起家去后老爹会如何家法伺候来了,三千烦恼丝都好似从碧青光溜的脑袋上生出,便兜了他的肩膀正色道:“孔老弟别怕,孔世叔斯斯文文的人,又和咱们卫夫子的祖师老爷一个姓,料来甚么泛爱众而亲仁、苟志于仁矣无恶、井有仁焉君子不可陷……”
荣怀珠滔滔不绝,商继良在旁听着,搜肠刮肚,竟其不记得背过此段,茫然问:“井有仁焉是什么意思?”
荣怀珠这会儿被打断了话,也不嫌扫兴,轻咳一声,学着私塾里夫子的架势拈须昂首,傲然答道:“恽长哥,你这也不懂?仔细听了,所谓井有仁焉,君子不可陷,就是说井中有人,君子不能朝下跳。孟子曰‘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故不惟是君子不可陷,人人皆不可陷,你想望那井眼里跳的不过是为了轻生,轻生者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以不孝,君子不为;除了轻生的,便是傻子,自古有傻子做得了君子么?”
他语议如悬河泻水,神态若庄严硕儒,商继良闻之频频称善,听毕已是大澈大悟,自觉微言精义了然于胸了,喜道:“阿珠,瞧不出,你竟是个如此用功的,回头我爹娘考问,我可不惧了!”荣怀珠俨肃颔首,口谦“谬奖谬奖”,直听得鹿瓒掩嘴偷笑。缃书坐在墙边,看这两童一个胡言乱语,一个信以为真,心下更是一片冷雨凄风的惨然。

孔令学念的是钟会所作的《菊花赋》。荣怀珠说的“观花不比观娇态”其实是《钱大尹智宠谢天香》里的一句曲子词:“观花不比观娇态,饮酒合当饮巨瓯。谁把清香嗅?则是深围在阑底,又何曾插个花头!”
朱远迹出现在卷三第七十一章,是黄沅向奚秉清提到的座师潜江公朱希琅家中的神童孙子。他的年纪较众人稍大,已经披发了,一位塾师可以对不同年龄层的儿童分别施教。明制童子试分县试、府试和道试三级阶段,过府试未过道试为童生,过道试为诸生/生员/秀才,道试就是提学官主持的考试,这里荣怀珠称朱为秀才只是戏称。历徵五年己亥是县试开考年,一般二月考县试,四月考府试,提学三年按临阖省两次,考道试。
鹿瓒戏弄洪小姐的段子引用的是《金瓶梅》第六十八回应伯爵戏衔玉臂:于是不由分说,向爱月儿袖口边勒出那赛鹅脂雪白的手腕儿来,夸道:“我儿,你这两只手儿,天生下就是发jb的行货子。”
翟以籯小名暎,是湖州知府翟以誉的弟弟,舅父浙江巡抚姚溥,三人出现在卷三第七十八章。
韩常侍,谓韩寿,此人是个美男子,贾充女儿爱慕他,偷来家里的异域香料相赠。荣怀珠这儿提到韩寿,面子上在说鹿瓒长得漂亮,内里是笑话他,《金瓶梅》中说陈敬济“常向绣帘窥贾玉,每从绮阁窃韩香”。商继良接口“先师不删郑卫”便是出自《金瓶梅》前面的廿公跋。小商在长辈面前装乖宝宝,家里人还不知道他懂这些,忽然说漏了嘴,因而缃书起疑。在场没拜读过《金瓶梅》的只有孔三和洪小姐了(喂)
缃书玩的是抢红,把骰子上的“四”涂红,掷出来这个朱四算赢,也吉利,唐玄宗和杨贵妃曾玩过这个游戏。这天是八月十四,一行人要夜探鬼屋,所以缃书想把朱四扔出来壮胆。

史蘇

《南乡子》进士名录 11.9

《南乡子》进士名录
因为最近新角比较多所以整理了一下已明确是哪榜进士的角色,果然只有一小小撮,绝大多数依然不清不楚,沉默,慢慢完善惹。按照明制也就是逢丑、辰、未、戌年会试,近三个年号是明昌、永序、历徵,末分别是明昌三十五年癸酉,永序二十一年甲午和历徵五年己亥。

明昌三十年戊辰科

一甲
状元 谢偃:字晋安,南直隶苏州府长洲人
探花 严樘:字彦卿,广东雷州府海康县人

永序十年癸未科

一甲
探花 宋君承:字济阶,浙江湖州府归安人

二甲
传胪 杨存恤
第三名 张辰安:字香亭,福建延平府南平人
第十九名 张乾古
第四十二名 宋瑜
第五十名 郑观:字致崦...

《南乡子》进士名录
因为最近新角比较多所以整理了一下已明确是哪榜进士的角色,果然只有一小小撮,绝大多数依然不清不楚,沉默,慢慢完善惹。按照明制也就是逢丑、辰、未、戌年会试,近三个年号是明昌、永序、历徵,末分别是明昌三十五年癸酉,永序二十一年甲午和历徵五年己亥。

明昌三十年戊辰科

一甲
状元 谢偃:字晋安,南直隶苏州府长洲人
探花 严樘:字彦卿,广东雷州府海康县人


永序十年癸未科

一甲
探花 宋君承:字济阶,浙江湖州府归安人

二甲
传胪 杨存恤
第三名 张辰安:字香亭,福建延平府南平人
第十九名 张乾古
第四十二名 宋瑜
第五十名 郑观:字致崦
伏知卿:字无涯(庶吉士→给事中)
刘祯之父

三甲
传胪 符德彰


永序十三年丙戌科

二甲
顾胤良:字易直,号秉彝,浙江杭州府钱塘人
鹿康:字旐游,陕西同州白水县人,幼随父馆于湖州江家(庶吉士→监察御史)

三甲
席暹:字宗皋
江以仁


永序十六年己丑科

一甲
状元 薛谭:字茂修(原)
状元 柳冕:字玉戚,北直隶顺天府房山县人

二甲
邵元喆:字成城
聂秀韬:字清炤,四川潼川州蓬溪人


永序十九年壬辰科 试官内阁宋君承、另一人待定

二甲
传胪 周宣:字茂先,浙江台州长浦人
第十八名 沈鸣逯:字望稷
叶庭缪:字向筹
唐汶:字省晦,山东东昌府临清州人,随父辈寄籍钱塘(庶吉士→监察御史)
孔令识

三甲
第九名 伊慎道:字毖言,南直隶扬州府江都县人
第十四名 辜伯俞
刘希颜:字伦骥,四川省顺庆府南充县人
刘祯:字维周


历徵元年乙未科

二甲
第七名 傅知衡:字公权,河南南阳府裕州人
第三十三名 顾思明:字致远,河南开封府禹州人
魏兖:字元微,号景初,以字行,河南南阳府裕州人

三甲
许俨


历徵四年戊戌科 试官内阁朱希琅、荣讷

一甲
状元 谢瑌:字白楼,南直隶苏州府长洲人
榜眼 宁玄弋:字招南,南直隶扬州府高邮州人
探花 杨如渊:字出之

二甲
传胪 陈延祚:号又潜,南直隶淮安府清河县人
第五名 方元捷:字献戎,陕西延安府延川人
第六名 徐澍:字甘时,南直隶苏州府昆山人
第十六名 杨褚白:字颢然,浙江嘉兴府桐乡人
任逢旃:字遇之,南直隶应天府句容人

三甲
传胪 汪思静

名次待定
金尧咨:字虞堂,南直隶松江府华亭县人
向应秋:号后屏
耿仕煌:字眷台,南直隶扬州府泰兴县人
潘心夔:字蕉卿
温去矜:字恭节
wan惟zong:字仲亮
冯雍:字自融,江西南安府南康县人
黄沅:字静观
邓庶常
王庶常

史蘇

「南乡子」第六章 过桥人似鉴中行(1/8)

这章有4w4k所以会分八小章发完,梗非常多脑回路过于千回百转为了不让我自己忘记所以全部加了注释,虽然但是,能把前面很多伏笔接上并且终于开始填初始大坑让我十分快乐。全章五个小屁孩视角,从这章起往下走进入本卷主线(真的有那种东西吗)
第六章 过桥人似鉴中行(1/8)

是值八月十四,迫近中秋,社学放假,塾师离馆,商继良总算盼到了不必上学的时候,真是欢喜无限。因前天父亲该职禁中,十四这天又无假,皇帝内殿之祭亦须过问准备,要垂晚方能回家,他喜得无人管教,更将那满篮纸笔墨砚胡乱一抛,脑门内团团打架的孔孟颜欧尽皆忘却,夜里扯开被子闷头大睡,在沉酣梦中不住地涎脸叩谢嫦娥姊姊、玉兔妹妹,直至日上三竿才爬起...

这章有4w4k所以会分八小章发完,梗非常多脑回路过于千回百转为了不让我自己忘记所以全部加了注释,虽然但是,能把前面很多伏笔接上并且终于开始填初始大坑让我十分快乐。全章五个小屁孩视角,从这章起往下走进入本卷主线(真的有那种东西吗)
第六章 过桥人似鉴中行(1/8)

是值八月十四,迫近中秋,社学放假,塾师离馆,商继良总算盼到了不必上学的时候,真是欢喜无限。因前天父亲该职禁中,十四这天又无假,皇帝内殿之祭亦须过问准备,要垂晚方能回家,他喜得无人管教,更将那满篮纸笔墨砚胡乱一抛,脑门内团团打架的孔孟颜欧尽皆忘却,夜里扯开被子闷头大睡,在沉酣梦中不住地涎脸叩谢嫦娥姊姊、玉兔妹妹,直至日上三竿才爬起。
商继良是年未满九岁,尚不及留头披发,便只顶着一双红线绳系的窝角揪儿,匆匆换上新裁的银红缎绣桂兔金皮球花交领小袍子,外套着一件月白纱衫子,系裤穿鞋,向嫡母亲娘问了安,拉着家生子出身的伴当缃书,领着几个家丁提拿食盒器匣,约同了好些朋友来隆安寺玩耍。
假期金贵得紧,后两日须赏月娱亲,随父母回拜名流长辈,官宦子弟年虽少,却也送往迎来,应酬不断,再再抽不开身,说来本月可供玩乐的时日仅只这一天。所以择地于隆安寺,盖因上回立秋,一干少年同志出游南海子,户部尚书孔相仪家的公子偶然讲起了一桩异事,颇为耸动听闻,说是内中一处楼阁煞是阴森,白日光照不进,夜间复起幽幽鬼火哭声,总之精灵妖魔一应俱全。众蒙童既胆大无比,又兼身家不凡,见识远较平常幼儿深广,其中尤以这位孔三公子秉气沉稳,歧嶷好学,他忽然谈鬼论怪,可不是空穴来风,大有依凭么?诸人遂约定了这日,共集隆安寺一勘真伪。
那时定约,除了孔三公子自悔失言,连声劝阻,惟有吏部洪侍郎的侄女儿低头呆坐,沉默不语,众童叫她,她还挽着女伴红鸾,默默搬了张条杌,坐到远处树下去了。晴光清丽,花红如雾,衬得小小的粉面儿也海棠花似的娇美动人,只是手脸都偏苍白,大家知道她今春生了场大病,遍京城的圣手杏林束手无策,一缕香魂险些呜呼哀哉,后来听说是她婶娘秦夫人不惜千金躯,亲去佛前叩祝三天三夜,此后竟渐渐大好了。只是身子落下了点病根儿除不净,怕寒冷,幸喜出来玩的几日总逢阳光明媚,这也不很碍事。念及此,只得悻悻。其余四人情貌甚是亢奋,一齐胡乱地拉勾勾、打包票,还押着小孔一道儿指天诅誓,那怕爹娘不允,拼着打肿屁股也不许稽迟,总之翻悔不得。
商继良坐车驶入崇文门里街,沿路人声鼎沸,酒香四溢,熏得他如醉如痴,靠着窗直打喷嚏。缃书骑一小白骡,不紧不慢地随在车畔,听得车内动静,忙叩了叩车壁,忧心地问:“少爷,还成么?不若将帘子关上?”商继良面色泛着渥丹般的红,小手一挥,神态颇见潇洒,凛然道:“没事!”转眼眉儿皱皱,鼻管发痒,连忙从垫子下摸出方手巾,吹得巾扬猎猎,又一串鼽嚏震天响。
缃书给他震了震,不动声色地退开几分,苦着脸劝:“我的爷,出了崇文门没多久便到了,你还是歇会吧。”商继良不理他,兀自心不在焉地眼眺熙攘街衢,观量着体面的行人与络绎酒车,跟着车子颠簸,不住地挤眉弄眼、摇头晃脑,嘴中喃喃有声。奋力去听,只闻得几句“昭昭乎其知之明也,郁郁乎文也”,甚么“呜呼上天,吾从周”,乱七八糟令人发指。不消说,定是奚夫子的功课没背完,今早在嫡母面前做了担保,连带着将下两天抵押进去,才换得个独自出来玩的机会,赶忙在这儿抢着分阴寸阴用功了。看如今景况,待回家便是一顿好揍。
从崇文门那座覆着绿琉璃瓦重檐的歇山城门楼下过来,沿东河迤东南而去,广渠门边便是隆安寺。时逢八月节,街巷里有许多铺户走贩,卖些节令时品,商继良不背书了,只管探出头,一间一间地扫望,忽叫道:“停一会!”车夫忙忙住了缰,商继良一撩门帘,跳下车板,疾奔到街角停步。缃书也翻身下地,不知这活祖宗又发了什么兴致,赶紧跟上。那拐角处一个卖货郎守着乌篷盖顶的大货架,望之琳琅满目,上起笔墨纸砚、经史子集,下至传奇彩具、秘戏淫器,无不涵容。
缃书一眼瞧着底层屉斗里蹲踞的几方阿物儿,犀牛角精雕细琢,神形毕肖,狞头鼓肚,乌光照人,霎时惊出一身汗珠,忙悄悄地挪步,用身形把它遮了,张口问道:“少爷要什么?吩咐一声就是了。”抬头一看,商继良目光落处,是一架格闺阁家什,看标签之上,写满宫花簪棒、西洋珠翠、碧钿古镜、螺黛铅粉,实则无一是真品,思想小少爷起了孝心,想买几件礼物回去赠爷娘,虽知货郎站在一旁,也不容情,便道,“咱们不拣这些西贝货,回头去一趟银楼……”商继良沉吟片刻,手指掠过簪钗匣子,伸向底下一格,却是摆满了图书纸卷。
正诧异间,忽醒起那书给脂粉莺燕欺在头顶,决计与九经百家无缘,慌张凝目去看,果见一排排《痴婆子》、《五戒禅师私红莲》,端的是装帙俨然,丝毫不惧露于人前。缃书顿时大惊失色,顾不了许多,眼疾手快地把商继良手臂一拉,急道:“这个看不得!”商继良转过头,茫然道:“什么?”


*
洪侍郎侄女洪媱出现在卷三第六十六章,是阿婧与红鸾(原名好像是周姐儿,不好听所以改了)送花的时候说起的病重小姐。
《荀子》中载《佹诗》:“昭昭乎其知之明也,郁郁乎其遇时之不祥也……呜呼上天,曷维其同。”小商其实没有笨到郁郁乎文也不会背的地步,毕竟他还是很喜欢他老师的,他就是因为某个原因心不在焉,很烦。
货车屉子里的东西就是角先生,多用犀牛角做,雅号(大雾)广东人事,白话小说里有写“广货铺”卖这玩意儿。《痴婆子》《戏红莲》以及后面的什么《玉闺红》等都是元明艳.情小说话本。
小商背窜的第二段“是礼也,不能媚于父兄”,前句出自《论语》,后句是《左传·昭公二十二年》:楚薳越使告于宋曰:“寡君闻君有不令之臣为君忧,无宁以为宗羞?寡君请受而戮之。”对曰:“孤不佞,不能媚于父兄,以为君忧,拜命之辱。抑君臣日战,君曰‘余必臣是助’,亦唯命。人有言曰:‘唯乱门之无过’。君若惠保敝邑,无亢不衷,以奖乱人,孤之望也。唯君图之!”华氏奔楚一节是小商烦恼原因的暗示。
隆安寺翠林和尚的事是真的,后面的阁子是崇祯元年大为和尚所建,请不要代入!!!不知道取了什么名,海棠树应当在寺门外,有关隆安寺的其他内容都是我瞎编的,与本地无关。
本章和上章提到的卫夫子即是钱塘大儒卫昶,出现在卷三第三十九章,楚王曾想使世子赵枨拜他为师。目前在京城开了私塾,由于声名很大,很多官家子弟投在门下,本章除商继良以外男童都是他的学生。
大都宪为明人对x都御史的别称之一,鹿瓒父鹿康时任左佥都御史(右佥周宣),即卷四第一章从陕西给宋君谟寄信的鹿老爷,当时告假回乡省亲,不久前回到京城。

史蘇

一些无意义的片段

不是咕是下章太长还没写完,随便放一点其他摸鱼们里的片段混更,各段独立食用,不要探究谁是谁,因为这些他他他都不是同一个他,而且原创同人blbg都有,没有原型(高亮


1

知离梦之踯躅,意别魂之飞扬,星飞幻景,风雷泡沫,不过是闯入他眼前的一刹。这世间最残忍莫过于此,他眨一眨眼,二十年离情幻梦便掠过去了,沤沫须臾化为碎片,消失得一干二净,再也不会回来。


2

他的怀中有一方精诚难开的金玉,牵惹春心,缭乱春意,乍开春梦,那有情的襄王一遍遍剖示情衷,心血淋漓,声喉嘶哑,他怎知能否挽住神女的衣裾,关山几万重,他是那样一厢情愿,只供上一腔肮脏秽恶的真心,凭什么换来心上人从崩裂山河边,为他垂首一顾...

不是咕是下章太长还没写完,随便放一点其他摸鱼们里的片段混更,各段独立食用,不要探究谁是谁,因为这些他他他都不是同一个他,而且原创同人blbg都有,没有原型(高亮


1

知离梦之踯躅,意别魂之飞扬,星飞幻景,风雷泡沫,不过是闯入他眼前的一刹。这世间最残忍莫过于此,他眨一眨眼,二十年离情幻梦便掠过去了,沤沫须臾化为碎片,消失得一干二净,再也不会回来。


2

他的怀中有一方精诚难开的金玉,牵惹春心,缭乱春意,乍开春梦,那有情的襄王一遍遍剖示情衷,心血淋漓,声喉嘶哑,他怎知能否挽住神女的衣裾,关山几万重,他是那样一厢情愿,只供上一腔肮脏秽恶的真心,凭什么换来心上人从崩裂山河边,为他垂首一顾?但这些辛苦都是值得的,哪怕巫云梦断,悲泪流干,他也要握着那残裾,从舌尖味着这酸楚,到遗生,到死,到地狱里去,到万劫轮回,到他的梦醒来——他永不会有梦醒的一天,那不过是一个解脱的空念。他面前就矗立着无数光明法门,他视若无睹,一扇扇走下去,撞入末路,一边骄满地咀嚼着他所有的这一切,他曾击碎的、又懒懒拼凑回的欢喜人间,他曾失却的、又笨拙拥抱在怀的爱人。他张开手臂,接迎孽海中抽根发芽的荆棘缠紧他的心,渴饮赤红的热血,原来连这分苦楚也是他执拗的源头。

他并未真正学会爱。可一生还有那么长,他终究能够懂得。


3

南曲郭家的头名儿名唤郭真真,是个极有才名的女子,从前也有公卿富豪,想要以一日一缗之资将她贾断,只是这名妓自恃文才美貌,心气高傲,遇着那等孟浪子弟,便于席间奉赠刺诗,只管将人撵得狼狈不堪,再不敢轻易招惹为止。这样古怪脾性的一个头角,等闲也不出来待人,只因他平生不甚在意声名,年前听得坊中竟还有这般脱俗人物,有心见识,便托朋友觅了张红笺,就着马鞍子胡涂乱抄了几行字,上写“悠悠飞露姿,点缀池中荷”,下写“行行稍有极,暮暮归兰房”,往假母怀中一扔,神气十足地站在郭家门庭外等候。

那假母目阅而胆颤,观他面貌白皙俊俏,一身朱红蜀锦开骻袍,颇衬得人丰神英挺,身躯昂藏,谁知外相虽佳,其实是个妍皮裹痴骨的,大约往日迎送佳宾雅客多了,生平不曾见如此粗鄙狂徒,难以招架,哆哆嗦嗦地捧了红笺传给养女。

名噪一时的郭都知接来一看,将笺叠折撕了,趿履披帛,绿发未挽,粉黛不施,便从绣闺里袅袅行出,一双灵妙眸子含嗔带笑,叱骂道:哪个轻狂儿郎,却来我家假虎威!那轻薄王子身立牡丹池畔,天光灿烂,朱袍交辉,恍如神仙人物。他手执七星长鞭,抱臂仰首,眼瞳中映出的是半边天霞云火烧,热烈无比。

这一对目光停落在她身上,仿佛是凝神轻瞥,又如同不经一顾,她忽然胸头抓紧,一颗心向下沉了沉,有些昏眩地退后半步,细白手指攥紧了缠绕在臂弯的帔帛。

他得意地掷鞭在地,对她笑道:某何须扮秀才?只恐卿卿误做了孀妾。


4

他说话颇为鄙亵,折肱斜倚在茵褥云屏间,回目流眄,却又似个春风骄马的五陵儿。这惹人恨极、偏又惹人爱怜的好模样,跋扈就变成了少年燐烂的恣睢,造物眷注,未免太过偏袒。她的心意,她自己能够听到,既然如此,连这刻毒的言语也是一把银锤,将她的心压得往下落、再往下落,一路滚进不知底里的深渊里了。她叹了口气,提起下裙,单膝曲坐在榻沿上,望了望他,说:“我现下知道了。”他满不在乎,笑着反问:“卿知道什么?”她静静道:“你是个没有心的人,从来只有别人迁就你,你不曾去爱别人。”

他手上还沾着那枚美人靥侧的碧色钿子,鳔胶被他指腹烘热,慢慢融开,柔软之上是薄而坚冷的帛花和珠玉,晃颤飘摇地黏着他的手。他兀自垂头看着那枚残钿,翻掌朝下,珠花的重量拉扯着朽旧的胶清,渐渐地从他指尖撕脱,向外滑去。他望着钿子落地,碧光无声地一闪,随后就再也见不着了,手平展着,空空的不得着落,便收了回来,俊薄如刀刻的嘴唇上挑,挑衅般笑了一笑:“那也不必你管。”

她道:“是,我当然管你不到。你今天又想作孽,于你自是遂了念,旁人却要为你这一点起意,徒然把后生毁了,我只觉得可怜。”

他抬起头额,目如朗星,一似她初见他时。他笑道:“你自己心怀怨望,所以才以为有人会跟你同病相怜,你不晓得,我只是懒得欢喜你罢了。你又怎么懂我的事?我爱谁,想招惹谁,对不起谁,都与你无关。”

她转身走了。


5

他道:“自尊自重,本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孟子说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凡世人肯坚守本心,孰非贤者。”郭真真听得一呆,蓦地反手伸向脑后,将几股簪钗拔出,抛在地下,如云如瀑的乌发飞散,竟似交织于她纤秀脊背上的一根黑漆绞索,她咬牙笑道:“世上只有你这种人,专爱把别人想得太好,人人都成圣成贤,那有这样的美事——诸般梦幻泡影,你读了半辈子书,见到那些人,那样的下场,梦还没有做够?待到天下苍生都同你们儒生学的道一样,那人也不像是个人,人间也不是人间了。”过了须臾,听他静道:“这样的梦,我情愿毕生都做不完。”

郭真真笑道:“你还不回去做梦?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6

他想走近去,手臂兜住先生的腰身,也想沿着玉绦束出的痕迹,一寸一寸地用指尖丈量。若不能,他情愿做那根衣缕,那味衣上芳,那腰中双绮带、琼佩结瑶璠,贴着先生的心,将先生勾住。他不合时宜地萌发的朦胧绮情,在他胸口有些疼痛闷涨地生长。


7

那人也一笑,掰起他的颈脸,看进那一双泪光朦胧的眼中,只见瞳人颤动,湿漉漉的睫尖挂着水珠,泪水把浓浓恨意都冲淡了,显出绝望的寂静,一种哀婉的温顺来。

这温顺不是为他们,倒像是一只雌性的动物倒在狼群中央,挣扎不动了,残破的伤痕里血在汩汩流出,但很慢,又不会立刻死。那生灵的眼眸是黯淡的,有一分微光,明明灭灭,不成气候。他清晰地看着他的血肉被一寸寸、享乐似的,玩笑着撕裂,沉默地期求死亡——这也是手无寸铁的反抗。他们兴致盎然地割破他柔软的肢体,剖出那颗倦弱跳动的心,心血是冷的,像是一捧烧灭的灰尘,可若孜孜地想找出一丝乞讨饶恕,却又不能够。

六畜微命,尚且惜生,到底不是他。他的身体这样脏,魂魄又那样干净,玉有瑕疵,但他们凭什么触碰。


8

那一点笑已经烙进了胸骨缝丝儿里,心脏跳动的时候不停碰着烙印——是心膛中满涨欲出的、惊羡而不常有,绵长而酸楚的爱。像从秦楼窗里飘溢出一泓碧亮帷纱,缠住了笙箫弄得的凤凰的一枝尾羽,那纱子眼见就要被趾爪割碎;也像昆冈上降了天火,拨开断玉红云,挣扎滚进江湖深处的一枚顽石,水落才能石出,可这汩汩滔滔的江汉水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9

一缕气息轻轻擦着手心,掠进了心尖上,香膏拂锦绵似的,两袖着飞花似的,凉丝丝的痒。


10

他散脱的头发湿淋淋地挂在颊边,也懒得打理,近前克制地拥住他,轻声道:“做梦了?”他望着软纱糊封的窗眼,窗屉子外昏昏的,溟濛浑沌,阶檐往下全是世界初成一样的晦暗。他抬起手,贴在玻璃上,那里有他雪一般的面孔的倒影,他透过自己的影子,像在遥遥接下一粒白面似的细雪。他平静地说道:“我听见了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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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是作弄得太过,他的指甲在他后背划出道道青痕,也咬在肩头,渗出的血珠沾着嘴唇,被愈演愈烈的撞击激得微微痉.挛,股间湿透。他便会掂着他的下巴吻他,尝他唇齿间的腥血气,和他说软绵的爱意和承诺。他们这一生最相熟不过的就是血,沙场上的、刑场上的、道路委遗的,敌人的、同胞的、至亲的、自己的,尽是苦痛恨憾的滋味;这血却只带来烈火烹油的快乐。


12

这也是发意关情的邀请,是能笔直击穿他心扉,只需要一句话、一个字、一下颤抖就可以系住他,教他甘心如荠地做枝间黝锈的护花铃,做谷风,做春雨,做他心上流连不去的羁臣。


13

他静静地承受肩头的重量和吐息喷吐的热力,那下颏如此坚硬沉重,呼吸的热好似灼人的沸油,被禁锢在起伏的身躯和木棂间,像裹在泥潭深渊里样的,他听到心跳,似是剜刀,又似磨砻,清晰地叩击他单薄的胸膛,一寸、一寸地碾过他残破不堪的皮血,宣示着他的被享有,被一相情愿地缚以情爱和赤诚。他是那被折下树梢的枯枝,是为人所迷恋、精心周全而不自由的,他不可以选择生,不可以选择死,不可以选择爱憎嗔怨,他不过是旧历史投落在这个四角天井中的一簇阴影,故池残林里的一缕漫漫游荡的霜魂僵魄,他终究不能像那枝头花一样,没有怀愧,没有衔恨,洁净地、坦荡地伸向青天,碰一碰如水的清辉月色。


14

他父亲的眉眼间,始终是温柔而专注的,好像为一件多么大似天的事,把浑身戾气敛起来,似一个纯稚的孩童,凝望着自己最心爱的宝物;他一边吃,一边悄悄地看,他没有见过那样的神情,他于懵懂中偶然窥破的隐秘和真相,犹如一束明亮红璨的霞照,从屋宇一角泼剌剌地射下,一簇鲜艳的朱花,开在废垒残垣,尸山血海。

他想到小说上看到的两句宋诗,我心昭亭水,见底无尺寻,那炽烈滚烫的爱,就积淀在父亲的双眼中,沉在那舍不得东去的昭亭水底了。


15

他张了眼帘外,天空金乌西坠,帐上已移来许多晦暝阴霾,大约是林立的旗纛,张牙舞爪如一片交织鬼影,不由紧了紧臂怀,嘴唇浅蹭他的颈侧:“乖一些,没有人能知晓……哪怕有罢,谁敢向外告状。你答应我……我不让你再经一点罪。”

他轻轻道:“答应你什么?给你做妾,还是做娼?我不是你的玩物。”

靠在他颈畔的嗅吮倏地顿了一顿。他抬起头,青睛里满是一孔窗中斜射的垂垂夕照,映得耀目粲然,连那瞳人上很颤瑟凄惨的一片儿,浸了油火一样灼人、浇了冰水一样刺骨的酸楚,都遮罩得模模糊糊。而这双眼睛执意望进的另一对眸子沉静、忍毅,坚冷得像两潭冰,有着至温柔的憎恶,至残酷的怜悯。他嘴里发苦,摇头道:“不是,都不是的。”停了停,又兜着他的腰肢吻他,“先生做我的爱人。”他不要那怜悯,他妄想要他的爱。

史蘇

「南乡子」第五章 镜中已觉星星早

存了五章字数的存稿非常快乐(咦)下章才进入主线本章是快乐摸老宋家庭生活(。) 他平常太孤单了没啥好写的所以缓缓考虑给他家口添人……
第五章 镜中已觉星星早

他今夜就宿在了这间白屋中。云雨消歇,赵容捞了一把她铺垫在枕上的润泽头发,满掌柔细发丝如墨黑溜光的缎疋一样从指缝潺潺淌下,他牵起一束轻嗅,只觉幽芳萦鼻,阁外在这时传来了朦胧的玉韵。是钟鼓声,但宫外的钟鼓,宫内分明听不到;那便是从日精门打回乾清门的提铃声,是他垂拱治化下的声声“天下太平”。他掷开那束乌发,一只手在被下揽了她细滑微腻的腰身,伸头凑近她肩窝边,笑着道:“你听,交五更了。”昏黄烛光里她慵懒地眨眨眼,一对睛子好似九天上落...

存了五章字数的存稿非常快乐(咦)下章才进入主线本章是快乐摸老宋家庭生活(。) 他平常太孤单了没啥好写的所以缓缓考虑给他家口添人……
第五章 镜中已觉星星早

他今夜就宿在了这间白屋中。云雨消歇,赵容捞了一把她铺垫在枕上的润泽头发,满掌柔细发丝如墨黑溜光的缎疋一样从指缝潺潺淌下,他牵起一束轻嗅,只觉幽芳萦鼻,阁外在这时传来了朦胧的玉韵。是钟鼓声,但宫外的钟鼓,宫内分明听不到;那便是从日精门打回乾清门的提铃声,是他垂拱治化下的声声“天下太平”。他掷开那束乌发,一只手在被下揽了她细滑微腻的腰身,伸头凑近她肩窝边,笑着道:“你听,交五更了。”昏黄烛光里她慵懒地眨眨眼,一对睛子好似九天上落下来的两颗明星,滟盈盈的,云遮雾罩似的,边沿还缠着丝缕水汽。她半倦地轻笑:“姐妹们在颂皇上圣德呢。”赵容笑道:“卿颂过没有?”她含笑不语,赵容便用手摩挲她的面颊,她一面腮被枕子印出了朵精巧的赤桃花,仿佛红彤彤的飞落新花飘到了一带雪溪上,脸霞红印似染,指尖摸上去,似一块儿贴身怀藏的白玉般温热。
他掬去那绿鬓畔的一颗薄汗,汗珠儿沿着指节滚走,一没进身下的绛色地妆花茶菊缎褥,又笑:“也好,你不要学她们,成日犯错,惟知阿媚曲从,这就能讨来饶么?三天两头就得听一度敲鱼念经,烦得紧。”她笑道:“皇上如何恁刻薄?这也是宫里的旧规矩,何况随铃声唱的又是个好意思。”
他展平蜷侧的身子,茫然四顾,肩上是流水般软绵的缠枝莲挖棱妆花绣被,脑后是搭衬了柔洁缎袱的瓷白山枕,枕边放着她连夜制好的一只花形香囊,枕函里填了几味甘暖安神的香屑。榻角立着对小枕屏,一座设色浅淡,半遮窗牖,一座绘制着秋山、碧水、白云、归雁,衔山的落日被映上了微茫的金红华彩,是帐架上系缆的一枚香球,花落流水的镂孔里沁出香木焚烧的火光,一明一闪,一摇一曳,在盘萦升腾的阵阵烟香中,将要熄灭。听那提铃声一声声近,近得仿佛就在窗下,在这样严冷而风声清脆的夜里,由那些身穿单薄裙装的纤细女子,走过一遍又一遍寒如冰窟冷似三涂的宫路,将清越盛美的仙乐,款款引到了年少的圣君榻前。他苦涩一笑:“那些都是骗人的。我不知道,我的天下太平在哪里。”
她柔声道:“在陛下心里,在陛下的亿兆赤子身边,你在宸殿上向外看一看,便满眼皆是。”
他轻问:“是吗?你见过吗?我自己的心,你又凭什么揣测。”忽地翻过身,囫囵覆在她身上,一只手臂曲肱支着,笑拧了拧她微生红云的娇俏鼻尖:“你倒会说话,从哪里学来的?和自小先生们就让我远避的佞幸一般无二。”她眼波含睇,一双手轻推他胸口,咯咯直笑:“妾不敢,皇上快些睡,妾俟东方明,便要请皇上移龙驾的。”他笑道:“圣人说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朕今日方知其是。”她的颈间发上是清甘的栀子花露的香味,与袖中香不同。
兴是就寝晚了,次日清晨,烈烈秋阳斜晒在那扇淡墨枕屏上,赵容平素无贪睡之习,今天却还没有醒。戴氏坐起身,依言轻唤他醒来。赵容朦胧听到了,半睁开眼,他面朝外睡,便见那座淡色屏风画心粘着一副本朝先贤所作的万山积玉图,颇得前代宋中立笔意。便从被底伸手指了指,含含糊糊地笑道:“君山,你那屏画倒是有趣,昨夜太暗了,竟不曾发现,也不像内府的赐物。”戴氏抬头看了一眼:“皇上眼尖,不如起来走近些看。”赵容笑问:“这却不必。你托人去外边买的?”戴氏笑道:“是淑妃娘娘赐的。”
赵容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曲肘支首,又将那画屏看了一看,转过背来慵闲卧着,目光清明地看她露于被外的白丝亵衣、半染缬红的细颈,新择了话笑道:“你先前说甚么,俟东方明便叫我?可见你的书是读进去了,这也有坏处。”戴氏轻嗔道:“皇上令妾闲时读些书,如今却又说不好。”赵容摇摇头,道:“你把书读进了心里,便怕人议论、怕人骂,怕日后没有好名声。那么你与先皇后,与永宁,与我母亲,与我的臣子,有什么不同?”戴氏沉默片刻,笑道:“圣人唯恐有闻,妾愚钝,只好先记得皇上那句劝妾读书的话。”赵容亮荧荧的眸光在她的笑靥上照了一下,如晨风拂幨幌,淡映那屏席上娇卧的美人,和美人的头上斜钗、怀中兰草。赵容将身子撑起来,兜着她的一双肩,微微笑道:“那个唯恐有闻的人,你知道他是什么下场吗?”
戴氏笑容微冷,他忽然将她半坐起的上身拉回衾被,笑嘻嘻地搂住她的颈子,在她耳畔轻轻道:“甘与子同梦。”

这日皇帝以眼疾为由传罢了朝讲,诸辅臣退入朝房,匆具一道题本呈入问安。未几宫涓来宣口谕,只说圣目少恙,不日即瘳,先生们回去。既归内阁,仍托文书房向上代进一疏,不多时,另一个小珰捧回一张传帖,道卿等忠爱,朕心体知,两目渐已不觉疼痛了,阁票照旧拟来。
余人陆续告辞,各走入直庐拟票,宋君承尚不急走,留住了文书官,让茶房奉了些茶水,就在供奉了孔子像的堂房中坐下。那文书官面庞白细,几乎像是个少年人,言行却很稳健,寻常出入内阁传谕的文书官很多,此人也有几分面善,想是从前见过的,细想一想,依稀记得姓李。宋君承微笑道:“韩翁何以教某?”那李姓小珰道:“韩公公是我的恩主,他老人家又常念先生,便说是本朝的夔契、皋陶,也不为过的。差遣我来,原不是什么大事,昨日韩公公陪万岁读书,有个掌故忽然记不起,被万岁爷问住了,听闻先生好读廿一史,所以欲求教于先生。”宋君承道:“请说罢。”那李小珰道:“万岁爷提的是‘明年周时复会’,是这一句。”宋君承听了,面上神色一丝不改,却有些沉默。没过多久,他点点头,道:“你上覆韩翁:‘诘汾皇帝无妇家,力微皇帝无舅家。’他便知道了。”李小珰喃喃地复述几遍,将这两句记下,起身道:“有劳先生,不敢多扰。”宋君承温和而礼貌地笑了笑,也站起来,不嫌尊卑霄壤之别,亲身将那小珰送至了堂门首。

暮日偏垂到了龙楼的檐桷下头,照得琉璃瓦顶灿亮似片片金鳞,西天浮云纵横,有千丈红霞铺于天边,光明燐烂,如云上腾烧着丝丝金红烈火,分外耀眼夺目。宋君承行出宫门,一阵狂涛似的厉风席卷下朱红围墙,迎面扑来,险些将他的帽子吹落,只好用手正一正,方才挽袍登轿。轿子走得远了,迢遥地传来叮当不绝的下锁声,又像雨打芭蕉,又像风吹铁马,只不似铜锁发出的声响。他拉拢那扇软帘,摘下纱帽,倚靠轿壁微憩了一会,下轿时天色昏暗,连那珊瑚色的晚霞也只剩淡淡的天际一抹,好似笔架山上的笔脱落,毫尖在黄纸上曳出狭长的、散漫不经的一痕。
邸中已有声色,掌院常华提着纱灯笼,站在门口迎候。见他从轿里走出来,忙近前把灯照着他身前的路面,同他一齐登阶,走入门里。宋君承向里看看灯火通明的屏门内外,便问:“他们到了么?”常华从他手中接过乌纱帽,笑道:“詹事府散得早,柳老爷、夫人和小公子都来了……”边说边瞧见他面颊气色不甚好,摘去帽,只戴着顶饰有玉圈的网巾子,巾下透出一股微霜的鬓发。他这年不过稍逾不惑,常华心中穿过一阵苦闷酸涩,那快活的声腔情不禁低了下去,讷讷地落了尾音,又劝道,“老爷昨才值了一夜,今天就早些歇息罢,莫会客会得太晚。”宋君承微微一笑:“不须你操心。”常华在他脚下照着灯,引着他走到前厅连的一座小书阁里,一面抱怨道:“小的不操这份空心,只怕老爷一宿不睡也是有的!小的不懂什么军国大政,尽了二鼓老爷还不进寝房,可休嫌小的话烦嘴多。”
宋君承站住脚,看常华挑亮烛灯,又赶在他前边迅捷地收走桌上一壶冷茶,不由得笑嗔道:“你遍京城问一问,有没有你这么放肆的家僮?”常华将更换的燕居衣服拣来,托起茶盘,理直气壮地笑答道:“老爷既这样说,便是没有第二家了,可见老爷心肠最慈,小的若不知报效,岂不要愧死了?外间晚风凉,老爷在此更衣裳,小的去灶下取一碗新煮的生姜水来。”宋君承在家中素日没有什么脾气,惯得阖门婢女小厮都等闲不惧他,遭了一通顶撞,他也不生气,笑道:“你去。”
俟常华掩门而出,便徐徐解开领间扣子,将绯红员领常服脱下,稍作收拾,在素白中衣外搭一件燕尾青直裰,腰间系一条龙头钩首蟠螭玉钩绦带,戴起一顶缀玉花的黑漆飘巾。常华不多时端来一小碗姜黄汤,立等他吃了,又洗脸濯手,这才走出书阁,来到内院的一间厅上。他在京为官,内宅并无女眷,先前专门收拾了几间房子,留给妹妹和外甥住,故而免了开前边花厅的麻烦,连请客更衣那一番琐碎也都一概节去。
宋氏带着孩儿起去屋内梳妆,厅上只有妹婿柳冕在,正背着手瞧壁间贴的一幅字,看得专注,竟不知主人进来。宋君承缓步走近,笑道:“芜词拙笔,徒污仙眼耳。”柳冕微惊,转身作揖道:“见过宋相公。”又笑道,“果然是舅兄手制,弟先还问秦娥,她却不肯说。”宋君承笑回一礼,道:“原是你不知,此中有一个隐情。日前小妹来家做客,赢了我一盘棋,向我要一张帖子,却被长哥儿输了回去。她不好带走,又懒得撕了,叫我裱起来悬上。前院人多,只好贴在这间壁上,实在难看,也是她自讨苦吃。”柳冕笑道:“兄何乃太谦,弟真当羞煞!”复叹,“偏是恭儿贪玩,徒损了一件传家宝。”宋君承笑摇头道:“玉戚珠玉在侧,何人不生形秽之感?百年人事知几变,何况是一幅字。”柳冕颊上笑色忽然一隐,沉默片刻,道:“弟有一事欲与兄言。”宋君承微微颔首,面上仍是冲淡的一分笑:“来,坐下说。”
柳冕一身绸道袍,浅淡的天青色既得体,又极衬得他眉目彬雅,丰姿玉映,有正当盛年,前程如锦的勃发意气,好似画里天光中照出的一枝青鲜杨柳,拂绿水,接月露,临清风,尚未被折下、被扫入纷扬红尘,裹上一身泥土。他秀若玉峰的双眉稍蹙,接过常华斟上的茶水,浅浅抿了,抬头望着对坐的意态闲雅的当朝首辅,这只手遮天的权臣,易去绯色衣袍,也并不若清班士子们传言中的那般城府森严,积威可惧。
他们其实没有见过几次面,盖因他乃是宋君承嫡亲妹妹的丈夫,自永序十六年占了鳌头释褐,一直在翰馆宫坊中辗转,同处京城,他有自己的抱负,宁可自己建立功业,不愿意让人说攀龙托凤的闲话,落下崔光、潘岳的名声,故而除逢年过节以外,两家甚少往来。倒也因有失礼数,不免惴惴,但柳冕是那一种骨子里带傲气的书生,休说宋君承待他亦温和,便是冷面相向,也不能迫他改颜屈附半分。只是有些事于他心性虽不愿讲,巴着宋秦娥的面,却到底不得不顾这个人情。柳冕捧着盏,皱眉踟蹰,宋君承也不催,安坐在他对面那张垫了妆花椅褥的文椅里,目光平和地看着他。
柳冕静思半晌,缓缓道:“年前弟自川中册蜀王归京,在河南驿适遇卢襄阳回道覆命,他行仗清简,这是弟亲见了的;这一次成平伯露劾之声但称卢赓受赂凿凿可据,不知究竟以何为据?天心震动非常,一些官员不过是谆请圣上少息雷霆之怒,以光大圣断睿哲,便被降谕切责。伊毖言是舅兄的门生,当初他点中庶常,进习学问,弟在翰林院为修撰,也与他相识,素知他心性谦慎忠直,非为意气所激抗颜分辩,岂能自陷泥潭,又怎会私心党护?凡此种种不待察明,便匆忙坐罪,是有皇上近前的人,在导着皇上弃恩政、施苛刑!舅兄乃天子四邻之臣,万望兄为天下人心一争。”
宋君承面色如常,一只手从容抚平坐下时膝上压出的一条绉印,笑道:“玉戚兄常在清班行走,兄责我当作为,这也不足怪。成平伯日后还要具疏呈详,卢学宪收了监,也要静候审谳,再报皇上裁夺,并没有草草定罪了。我今日不能够答复你,亦不能消天下人疑我之心,惟借前贤一语付君:吾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不恤其他。”
柳冕有些怔忡,回过神来,又道:“楚师献捷之后,邸钞上弹劾王制台的白简,写的都还是去年讲老的话,皇上不予理会,月来已渐鲜见了,这两日却好几个言官争相切谏,听说是戴国舅回京的缘故。戴国舅那日进了西苑,陪皇上说了一下午话,将旁人都屏退了,舅兄可晓得吗?”
宋君承淡淡笑道:“此事我有风闻,乱离阔别,天伦叙乐,常情而已。即或天子至尊,亦须顾养人伦,与世人又有什么不同?”
柳冕登然道:“王制台是舅兄抬起来的人,牵及舅兄处,想有不少。弟自蜀归,也耳闻目睹了一些,只怕空穴来风,他未必就是白璧无瑕。”他低头稍作迟疑,咬咬牙道,“舅兄辅弼天子,执掌中枢,不待我言;王制台赖兄当轴,一手提携、舍身维护,经年剿抚,克成今日之肤功,其人果是堪用能臣,还是瞒上欺下的贼子,兄心中有成竹,更不待我言。只是卢襄阳前脚才进京,旧案重提,便成翻澜之势。倘使别有奸人设谋,以楚人击楚帅——”

他话音一顿,一时说不出口。抬起头来,惊见宋君承双目灼灼,如电如火,目中神光清湛,精邃一似星辰。虽止一身了无纹饰的直身袍,胸前无补鹤,头上无漆纱,连那两点目光也是清平和易,不波不兴,却在这一刻令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所警告、所示威、所欲图影响的人,是这个帝国真正裁断乾纲的宰相。
柳冕最后说:“卢襄阳在驿站中,曾对弟说,他囊中有一封信,是王帅亲笔写给他的。他本想呈交入京,临行前却失踪了。”
宋君承微笑道:“你来告诉我,我很感激。”
柳冕如今还只是个清要官署里的闲官,朝堂上的事点到为止,也就不便再谈了。前段日子他请假在家,奉母妻子优游北直,与友置酒高会,肆意于山水,很是清闲了一阵。他是有名的房山才子,相与的朋友同学,也多是一时名士,因登了仕版,醉心的社事、文会,不得不搁置下来,总算籍此之由,开畅骋情一番。宋君承从前就爱他笔墨幽峭,风调高古,诗近中晚唐人,虽稍嫌沉郁,却颇异京中馆阁积习而成的脂艳冶荡之风,如今二人对坐,亦不局促什么,宋君承让他背诵了几首新近做的诗,他也说往后成集,要请舅兄写序。宋君承不轻易允人作序作传,常以笔砚荒疏、文辞衰退为由推托,故而世所传的词章绝少,此际慨然答应了,柳冕自然欢喜。
正论及一个步韵时的笑话,内室前悬的洒绣纱罗软帘掀了开,宋氏携着儿子宋恭款步走了出来,听见了厅内音声,冉冉笑道:“夫君,阿兄喜欢你的诗,你莫若将从房山带回来的那些卷子,交由妾抄一份,改日送来罢。”她同样没有作品妇装扮,只换上了一身湖色竖领大衿短衫子,外搭着血牙色暗花纱比甲,下边系了一条紫檀裙儿,腕中双玉镯,金丝冠里珠玉金钗掩鬓斜簪,正中一个金镶宝玉挑心,塑的是鱼篮观音立相。白玉的观音神态温柔,一眉一目均清晰可辨,帛帔飘垂,携篮而立,似在观花微笑。柳冕笑道:“当着大方的面,你尽揭我的底做什么?”
宋君承转头看了看妹妹和甥儿,笑道:“那便多谢小妹,切莫忘了。读玉戚诗文,使人涤荡精神,似敲破冰天飞白雪,有寒泉出涧之感。”
柳冕笑道:“兄听她说的!长哥儿,快来见礼。”柳恭跟在母亲身后,头上还没有留发,戴着顶小帽儿,滚圆粉白的短身儿罩着一袭藕荷袄子,踏着一双碧色甜鞋,肌肤玉雪白皙,好似青绿湖水中托出的盈盈一盏幼嫩的半展芙蕖。他听见父亲的话,慢吞吞挪到厅中,偷眼瞧瞧父亲,又瞧瞧那个正姿端坐的舅父,行了个礼,怯声道:“见过舅舅。”宋君承看他那娇憨模样,心中爱怜,展开双臂,轻唤:“恭儿,过来。”柳恭脸膛儿微微一红,捏着袄子角儿犹豫了一会,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抬着小屁股挤到他位子上,小心钻到他怀里。
外人说宋君承位高权重、势焰熏天,小孩子于中懵懂,是不明白这些的。柳恭常随母亲来,只知这个舅舅在朝中做大官,比爹爹还大,有时穿回家里来不及换的绯红袍子,胸背上织着鹤,但爹爹不能穿;大约连和爹爹常来往的许多友人,因为里面没有穿仙鹤花样衣服的,所以也要被居在上头。但舅舅一点都不凶,耐心亲善得很,每次来,还躲着母亲悄悄给他宫中才有的糖吃。柳恭依着他坐,便嗅到他衣上有一丝极淡的清香,又像熏笼上熏的,又略沾一些药气的苦。舅舅常要吃药,是什么病,若问了,他也笑着不说。
宋君承勾着外甥软绵绵像一团糯米糍粑似的后背,抚了抚,又捏了捏他一边腮儿,指尖掂着嫩生生的颊肉,笑道:“你娘把你喂胖了些,比上次见你时长肉了。”柳恭听了,瘪瘪嘴,十分委屈地说:“舅舅不要嫌恭儿。”宋君承奇道:“我为何要嫌你?”柳恭忙道:“恭儿知道的,玉奴……玉奴嫌瘦玉环肥!”从他怀里仰着张绯白脸盘,两只溜圆的乌眼睛一眨不眨,一副认真样子。宋君承禁不住笑出了声,屈指刮了刮他鼻尖,抬头笑道:“你们让他乱翻书!小小年纪,不要就被带坏了。”宋纨也被他逗得掩着唇噗嗤一笑,柳冕笑道:“不知从哪儿学了坏话,近时公门事重,对他疏忽了。”柳恭争道:“我没有!”又连忙转头对宋君承分辩道,“恭儿是从书里看的,才不是听了别人的!”宋君承笑颔首道:“你倒也会争强。”
柳冕有意知会儿子,便借机笑道:“这也不打紧,钱塘卫先生如今正在京中处馆。先生是翰林前辈,文章盖世,平生最好管教小孩,听说许多官家子都投在门下,能把咱们家这小调皮鬼送去读书,没两年也能琢磨出个人形了。”柳恭事前不知不觉,临到此时,方才悚然一惊,颤声道:“是……是鹿二哥哥说的那个卫夫子么?”柳冕怡然颔首,既欢喜,复欣慰。再看母亲也是微笑晏晏,大见慈爱冀许,不忘眼望儿子,谆谆教诲:“古人云:‘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卫先生肯收容你,是你的福分,日后定要尊师贵道,专心读书,不辜负卫先生的心意才好。”柳恭宛如头顶天雷霹雳,呆呆片刻,凄叫道:“不好!不去!卫夫子会打死我的!娘,舅舅,我不去!”说着死死趴在舅舅膝头,小臀乱拱,直把身下一件直裰蹂躏得不成样。宋君承只觉得可爱可笑,握着一截抽动的小肩头,把胡乱歪在怀里的人儿轻轻扶起来,指尖抬着他那张白雪红玉似的清秀面庞,笑道:“恭儿乖,听他们的话。”柳恭上身被他扶直,脸蛋冷飕飕的,一颗心更是如坠冰窟,料想从此没有好日子过了,心下惨然,正欲反复撒赖,忽而目光对上了一双眼睛。舅父的双眼中没有预想的嫌恶厌烦,而是冰清玉粹,青湛湛的,显得分外静邃有力。犹如两方碧净的寒潭,一带映满明月澄辉的江水,透着动人心弦的威严和重量。不知不觉地,柳恭平静了很多,低下眼帘小声道:“我听鹿二哥哥说,卫夫子很凶,常拿尺子打手板,还打屁股。”
宋君承不跟他说那些讲老了的大道理,柔声道:“你爹爹这回册藩回京,例当升迁,擢春坊庶子。衙门里事务很多,恭儿是个孝顺孩子,不忍心叫你爹爹分心为难,是不是?”柳恭抽抽噎噎,半晌,还是点了点头。大约觉得这样轻易妥协太亏了,便拉了拉宋君承的袖口,求恳道:“那……那舅舅教我吧!舅舅是探花,学问不差卫夫子什么。”想了想,又恭维道,“何况举凡做探花的人,不但学问要高,还要像舅舅一样漂亮啊。”
童言无忌,宋君承自然不以为忤,只是笑而不答,安慰似的轻抚着甥儿的后背。宋纨掩着嘴,噗哧地一笑:“这可找错人了。”柳恭煞是不解,茫然眨眼间,宋纨又笑道,“你别不信,年前带你回姥姥家祝寿,你自去问三舅舅,看他手上是不是横着许多叫二哥打出来的印子?”宋君承笑道:“连妹妹都还记得这些前尘影事,可见你们定是恨极了我了。”宋纨笑道:“三弟也是个脑后生反骨的,打他打得倒不冤。”
柳恭从旁听得脊梁骨发寒,方知这尊慈悲菩萨,原来内里还有碾玉修罗的一面。看他连亲弟妹都下得了狠手,自己一个三亲外的小孩子家,岂能有活路在?是故叫他舅舅,他温柔仁慈,大家皆大欢喜,若要找他当宋夫子、宋先生,难免便是今日少年明日黄花了。柳恭讪讪搭搭地垂下脸,不敢做声。
宋纨笑道:“你还不下来。也是懂事知体统的人了,赖着你舅舅,像什么样子!”宋君承低下头,托着那张芙蓉玉似的小脸儿,笑道:“谁说读书知礼就不能让舅舅抱了?我们偏不听她的。”宋纨笑嗔道:“二哥,你就惯着他罢。”宋君承微微一笑,吩咐常华安排晚饭,又将柳恭搂到膝上来,温温和和地问他饿不饿,让小厮取一盒甜食来。
八宝攒金的一只食盒子,里边屉格中盛着糖霜珍果之类,尽是内庖精制,外间市里不能见的。本朝祀祭郊坛之后,常遣内官将甜食攒盒分予天子近臣,除阁臣、鸿胪寺、锦衣卫堂官被殊眷之外,余众俱不得与,柳冕虽是地位隆崇的宫坊官,也无缘蒙此天赐。宋君承家中只他一人,御赐之物亦不便分赏仆婢,他自己不甚吃,倒有许多便宜了这小孩子。
宋君承与宋纨俱是浙人,为着照顾柳冕的口味,这日吩咐灶房做的是北菜。因准备得早,常华去后不多时,菜盘碗箸便上了桌,故老太爷家教,一向禁绝侈费,是故招待亲戚,便只拣家常的菜做。桌上一碗红蒸鱼,一盘油皮金灿肉儿雪白的煳肘,一盘炖得软烂清香的马莲肉,一盘焦熘肉片,一盘干烧冬笋,一盘鸳鸯两合和一盘朱砂豆腐,佐了碟酱瓜,一壶薏酒。宋君承亲自搛了一片焦肉微微晾凉,送到柳恭碗中,莹白米饭簇成了一小个雪峰尖,姜醋酱油、糖和绍酒调成的汁儿油亮汪汪地挂在红肉上,又将那尾鲤鱼身上的葱段和去皮姜片分开,挑了块极软嫩鲜肥的红绯绯的鱼肚儿肉给他。柳恭红着脸道谢,抓起筷子的姿势倒是熟练,低头吃起来。
食毕,小厮们端上了几品新鲜瓜果,柳恭翘着脚歪在炕榻上,手里捏着个豌豆黄儿,一面等母亲剥着半只石榴吃。宋君承沏了壶普洱茶来醒酒消食,同柳冕在厅外稍坐。
院中花木零落,草色焜黄,一派劲秋气象,天边孤星荧荧,弯月如钩,唐人赋中所牵肠生慨的景色,状清浅之沉珠、似沧浪之垂钓,不过如是。柳冕道:“今秋京中冷得快,看如今光景,冬来又有一场好雪。”宋君承昂首看了看月光如银的青天,并不说话,但听柳冕又叹,“只怕京畿百姓家中,仓廪不裕。民生艰难,自太祖草创大基于南都,翻遍国史,未有如本朝之剧者。”宋君承道:“天灾地孽,尽在臣子失职,宸聪常聆下情,自不失爱恤之意。”柳冕望了他一眼,只觉他答得太完满,连将年来之灾尽归咎于己,以代国主忍尤含垢的话,都平静而恳诚,令人无从分辨,这究竟是自欺欺人的忠忱,还是滴水不漏的谎言。柳冕沉默半晌,有些促切地倾了倾身,道:“既被薏苡之疑,难免霜陨之象啊。舅兄佐理乾纲,四海苍生,皆属望兄,万望兄执言,使贫者得立锥处,奸者现影,忠直者达于天,有冤者洗雪。”宋君承淡道:“圣虑远矣,焉能轻断,然弟当持正。”柳冕终于等到了他这句话,也就顾不得矜重,朝他一揖:“承君一诺。”
宋君承这一回却迟迟不曾站起,他静坐在那张榴花树下的木椅中,仰头望着眼前一身雨过天青袍的宫坊清臣。落落青衫贴合着柳冕秀雅颀长的身姿面目,好似一痕明丽春光劈入这衰褪冷清的秋景,这些晚树、枯苔、败草、斜塘,寥落飞花,侵阶土腥,寂寞烛火,与人面不相衬——分明是那春日里骑马观花的骄儿,是他的前生,他爽然若失的幻影。宋君承微微点头,将盏中残茶泼在树根下,起身说:“进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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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公冶长第五》:“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后结缨而死。
《魏书·帝纪第一》:“圣武皇帝讳诘汾。……初,圣武帝尝率数万骑田于山泽,欻见辎軿自天而下。既至,见美妇人,侍卫甚盛。帝异而问之,对曰:“我天女也,受命相偶。”遂同寝宿。旦,请还,曰:“明年周时,复会此处。”言终而别,去如风雨。及期,帝至先所田处,果复相见。天女以所生男授帝曰:“此君之子也,善养视之。子孙相承,当世为帝王。”语讫而去。子即始祖也。故时人谚曰:“诘汾皇帝无妇家,力微皇帝无舅家。”帝崩。此段针对戴湄而发。


史蘇

「南乡子」第四章 丹青空见画灵旗

第四章 丹青空见画灵旗

九卿、五府、科道官会同推上的总督陕西三边都御史之选,皇帝简定了浙江巡抚杨搴,文书官将口谕下到内阁时,适逢堂馔会食方毕,茶房收起巾盆,几名阁员俱在中堂聚坐,便一齐听内侍宣明旨意。待圣谕宣罢,诸人立起,商师古倒有些吃惊,抬起头来,宋君承已送了那太监出去,只听得荣讷坐回长凳上,微微地发出一声冷笑。
朱希琅慢吞吞瞧了他一眼,道:“天心默成睿算,遴柬干城,西疆事可廓宁矣,我等自当凛遵。”荣讷把来茶水浅啜,却笑问:“前夜皇上降手敕,取调在外督抚履历,值弟该正阁中,见得杨彦举的档册,祖籍是荥阳人氏罢?”
他话音初落,宋君承方自堂门外走回,拾起襟幅迈过朱槛,颔首道:“正是。”一身官...

第四章 丹青空见画灵旗

九卿、五府、科道官会同推上的总督陕西三边都御史之选,皇帝简定了浙江巡抚杨搴,文书官将口谕下到内阁时,适逢堂馔会食方毕,茶房收起巾盆,几名阁员俱在中堂聚坐,便一齐听内侍宣明旨意。待圣谕宣罢,诸人立起,商师古倒有些吃惊,抬起头来,宋君承已送了那太监出去,只听得荣讷坐回长凳上,微微地发出一声冷笑。
朱希琅慢吞吞瞧了他一眼,道:“天心默成睿算,遴柬干城,西疆事可廓宁矣,我等自当凛遵。”荣讷把来茶水浅啜,却笑问:“前夜皇上降手敕,取调在外督抚履历,值弟该正阁中,见得杨彦举的档册,祖籍是荥阳人氏罢?”
他话音初落,宋君承方自堂门外走回,拾起襟幅迈过朱槛,颔首道:“正是。”一身官服红绯夺目,缀满翩翩日影。荣讷叹道:“那也难怪。”商师古想到一层,眼中稍带愠色,皱眉道:“圣意已定,汝阳公欲行扬搉,可以具揭上陈。”宋君承微微笑道:“无妨,此地有圣人容像悬壁,正是量议参酌之所,荣先生可明言示我。”荣讷抬头望着他素白玉净、一片新雪似的面孔,半晌,蓦然将瓷茶盖碗向案上一落,起来笑道:“何必我示,诸公岂不读四子六经?子曰‘放郑声’!”径向三人拱了拱手,转身朝分票房中而去。
内阁大堂上辅臣开隙,其时宣谕太监尚未走远,徘徊等待少顷,密勿之地终于重归寂静,但闻堂中移凳起立,各自分别,和敕房小凤窃窃私语声,这才顶着秋中烈阳返回紫宫覆命。赵容穿了一袭浅灰地墨线勾的清地菊花纱行衣,松松地系着一条青质蓝缘大带,坐在搭了万字天华锦椅披的交椅上,闲闲地阅看几匣东厂提督元琯清早送来的事件条子,边躬听内侍将传谕前后种种详禀,听毕扬了扬手,叫他退下,双眼有些凝沉地楔住了指尖夹的一叶纸,心思已不在上头,只有目光黏着。
韩顺捧了一盏玺珠糕子汤送到他手边,盘碗搁置的声音唤醒了他,他恍然抬起上身,将韩顺上下一看,夹着纸条子晃了晃,纤薄的边页蝶翅似的飞动起来,韩顺却不敢注目,忙低垂下了头。赵容叹了口气,将纸条搁回黄绫匣里:“你听见没有?我不合他们的意,便要拿祖制压我,口口声声不敢奉诏,不宜旨从中出;倘采一建言,又要怪我偏听独任,纵容臣下专擅威福,望之不似人君。你下次同文书房里的奴婢们说,叫他们把话都听全了再回来,朕也省些精力东猜西揣。等争明白了告诉朕,朕身边到底哪个是君子哪个是佞人?我好操生杀、兴大狱!”韩顺轻柔道:“政由天子,世情是非,从来听凭上断。”赵容又侧头望他,在他背后,面西的窗户上挂着一架薄如蝉翼的柳黄帘栊,又透又亮的妆花纱上缀满折枝秋菊、蜀葵花、海棠花和彩绒织成的金蛾与胡蝶,洒下一束朦胧的游影。
飞光坠入皇帝眼中,他的两枚眼瞳边沿灿灿生辉,如画上古帝王的金资宝相,微抿的薄唇却嫌冷,轻轻笑哂道:“世情之是非,象没深泥,我没有破玉锤珠的本事。”


 *
“放郑声,远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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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国春秋·南燕录》:酒酣,笑谓群臣曰:“朕虽薄德恭己,南面而朝诸侯,在上不骄,夕惕于位,可方自古何主等也?”鞠仲曰:“陛下中兴之圣主,少康、光武之俦也!”备德顾命左右,赐仲帛千匹。仲以赐多为让。备德曰:“卿知调朕,朕不知调卿邪?卿饰对非实,故朕亦以虚言相赏,赏不谬加,何足谢也!”韩范进曰:“臣闻天子无戏言,忠臣无妄对,今日之论,上下相欺,可谓君臣俱失!”备德大悦,赐范绢五十匹。

史蘇

「南乡子」第三章 秦筝未必如钟吕

第三章 秦筝未必如钟吕

赵容从老娘娘宫里回来,在暖阁中闷头睡了一觉,稍事洗沐,换了身轻便的衣袍,带着几个亲信内侍,乘上步辇到西苑游玩。戴湄在天赐的宅邸内接到圣谕,不敢耽误,忙具衣冠匆匆进宫,随了宣口谕的内史赴召面圣。戴湄到了宫门下,正要落地,犄角里转出个小宦,堆满了笑朝他问了安,对着轿子前的役人道:“万岁爷有旨意,国舅坐轿去。”这是极僭的叫法,戴湄探出轿厢的半个身子僵了一僵,便缩了回去。
天气清润,风里酿着繁花碧草的馥郁香气,绿玻璃样的朗净的苍穹,太液池上徐徐地漾起一层柔洁縠纹,放目望去,原是池边栽种的万千金柳,遮蔽了不远处隐隐的宫楼亭桥,如云的柳丝披垂在水中,将那清波细浪层层染碧,沉在...

第三章 秦筝未必如钟吕

赵容从老娘娘宫里回来,在暖阁中闷头睡了一觉,稍事洗沐,换了身轻便的衣袍,带着几个亲信内侍,乘上步辇到西苑游玩。戴湄在天赐的宅邸内接到圣谕,不敢耽误,忙具衣冠匆匆进宫,随了宣口谕的内史赴召面圣。戴湄到了宫门下,正要落地,犄角里转出个小宦,堆满了笑朝他问了安,对着轿子前的役人道:“万岁爷有旨意,国舅坐轿去。”这是极僭的叫法,戴湄探出轿厢的半个身子僵了一僵,便缩了回去。
天气清润,风里酿着繁花碧草的馥郁香气,绿玻璃样的朗净的苍穹,太液池上徐徐地漾起一层柔洁縠纹,放目望去,原是池边栽种的万千金柳,遮蔽了不远处隐隐的宫楼亭桥,如云的柳丝披垂在水中,将那清波细浪层层染碧,沉在土池里的碧玉川流,便如一张雾纱春罗迎风展在天空之下,势欲飞去。戴湄收回抻着轿帘的手,把帘子抚直,束手缚脚似的坐着,天恩昭垂,容不得他辞拒,一径地通过西苑门,迤西上南台,远远张见那一座依水而砌的昭和殿了,方才跳下轿,趋向御驾参拜。
赵容一袭绿罗员领袍,春雨杏花似的青翠,闲散地站在殿前那玲珑水亭上,弯身擒了一把珠子菊,一地秋菊也正绽得声势热烈,长搀搀的花瓣清媚地在风里浮着,红的盈若芙蓉,黄的灿如金钿,紫的披香碎霞,白的拖云带月,香气淡淡侵人,不必去分辨,通身都被馨香浸透,淬进骨缝一般。因戴湄前趋行礼,亭外有了动静,赵容微偏了偏头,笑着对一旁侍立的韩顺吩咐:“何如?我的江州刺史来了。苏东坡说‘欲脍湖中赤玉鳞’,黄花菊开得正新鲜,你叫他们把鱼酒置到这里来。”
韩顺笑应了,走下亭除,先把戴湄扶起道:“万岁让你快请起。”戴湄顺从地站起身,道:“谢皇上。”看看这笑吟吟的大珰,一身朱衣玉带,一顶金丝发冠,上缀翠额珠缨和宝玉,极衬那白细无须的俊俏面庞,又道,“有劳公公。”韩顺笑道:“你老才辛苦哩。”戴湄便侧一侧身让他过去,独自走上小亭。
赵容将满把柔白珠子菊簪进一只花瓣式的青蓝玻璃胆瓶里,在一盘温水中洗濯了手,一面殷殷地道:“疆事烦累,请你替我办差,身临险境,冲冒榛棘,前几日却没有空见你,实在是疏忽。你的疏我已仔细看了,这趟差办得很好,也很艰难罢?你妹妹日夜悬心,还怪我放你去蹈刀山火海呢!我心里也后悔,翻悔不得,幸喜你平安回京,倘若有甚么变故,我真不知如何向她交代了。”戴湄恭顺拘谨地回答说:“仰蒙皇灵垂佑,臣往见神佛降迹,万姓嵩呼,乃呵护本朝,感戴天泽之意。臣奉命远行,身受庇护,所及处自无蟊贼跳梁之扰,此皆可昭皇上圣德无匹,仁恩播于四海。至于臣薄身微命,岂足为皇上、娘娘担惊挂碍?”他这十足像是预先打了腹稿的,应对得倒也流利,赵容笑摇手道:“卿谀朕太过,什么仁德圣恩,一点虚无缥缈的东西,是能充精兵当敌御侮,还是能使小民饱朝饥、路无寒人?那有若许用处。”戴湄正讷讷难答之时,恰韩顺领了小火者挑担食盒壶浆上来,将席案搬上,摆好食酒碗箸,关起几扇竹帘,只余朝水的那一扇,韩顺又命从人都远远退开。赵容兴致颇高,亲自携起他入座。
因要衬景,兼合典故,各人案上但金华酒一品,鲈鱼一尾,几样配菜点心而已。赵容取杯笑道:“你我正如寻常家人、妻舅妹婿一般,万事不要拘束。内兄一路风尘劳顿,我先敬你。”戴湄虽生得俊秀,满面显得惶恐,半抬着身坐不是、跪也不是,缄口结舌说不出话,一派乡下秀才的怯懦小气。赵容淡淡一笑,将那灿如流金的酒液浅浅抿了,韩顺见状,轻轻咳嗽一声,戴湄这才恍然惊悟,端杯的手却在抖,才举起几寸,竟就把杯盏跌了,泼了一地。戴湄瑟瑟地一颤,木望着溅在袍摆上的一行酒渍,嘴中笃笃喃喃地说着“臣死罪”,脸颊纸似的惨白。
赵容停杯静视,面上神情也淡冷,看他须臾,忽然破颜一笑,向韩顺道:“只知道呆站着,朕要你来做什么?”韩顺笑嘻嘻地告饶道:“奴婢蠢笨误事,皇爷待要治奴婢的罪,也等回去了再治罢。”赵容笑道:“你这刁滑的奴才,这里是内庭,对面坐着只有天家皇戚,治你还怕没体面不成?先与朕内兄把酒从新斟上,自己下去掌嘴。”一番话说得戴湄再愚钝,也坐不住了,惊忙起身,韩顺这时已走到他身边,捧起小酒坛为他更盏满斟,笑道:“是,奴婢知错了。”戴湄忙道:“如何累得公公……”韩顺把小坛搁下,附在戴湄耳畔笑道:“国舅,你便好生坐着罢。”戴湄茫然转头,那大太监朝他笑笑,安抚似的,一双乌黝黝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把他一张,又蓄着两点严厉的锋芒,也有鼓励,也有戒劝,双目交错一瞬,立刻拜辞离去了。
戴湄浑身气力都似被这短兵接战的无声交锋抽尽,将才收住的汗一下子渗透了内衫。韩顺离开以后,亭中竟无第二个可以替他分担咫尺天威的人了,也就只好正襟危坐,以骤跻天门之身,战兢直面皇朝至尊至贵的主人。
赵容却果然只是一副燕居姿态,闲拈些家长里短、宫闱密辛和他说,又过问家乡的情形。戴湄举家赴京久了,所能言者无非人情风物,又因他妹妹蒙恩获幸以前,他只是个乡里生员,为人亦本分木讷,不很肯做出入公门、包揽词讼、写匿名帖子之属牟私营利的勾当,顶了天递过几张禀帖,认过几个老师门生,和府县衙门打过些须交道,那也有限,至于灾馑形势,与三司奏呈并无不同。赵容循循就了县政民务上的事问他,见戴湄举步维艰,倒也并不欲与他为难,转首望向亭外水泊前郁郁开的一堤繁花,金瓣碧叶仿佛翠玉水精妆成,瓣子上斜照如流,光明如焰,池水中点点熹光浮沉飘动,沾鳞波而摇风的柳枝,便是逐那片片水上斑斓的飞影。

赵容凝目那玉湖花色许久,面庞上的神情转而柔和,洗盏更酌,忽一叹笑道:“共卿畅谈,倒使我忆起一桩小事。我前夕抱病,卧理无聊,重读《昭明文选》,至与陈将军伯之书,阅‘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一节,竟似丘希范临我榻前,执书牵我心肠一般,恍惚羡艳,不知何等向往。从前也有人告诉我,江南的春色,江南的明月莺花,和京城禁苑我生来所见的大不一样,我那夜坐在舟中,皓月当空,皎洁似雪,就映入这方太液池水上,却果然和‘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和‘夜深明月来青天,天水茫茫月连雾’不相同。这样好的时节,竟只能从书中读到,彼处春光,你还可以亲身去看一看,我其实是很羡慕你的。”
戴湄虽来京已久,妹妹也一时之际宠冠后宫,可谓贵显无匹了,却是头次与皇帝促膝狭坐,交杯觞于咫尺,哪里晓得君有无常悲欢,按体按制,要怎生应对的?想了一会,不痛不痒地低声道:“臣惶恐。”
赵容笑了笑,款语道:“内兄是知书达礼的人,此去经年,见江南风景人物,独得造化钟灵,与名流交接,览山水之胜,此不待我言,卿有文章诗赋享我否?”
戴湄又是一惊,张口欲对,忽想起什么来,颜色中更添几分惶惧与踯躅,嗫嚅半晌才挣扎出一句:“岂敢渎扰天听……”赵容擎盏抿了一口,笑道:“卿不要空言谩朕。”纶音批头降下,直如铡刀将及喉颈,戴湄两手心涔涔出汗,自入禁苑便朦朦胧胧如坠云雾的精神,却让这森森威赫震得陡然一清,连心上都豁然明亮了许多。他想到数月以来的耳闻目见,想到幼受庭训长承师传的那么多圣贤清诲,想到那句“临乎死生得失而不惧”,积愤、积怨和儒生道统重新在他金装玉裹的皮骨之下激荡起来,胸膛中横生一段孤直胆气,一团心腑轰隆隆跳得如鼓。他一动不动坐在那里,似僵死枯树一般,忽然催发了一丝生意,他几乎是跌下坐墩来,趑趄趴伏在地上,用微微发抖的声音说:“皇上,愚臣奉命代天蹈南土,从无游戏笔墨之念,仅有拳拳之心,沥血剖肝,愿为皇上冒死尽言!”

赵容缓缓起身,煌然如炬的目光电射向他,淡道:“卿有何言,竟向朕死谏?朕今日正欲求卿肺腑之诚,卿讲来。”
戴湄叩下首去:
“——圣上明鉴,王佐实为国贼耳!东南劫余之状,触目惊心,民生之苦,臣有不忍陈于御前者。督臣奉律总戎,轻忽懈怠,岂能无责?以堂堂之阵除二草贼穷寇犹不堪收拾,此非与逆声气勾通而何?非深负君父信托而何?惟其掌阃数载,防蔽耳目,外逞骄凶以饰非,内结四近以护过,实无尺寸之劳,竟叨泼天之功,迁延观望,盗窃枢柄,上欺圣明,下虐百姓,其人尚巍巍身蒙天子郊迎,腆然立于庙堂!臣亟请陛下敕三法司按之,如察非实,臣愿一死偿臣诬善之罪,如行有据,陛下当不惜赐釜钺杀之,以正国家大法!”

赵容低头问他:“王子安为碑颂,一笔书之,文不加点,这也是卿早已有之的腹稿吗?”戴湄道:“臣蹈南以后,日夜悬心,梦寐不能忘怀。”赵容点点头,抬手掐了掐四白穴,又问:“卿可知外戚干国,在本朝是何罪吗?”戴湄俯首低声道:“臣一身性命交托陛下,此际正不敢旁求侥幸,雷霆雨露,臣当欣然领受。”
赵容默然一刻,道:“卿言是,卿起来。”戴湄以额触地,方欲起身,膝腿直至双足却麻痹酸软,险些扑在地下,暗暗喘了口气,手抻着地稳一稳身,才有些狼狈艰难地慢慢站起。赵容握着酒盏,背身走到亭边,从卷起的竹帘下,静望着亭外那一顷烟霞浩淼的清空绿水,帘影绰绰地染在他身上,苍润的花香、翠色、柔波、天光,洇湿了他为池风所动的衣摆。盏中酒如潋潋跃金,他擎到唇畔,微微一沾,垂着眼看了须臾,忽然将半杯残浆泼入水里。

一席鱼酒为逾轨切谏的外戚一搅,宾主怏怏,乘舟池中游玩了一番,薄晚时分,复谕于昭和殿设家宴,戴湄本被延留侍驾,天家盛情难却,只好陪同入宴。自奉钦命执手临岐,与居处深宫的胞妹睽违数月,今日重逢,见戴氏身着盛服,眉目妆容艳丽动人,薄如蝉翼、势若翘檐的蝶鬓雁尾中,斜斜插着几支宫花钗、金绞丝玉花簪子,徐徐走动时,云雾似的鬓丝便如蝴蝶扇翅一般。
因座中只有他一家妻舅在场,皇帝和她说话言笑,均如平常夫妇,甚见恩爱,并无缛礼繁仪种种讲究,与外臣小民所想象不同。食毕,戴氏先行离席更衣,戴湄俟帝驾远去,看看天色渐暗,禁门将要下钥,也忙欲辞宫回邸。忽有一粉面内侍觅至,笑呼唤道:“国舅,娘娘有情。”引他折返登殿。
殿侧一阁火照辉煌,坐具帷幙色色精雅,中设明黄锦褥炕榻,是供上歇力用的。一个细条条的宫婢打起帘子,让戴湄入内。戴氏亭亭侧立于一组十扇围屏的屏心之下,手执银剪钳下一截红烛的烛芯,隐隐火光在她半遮挡的金檠上一闪而逝,簌簌飘入铁篓中去了,“嗤”地腾出一线青雾。她已将严妆丽服易去,只一身碧色纱衫,一件出炉银绫子长袄,下衬一条鱼白洒线罗裙,细细远山眉淡墨绘成一般。她身旁的屏架上装着柳亸莺娇的棂格雕画儿,栩栩如生的一只带春来的流莺,似也为她清灵娇艳的春容迷住,欲从屏中飞下,落向她细筛罗粉般珠圆玉润的肩头。这金铸玉砌香冷翠屏的繁华与灰烟,被钉死在屏风上的临花傍月的春意,颓唐花木下悄然静立的美人,像打通生灭的晓梦一般。戴湄昧然驻步,无言地望着阁中至疏的至亲。
美人引首回顾,轻道:“哥哥,你来。”
戴湄仿佛无知无觉地踏入了这脆薄的幻梦。待到近时,他才醒见那扇围屏上眸光熠熠的飞莺,不过是银烛玉簪交相辉映的增色。他回过神来,业已向她全礼,美人又说:“哥哥坐。”她微微一笑,鬓边未摘的花钗轻轻一摇,凝静的容颜再次焕发了明艳惊人的鲜丽。戴湄同她坐到侧对御榻的一边交椅上,戴氏抬头吩咐:“蛾儿,你先去外面候着,我与兄长说些梯己话。”那个抻帘的使婢扬蛾柔顺地应了一声,放下帘子退了出去。
戴湄问:“妹妹近日可好么?”戴氏笑道:“圣母慈爱,西宫娘娘宽容,皇上亦常来看我,等闲也教我读些书。只是镇日懒懒坐着,有些闷得慌,没有别的。”戴湄道:“你如今有了地位,不比供职下役,不见天日地辛苦,这也是好的……”戴氏笑道:“也有不好,宫里大珰教书,倘若读通了,升得女秀才、女史,做了宫官,过些年,熬到半老,未必不可以蒙皇爷垂怜,乞得放归家乡。我曾和相好的姊妹相约,待到出宫那一天,要携手去看高梁桥下玉泉山来的沟水,书里说夹岸的高柳,丝丝垂到水上,水里波波萦萦,鱼头接流,高梁桥水鳞鳞碧,直似江南雨后看,水拂藻荇,便如风拂柳丝一样。近在咫尺的景象,只因一堵宫墙,我竟然此生不能亲睹。所以哥哥想错了,这才叫做不见天日,从前种种,诸般辛苦,原不算什么。”
戴湄声音有些颤抖:“你又讲这些。同州一郡赤地千里,遍是寇孽流民,岳州的外祖家也早就烽燹一烬了,你想回哪里去?”戴氏嫣然一笑:“哥哥,没有什么,这些都过去了。”戴湄抬起头,望她如川的双眼,北方女子的姿仪,别有一番神秀俊俏,那目中英盼,直如荦荦朗星一般,令他胸头掠上一片难以言喻的骇然。只听戴氏柔声道:“皇上在内廷待人,一向亲切,席间我见皇上却心中郁郁,不比往日开怀,哥哥也无端局促得很。妹妹听说向午时分,皇上正同哥哥饮酒作乐,不知哥哥听讲了何事,大家闹玩得这样不尽兴?”戴湄低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她笑道:“哥哥莫管。”戴湄默然少顷,拿定了心问她:“你从哪里知道的?”她从容含笑,不动不答,只是盈盈地把他看着。
戴湄叹了口气:“宫里宫外的人,拿‘国舅’来叫我,皇上待我们一家恩高如天,今日还让我舁入西苑。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怕。”她将一只手搭在他手背上,腕中金钏玲玲一响,便同她眼里流眄的眸光相映,阖室都暗了一暗。她微垂双目,说:“不要怕,今后都不必再怕。”她等了一刻,见戴湄低下头去,仍沉默不言,再开口时声音里添了一丝求恳,“你看一看我。”
戴湄又看了她一眼。煌煌灯炷下嫡亲手足的样子,忽然褪去了所有矜气藻饰,显得无比熟悉,而带有一分单薄孤决的执拗。这断石焚玉的固执他曾见过的,是先帝在位,因宫中应役不足,最后一次诏南北直隶与秦晋鲁豫采选民女的那一年,她才只有十二岁,父亲将她抱上车厢,她拄住毡帘的幼细的手迟迟不肯松落,是她探身瞥向车外时,滴在裙襕上的泪水。忆昔吞悲别亲族,扶入车中不教哭,皆云入内便承恩,脸似芙蓉胸似玉。他芙蓉玉似的小妹,纱裙珠衫里微微透出的光华,玉髻金钗上粼粼的烛辉,便和春旭照亮她小时头发上颤颤生风的新鲜花子彩胜一样,那两片翠峰般的薄眉、细绒般的眼睫下,都横着淡淡的山光云影。父母将她送去京城应选的时候,他立在车边不敢做声,她又露出这样的神色,用哀婉坚恳的目光望向他,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一晃许多年过去了。他看着妹妹灯下珠白的面庞,心中好生恍惚。
她凝视着兄长的眼睛,看清了那本就生得不够强项的双眼下一闪而过的不忍与踯躅,唤道:“哥哥。”
戴湄摇了摇头,叹息道:“君山,我不能害了你。”
她轻轻道:“我在内,没有人能害我,哥哥却对皇上说了那样的话。与你无干的事非要去管,你逞这口书生气做什么?你如今回来,一个半辈子没有走出乡梓的秀才,落到他们那些人当中,便是俎上鱼肉,哥哥,你怎么斗得过呀?”

戴湄近乎悚然地瞠目了:“你……”不等他说出口,戴氏尽敛戚容,抽袖起身。戴湄随之站起,只听她吩咐那不知何时返身候在帘下的宫女:“蛾儿,代我送一送兄长。”扬蛾低低答应,款步来请他。戴湄只得行礼辞去,行至帘门,耳旁复闻呼唤。驻足还顾,她微笑朝他道:“夜深难行,哥哥小心些。”立于屏前的丽人眉若春山,眼若云海,如珠似玉的绿发朱颜,仿佛在促促迁转的奔驹里,永远不会改变。戴湄喉头酸哽,数度启口,又出不得一声;终于未发一语,后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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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懒得和lof的排版斗智斗勇,结果发图发不清,还是得开电脑,qswl(艹)
近期搞同人如嗑毒,搞得比较上头,实在没怎么摸原耽,深感罪恶,本质上我还是对这篇文很有感情的,毕竟写了好几年辽,所以更速是莫得保证的,弃坑是不会的,为了我对老宋的爱我会慢慢填坑的……
(其实摸得慢根本原因是预作的脑洞和现实冲突太多,而且既视感太难克服了,越来越不好写惹(划掉
(以及我搞同人的时候压都压不住的恋爱脑就是移植不过来,哭惹,我自己也怀疑小赵孩子都有了也亲不到老宋(。

 

史蘇

「南乡子」第二章 暗引悲秋万里心(下)

我竟然周更了,这不是我jpg轮到俩男主对个戏不容易,其实我打耽美和古耽tag的时候良心在作痛,且行且珍惜(大雾

第二章 暗引悲秋万里心(下)

赵容站在那素净简雅的小室中央,身上的金丝彩线光华如瀑,同他科散的头发一齐从肩头泄下。韩顺磕了个头,一眼张见榻底茶墨狼藉之状,顾不上静候玉音,忙忙地走去取了只小竹条筐,用玲珑的银花铲舀起裂瓷,巾布拭着水渍。赵容看他忙活一阵,好容易将碎茬都一粒粒拈净,又把割破的奏章恭呈案头,才开了尊口,指着案道:“发下去抄的时候,告诉六科廊,这是朕摔坏的口子,不干洪文儒的事,谁敢乱向外面胡说白道,就自己把补服扒下来,滚回家里去。”韩顺连声应了,小心看他脸色,赵容这...

我竟然周更了,这不是我jpg轮到俩男主对个戏不容易,其实我打耽美和古耽tag的时候良心在作痛,且行且珍惜(大雾

第二章 暗引悲秋万里心(下)

赵容站在那素净简雅的小室中央,身上的金丝彩线光华如瀑,同他科散的头发一齐从肩头泄下。韩顺磕了个头,一眼张见榻底茶墨狼藉之状,顾不上静候玉音,忙忙地走去取了只小竹条筐,用玲珑的银花铲舀起裂瓷,巾布拭着水渍。赵容看他忙活一阵,好容易将碎茬都一粒粒拈净,又把割破的奏章恭呈案头,才开了尊口,指着案道:“发下去抄的时候,告诉六科廊,这是朕摔坏的口子,不干洪文儒的事,谁敢乱向外面胡说白道,就自己把补服扒下来,滚回家里去。”韩顺连声应了,小心看他脸色,赵容这时却侧了身,颊上亘着一片窗格影子,只露着灿灿的凤眸,泛出峥嵘肃杀的锐气。竟是极不相像,也如此相埒的两双眼睛。有这样眼睛的人,本就是泥执不化冥顽不灵的,更何况统御九州四海的至尊,焉能甘心受人挟制听人摆布,焉能忍受一而再再而三的忤逆和顶撞?可皇帝只是舒开双臂,玉峰似的躬体挺拔而立,说:“拿袍冠来,伺候朕更衣。”韩顺轻轻吸了口气,去洗了手,捧了新熏的御袍来,替他穿衣束发。
等结好了头发,系上玉带,韩顺蹲下身,细细地捋平龙袍下摆的迭褶。赵容摸着紧贴额际的玉巾圈子,忽然像忘了前愆,也忘了咫尺之遥他召来的大学士正跪听跪候一样,语气寻常地问起家务事:“戴娘子的家兄前阵子去江南办了趟差,近日已经回家了么?”韩顺见他垂询如今宫闱内盛宠无两的那一位红人儿,虽自知此时此地,不是讲谈内政的时候,也不愿踵武前贤,再拂了皇帝的高兴,堆起笑来答道:“国舅是两日前到的京,奴婢听说昨儿头午就有奏本递进,原本一俟司礼监送来,立马要呈报给皇爷,皇爷却先俯问了。”

赵容将下巴朝黄案上点了点,道:“就在那里,你去找出来。”韩顺一望,新搬入的一摞奏匣还没有打开,整齐地堆在一角。戴娘娘的乃兄名唤戴湄,原是同州白水县地方上没有什么名士气、也没挣过几次案首的廪膳生员,妹子进宫为婢,食廪方食到第五年,自己靠县学里发的廪米、膏火银,再处一两个馆缺,侍奉老母,养活妻子,日子碌碌的勉强过得去。戴氏骤被圣眷,她一家人自然也随着飞黄腾达,天大的富贵降在头上,这天子妻舅惶惶喜惧之余,毕竟是读过书,谙文理的,虽只是个乡野秀才,蒙恩赐第进了皇都,一切举动应酬还算约束。赵容因他谨守本分,动念头叫他去南海进香,一面将岳州的母家亲戚接回来,夜间与戴氏讲了,那时戴氏虽顾念兵端未靖,见皇帝有亲爱之念,便欣然同意。春分时节,戴湄辞阙出京,走走停停,那楚直的寇乱都已剿尽了,他也恰平安回来覆命。
韩顺挑他的本子出来,赵容衣冠着毕,坐下接过看了。戴湄写得一笔好字,搁在两榜进士文章里虽不见得很出采,因国朝外戚多平民武职,倒也难能可贵。赵容颜色淡淡的没有表示,递给韩顺道:“你也看一看。”韩顺双手捧起打开,无非是行迹、省费、仙佛显灵,还有供奉献纳事宜,匆匆地看完,笑道:“万岁爷天生的圣人,天人合一,诸天神仙呵护着呢。”赵容把手一挥,笑道:“你还没看明白,我叫他舍生冒死去的是什么地方,是琉璃净界吗?有些话他是不敢写在奏疏里。朝廷财赋半取于东南,柔脆之民,长享安乐,一旦而江警频传,宗寇长驱,朕不能想见兵祸遗累之状。三边又有达贼,坐怀窥伺之心,在他的家乡今日也土崩鱼烂了。他就不是读书人,独没有感时抚事触目惊心么?下晌叫他入侍西苑罢,朕当面听他剖白。”
家事破题,谈的依然是国事,韩顺知道皇帝在下题目了,但这个题目不单是下给他的,因将戴湄的疏放回案上,想了想道:“万岁爷,陕西的势局很叵测,到现在赈既不能治根,朝廷还该如何举措,只一藩台既举动维艰,万岁爷又要拣选人才去主持大局,流窜在黄龙山的那一伙贼当剿当抚,外廷的人也很闹意见。可若要说立时要崩倒了,也不到那个地步,严樘、黄闻钧他们尚属称职的。”
赵容矍然道:“你从哪里晓得谁称职!朱子说过,‘故虽上智,不能无人心’,考绩上挣一个‘最’字罢了,人心惟危,此佬尽皆奉迎。”话音未落,他又笑道,“这也怪他们不得。不要说严樘、黄闻钧这些小臣,纵是一品二品的衔加挂着,提着尚方剑,出去做官,就要矮人一头,究竟头上还有朕,还有那么多元臣、辅臣、部臣镇着么!不会奉迎揣摩,心思不灵透,都是不行的。所以辜人负朕,朕却不能不怜这些赤子。”
韩顺道:“万岁仁恩似海,奴婢卑薄浅视,不得想万岁万一。”
赵容笑道:“你有一点说的没有错,境内这么多事,天灾人祸并举,严樘这个布政使做得难,朝野上下都帮他催着朕,或重其职权,或另简择督抚。朕体谅他,了解他,他当初给朕照庇铨政的时候你还不在这个位置上!你的考语缘何而来?你是在敷衍朕,讨好着什么人——”韩顺猛然跪下:“奴婢死罪……”皇帝把赦旨接着说了下去:“——朕都不究了。”韩顺蜷伏在他足边磕头,赵容眼角睨着,笑道:“你若死罪,便不只是敷衍,朕要杀你,你就是欺天。”
皇帝又叹息一声,抬头眺了眺耀光迷目的窗台,笑着摇头道:“严樘去任秦牧,也有三年了。三年前缘朕的家事,镌罚走了一个天官,如今选人用人,倒反而要别人给他做主。归来谁为夫,请谢西家妇,他不外乎如是。”只这须臾功夫,挂在半空的太阳便攀到了屋檐顶上,焦灼地蔽障着萧条空宫,零落朱墙。脊兽的阴影凶恶地匍匐在地下,泥陷在玉石地坪上水泊般的金川洪流里,这夏末的余烬,澹水红的宫墙,瓷瓶浅染茱萸紫的天空,就是他这么多年来所看倦的单调景象。赵容心中陡然涌起一阵无由来的惝惘,望着金风流云,轻轻道:“为我一点不端,累宋阁老久候,你替我将他请来。”
韩顺出去了一刻,赵容侧身瞻视青天,溶溶的碧影好似一袭纱帘遮在他脸上。半晌转过身,宋君承已朝他跪倒,微垂的眼颊也似一张淡淡的影子,赵容满身披着金红的朝光,玉白的面容照得皎如日星,他像从霞辉里低下头,仿佛要去拨开那蒙笼淡影般伸出手去。宋君承叩首道:“皇上。”赵容怔了一怔,无着无落的一只手停在那里,手指微微蜷曲,又展开,往下沉了沉,崩倒的玉石滚入渠水似的,然后做出一个轻托的姿态,笑道:“宋先生起来。”
俟宋君承起身,赵容扭头吩咐:“韩顺,你把那个侵早让你捎带的匣子取来,这里就没你的事了,叫他们都下去,朕和宋先生有些梯己话讲。”韩顺应道:“是。”因自一旁条案上捧起只小长木匣,奉到御前,道了告退。赵容挥了挥手,又仰头笑道:“卿佐朕最久,朕与卿相知至契至深,卿也坐下,我们好说话。”宋君承谢了恩,在椅上端正坐了。韩顺将门带上,赵容从黄案内拈起一本奏疏来,在手里随意翻了翻,目光照着疏里“伏乞圣明于内,简用壹员”而下所开名目,细细地又看了看,道:“吏部前疏所推四人,非才能不堪任用,盖因国之大事,唯祀与戎,督臣收拾人心,关系至重,朕择员不可不裁慎,故仍命再推,以广拣相之门。然朕年少不谙大政,擢黜评考悉已委于臣子,用人才难,朕实不知。卿系我宰臣,又兼天官,文武体用卿自有明断,试为我一较诸员才力,孰可担当麾军大任?”
宋君承不虚奉、不推辞,从容覆陈道:“惟王、杨二人有帅才,堪长用,余臣皆不知兵,皇上不必复虑。”
赵容的指甲在提在疏首的两个名字上来回划动,笑道:“这两个人,一个才建殊勋,为朕除二巨患,是卿的门人;一个久历封疆,与朕看护边海,是卿的同年。”宋君承应对道:“内举不失亲,《春秋》之义。”赵容指尖一顿,簌簌的接擦声好似石沉大海般中止了,笑问:“朕知卿忠爱,郑琎如何?”宋君承声色铿正:“琎一书生耳,皇上必欲用,则要误国。”
赵容蓦地抬目,一双眸光如电地直照过去,仿佛把那孜孜求教的圣君样子忽然打了破,惊异地扬眉笑道:“卿秉气宽厚,今日如此刻薄!”宋君承不为所动,微微笑道:“臣被眷殊深,蒙圣恩将耳目喉舌屏退,臣坐此地,不必虑为群僚侧目之元揆,而不得不掩耳挂舌,上辜圣眷。恩波汪洋,此生难以偿报,只好向皇上一尽愚言。”赵容道:“先生记住了,朕无所有,更无汪洋之恩施与卿,朕有求于卿,卿怜朕,再为我设谋。”宋君承摇头道:“皇上奄有四海。”赵容一笑道:“是,卿言的是。”宋君承徐徐起身,向孤踞北方的皇帝叩谏:“浙抚杨搴贤俊警敏,臣窃以为搴足任经略之选,皇上授搴节钺,当使秦疆璧还。”
赵容垂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轻轻道:“朕知道,你在替朕爱人。”
宋君承但道:“惟圣上可以施恩,臣焉能僭为。”
赵容笑了笑,道:“王佐才虽堪用,是可以建立奇功的材料,朕却也恼他跋扈骄颜,将在外便不受朝廷节制,朝里朝外还有更多的人想捏他一柄,来追究前愆,他既告了假在家,让他歇一歇也好。生栋覆屋,怨怒不及,弱子下瓦,慈母操捶,他认了卿这个老师,是他今世的福气。”
宋君承道:“皇上圣明。”
赵容笑欠了身来扶他,又道:“你不要动辄这样,我省得麻烦。还有一件小事,娄永年监视湖广,做得很不错,我意命他仍去陕西,人情民生也好教我及早知道。换了其他人做秦督,我原也要让他去的,和卿说一声,不是疑卿年兄的意思,卿也不要生疑。”

赵容半倾身在他身边,目睛烁烁,如同浮于中天的骄阳烈日,竭诚地看向他,一团火似的滚烫的掌心,隔着柔洁冰冷如流水的秋衣覆着他的手。天子的手掌坚强有劲,目色如油火般亮得灼人,宋君承不必抬头看,便轻几若无地叹了口气。这毕竟是刻意巩固的威严,不是与生俱来、不是完满无缺的,他的破绽太多,因为将胸怀剖开得太快,把圣意天心展露得太殷切、太哀恳,免不得被老于其中的冷眼看客赤淋淋地望穿。宋君承将身伏低了一些,说:“非臣敢疑皇上,然监军频出,满朝皆以为皇上宠任昏椓,甚于信重臣子。”
赵容低声道:“我没有办法,外廷哓哓,我不会去理他,可你别这样度我。”
宋君承淡道:“臣职所在,当谏则谏,伏祈皇上明裁。”
赵容面色一青,霍然掣手而起,咬着牙下视他匍匐于地的宰臣,忽觉自己已犯一愚不可及的失误,此处静室,实在是窄仄,他正身便要触南墙,转身也被逼死,到无路可夺无径可出的地步,国家大计,竟然也是在这短兵接刃山穷水尽的地方,与那以退为进屡忤钧意不知栗栗自危的孽子孤臣,可以讲定的?他才是天子,他能够乾纲独断,不需要谁来懂得。赵容过了许久才道:“内臣进退出入,都是朕的家务事,卿不必管了。卿请起。”
宋君承顺从地起了身,赵容扶着几案坐下,转过半身抓起了韩顺携来的那一只长方匣子,旋开铜扣,透出匣盖下一沓纸叶子来,又道:“娄监年内都报了朕什么下情,卿在阁中览阅奏章,料俱知道,设若仍有疑难处,发在兵部抄出的题本和行稿,叫段咏麟调出一审也便益。朕这里还有他直呈的几封揭帖,没有向阁部报备,卿要不要一齐拿去看?”
宋君承道:“几事不密则害成,既是密揭,臣不当看。”
赵容身子不动,面颊慢慢地偏了一偏,侧头打量着他,但见他神色如旧,平宁澹静得好似照得出人影的湖水一样,嘴角牵了牵,无声一笑:“这个‘密’字也要看作何解。《易》云:‘密云不雨,自我西郊。’真有什么事情,张荣韩顺他们再好,终只是操下役的奴才,江山社稷这副重担还是你们为朕去担。卿是朕倚重之柱石,朕可瞒天下人,独不可瞒卿,娄永年写得,卿也能看得。”他从匣中拿起了那沓帖子,抻长臂膀递去,“卿既要慰朕怀,又要对得起泱泱群口,朕知道你的差事最难。卿避嫌疑,那就不要带回去,在这里看看罢,朕等你看完了再说。”宋君承双手接过,道:“臣遵命。”赵容朝他笑笑,不再说什么。
宋君承一叶叶翻去,内掖的宦官读书习字,娄永年在司礼监居位不高,从前不十分熟悉他的笔迹,今日一见,除了台阁字,小楷也写得颇圆熟俊秀,然而长软媚,短劲力,齐齐地布置得漂亮,却没有筋骨。这是这些大太监的通病,宋君承是书家,一眼便看全了内里的短处。约有二十来封揭帖,盖因阁中整日官事如山,养成了习惯,宋君承细览之下依然读得极快,见他放下手里的帖子,规了规正,半起身仍递还回来,就势在他榻前轻轻跪伏,赵容便望着他问:“宋先生,我一早把闲人都屏走了,也把将来记史的人驱在了外面,此处唯你我君臣二人,与天地祖宗神明鉴在,卿有话要对朕说吗?”宋君承闭了闭目:“臣罪丘山。”赵容把纸帖抓在手里,一双亮熠熠的凤目峥嵘逼人,笑着问他:“卿没有看清楚吗,卿何罪之有?”宋君承沉重道:“一隅之差,致弊寰海,况臣忝居黄扉,谬蹈三台,蒙皇上信托,举动所牵,何止一家一人。而左支右绌,是非不分,无拯护小民之力,无察察贤否之明,上不能导圣上修累朝遗弊,下使贰心之臣朦蔽天听,以至今日。贻今国势艰难,民生困苦,皆臣不职之罪,逆藩逞凶,秦疆不靖,臣死有余责。”赵容又问:“累朝遗弊,卿就是这样搪塞朕的吗?卿也无需着急将罪向身上揽!卿忠孝,然朕才是君、是父,你缘何要将忠孝都给了别人?”宋君承叹道:“臣不敢。”赵容笑道:“卿不敢么,永序十七年楚宗复卫的时候你还没有入阁!清者自清,你在替人遮挡什么?是以顺为正,还是要作下车冯妇——”他唤了一声:“皇上。”赵容垂目望去,竟见他撑在地下的手在发抖。
然而那惊极、恨极、怒极的颤抖也只有一瞬。须臾之间,他平贴着地的双手再次变得坚定而有力,这是执握朝衡的手,是不允许出差池,没有留余地的,赵容看着那一块乌金砖上,绯云似的袖外露出几截白得扎眼的文人手指,背后窗屉里泄落的一线光,横亘在他指尖上,就好像本从天降下来赐与天子的感应,被他轻飘飘地攫住。赵容胸胆间阵阵作恶,心魂却油然为之所蛊荡,所攫夺勾摄。他深深俯首,重道:“臣死不足蔽辜,掀澜则何其愚戆,皇上天纵睿哲,必不如此。”赵容站在他身边,弯腰轻轻说了一句:“你们所有人,都拿朕当小孩子。”
他伏在那里,一室声音凝滞了般,只有风穿秋帘,浓似绿玉山子、雾染春草的青荫织在帘子上,风来便挨挨错错地转出许多淡青色的横斜日影。赵容踏着地下一檩斜影,望着他的眼中有怆悢的残忍和畅快。不等皇帝耗尽耐心,他忽然精疲力尽地阖上眼,问:“皇上,何至于此?”
赵容笑道:“卿连这也要怪我。”
宋君承一时没有开口,赵容便自顾自地接着说了下去:“从楚府抄出来的信,底下的人昼夜兼程发来也近京畿了,干系两朝的天大的事,在娄永年是密揭报朕,他自作聪明,替朕做了这个主,朕只好不忤他,也看卿的面分,这件公案朕命赵光庭去查。”宋君承还要争甚么,上身也微微直起,赵容等了一会儿,见他仍冥然无对,又是一腔压不住的痛快在心中泼油救火似的乱窜,他双手拢袖,在广袂的掩藏下狠狠地掐着左手的虎口,笑道,“至若卿责问朕,说不至于此,朕从前在东宫,听谢先生讲课,那时候我年少顽劣,书读得不上心,连父亲都拿我没奈何,只好授了先生一条戒饬,吩咐他扑作教刑。先生有回当真打了我,然后拉着我的手,给我擦去眼泪,对我说了一段圣人的话:‘有罪无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于他我虽有憾,心中也真正只认他一个先生。先生教养朕,是望朕作圣君的,朕上膺天命,来做万民之主,不能因为一点私爱,便不给天下苍生一个交代。”
宋君承抬起了头,那一双清邃的眼眸迎窗闪烁,点漆玉洁竭诚恭和,看得分明,却也淀着几分冰冷。他虽与皇帝一跪一站,半空相逢的目光却像平齐伉礼的,赵容分辩了这么久,他惊起波澜的心也坚壁清野,收拾得难以摧破。他岳镇渊渟地看了一刻,缓缓地叩下首去:“圣明无过皇上。”赵容看着他,松开手,手上落了一边指甲掐出的血痕,他攥紧袖子,让经纬勒得破伤处隐痛,才又笑道:“卿体谅我就好。其实只是捕风捉影的事,卿为我日有万机,却还要替这点细故担惊受怕,耗损精神,我实在自责不已。卿为臣不易,我为子亦难,我这就要去尽人子之职了,卿坐下,我叫人拿些茶食、酥饼与你,吃了再去。”宋君承垂首道:“天眷深矣,臣惶恐。”赵容把一只手背在背后,撩开毡帘,侧身站在那架金帘下,回首笑道:“卿受着罢,这一点眷注,也只有卿受得。”他挺拔韧长的身姿被缓缓沉浮的裳袍刻画着,这格格不入的新艳气的鲜肤秀色、玉带锦衣,便如一丛碧潭潭的竹节,抽生在死沉沉的宫阁里一样,教人见之眩眼,见之肠胆生寒。赵容回头兀自看了一刻,便把帘放落,徜徉远去了。
宋君承等了一会,方自地下站起,静悄悄的暗室里只有他绯服轻擦的簌簌声音,他抻了抻有些绉褶的袍摆,仍回椅内坐着,默然不言地望着御案上落下的帖匣子,秋阳横移,屋檐投漏的参差枝子似的驳阴重重厚云一般泼在阶上窗上,他清瘦的身体便蒙着这样一层似水的练影。那一只空匣钿盖半翻,隐隐露出匣底一张薄纸来,皇帝起先没有取出给他,走时又没有带去。
隔了半晌,一个头戴真青罗平巾的小火者掇了一盘甜食珍果来,又斟了茶,静静在侧候着。宋君承看了看他,温和笑道:“有劳你了,且先下去罢,我不须人侍候。”那小火者慌忙道:“韩翁叮嘱了奴婢,要奴婢仔细看顾先生。”宋君承便一笑道:“也好,你将案上那只匣子取来。”小火者展目望望,“哎”地应了一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捧了,正然欲递与他,他摇摇头,又道,“不必,把盖子盖上。”小火者依言关上匣盖,一面旋钮子,手指拨得却有些迟疑,一面道:“这匣中还有一张条子哩。”宋君承淡淡笑道:“不是甚么紧要的话,原是韩公公收拣落下的,你扣起来,向他覆命时带去还给他。”小火者抱匣站着,又问:“宋先生,你不看一看了吗?”宋君承偏了头来看他,半边面颊映得如雪一样,微笑道:“是,我不看了。”

史蘇

「南乡子」第二章 暗引悲秋万里心(上)

之前的章二隔夜挂了,挂了正好我发现有个较严重的时间bug,直接给填进上卷,鉴于我的格式更重要,所以不补了(?)这章so long有1w3k,按道理可以分个上中下(喂)不过显得太水了so放弃,为什么这么长因为我想起好久没得狗男男对手戏了,必须强行灌一波(草

第二章 暗引悲秋万里心(上)

讲读过后,内官奉到口谕,传了几个部院的堂上官一齐进便殿议事。早间尘气愈浓,秋风愈冷,把一枚浅薄金乌笼住的彤云,被浸明浸盛的金光剥裂,翡翠中的几缕白瑕一样点缀在天上,拭得光锃的玉石地砖上泄落着水似的云痕,一闪一烁,如朦胧赤水迷花繁幛般炫人眼目,飞檐脊兽投出的阴影,是拂进那碧玉湖泊里摇曳的黄柳。赵容端坐在御榻上...

之前的章二隔夜挂了,挂了正好我发现有个较严重的时间bug,直接给填进上卷,鉴于我的格式更重要,所以不补了(?)这章so long有1w3k,按道理可以分个上中下(喂)不过显得太水了so放弃,为什么这么长因为我想起好久没得狗男男对手戏了,必须强行灌一波(草

第二章 暗引悲秋万里心(上)

讲读过后,内官奉到口谕,传了几个部院的堂上官一齐进便殿议事。早间尘气愈浓,秋风愈冷,把一枚浅薄金乌笼住的彤云,被浸明浸盛的金光剥裂,翡翠中的几缕白瑕一样点缀在天上,拭得光锃的玉石地砖上泄落着水似的云痕,一闪一烁,如朦胧赤水迷花繁幛般炫人眼目,飞檐脊兽投出的阴影,是拂进那碧玉湖泊里摇曳的黄柳。赵容端坐在御榻上,却只觉得闷燥,眼睛瞥着群臣,悄悄地挪了挪放麻的足踝,又伸手拉了拉黏了些汗的袖口。
他百无聊赖,望望檐角外凝驻的一爿儿雪光般的白云、和雁禽飞掠时一闪而逝的剪影,倒也心生羡慕,越觉真是蛟龙纵得囚离鼎,猛虎擒来锁坎池。一圈浆洗得硬直的护领把冒出来的汗息沾了,胶着片不透风的湿绸子一样,锋利地抵着后颈,那袭赭红云肩通袖襕龙袍,甸沉地压在他这一年已渐渐长开、却仍然不够坚硬的臂膀上,像一副金枷玉锁,日复一日地拘着他的肉身魂魄。
因召令已经传出,阁臣与诸讲臣、侍班均从值房回返,侍候而立,赵容在内看案上的文移,也不出声,两厢默然许久。翻了一阵,渐渐地有些坐卧不安,一行汗迹子竟从翼善冠边沿渗下,又觉烦躁无比,眼睛望着纸上疏密大小全无差参的字,仿佛讲官阐幽探赜的声音、一时又是朝会上你来我往叽叽喳喳的诘纠推诿声,还在耳畔嗡嗡直闹,委实难耐,他连听讲时按捺的满腹牢骚竟都懒得向他惶惶待命的一班臣工们发了,侧身朝司礼太监成采英道:“朕坐不得,先到偏室更衣,你叫他们等一会。”又给韩顺使了个眼色:“随我走。”竟径振衣离席,扬长而去。他在御墀上的话,底下的辅臣讲官都听不清楚,眼见皇帝无征无兆地离了殿,纷纷叩首行礼,一时稀稀拉拉不甚整齐,幸早年颁旨,文华殿商搉,不必左右史记注在侧,也无御史谏官从旁纠劾。荣讷扶着朱希琅缓缓起身,问:“成公公,可有上谕么?”成采英忙道:“圣体初安,皇上久坐疲劳,故移驾稍歇去了,先生每也累了这一上午,是不是仍回直房稍坐候旨?”
这大太监话是朝荣讷说的,目光却望向元辅,明着在问他的意见。宋君承从容道:“圣躬新瘳,尚且不废圣学,忧恤国事,臣子忝列庙堂,仰体鉴裁而已,唯恐不能分担耳,有何辛苦可言。有劳成公公覆皇上,我等便在此恭候圣驾罢。”成采英笑道:“老先生诚忠,皇爷聪明睿知,都知道了。”宋君承道:“还要相烦公公代转问安,天子上系国家,下关万民,犹宜加意就摄。皇上践祚以来,勤学勤政,闻内廷深夜犹进本章,诚可不必。御览批答,事能从权,惟是万望皇上节劳恬养。”成采英点头道:“这个是份内的。皇爷少染清恙,如今已无妨碍,阁老们不必端忧。”说毕,便拱手踅到殿后。
众人见内外二相交接私语,碍于官箴,不好一拥近前,面面相觑有顷,托了讲官上来打揖探听。是今日进讲的詹事府右中允杨如渊,去月新充经筵日讲官,一身六品上的练鹊纻纱袍,春袍湛青,仪容俊美,依稀还是那年天子辇下,金鳌阶上,使天下人想望风采的钦点探花的样子。只见他以小臣拜问宰辅,举动之间,一派落落从容,不卑不亢,与进讲御前进退中度的风度一般无两。戊戌科取中的三名鼎甲,如今储在京中跻身清班,把持清议,以俟卜相他年的,竟然只剩了他一人,眼看仕路青云,秉赋又清冲静敏,毫不骄满,将来宣麻入阁,是可以想见的事。
宋君承也欣赏他谦抑内慧的性子,当下不以为忤,微微笑道:“皇上已有旨了,众官稍事歇候,不必探听。杨宫詹,你回班罢。”杨如渊低声问:“阁老,可是皇上染疾有所反复……”皇帝因病罢讲的时候,同诣内阁的讲官里也有他一个,彼时所见太医院的揭帖上虽无大恙,大约这清平官儿心里头总留了分记挂。宋君承温言道:“圣体康豫,月初视朝已明谕群臣,宫詹无需自扰。”杨如渊稍加犹豫,因忖元辅不烦申言,他不便再四滋议,只得一揖道:“是下官冒撞。”又向几名辅臣行礼,转身回班立定,应付同僚们的低声询问,倒也恭默,心中仍是疑窦填胸,频频抬首瞻望。
那金碧生辉的殿陛,原还有内侍出入传语,这时却连人声都止了,先前天子踞坐的宝座上被斜照映亮的光华灿灿的珠玉杂宝,仿佛落入水底的寒石,座侧铜炉里袅袅盘升的御香,也明火销灭,水沉烟冷。杨如渊答一刻、望得一刻,冥然一刻,他似以远超常人的敏锐洞悉,缓缓沉入了一场无来无由的梦兆。

赵容走到小室,仆婢替他除下冠子、宽去襕袍,绞了手帕敷脸,又拿来一匣鱼食奉上。他慵巾束发,斜倚榻几,身边的桌台上搁着一对儿白得琼莹胜雪的玲珑玉盆,盆里几尾红似石榴、翠似芭蕉的彩鲤轻畅地游曳,碧森森的一汪水映着光华灿烂的层鳞,鲸甲龙鳞影清绝一般。赵容垂手探进水里,看着一尾尾鲤鱼凑进他掌心啄咬饵料,这华美的盆钵也是牢笼,一只天底下至尊至贵的囚人的手,亲自盛着食儿喂笼里的鱼。他忽然冷笑一声,哗地抽回手,惊得那鱼四散开来,一注水流从他手掌底下滴落。
韩顺端着一只棉巾,连忙垫了他的指尖,将水珠擦去,一面道:“万岁爷仔细,这水不干净的,奴婢再去打盆洗手水来。”赵容笑道:“养活物的东西,有你说的脏么?”韩顺连忙笑道:“倒不是这样讲,万岁天与之躯,此六尘沾不得。”赵容笑道:“朕也不过凡胎浊骨,十病九痛,没有那样神仙似的金贵。”韩顺小心翼翼地将巾子缠在他手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也是促醒万岁不要深更半夜往外边去,便是真神仙也害病了。”
那是总督王佐剿灭苗寇逆宗、午门献俘后的一夜,赵容在永宁宫观了场戏,饮了几盅酒,辗转难眠,忽然发起酒兴,非要去西苑乘舟看月,风寒侵了体,隔天便有咳吐,病得重时,连常朝日讲都停了好几日;近时身上才陆续见痊了,出来照常视朝莅课。赵容把指尖从他手中一拔,摔手扯下吸饱了水的巾子扔在他怀里,笑道:“你有这张嘴,不到科廊,不到乌台,却来做昏椓伺候朕,真是屈才了,朕对你不起。”韩顺抬起一张天光下白得发腻的阴秀脸庞,含着委屈笑道:“万岁吓着奴婢了,这是奴婢三生修到的福分呢。”赵容垂目打量着他,一双黑漆的眸子里似盛着碧亮的云雾,那云中像是有蛟龙的,光华震震,韩顺脸上的笑撑不住,渐渐地落下冷汗来。半晌闻皇帝笑了一声,似说给他听,似自语地轻轻道:“罢了,一个奴媚阉竖,没有钉点骨气,毕竟做不得南科北道的忠臣。”又用干的那只手拔掉网巾圈子,将乌光的头发散下来,闲闲地铺在黄绣袱垫的大炕屏上,朝他吩咐,“你看看成采英来了没有,有什么话让他告诉你,我头昏得很,他自己不必上来讨嫌了。”说罢服了一盏药,拈了颗蜜饯含着。
韩顺应着出去,不一时端了一盘温水、胁下夹着只螺钿长匣子进来。赵容先前命去司礼监催昨日题奏本章的人也回来了,跟着搬进一案奏牍,摆在赵容肘边,方便取看。赵容抬起上身濯了手,见韩顺揭开匣扇,露出底下两节黑漆漆的西洋膏子药,便道:“不贴那个,过一刻还要见人。”韩顺无奈放下,转绞了张热帕子奉上。赵容接过巾帕,徐徐沾着额头:“前面说什么,成采英怎么打发你的?”他座下炕榻虽未烧热,褥垫却很厚,焐得越眼黑眩晕,索性一股脑掀了,胡乱地问。韩顺只当不觉,恭道:“理国更宜理身,前朝敦请皇爷善保圣躬,颐神养气。”赵容又问:“这个话是谁教的?”韩顺忙道:“是宋先生说的,也是众先生们一体忠忱的意思。”赵容愣了一会,才说:“你过来,替我栉栉发。”

韩顺答应着,取了一柄篦子来,侧对着他跪在榻下,捧起一榻撒开的乌丝,轻柔地与他篦头发。赵容欠身将蜜饯核吐了,靠回炕屏上,淡淡道:“他也说得是。”韩顺疑惑道:“皇爷?”赵容侧头望着映得满窗冰玉也似的清秋丽日,有些倦然地眨眨眼,轻道:“一体忠忱,是么?你说得好。原来是这么肯为我担忧的一班臣子,我愧为君父,倒仰仗了韩翁的慧眼才知道。”韩顺梳着发的手顿了一顿,垂着的脸膛更白了一分,随即强颜笑道:“皇爷笑话奴婢,奴婢自打进了宫,心里只知伺候万岁爷,那里懂这些!”赵容抚了抚韩顺耳边真青绉纱的刚叉帽沿儿,叹道:“你不懂么,可我不信。你们自己做主惯了,怪会瞒人的,一个个儿剜刺挑茶,攻讦来去,没有消停,我怎么管得住?”韩顺原在榻旁跪着,此时但觉皇帝的手指落在耳畔,竟似及颊之刀般寒冽栗人,不禁惶恐地磕下头去。
赵容又叹了口气,将手伸下去,掂起他的光润无须的下巴,望着他一对惶惶怯怯的眼,慢慢说:“你也省一省,总做这副妾妇形状,不好看的。你同承七,差就差在这里,他的心思明畅,我不必猜,所以在内我让他料理家事,在外我将边方托了予他,教他做我的耳目、为我保固封疆;你妆得比他忠心,奉迎我也比他殷勤猾巧,你的心思,又落在哪里?”
韩顺似被那清光所灼,垂着眼睑,不敢谛视:“奴婢是无处可归、无牵无挂之人,一过东华门下那一座皇恩桥,心底便只念记着万岁爷一个。万岁爷哪日看嫌厌了,革了奴婢,奴婢也只有这一个家,雷霆之恩难却,死也只死在辇毂之下。”
赵容笑道:“古人云大勇若怯,大智若愚,你胆气方张,无牵无挂之人,正足以成敢死士,我不知道你说的哪一句是真话。”
韩顺轻轻道:“万岁爷要将奴婢的心肠剖出来看么?奴婢也甘愿的。”
赵容托着他下颔的手倏然放开,拍了拍他的脸颊,摇摇头,低声道:“你也是朕的赤子,天下有那么多赤子在死离生别、流离转徙,朕胸中痛惜已极,何忍更造业孽于肘腋。今天朕不要你的心肝肠,等前朝事毕,你回去换了那只珠缨金丝冠子来见朕。”韩顺听了,仍恪尽职守地规劝:“皇爷还以保躬为上,围猎诸事暂缓也……”赵容笑了笑:“不打猎,今儿天光好,去西山看一看,我没有几个能说话的人在身边,你陪陪我罢。”
款款纶音愈说愈低,韩顺直起身,重新篦他的头发,屏息细听,手中无意识刮得重了,卡在一小簇发结上,将那一缕乌丝勒得绷直。这大珰悚然一惊,再度请罪:“奴婢该死。”赵容只张着那咫尺窗纱上明艳的霜气玉光,微寒欺身,汗息一旦收住,便觉透体生冷,虽然呼吸声浅,干涩的嗓眼儿里仍一阵阵的痒得抓人。赵容将茶盅端来,抿了口香汤压住,手指捏了捏鼻边四白,一副极倦的样子,摆手叫他:“你起来。我实在不舒服,没有精力去应付我的忠忱之臣,今日召对你便替我一应传免,没走的现在回衙门去,没有来的都不要来了。”他语出惊人,掀睫四下看了看,指着一块空地道,“让你的儿孙搬张椅子,请宋先生到这里来,我还有事问他。”
韩顺乖觉地答应:“奴婢教人给万岁爷盛一盏冰糖莲子来,这就去告诉阁老们一声。”
赵容等他退到了门帘旁,伸手揭那帘子时才出声叫住:“韩顺。”韩顺但闻天音平平淡淡,脊背上却无缘无故起了一层轸栗,不禁驻步抬头。皇帝手中展开了一本疏,散着头发望着他,发丝映衬里的病容,肤白愈白,目漆愈漆,好似块儿素玉里头沁着两点黑青,锋利刻薄的嘴唇噙着抹冷笑:“不是告,是禀,你是什么东西,敢对辅臣这样说话?”
喜怒天威动如雷霆一般,韩顺仿佛措手不及之下被当头劈得魂飞,竟不知是如何出了静室的。凉风拂面,才暗暗地长松了一口气,瞧了眼搬进搬出奏匣的随堂太监长随,叮咛了两个贴身侍驾的暖殿和牌子,疾步向文华殿上来。因御驾远去,这禁地喁喁的也有些人语,风携着一个“秦”字入耳,却望见讲官都退避,只剩辅臣聚在一旁。韩顺心思一动,招呼左近内侍止声,立在门前听着。因闻殿内徒手白战得甚嚣,荣讷正然道:“为今之计,施救既已不及,只有趁此星星之火,可以勺灭之时,即命督、镇将逆窜山林之贼都剿除,才好绝一大患。不然,将来便遗祸无尽了。”商师古道:“也要兼抚。”荣讷嘿笑一声,略拔了一拔音,道:“毕竟贼曹不读书,怕要有负堂老导上发政施仁之意。”
商师古淡道:“几分芹心愚念耳,不若荣公洞见肺腑,千里之外可以坐筹帷幄。”
荣讷瞠目钉着他,被他讥得面上一阵子阴晴不定,半晌笑道:“商先生总司清要,地方上些须实情,尚未体知,这也难怪的。非我不欲君父优容爱人,国朝整寇经武,纳而复叛,翻开列祖实录,这是司空见惯的,盖因朝中安稳,疆土巩固,故祖宗布宽大之仁。今是何时,腹心内烂,一蚁孔溃堤至如斯地步,幸皇上神明如电,默除大害,才成一个朗朗世界,疗疮剜肉,喘息未宁,列祖列宗可以宽饶死贼,今日还饶得起么!”又问道,“吏部廷推的题本进御了,元辅总摄铨事,正要请教先生。”
宋君承原没有出声,只是静听,他立在那里,清朗的眸子映着小片天光云影,半站在横亘在地下的一泊泄落的斜照里,面手愈白,愈把那深绯的玉带猩袍衬得淋淋漓漓似血,商师古转目看去,恍惚之间,竟为之悚然震慑。宋君承仿佛不觉,向荣讷道:“陕西总督人选,前部内业已拟定,皇上谕再推来,所以更造昨日一本封进。”荣讷笑道:“七员大臣,谁来任这个劳苦,宋先生胸中已成睿算了罢?”宋君承淡淡笑道:“擢授天恩,岂臣子所能蠡测?”朱希琅道:“前线军情刻不容缓,左右在这一两日间,皇上就有定裁了。七臣之中,严樘清敏机静,久历封疆,由藩台就地署理秦督,最为便给,一旦天心难回,将这一步踏错了,我们这些人便难辞其咎。宸衷英断,尚须规导,望元辅无辞。”宋君承微微颔首。
商师古蹙了眉:“元辅!”在阁中集议的时候,他是第一个不赞同让严樘去整理戎政,因严樘疏中,有“尽歼丑类”一语,那山中流窜的一伙草头天子既有就抚之意,哪里就要赶尽杀绝的?斯时宋君承虽不做声,原来也是望着秦督的关防落给严樘,正要动唇再劝,宋君承又道:“圣驾未还,不必哄争,究竟何人效力任事,如今只有听凭圣裁。”商师古走近一步,抓着他的手低声道:“我不是为保一点仁名,才来挠你们的庙算,今日奉旨意让严海康在秦境动刀杀人,明日祸事再起,便无生降之顺民,而皆拚一死以挣命之贼子,九州四海立时大乱了,这都在你一念之间,纶言如汗,没有翻悔的余地。济阶,你要仔细思量。”
宋君承转目相望,那一对湛目里似割冰凿玉一样清铮铮地粲然映着如雨的天光,他也伸手拍了拍商师古的手背,笑道:“我心中有数。”
商师古被他坚硬的眸光一照,好似一盆冰迎头浇下,从背脊直通向足底都是寒凛的,终于把手松了开去,随即道:“我是次辅,有参议之权,以年谊我在向你建言,俟圣意朗明,以职掌我便会具本参奏。我还是再劝你一句不中听的话,你太固执了,不要授人以柄,徒留骂名。”宋君承点点头,叹道:“我忝执机枢,如今已三载有余,国事日坏,只有勉力维持,至于功过是非,早已无暇顾及,俾后人来问罢。你可以上揭,也可以去谏,天心闳深,我不敢遮蔽。”
他话音刚落,便殿门边便闻一人一面走来,一面笑道:“老先生们公忠体国,辛苦多候了。”宋君承含笑道:“韩公公。”几人见韩顺没有携来口谕,均客气见礼,韩顺敛去笑,肃容道:“皇爷偶感不适,今日不便久面外臣,所以召宋先生单独入见,先生们有何条议、陈奏,不妨各具揭来。”自见皇帝一语不发地仓促退席,各人当朝辅弼已久,都有几分逆料,故而并不吃惊。宋君承道了是,荣讷侧眼瞧着,袖出一张阁揭,便要央韩顺转呈。尚未开口,韩顺将袖子一竖,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笑道:“咱家只是个耳报,收纳揭疏的事情,不归我管,我不能超逾涯分,如有失礼处,还望荣老先生海涵。”荣讷被他挡下,也不急怒,徐徐地将揭帖收起,笑道:“唐突了。”韩顺笑得一笑,转身又来延请。宋君承点点头,一径地跟他去了。
这间供上憩息的偏室里,对着御榻搬了张西向的椅子,皇帝在榻内散发慵坐,一身家常袍子丝光如水地铺陈在褥袱上,正拈着一枚蜜果子吃,边翻动手边的奏章。韩顺是早得了吩咐的,草草禀报一声,只管将宋君承向内引,他却在门槛外停步,整冠行礼。皇帝听见响动,扬起头笑吟吟地朝外道:“宋卿么,不要拘礼。”宋君承稍起了身,只往室心看了一眼,便重新伏下去,道:“臣非内臣,伏候皇上钦召,不敢骤犯天颜。”
内里忽然没了话,地下首揆俯伏的背脊也一寸不移地弓着,韩顺两厢为难,等了顷刻,忙弯腰凑到他耳边上劝:“宋先生,万岁爷待你亲近,让你进去哩!”宋君承一言不发地垂睫俯首,那一双半落着的眼睛却光峻峻的匣藏秋水似的亮。
里外君臣冷眼棋峙,皇帝手指在本壳边缘敲了一圈,忽然笑了一声,掣起手掷下疏,旋飞的疏本一角磕上填漆盘中一瓷盏残茶,“啷”地将那天青釉色碗在地砖上打得稀碎,连那一尺三寸高的奏疏也坠进泼溅的茶水里,晶莹裂瓷割毁了浸湿的奏本纸,水染的一大块墨洇得一塌糊涂。赵容自榻上徐徐起来,道:“他是十分固执的人,韩顺,你白费那个心思做什么?过来。”
韩顺被那叮咣一串炸响唬得一呆,迟了迟才回过魂,看看宋君承听不到一般,连压直的袍服也仿佛长在了身上,微微的一丝起伏都没有缭乱。这王朝万人之上的元臣,便是用最端重的礼节贞静地跪在辇毂之侧,可他的恭默,不是在向榻上震怒的天子雌伏示好,他是以这不言不动的姿态,以纲常礼义为要挟,在逼着天子自尊自重,虚怀纳谏。饶是韩顺久矣见识他的种种逆命之处,也不禁再次钦服起他直撄天威的勇毅。由是之故,韩顺又悄悄唤了一声:“宋先生?宋老先生,你快请起罢,万岁爷——”他话音未落,屋里一声雷霆似的威喝,掐灭了口边剩下的半句衷言:“你是谁家奴才,朕的话你听不懂了吗!”他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一壁受着斥责,觑了觑宋君承毫不领情的模样儿,一壁跌足叹息,猫腰蹑上御前。


*戊戌科的探花原名太碰瓷朱国桢惹,随便改一个,小杨字出之,出处“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溥博如天,渊泉如渊……”

史蘇

「南乡子」第一章 断水依云晚来收(下)

我要花式吹老宋(瞑目)以及,我杀lof排版

第一章 断水依云晚来收(下)

梁化卿笑道:“正是不为教人猜到,如谓书生气,我临行时,也听到一个谜面,再书生不过,‘红颜二八,玉骨珊珊’,射《孟子》二字来。”宋君谟摇头道:“文气极重,殊不易猜。”江以仁先前饮急了些,酒劲上头,只好要了一盏酸梅汤略压了压,脸颊还是红的,转头张着杜宪古笑道:“宋白蘋败下阵来,只看淑身的本事了。”梁化卿道:“我那时亦想不到,底是听席间一个社友猜中的。”江以仁问:“可是那安安社里的谢白楼么?”梁化卿笑道:“正是。”江以仁笑道:“如今竟做郡守了,人生如寄,果然神鬼难测。”他语带辛刻,恰此时杜宪古皱眉冥思一阵,忽出声...

我要花式吹老宋(瞑目)以及,我杀lof排版

第一章 断水依云晚来收(下)

梁化卿笑道:“正是不为教人猜到,如谓书生气,我临行时,也听到一个谜面,再书生不过,‘红颜二八,玉骨珊珊’,射《孟子》二字来。”宋君谟摇头道:“文气极重,殊不易猜。”江以仁先前饮急了些,酒劲上头,只好要了一盏酸梅汤略压了压,脸颊还是红的,转头张着杜宪古笑道:“宋白蘋败下阵来,只看淑身的本事了。”梁化卿道:“我那时亦想不到,底是听席间一个社友猜中的。”江以仁问:“可是那安安社里的谢白楼么?”梁化卿笑道:“正是。”江以仁笑道:“如今竟做郡守了,人生如寄,果然神鬼难测。”他语带辛刻,恰此时杜宪古皱眉冥思一阵,忽出声道:“谜底是‘德一’二字。”梁化卿笑着说:“是,却要请小杜分解。”杜宪古洋洋得意,自饮一盏,道:“二四共八点,在《升官图》是一德也。”宋君谟点头道:“小杜捷才,果然没有错。”江以仁道:“宋兄,还该你出题。”

宋君谟垂首微吟,道:“底面不拘,虽有集锦之趣,不免杂凑之嫌,美则美矣,乱却乱了。顷在戏楼前,一见终翁家班之精采,思想不尽;莫若便以戏名对偶为令,择精者执笔录下,也好做来日玩赏之资。”江以仁笑道:“多谢白蘋兄解围之恩,弟无以报答,便请你尽此令酒罢。”说着亲身提梁,满斟一杯,宋君谟把来吃了,当先道:“头一个《扶头》。”梁化卿缓缓道:“对《翡翠园》之《切脚》。《醒妓》——”杜宪古飞快接令道:“对《规奴》。”宋君谟拊掌道:“这也还恰如其分。”

他话音方落,池上忽响起一片叮咚的清圆雨声。伸头一看,月色微茫,黑晻晻的层云却在青穹的四角勾出重围,那一星点儿蒙蒙的月光,将垂雨的云脚照得宛如寒玉映纱一样。江以仁侧耳道:“可见是‘下帷听雨声,开户延月色’了。”杜宪古道:“雨里看灯固然清妙,等把终翁院里的灯潲掉,才叫‘瓦湿光先起,房深影易昏’呢!”宋君谟张着那檐溜上挂下的雨水,道:“王孙游兮不归,只是如今秋风萧瑟,一园春草,也要凋黄了罢。”*梁化卿笑道:“小杜朋友正兴起,白蘋兄何必拆他的台?”宋君谟笑道:“弟年齿长矣,最看不惯少年意气,专爱打抱不平的。”*

杜宪古脸膛涨红,气得直笑:“你也太狂了!莫若弟将此言一并誊了,做一个贝联珠贯的注脚。宋九先生那丸传家章子果然还存着吗?来,在纸上也钤一记,就十分得宜,相映成趣,可以入文章了。”

宋君谟连连摆手,笑道:“游戏笔墨,岂是用印的地方,未免唐突佳人!教刘垂荣知道,又要刻十句八句刻薄话来骂我。子曰‘以友辅仁’,站在岸上看我落难,小杜兄这样没有仁心么?”

他对面频遭奚落的熟友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反唇相稽道:“你就不苛刻,好意思说别人!”席面上顿时一阵哄笑,他两个自己也禁不住笑了。

这之中原有一则典故。宋君谟有个流寓余杭的印家挚友,为祝蒙师寿,求画于他,他先是不肯,累得人费了千般辛苦,形影不离地磨缠他同意了,不成想这戏弄人成性的名家立时问小厮取出画匣来,复即席戏写一笺,抄放翁诗半首:“身病自怜诗思退,家贫客笑酒醅浑。昏昏只欲投床睡,儿劝孙扶强出门。”垫匣中以赠。此友初疑寿画是旧作,见墨色尚新,恍悟之下哭笑不得,倒还知隐忍,携轴匆匆赶寿宴,没两天竟用汉凿印刻了一方“孤光自照”,红彤彤的盖在那放翁诗笺上,连印封送给他,听着像赞可他孤高,雪渔派的弟子,印风猛利若崭岩峻石,却直透出咬牙切齿的意味来。宋君谟不以为忤,反而欣然笑纳,逢人笑他,叫他砸了,他便正色说毁不得,此晋张载“佳人遗我云中翮”之意,要留下传家的。

江以仁笑道:“杜淑身话里意思还是好的,倒点醒了我。”因扭头招来一个仆妇,向她嘱咐,“你带人将院里的纱灯都换了明瓦的来。”

仆妇接了命,退下去布置,一时彩裙幢幢,那一应使女都走动起来,把碧纱的、粉纱的、翠蓝和藕荷纱子的灯笼提进屋,又把玻璃明瓦的花灯、绣球灯、羊角玲灯挂起来,将满庭空翠,满天雨丝,射得似水精宫琉璃苑一般。宋君谟昂首看着这片绮腻的美景,他的眼眸映着水淋透的一片月光,就似两块珠玉,黑浸浸、十分灿亮的,也缠着那朦胧的清辉雨色。他听见江以仁接着杜宪古出了题,便笑微微张口道:“《败金》可对《埋玉》。”梁化卿笑叹:“埋玉树箸土中,使人情何能已已?”杜宪古问:“何故作不祥语?”梁化卿笑道:“书生好说酸话,望你多体谅。”杜宪古笑道:“梁兄不过是背井离乡了一趟,酸话说得一发难听了。”

大家沉默了一会,江以仁笑打圆场道:“一派青矜子,不要讲了。”杜宪古却笑道:“终翁两榜出身,何不下场指教一二?”江以仁有些饮多了,昏昏的看了看,便道:“我有甚么好说的?要请教,问他去。”宋君谟淡淡笑道:“终翁醉了。”杜宪古瞧了他一眼,笑嘻嘻地道:“终翁中圣人,宋兄却是个斗酒学士,千杯不倒的。鹿旐游没有给你信么?”宋君谟点头道:“有的。”梁化卿却问:“甚么信?”杜宪古陡然没了笑容,面沉如水一般,仰头冷冷张着榭外斜飞的雨丝,道:“秦中也反了,我看这天下是要乱了罢!到此地步——”江以仁是一早见着邸钞的,脸色铁青,朝灯下一晃,双颊又显得极为惨白可怖,厉道:“杜淑身,你说话检点些!”杜宪古猛转过头,阴沉沉的目光不知是在看他,在看他身旁的宋君谟,还是在看他背后黝深的雨。“——所以一至于此,是有人在上边,败坏了江山社稷。”杜宪古低声道。

宋君谟闭上了眼。


一台酒耗磨至中夜方散。落雨没有停,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气象,县城的门已经下锁了,几位宾客被主人挽留在家,次日方各自辞散。晨风冰冷,似劈面泼冰水,吹得精神清明,宋君谟便牵了马,踏着雨后湿泞的地面慢慢走回城去。随他来的长仆手里的盒礼早送了出去,昨夜席间打发他报信,这会儿只留着长吉在侧,宋君谟似颇有闲趣,一路走到草市上,亲身拣了些红白蓼、秋海棠,又买了几样市井书,小儿玩意,方回到家里。

他这日露面得早,走至中庭,恰碰上儿子宋道源在小厅吃饭,一个丫鬟拎着打了包的书笔文物,在跟前伺候着。他这个学名是钟先生替他起的,取朱子说“一源之水”之意。因宋君谟向来晚起,素日是只问候嫡母和生母,免了同家老爷的晨省礼的,宋道源一眼张见他,还惊了一惊,忙把云吞咽下,唤了一声父亲。宋君谟道:“你先吃。”径自去换下沾了一圈儿泥点的衣裳。

宋道源用毕早饭,收拾清楚,赶来书房问安。他生得柔细,唇珠粉嫩,眸子灵润,两弯眉墨画也似,穿着活鲜鲜的翠绫衫子,扎扮起来,便是颇为精致漂亮的一个小人儿,宛如瓷偶一般。宋君谟看看时间还早,招手叫他近前,一掇气抱了他坐在膝头,笑问:“朝儿,在学里一切好罢?工课做完了没有?”宋道源乖顺地依进他怀里,很甜糯地说:“做完了的,钟夫子、同学都很好,爹爹宽心。”宋君谟缓声道:“朝儿是懂事的,平时专注课业,也要顾着身子,不要镇天扎在四子书里头,也可和窗友们多顽一顽——读成你二伯那样子,爹爹要怕的。”

他后半句口声戏谑,宋道源却有一副内慧的锦心肠,扭了扭滚圆的小臀,腾出只手来拉他袖口,困惑地说:“爹怕甚么?二伯伯不吓人的。夫子也说二伯伯很有学问,是骨气清正、天底下最有担当的人。朝儿很向往二伯伯,爹不要朝儿做那样的人吗?”

宋君谟徐拍他柔软纤薄的后颈,默然片刻,轻道:“你二伯为人的德行,今世没有几个官及得上他,只是书读得太多,古人说‘书生习气难料理,有底苦吟劳此心’,他就是这般人,他自己也清楚。朝儿,爹爹考一考你,《左传》中屈荡劝楚王从左广,他说了什么?”

宋道源不假思索地答:“君以此始,亦必以终。”

宋君谟摸了摸他的脸颊,道:“这就是了。你还小,许多事不懂得,我告诉你,你二伯心中有自己的一个‘道’。这是他所以能够二十年如一日修身洁行的根由,他不但肯为之别妇抛雏,背井离乡,更是肯为之付出性命、为之死的。爹爹不要你学他,你付不起那样大的代价,也担不起那样大的责任,爹爹不望你做圣人,只望你将来过得好,活得快乐。朝儿,你可明白?”

他说完,便低头去看。那小孩子一双明灿的、湿乎乎的眼眸向上抬着,似懂非懂地眨巴着呆望他,老半晌,才点点头,软软地答应:“朝儿知道了。”


*

“瓦湿光先起,房深影易昏”,温庭筠《春初对暮雨》,下两句:“不应江上草,相与滞王孙。”

《庄子·徐无鬼》:“舜举乎童土之地,年齿长矣,聪明衰矣,而不得休归。”


史蘇

「南乡子」第四卷 白浪长东去 第一章 断水依云晚来收(上)

时隔三个月爬来更新惹,新年重新做人(瞑目)上章还有半章卡着了,先跳过,我直接从卷四开始写。五卷里我最想写这卷我好振奋1551章一太长了剖一半。

第一章 断水依云晚来收

宋君谟一向睡得晚,第二日天亮得透透的,房里大娘子贺氏才差仆妇去请他,请动了,一头看看画、问问子女课读,用罢午饭,便要出门会友,谈讲词艺,一酬一酢,文章映发,总是目不暇接。

    他至今还是个庠生,永序初年取中道考,因三年一度的岁、科试都考得高——盖他家里的人,没有不会做文章的,何况他自小就比上面两位兄长聪明,只是很不上心读书,后来补了一个出了贡的廪膳...

时隔三个月爬来更新惹,新年重新做人(瞑目)上章还有半章卡着了,先跳过,我直接从卷四开始写。五卷里我最想写这卷我好振奋1551章一太长了剖一半。

 

第一章 断水依云晚来收



    宋君谟一向睡得晚,第二日天亮得透透的,房里大娘子贺氏才差仆妇去请他,请动了,一头看看画、问问子女课读,用罢午饭,便要出门会友,谈讲词艺,一酬一酢,文章映发,总是目不暇接。

    他至今还是个庠生,永序初年取中道考,因三年一度的岁、科试都考得高——盖他家里的人,没有不会做文章的,何况他自小就比上面两位兄长聪明,只是很不上心读书,后来补了一个出了贡的廪膳的缺,在县庠里尸素食饩,一家也并不赖此度活,那县学里发的钱米,懒得去领,就周济了别人。且因秋闱连蹶,思想日后或存侥幸,到底不及乃兄之格业,而有若苍蝇附骥尾,不试也罢了,常与社友侈游玩乐,流连山水,专意以闲赏清谈为本分;他又是个极孝的人,慈母在堂,所以不远游,连湖州郡界也不出,潜心金石丹青,竟有快二十年了。

    这日贺氏陪老夫人陈氏侵早去左近娘娘庙上香去了,照旧是她身边人,一个名春碧的丫鬟悄悄走到房檐下,让小厮试探叩门。宋君谟倒醒得绝早,却懒于收拾见人,闷声不吭地在曲尺榻上躺了许久,科头坐起身披衣,赤足踩在地下,慢腾腾地踱到窗边,倚着一架黑漆漆的画屏睃望。

    立秋的时节,草色还丰茸,天上落着微雨,雨洗的翠色浓得欲滴,雨中是一串串一簇簇黄透的槐花,被打落在树下。轻寒似水,纤雨如尘,他凝目去看,太平缸里积的雨,亮油油的如一池碧玉,盛着落花的地上的水,又似清朗天穹缀了金粟、缀了珍珠似的星子一样。隔着一屉珠白纱子和薄玻璃,令他看得到美,看得到光辉夺目;也觉得远得怕人,觉得冷。

    他腰边就有一对儿高几,一张设着只插满鲜花枝的花囊,一张摆着炉瓶七事,炉里焚沉檀香,是馥而寒的,有水盈盈的梨片甘冽的霜雪气,和黄檗般绵长的苦辛。他伸手在香孔上,轻捋袅袅的白烟,生着笔茧的手指细长漂亮,白得扎眼,将那缕缠绵的香气、那一囊汝窑的白瓷,反衬出斑斑黯淡的灰绿。他又听见帘门后小心翼翼的呼唤了,便用宿醉未褪的口声道:“知道了,你们打水来。”

    一时梳头洗脸完毕,换下衣裳,宋君谟来明间吃点心,那小厮又上来,拿了张双红、几通书信与他看。宋君谟翻开信,但见顶额上写“惠赐雁帖”云云,知道是催画债,就略过不看;又见一友自秦中来信,展信时,函中竟落出一束干了的红梅花,千里持寄,幽芳犹馨,色如桃艳。宋君谟将梅枝从膝头拾起,簪进一只空瓷瓶中,因读那点点染香的字迹,愈读笑容愈凝,眉心却愈皱得紧了。他捏着信笺的边缘,望着同花瓣一起干瘪的、萎缩的墨,竟像手里的不是纸,而是一柄刀,那钢铁的锋寒渗入他的手心,透进脊髓肝肠,刀尖上还淋淋拉拉地滴着血,洇出片天赤地裂的活鬼域。

    他的目光恍惚地飘起来,触及槅上绀桃色的瓶花,忽然手腕一震,那信险些跌落,又让他紧紧拉住。

    跟前的小厮叫长吉,长得白白净净,模样也文秀,是他近身的亲信,在旁察言观色,此时借着续茶的工夫问:“老爷,鹿相公的书子有不妥么?”宋君谟摇摇头,关起信,随口道:“甘陕的形势有些不好,这也不相干。”又瞥了眼双红帖子,道,“回拜的礼数打单照以前一样,仔细着些,不要弄错了。”说罢把信纸向桌头一立,就命撤掉。

    长吉眼尖,看见最底下压着的那一封,连函套也没拆,忙道:“二老爷的家书……”宋君谟淡淡道:“我头晕得很,这会子看不清字,你也不要扰母亲,先收起来罢。”长吉愣了愣,旋即了悟笑道:“老爷稍歇一刻,小的盛碗薏苡仁粥来。”说罢取过那摞信,锁进红漆躺柜里,知趣地打帘退了出去。

    宋君谟搛了两块地枣糕,又蘸着白酱油和油辣酱,慢慢吃毕了一只箸尖挑的千张包子,用茶漱了口吐在盥盆里,擦了擦手脸便起来身,走下到庭院中,整整襟向右首一道月门里行去,雨已停了。他兄弟二人,次兄自然住着御赐的宅子,遥居京师替皇帝收拾天家事;他在外也有产业,只是并不常去,留了几个管家仆役打理,自己携妻儿家口仍回祖屋侍奉椿堂,这大院深宅、墙高庭阔的,好像一潭幽邃的池塘,一眼浸满尸骨的冰甃,那镀了金似的跃出云雾的太阳光,都一下照不到底,无可奈何地落在树梢,浅浅地浮在青瓦上。

    从前他是于此有深惮,亦有深怨,有深恨的,恨不能有一把火将那黑压压的屋脊画梁、那密密麻麻的斗拱雀替烧了,把那些遮天蔽日的草木锻成灰,一尘不染的瓷玉摆设砸成碎片;多少狂悖放浪都磨得没有了,从他心孔里销声匿迹了。那个最听话的孩子头也不回地踏进了名利场,反倒是当年的劣童成了人,还守着清清静静的前尘故梦,循着旧迹流连忘返。若要写一出戏,搬演上台面,大约也是既沉闷繁琐得无聊,又教人出乎意料,百年后修《人物志》,编进名宦、风节那两章,后人要洒几滴泪,诵几首诗来凭吊的。

    家堂里洁净肃穆,香案上供着供器、宝子和灯,案后是祖宗的神主,青地砖黑黢黢的,洗得发亮。宋君谟拈了香,恭恭敬敬叩了个首,便跪在铺垫上,他父祖灵前,垂头想着心事。身后半敞的堂门泄进一线儿光,迎着那光看去,门外是晴丝罥日,绿阴吹雾,翠树上鸣禽嘲唽,树底下群芳盛绽,香气浸得人醺然欲醉。这是历徵五年初秋,草木还没有摇落,那明媚光景,透过门缝收作一条生鲜的照影,斜映在他挺直的后背上。

    日上三竿,轿子送婆媳两人回来了,贺氏搀着老太君先返上房歇下,这才来家庙寻他。她一身出过门的藕丝对襟衫子、翠蓝纱挑线拖泥裙子未脱,站在家堂门口台基上头,轻声向里唤:“四郎,四郎。”头上堆盈的珠翠颤巍巍地闪烁,微显苍白的病容也被珠光遮住了,一片浮光跃金似的光华映带着美人的玉面,仿佛“青天脉脉映明河”一般。宋君谟便低应着,缓缓从垫上站起,他跪得久了,滞泥的血流涌入双足,带来熟悉的针挑火燎的疼痛,使他木僵僵的精神为之一振,转头笑道:“燕燕,你回啦。”

    贺氏等他跨出门来,方道:“浑叫什么,祖祠里边也没个正经的。”宋君谟扶了扶她鬓头一支斜挑的钗子,笑道:“你不要怕,你是一向乖巧孝顺的,身子又娇气,你翁姑都心疼你。到了夜里咱们公公、爹爹托梦来,我老实爬下,任他每打通板子出尽恶气,也就牵连不到你了。”贺氏不禁也笑了,笑得一阵,敛色佯嗔道:“胡说,益发不成体统了。”宋君谟不以为意地摆一摆头,展手伸在她头上遮太阳,一面竟其十分骄矜地讲道:“你不晓得,我从小摸出来的门路,对付爹最管用的——我这身皮肉都给杖子撩薄了好几寸,有赤口白舌诓你么?”

    一头说着,一头向外走,贺氏回屋换衣、叫女儿,宋君谟便去拜过母亲,亲侍食水,又叫送一桌饭菜与后宅妾室送去,退下来小花厅同妻女吃饭。他和贺氏有一双儿女,女儿便是桌边这水灵漂亮的姑娘,今年十三岁大,小字归云;那一子却早夭,两岁上发痘花,医药不效,那年严冬死了。贺氏产子时十分艰难,落了病根,继蒙殇子之痛,一场大哭,肝肠寸断,从此身子再不见好。若论他家祖烈崇高,门庭显赫,传至近代那子息运数也渐衰了,祖父独生他父亲一个,到他只有兄弟三人,伯兄撒手人寰,仲兄妻殁后不复续娶,贺氏又再不能够生养,太夫人着了急,贺氏也常劝他纳一个妾,不要绝了门中香火,所以纳来一房清白人家的次女,得了如今这个儿子,老太君爱如掌珠一般,拜在檇李钟先生门下开蒙读书,向晚才回得家。

    这根独苗自小养在贺氏房中,被她视若亲子,饭罢不忘吩咐人拣些果子酥酪、蒸糕甜饵之属,攒一盒子拎到家学去。宋君谟慵然靠在窗下的炕榻上,一早见了那信,便冻得似三九冰天似的目光渐渐软柔下来,很温和地笑着看她指划。

    贺氏招来婆子送宋归云回房午歇,在桌上斟了盅热腾腾的茶,捧到他手边轻轻问:“怎么怪没精神的?”

    “晨起头有些昏,不打紧。”宋君谟稍加停顿,接茶抿了一口,“我过一刻出去,书房里有几张好字,昨夜看了一阵,忘了收,有劳你替我拾掇了罢。”

    贺氏待字之时,亦曾是江南名噪一时的名门才女,嫁进宋家后,也常与夫君谈诗论画,翻书赌茗。他的规矩不让下人进书房,自己性情不拘且易发懒筋,这些年她收拾惯了,因而只颦蹙了春山眉道:“你要去,便少吃些酒,省得回来整宿整宿的睡不好,叫你那起朋友担待些。”宋君谟摇头道:“智伯索地,赵君避席,智伯反欲伐他,前车有鉴是也。”贺氏冷哼一声道:“所以后来三家分晋了,你原来不知道?”宋君谟笑道:“智伯瑶虽亡,千年之下唱的都是豫让漆身的忠义,你可见有人颂赵襄子拿人头做酒盏么?”贺氏苍白的双颊飞上一抹红晕,银丝髻上簪的金玉步摇也颤颤地晃出一片斑斓来,薄怒道:“尽是信着嘴讲歪话,我懒怠跟你说了!”宋君谟侧头笑张着她,煞有介事地说:“燕燕,你这副模样,倒教我想起元人套曲里有两句,我唱给你听。”清了清喉,便唱,“呀,今日个桃花依旧笑春风,再不索树头树底觅残红!”他唱完,又冲贺氏笑了一下,径情走出去了。

    离了祖宅,到马台石上,马夫牵了马来,他一挽佛头青湖罗道袍下摆,稳稳地跨到鞍上,只叫长吉捧了只拜匣,一个年长家奴拎着个盒子侧旁跟着。他是受邀去给从燕京办事回来的县学同砚接风的,眼下还早,向来相好的一个邑绅,请他们几个人到凉山下的潜园别业小集观戏,路他已走得熟稔,宽缰揽辔,不疾不徐地策马走了小半时辰,也就到了。宋君谟将珠鞭递与家奴,名刺拜上去,主人直迎到园门外,笑着向他拱手道:“白蘋兄,只等你来。”宋君谟也笑拱揖道:“何必等我开台,终翁岂是俗骨?”那主人一面将他往里请,一面道:“你想得倒美,戏早开箱扮上了,是等你来罚酒!”宋君谟摇首咋舌,须臾笑道:“我一个令也没有行,君辈师出无名,算不得数。”那主人正色道:“礼义也者,人之大端,白蘋兄既违时,不与我等讲信,这金谷酒数还罚不得你么?”宋君谟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蹑近他跟前,凑耳轻道:“弟这是看在终翁的面子,情非得已,若放在平常,我必不依的。”主人笑道:“好,那我多谢你勉为其难。”

    这容长脸儿,青绸衫子,斯文清俊的男人姓江,名叫以仁,从前取在三甲上,登过仕版,被一个道台牵连劾镌了级,他本不十分上心仕途,外忧除服便以病递了辞呈。江以仁的父亲是越中顶有名的藏书家,他又有一重癖嗜,酷好游赏山石之乐,自己虽然不通,却费重金托了一名大方之家来营作,兼着家赀甚裕,在祖产上治了林园,园里修起一座玉躞楼,将父祖留下的图书万轴,悉数贮聚于此,高木参天,繁花缀地,清流飞练,楼台入画,那四时烟景,真有如仙境一般。宋君谟从前常来此,一路漫然看去,也不禁心中称叹。

    江以仁倒不是将他引到玉躞楼,西路上扎着一座戏楼子,红台彩旆,临水傍山,是向那里去的。台子上已经有戏班在打科白了,台下一溜儿白檀桌椅,坐了两人在看戏、谈笑,娇娥婢子穿着藕色长裙,穿梭着沏茶倒水。见他们来了,都站起身,一通打拱作揖,纷纷入席,掌班来递戏单,江以仁将单拿给宋君谟劝他点,他略让了让,也便从善如流,赏了两折戏与那班头,端起茶来吃了。

    因戏楼上唱戏,不好说话,直待这一出《龙山宴》演毕,宋君谟点的那两折《金线池》也唱完,那日头西偏,月光也隐隐破云而出了,江以仁才起身,招呼宾客沿着曲水游廊,走去一座花坞水榭少坐饮酒。江以仁让座道:“宵光东归,弟也借光,承蒙不弃,奉约诸君清燕,使鄙家蓬荜生辉。”那字宵光的便是今个接风宴的主角儿梁化卿,闻言笑揶揄道:“终之兄无乃太谦乎?蓬荜尚有万卷书,士人求一白屋而不可得矣。”他身旁坐着的青年人叫杜宪古,也是一个廪膳生,秋闱濒近,很有要争榜头的气象。其人胸罗锦绣,确实怀着几分才量,素日里人前倒也还温善,人后接着同调腻友,免不得秉气毕露,嘴尖难藏,插言谑道:“可见梁兄上燕京了一趟,原不曾长些见识,竟还没有做梦看得多,倒不如不去。”

    这是提起梁化卿少年时胡写的一本小说,讲一农人夜宿荒庙,魇游京府,构营上学了《邯郸记》,那文章花簇锦攒,词句极美,这白丁入梦,却处处显出十分村气,读来颇有些滑稽谐妙之感。梁化卿也不觉得冒犯,和软地道:“那是你怕麻烦,有人请我,我怎么不去。”杜宪古嗤笑:“兄效冯谖,还是王粹?你的周子祠立起来了么?”梁化卿笑道:“少年识事浅,不知交道难。”杜宪古若有所悟地点头,把手往自己身上一指,对宋君谟道:“白蘋兄,你瞧他,他嫌我年纪小呢!”江以仁笑着打岔道:“你算了罢,宵光性子温文,尽受着你欺负,没个消停的,你也不害臊。”杜宪古仿佛极委屈地抬眼睨着,半晌道:“好罢,碍你的面情,我不跟他计较。”江以仁看看他两个,不禁失笑:“哎呀,我竟这样有面子的?我回头请你们为我这蓬荜题咏豪翰,你们应不应的?”梁化卿看一下左近的红裙使女,道:“如此,小杜可谓西州熟魏三了。”宋君谟笑道:“你把我们两个都骂倒,终翁还说你厚道,我看梁宵光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一时搬上鲜果点心,美婢已斟酒在旁,那杯是成套的白金梅花沓杯,外界乌丝,内镌雅集之人的姓氏名号,造得极雅致,份量也不轻。他等的拌嘴拌舌,好容易消停下来,江以仁才道:“白蘋当自罚三盏,以示失期之惩。”宋君谟笑笑,也便依他连饮了,一张白皙面孔上神色不动,状若无事一般。杜宪古见他爽快,忙问左右要纸笔,宋君谟笑拦道:“你做什么?”杜宪古道:“饮了酒便要作诗,君不闻古人云‘秋到无诗酒,其如月色何’?诗不成,也该罚的。”江以仁笑道:“昨日那副排律还没有斗够?今日不作也罢。只是闷酌无聊,未免辜负花池月色。”梁化卿忽道:“不若行一个令杯,猜谜罢。”杜宪古身子坐回来,也点头道:“这也好,一面一底,底也不必拘定,梁兄便起个头,先出一道。”江以仁笑摆手道:“使不得,愚弟从不会猜题的。”杜宪古抢白道:“梁兄且出,终翁谦惯了,不管他。”

    梁化卿执令酒吃了一口,望着杯中金波鳞鳞,便如那水上盈盈花光、皎皎月影一般,漫然道:“春雨连绵妻独宿,射一字。”杜宪古讶笑:“乍起首便俗,你当真在做梦了!”梁化卿笑道:“你猜就是了,罗皂什么?”杜宪古不消顷刻便道:“这有何难,射的就是这个‘一’字。”说罢饮了酒。宋君谟笑道:“小杜朋友是有捷才的,梁兄举靶树的虽好,却真正难不倒他。”江以仁笑道:“难不倒淑身兄,我却一时想不透呢!听说举靶树的,这才通透了。宵光这个谜面起得幽峭,我初听之下,似有‘谁使掩抑啼孤茕’之凄楚声的。”梁化卿微笑道:“故人各在天一角,相望落落如晨星,我久悬京华,遥念故乡,未免心中孤寂,以是即景得题耳。”宋君谟听着,并不言语,只淡淡笑了。

    杜宪古笑道:“你这个人,专爱自寻烦恼。我当初叫你不要去,你不听的,白受羁旅之苦,怪不得别人。我出一个,列位听了,‘似曾相识燕归来’,打《书经》一句。”眼瞥见宋君谟颔首微笑,忙朝他道,“丕翁先莫揭破。”一时梁化卿亦是成算在心,江以仁见三人一齐看着自己,了然道:“好啊,你们是合计着巴望我出丑了。”杜宪古笑弥弥地道:“宾东多年,兄还不知我等么?终翁快些,猜不出便罚三巨觥。”江以仁笑道:“我是言不谙典,远不如小杜朋友有学问,你容我想一想。”他因移目远望,榭台下依依金柳,徐拨水中之月,搅起溶溶波漾,似潜鳞游泳一般。静思片刻,道:“有了。‘永不忘在王家’,是这一句。”说毕吃了口酒,啼笑皆非地道,“原来埋伏还在后头,淑身兄,你忒煞削薄。”杜宪古微端容色,肃然道:“终之,弟并不是在诮你。”江以仁含笑道:“我知道,我知道,江某此心已淡了,将来建立,还是静看诸君罢。我这一题想得太慢,情愿依令受罚三盅。”也不叫使女伏侍,自酌三杯饮了,又道,“我出题更不精,竟用书中看得一个,‘扊扅歌’,射四子。”杜宪古笑道:“江公好记仇!”宋君谟道:“‘奚翅食重’,太书生气了,不若‘千里送鹅毛’,平易浅近些。”

    梁化卿笑道:“正是不为教人猜到,如谓书生气,我临行时,也听到一个谜面,再书生不过,‘红颜二八,玉骨珊珊’,射《孟子》二字来。”宋君谟摇头道:“文气极重,殊不易猜。”江以仁先前饮急了些,酒劲上头,只好要了一盏酸梅汤略压了压,脸颊还是红的,转头张着杜宪古笑道:“宋白蘋败下阵来,只看淑身的本事了。”梁化卿道:“我那时亦想不到,底是听席间一个社友猜中的。”江以仁问:“可是那安安社里的谢白楼么?”梁化卿笑道:“正是。”江以仁笑道:“如今竟做郡守了,人生如寄,果然神鬼难测。”他语带辛刻,恰此时杜宪古皱眉冥思一阵,忽出声道:“谜底是‘德一’二字。”梁化卿笑着点头道:“是。”江以仁道:“却要请小杜指教。”杜宪古洋洋得意,自饮一盏,道:“二四共八点,在《升官图》是一德也。”*宋君谟笑道:“小杜捷才,果然没有错。”





*

*以上谜语取自梁绍壬《两般秋雨盫随笔》和吴克歧《犬窝谜话》。有两个解释一下,“春雨连绵妻独宿”,雨连绵无日,妻独宿无夫,“春”去“日”、“夫”为“一”字;“扊扅歌”射“奚翅食重”,吴克歧说:“百里奚追忆烹伏雌事而重其故妻也。


史蘇

「南乡子」第八十章 满堂风雨不胜寒(上)

屏蔽重发,网络终于正常了()月更反思
第八十章 满堂风雨不胜寒(上)

       赵容静静坐在宝椅里,侧首看母亲投映在玻璃镜中的样子。
       昭圣太后合了一顶金丝编成的冠子,正当心插着一枝玉坐佛海水云挑心,侍女一人捧镜,一人将珠玉头面给她满满地插戴在扁髻上,她身上大红缂丝袄子外头罩件轻软得似烟雾的天青纱衫儿,腰中束一条凤栖梧花样的织金长裙,仿佛一带滢滢泛起宝蓝光华的天河直泻向地上。对镜梳裹的美人,碾玉钗头上展翼欲飞的白凤,眉间闪闪如流火的翠钿金缕,把她一双修长的蛾眉照得...

屏蔽重发,网络终于正常了()月更反思
第八十章 满堂风雨不胜寒(上)

       赵容静静坐在宝椅里,侧首看母亲投映在玻璃镜中的样子。
       昭圣太后合了一顶金丝编成的冠子,正当心插着一枝玉坐佛海水云挑心,侍女一人捧镜,一人将珠玉头面给她满满地插戴在扁髻上,她身上大红缂丝袄子外头罩件轻软得似烟雾的天青纱衫儿,腰中束一条凤栖梧花样的织金长裙,仿佛一带滢滢泛起宝蓝光华的天河直泻向地上。对镜梳裹的美人,碾玉钗头上展翼欲飞的白凤,眉间闪闪如流火的翠钿金缕,把她一双修长的蛾眉照得灵动而庄严,像一尊降世的白玉菩萨。她躯体上难复现的青春,仿佛也只是沉淀在她严妆华服的威仪里,被那细腻的脂粉、琳琅的钗钏、繁美的钿裙生生拘住,成了她尊贵身份与美貌的点缀,五十年来,都不曾随时光一去不返。
       那亭亭玉立的侍女分出手,揭起奁盒最上一层的螺钿盖子,向里取出一段缝缀着八仙的点翠销金珠子箍儿,昭圣开口止道:“不要用这个,拿那观音的。”侍女重又取了根金子托玉雕的鹅黄绫带箍子,轻轻勒上她额头,稍稍一晃,金片上八对碾玉观音便倾洒出柔润的玉光。她在镜中看向漫漫然倚坐的皇帝,她的嫡子虽非她亲出,这么多年敬恭如一的侍奉,使他们早已不必挂碍那些前尘旧事,只需安稳地约束在富贵深宫中,在孝爱亲亲的天理人伦下,搬演好自己的角色,把不需要真情切意的问候,当成习惯。
       昭圣微笑道:“皇上气色好多了。”皇帝也笑道:“见母亲精光依旧,儿心生欢喜。”她叹道:“人那有不老的呢?”皇帝走上前,捧起一个小巧精致的玉钵,盛了半钵铅粉,看看镜台屉中一沓胭脂,拣起两片来,又弃了,眼睛一睃找见只瓷白合子,旋开见一汪红滟滟的膏水,是胭脂拧的,便将那汁子入了钵,握一柄银匙细细地调抹面的檀粉,一面俯身笑道:“母亲不老。”她笑着摇摇头,涂着丹蔻的手抚了抚保养得体、白皙丰润的脸颊,衫袖落下来,柔柔地搭住皇帝持钵的手背,冰凉的薄纱流水一样在肌肤上一滑而过,令皇帝应对着家人礼法的心有了片刻的出神,令他忽然想到了穆穆微雨中飘零杏花的意象。她说:“我已经老了,皇上却正该春秋鼎盛时。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中宫无主,东府无嗣,究竟非国家长福,皇上不可不上心。”皇帝调着红粉的手微微一滞,还是含笑应了声:“儿都记得。”昭圣叹息一声,转过面,那一双凤目温柔慈和地仰视这个身姿挺拔的青年天子,柔声道:“皇儿长大了。”皇帝道:“我晓得,娘是为我好。”他把一钵调匀的粉红檀粉放下,交由侍女拿起,为太后涂抹面额。他的神态谦恭谨顺,放了手,便俨然站在一旁,好像还是一个垂髫孩童,在等待亲爱尊长谆谆的训导。
       昭圣看了他一眼,笑着说:“皇儿,你去罢,我这里不要人了。”
       皇帝道:“儿伏侍母亲。”
       昭圣笑道:“我儿莫徇匹夫之孝。前朝万事繁冗,尚须皇上秉持乾坤,一早便到我宫里来,半天大臣都不见,还像样子么?”
       皇帝斟酌了一瞬,又道:“娘,三哥儿,我是赦不得了。”
       昭圣听了一怔,笑容未散,渐渐凝固在檀红敷色的面颊上,眉心的翠钿随她转首间轻轻明灭。她推开拿着折枝卢橘梳背的侍婢,站起身,腕上两只钑花连珠镯头叮叮地一响,一身锦缎珠玉,似把一室的光彩都占尽了,以至于令皇帝眼前有一刹那的黯淡失色。皇帝静静看着母亲走向经幡宝盖下一座日晒不到、烛影摇不着的阴深佛龛,在宝子前拈香顶礼,好像昙摩留枝往谒弗沙佛时,见到的那个入慈心三昧的比丘,形身安静,放大光明,她簌簌垂委的裙衫和铮铮相撞的金银簪钗上,流转着日辉月曜般的光芒。她叹了口气:“你们果真容不下一个稚子吗?”皇帝道:“儿欲活他,祖宗成法饶不得他,儿没有办法。”她冥然沉默许久,向袅袅青烟后寂寞的佛像弓曲了纤细的脖颈,缓缓叩首。
       赵容冷眼旁观,在背对那尊贵齐天的圣母太后的时候,在无人看清的这一刻,他终于可以卸下沉重的伪装,肆无忌惮地展露他心中的厌烦与嫌恶。他嘴角不易察觉地一撇,朝他跪坐于地,合掌于前,闭目诵经的母亲遥遥行礼,转身走出宫去。他一袭落落龙袍,也轻薄得像牡丹花瓣一样,被穿堂风掀得飘起,好似一片旗帜,猎猎吹向九重天。

       历徵五年立秋朔,总制王佐、监察御史唐汶、布政使顾胤良公疏奏达,报腹地兵患已宁,元凶就缚,民得生息,咸抃舞感圣明垂恩。初三日常朝,鸿胪寺导差来人役上殿,宣读捷音,寺官致辞,群臣吉服,五拜三叩头。
       上端拱于堂,凝视谛听,久之,忽雨泣。
       礼部请择期献俘,上泪落交颈,举袖揾面,始曰:“尔等所言,固当成礼,然亦是饰词。国家艰难,不宜徒增耗费。”再请,复然之。是日以擒获逆宗,剔除大盗,抚平荆楚,命翊国公告谢南郊,虞国公北郊,武定侯奉先殿,景川伯太社、太稷各行礼,百官上表称贺。

       赵容朝上下来,宫人们忙捧出衣冠与他更换,韩顺从桌头端了一盏鲜莲子汤、一碟盐焙西瓜种奉到御前。赵容取来银勺,舀了口汤羹,青绿的莲心被他细细嚼碎咽下,舌根上便密匝匝地泛起一片清凉苦意,使他精神为之一振。韩顺接过宫女替他解下的袍子,摸了摸揾湿的衣袖,感叹道:“国家数载之功,毕于一役,皇爷齐天之仁,年来牵挂,可以放下了。”赵容除了翼善冠,笑道:“我方才在殿上失了态,那时所想,不是这个,却只是一首诗。”漫然吟道,“玉觞淡无味,胡羯岂强敌。长歌激屋梁,泪下流衽席。”韩顺愣了一愣,随即笑道:“老杜亦是穷挫大故作酸语。”赵容摇头笑道:“《杜诗集注》那部书,你回头还要找来看一看。”
       他只穿身轻便褶子到炕上坐下,捧起盏子一股脑儿吃完,又拣了五六枚盐种吃了,漱毕洗手的当儿,望望一桌一箸未动的各色内府点心,伸手指了几样,道:“送到阁里。”韩顺忙让都人整理,攒成盒子,又听赵容道,“告庙文是哪几位翰林在撰?吩咐甜食房预备些,也送一盒去。”见韩顺一一答应了,赵容拿帕子擦干净手上的水,没头尾地讲了句“我困一觉”,把头一歪,额角贴上块凉丝丝的翠玉砚屏,靠着锭隐囊便闭起眼。韩顺拿他没办法,又想他这些日实在是累得狠,不忍多出言扰他,只好将一应宫女内侍挥退,亲身搬来床丝被给他掩上。
       细腻柔软的经纬轻轻擦过皇帝光洁无须的下颔,他似半段意识还滞留在人世里,半个魂魄却已陷进了梦境中,合着眼,抿抿唇,拉了拉韩顺的袖子,模模糊糊地嘟哝,“叫他……他也等一会,等我一会。”
       他难得十分慵懒,同人有恃无恐地撒赖蛮缠,倒显得孩子气,脱掉了许多夙日阴郁森沉的样子。韩顺情不禁伸出手,犹豫片刻,拆掉了他额头上勒的网巾,打散头发替他一股儿拢到脑后,细声承应道:“奴婢晚歇时候与他说。”好半晌,将要起身的时候,方听到赵容面朝着里面,低低“嗯”了一声。
       御赐的甜食点心由司礼监太监拿与阁臣。朱希琅是头天上了本请了病假的,方下了朝,宋君承又被个小黄门传口谕,同着礼尚余梦锡、兵尚段咏麟、都察院都宪喻双林叫到文华殿西室去了。商师古和荣讷冒着热天毒日头走到阁中,坐下顷刻,旋踵蒙天恩浩荡,叫他们只得打起精神应付这注到眼应酬,一时惶恐拜惠,送入院里,又各自趋逢一番,好言好语请那中涓覆命去。当空一盘艳阳射出水泊似的日光,满琉璃瓦脊上乱晃乱窜,白花花的太阳脚底下,铺地的方砖一块块晒得焦灼滚烫,站没片刻,颈脖上都冒出片细汗来。
       茶房忙着献茶、取冰、摆点心、拿折扇,商师古摘下帽子,摆了张棉帕拭面,荣讷在里头换过衣服,一面扣着玉带,一面低头看了眼桌上陈列的膏腴馔肴,笑道:“皇上分外垂恩,这一场大胜,多少焦头烂额的事,总算揭过了。”食盒里的点心,有雕成花的,捏成果子的,一层层砌成宝塔形状,一应玲珑剔透,琳琳琅琅攒了八碟。商师古听了,破天荒也笑了笑,说:“此悉皇上辛苦修德之功,我等亦是叨陪分惠。”荣讷道:“日中必彗,操刀必割,这个谢恩疏子,宋先生没有空,总求商先生写罢?”商师古一笑摇头:“子有美锦,不使人学割焉。”荣讷笑道:“永老却也谦避起来!”
       两人正相推诿着,茶房端了盘茶,往直庐里送,冷不丁傅知衡呼地揭起帘子出来,将他唬了一跳,身子一歪,霎时倾翻了瓷茶钟,一钟滚热的茶汤泼了傅知衡满袖,顺着袖尖一串串往地下淌。那小茶房愣了愣,扑通跪倒,一叠声颤叫恕罪,头巾蹭到地上,沾了一片砖隙里水泡湿的尘垢灰土。傅知衡低声道:“速速收拾起去。”三五步越过他,向堂心转头来看的阁臣施一揖道:“小子不懂事,二位阁老受惊了。”商师古向他微笑了笑:“不妨,小傅舍人无碍么?”那沸水打穿夏衫,透入中衣里,直灼得半截小臂火烧火燎的刺痛,傅知衡却连颜色也未变一变,谦逊恭敬地回答:“错蒙阁老下爱,下官无事。”商师古见他袖中袖了只疏本,小心护着没有沾到水渍,因道:“更了衣再去。”傅知衡道:“恐怕来不及,下官远远托给中官递送,并不进议室。”商师古点头道:“去罢。”傅知衡忙打了个拱,风似的急匆匆走了。
       一时到文华殿外,湿淋淋的袖子也给晒了半干,有宦官接过本子,提步向殿后走去,傅知衡便站在檐荫下立候,穷极无聊,拿余光看看天空。似海的万丈青天,澄净得好像一块镜子,薰风习习,一行燕子飞渡晴空,是明镜上偶然沾染的一颗轻尘,簌簌地向天外飘落;那鱼鳞一样铺列的重重琉璃瓦上夺目的明辉,就是镜中梳妆的美人如云发髻旁,金珠簪棒闪闪的光芒。他似无端想起个什么话,眼目被横移的光明刺痛,他眨眨眼,便遗忘了,又记起什么句子,是前朝的文集里的,抑或者是哪本折子内的戏词,他耐心地看着皇城上一角碧清的、拧得出水似的高阔天穹,在心底轻轻哼了一句,幽情惟有燕莺得知。再定睛看那旅燕,遥空湛湛,渺无痕迹,早已不知飞到何处去了,止剩得一轮朝升的太阳,挂在庞大威严的、陈旧寂寞的紫殿东头,红得滴血。
       日照黄金宝殿开,雕阑玉砌拥层台,赵孟頫诗里描绘的,就是他所见的景象。
       小黄门拿着疏稿,捷步绕到廊庑上,那里有个老公候望已久,向他招招手,接过本子上下打量两眼,打开名衔节要扫了扫,阖上进去了。才迈过门槛,又转身问道:“那个翰林官还在么?”见小黄门点了头,便把本子封还回去,道,“你叫他亲自上来。”
       傅知衡被那黄门引着,一径走到殿后,四周已经不见人了,生着一层隐隐碧苔的朱墙角下靠着把细篾条扎成的笤帚,帚尾草草压着扫拢的一撮飞灰落叶。他独自走上坚实而爬满沧桑印记的一叠洗净玉阶,高高的那张宝座上当然没有皇帝的身影,召来参议的几员重臣也离开了,皂靴踩在青光湛湛的地下的声音,好像踏进了一铺滩水里,又脆又亮地在空阔的殿屋中回荡。那小黄门本舍他不管了,这会儿得了新命,突地从门头上探出头来,见他往里去,忙悄声唤道:“傅舍人,傅舍人,这边走,相君在憩房哩。”带他下穿廊,过东阁,迤东来到一室。小黄门催促他上去,他走到敞开的半扇门边,恭恭敬敬一揖道:“先生,学生把文书带来了。”
       隔了一会,里头转出个不紧不慢的声音,还携了丝疲惫,好像春日下懒懒地抚着凝碧池塘的金柳,显出一派带着淡淡倦怠的温和来:“有劳你了,进来罢。”
       傅知衡便夹了袖内袋,弯一弯腰走了进去。檐牙下投入门里的参差日照,如同游春仕女无意间遗落在地的一瓣金靥,璨璨地在青砖地上生辉,衬得未炷灯炬的偏室里昏氛愈炽。傅知衡抬头张了一眼,宋君承手里拿了一卷书,在窗下黄绣袱铺的大炕屏前西向的一张靠背椅上端坐看着,这里是皇帝日讲后游憩之所,一应供用都是家常俭设,他手边的花几内只搁着一摞《杜诗》、《文选》之类的闲部头,小方桌上两只白玉盆里养了几尾赤鲤,同水中朦胧的光晕浮沉游动。*窗纱子后透出的微微天光,如荡红流水一样,斜斜地倾倒在他持平的帽翅和整洁新鲜的绯服上,在炕沿边曳出一条流向地面的人影。傅知衡低头望望那端平纤直的影子,把笔疏放到几上,下站着等他开口。
       宋君承却好像没有什么要讲的了。国朝元辅静静地坐在繁华极处的幽室里,半边身子浴在沉淀的天光中,因看他进来,面颊上便浮现出了一点温柔的微笑——但也就是那样一点了,浮光掠影一样,眨一眨眼,眼睫尖儿掀起的细风就能把那笑意拨散了,如一抹施于潒潒雨中的绿水落花,被雨色风吹去。
       过了一刻,傅知衡半是困惑,半是恍惚地开开口,轻叫:“宋先生……”宋君承侧过身子,望向他饱含疑问的面庞,那双眼睛静淡从容,在满窗浩荡如波的天光云影映照下,闪出一线明邃的光芒。他点点头,又笑了笑:“公权,你近来,陪我稍坐一会罢。”


*
参见于慎行《谷山笔麈》。

史蘇

「南乡子」第七十九章 一夜征人尽望乡

卷三倒二了♂虽然我没有感受到一点点要写完这卷的气息(??)
第七十九章 一夜征人尽望乡

       湖广道巡按御史唐汶把一张揭帖誊完,叫书童拿封袋进来封缄,一面整理着墨宝,一面问:“你在窗下站了这一阵,前边有事?”那书童唇红齿白,好似一个粉娃娃一般,捧了袋子装进锦匣里,笑道:“老太太打发家人给老爷送些秋冬衣服、吃食物件儿来,这会子刚到门上,小的原想禀一声,见老爷忙着朝里事,总不敢擅扰。”说着拿了把竹扇子走到桌边,觑了觑他神色,又道,“也有一句话,乡里那座佛寺,入了秋要建设法场,老太太意思教老爷起一个疏头,带回去好予庙里助捐,添助些香费...

卷三倒二了♂虽然我没有感受到一点点要写完这卷的气息(??)
第七十九章 一夜征人尽望乡

       湖广道巡按御史唐汶把一张揭帖誊完,叫书童拿封袋进来封缄,一面整理着墨宝,一面问:“你在窗下站了这一阵,前边有事?”那书童唇红齿白,好似一个粉娃娃一般,捧了袋子装进锦匣里,笑道:“老太太打发家人给老爷送些秋冬衣服、吃食物件儿来,这会子刚到门上,小的原想禀一声,见老爷忙着朝里事,总不敢擅扰。”说着拿了把竹扇子走到桌边,觑了觑他神色,又道,“也有一句话,乡里那座佛寺,入了秋要建设法场,老太太意思教老爷起一个疏头,带回去好予庙里助捐,添助些香费。”
       唐汶皱眉道:“母亲的话,我理当照办,可现在的形势,我处在风口浪尖,不好去挑头。”那书童一摇一摇地打着扇,小心赔笑道:“老太太晓得老爷的难处,向家人丁宁了,并不要钤款,只是老爷的学问好,替那大和尚求一篇进士文章罢了,乡中秀才,那有老爷胸中锦绣呢?”唐汶微微沉默,叹道:“父母命,无有敢违,你铺纸罢,我这就写。”那书童眉花眼笑地连忙答应,才把扇子一搁,屋外传来一声清朗朗的笑,道:“唐先生何事为难,倒成个‘玉容寂寞泪阑干’了。*”唐汶一怔,气笑道:“制台在唐某面前没眉没眼,竟不怕某一道弹章掀到天上去!”来人推开门,几步踅过那一架三尺阔的纱照屏,笑道:“先生要劾我,我头上这顶乌纱早就落下了,那里待到今日,再来扰你的场。”唐汶挥手让书童下去,冷哼道:“你老台臺有至伟之功于祖宗社稷,唐某区区之才,几分手腕,能摘你的锦片前程?”
       他面前这个一领玉色纱搭护,一顶凌云巾长身而立,形容俊逸丰伟的中年文人,便是那提调五省军务、半壁江山系于一身的总督王佐。唐汶同他也是相与日久的了,拱了拱手算见了礼,亲自到箱笼里翻出只素盏,斟了凉水递过去,跟着往门檐下走了一趟,吩咐舀两碗冰糖湘莲来。
       眼下官兵军马驻节在崇阳,借了一处当地富绅的产业充行辕,北去不远便是击溃叛军的壶头山。唐汶随行,这处院子临时划给他来住,仆妇厨娘都配得齐全,灶上烧有现成的羹,不一会书童奉到,白瓷碗中上笼蒸得软烂的湘白莲莲子似春水承花、静云托雪一般浮在晶莹糖水上,缀着樱桃、青豆、桂圆肉碎儿,雪白青红的样子很是清艳,拿井水镇过,一股甜丝丝凉湛湛的清香味解暑沁脾。王佐掇过把椅子在窗前坐下,同他一块吃完,书童拣了碗勺去,才忽开口道:“多亏了你。”
       唐汶抬起头,听得王佐道:“我得了前程,川楚能够收拾,干涉在案子里的人保住了性命,我总该谢你。”他又叹,“可我倒宁肯失掉这个前程。这一仗要打完了,国家百年承平,百年元气,也尽折在了这里,城头一片西山月,多少征人马上看,我做的,是九州铸错的事,若我有家去的一日……省晦兄,我还有家去的那一日么?”
       唐汶怔道:“无国劳,毋专予禄,制台建此殊勋,将来未必不能拜相。”
       王佐微微笑道:“我在两广,在荆襄,在内阁,都是别人的袖中剑、手中刀,没有什么两样。”
       唐汶闭了闭目:“我从前动问制台,制台总不肯答复,等前敌几股余孽肃清,不日也可以回京去了。制台同唐某说一句推心置腹的话,好么?”他霍然张开眼,已从椅内一蹴而起,疾问,“王制台,这场仗打成这样,东南物力耗去大半,国力为之一罄,空穴来风,你究竟在听谁的命?他们可说的真么?——你这一把利剑,到底握在哪一双手中?”
       王佐仰头看着他一步步走近,那掷地铿锵的质问也好像一串打在湖面的石子,在他平静坚硬的眼底掀出一痕涟漪。唐汶在五步外站定,眸子紧紧向这封疆掌兵的重臣照着,王佐淡淡一笑,展开空无一物的双手,摇头道:“我接的是朝廷的敕印,奉的当然是朝廷的命,朝廷叫我剿寇,叫我收拾逆宗,我所以从梧州来了。我到湖广,办贼而已,你们言官,一开始就把我想岔了。”
       唐汶厉声道:“事到如今谁才是朝廷!”
       王佐望着他道:“省晦,我与你倾心相交,不愿在今天就坏了缘分,你秉气骨直,自到我这里来,办了很多实务,也劾掉了不少官员,我都听凭你去做,过刚易折,不要被人推出来做伥鬼。你莫嫌我说得难听,你这句话,我只当没有听到,出了总督府这道辕门,一个字也不要向外说了。”唐汶面白如雪,好好的黄天暑热,竟如激灵灵泼下一盆冰一般,背脊上森森地冒出一段寒意,嘴唇张阖片刻,方从那透肌透骨的心寒齿冷中挣扎出来,低道:“下官受教了,今日方知什么样的臣子,当得起书上‘纯臣’二字。”王佐笑道:“身事盖棺定,这许多事情,仅仅两个字,廖廖十数笔,怎么注得明白。”
       书童在廊上等着,眼见石阶两旁盆钵里花香渐盛,草色愈青,天际碧蓝如汪洋,细细云脚如嵌在宝缎上的根根彩丝,中庭日影偏移,刺目的骄阳升到头顶,仿佛飞瀑流泉般浩浩的金光从屋脊上滚落。不知过了多久,门扉教人拉开,忙忙地爬下磕了头,看见唐汶送那总督出来,一壁道:“制台交代的东西,下官自当为制台带到。”王佐笑道:“总归是托付省公。”一时走下庭阶,唐汶从书童手中接过伞,撑开在顶上,王佐又道:“这两天袁先生那里还在写捷疏,等朝中旨意,来去又是半月功夫。夏深了,天也极热,兄上回染了干霍乱,还没有好全罢?这里到底不比省城,待事务稍竣,我派兵士护卫舟车,兄与娄监军先回武昌。”唐汶道:“多谢,已经没有事了。”王佐正色道:“不成,你听我这回。皇上耳眼之官,还要动笔写文章,向当朝报大捷的,我敢不尽心么?”唐汶稍稍迟疑,只得握着伞做了个半揖,道:“那便动劳部堂。”王佐执起他的手,笑道:“山长水更遥,浩荡木兰桡。兰桡向何处?送君南昌去,离愁落日烟中树。省晦兄,我今日在此送你了。”
       唐汶陪王佐出院门,方才转身回来,见书童爬起了身,便道:“那启子晚歇时候写,你替我安顿好老太太的人,叫他不要急,权在这里住一宿,明早拿了文章,我有些东西交与,再家去罢。”那书童笑道:“小人晓得哩,一早安排了。”一面忙忙地接过那把油伞收了,拿扇子追在他身后打着,边道,“老爷辛苦周转这许久,清减成这样儿,总算拨云见日了,制台老爷既要送老爷回武昌,爷也万要节劳自爱才好。”唐汶快步走下前厅,摇头道:“服劳王家,我不敢言累,只盼南疆早一日安宁,这半壁江山也少一日苦难,上边的人,为了一己私欲,把澄清世界闹成了这个样子,我虽在里面,到底无能为力。贼过如梳,兵来如篦,肝脑涂地,十室九空,百姓苦啊。”那书童道:“老爷这次上京去,苕溪相公……”唐汶猛一挥袖,冷笑道:“我这个官不要也罢,俟与制台归京,我必拜殿参他!”

       王佐从辕门下回到住处,那时正值日色平西,天头明眩眩一盘磨大的血亮残阳,从万里无云的天际洒下一束如举火炽油的猩红霞光,砂描血染的纱子一样,把远处隆起的一片隐微的、壶头山淡淡的山影,照成碧青红赤。他拜印受敕,接过关防凭信和五省几十万军马统制之权的那一日,也是这样猩猩血染一样的晚照,从寂寞孤云下一眨眼飞出来,铺在他身后踏过的肮脏雪地里,铺在他眼中一重重打开的券门前,铺在他沉沉压着山岳之责的肩膀上。
       他扶柱在檐外站着,隐约听见陆水涓涓地流动,洪波冲到浔岸上,纤长柳条垂进水里,撩起扇扇透明波纹的声音,看到天光日影投映在宛如一条碧玉带的河面中央,就好像往河心沉了一块火红的圭玉,那玉也渐渐西偏,挣出最后一缕幽幽的红霞,没入了水中一脉青黑的峰峦之后,似美人凭靠的熏笼铁胆里,那一点火光悄悄地熄灭。如一团绿雾笼在头顶的樟树枝叶内,闹盈盈的蝉花鸣叫便陡然盛大起来。
       他叹了口气,仰头有些恍然地望了一会,先时种种,如流水而过。金柳拂帽,落花沾襟,这是历徵五年的盛夏,他看着这锦绣山河,日落月升,心中想起一句戏词:去了青春不再返。
       方进了屋,幕府里一个素来得力的亲近幕宾叩门上来,手里端了盆冰,见王佐正然在宽衣,便将冰盆放在花几上,端正打了个躬,唤道:“东翁。”把一根洋布面帕叠两叠,往冰水里摆过,递上去。王佐才将身上沾了斑斑泥渍的玉搭护脱了,佩剑贴在壁上,只穿一身艾褐绸面截子,转身看来,也不客气,接过帕笑道:“凤山,有劳。”一面揩了揩从纱巾角渗出来的一行汗水。那幕僚叫卞麟池,王佐从前在两广开府的时候聘来的,跟着他出生入死了好些年头,在府中是最受信托的一个。卞麟池因笑:“四处寻不见东翁,才听门上说东翁过河去了。”王佐随意拣张嵌大理石椅子坐着,招呼卞麟池在旁落座,不待开口,屋外一个丫鬟拎着一提篮鲜艳娇嫩的佛桑花,福身进来塑入一只龙泉窑落地花囊里,瓷釉映着殷红的花朵,好像碧蓝的寒潭照着岸边横斜的花枝一样。一时看盘饮子,端上盅酥骨鱼、一碟三和菜、一碟水明角儿,又是两碗水滑面,薄透莹白的面身上浇了咸笋干、酱瓜、糟茄、姜、腌韭做的虀头,楚地重辛辣,边上还搁了两盏冰凉解渴的青脆梅汤。
       王佐挥手叫人都退下,取来木筷在手,搛起箸鱼肚儿肉,裹裹黄亮浸着姜丝椒麻的汤汁,夹入他碗里,悠悠地问:“派到皖南的人,回音有了吗?”卞麟池谢过,道:“清晨收了信,尚未报与东翁。从前以为一趟下去,办不了这桩公案,必还要再请旨意、再探探京里的意思。哪里知道徽王深明大义,早已把伪楚世子送到地方,如今他随着黄仲原膏车秣马来了,不日就可以在江上与我们汇合。”王佐笑了一笑:“易牙烹子,吴起杀妻,古今人事,没有多少不同。”
       卞麟池听他口声,里头已藏了一个诋诽宗室的诛心之论,再讲便讲不得了,吃了口糟茄,叉开话笑道:“这原是分去多少心神的事,这样快结了案也好。黄仲原信中还捎了一副启子,说徽王有幅字帖要赠东翁,他不好推却,只得收了,亲身携着,待后面呈。”王佐微微提起精神来,笑问道:“哦?我闻徽王府藏,最多晋唐法帖,他亦是爱书如命的人,肯舍了送我么?”卞麟池笑道:“东翁今日可是料错了,教仲原拿的是米南宫《元日帖》,晋唐的帖,人家还不肯割爱。”又说起小世兄爱好宋人书法,得了倒很合适,听得王佐连连摆手,只是说:“他那个功夫,我是清楚的,若归了他,非但糟蹋了帖子,抑且唐突先贤,我的罪过就大了。”
       卞麟池笑道:“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这么一枚古物,已不知流转过多少双手中了,恐怕教人看去,当初便索性随主家一并化烟化灰,还传下来做什么?”王佐笑道:“究竟凤山看得精透,只是他有难言之隐,不敢对人说出来,只好打起算盘,命我借花献佛罢了。他单单送我的礼,是借我的手代他向皇上求情,要给楚王一脉存嗣。”卞麟池惊奇道:“怎么还有这个深意?”王佐用筷尖搅了搅面,把那一层酱色的虀头搅散渗下去,一壁叹气道:“这张帖子原是宫里的旧藏,皇上赏了徽世子,藩乱前世子又上了一通疏,将这帖转赠予胞弟赵枨了。这件事情,当日我在梧州,就见到明白邸报,皇上与百官俱知,黄仲原办了好差,却把一个天大的难事抛来给我。”
       卞麟池挽袖向饮子里添了两枚杏仁,道:“看来东翁已经拿定主意,要替徽王做成这桩人情了。”王佐也笑道:“米南宫的字,世传为神品,徽王高情厚意到我,我怎么好弃之敝屣。只好尽我的心,至于成与不成,根柢并不在我这里,成败利钝,端看大家造化。”卞麟池道:“东翁飺了朝里一本神品,这也是想不到的事。”王佐淡淡一笑,望着他问:“卞先生也把我看做是宋相公的人么?”卞麟池摇头道:“世人皆以朋党目东翁,麟池却不作此想。东翁心里边搁的是皇上,是社稷江山。”王佐笑了笑,侧首朝门外看看,见满庭如银如水的清辉,瀑布一样从天而降,照耀得石墙青痕点点,鸳瓦上宝光璨璨,那丛生的夏花似锦缎般铺在碧草上,柔柔花瓣里清圆的露水,透出一派皎皎脉脉的月光,是那样澄明鲜静的夜色。王佐道:“君不见少年头上如云发,少壮如云老如雪,总是如此,也累了。若能暂保首领,受恩全归,我便回乡,浇一浇家里的园子,把这几年的心得攒一本书,留下一点东西,不教后世写史的时候,只知骂我拥兵养寇,负君误国。”


*
关汉卿《望江亭中秋切鲙》:“我為甚一聲長嘆,玉容寂寞淚闌干?則這花枝里外,竹影中間,氣吁的片片飛花紛似雨,淚灑的珊珊翠竹染成斑。我想著香閨少女,但生的嫩色嬌顏,都只愛朝云暮雨,那個肯鳳只鸞單?這愁煩恰便似海來深,可兀的無邊岸!怎守得三貞九烈,敢早著了鉆懶幫閑。”

史蘇

「南乡子」第七十八章 惊风乱飐芙蓉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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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惊风乱飐芙蓉水(下)

       谢瑌和翟以誉落在后头,还不忘向那书生施礼道别,下门厅几位同朋都已登轿四散了,坐轿回馆,换上锦袍巾帽,仍引一乘牵缰而行,向西子湖慢慢走去。公馆近城隅,甚是幽静,出二三里,已走入一幅喧阗市景之中,车马丛集,游人熙攘,楼上是翠幕如云,店头是彩旆扰扰,直是一个繁华竞逐的景象。翟以誉同他相携并行,不时也指点着身旁的名物,讲解一番本土的特色;谢瑌在一旁耐心倾听,偶尔寻摘出一两句提到这里的诗文,笑着同他讲讨。渐渐从丛脞人...

更个文压压惊quuuq徘徊在羞耻到gg边缘jpg(不别误会这文还是很正经(?)的)
第七十八章 惊风乱飐芙蓉水(下)

       谢瑌和翟以誉落在后头,还不忘向那书生施礼道别,下门厅几位同朋都已登轿四散了,坐轿回馆,换上锦袍巾帽,仍引一乘牵缰而行,向西子湖慢慢走去。公馆近城隅,甚是幽静,出二三里,已走入一幅喧阗市景之中,车马丛集,游人熙攘,楼上是翠幕如云,店头是彩旆扰扰,直是一个繁华竞逐的景象。翟以誉同他相携并行,不时也指点着身旁的名物,讲解一番本土的特色;谢瑌在一旁耐心倾听,偶尔寻摘出一两句提到这里的诗文,笑着同他讲讨。渐渐从丛脞人流中脱出身来,两人谈讲了半日人情物理,至此时才挣开一口气,谢瑌从袖中掏出块方帕垫着拭了拭额角的汗,笑道:“我家在长洲,并不觉那里的官如何不好做,谁知一见我那位老父台,方想竟是近年难治起来,不然他不是莽撞的人,今日倒这样把姚中丞的宾客冲撞了,将来怎么好交差呢?”翟以誉笑道:“兄还不知道,沈大人是敢冒犯白刃的人,这一个省的巡抚,早不在眼底计较了。”谢瑌奇道:“他腰把子很硬,那至于到这个地步?”
       翟以誉笑了笑,四下里看看无人,方叹了一声道:“这一回他是没人保全了,前阵子上京去,原本是可以讲一讲五府的苦处,劝一劝朝廷徐徐图之,只是把话说得太难听,竟将纱帽一掀,撂在他恩师桌上。自己得罪了朝里那位握着钧轴的宰执,若要免他的官,坐一个罪名在身上,不过是举手可采的事情,这么久没有出事,算是里头菩萨心肠,念了许多师弟情分,可上边碍着这一点颜面,不与他计较,下边也会有人赶着讨上边的好,便一块荆山玉,也能披剔出白璧微瑕来。朝廷改制的条目送到眼前,你我做不得至多罢官撤职,沈大人陷在这个泥潭里差池一步,便要跌下深渊去。”一面锦带翩翩吹落在面前,翟以誉有些烦躁地抬手拂开,又低道,“最可恨的是那揣着明白隔岸观火的人,早知道这个事是做不成的,还要趁浙直这么多地方大乱,要从中分一杯羹。兄试看有多少人先头一言不发,限期一到就要争破头似的上疏上本,把个庙堂当做他们乌烟瘴气闹成一团的名利沙场,到头来真正想到国计民命的还剩几个!”
       谢瑌微微一叹,恰一个婆子挽着一篮鲜花绢簪从一条青石铺路的深巷里一闪出来,险些撞上马头,愣了愣急忙侧身让过,一面叽咕着乡音道:“孤老太婆晃了眼,冲撞宝驾,你二位相公宽饶!”谢瑌向她笑笑,转过头来问:“老人家走那做甚?我看里边冷清清的,难道住了人家?”那婆子料不到碰上个好性子的,心思一活便没顾忌地殷勤说:“那巷里边原有一个庙儿拆光了,后来便不住人的,去年上街那头搬来一户体面人家,将一连片拉脚房子都并了进去做园子,他家大娘儿常叫我卖花翠插戴,故此到角门上讲讲话。”翟以誉想想问:“那家人可是姓刘么?”婆子讶道:“正是,相公怎么……”翟以誉转头笑道:“谢兄,这个刘垂荣,人家尊他一声了眊先生,我同他是认得的,他的学问很大,中丞从前拿聘币请他,一连下了六、七封书,都没有请动。如今人不在府中,听说往湖广办事去了,待他回来,若我二人尚未了结了这趟差事,我与你来会他。”谢瑌笑点头道:“但凭兄做主。”
       出钱塘门向西望,就是一块无涯无际的荡漾湖海,如一夜雪后揭窗张见的茫茫天地般蓦地扑入眼帘。绿水如染,远山如眉,浮在水上的落花,好像一盏盏闪烁在黑夜里的微微灯彩,满汛的群芳,似一坡晶莹玻璃一样,那盈盈流淌着如泄天光的琼英蔓草,仿佛一片片碧玉妆成,一簇簇新雪堆就,芳草落花如锦地,垂柳金丝香拂水,这太过美好的河山,足以令英雄折腰,君王痴醉,美人驻足,令古往今来的文人羡爱地吟唱出钟磬千山夕,楼台十里春,感慨叹息地问着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他们行下圣堂桥,听见昭庆寺穆穆的钟声,犹如松涛阵阵,云山摇摇,直透入九天之上;过断桥残雪、平湖秋月、云峰四照、曲院风荷,在苏堤上勒马回顾,看见金柳扬波,飞絮濛濛,群峰蔽日,四山晴翠,有钿车朱轮,载着如云士女,从百花迷径间穿行而过,向湖岸边成群的水凫鸳鸯投掷出一串串花果。焦热的太阳正被一块薄薄的云絮挡去,透出四溢的金赤光芒,遍洒在烟波浩渺的西子湖面,霎时如洪流逆灌,飞瀑倒卷,那霭霭云烟中便照映出万丈银光。翟以誉望着袅袅烟气中央,笑道:“由此乘舟而南一里,水中有湖心亭,自亭中四顾,霞红山绿,烟结波头,仿佛仙境一般。‘一送归鸿何处去,碧天明月夜悠悠’,说的便是这里了。”一面驱马向下走,一面道,“亭子本是没有的,原先岛上叫作湖心寺,寺内建了三座鼎峙嵯峨的浮屠塔,来镇那湖中极深极幽的三口池潭——再向西一里,如今叫三潭印月的就是了。后来到近二百年上,因着寺僧为恶,臬司衙门一个上差发觉,将阖寺烧成了白地,那塔也跟着夷平,如今再找不到一点基石砖瓦,旧时盛地,鞠为茂草。又过了几十年,换了许多太守、太尊,把一座亭子在遗迹上筑起来,履圮履葺,到了今天的样子。”又是一笑,“幸喜圣朝王化,浃于海宇,佛塔虽覆,还有皇上恩溥四境,这个潭水下,到底也不曾作出妖来。”
       谢瑌点头道:“久闻盛名,今日倒要上去看看了。”
       翟以誉从柳荫内望了望天:“这会不行了,舟行水上无遮无蔽,太阳晒着热得很,待到垂晚再来罢。”说着跳下鞍来,站在马头前展手执缰,仰首笑道,“兄下马,咱们上山去。”
       两人下了苏堤,在关帝庙里拈了拈香,系了马往一天山上走。山中林树茂密,花木成荫,阳光透不进,一方方撕碎的灿金斑点跌在地下,把嵌在泥土里的石子照得一闪闪地发光。将将爬到半山腰,背心微微地发出汗意,便见一片丛林开阔处,建着一筑竹木小楼,插空飞桷,横挑雕梁,门楣上悬一块青金匾,写“钓鲻楼”三个正字,底下一对联子,散漫不经地抄着白香山“达磨传心令息念,玄元留意遣同尘”两句诗文,意思颇为雅致。谢瑌淡淡笑道:“‘分杯结雾之术,化竹钓鲻之方,吾久得之,固耻为耳。’”翟以誉笑道:“主人家的脾气,兄不要见着奇怪。”谢瑌笑颔首道:“兄讲得是,此人亦是解空人。”翟以誉笑道:“这个赵处士,我总要为你引荐到。”
       一壁笑说着,一壁已提衣上了楼。楼上八扇支摘窗尽对着西湖一面敞开,楼外晴空如洗,山下游人如织,湖上烟光凝如网结,湖光潺潺如碧玉中流淌的涓涓春水。那微微的云气沿着窗孔飘来,仿佛洁白冰绡一样铺了一地,他们便行走在这山翠云丝之中,觅了一副屏风障着的空座头坐下。翟以誉问堂官要来菜牌,自己笑张着谢瑌站在空阔的楼子里绕墙寻诗,扬声道:“白楼兄莫要着急,且先来坐罢!”见谢瑌笑着摇摇头,仍看题诗去了,只得扭头同那堂官点了酒菜,又道:“那个相公是不得消停了,你们备下笔墨,等着传用。”谢瑌远远笑道:“明孝兄,你在那小厮面前编排我呢?”翟以誉面色一正:“谢兄一骋襟怀,弟当为兄捧砚。”说话间沏上春茶,嫩生生的旗叶在一壶翠汤中徐徐摆动,翟以誉抓着盏子走到他身后,弯弯腰递了过去。
       谢瑌撩着袍子俯身在门墙边,翟以誉还没走回座,忽听他在背后问:“明孝,郑光弼这个人你认识吗?”
       翟以誉笑了笑:“知道,你们嘉兴的司马么,从前也会过几次照面。”
       谢瑌直起身子,拿那盏茶漱了漱口,吐在小银盂里,一面擦着手一面走近来关上屏风,道:“弟上任不久,许多事情眼见不到,只好用耳朵来听。邓咏邓郡守上京时,郑大人揽辔执鞭,送出整整五十里,如今的宦场上,有才干的人不多,似他一般重情义的便更少了。世事艰难,人情翻覆,再大的官,都有自己的难处,只愿你我在封疆一日,可以遇到这样的人,交上这样的朋友。”
       翟以誉道:“邓太守的事,弟在邸报上,多少看过一些,不怕在兄面前说一句不知深浅的话,只恐朝廷这次冤枉了人。”谢瑌微微一笑:“是非黑白,皇上圣明,待到京城,三司一谳便能明了。只是此去诚知难复返,郑博如也知道枝折花落,此生再难同他相见了,才甘冒大不韪,去江上送他一程。”翟以誉叹道:“尽人事,听天命,福祸无常,这也是命里该有的劫数。”谢瑌提袍坐下,立指在案上划了个“漕”字,笑道:“可见这个尘沙劫,如今又降在我们头上了。”
       候了少焉,楼里祗应陆续搬上了酒菜,肴盘中一顺水盛着一碗芙蓉肉、一碗二锦馅、一碗醋溜鹅块、一盘八味瓤笋儿、一盘香蒲、一碟玉白剔透的龙井鱼片,绿的青翠欲滴,红的嫣红似绽,白的鲜洁如雪,都是本省的名特。翟以誉挽袖舀了莼菜汤,移一盏到谢瑌跟前,道:“张季鹰见秋风起,乃思家乡的菰菜、蒓羹、鲈鱼脍。虽不到金秋时节,西湖的莼汤,兄也尽可尝鼎一脔,试试与吴中有何不同?”谢瑌向他笑了笑,取箸来搛起一片翠绿得碧玉似的菜叶,笑叹道:“鹤氅换朝服,逍遥云水乡,李有中见了觉得逍遥,弟却做不得这个清净梦啊。”翟以誉笑道:“不至于此。”谢瑌看看放下筷子,拿酒水盏子吃了一口,作姿作态地说:“古所谓河出图,洛出书,果如何事耶?”翟以誉望着他一愣,不禁摇摇头,叩案道:“白楼兄,你好大的胆子!”一齐相视大笑起来。
       谢瑌渐渐止住笑,摆摆手叫那屏架前侍立小厮出去,轻轻道:“明孝,城里的势情,姚中丞的意思,你果真没有看出来吗?他把我们传进杭州,自己避而不见,是给我们画地为牢,他却要蝉脱浊秽,抽身出这泥淖地了。”
       翟以誉笑道:“《易》曰‘即鹿无虞’,谚有‘掩目捕雀’。池鱼笼鸟,没有那么好做,这个脱壳金蝉,也没有那么好当。”
       谢瑌道:“理虽如此,弟总有个担心。”
       翟以誉压低了声,问:“谢兄指教。”
       谢瑌直直看向他的双眼,半晌,喉头里只冷冰冰迸出两个字:“皇上!”

       姚溥微微勾着背,对着木架上一只颜色鲜亮的白铜盆,拿一块胰子细细沐手,首席幕僚范道心站在隔扇门下,用一把银剪子裁开信函的护封,字正腔圆地给他念里头夹带的一封副启:
       “……锄棘未尽,难销勾连之警,为暴不已,仍构煽惑之忧,万事艰难,又不知成如何凡底也。不肖辱荷青目,获寄《长书》,翰中所托,当竭薄力,所不敢具字者,必不待言,惟仰烦台虑,静俟结局而已。”
       姚溥放下胰子,将旧布帕子向水中摆了一趟,问:“读完了?”范道心道:“完了。”姚溥笑着摇摇头,绞干帕敷在手背上,一面慢慢向厅里走,一面说:“刘垂荣这是在跟我置气呀。”望望一排三对嵌着玻璃花鸟画心的扇隔子,又望望书架前搁满文移尺牍笔墨稿纸的公案,插空招呼,“案上还有碗冰绿豆汤没动,你用了消消渴罢。”范道心道了谢,径走向大案端起一只白釉暗花莲托碗,圭玉般温润的釉壁上已凝了一层凉丝丝的水露。他也不用匙,擎到口边不疾不徐地吃着,眼睛望着座椅前一张打好的奏稿,一碗冰羹吃了大半,那一篇洋洋洒洒文采斐然的官样话也细读了三五遍,自己取杯水漱了口,道:“东翁的稿子将实情事理都写得很全了,递上去,朝里也能理解东翁的苦衷。”
       姚溥摆了摆手:“还须先生润色,现在谈,也早了。”他转过头,看着架上供的一封织金玉轴头御旨,叹气道,“阁里的意思,我揣摩不到,皇上的心思,我做臣子的不敢揣摩。但圣旨已经奉到眼前,接了这道旨,照着上面去做,究竟是奉了帝心天意,还是把阁臣的大教,当做了煌煌玉言,我心里总没有底。”
       范道心决然道:“那就不要管这个底。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圣谕在上,从来无不是的父母,为臣子履臣道更是天经地义,学生这就把这通辞呈烧了。”
       姚溥苦笑道:“皇上将这一个省的万万生民都托给了我,我不敢不遵旨,不敢不照办,可我在这个地方,不拿这颗代天巡抚的关防大印争一争,一旦出了风波,酿起人祸,追根究蒂是在我手上把封疆坏了,雷霆之怒打不到我身上,天也要殛了我等啊。”
       范道心道:“东翁尽了心,老天看得到。”
       姚溥摇头道:“我尽的心还不够。”范道心将内函封袋递了给他,在他身旁的一张碑椅上款款落座,姚溥拣了拣几张薄纸,手轻轻地在袋顶粗糙的拆口上摩挲。范道心斟了杯热茶,姚溥接来,目光落在水中,那翠绿的汤面,好像一张绿玉磨成的镜子,瓷壁上隐隐的划花,在水下幽幽地浮动,宛如托载着落花的一汪流水,那如月光一般的花影,盏身微微一晃,便似手挹清辉,袖挽沙石一样,眨眼搅得没见了。姚溥像是被手心这区区一点光影幻象所蛊,一时怔在那里不动;范道心也不啧声,伸手取过信纸,叠两叠,整齐地送回函袋,又把函袋封回护套,起身放入一只小铜匣中,拿锁仔细锁住。姚溥吃了一口茶,在他背后说:“你明天去看看沈鸣逯的住处,找一个名目,带他来见我。”
 

*
范道心是写到这里才临时取的,能排到目前为止全文私心最喜欢的名字前五XD来历很简单,就是那个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啦x

史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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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的文献资料/字图,写的小说/同人/剧本/填词未询问授权不可以转载出站或做其他用途,特申明。*


新出置顶功能,愉快地弄个目录(*•̀ᴗ•́*)و ̑̑主要分原耽、史同、史资和影同四块,全部标明时间来暗示最好不要翻我的黑历史以免辣眼睛……
 放目录前自我介绍一下,这儿傻黑毒老司机苏苏,爱好南明史,本命史道邻先生,指导思想骂我可以黑我本命绝对不可以,无条件喜欢正人君子忠臣义士,写原耽大长篇和史向同人周边,史同主吃有锤有料有凭有据跨国跨党敌对方cp毒教(画重点),次之君臣师生臣臣都OK,对年下是攻文人是受帝受绝对不接受有执念,偶尔做一点我圈的文献整理,特殊技能混极圈,我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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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出置顶功能,愉快地弄个目录(*•̀ᴗ•́*)و ̑̑主要分原耽、史同、史资和影同四块,全部标明时间来暗示最好不要翻我的黑历史以免辣眼睛……
 放目录前自我介绍一下,这儿傻黑毒老司机苏苏,爱好南明史,本命史道邻先生,指导思想骂我可以黑我本命绝对不可以,无条件喜欢正人君子忠臣义士,写原耽大长篇和史向同人周边,史同主吃有锤有料有凭有据跨国跨党敌对方cp毒教(画重点),次之君臣师生臣臣都OK,对年下是攻文人是受帝受绝对不接受有执念,偶尔做一点我圈的文献整理,特殊技能混极圈,我萌的几乎没有不冷的(自抱自泣)

 以下是总目,如无意外持续扩充。
 
 
 原耽(专用tag雁回书)
 
 南乡子

 序:2015.10.23
 第四卷第二章(下):2019.5.10
 外一则·胜国遗事:2017.10.14
 姓字官职乡梓对照表(未更新):2017.1.15
 章节补档(卷一第十四章,卷二第三、四十四、四十九章):2017.10.19
 
 春台引
 序:2018.5.8
 第一章 高城闭青春:2018.5.14
 
 
 历史同人
 
 先秦

 《更变千年如走马》(青山松柏):2015.11.8
 《青山松柏二十题》(青山松柏):2016.8.21
 《元龟》(驷仪、山柏):2016.10.23
 
 
 《长春》(义普):2018.3.18
 《长门暮》(南宋遗民填词):2018.8.9
 
 
 崇祯相关:2017.4.15丁酉年三月十九
 胶柱(万张):2018.2.14
 劳生(万张):2018.2.21
 甲申国难纪念诗文拼图:2018.5.4戊戌年三月十九(链接见下“【拼图】”)
 飞鸟还(万张):2018.7.22


苦楝(阮大铖×左光斗):2019.1.1
接龙二棒(冯铨×缪昌期):2019.2.8
苦辛行(魏广微×赵南星):2019.2.10
接龙四棒(许显纯×左光斗):2019.2.15

为云(万张):2019.5.17(补发时间5.24)


 
 南明-明末清初
 ○【同人文】
        《皖髯事实》(阮大铖个人):2016.11.10
        《我行其野》(坑):2017.2.2
        《观槿词》(坑):第一章2017.6.22第二章(一)2017.6.23第二章(二)2017.6.25
        《甬东纪事》预告(坑):2017.7.18
        一个片段(孙兆奎/洪承畴):2017.9.6
 ○【填词】
        《书生无梦到横戈》(遗民):2017.5.25
        《一生九死客》(遗民):2017.8.26
        《金焦青》(史可法):2017.10.10
        《堂前燕》(遗民):2017.10.21
        《哀江南》(遗民):2017.12.14
        《悲风操》(遗民):2018.1.30
        《朱雁度》(遗民):2018.2.22
        《重清明》(遗民):2018.4.5戊戌年清明
        《离离草》(遗民):2018.4.20
        《碧云遮》(明末清初闺秀词):2018.6.30
        《蒙庄梦》(遗民):2018.7.21

        《孤鸟赋》(张煌言):2018.10.2
        《东流水》(遗民):2018.11.2

        《海棠引》(崇祯):2019.1.21
        《望月明》(遗民):2019.4.5己亥年清明

  ○【各种图】 

        弘光朝亡国flag拼图:2017.12.28
        乙酉以降殉国诸公语录拼图:图一2018.2.5图二2018.2.5文字版2018.2.5
        群嘲洪承畴大合集拼图:2018.3.5
        甲申国难纪念诗文拼图:2018.5.4戊戌年三月十九
        明遗民语录拼图:2018.5.20
        南明弘光朝药丸印象表:2018.8.13

        清初贰臣超正经印象表:2019.1.19
        弘光阵营九宫格:2019.4.20
        甲申国变殉难遗句:2019.4.23

 ○【题目系列】
        《30天推历史人物挑战》:2017.11.1-11.30
        《史可法·三十天推本命角色挑战》:2017.12.31-2018.1.29
        《亡国意象五十题》:2018.3.10
        《史可法·战争三十题》:2018.4.2
        《遗民物事五十题》:(上)2018.4.11(下)2018.4.30
        《写作技巧挑战二十题》:2018.4.17
        《史可法·人臣二十题》:2018.10.9

        《诗人/词人三十题》(明末清初群像):2018.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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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蘇

「南乡子」第七十八章 惊风乱飐芙蓉水(上)

这章应该会有九千多的样子所以分上下发……才没有为了造成我还是很勤奋的假象混更呢,毕竟上也有4800+(bu)
第七十八章 惊风乱飐芙蓉水(上)

       元曲里说“普天下锦绣乡,环海内风流地”,谢瑌出身江南,从前却不曾来过杭州。他一袭凉衫,一顶圆帽,骑在高头马上,一眼望全了千叠翡翠的吴山下、万顷堆云的西湖旁,屹立着的那一座浙江会城。晴光骀荡,郁郁溶溶,青峰翠幛,如张天幕,谢瑌望着江濆旁一围高大峻伟的郡郭,笑向身侧道:“古人云近乡情怯,我观明孝兄气度从容,似不落此窠臼,山光水影,也像含藏在胸了。弟欲俟有暇时,览一览这山水名胜,尚要烦兄...

这章应该会有九千多的样子所以分上下发……才没有为了造成我还是很勤奋的假象混更呢,毕竟上也有4800+(bu)
第七十八章 惊风乱飐芙蓉水(上)

       元曲里说“普天下锦绣乡,环海内风流地”,谢瑌出身江南,从前却不曾来过杭州。他一袭凉衫,一顶圆帽,骑在高头马上,一眼望全了千叠翡翠的吴山下、万顷堆云的西湖旁,屹立着的那一座浙江会城。晴光骀荡,郁郁溶溶,青峰翠幛,如张天幕,谢瑌望着江濆旁一围高大峻伟的郡郭,笑向身侧道:“古人云近乡情怯,我观明孝兄气度从容,似不落此窠臼,山光水影,也像含藏在胸了。弟欲俟有暇时,览一览这山水名胜,尚要烦兄作乡道,为我分解典故。”
       湖州知府翟以誉一样弃轿骑马,同他并辔徐趋,道旁碧绿如茵的青草在风中柔柔地摆拂,不时牵到泄泄沓沓走着的马蹄上。翟以誉身穿白罗道袍,头戴玄色纱巾,犹是盛年模样,眉眼极隽朗,天光披身,如玉山映照。他听得谢瑌在一旁打趣,也一笑道:“白楼兄有所不知,弟曾祖时,家里便徙去建阳了,只是比你多在浙江当了几年乡官,这个向导还可以当得。”他张了张江道两岸的烟水雁鹜,那粼粼金波上载沉载浮的落花,垂在水中的纤纤金柳,画舫里士女投掷的肴果、跌落的钿片,汇成一幅画笔难描,升平嚷闹的景象,这样的诗里都会,教他摇头笑叹,“春气调疏柳,晴光抹远山,倘早些来,又是一般佳气淑景,却比今时幽静得多。”
       谢瑌笑道:“兄不若代我向姚中丞通一通情,留我到明年开春,那个好时节,弟也可以领会一番。”
       翟以誉笑道:“你想得完满,到时候朝廷要缴你的乌纱带子,你倒不如现在就脱下来,我总求舅舅帮你捎回京去,你的官也干脆不要做了。”
       谢瑌笑点一点头,扬起珠鞭向城阙遥遥一指,道:“兄这个意思好,弟受教,将来果然做不得,抑或兄以为仕进无聊,正好相仿相效,同来游这武林芳春。”
       翟以誉蓦然转过头,问:“时局刚刚底定,白楼兄难道存了那披发入山之心么?”
       谢瑌淡淡笑道:“山中惟白云而已,繁华自古召戈矛,国势如此,从来都是百年歌舞,百年酣醉。”
       翟以誉摇手道:“杨铁崖还讲‘今日消沉一杯水’呢!一些没相干的往事,百鸟感耳,过眼云烟,不提也罢了。”他说完,样子有些发怔,握着缰绳的手徐徐收紧,把那匹白马压着脚程,忽然一声叹息,苦笑起来,“这一趟上院,无非是为着漕白粮的事情。祖制因循二百年,说改便要改了,上边的人坐在龙楼凤阙里,不知道下边的难处,有人千里迢迢跑去把难处禀了,他们也不愿意听。条陈名目全未议定,许多地方尚须商榷,隔着江那个宗寇还没有消停,朝廷却着急把一个没头没尾的天大担子,今年就硬生生压在浙直这五个府头上,倒叫我们怎么去改、怎么去奉旨照办!兄那里人物阜盛,是不消说的,弟惭领着湖州府,虽不是什么大郡,只因当朝宋阁老老家就在归安,举朝多少双眼睛看着这里,改得好就罢,稍生差池,恐怕还有眉睫之祸。果然似兄说的倒好,只是到这个时候,你我想走还走得了吗!”
       谢瑌从容一笑,斯时已身至杭城北关外,一蓬蓬舟船在浮光跃金的江头凌渡而过,江天一碧,那船尾曳着的漾漾縠纹,便似一条条宝蓝的折痕,冰裂在一块花青的瓷釉上。他宽大轻薄的衣袖被南风吹开,如两片惊飞行云,腰间约束的宝带,镶嵌着玉做的带钩,他屈肘轻轻抚摸着这一枚冰凉的白玉,眼望向不远处烈烈骄阳下,那条蜿蜒闪亮的江流,策马漫然吟道:“脉脉广川流,驱马历长洲。鹊飞山月曙,蝉噪野风秋……”
       他们到月门外下马入城,仍坐回轿子,舆进一所公馆中,从人忙着办登记、提行李,谢瑌拿了几钱碎银去,问小厮要了壶茶、一碟霜花透糖、一碟西施舌,找着翟以誉到明间坐下。墙面白垩驳蚀,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四壁却题着许多回互新色的诗,楹柱上悬着两副青地泥金对子,落款上看是从前哪一个道员的笔墨。谢瑌一面斟茶,一面笑道:“对此笔头珠玑,满壁锦绣,君忍不一骋豪兴么?”翟以誉笑道:“一点薄才,在你状元郎面前,岂有我落脚处。”谢瑌笑道:“不说它,一个制艺,教着多少文人把‘君子之道,或出或处’、‘子以四教,文行忠信’,看得反不如功名荣禄重了。做一句诗,古人便道是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与皇榜上排的名次有什么相干?”翟以誉接过茶盅来,饮了一口,笑道:“我不如白楼看得通透,只是还没有面过上官,我们在这会起文来,总归不合体统。待拜上帖子,南湖边有家山店,那里的酒肴极好,定要引你去的,到时候请小谢翰林赐教,你不要吝惜笔墨。”谢瑌笑道:“来日明孝兄珠玉在前,弟勉力凑趣,不使兄寂寞耳。”
       翟以誉不禁摇头失笑:“兄真是——”目光忽地凝顿在一面诗墙上,话音便须臾止住了,他缓缓放下水盏,走到墙根下,朝一处角落弯腰看看,不顾旁人见了不体面,一挽袍脚蹲下身,伸手拍去一层薄薄的浮土,望着蹙眉道,“这是什么样地方,怎么也落着宋九先生的诗?”谢瑌踱到他身后,也一并凝目看道:“兄在说谁?”翟以誉指着诗尾一枚苍峭的阳印,一枚秀润的阴印,分别刻着“越州散人”、“吟屐堂居士印”,蘸的是上品朱砂,剥去土尘,犹不散不沁,红生生的十分鲜艳。他道:“当朝元辅的昆弟,湖州宋君谟先生在家行九,画篆皆精,这两个印就是他的,我从前见过。”谢瑌摇头道:“河清海晏属升平,不可龙驹万里行。牵出天闲风日暖,芳原雨歇草初生。这是陈叔方题在九峰道人《三骏图卷》上的诗,不是他所作。”翟以誉惊叹:“白楼广博,弟自愧不如。”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灰,起身又道,“只是越州先生足不出乡郡,在家奉母,到今怕不有十余年了,地方上人尽皆知。他几时赴钱塘,到公馆里写起前人诗来?怪哉。”
       他两人站在墙边说话,匆匆跑上个差役,磕了个头道:“二位太爷,西跨院都收拾好了,里头烧了热水,给太爷沐浴更衣。”翟以誉点头道:“有劳。”那差役堆着笑道:“不敢、不敢!小的们得了机会侍奉太爷,是三世修来的福分。你二位请。”
       引入跨院儿,正堂两旁一溜四间屋,两间上房里都有槅段隔作的书室,一间是个小灶屋,剩下一间与长随歇宿。谢瑌走进西边房看看,应哥正从箧箱内一匣匣地抬书送上书柜,他人生得纤秀,力气也不甚大,用帕子垫着手搬动书套,不上片刻便喘着气,鼻尖儿沁出汗珠来,教他拿汗巾擦去;日阳儿还挂在西边天,开了窗透气,一道灿灿金光便斜斜地照在他绷直的脊梁上,看到那夏布衣衫从里渐渐透湿了。谢瑌站在槅前看了一会,回身斟了杯凉水搁在桌边,又挽起袖捧起一部律典,稳稳摆到架上。应哥吓了一跳,把手里几卷诗集一放,忙拦道:“大爷快歇着罢,小的这就收拾好了。”谢瑌道:“吃些水,你做你的。”应哥是素习他脾性的,当下也不敢劝,随他一同把书箧里搬空了。
       他们这一趟携的书很多,各类各样的足有二三十部,一部里头又拆成四五册小卷,将那一张不大的书柜塞得满满当当。应哥翻着牙签将最后一匣书子归类放好,将纸砚墨宝排齐,关防印盒锁进屉子里,跟着自夹袋里摸出几只填满香芸的纱囊,悬在书格前辟蠹虫,也不唤人搭把手,又将屋里屋外的榻椅桌几细细抹了,这才端起水盏匆匆吃了一口,洗了手面擦身换衣,便取来柄乌骨扇子,拿到寝房对着的小厅上,点了一盘蚊香,走到谢瑌坐的那张文竹椅后给他轻轻打扇。
       谢瑌已洗濯更衣毕,雪白丝衣外只松松地穿了一领新鲜的佛青褶子,腰间也不见系丝绦带子,拿一顶懒收巾束着潮润的头发,慵慵地半卧在太师椅里,手臂贴着花几上一钵冰,侧着脸闭目养神。应哥摇了会扇,静谧无风的空气中只听得均匀低稳的呼吸声,窗户纱子下一丛花木里不时传来几串嗡嗡虫鸣,想他睡熟了,悄悄抻长手,去把那冰钵从他小臂边移开。冷不丁谢瑌开了口,眼睛并不睁,道:“应哥儿,不必扇了,你也歇会罢。往后那些事情,你吩咐下边人去做。”应哥愣了愣,随即笑道:“小的伺候爷习惯了,书要怎样摆、笔要怎样放,他们不晓得。”谢瑌昏昏然“嗯”了一声,应哥又笑,“只是省里老爷们请大爷来通个气儿,保不严明天就能走了,这些书金贵,搬来运去磕着碰着,怪叫人见了心疼。”谢瑌笑了笑,低道:“这许多事情,一两日是讲不完的。”应哥笑道:“大爷不说我也知道,还望人家去上边讲情,恨不得在杭州过了年才好呢!”谢瑌阖着眼笑:“你说得是,让翟知府见了我这些行囊,他还好意思不帮我的忙吗?”又抬抬颈子,“这搭脑硌得疼,你去拿块袱子来。”
       到夜里日落,月色侵牖,谢瑌才悠悠转醒,一睁眼望见对面几扇纱屉子泼了水银一样,映得莹莹亮亮,玉似的通透。谢瑌披衣起身,走到碧纱橱下,无风无星的天穹嵌着一盘清光寒湛的明明圆月,素波流粉壁,那墙上瓦上,都淌满了皎皎薄薄的月影。谢瑌抬头望着碧空,轻轻念:“任尔团团比玉容,胡不双双对玄发?”他秀雅白皙的面容承着月光,透出一分雪样的苍白来。
       月洞门口传出一阵响动,应哥提了把铜铫、一只食盒子转进小厅,在方桌上把毡条铺了,用自己带的茶叶沏了壶茶,掇出几盘清淡的点心菜肴,布上碗筷,这才过来请他。一望见谢瑌已醒了,扭头摆了张温水巾子,奉上道:“下午晌有几个官人拜帖请客,翟老爷都推了,想着爷怕吵,让他们将吃食送到院里来了。爷擦把脸,用些饭罢。”谢瑌接过面巾,敷了敷有些干涩的双眼,问:“都是什么人?”应哥嘻嘻笑道:“有南直那几个府被召来的太爷,还有些本地官绅、故旧,啊呀,数不过来呢!小的记了簿,一会拿给大爷看。”谢瑌点头道:“这是承别人的厚意,虽不能至,日后总还是要回拜还情的。”因随他到厅上,看了看让把饭菜都撤去,只留一碟洁白香糯的十景糕、一碟烙得金黄酥脆的油氽馒头,吃了盏八宝绿豆汤,拿茶漱了口便站起身,笑道:“叫你收拾的帖,你可都带着了?替我把那本《夏热帖》打开,趁夜间凉快些,我临一会帖子去。”
       入夏后天亮得早,卯时二刻一觉醒来,但见霞光蔽天,红日满窗。应哥打了脸水,伏侍他洗漱梳发,换上件绯色的四品云雁补子常服,用了几块点心,约齐翟以誉共往巡抚衙门上院。如今的浙江巡抚名讳姚溥,与前辅臣姚澶叙起来还是堂房兄弟,他当年下场,和堂弟联袂登科,擢在二甲第五名,馆试却没有通过,只好出去做个汝州推官。前些时江上告警,南兵部、操江调兵锁了叛逆东来的水陆通道,本省同湖广虽不接壤,有阵子谣言谩信,蜂出泉流,一时说乱兵溃退,被王师击破,一时说赣北失陷,已打到饶州府了,姚溥又是个彻头彻尾不知兵的书生,名载仕版虽有那一两年平盗断案的经历,这样大的案子,哪里想见得到过,把那江西已失的谣诼误信了真,整个浙江上司官署里先乱了套,一面调集自家的官兵拱卫疆土,一面打发人上南京求援。
       那时正值贼情如火,王督剿办到要紧的时候,牵连着南都清净了百多年的几个衙门都忙得焦头烂额,姚巡抚领衔、藩臬两宪具名在后的一封书启送到,坐在兵部中堂上的陈雱才看没两页,便当众发了火,立时进值房里写弹章,要劾掉姚溥的乌纱帽。后来因眷顾旧辅,也因为未酿大错,朝议没有摘去一官半职,只夺了他一年薪俸,严旨叫他自省。好在此老性情温文,家里亦不指着那几两折色银吃饭,上了三道请罪乞退疏,也就一床锦被盖过。
       翟以誉母家姓姚,是姚溥的侄辈,来路上与谢瑌在驿馆相会,月下执酒,谈噱诗文,颇有些倾盖如故的缘分。这日一早打轿到巡抚衙门前禀见,衙役过来引他们到空荡荡的官厅坐下,献了茶,一个书生打扮的人顾着他们没正经用早饭,忙传茶房端两碗藕粉与二人吃了。
       一时撤尽盘碗,算算也到了靠巳牌时分,手本上去很久,并不闻姚溥传见,亦不曾发下只言片语来,又等了小半刻,剩下苏、松、常三个府的知府也陆续来了,团团揖毕,翟以誉为着自己同姚溥亲一些,走过去问那个书生道:“范先生,大中丞可有公务要忙,我等不妨俟后另行奉扰。”那书生便是姚溥的幕宾,也一团和气地笑着:“中丞清早奉到了圣谕,正有几通疏草立等亲拟,中丞命我暂代作陪,等稿案誊真清楚,再与诸位太老爷相见。”他声音不大,这边还是听清了,几把椅子顿时如火炭针毡一般烫得坐不得,纷纷地站起身,常州府道:“既然如此,我等岂能分中丞心神,耽误了军国大计,还是如翟兄所言,我们改日再扰罢!”那书生见他们都执定要走,便勉为其难地点了头,目含歉意地说了两句“委实对不住”,又望着里头一言不发的苏州知府沈鸣逯,笑了一笑,道:“在下听说沈大人来衙门里,还带了个本子要与中丞,事急从权,在下可以替大人转交。”沈鸣逯淡淡道:“多谢先生抬爱,不必动劳了。”语罢抬了抬袖子,转头便走了出去。


*
鱼唇的本人并没有去过杭州,懒癌犯了暂时还懒得翻方志,开头北关在什么位置我其实不是很清楚,直接参考《天香阁随笔》一句话脑补想象,如果有杭州的朋友不要打我……下部分要写风景惹,就更不要打我……(抱头)

史蘇

「南乡子」第七十七章 刺骨犹藏绣里锥

第七十七章 刺骨犹藏绣里锥


副总兵官任逢旌蒙皇帝隆恩召对、一番温温款款地问候父母家人后,抱着十二分受宠若惊回到家,他兄长仔细问了面君的情形,便取出一个写好了的拜匣,催他过兵尚段咏麟寓邸走走。为着他父亲是边方紧要的总督,素与咏麟相熟,门状上就没有那些谄媚过了头的谦称,只备一张晚侍生的帖,些须赆仪,预备明日拜见。

到次日下晌,官衙散班,任逢旌教小厮捧着匣盒,自己合一顶绉纱嵌金线云巾,穿一件翠色春罗道袍,亦不戎服携弓,骑高头马到东仁寿坊钱堂胡同,拜了帖,里面不一会便请他上去。

段咏麟一身湖绸袍子,头上未戴帽,只是用懒收巾束着髻发,坐在厅上看书本,意态儒雅澹泊,如同一个隐居乡野的老...

第七十七章 刺骨犹藏绣里锥


副总兵官任逢旌蒙皇帝隆恩召对、一番温温款款地问候父母家人后,抱着十二分受宠若惊回到家,他兄长仔细问了面君的情形,便取出一个写好了的拜匣,催他过兵尚段咏麟寓邸走走。为着他父亲是边方紧要的总督,素与咏麟相熟,门状上就没有那些谄媚过了头的谦称,只备一张晚侍生的帖,些须赆仪,预备明日拜见。

到次日下晌,官衙散班,任逢旌教小厮捧着匣盒,自己合一顶绉纱嵌金线云巾,穿一件翠色春罗道袍,亦不戎服携弓,骑高头马到东仁寿坊钱堂胡同,拜了帖,里面不一会便请他上去。

段咏麟一身湖绸袍子,头上未戴帽,只是用懒收巾束着髻发,坐在厅上看书本,意态儒雅澹泊,如同一个隐居乡野的老名士,任逢旌虽于政务尚属懵懂,却也知道,他眼下坐着的,是大承朝三台八座里的头一片刀山火海。任逢旌站在厅下打了个躬:“惊动老先生,小侄罪深矣。老先生一向可好么?”段咏麟听到声响,也从故纸堆中站起来,迎到屏门前,笑点头道:“费你惦念,我一切都好。曾与将军见过,久别重逢,将军今是公侯干城了,去年驻怀柔参将吴文治、王守筋叛乱,将军领兵夜渡白河,一举剿清逆孽,阵斩叛渠,受降胁从几千余众,捷报传京,我于纸上犹闻金戈声啊。”任逢旌忙拱手道:“老先生谬奖,小侄少不经事,诸事总求您赐教。”段咏麟笑吟吟展手道:“请上坐罢。”

一时看过茶,渐渐地话说入港,因任逢旌不日就要往承天府去上任,段咏麟不吝口舌,把近来的前敌兵事变动细细向他说了,末了道:“楚省的形势很好,藩贼平定,不要多少时候了。王存斋从前虽然只做过知县、知府,一旦得专戎阃,便天才奋发,如龙投大海。若论元辅识人的眼光、得人的宇量,如今廊庙之上,人人皆当自愧不如。”任逢旌笑道:“宋先生自然是有这个气局了!小侄久戍边外,虽看过几封邸钞,大不如老先生今日一番解剖,讲得洞明通透。原还担惊资浅齿少,怕作部堂的拖累;照眼前的势子,王师讨逆平寇,已是板上砸钉的了,此去附骥攀鳞,虽似白扰了一顿功劳不说,倒也免去侄一番唯恐不能克职的忧虑。”段咏麟微笑道:“你太看轻自己了。膺之少年俊杰,如今的朝局,糜烂到这个地步,我皇上御统之宇内,宁肯少些大发议论的聪明人,也愿多几个似你一般的隽才,肯把精力拿去办实事、把心思用在正途上,国家将来,才会有希望。”任逢旌笑道:“等王督得胜,荡尽鯨鲵,朝廷无后顾之忧,有今日天下之大圣在前,诸辅先生、京堂大人们辅佐在后,哪里会没有风清月朗,河溓海晏的一天呢!”

段咏麟向他笑了笑,说:“但愿那一天,我有幸可以看到。”

两人直谈到半夜,听着梆打初更,思及次早虽不必上朝,兵部衙门是从无空闲光景的,任逢旌心中觉得不好意思,见他教诲告一段落,便道了感谢的话,就要告辞,段咏麟一笑起身,送到堂外分别。任逢旌前脚刚走,回头坐不上半刻,门下匆匆奔入,迭禀中使传谕,宣他即刻入宫见驾。这是突如其来的事,段咏麟却显得很平静,他透过隔扇看了看乌云盖顶的天空,无星无月的黑夜中,辇毂之下的京城仿佛混沌未凿的一个鸿濛世界,湿闷的晚风兆示着一场殷殷欲来的夏雨。段咏麟定睛看了一会,这才吩咐拿衣冠、打轿子,没有惊动阖邸的人,官轿出了轿厅,出巷向北而去。

左掖门内已有一个身穿绯袍的身影端正站立着等候,时值丙夜,暑气消退,因皇帝近年素无深夜召对的习惯,冰盆也一时周转不来,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反倒比等在闷热的值房里凉爽许多。威严峻伟的皇极门前,脉脉水光浮在明莹如玉的桥拱上,金水河中碧波浩淼,如一条银带般从五座金水桥琢龙、凤、祥云的汉白玉柱下流淌而过。段咏麟下轿后一路步行,验过身便得入宫城,远远见人候在那里,迎上前拱手笑道:“徵休忧勤王事,不俟驾而行,某姗姗来迟,不觉惭愧啊。”户部尚书孔相仪生得隽雅颀秀,却是山东经生出身,他回过身来,朝来人作揖还礼,道:“凤止兄何愧之有,若无兄居枢调度,运筹千里,今日到哪里去剿贼,到哪里去擒拿巨鲸、献馘午门之下?”段咏麟淡淡笑道:“弟不慧,当职而已,焉能贪天之功。”孔相仪白皙的面孔上亦透出几分笑容:“使主上奠枕,百姓得以全活,岂无兄阖署运作之劳?兄何乃太谦!眼看到了漕粮解京的时候,漕督尚算用命,一旦荆楚形势大定,河上能够安稳,弟也可以松一口气了。”段咏麟道:“徵休左右维持,自是不易,国步艰难,我们惟有共济时艰。”孔相仪蒿目看了看那潺潺流过的御河水,笑叹道:“金水桥边蜀鸟啼,玉泉山下柳花飞,我今时想起这首诗,作得太哀了,等到明年今日,就都会不一样了吧。”

过不多久,同样蒙召入对的左都御史喻双林——他于年初迁任左都宪,由南京都察院高晟替了他右都的位子,日前已三致疏以病乞骸骨、上个月提来京师,因尚在候旨,便滞留传舍的偏沅巡抚汪朝瑞先后而至,恰中涓传谕到,便同赴平台外等待宣召。半刻钟后,上面宣了衙号,叫到名的几人整理衣冠,次序登阶觐见。一个小黄门来到巡抚汪朝瑞身边,言辞谦逊地请他暂到朝房歇息用茶。

赵容拿眼望望御座下一斩齐拜倒的部臣和宪臣:“平身罢。”又示意近侍搬来只绣墩,向喻双林道,“卿年高有德,国家事急,朕不愿弃卿,卿不必回乡闲住。卿请坐,望卿勉力,为朕当难。”喻双林屈下身,叩谢了这如天恩眷,方被近侍搀着就坐。

赵容收回了诚恳关切的姿态,目光缓缓扫在他的枢、户二部堂官面上,孔相仪神色恭谦,段咏麟也只是平静地低着头,似乎既不想询问召对缘由,亦不觉他夜开宫门有何不同寻常。赵容微微一笑,道:“前方捷奏频传,心腹之变,不日可靖,赖卿等夙夜用心,为朕除此大患,朕甚感宽慰,你们一个管兵马、一个管钱粮、一个管着天下言路,对战局心中有数。朕今夜总歇不安稳,索性起来了,劳卿等过来,向你们说一件事。”

“今日朕晨定时,为圣母奉香匙,圣母亲持宝子,添梅花香,香雾腾升,圣母问:‘宫里有只先帝赐下的梅雀象牙筒子,煖此香倒合适,我四处没有看见,皇儿还记得吗?’朕答:‘母亲去年赏与徽三哥了。’圣母沉吟良久,忽叹:‘三哥儿如今也要长发了罢?’朕思荆襄之事,惟有对之默然,舐犊私爱,令朕几不忍闻。”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双眼望着三位大臣,“朕已命秉笔李峣奉敕驰往承天,责成王佐务将逆宗拿到,祖宗有成例,朕要援成法严办,他阖家死罪不可免。但前楚世子赵枨,只是逆宗嗣子,一个月以前,他已回本生父那里去了。朕意令其归宗,送中都圈禁,又恐朝臣反对,还未讲到廷议上,欲先听一听你们的意见。”

三人不由一怔。对于谕旨召见的用意,他们自然各抱各的揣测,但此时,皇帝出其不意的煌煌玉言,还是让他们不约而同地感到一丝困惑和震惊。不必相视,凭着臣仕多年的经验,略一思索便齐声道:“此陛下家事,臣等如何置喙。”赵容摆了摆手,说:“不要讲那些,家国一体,朕家中事即天下事,爱卿但说无妨。”平台上寂静了须臾,孔相仪开口道:“皇上仁孝悌爱,臣不胜感泣;然谋反属十恶不赦之列,罪在八议之外,臣窃以为纵脱首恶,不足以明君臣、别是非、慰黎生,传之史册,导之后世,百代之后,则仁义滥矣,望圣上睿察。”赵容等了一会,见无人再说话,便点点头,笑问:“你们都是这个意思吗?”段咏麟同孔相仪站在那里躬下身,喻双林也从坐墩上起来了:“皇上明鉴。”赵容轻轻笑了一下:“孔卿说的是正论,朕知道,朕这样问你们,你们心里很为难。庶官有惑,咨于中堂,堂官有惑,咨于阁辅,辅臣有惑,复咨于朕,朕心中亦有惑,问天天能答朕否?”

孔相仪率先跪了下去,剩下二臣也站不得了,一快一慢地一同伏地,在水磨金砖上叩首,道:“臣等有罪,不能为圣上分忧。”

赵容温和地说:“为我奉辞伐罪,卿等何罪之有?好了,地上湿气重,你们都请起。夜色深了,朕的话你们不必立刻就答,先回家想想,韩顺,替我扶喻总宪起去。”

一直侍立在旁的乾清宫牌子答应一声,等他三个叩谢了天恩,上去把喻双林扶起身,转过隔扇门,来到户槛后,口里一面道:“您小心些儿。”一面将他慢慢搀出去。段咏麟走在最后,方到庑下,背后那个掇绣墩的太监快步下来,把他小声喊住了:“段老先生,皇上叫您呢!”段咏麟是早料得到的,他点了点头,停下脚步向两个同僚一揖,转身随那太监重新走向皇帝身边。

赵容却是去换下那身团龙圆领袍,穿一件湖绿夏纱罗道袍,戴着顶玉色巾子,从内里慢悠悠地走出来,站在了御案前。段咏麟不厌其烦地把先头那一式面君的拜礼再搬演了一遍,赵容也照旧让他免礼平身,转了头吩咐:“取那个轴子来。”又微微一叹,“金水桥边蜀鸟啼,玉泉山下柳花飞。江南江北三千里,愁绝春归客未归。张来仪投龙江,与唐朝卢照邻无异,黍离麦秀之感,尽在这一首诗下了。”段咏麟道:“太祖皇帝恩重。为夷狄放悲声,写些‘啼血转声频’的怨语,臣以为此辈诚愚夫耳,非夷齐之质性,更无陶潜之高节。”赵容道:“眼里看到,他心中,便想得到了。风景不殊,人物代改,国初高杨张徐四杰才,都身化坌尘黄土,春秋积序,总不因世事迁变而稍稍留驻。”他忽然一笑,“兵部事很多,卿镇日也很忙罢?如今是月中了,今夜虽无明月,从湖广司的天上看,想来那月必是极圆极亮的;正应了张来仪另两句诗,‘两地共明月,一方空碧云。’孔相仪为什么要念《燕山春暮》,朕何处做得不对,竟教他想起望帝啼鹃?”

他问得心平气和,段咏麟也答得坦荡平静,道:“臣不知。”

赵容笑了笑道:“卿知道,卿不敢说。”

内侍去而复返,怀中多了只窄窄的锦袋,赵容解下束绳,抽了条玉轴头绫轴,就在御案上展开,露出幅工笔亭阁画来,铜鹤嘴中喷出的袅袅烟雾,幛子一样在画心上飞动。赵容招招手,一旁内侍承了命,捧着挂画轴走下来,段咏麟抬起头,看向那轴子上的字画款识,因见数朵芙蕖,一鉴塘水,月浸波中,似静影沉璧。赵容道:“前此庶常邓群生,做出来篇题咏鲜藕的文章,题目虽小,好就好在清丽爽净,不似别人那样造作、那样故为阿谀。我读他的诗,想见是极富辞采的才子,心里实在喜欢,听说翰林院还有一个擅画的学生,士林里讲的什么‘越宋吴潘’,就指的两个大方名家。那位宋秀才远在江东,好在这个潘进士身处辇毂,我命人拿了诗过去,让他不吝与画,果然是一幅杰作。”

赵容徐徐地走到他身边,指着题在留白处的鲜藕诗道:“邓群生饶有文才,字却写得平淡无奇,不衬这张画,也配不上诗的境界,是以朕特传宋卿过来,请他将邓庶常那首诗,手録在潘心夔这张画上。宋卿的书法,是如清冰出水,金玉戛地的,这样没有几两重的帛纸,就是后人想要,已经求不到了。”

段咏麟道:“盛世治文,皇上雅好诗书,我朝文脉郁郁乎沛矣。”

赵容听着他轻车熟路的奉承,笑笑道:“这挂轴子,我让你携回家去,托一个私人送给王佐当寿礼。不要单着送,拿一架围屏嵌上罢。王佐虽然是个外官,先头那么多人骂他,等他打赢了这场仗,举朝都会敬着他,朕亦不能免,这个礼,也不算辱没了你本兵的身份。”

内侍听见,忙把画收起,连着锦袋一并送到他手边,段咏麟只一怔看向袋口织的龙纹,便跪了下来。赵容笑望着他道:“段尚书这是做甚?天子无戏言,卿遵命就是了。”段咏麟心中叹了口气,俯首一叩:“臣遵旨。”

段咏麟从平台下来后,赵容坐上宝座,方叫人去传汪朝瑞入觐。巡抚偏沅赞理军务一职,显庙年间本已罢除,盖因湖广苗乱,恐荆楚地大,不易扼制,三司奏报最初上来的时候,就有兵科议论重置,不久后更成了定设。汪朝瑞是临时调去的,挂了一个右佥都御史衔,丁忧除服,来不及入京陛见,便匆忙从四川老家启行,到那水深火热的战场上走马赴任。他下车后官声极好,因从前做过兵备道,御寇守土的大事上,倒也可以驰骋才力,这一次遭了按台唐汶飞章击劾,连着七八个御史遥相呼应,把事情说得凿凿确确,是赵容不曾想到的事。原要命缇骑逮进京城,还是段咏麟劝了一本,说临敌易将,古人所忌,圣意上便成了为保大臣体,让他来京自陈,一面听候勘问。



汪朝瑞便又跪倒:“臣罪丘山,进不能厘大盗弄潢,退不能保小民疆土。臣殷勤候久矣,正待陛下赐臣斧钺之诛。”

赵容皱眉道:“朕是问你办寇,不要白口敷衍,你在沅州开着府,这个寇你实心去办了没有?”

汪朝瑞磕头道:“咫尺天威,臣不敢片言误皇上。臣蒙恩巡抚偏、沅,到任以来,未曾一日忘保民、一日忘御侮;每念军国事急,不啻烟火之警,兵锋在侧,汗淋满衣,思图报效,夙夜不得稍懈。蟊贼窜于海宇,非但为臣者职所必剿,凡陛下赤子,无不切齿愤盈,欲得贼迹而痛击之,岂臣一人独无心肝,可免于君臣父子人伦大义之外?臣实无能,待罪毂下,正请皇上降雷霆之惩,然言路风闻,谓臣养寇藩身,臣不能认罪,亦乞皇上明鉴,臣愿赴廷尉听勘,以期来日臣冤可得一洒。”

赵容微微一笑:“卿不必急着自咎,没有定谳的事,几封白简做不得数,朕也只是问一问,哪里就到论罪论死的地步了。要人人像卿一样,刑部、大理寺、镇抚司那些地方,早住不下人了。”他向前探了探身,“汪卿,是谁给你写了信,谁教你不顾总督节制,在湖南处处自行其是?你切实回话,朕恕你无罪——恕你们都无罪。”

汪朝瑞跪在那怔了怔,抬起脸,见皇帝前倾着身,灼灼目光中透出几分沉静的迫切来。汪朝瑞手心已沁出了一层汗,此时反倒觉得平静,他缓缓俯身,重新在金砖上叩首,暗室不欺、从容不迫,带着得体而恰到好处的恭敬惶恐,说:“禀皇上,臣从未接到什么信,臣受命守土,代天巡牧,卑身所奉乃皇上之敕印,所守乃皇上之封疆,所保乃皇上之赤氓,也没有人,可以替皇上教臣行事。”

赵容给他结结实实一堵,面孔不禁一沉,先头那和颜悦色的样子也冰消雪融般褪去了,反笑道:“卿的意思,倒是朕教得好了。”

汪朝瑞只爬在地下恭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乞圣上下臣刑部,敕都察院派员详查。”

赵容脸色已不好看,紧望着那一个匍匐在地的人影,这个他头次专门见面的外官,在用这至谦至卑的姿态,有恃无恐地与他抗争。国家的威权不在皇帝手中,他们宁可讨好那些真正握柄的人,也不肯同降贵纡尊的皇帝推心以对,他们口中信誓旦旦说着的君臣父子,不过是个百无一用的堂皇笑话。赵容手扶着座头上覆的明黄椅袱,五指缓缓收紧,双龙宝灯妆花缎子温柔地从指尖流泻而过,仿佛一掬无根无柢的泊泊春泉,流水去绝国,浮云辞故关,水或恋前浦,云犹归旧山,可这东流水不是他的,他和诗中的怨女一样,都留不住辞离掌心的那一捧水。

他沉默半晌,又望了望地下,指着汪朝瑞扭头对韩顺说:“你见到了吗,这才是大忠大勇的人,我在这宝座上徒坐五年,过去竟不知道。”话音一落,汪朝瑞身子埋得更低,他额头贴在潮热的地砖上,只听御座前一阵袍袖猎猎的响动,皇帝霍然起身,向殿门外走去了。

汪朝瑞重重地磕了个头,低声道:“罪臣恭送皇上。”


史蘇

「南乡子」第七十六章 玉玺不缘归日角

第七十六章 玉玺不缘归日角

      宋君承把洒壶放下,在花架前站直身子,见傅知衡折腰打拱,温和地说:“不要多礼,劳你帮我将那卷《北溪字义》取来,我一时找不到了。”傅知衡侧身跻入房中,走到书槅前,询问样地一望,宋君承既无表示,他这才小心翼翼地移动开那几只钿得光璨璨的奏匣盒子,四下里看了看锦签,把书函捧了出来。
      宋君承沏了钟茶,在墙边一张文椅上坐着,他背后支摘窗上糊着的透绣纱子让太阳晒得白生生的似一块通明彻亮的玉,镂雕睡莲窗棂裁出的一道道斑斓光彩也像那又轻又软的纱幂一样盖在他肩头,把他...

第七十六章 玉玺不缘归日角

      宋君承把洒壶放下,在花架前站直身子,见傅知衡折腰打拱,温和地说:“不要多礼,劳你帮我将那卷《北溪字义》取来,我一时找不到了。”傅知衡侧身跻入房中,走到书槅前,询问样地一望,宋君承既无表示,他这才小心翼翼地移动开那几只钿得光璨璨的奏匣盒子,四下里看了看锦签,把书函捧了出来。
      宋君承沏了钟茶,在墙边一张文椅上坐着,他背后支摘窗上糊着的透绣纱子让太阳晒得白生生的似一块通明彻亮的玉,镂雕睡莲窗棂裁出的一道道斑斓光彩也像那又轻又软的纱幂一样盖在他肩头,把他清瘦挺拔的剪影投映在地下,因背了光,傅知衡抬头一看,反而看不清他的样子。宋君承示意他走近些,笑问:“自你销假后,我尚未问过,家里新到近畿,上下都还好么?”傅知衡倒不料他突然讲到这个,愣了一愣才道:“厚蒙阁老抬爱,学生家中一切都好。”宋君承道:“为人子止于孝,这是你的长处。你如今拜望高堂,就很便近了,没有事的时候,常去侍奉问安罢。”傅知衡恭谨答道:“是。”宋君承又道:“我记得,你秋试中的五经魁,这卷书想是读通的了。”傅知衡面庞一红:“学生看过一些,也只记得大概。”宋君承笑道:“无妨,你只翻出如银盏中满注清水那一个比方,念一念。”傅知衡忙答应下来,找不上两页便循着记忆一眼望住那段话,略一扫印在心底,阖起书子道:“‘大抵得气之清者不隔蔽,那理义便呈露昭著。如银盏中满贮清水,自透见盏底银花子甚分明,若未尝有水然。贤人得清气多而浊气少,清中微有些查滓在,未便能昏蔽得他,所以聪明也易开发。自大贤而下,或清浊相半,或清底少浊底多,昏蔽得厚了。如盏底银花子看不见,欲见得须十分加澄治之功。若能力学,也解变化气质,转昏为明。’这是北溪先生用人品的清浊、厚薄类论,来解‘命’这个字的微言大义。”
      宋君承微笑道:“陈北溪根柢上是理学正宗,我辈学人心乡,也不过是这一盏清水。”几上那一个揭了盖的邢窑盏,翠绿得如云似雾的茶汤还腾着洁白的热气,好似擎了一只碧螺盘,拢来一片太湖上洒落的潇潇春雨,一缕日光照得水中悬停的旗芽纤毫毕现。他侧首看了看碧水春烟结成的氤氲香界,转头望着傅知衡淡淡一笑,“你虽不是我的门生,在我面前常用学生自居,我才想到一些事情,你站近前来,我说些你听。陈北溪讲要有清气,不隔蔽障目,孟子教人的理义大体,就彰明较著了,可三代以下,从来都是自命贤人者多,真正的贤人太少。信国公那句话写得好,‘读圣贤书,所为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做人、做官,难就难在这里,从古至今有多少冰洁渊清的人,到头来也坏在这个问心无愧上。”
      宋君承潭水一样的眼眸中闪烁着温静而深邃的神光:“公权,你见在供在阁里,识得的人不比铨部比部的曹郎们少了,依你看,如今殿陛之间,站着几多君子、几多小人?”
      傅知衡抱着书卷,想了一回,微微摇头道:“一时有一时的君子,一时也有一时的小人,身事盖棺定,学生愚鲁,不知道辨别。”
      宋君承道:“你年纪轻轻,能想得这样明白,已经很好了,可惜世上太多人,不做如是想。门墙界限不可不有,只意气之争一起,党羽于是兴,攻讦于是兴,君子、小人搅作一处,黑白莫分,否臧莫辨,徒然耗尽了国家养育的人才,把国运却累得如燕巢飞幕。”皱了皱眉,又道,“然而亦不可苛求君子。”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从傅知衡身上移开,转头朝着隅角上一叶窗洞,那目光不知落向什么地方,微微一叹:“名士无补于乱亡自古有之,须先正小人亡国之罪,再论君子力不能救国。此《春秋》责贤之意,倘若惟深文严酷于君子,把小人开脱出去,则人人只知做小人,人人莫不避害就利,来日大难,善养浩气、以身殉道的君子,便再也不会有了。”
      “宋卿说的是正论。”外边传进一声笑,皇帝亲自打起凉帘,款款地走了上来;他一身红云鹤地纹通袖织金妆花缎袍,莺哥绿的海水押在飞龙横襕下,一根根劈得极细的彩绒金线上闪出的璨烂光芒,好似一颗赤日一般照得阖室通明彻亮。傅知衡早已跪下了,赵容便站定在直庐中央,看着宋君承从座椅内起身,在他眼底整衣下拜,含笑道,“君子名士是国家元气,玷污不得的,只是凤枭同巢,朕不敏,分辩贤佞,正要赖卿。”
      宋君承叩首,向一旁说:“知衡,你先出去。”赵容便也从善如流地朝那青年中舍一麾衣袖:“听见你门师的话了吗?速速起去!”不等傅知衡从惊讶中回神,径地弯腰抄起一张杌凳搁在旁边,往宋君承先前坐的椅子坐下,一面随手执起那只杯盅,指肚挲了挲温润暖滑的杯壁,忽想起什么来,眼睛把他伏下的纤薄颈背望着,举盏贴唇细细啜了一口,清而微苦的茶汤,就如一把绵绵毫针滑入咙喉。又空了一会,才笑道,“卿请起,我是有事问卿,卿也坐罢。”宋君承道:“臣遵旨。”边顿首谢恩,好像没看到皇帝越轨逾矩的轻薄散漫似的,从从容容地坐在那张皇帝亲自掇过的锦杌上。
      赵容笑道:“我知道,外廷上到阁台尚书下到科谏小官都想保全他,可现在的形势是我不得不惩办他,放纵这一个,朝局就乱了套。这个意思,有些人不明白,有些人是心里明白也装不明白!撺掇得群情鼎沸,几臣官师纷纷起来与我作对,我现在懒得管,才到卿这里来讨盏茶顺心平气;《孟子》上说‘虽千万人吾往矣’,吾学以致用,就不是拿几个人去打一打板子,发几十百里的戍那么便易了。”
      宋君承道:“天下没有人要同皇上作对,也没有人敢同皇上作对。”
      赵容侧头笑张着他沉静的面色:“卿这句话太空泛,在我听来是一片谀辞,卿也不要敷衍朕。目今日之天下,兄弟为瘉,朕自家里都交相地杀在一起了,更不要讲跟我以利合的满朝文武,古有《春秋》之义,赦事诛意,我闻而向慕已久,憾不能执此诛心之钺,一照佞幸权奸。”
      宋君承还是端端正正坐着,清黑的双目平静坦然地仰望着五步之遥的青年皇帝,叹息道:“忠奸善恶,一惟圣人所裁定,一惟天子所分别。臣何德何能,僭荷重任?昨曹官叩廷讨伐于镇帅,臣览奏怵心,愁痛惶恐,自觉是臣等不职之失,使君父蒙不识人之尘,臣有深罪,望圣上鉴察。”
      赵容脸上一点笑容渐渐消失,一股焦烦郁气腾上两眉:“卿便是叫我不要追究他人了。”
      宋君承从坐墩上起来,扶着缠枝四季绣袱慢慢跪下:“前敌势成骑虎,一将一卒皆不可惊动;臣罪丘山,何忍累及小臣,辱皇上圣明。”
      赵容沉默片刻,忽道:“两年前你也说过这些话。今天你还要拿这样的话应对朕么?你宁肯得罪朕,也要保全你的清名,这几年你明里暗里护的人不少了,你在那些人眼里却难道有清名可谈?宋卿,我是实实地想不通,你到底忌惮什么?”他愈说愈气,一下子把茶碗掼在地下,摔了个碗裂汤洒,冷笑一声站起,“你怕他们的刀笔口舌——如今倒来逼朕了!”
      宋君承抬着头,那汤就溅在扶地的双袖间,泼出了一片深红水渍,他却仍渊渟岳峙地跪在原地,淡淡望着上面雷霆勃发的人君,他的声音温柔平和,又似金石掷地一样沉毅坚定:“欲为臣,尽臣道,臣别无他法,总求皇上威裁。”
      赵容实在是把他这样无惧无畏的神态看得太多了,以至于此时此地,携着风雷震怒的大威力,却似以一掬水投大海,以亭历子益须弥山,生发出满心无处着落的茫然。他手中掌握的不过是随时可能被轻轻剥夺的权力,他的自尊和庄毅,使他虽然跪在那里,就好像昭彰着整个花锦世界孜孜以求的正明公道,不肯向他悖逆大道的君父妥协。他温和的坚执,再次让皇帝感到了一丝如山岳及顶的恐惧。赵容想了想,向前走了两步,弯下腰到他耳边,向他掩在纱帽下的耳鬓悄声说道:“朕不愿意宽容人了。没理会处,只有劳卿低就朕,叫后世史书写我们一对君臣,写得同符合契,把这个绊脚清名,总也抛舍了干净罢。”
      话音刚落,赵容转身走了出去,傅知衡跟一班闻风而动纷纷聚于阁门内外的中书值差磕头叩送圣驾,不等同僚们盘问,匆匆曳起衣裳朝门一望,见宋君承凝眉跪地,绯红的朝衣如一片血云般覆在身上,衬得那清癯的面孔白得扎眼。傅知衡心下又是疑虑、又是担惊,忙趋到跟前,一时不敢碰他,跪下来轻唤:“先生?”一连两声只叫不应,便鼓着勇气道,“先生快起来罢,地下凉。”宋君承忽地闭起眼,过了半晌,低声问:“公权,你以为杜横州有没有罪?”傅知衡细一沉吟,道:“学生以为,杜西曹失在归过太专,辞旨太烈,把一些大甚之辞写在纸上,他就将自己的后路断了,也不让别人有退路可走。其人不谏,是为不忠,百官不救,是为不贤,于是人人落此罗网。”他陡然醒悟,惊喜道,“先生,皇上要免了他的杖子么?先生真旋转乾坤之人!”宋君承淡淡一笑:“对,是皇上要赦他。”

      赵容不愿乘辇,往坊外走了一刻,赤白大晌午的朗朗青天,转瞬飞来一朵浓云,降下一阵急雨,左右人提防不到,把他帽上、肩上淋得湿了。御前伺候的几个太监忙不迭地打伞请罪,他却不甚在意,转了头朝韩顺问:“前些日子,听宫人说起永宁选女戏的事,现今已有眉目了吗?”韩顺道:“教习都是宫中自教,并不到何处去报备,奴侪所知未详,万岁爷要关怀,奴侪传娘娘那里的奴婢来回话。”赵容笑道:“本来不急问这一时,只是甄卿自家选的近人,身上都有底子,调教起来容易很多,她们学北曲还是南曲?”韩顺道:“为着万岁喜欢,自然习练南曲。”赵容四面看了看,提步走上不远的一座殿阁,到内殿一面解身上淋湿的罩袍,一面点头道:“那就派个人,到朝房请阁老们回去,我今日不召见了。叫女戏班她们掌班出个单子,带人过来让我瞧瞧。”韩顺一愣:“皇爷,还是移驾……”赵容往窗外玉白的坊门远远一瞥,就把两道锋锐的目光投到韩顺脸上,慵慢地一笑:“不妨,他们听不见。也省得又受甄卿说教,世间哪有那么多麻烦事?”
      韩顺扭头吩咐去了,赵容换上太监拿来的袍子,慢吞吞地到宝座上坐。斯时正急雨如斗,噗噗扬下,等了一刻,又微雨霏霏,天清气朗。赵容侧身支颐,听那雨声,殿中虽站满了宫人,这个时候却一毫声息也没有,静阒阒的深宫里只是听到门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潲在嶙峋庑檐、在光秃秃的雕栏玉砌上。他想一片无情无感的云雨,既可以使人生发“惊雷鸣桂渚,回涓流玉堂”的赞叹和赏爱,也可以使人做出“野雀无所依,群鸡聚空馆”那样瘦童羸马般的清峭寒苦。他百无聊赖地想起,他从受封东宫到正位紫宸这么多年,京城上空也是这样的雨,为什么他眼中所看所思的,从来不是书中加给他的印象;为什么世上名清望重的君子,总与经书里描述的那些哲人圣贤截然不同?
      赵容抬头问:“到了么?”旁边一个小宦答:“韩公公去了一阵子了,不久便到了。”赵容默然片刻,低声道:“叫他们都出去,我在这里睡一会。”那小宦忙道:“万岁榻上睡罢!外面还下着雨,要着凉的。”赵容懒懒道:“你搬条被子来。”小宦见他索性已把双眼合住,只得四处寻出床湖丝被,小心盖在他身上,蹑手蹑足地招呼各色人等退出殿去,仅留两个宫女上值伺候。
      赵容阖上眼,一时了无困意,又迷觑眼想了会不相干的琐事,不知何时沉沉昏睡过去。他望见一地金银玻璃光辉中,端坐着他俨容吉服的父母,冕旒和凤冠下亲人的面孔好似高山大海上云遮雾障的佛像一样威严而模糊,父亲似含无限仁德恩波的两眼注视着他所庇护保佑的这一方天下苍生,母亲的目光却隔着山海,温柔而平和地朝他望来,她珠玉琳琅的冠子上一支垂落到靥边的金凤衔珠,就同那微笑璨璨地闪烁。他隐约知道,这寤已喜乐的梦境,是如来受施的印证,可他还是不愿自破尘迷,他在一片华果幻象中贪恋地凝望着那朦朦的华光,直到海竭山崩,诸色褪尽,方万般不舍地从梦中醒来。
      韩顺已经回来了,立在座背旁候着。赵容一睁眼便望见他,道:“悄默声的,你存了心惊驾么?”韩顺摆了只湿面巾递过,小心道:“借奴侪百胆,奴侪岂能惊动万岁爷?”赵容伸手在他脸上拍了拍,这才接过帕子,道:“你倒会讨巧。”韩顺道:“全为皇爷听着顺心,奴侪也不可懈怠。”见皇帝掀被起来,忙赶上去收拾,手里拎着那挂没几两重的丝被毯儿,又忍不住抱怨,“如今这些小厮,伺候得是益发尽心尽力了!奴侪下去,说不得要重重教训他们一顿,好引以为戒,不要将来连皇爷都不放在眼中。”赵容擦过面,取了一把冰丝撒扇张开,一递一递地遥扇子,道:“被子是我叫他拿的,你逞哪里的威服?”韩顺把丝被叠两叠,一面收到箱里,一面碎碎地道:“大家在内书堂里,都读过公规密谏的道理。他做奴才的,心中若念着万岁爷的好处,时时记得要报答万岁的恩情,就不该一句话不劝、一个是非不体察,只顾自己做谀做佞,没有了错处,讨到万岁爷喜欢,倒把圣躬安健这样的头等大事忘在脑后。”赵容含笑道:“看来这是你的真心话了。”韩顺转过背,顺势爬在地下,深深埋首:“奴侪万死,不敢欺万岁。”
      “你说得很好。”赵容一撑扶手,摇摇晃晃地站到地上,笑点头道,“你很好,你们都很好。”
      韩顺膝行两步,从袖口掏出张洒金红笺奉上。赵容往笺页一看,秀娟小楷抄了曲目,下面密密的许多套数,因多是南曲,他知之甚少,略一翻动,便提笔信手圈了几个字。韩顺伸头一看,是“建安才河阳貌”、“两字鸳鸯”、“天涯何处迷归棹”那三套*,心中有了底,叩道:“万岁少待,奴侪即刻安排。”他低头的时候,目光又落到熏着幽馥暗香的曲单上,望着那不住地沁进纸里的朱砂,忽然微微一怔。
      赵容笑问:“看清了?”韩顺直如吞了块赤红的炉炭,嗓子紧巴巴的发不出声来。赵容笑道:“那个官说朕的文武,以蒲鞭之政,靖乱除残,颉颃日久,国运已经败在里边了。他字字句句,无不在指责镇臣、指责辅臣,指责朕不如他通审乐知政的治道。朕是教人说惯了,他的话落到前敌去,不要说王卿躬冒矢石,为我分忧,便是那么多冲锋陷阵的将士,怎么能在流血牺牲之后,还要担蠹国耗民的骂名。我不宽严交剂,难道任由几个书生坐在房檐下,拿根毛锥子昧地谩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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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门《四块玉》,二西山人《斗宝蟾》、梅禹金《步步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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