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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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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西洋

[油炸🥖/®] 红茶与红酒

O!雅各布/ O!亚诺   油炸说都起开让我上!

我在评论

算是现代par, 康纳亚诺&姐弟(没错女a男o)情侣前提

5.5k 变态预警!! 他俩太可爱了索性一起搞(


O!雅各布/ O!亚诺   油炸说都起开让我上!

我在评论

算是现代par, 康纳亚诺&姐弟(没错女a男o)情侣前提

5.5k 变态预警!! 他俩太可爱了索性一起搞(


梧桐还叶

中秋特辑

○来出个中秋贺文!中秋节快乐吖!

○ooc预警!

(内含阿泰尔,艾吉奥,康纳,爱德华,亚诺,雅各布。)

1.阿泰尔

已经外出任务长达一个月的大导师,在准备回到家的时候很意外的接到了他家小姑娘的电话。

“hey,阿泰尔。你现在还在忙吗?”

小姑娘的声音轻轻柔柔,敲打在他的心上。

“well……是还有点忙。what happened dear?”

如果小姑娘出了任何的“大事”,他怎么样都要回去的。

“亲爱的阿泰尔,今天是中国的中秋节,我在街上看到别人成双成对……我就孤零零一个人……我真的好想你啊…你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呢?我很想跟你一起做一顿很棒的晚餐……我真的很想……。”

很想抱...

○来出个中秋贺文!中秋节快乐吖!

○ooc预警!

(内含阿泰尔,艾吉奥,康纳,爱德华,亚诺,雅各布。)

1.阿泰尔

已经外出任务长达一个月的大导师,在准备回到家的时候很意外的接到了他家小姑娘的电话。

“hey,阿泰尔。你现在还在忙吗?”

小姑娘的声音轻轻柔柔,敲打在他的心上。

“well……是还有点忙。what happened dear?”

如果小姑娘出了任何的“大事”,他怎么样都要回去的。

“亲爱的阿泰尔,今天是中国的中秋节,我在街上看到别人成双成对……我就孤零零一个人……我真的好想你啊…你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呢?我很想跟你一起做一顿很棒的晚餐……我真的很想……。”

很想抱抱你,说我有多想你。

他听小姑娘这么说,不由得想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委委屈屈的样子,心中压抑了一个月的想念扩的越来越大。

“little girl?”

“嗯哼?”

“你现在是不是在阳台?低下头。”

小姑娘果然乖乖照做了,一下就看到了他清瘦的身影。

笑着笑着,就哭了。

中秋节快乐呀,阿泰尔。

2.艾吉奥

你跟他说今天是中秋节后,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只是微微笑了笑,说:“我知道这个节日。”

“那你肯定不知道这个节日是做什么的!”

“No,my love…你在这方面的确低估了我。”他如此说,并从后面抱住你。

“I know…关于这个中国有句诗叫“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还知道…那句诗的意思是希望所有人都团团圆圆,长长久久。”

“so?”

“我希望我和我的女孩无论去到哪里,都不会分开。”

3.康纳

今年的康纳决定试做月饼。

于是他找了个来自中国的厨子还是谁,虚心求教了一段时间。就胸有成竹(?)的开始了尝试?

过了四十五分钟后……

他端出来了。

“xx,试试看好吗?”

你打量了一下,觉得它的卖相不错。即使心有余悸,但看着自家男朋友略含期待的小眼神,就不忍心不试试了好吗?

于是你吃了一口……

呃……味道有点怪怪的??

你特别想吐出来,但看着自家男友的眼神……真,的,不忍心!

“怎么样?”

“呃……”

小男友眼神疑惑,试吃了一口后。那小麦色的脸颊微微红起来向你道歉。

你无奈的叹了口气,像安抚一只狗狗一样轻抚他的头顶。

“你不需要那么努力的,你在节日里陪着我就已经很幸福了。”

4.爱德华

“船长”式中秋节是?

啤酒和月饼。

“cheer,为了今天这个特殊的节日。”

“祝福?还需要祝福?”

“fine……再加一条,为了你可以永远陪在我身边而干杯。”然后沾着酒水的唇温柔的亲上你的。

“I love you ”是亲吻的结束语。然后一起吃着月饼看着电影。

很美好。

5.亚诺

“你今天不想跟我说什么吗?”他眨巴着眼睛,祈求着问你。

“中秋节快乐?”

“还有呢?”噢,天哪。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卖起萌来真要人命。

“我爱你?”

“yes!me too。”亚诺小朋友毫不吝啬的回答。

沉默,沉默,再沉默……

“你犯规了,亚诺。”

“我喜欢犯规。”

(>_<)你一定仗着我是你女朋友才这样无赖的吧?

6.雅各布

雅各布的表情格外严厉,不知道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但真实的情况是…

“噢…honey…恕我直言,这个月饼太难吃了。”

“what?这个月饼明明超好吃啊?”

于是你跟雅各布因为一个月饼在中秋节吵了一架。

他在旁边孩子气的生闷气,你则是想通了却不知怎么开口和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你感觉你的左脸颊一片温热,发现是他在亲你。

“……what are you doing?我亲爱的弗莱先生?”

“我在吃月饼啊,miss。”他理直气壮的说。“这个口味比较适合我。”

……哼。

祝大家中秋节快乐吖!


一只微米。

【弗莱双子】别丢掉那枚戒指

五千字一发完。

伦敦双子,亲情爱情均可。

【因为我认为他们的感情确实不确定,感情实在很难界定到底是哪一种。】

有官配伊薇/亨利·葛林提及。

有雅各布风流韵事提及。

所以洁癖慎入。

 ——————

别丢掉那枚戒指

  1888年伦敦的秋天,雾气快要结成冰,冰里混着血腥气。11月9日早晨,伊薇来到多塞街,杰克犯下的的又一桩命案现场,从墙上跃下的时候,她滑了一跤,护膝重重摔在白教堂泥水地,含糊不清地一声混响让她想到杰克把尖刀扎进人胸膛时的声音。

    对艾柏林警官谈及这一小小的意外时,她说她老了,不知道能否...

五千字一发完。

伦敦双子,亲情爱情均可。

【因为我认为他们的感情确实不确定,感情实在很难界定到底是哪一种。】

有官配伊薇/亨利·葛林提及。

有雅各布风流韵事提及。

所以洁癖慎入。

 ——————

别丢掉那枚戒指

  1888年伦敦的秋天,雾气快要结成冰,冰里混着血腥气。11月9日早晨,伊薇来到多塞街,杰克犯下的的又一桩命案现场,从墙上跃下的时候,她滑了一跤,护膝重重摔在白教堂泥水地,含糊不清地一声混响让她想到杰克把尖刀扎进人胸膛时的声音。

    对艾柏林警官谈及这一小小的意外时,她说她老了,不知道能否破案,不知来不来得及拯救她的弟弟,或者让她的弟弟免受死后的虐凌,免受他最宝贵的尊严被恶魔撕扯吞噬。

艾柏林已经尽全力帮她圆场,他赶到现场时四四方方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小报记者朝他扔鸡蛋,闪光灯晃得他说他眼睛快瞎了,他几次试图鸣枪示意,到最后手指都扣到了扳机上,他看着那些惊恐不已的市民,枪口指着的伦敦天空灰蒙蒙,还是住了手。

“今天是11月9日”她说,“11月9日”她重复一声,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转着右手无名指上的那个朴素的小指环。

“可不是吗,那个混蛋的第五个案子,苏格兰场要被逼疯了,我也要被逼疯了。”

“今天是……”她好像,她踌躇一下,回过头去看受害者的尸体,尸体旁边的桌上原本摆放的内脏已经被处理,她再掀开那个已经被血浸透的白布看了那可怜的女孩一眼,终于说,“今天是杰克的忌日。”

 

1863年克劳利的秋天,11月9日,艳阳天。雅各布在跟人打架,伊薇在一边看书。她其实想指挥一下雅各布,他应该绕到街后去,或者躲在二楼的小阳台上跳下来,兜圈子似的给别人一击,她的弟弟应该学会用点谋略,而不是光靠一身腱子肉。

通常来说这个年纪的雅各布一直是一对一或者是一对三的无敌手,但是现在这种一对八的情况就要另当别论了,他再怎么跑也跑不过八个人的接龙游戏。

“还给我!”她觉得她的弟弟好像还没变声,那声音还是稚嫩的,和他的身手完全相反,他们现在都已经16岁,伊薇好像已经已经半只脚迈进成人世界的大门了,但雅各布却还像个孩子一样,天天和他那些朋友称兄道弟,当姐姐的都对这种姐姐眼里的幼稚小孩不满,“把那个东西还给我!”雅各布大吼,吼得都破音了。

“才不!你是不是要把这玩意儿送给你的小女友!”有个小孩在他前面跑,又一溜烟把手里的玩意传给下一个接应的小混蛋,“雅各布你准备什么时候表白呀?”

雅各布飞快地朝他姐姐看了一眼,竭力捕捉那张脸上的表情,“别乱开玩笑,我姐在这。”

当然了,雅各布的小女友——教室里跟他隔着不远的那个扎了一条麻花辫的女孩儿,脸上有些雀斑,男孩子性格,经常和雅各布一起捉弄老师的那个小女孩。伊薇对她倒没什么不满,毕竟这个年纪多的是懵懂孩子谈恋爱,如果雅各布喜欢她,那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他们都调皮了些而已,父亲会不满意的。

而我——伊薇总是这么想——我是最成熟稳重的那个,就连捉弄别人都可以捉弄得神不知鬼不觉。

有时伊薇会问起雅各布这件事,那个女孩儿,你跟她怎么样。那时他们已经分房睡,由于各自的生理发育迹象,这当然就会带来一些尴尬和疏远。当雅各布发现游泳时姐姐不再抱着他的手臂,不再扶着他的肩膀跟他一起去摸水底的蚌壳,当伊薇发现雅各布经常把房门上锁,聚餐时他不再坐在她身边。他们开始躲闪来自对方的接触。

雅各布侧过脸来打量她,“不要觉得你是我姐姐我就什么都要汇报给你听,如果我比你早出生四分钟你还要叫我一声哥。”她的弟弟侧过脸来,打量她那双眼睛和眼睛旁边的雀斑。“我们只是玩得好,跟她一起我觉得开心,她有自己喜欢的男孩,还要我去帮忙追。”他说。

伊薇很少信她弟弟的话,但那时候她就信了,大概是她想去信这事。晚风吹过屋后的池塘芦苇地,蚌壳在水底一张一合。

 

她明显体力不支。人是无法阻止时间带来的衰老和变化的。时间,它会把曾经她在伦敦的靓影磨损成她酸疼的手臂和无法协调的急促呼吸,伊薇躲在干草堆里,甚至想要就在这儿睡一觉。

谁愿意投降?她说,谁愿意在现实面前投降?但她不得不,他们都不得不。时过境迁今非昔比,黑鸦帮朝自己扔飞刀,不知道他们是忘了她还是不认识这张脸,曾经预备着解放童工的兄弟现在谋划着怎么策划恐怖行动。开膛手杰克开膛手杰克开膛手杰克,处处都是这个名字,街头巷尾,小报新闻,开膛手杰克,杰克,只有杰克,却只有她想着自己亲爱的弟弟雅各布弗莱,他在哪个地牢哪个手术台,还能否有机会接受她那个轻盈的吻,或是一个冰冷的叹息。

1348年过了几百年又几百年,嘉德骑士团圆桌会议上的尸骨已在威斯敏斯特宫的地表下无人问津地腐烂,她甚至担心他还认不认得自己,她转着自己的戒指,祈祷不要在今天,不要在这一天,她看着那张最熟悉不过的脸,发现他们之间已毫无瓜葛,或是死神已经带走他最后一点余温。如果她没能遇见他,没能抓住他,再过几百年,有什么羁绊让他相信自己临死之前被爱过。

她是当姐姐的,当姐姐的就要有个姐姐的样子,姐姐要永远保护弟弟,哪怕她只比他大了四分钟。

 

“还给他。”伊薇朝那孩子扔石头,“还给我弟弟。”

八人接龙停下脚来,七个人看着其中一个要指令。

“八个人欺负一个人,不要脸。”

雅各布不太想让伊薇掺和进来,不然显得他多没气势。但伊薇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去拎着领头男孩的耳朵让他向雅各布道歉。其实也只是正常打打闹闹,伊薇明白,但是这种袒护,这是姐姐的本能,尽管这几年来减了不少,但依然存在。特别是看见他没什么胜算的时候,姐姐的征服欲和保护欲就会让她站出来。

对方支支吾吾地道了歉,把那小东西塞进雅各布手里,跑开时冒着被伊薇追上去打一顿的风险吼一句“没本事”,雅各布对他翻白眼。

“那是什么?”伊薇和他坐在燃起的火炉旁边,她烘着手发问。

雅各布一开始没想说,但沉默了两分钟还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东西来给伊薇看,那是一枚边缘粗糙,内侧也并不光滑,没什么装饰,只有一些简单的花纹的小戒指,“这是,送你的。”

伊薇问他从哪儿买的,多少钱,不像是珠宝店里的精致首饰,是泰晤士河旁边的地摊小贩那儿拿的吗,还有,怎么不是送给你那个小女友的?

雅各布咬牙切齿的,把戒指往她手里一塞,“你要就拿着,不要就算了,是我自己做的,离家不远的街区里有个银匠,我去那里学了,然后做的。”

雅各布从一出生就是个静不下来的好动宝宝,她不禁想象他坐在银匠旁看他怎么敲敲打打,自己迫不及待地动手,但自己动起手来又急得满头是汗,银匠笑眯眯,摸着自家打呼噜的花猫说他不太适合做细致活。

“怎么突然送我这个?”伊薇问。

“我想送就送!”雅各布那么倔,这一点似乎从来没变过,他是天生的倔骨头,据说他小时候有一次摔下床,脑袋都磕青了一块,但他愣是一声不吭,一直等到伊薇发现,问着那是怎么回事,雅各布才用那种小混蛋的口吻说“要不你给我吹吹?”

“好吧,好吧,”雅各布说,“今天是11月9日,姐姐,你读书读的什么都忘了。”

 

杜立普·辛格说,有时我们会说起奇怪的话来保护我们的所爱。这在雅各布和伊薇之间实在太常见了,常见到他们已经习以为常,甚至他们身边的人也已经习以为常了。

自从到了伦敦后,他们一个执着于找寻伊甸碎片,一个在帮派上发展,当雅各布在自己的胸口刺下黑鸦的刺青时,伊薇在一旁看着他,他受疼起来向来一声不吭,这次却在姐姐面前嘴角发起抖来。

“疼吗?”伊薇问,亨利·葛林也在旁边。19世纪的纹身,没有什么电动纹身枪,只有人手一针一针往皮肤里扎,也没有麻药,只有咬牙忍着,或者中途放弃。

雅各布取下他惯戴着的那顶高顶礼帽——要不你给我吹吹?

伊薇一撇嘴:活该。接着愤愤离去。

葛林劝他:“虽然你们的家务事我不便参与,但你姐姐,其实一直很关心你。”

“她更关心你。”雅各布挑起那边有着疤痕的眉毛打趣。

他们接着很少碰面,雅各布总觉得的,开马车疾驰用不了一个小时就能逛完的这片小地方,大的遇不到那个在同一个家庭,同一个兄弟会,同一辆火车上生活的姐姐。伊薇的车厢有印度香料味,足以盖过煤味,盖过工业革命时期的烟尘与阴霾。他在那儿坐着,好久好久,就像小时候他们一个上床一个下床,雅各布会偷偷爬到上床去,趁着伊薇还没醒,小腿沿着上床床沿垂下来,他就坐在那儿,看他姐姐睡觉,看她那两撮栗色的头发。

有时他坐得太久,太阳已经落到泰晤士河另一边,伊薇回来了,他从座位上站起,说一声只是来看看进贼了没有,便跳到另一个车厢去了。他从未发现一次伊薇在他的车厢,从未有一次,也许是他的姐姐太敏感,而他有些莽撞,脚步声早已被她发现,她早已在他来之前离开。

就算碰面了,他们的每个词语每个停顿每个腔调都充满了火药味。他们已不习惯用温和的词语,已不习惯将事情放下。

当她的姐姐组织帮派战争获得胜利,最后他们站在车顶宣布这片行政区归他们所有时,他才会有他们的目标终于统一,他们不再针锋相对的错觉。当他的姐姐用那略带了些沙哑的嗓音说“从今以后,你们为我们服务”的时候,他会注视他姐姐脸颊旁垂下来的两撮头发。

他有过几段感情,也有男性也有女性,他怀疑伊薇是不是已经知道这回事,当他进出酒吧和夜店,会看到楼顶那个披着披风的女性剪影,他是在跟她赌气,把身边陪他喝酒的人搂的更紧,靠得更近。

 

伊薇跑过每一个街角都能想起一段事情来,这儿是遇见亚历山大·贝尔的地方,那里就是亚瑟柯南道尔和她打招呼的大门,以及那个雅各布闹事的街区。

她年轻的弟弟,她甚至羡慕他那么有活力,当他搂着年轻的男孩女孩儿走出奢侈店的大门。雅各布甚至从未给自己买过什么珠宝,留在她身边的仅仅是那个粗糙的戒指,就藏在刺客的手套下,贴着皮肤,似乎嵌在那里。

在和某次查尔斯·狄更斯的调查里她太疲惫,倒在地上做了个梦,梦到有个叫伊丽莎白的姑娘写了封情书,信首就标注了这封情书写给一个姓弗莱的小伙子。伊丽莎白被帮派逼着结婚,可明显这位弗莱已经是她的心上人。伊丽莎白寻求伊薇的帮忙,伊薇自然帮了她,但等她想扶着伊丽莎白下马车时,那姑娘却已不见了。

伊薇把这个梦告诉小亚瑟,小孩子只说,“那是因为这位叫弗莱的人在你的生命离很重要,但你又没能意识到,于是便通过梦境展现出来了,而那个伊丽莎白只是你自己而已,你当然见不到你自己。”

伊薇看着小亚瑟做笔记出神,未来的作家说这是个好灵感,需要记下,狄更斯也说这是个好情节,写鬼故事或许用得着,也需要记下,于是两个人埋头在一起写书稿。

她去每个案发现场看过。触摸过每一处血迹和墙壁,她能看到所有受害者临死前绝望的眼神,她害怕这眼神会出现在她的至亲身上,她做过所有的鹰眼模拟,她去找她们扔出去的刺客戒指时都胆战心惊。她害怕的是那枚戒指,也在这里,在某个乌鸦的巢穴,在某个干草堆中,躺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如同那枚戒指的主人一样,悄无声息,只是见证了一场屠杀与肢解。

他们十五年未曾见面。十五年,一个人一辈子有多少个十五年,十五年前雅各布的汽船即将起航前往不列颠的前一晚,伊薇握着他的手说多多保重,雅各布也取下她的护腕和手套,他先取下左手,看到的是她的订婚戒指,他心里一抽,但又想多看几眼,他再取下右手的,缓慢地摸着她右手的那枚戒指,再三确认,你们真的不跟我走?我还有多的船票。伊薇摇头,说我不能。那我就留下,雅各布说,伊薇再摇头,说你也不能。

有你在伦敦我才能安心,伊薇抱着他的肩膀,他们太久没有过这样的拥抱。明天你去码头,我不能送你,伊薇说,印度兄弟会还有些事情。

她真的没有去码头送他,雅各布看遍了码头的所有房顶,看遍了所有街巷角落都没发现她。他那向来坚毅的姐姐最怕离别,伊薇极少面露哀伤,最近的一次也是被授予嘉德勋章后他们酩酊大醉,伊薇因为酒精红着脸回忆他们这对姐弟的聚少离多。

在接下来的十五年里,他们再没见过,连书信也寥寥无几。到了1888年,恐怖之秋,在印度的伊薇却罕见地收到一封连笔触急匆匆的来信。葛林说他可以派几个成员赶去那边,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伊薇从未见过雅各布如此惊慌失措,就算在最后的暗室里与史塔瑞对决,他受了伤,但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和她打配合,好像这样就什么都不用怕了。第二天伊薇只身前往伦敦,什么东西都劝不住她。

 

“今天是11月9日,姐姐,你读书读的什么都忘了。”

11月9日是他们的生日。

雅各布刚刚起身,但又坐下,摊开一只手的手心,“你看,这儿。”他把手举到他姐姐的面前,“这是我的。”躺在那儿的是另一枚小小的戒指,一样是手工打造,一样的造型,一样的粗糙,一样的——雅各布风格,“是我们俩的生日礼物,你要一直戴着他。”

“我偷听到爸爸和别人的对话,他们说,刺客在遇到危险无法自保时,会用尽最后一点力量把刺客戒指扔出去,来保护兄弟会。”

雅各布转着自己的那枚戒指把它戴上自己的右手,说“是的,但是你不用担心,你永远不会把它丢出去。”

 

刺客永远戴着手套,戒指永远在手套下,别人看不出这戒指的一点痕迹,只看到他们没有尽头的斗嘴吵架。

她来得及时。你瘦了,伊薇说,你瘦了好多。

即使他已经由于暴力的殴打脸上多了瘀伤和青肿,血从他的额头留下来,打湿眉毛和睫毛,又凝固了,让它们粘在一起。伊薇还是能看出来这十五年来他经历的伦敦的风霜。

他没戴手套,瘦得连指节都突出了。

“我没有……丢掉它,姐姐。他说,气若游丝。

“绝对不会的,绝对不会丢掉它。“伊薇空不出手来,便用牙咬下她的手套,她把雅各布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脸上,”永远不会丢掉它。“

雅各布好像还想说话,但是伊薇要他休息。

说是为了兄弟会也好,为了伦敦也好,为了苏格兰场也好,为了公正也好,她不想管别人如何定义的。

维多利亚时期末期的英国,就在1888年,恐怖之秋。昨日重现,恰恰如同几十年前某个艳阳天,姐姐抱着弟弟,只是为他讨个公平。

她再也没有离开伦敦,再也没离开他身边,直到死亡将他们分离,但死亡应该被我们另当别论,因为那是让他们分离的所有方式里最温和的一种。

End.

大家好。有评论吗。这坑太冷。

梧桐还叶

it's summer (上)

○我终于终于放假了T_T,特来送上这篇文章。。

○ooc预警!


(上篇含有艾吉奥,爱德华,雅各。下篇是阿泰尔,康纳,亚诺。)


你与他在一起度过的盛夏,是什么样的?


1.艾吉奥

夏天的他像一只猫咪。

因为他总是用慵懒的姿态躺在沙发上吹着空调,然后委婉的拒绝你要去逛街的请求:

“噢…如此炎热的天气。我可不舍得我的小天使的肌肤受到太阳的暴晒,你说是不是?”

你闻言,脸总会红。瞪他一眼后说:“你就是不想陪我去逛街!”

“不,亲爱的。”他边说边搂紧你。“我只是更喜欢与你在家里……共度时光啊。”

所谓“时光”,即欢爱至天明。


2.爱德华

这个暑假你的主要计划是让他教你游泳。

船长很热情的答应了,但在...

○我终于终于放假了T_T,特来送上这篇文章。。

○ooc预警!


(上篇含有艾吉奥,爱德华,雅各。下篇是阿泰尔,康纳,亚诺。)


你与他在一起度过的盛夏,是什么样的?


1.艾吉奥

夏天的他像一只猫咪。

因为他总是用慵懒的姿态躺在沙发上吹着空调,然后委婉的拒绝你要去逛街的请求:

“噢…如此炎热的天气。我可不舍得我的小天使的肌肤受到太阳的暴晒,你说是不是?”

你闻言,脸总会红。瞪他一眼后说:“你就是不想陪我去逛街!”

“不,亲爱的。”他边说边搂紧你。“我只是更喜欢与你在家里……共度时光啊。”

所谓“时光”,即欢爱至天明。


2.爱德华

这个暑假你的主要计划是让他教你游泳。

船长很热情的答应了,但在他真的带你来海滩之后,你后悔了。

为什么那群小妞都在饥渴的看着他的肌肉啊??

你不爽了,所以一直对船长表情不善。

但船长怎么可能会什么都察觉不到?他只会无奈的笑笑,亲昵的蹭蹭你的脸。道:

“小醋坛子。”

不坦率的你瞪了他一眼,反驳:“谁是醋坛子了?”

“好吧。”他故作什么都没有的耸耸肩。“我的哈瓦那一点都不酸。”


3.雅各布

什么样是清凉的夏天?

他带着你用滑索穿梭在楼层之间,那才是真正的刺激。

因为你冒了不少冷汗。

“噢…亲爱的。你要锻炼一下你的胆量,我说真的。”

然后他就被你放在没有空调的房间睡了一个晚上。


(忽然觉得雅各布被我写的有点沙雕😂)

(欢迎各位小可爱说梗~)


是我羽生结弦的舔狗南宫狗剩

是我
我又来发沙雕图片了
因为生日那天和艾莉丝约好出去逛街,所以亚诺就提前一天悄悄滴把他的革命兄弟和拿破仑约出来吃个蛋糕喝点酒然后被艾莉丝发现了
艾莉丝:在干什么呢,寻乐子也不叫上我
亚诺:不是,你那个,后面那个,拿破仑
艾莉丝:嗯?在门口碰见的,就一喜欢穿紧身裤和丝袜的油腻中年男子,还偷我汉子,我没忍住
亚诺:不是你忍不忍得住的问题,是这个人根本就打不得。。。。。。。
拿破仑:我太难了
康纳雅各布:和艾芙琳/伊薇一样可怕

个人觉得p2画的最传神

今天晚上再搞一下河图葩

是我
我又来发沙雕图片了
因为生日那天和艾莉丝约好出去逛街,所以亚诺就提前一天悄悄滴把他的革命兄弟和拿破仑约出来吃个蛋糕喝点酒然后被艾莉丝发现了
艾莉丝:在干什么呢,寻乐子也不叫上我
亚诺:不是,你那个,后面那个,拿破仑
艾莉丝:嗯?在门口碰见的,就一喜欢穿紧身裤和丝袜的油腻中年男子,还偷我汉子,我没忍住
亚诺:不是你忍不忍得住的问题,是这个人根本就打不得。。。。。。。
拿破仑:我太难了
康纳雅各布:和艾芙琳/伊薇一样可怕

个人觉得p2画的最传神

















今天晚上再搞一下河图葩

是我羽生结弦的舔狗南宫狗剩

猛男AC新宝岛《仙人指路》
p2原版体会一下
不得不说比蔡徐坤和黄晓明跳的都要好

淦!我错了!dbq!!!!我吃错东西了!我也没想到那杯茶是放了一天的,我还以为那个酸味是本来就有的   我还吔了两个放在冰箱里的肉饼,艹!我现在肚子痛的一批,明明棒棒冰我吃了都没事!!!!我家马桶还坏了,nmd为什么是猛男AC团来找我复仇了🐴

猛男AC新宝岛《仙人指路》
p2原版体会一下
不得不说比蔡徐坤和黄晓明跳的都要好

淦!我错了!dbq!!!!我吃错东西了!我也没想到那杯茶是放了一天的,我还以为那个酸味是本来就有的   我还吔了两个放在冰箱里的肉饼,艹!我现在肚子痛的一批,明明棒棒冰我吃了都没事!!!!我家马桶还坏了,nmd为什么是猛男AC团来找我复仇了🐴

是我羽生结弦的舔狗南宫狗剩

你没有看过的船新版本    迫害开始
新宝岛猛男

艾莉丝:我不要亚诺了
伊薇:刚好我也不要这个欧豆豆了,咱俩凑合过葩
艾莉丝:也行
葛林酱:??????????

我明天就要被猛男团追杀了
你们确定不给我上柱香?

明天要是还有命就搞一下新宝岛的世界名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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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宝岛猛男

艾莉丝:我不要亚诺了
伊薇:刚好我也不要这个欧豆豆了,咱俩凑合过葩
艾莉丝:也行
葛林酱:??????????

我明天就要被猛男团追杀了
你们确定不给我上柱香?


明天要是还有命就搞一下新宝岛的世界名画

余顾

【ACS】回归(13-完结)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10   11   12   13(完)


13.回归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吧?我答应了某个警官,得把你送回...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10   11   12   13(完)


 

13.回归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吧?我答应了某个警官,得把你送回监狱去。”

“我无所谓。”亚伯说。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管你想怎么样,铁栏之外已经没有需要我去做的事了。”

“喔,那可以请你行个方便,自己回去吗?”

亚伯扬起眉毛。“你信我不会半途跑路?”

我不信。雅各布紧接着在心里回答,一秒钟都不到。没有别的办法了——他走上前,打算行使押送权。亚伯仍然捧着那个日记本。他低头看着日记本有些破旧的黑色羊皮封面,粉红色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摩擦。

“它会被当成证物。”雅各布插话说,尽可能使自己的语气往安抚这种情感上靠拢。“等用完了之后,会再还给你;毕竟它算是扬的遗物,而你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亚伯笑了一下。他眼底的红色已经开始缓慢散去,而这个笑容让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像个普通人。

雅各布垂下眼皮。最初翻完那本日记时,他曾想过,如果日记本里的那位加尔·斯科特,那位双生子中的弟弟是他,而“鼹鼠”是他的姐姐,如果他们姐弟俩处于斯科特家双生子的境地,他会怎么做,伊薇会怎么做——但他马上打消了继续思虑下去的念头。就像伊薇所说,他不可能对付不了一座着火的房子,他姐姐也是一样。他终于明白,没必要将自己代入别人的苦难,而相对的,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全是为了这个理由——尽力避免自己和亲友陷入这种苦难。

“还有这只黑匣子。”伊薇开口,把本杰明手里的那只盒子抱了过来,递到亚伯面前,“它也会被当成证物。你能打开它吗?”

亚伯盯着它看了半晌。

“我不知道密码。”最后,他说,接着在伊薇有些失望的目光下话锋一转,“但我可以试试。”

他伸出右手食指,把手指头塞进数字6的孔洞里,将整个金属轮盘向左转了一圈,又把手指拔了出来,塞进数字2的孔洞里,向右转了一圈;最后把手指塞进4的孔洞里,再次向右转了一圈。他抽回手。金属转盘重新复位,从黑匣内部传来轻微又沉闷的“咔哒”一声。

“6、2、4。”亚伯轻声说,“6月24日。我和加尔的生日。父亲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个日子。”

他用发抖的双手抬起盖子,像是抬起金字塔中埃及国王的宝馆。

 

 

雅各布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他姐姐也是一样,只是比他稍微矜持一些,没有将惊讶表露得过于明显。本杰明也把脑袋凑了过去,看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之后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起那位被烧毁了容貌的年轻人,一言不发。亚伯伸出手,在盒子里挑挑拣拣,最后拾出来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那是一个小钟。

那是一个由钢片、螺丝和铁条胡乱拼凑而成,已经开始散架,几乎是一堆勉强能看出来形状的零件,还一直往下掉着锈掉的褐色铁粉,不会走动了的小钟。

“这是我五岁时,送给父亲的生日礼物。”亚伯凝视那只小钟,声音平静,“是我亲手做的。那个时候我对他说,我要继承他的手艺,将来当一个钟表匠。他当时非常高兴。但那天之后,我就不曾在家里看到过它,我还以为父亲已经把它扔了,或者随手丢在哪个角落里。我没想到他把它塞进了他的‘珠宝盒’,藏了起来,大概是避免母亲拿去,换来几枚卖了一点废铁后能拿到的硬币。”

“所以……”雅各布拉长声音,“你父亲所谓的‘全部财产’就是……”

“对。”亚伯晃了晃那只已经打开的黑盒子,里面的东西随着这阵晃动稀里哗啦乱响。“就是这些东西。绳子捆着的这些是祖父留下来的几封信,干枯的草环是母亲编给他的一枚戒指,玻璃钱币则是祖母留下来的一些小玩意儿。哇喔,还有这枚铜扣,我见他拿出来过一次;他跟我说这是我弟弟出生以后抓到的第一件东西。”

他把那只纽扣扔回盒子里,咯咯发笑。“这就是他的财富——他的祖辈们留下来的,他的父母们留下来的,他的妻子和儿子们留下来的——一堆破铜烂铁。”

几个人沉默地站着。亚伯突然觉得另外三个人需要比他更多的时间来消化“宝藏箱里其实是一堆破铜烂铁”这个事实。他感到一阵好笑。那是一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可笑。他们的表情让他突然生出一种报复的快感。这个盒子里的东西明明与外人无关,他们却一个个失了魂的模样……

那位年纪最大、胡须最长的男人突然朝盒子伸出了手。他从里面拿出一只小布袋,拎着捆绑口袋的布条,轻轻晃了晃。

“这里面是什么?”本杰明问。是心理作用吗?亚伯心想,他觉得这个男人的眼睛正在向外迸发一种奇异的光。

“呃,我不清楚……”

本杰明将袋子打开了。他的手指非常粗大,却异常灵巧,拆布条时甚至连布料摩擦的声音都没发出来。他将布袋倾斜,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从袋子里倒出来的那一半东西。那是一条项链。用兽牙和石头串成的项链,上面还沾着一些泥土

“这是什么?”他又问了一遍。这次,他连声带都绷紧了。亚伯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吞咽声。不知为何,这个刚刚被伊薇·弗莱称作“本杰明”的人给了他一种压迫感。这不是一种带有恶意的压迫感,但他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他努力搜刮脑袋里儿时的记忆。

“我记得,”片刻之后,他不太确定地开口,“父亲提过,这是曾祖父留给他的东西。它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斯科特家族在美洲的第一位祖先,据说那位祖先曾去墓园祭拜朋友,看到朋友墓前摆着一条项链。在他即将离开时,守墓人走了过来,打算把这条项链当成垃圾处理掉。那位祖先觉得非常可惜,就把它拿回家……”

他卡壳了。无论如何,这都像是件“偷偷盗取墓葬”的事;可他不明白,他的那位先祖为什么要收藏这么一条粗糙的项链?这条项链和他的那位朋友又有什么关系?而面前这个男的又为什么会突然对这条项链感兴趣?或许只是他没见过用兽牙和石头做成的项链?

本杰明已经把那只布口袋攥在手里。其余三个人都朝他投来疑惑不解的目光。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再度出声询问:“能把它给我吗?”

“你干嘛要拿别人的东西?”伊薇忍不住插话。本杰明有气无力地看了她一眼。雅各布则朝亚伯转头,看到后者耸耸肩膀,像听到他要再回去监狱一样满脸与我无关。

“你们怎么处理这个盒子都无所谓。要拿走什么也随你们的便。虽然加尔说——”他顿了一下,把中间的话省略过去,“但鼹鼠还是鼹鼠。你们可以叫鼹鼠‘亚伯’,但这不代表我可以变回过去那个亚伯·斯科特。我不打算跟过去的家庭重新沾上边,尤其所谓的家庭应该是人,而不是物品。”

他往那只盒子里看了最后一眼,看到他的小钟,看到那些信,枯萎的草环,其他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和一枚闪闪发光的铜扣。他只犹豫了一下。只是犹豫了一下,就把那只铜扣从盒子里重新捡了出来。他感觉到自己的理智在抗拒着,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就好像紧紧捏着扣子的那只手不是他的。

他无奈地把那枚扣子塞进上衣口袋。

“我拿它就够了。”他说,把他不要的那只黑匣子递给雅各布·弗莱。 

 

 

值班的警察睡眼朦胧地从办公桌上直起腰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心不在蔫听突然造访的两男一女做简单而必要的自我介绍,在那位漂亮女士的注视下偷偷把睡觉时松开的腰带重新系好。二十分钟后,整个苏格兰场人仰马翻,两架马车分头驶上街道,去叫醒在这种时候应该在场的警员和警官们。这其中可能包括好伙伴弗雷迪——雅各布心想,在心底偷偷向那位警官道歉。又一次。

鼹鼠被留在了苏格兰场的临时监狱里。雅各布有幸被关进去一次,那时他中了一位自称是意大利魔术大师的迷惑术,非常丢脸地跑去偷东西。日记和黑匣子都被当成证物,装进苏格兰场专门的袋子里;在他们讲述经过、留下证物、把越狱者关进铁笼时,鼹鼠全程一言不发,沉默又配合。离开之前,雅各布回头望去,隔着栏杆看了他最后一眼,看见曾经那位“王子”对着他深深低下了头。

他们并排走出伦敦警察总署。他们——他和他的姐姐。雅各布·弗莱和伊薇·弗莱。他们走在将近凌晨三点钟的伦敦市区街道上,马路上几乎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架马车轰隆隆慢吞吞地踩着石板路经过。煤油灯就在他们的头顶,火焰洁白明亮。伊薇还没有从亢奋中冷静下来——她经常这样。她的理性多于她弟弟的理性,但只要碰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件”,她就会表现得比一般人更感兴趣。

“所以,”她总结道,“是加尔杀了他自己的父亲,后来发现是误会,羞愧自杀;结果他忘记了那天跟罗伯特约好……”

“说不定他选在那天跟罗伯特见面,”雅各布补充,“就是为了看看罗伯特到底能不能帮上忙,以便在第二天跟他哥哥见面时详细商量黑匣子的事情。”

“如果罗伯特当时能仔细看完那本日记,之后的一切就不会发生。那位黛博拉夫人也会放下心,不再认为警察会去抓她的儿子当嫌疑犯。巴克也不会被杀。”

“那样一来,说不定死的会是亚伯。如果巴克没有被杀,我们没有共同处于‘受害者’这一立场,那么当我查出他就是给我写那封信的人,我可能会杀了他。”雅各布说,“关键在于,没有‘如果’,伊薇。”

雅各布觉得自己懒懒散散的。他走得很慢,落在伊薇身后几步远。实际上他连步子都不想迈。一切都结束了。算是结束了吧,接下来就只有他和伊薇的事。他不想继续思考,不想回答也不想发问。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感觉到夹杂着煤炭和轻微下水道臭味的湿冷空气填满他的肺,把胸膛两边的肋骨都撑得隐隐作痛。他抬头看向天空。天空灰蒙蒙的。再过一段时间,伦敦会下雪吗?圣诞节的时候会下雪吧。圣诞节的时候总会下雪。但今年,他要一个人过圣诞节了。

他感到安心,也觉得不安。说来奇怪,当你知道你最亲近的人即将离开,而你真正完全接受了这一事实之后,那么跟她在一起的剩余时间,会变得比之前你们在一起的任何时候都令人觉得轻松愉快。

或许“轻松愉快”这个词并不准确。可是用“贪恋”来形容他现在的感觉就显得太过丢人。

“伊薇。”他叫了她的名字,但没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他移开目光,看见不远处是一个公园,里面有两三个躺在长椅上过夜的流浪汉。他想了想。

“再过一会儿,我送你去车站吧。”

“噢。”伊薇侧过脑袋,语气里带着一丝局促不安,“好啊。不过时间还早。”

“老葛呢?”

“我们说好了在码头碰面。我先坐车去码头。上次我说我不能就这么登上去印度的……”

她猛地停住了。但聪敏机灵是她突出的优点之一,这一优点让她迅速弥补了这次停顿,就像自己从未说错过什么话。“亨利说那他可以去克劳利一趟。”

“克劳利?真的?他回我们家了?”

“对,他打算帮我再拿点家里的东西,顺便去看看我们父亲的旧居。”

雅各布有些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伊薇没去听,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砰砰跳动。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只不过撒了一个谎。一个小谎。她骗弟弟说是她的丈夫劝她返回伦敦,弥补她和自己弟弟之间的关系;她觉得这么说可以拉升亨利在雅各布心中的好感度。但实际上,那一天他们站在码头,亨利提议上船,她坚持不肯,直到轮船拉响最后一次蒸汽警报。那艘船晃晃悠悠地离港,她看着自己的丈夫,对他说她不能就这么跟他去印度——当时亨利脸上满是无奈,但他一向拿她没什么办法。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如今再改口,不知为何,她会觉得有些难为情。

“那我可以趁这个时间去买些东西,当做你和老葛的饯别礼。”她听到她的弟弟说,“茶和茶具是从印度运来的。法国烟怎么样?老葛不抽烟?那啤酒……也不喝酒?天啊,伊薇,你嫁的是不是个男人……我不说了。书?别买书了吧,你们快要扎进书堆里去了。”

“别买书了吧。”伊薇赞同,“你只会挑一些儿童故事。”

“儿童故事不好吗?每个人都能看懂。”

“你挑儿童故事不是因为每个人都能看懂,而是你自己只能看懂儿童故事。”

“我突然发现,你对我好像有很多误解,姐姐。”

“彼此彼此,弟弟。”

她离他很近,他却觉得她离他很远。已经很远。但他已经明白,无论他们相隔多远,他们之间都会有一条线相连。血缘、理念和一起度过的时间共同拧成了这一条线,如果加尔·斯科特隔着十几年的漫长时光还能认出他面目全非的哥哥,那么就算隔着半个世纪,他也有自信一眼就能认出他的姐姐。他相信伊薇也一样。

他把这个想法跟他姐姐说了。伊薇大笑出声。

“关键在于,”雅各布继续慢吞吞地说,“我不会对付不了一座着火的房子……”

“你非得提起这个?”

“……所以我不会变得让你认不出来。”他接上。

“哇喔,这可说不准。我可不打算低估你在惹麻烦这件事上的天赋——”

“走着瞧吧,伊薇。就算你五十年后再回来,我肯定也还是这幅模样,最多变得更帅气一点。别的地方我不敢保证;但我脸上绝对连一道刀疤也不会多。”

“真有脸说。你会变得更帅气?”

伊薇停住了。她转过身来。雅各布看见她在笑,那双褐色的瞳孔里映着黑夜和灯火。在他们身旁,有一些树叶从树上飘落下去,其中一片在落到他姐姐头上之前翻了个面,悠悠落到地面上。他还来得及制止想要伸出为她拂去那片叶子的手。他看着伊薇,突然想起在他们的生命中,曾经有一段时间伊薇长得比他更高;那时她对他呼来喝去,而他则是她真正的小弟。但她也会护着他,打架的时候总会冲在前面,还会告诉别人“不准欺负我弟弟”。双胞胎是不是都一个样?他困惑不已。但现在,他已经长得比她要高了。很久以前,他就已经比他姐姐长得要高了;但她还是会护着他,雅各布知道她已经习惯了。他们都已经习惯了。

伊薇冲他伸出手臂。她现在要稍微把手臂抬起一点点,才能够到她弟弟的脸颊。她的手在弟弟脸上拍了拍,拍小狗似的。

“嗯。”她说,有些阴阳怪气,“你还是有再帅一点的潜力的,雅各布,只要你把腰瘦到正常男人的水平。”

他躲开她的手,小声嘟囔:“你看男人的品味真差。”

她耸了耸肩,把手收回去。“毕竟我之前面对的男人一直是你。”

雅各布笑了笑。他从肺里吐出一口气。他终于明白,他觉得伊薇变得娇气了,不是她真的变得娇气了;而是在他心中,她已经嫁人,已经是一个可以被丈夫呵护的女人了。

“伊薇。”他说,“如果亨利·葛林欺负你……”
他姐姐这次整个人都转了过来,看着他,眉毛高高扬起。“亨利欺负我?”

“……呃,”雅各布说,“如果老葛写信来告诉我你欺负他……那我会当做没看见。”

伊薇再次大笑起来。雅各布看着她向他走来,一眨眼就走过了两人之间短短的那几步距离,然后她伸出手臂,拥抱了他。伊薇还在笑,整个人都在震动,雅各布同样伸出手臂,拥抱自己的姐姐,感觉自己的胸膛也在随她笑声的频率一起颤动。“让‘被丈夫呵护的女人’这种想法见鬼去吧”这种念头刚刚冒出又迅速消散。他叹了一口气。

“虽然我刚刚那么说,”他说,“但毕竟你是个女人,伊薇。”

“哇哦。”他熟悉的不满声音从肩膀旁边传来,“这是不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你当成女人看?”

不是第一次。第一次是你结婚的时候,我牵着你的手把你交给亨利那次。雅各布在心里说。

“别担心我,雅各布。”伊薇拍了拍他的背,在他耳边轻声说,“被担心的人是你。你老是能搞出一些我都想象不到的乱子。要是真的发生了你自己搞不定的事,就给我写信吧。我会从印度飞奔过来,继续帮你收拾烂摊子。”

“哪还会有我搞不定的事?”

“记住我的话,雅各布。”

雅各布不说话了。他看着伊薇身后的漫漫长夜,看见自己的口鼻随呼吸喷出白雾,飘到上空,消失不见,和伦敦经年不散的雾气混在一起。黎明将至,大约三个小时后太阳会从他面朝的这一方向升起,接着火车会从车站开出第一班,圆形轮毂在铁轨上滑行,把乘客送往他们该去的地方去。他听见自己发出今夜的最后一声叹息。然后他低下头——略微低下头,吻上了他姐姐的发顶。

“好。”他听见他自己说,像是许下一个承诺。

 

 

他们途经肯威大宅。但雅各布觉得这趟不是偶然路过,而是他姐姐似乎很想再来这儿看看。他仍然跟在后面,看着伊薇在宅邸之前转来转去,犹豫不决。

他忍不住出声了。“你随时可以进去看看。”

“还是别了。”伊薇说,她终于下定决心,却也觉得有点儿遗憾。“里面肯定没人。”

“我们离开之前,那个本杰明不是还在吗?”

“现在他肯定不在了——我是说,我们肯定见不到他。”

“你真的相信那个本杰明·罗杰斯是……”雅各布尽力使自己以正常的疑问语气说出那句比儿童故事还荒唐的鬼话,“那个爱德华·肯威的灵魂?”

“我相信!”伊薇说,双眼闪闪发光,“我都告诉你了!会自己写字的笔记本,他行动起来无声无息,还有那根针,传说爱德华·肯威最拿手的武器之一就是吹箭……”

“但这也太扯了……”

“还有他看我们的眼神。我第一次在这栋宅子里遇见他时,他的表情就像见过我。肯定是那次我进来拿他的钥匙,他就看到我了。但那天是白天,他无法现身。”

雅各布摸了摸鼻子。他注意到他姐姐的用词,“现身”。这也太扯了——

“还有我告诉他我结婚了的时候,他问我‘是不是跟上次那个人’,那明显指的是亨利。”

“你跟他说起我了吗?”

“我说过了。我说我还有一个弟弟,做的是跟我同样的事。他肯定知道我们俩都是刺客。”

雅各布放弃了。自暴自弃。“那希望我接下来不要被鬼魂骚扰……”

“说起来,雅各布,你能坐着小木艇猎杀海里的鲨鱼吗?”

“我没试过。但我肯定能,只是或许需要做点训练。”

“我也这么觉得。那你听说过以前的船可以经受七十英尺高的巨浪而不被损毁吗?”

“我没有。这不可能!”

“我也这么觉得!肯威还跟我吹牛说……”

 

 

门外的声音渐行渐远。本杰明屏神聆听,知道姐弟俩正在离开。等他们的声音变得完全听不见了,周遭重新安静下来,他才把怀里抱着的笔记本放在地上——那个被伊薇·弗莱察觉出端倪的笔记本,划着了一根火柴,点燃了身旁的一盏煤油灯。

他盘膝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身旁摆着刚刚点燃的煤油灯,一瓶墨水,一只羽毛笔,怀里揣着一只小布袋,面前放着那个笔记本。他掀开笔记本的扉页,哗哗翻动纸张。写了字的纸张都被他翻了过去,包括“你又开始编假名骗别人。你不继续说你自己叫邓肯是因为太好认了吗?这次你用的是不是你第一位船长的名字?”“我们说好了不再插手刺客组织的事!”和“终于,她发现了我们家有鬼”以及一行字迹别别扭扭的“我会陪着你的。”最后一句下面写着几个很简单的词,那行回复写得很大,字迹潦草,大概占了半页纸。那句回复是“嗯,我知道。”

他翻到新的一页。这一页两边都是空白。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拿起身边的羽毛笔,在左边那页的最开头写字。

“我现在能……你允许我吗,珍妮?”

墨水慢慢渗入纸张。他耐心地坐在地上,默默等待。过了一会儿,在他的那句话之下凭空冒出来一行小字。

“随你的便。”

他知道她有些生气。但更多的是在跟他闹别扭。他也不知道她对此想法如何——但他等得太久了。过久了。从看到那串项链时,直到现在,他的情绪都不太稳定。无论她同不同意,他都打算这么做——但他还是想先征求一下她的意见。

他把那个小口袋从怀里拿出来,解开袋子,把那串兽骨和石头做的项链摆在笔记本前方。他揭开煤油灯的灯罩,吹灭灯芯,在黑暗中将右手放在右侧空白的那一页上,闭上眼睛。

 

 

一行字从摊开的笔记本的右边那一页最上方冒了出来,字迹和之前那些纸张上的笔迹全然不同。

“这是——”

那行字又消失了。过了一会儿,那行字又重新出现,只不过大了许多。

“这儿是……安妮女王广场?”

“现在是女王广场了。弟弟。”跟最开始那些小字笔迹相同的字又冒了出来。

“等等……珍妮?”

“安妮女王广场?”一行跟上面两种字体完全不一样的小字又冒了出来,写在第四行。第五行开始飞速地出现一大堆字,笔迹跟第一行和第三行相同。但它们又马上消失了。

最终,第五行冒出来几个墨点。他似乎正犹豫不决,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话。

第二行的笔迹又占据了第六行。“嗨。我觉得我该叫你……”

那行字犹豫了一下,紧接着冒出一个某种亲戚之间的称呼。第七行开始出现和第四行笔迹相同的字,但它们凌乱不堪,似乎被那个称呼吓到了。接着,第七行的字也迅速消失,留下一堆墨点。

“喔!”第八行的笔迹与他们三个全都不同,更像是那个占了半页纸的字迹,“想好了再说!不然会非常费力气……”

第一行字终于跟第四行一样,受到了某种惊吓。“……父亲?”

“父亲?”第四行字迹。

“你不能这么叫!”第一行。

“你该叫祖父。”第二行字迹插话。

“不,我……”原来的第四行说,他似乎很难“想好了再说”,忍了半天,最后一堆印第安话飞快地在白纸上冒了出来。

“康纳!”第一行忍无可忍,“说英文!”

那行印第安语又消失了。纸上又多了一堆墨点。

本杰明睁开眼睛。白纸上正飞快地冒出一句又一句话,他有些插不上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相对而言,他女儿倒是比他平静得多,可能她比他更能接受这个事实——这是事实吗?他恍惚地想。他不需要重新点灯——他本来就能看见。他看见他的儿子追问他们为什么在这儿,为什么他不能理解他们现在的状态,而他女儿则与他一脉相承,或者是在这一百多年中被他影响,淡然地告诉她的弟弟“亡灵法师爱德华”的故事。之后他儿子久久没有发言,不知是被他从未听说过的父亲的“特殊才能”所震惊,还是被她信口胡说的厚颜无耻所震惊。而他的孙子则天真又好奇地发问祖父特殊才能的由来,他女儿煞有介事地回复:“实际上每一个英国人都会些魔法。”之后他孙子也不说话了。但他莫名觉得他孙子对此半信半疑。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因为他孙子以此为前提,问“那为什么英国人打不过法国人和美国人”。他女儿好像骗小孩骗上了瘾,回答他说“魔法不能用于和不会魔法的人之间的战争。”他不知道他孙子是不是连这句话都信了……

他儿子实在看不下去自己的姐姐继续糊弄自己的儿子,冒出一大堆话,之后这堆话又消失,变成一堆墨点。这堆墨点占据了整整半页纸。

他叹了口气。笔记本早就翻过了不止一页,还在自觉地继续往后翻,为纸面上三种不同字迹的叽叽喳喳创造空间。他突然觉得很累。那并不是疲惫。那像是年轻时,他驾船出海,闯过狂风巨浪之后,在附近的海湾中抛锚,看着伙伴们在营地升起篝火时感觉到的累。那时他有他的寒鸦号、伙伴们和朗姆酒围绕身边,现在他有他的家人。

天边泛起白意。黎明将至,第一缕阳光爬上窗棂,照入肯威宅邸的客厅。大宅中空无一人,只有些微灰尘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笔记本上的交谈停止了。此时它又被翻到全新的一页,许久之后,那一页才在开头冒出一行新的文字。

“都不讲话了?那我来。”

那行字说。爱德华说,他另起一行,觉得自己的灵魂鼓起了莫大的勇气。

“欢迎回家,小伙子们。”




-END


-后记

余顾

【ACS】回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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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日记

 

她向后退去。身后是黑暗。她退到黑暗之中,黑暗一齐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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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日记

 

她向后退去。身后是黑暗。她退到黑暗之中,黑暗一齐涌上来,如同烟雾一般将她包裹。亚伯并不惧怕黑暗。鼹鼠常年生活在黑暗的洞穴里,只觉得它更亲切。他的眼睛能比常人更快适应黑暗中的一切;他看到她看着自己,不是看着自己手中的枪,而是看着自己的脸,眼中充满……好奇。

亚伯蓦然屏住呼吸。他终于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变得不对。

左前方传来一个声音。很轻。是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但它的源头却并非来自于面前的女人。亚伯转过头去,看到楼梯上坐着一个人。他与黑暗更加完美地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看过来的眼睛黑亮有神;亚伯知道这是他的拿手好戏——他们的拿手好戏。刺客们。刺客放下交握在一起的手掌,从楼梯上站起身,朝他走来。他听到刺客低声喊他的名字。是名字,而不是鼹鼠。他听到刺客说“亚伯”。

亚伯后退一步,毫不犹豫地调转枪口,指向那个男人。

“雅各布·弗莱。”他从喉咙深处发出声音,像是哑了嗓子的人在用气流咆哮。

“亚伯。”雅各布走近了些,和那个女人站在一起。女人干脆连举起来的手臂也放了下来。她怎么能丝毫没有紧张感?

“听我说。”他听到雅各布说,那是一种非常耐心的音调,“关于你弟弟……”

呼吸通畅了。气流从鼻孔里涌向肺部,再经由双肺运向大脑和心脏。但新鲜的空气不像是空气,更像是大麻;它们让他突然心跳加速,口干舌燥,双颊和小臂的肌肉迅速膨胀,紧接着开始发热。这很奇怪。因为雅各布·弗莱是对的,而他自身也从没忘记这点,他和加尔也从未否认过这点;只是这层身份久未被旁人提起,现在却有除他们之外的一个人——或者更多人知道了他们兄弟之间的秘密,好像世界从未将他们遗忘,好像上帝将他的过去轻轻揭过,不再去提什么公不公平。

“什么?”

“黛博拉·威尔逊夫人没……”

“不。”亚伯轻声说,“你们已经知道了……安迪,或者说加尔,是我的弟弟。”

雅各布和旁边的女人对视一眼,默然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他不仅仅是我的弟弟,还是我的孪生弟弟?”

他用拇指按下击锤。那个女人突然横跨一步,雅各布赶紧去抓她的手臂,却没能阻止她用身体挡在自己前面。

“我不是黛博拉·威尔逊女士。”那个女人说,“我是伊薇·弗莱。如果你调查过我的弟弟,应该也听说过我的名字。”

亚伯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更重了。

“对。我有所耳闻。”他说,“伊薇·弗莱。雅各布·弗莱的姐姐。大多数人不闻其面只闻其名,你像是一个幽灵。能见到你们两个同时出现在我面前,我由衷感到荣幸。如果你们没有蠢到想要包庇那个女人,我真想跟你们交个朋友。”

“亚伯……”

“雅各布,想想,如果有人杀了这位伊薇小姐,你的孪生姐姐,你会怎样看待凶手?”

黑鸦帮的首领张开嘴巴。他的表情显示他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他能这么笃定?为什么他不怕自己某一天会突然遭遇不幸?

好吧。他在心中说。这时他听见雅各布·弗莱开始说话,“我觉得没人能——”,他在能字末尾扣动了扳机。

 

 

第一发子弹没有命中目标。并不是打偏了,而是在他扣下扳机之前,伊薇·弗莱就已经迅速向旁边闪开。亚伯有些意外,他没想到雅各布·弗莱的姐姐较弟弟要聪明很多。紧接着他再次扣下扳机。这次,他冷不防地调转枪口,将手枪对准雅各布·弗莱的脑袋。

在看见这位黑帮新秀头领的那一刻,他就明白,如果自己想要从这里脱身,要么劝说雅各布放他走,要么干掉这个挡在他面前的男人;这两个选项的成功几率都微乎其微,但现在他嗅到了一丝机会。

伊薇发出一声大叫。这叫声很耳熟,恍然间,他以为那是他自己发出的大叫,而周围弥漫着的也不是黑暗,而是熊熊烈火。下一刻,伊薇朝他扑过来,伸长胳膊,打算擒抓他的手腕。这也是一劳永逸的办法:如果不夺去他手里的枪,就算这一次能护住她的弟弟,他还会再开第三枪。而雅各布被第一声枪声打断话头,脑袋还一时转不过弯来;他没想到这只鼹鼠会一言不发,随随便便就对别人开枪;这时,他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的和即将要发生的事,只是行动上已经慢了一拍。慢多了。食指已经压下了扳机,伊薇·弗莱的手也已经快要碰触到鼹鼠的袖口。

握着枪的手开始因兴奋微微颤抖。是她先阻止他,还是他先在她身上打出个窟窿?

第二发子弹出膛的爆空声在这栋古老宅邸里荡开。雅各布·弗莱脚旁的地毯上出现一个新的弹孔。同一个瞬间,伊薇抓住了那只手腕,用力一拧;手枪在一声痛呼中落地,雅各布紧跟其后,以左腿为轴,右腿抡了一个半圈,脚后跟带着风声,狠狠踢往鼹鼠的脑袋——在那颗脑袋像烂掉的瓜一样被踢碎之前,雅各布停了下来。他的胸膛不住起伏,嘴角紧紧抿着,眼中透出一股摄人的光;他不再是乌鸦首领,更像群狮之首,而此时狮王正濒临暴怒边缘。半晌,理智战胜了愤怒;他把抬起来的腿慢慢放下来,靴底重新踩上地面,向后退去。

他听到一个声音。低沉,响亮,浑厚,在他杀了这个胆敢对他姐姐出手的人之前。那个声音说“住手”。

黑暗中突然亮起一抹光。光线先是白色,之后迅速转为暖和的橘红色。一个有些年纪的人从右侧楼梯走下来,左手胳膊底下夹着一只黑盒子,还拿着一个黑皮本;右手提着一盏煤油灯。那盏煤油灯随着他步行的节奏晃晃悠悠,仿佛不是被拿在手里,而是挂在百年前随海浪颠簸起伏的船首像上。本杰明·罗杰斯走到两盏屏风之间,用手里的煤油灯做引火,点着了客厅里的煤油灯和煤气灯。在路过亚伯时,他伸手从亚伯的手臂上捏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反射着灯光,细长坚韧。是一根针。本杰明看了看针尾,小心地把它放回腰上挂着的一只小口袋里。

伊薇放开了亚伯的手腕。在压下扳机的最后一刻,这只手臂完全失去了力气,伊薇眼睁睁看着这只手突然坠落下去,那时子弹就已经失去了准头。她马上猜到有人在关键时刻帮了他们的忙,当然也猜出了帮手的身份。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叫的是“本杰明”而不是“罗杰斯”。本杰明敷衍地冲她点了点头。

雅各布开口了。他没有转头去看中年人,仍然盯着犯人,声音很沉。

“为什么阻止我?”

“如果你打算杀了他,”本杰明说,“为什么不在监狱里就动手?”

“你怎么——”

“你姐姐给我写了封信。就放在……客厅桌子上。她告诉了我所有的事,还请我把我拿到的‘宝藏’交出来。”本杰明点完了最后一盏灯,此时整个客厅一片大亮,如同白昼。他走回来,站在他俩旁边,看向和他熟悉起来的小女孩,语气中全是不满。“哪个海……会交出自己的宝藏?……不过至少我能理解她;所以我打算帮这个忙。你也一样,小伙子,何不饶他一命?他又没有真的伤到你姐姐。”

“他冲伊薇开枪的时候可没这么想。”

“不会出事的,我在旁边看着呢。第一枪没有瞄准要害部位。第二枪才瞄准了头,但他要打的也是你的脑袋。你姐姐是为了护着你——”

伊薇大声咳嗽。她乐意护着弟弟,她觉得这是应该的,也没什么好丢脸的;但是被第三个人这么讲出来,她总觉得不太好意思。

雅各布低下头。呼吸尚未恢复平稳,他想发火,又不知道该冲谁发火。他狠狠拽了拽他姐姐的手臂,把她拽到自己身旁。

“为什么那么做?”

“什么?”

“为什么要替我挡——”

“我不知道,身体下意识就动了。”伊薇觉得莫名其妙,“而且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如果你保持注意力,发现有人打算冲我开枪,难道你不会挡在我前面吗?”

“伊薇……”他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如果你受了伤,我该怎么跟老葛交代?”

伊薇瞪大眼睛。雅各布马上发现自己说错了话。他蓦地清醒过来:他应该朝自己发火。他应该嘲笑自己的无能。但是为什么,他们曾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命悬一线的事,彼此依靠,在逃出生天后还能说笑,氛围轻松愉快。为什么这次不同?

“你为什么要跟亨利交代?”伊薇难以置信,压根不能理解自己弟弟的逻辑,“我是在护着我的弟弟!跟他有什么关系?”

雅各布觉得心里像打碎了一只冷水瓶。直到现在,他才第一次有了这样的认知:他从前以为的很多事都是错的。关于伊薇,关于亨利,关于他自己。——可能没有“关于亨利”。亨利无所谓——虽然也并不是完全无所谓;亨利是他的朋友,最近摇身一变成了他的重要亲戚。可说到底,他也只是他的朋友;现在也只是他的亲戚。

他早该知道。在给弗雷迪回信时,他写了那句“交给我们”,之后就不知道要继续说点什么。他姐姐抢过他的笔,说这样就行了,直接帮他署了名,写的是“弗莱”,而不是“雅各布·弗莱”和“伊薇·葛林”。在鼹鼠把枪口对准伊薇,和伊薇主动迎上那只枪口时,他感到惊怒和恐惧;他恐惧的是再一次失去家人。以前,他总有信心自己和伊薇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就算真的出了意外,他们也总是在一起。但他曾失去过她一次,就是在她原本计划登船去印度的那天。那是自从父亲去世以来,他第一次真正品尝到失去亲人的滋味。他顽强抵抗,抵抗着自己的情绪,抵抗着自己的梦,抵抗着太阳和清醒;却抵抗不了想她。那时,在浑浑噩噩度日中埋下的恐惧被强压在心底,鼹鼠刚刚把它连根拔出,摊在他姐姐的眼皮底下;他只盼着伊薇没发现他为什么这么不正常——她真的没发现。她根本就没意识到在她弟弟眼里,她“真的要离开了”。

雅各布疲累地大声叹气。把伊薇当成“伊薇·葛林”的只有他一个,伊薇自己还当自己是“伊薇·弗莱”,甚至觉得理所当然,从没意识到还有第二选项。说不定连亨利都没办法把伊薇·弗莱变成伊薇·葛林——他突然开始同情他的老葛。但紧接着他又愤愤不平,想那又如何?无论是伊薇·弗莱还是伊薇·葛林,伊薇都是要去印度,舍弃他,从他身边离开,她的船明天下午就要开了……是明天下午吗?现在是不是还没到十二点?

他在屋内搜寻钟表。嘎达声从右侧传来;这时他看到他姐姐对他提过的那位本杰明·罗杰斯正站在鼹鼠面前,在鼹鼠刚刚被那根针扎了一下的手臂上捏来捏去。

“药效已经过了。”本杰明嘟囔着,“我专门做的小剂量,麻劲儿很短。差不多能动了吧?——拿着这本日记,这是你弟弟的日记。好好看看里面都写了什么。”

亚伯一言不发。他垂着脑袋,明白自己刚刚死里逃生,这时候最好乖乖听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更何况面前有着浓密胡须的男人递过来的日记本是属于他弟弟的。他把它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目光凝固了。

第一句话赫然写着,“我遇到了我的父亲”。

 

 

 

1864年,2月21日

 

我遇到了我的父亲。

上午,我去给十字街那家面包店送货,那家店的老板订了两袋面粉。路过车站时,我看到了他:佝身偻背,拎着一只箱子,穿着破破烂烂的大衣,大衣上满是泥土和石灰粉。一开始,我不确定是他;我只是觉得那个背影有点儿熟悉。到底是哪儿熟悉,我又说不上来。接着,他转过了身。我看见一张红彤彤的脸,憔悴、枯败、满是皱纹,他的胡须和头发末端已经灰白,像是雪在那上面轻轻地盖上一层。那张脸与记忆中是如此不同;又何其相似,以致于将近二十年的时光,加上抗拒、仇恨和愧疚种种情绪,都没能将它在我脑海中抹去。我曾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但此时一见,残存于记忆中的图案又苏醒过来:它告诉我这就是我父亲的脸。一时间,我抱着面粉袋站在原地。这时,他也看见了我——我相信自己的模样和五岁时已大为不同,但奇怪的是,他愣了愣,脸上突然浮现不敢置信的神色,快步朝我走来。

他的反应将我从回忆中扯出。我混乱不已,只顾着低下头,把脸藏在帽子下,抱着货物匆匆离开。

但我能感觉到他一直跟在后头。我去面包店送完了货,回头望去,正好看到他猝不及防,蠢笨地向旁边跨了一步,躲在灯柱后头;紧接着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已被发现,又慢慢从灯柱后面走了出来。他朝我打招呼,说的是“哈囉”或者是“嗨”。他朝我走来。我不知道当时自己脸上是种什么表情;可能是不安,可能是警惕,也可能是抗拒,因为他最终在一个较远的距离停下了:那是面对陌生人时不会侵犯到彼此私密空间的距离。我开口了,问他是谁,想干什么。他涨红了脸,现在他的脸可以算是绯红色。

“冒昧问一句,”我听到他磕磕巴巴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安迪·扬。”我说,毫不犹豫。

“你有哥哥或者弟弟吗?”

“没有,我是独生子。”

他仔细打量着我。我也打量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从我的眉毛、我的眼窝扫到我的鼻尖和嘴唇。最终,他叹了一口气。不知为何,我因这声叹气而安下心。

“对不起。”他向我道歉,“我知道不可能,我只是……我把你错认成了一个故人。”

我佯装不知。“故人?”

“我的儿子。我的两个儿子,亚伯和加尔,他们在很小的时候遭遇了意外。但我……我总觉得他们还在。如果他们长到这么大,应该也会是你这个模样。你多大了,年轻人?你们年龄也相仿……”

我跟他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就像是普通陌生人走在路上偶尔会聊的那些话题。聊的内容我已经忘记了;我没忘的是他用的那个词,“意外”。他把那件事说成意外。可能没有必要对一个陌生人说那么多吧;但如果他真的做了那件事还毫无悔意,又有什么资格在这么久之后提起亚伯和我?

傍晚,我回到家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我买了一个新的日记本。我隐约觉得,今后的生活可能会发生一些变化。是因为这场偶然的相遇,还是因为我心中早已酝酿了十几年,隐隐绰绰,终于因为这次相见开始成形的那个决定?无论如何,我打算用一种更私密的方式记录我的生活;如果可以,我还打算把这件事完整记录下来,如果有一天——有那么一天——真的发生了,我要把它带进坟墓里,带给亚伯。

 

 

 

1864年,4月13日

 

我准备搬进我父亲的房子里了。

他找到我,说他手底下缺少一个木工学徒。我答应了。他的房子兼店面在萨瑟克区,是一个靠近工厂的二层小楼。安分下去的念头再次躁动起来。我满可以拒绝他,然后离他远远的;结果我鬼使神差地对他说了好。是血缘本能在驱使我靠近他,还是一些更为邪恶的念头令我有了这种打算?

我仍不知道他是如何看待我的。他似乎将我看成了他孩子的替代品。他孩子的替代品——这么说真奇怪。在第一次见面时,他问了我在哪儿工作,在哪儿居住,还有什么亲戚朋友。我一一回答,分别后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听话。但我对他撒了谎;我对他说了我正确的工作地址,却说我老家在卢顿,家里只有年迈的祖母,14岁时,我来伦敦谋生计,到现在还是孤身一人。我谎报了我的年龄,说得比我真实的年纪大一岁。但他看上去仍不死心。他看着我的眼神中仍然透着一股热切,即使那双眼睛已经老化,两颗半透明的眼珠上隐隐披着一层白色的薄膜。

在过去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碰巧”路过我的工作地点好几次,还“碰巧”手里都拿着面包或者馅饼,甚至有一次拿的是冰淇淋。说实话,我感到难堪,跟我不太熟悉的朋友们拿他打趣,耻笑我是到了现在这个年龄还要家人来探望的大龄儿童。如果用这种方法把我逼走是他的目的的话,好吧,那他赢了——今天,我答应了跟他一起走,帮他打打下手,做一些简单的活,学一些东西,拿的薪水还比在面粉厂拿的要多。

谁都能看出新老板对我的优待。我将这看做是接受自己来到他身边的理由之一。这也可能是一种自我安慰,但我确实这么想:为什么要和硬币过不去呢?

 

 

1864年,4月16日

 

我搬进了新居。这栋小楼房比我想象中宽敞很多,我还蛮喜欢它的。提着不多的行李进门时,我看见他正把一楼的东西往二楼搬。我有些困惑。他解释说,他原本住在一楼,二楼几乎是一层储藏室,但现在他打算搬去二楼,腾出一楼给我住。我说那我可以直接搬去二楼住。他很强硬地拒绝了我,抱着毯子登上楼梯。我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折腾。在为数不多的、仍然残存在我脑子里的幼时回忆中,他也经常这么固执。那我能怎么办?我只能妥协,把自己的行李放在一楼,准备收拾床铺。只是想到这张床上曾经睡着的是什么人,就觉得有些不自在。

你很难形容那种不自在。像是抗拒,羞耻,难受,又像是重新拥有了什么早已失去的东西,却发现它跟自己已经不那么契合。

一楼客厅有一个很大的壁炉,里面还烧着炭。天气早就没那么冷了。我的旧住处是一间漏风的小屋子,但我几乎一整个冬天都没怎么烧过炭。我想到他可能身体不好——然后我在壁炉旁边的角落里看到了几个落满灰尘的空酒瓶。

我想起他通红的脸,那是酗酒的人身上常见的特性之一。我不由觉得他正在堕落,又或者现在的生活让他觉得无趣;又因此而联想到他是否会对他曾做过的事情感到愧疚,是否曾经在教堂里对着上帝跪下,叙说自己曾经犯下的罪。我感到一阵激流涌进胸膛。这时,我才发现,不知何时我竟对他升起了一种怜悯之心;我同情他,又渴望接近他,太过漫长的分别让我变得过分宽容,甚至连十几年的苦难,母亲和兄弟的性命都可以既往不咎。但那些空酒瓶破坏了这一切。它们让我回忆起某些已经发生过的事,那些酒似乎并不是被人喝掉了,而是淋在我的心脏上,将它重新变得冰冷又坚硬。

我不能忘记。我抗拒忘记,唾弃因失而复得的父子之情而变得愈发软弱的自己。我应当警惕。我应当审视,审视我的父亲,审视我的双手,审视母亲和兄长的灵魂,我应该记得他们被埋在废墟之下,到现在仍未有人帮他们立起一块墓碑。

 

 

1864年,4月29日

 

看上去,一切都像是步上了正轨。

前两天,我跟他去了一趟教堂。这趟之后,我才知道,他原来是会定期给教堂的筹款箱里投些硬币的那种人。他的收入不多也不少,而这些钱一般只会花在两个地方:买酒和捐献。所以他总是没有多余的零钱剩下,家里连家具都少得可怜。

我不能理解的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在回程途中,我试探性地问了他一次,他一言不发。我敢肯定他不是没听见,也因此失去了再问第二回的念头。

他现在是我的师父了。我们很快接受了彼此的身份,他对我呼来喝去,我也干得不错,称得上一个得力助手。之前,我从未踏入过萨瑟克区,这里充满了贫困却强壮的工人,加入帮派的年轻人,毒虫,在煤堆里打滚的儿童;但我觉得在帮手一事上,很少有人比我做得更好,还更安静。他喜欢安静。他可以一个人在一楼旁边的工作室里呆很长时间,不做什么东西,就只是发呆。偶尔我推门进去,他才如梦方醒,像伪装着什么似的拿起他的锤子。

生活平凡而有序,好像从未变过。但我知道它不该是这样。

 

 

1864年,5月9日

 

我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家里有四个人,父亲,母亲,我,和我的孪生兄弟。我的祖父在美国出生,继承了曾祖父的一部分遗产,在北方经营一所小种植园;但据说他不是那么喜欢跟土地和工人打交道。等他年纪大了些,就把那个种植园卖掉,来到英国。据说,我们的先祖也是英国人;只是有一位祖先特立独行,喜欢冒险,在美国独立战争之前驾着帆船渡过海洋,在美洲留下了支脉;而祖父只是回到家族原本该待的土地上来。我的母亲有一部分意大利血统。而我的孪生兄弟,亚伯·斯科特,他只比我早出生半分钟,我们却不像其他的双胞胎兄弟那么相似。

他更像个真正的哥哥。那种在其他家庭里,比弟弟大上两三岁的哥哥。他比我稳重,也更沉默,喜欢一声不吭地抢走我的玩具,有时还喜欢训斥我。他很喜欢摆出一副兄长的样子;一开始,我很不服气,不吃他那一套。但后来我发现自己打不过他——为什么在体格上,两个双胞胎都如此不同?

总之,即使只比我年长三十秒,他也觉得自己是个哥哥。如果家里有一个排行榜,那么父亲是老大,母亲老二,他第三,而我只能是那条尾巴。父母都对他的蛮横摆出了宽容的态度;他们永远不了解当一个孩子表示不满时他可能真的正在不满,而不是耍性子闹脾气,以供人取乐。虽然这种意见没有什么影响力——毕竟当时我们才三四岁。

这些支离破碎的、关于父母和兄弟的浅淡印象,是我脑海中残存下来,为数不多的幼时记忆之一。而我对他们的了解也仅限于这些。我不知道父亲具体在哪里工作,只模糊记得他会做很多活,木工,船工,有时候还能听到有陌生人敲我们家的门,拜托他修一块坏掉的怀表。他不仅能修理怀表,还能修理大一些的座钟;我仍记得他对自己的手艺颇为洋洋自得,经常在晚上回家后向我们吹嘘,谈论机械原理。我对此不感兴趣,亚伯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还一脸崇拜地看着他。我那时想,他一定是打算用这种小手段来争宠,讨好我们的父亲,巩固他在家中的地位。

那是一段愉快的时光——即使亚伯经常欺负我,父亲常常不在家,母亲也偶尔丢下我们不管,去跟邻居太太们喝茶聊天,也是一段非常愉快的时光。那些日子和英国每一个平凡而又安逸的小家庭每天渡过的日子没什么两样。早上,有母亲准备的面包和牛奶,偶尔还会有肉和水果,亚伯总是喜欢抢走我的那份;中午,父亲不在家,但午餐也绝不是应付了事,我们会有馅饼和蔬菜。晚上,父亲又回到家中,我们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中午剩下的主食,还会有新做的汤。母亲不喜欢说话,总是默默看着我们,面带微笑,偶尔在父亲已经空掉的盘子里放上一块新的三角馅饼。说来奇怪,我有些记不清她的模样,也记不清她的声音了;我甚至不太记得她都说过什么。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很美。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美。

生活本应每日如此,持续到我们长大成人。

这段美好时光结束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我仍然记得,那天上午,父亲像往常一样早早出门,在出门前笑着亲吻了母亲、亚伯和我。他亲吻我们时吻的是额头,亲吻母亲时吻的则是嘴唇。我们三个并排站在门槛上,朝他道别;等他走得看不到了,就散开来,各自做各自的事。母亲去洗衣服,准备午餐的食材,也或者把她的针线活都装进一个篮子里,准备挎着它去邻居家聊天,顺便做做女工;亚伯则在我的玩具堆里踢来踢去,可能在思考今天要玩坏我哪一件好不容易弄来的玩意儿。过了不到两个小时,父亲又回来了——这个时候,我们还以为他忘带了什么东西。亚伯抛下他手里的木头小人,比我更快一步跑到门前;母亲也迎了上去,我把我的木头小人捡起来,觉得很不开心,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后头。

我听见他们大声争吵。是父亲在大声叫嚷,母亲则用她微弱的声音回应着什么——渐渐地,到了最后,母亲的嗓音也变得尖锐起来。母亲背对着我,她的身影把父亲的脸挡住了,而他们两个一同挡住了门外照进来的阳光。我有些害怕。在我印象中,那是他们第一次发生争执;我走得更慢了,几乎是蠕动着脚步走上前去,打算开口说点什么,却看到父亲突然扬手,打了母亲一耳光。

母亲被那一巴掌打得跌坐在地上。她捂着脸,大声哭泣。这时我看到了父亲的脸;他的脸红彤彤的,像个恶魔;他身上弥漫着一种气味,是节日里,他身上经常弥漫着的那种味道——酒精味。在那些时候,他身上的酒精味像是蜜糖,他可以用两只手臂同时抱起亚伯和我,咧嘴哈哈大笑,从他嘴巴里喷洒出来的白兰地味道令人沉醉;而那天早晨,阳光洒在他的背上,他身上弥漫着的酒精气味令人觉得腥气又恶心。我呆呆地看着他们,因为看到从未见过的场景而变得不能思考,直到有人扯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一旁。我回头望去,是亚伯,我的孪生兄弟。他紧紧抿着嘴唇——一个不到六岁的孩子做出一副严肃的神情,多少会让人觉得滑稽;但即使现在回想起来,我仍然觉得那个时候的他很可靠,像一位真正的兄长,而不是那个总是抢我东西的坏蛋。

“加尔。”我听他叫我的名字,他很少这么叫我,一般情况下,他喜欢叫我“弟弟”、“喂”、“小孩”或者“小不点”。“我们走吧,回房间里去。”

“你说什么?”我微弱地抗拒着。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只是觉得应该陪在父母身边。“妈妈和爸爸……”

“回房间里去。”他重申,并开始拽着我走,“没事的,每个家庭的夫妻都会吵架。”

“真的吗?”

“真的。你看隔壁的琼斯太太和她丈夫,他们还每天都在吵架呢。”

“琼斯太太说他丈夫挣得太少。我们的父亲也挣得太少吗?”

“说不定对于妈妈来说,是这样的……”

我忘了那天我们在房间里待了多久,可能到中午,也可能一直到傍晚。那几乎是亚伯第一次摆出一副令我觉得可以依赖的哥哥模样;但那天结束之后,他摆这幅模样的次数变得越来越频繁。我并没有发现他的变化,等我意识到时为时已晚。那天过后,我唯一的感受就是一切都不复如初。

 

 

1864年,5月27日

 

我跟着我父亲参加了一场募捐晚会。他少见地穿戴整齐,穿了一件规规矩矩的条纹衫,一件黑色长裤,还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件长风衣。他竟然还打算带我去定做一套正装。我拒绝了,说我的薪水不够置办太过高级的装扮,也没那个必要;结果他看上去很不开心。总之,我把我的衣服清洗干净,觉得这样就足够摆出一副精神小伙子的派头了;结果真正到了募捐晚会入场之后,才发现周围尽是些古板的老年人、刻薄的中年人、一心想展示自己资历的青年人。场馆中烟雾缭绕,尽是些难看的阿谀嘴脸和奉承话,更可怕的是,他们还打算进行致辞。

我偷偷溜了出来,想要透透气。在会所外,我遇到了一个跟我一样受不了募捐氛围的小伙子;他说他叫罗伯特·威尔逊。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正拿着一个烟斗,双目无神,瞪着面前的空气发呆。我走上前去,问他是不是需要烟。他马上对我表示感谢,并把他的烟斗凑过来;但是我没有拿出烟丝,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根法国香烟。他大概还没试过抽这种法国香烟,用两只手战战兢兢地将它接了过来,点火的时候差点连火柴都拿不住。我就这样收获了一位朋友——或许称得上是朋友吧。他告诉我他在银行做工,还未被正式录用,这次和妈妈一同过来。我告诉他我跟随我的师父来为新世界献上爱心。我们又随便聊了一些别的。我注意到他语气中有一种掩饰不住的青涩的优越感;有些身份尊贵的人身上会带有这种气质,但这位威尔逊先生身上的优越感要廉价得多。我聪明地没有发问,只是赞美他在银行的工作;之后他对我礼尚往来,说我能搞到法式烟卷,一定拥有很多人脉。

他提醒了我。回家之后,我一直在想我的“人脉”。实际上,我也算不上和别人有什么交情——只是走的路多了,难免会碰到各种各样的事情。但如果我需要什么东西,总能通过各种各样的途径搞到;这就是孤身一人的方便之处。干净,简单,不被怀疑,不留痕迹。

 

 

1864年,6月5日

 

日子临近了。

最近这段时间,我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免自己想起之前的事,甚至避免自己打开日记本。有一个特殊的日子临近了;虽然对我来说,它早已没有多大意义,但我不能忽视,那个日子还曾经属于亚伯。所以,我强迫自己翻开日记本,强迫自己回忆,并强迫自己继续叙说那段不堪回想的旧日时光。

 

自那次父亲打了母亲之后,家中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父亲开始醉醺醺地回到家里,回家的第一件事总是翻箱倒柜,然后和母亲吵架。大多数情况下,是父亲单方面朝母亲吼叫;而母亲掩面哭泣、一言不发,或者坐在他脚边,哀求他别叫那么大声,说她不想让邻居和我们兄弟俩听到他们在争吵。

唯一能令人松一口气的,是他们争吵的时候,总不会当着亚伯和我的面。多数是在他们的房间里;如果他们打算在客厅就开始吵架,那么父亲会在吵架之前双手叉在腰上,用那双像从地狱里爬上来的使魔似的被酒精熏得通红的眼睛望着我们,说“把你弟弟带进屋里去,亚伯;在明天之前别出来。”亚伯总是乖乖冲他点头,拽着我回到我们两个的房间里去。我偶尔会担心我的父母,拉着亚伯的衣角不肯回去。这时就换他超我吼叫,然后用他那条比我力气更大的小胳膊强硬地把我拉上楼梯。

我总会问亚伯,我们的父母为什么会吵架,问了不下千百次。亚伯总是对我摇头。一开始,我以为他也同我一样,摇头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但后来我又发现我们似乎在这方面也开始变得不同。他变得心事重重,不再抢我的玩具,甚至连早餐上的肉也只吃自己那份了。

说到早餐,家庭变化的其中之一是我们餐桌上的食物不再那么丰盛了。取而代之的是堆在墙角的酒瓶开始变多。它们是父亲喝来解闷的。现在想起,那些酒瓶并没有多到令我们的家庭变得困窘的地步;但餐桌上的肉开始变少,黑面包变多,蔬菜叶子也开始变得不新鲜,这都是事实。最重要的一点是,母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瘦下去。她的面颊镀上了一层灰败的阴霾,头发变得枯黄稀疏,也不再时时保养打理;吃饭时,她总把食物往我们两个的盘子里盛,自己吃得很少。

“你不饿吗,妈妈?”

我这么问她。她像崩溃了似的,跪在地上,搂着我大哭起来。我看到亚伯站在她身后,看着我们俩——我茫然失措的表情和她的背影,无动于衷。他什么都没说,迅速把自己的那份午饭吃完,自己跑开了。

某一天,我看见她和亚伯起了争执。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正在自己的房间玩耍;我已经忘了自己当时在干嘛了。我先是听见一阵叮铃哐啷的声音。我跑出门,看见母亲和亚伯在客厅里。母亲站着,亚伯则跌到在地上;下一刻,母亲又用她两条木棍一样的手臂将亚伯从地上抓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问:“是不是你说的?”

我看到亚伯在颤抖。他说:“不是,不是,妈妈。”

“是不是你说的?你知道的,对不对?你玩过我的篮子,对不对?”

“我没有,我不知道……”

“我看见你总跑出去玩。一定是你……”

“不是我,妈妈。”

亚伯一个劲儿地摇着脑袋。母亲则好像并不相信他说的话,非得问到他说“对”为止。我跑上前,拽她的腿,想阻止她。母亲又把我推倒在地。这时,玄关传来开门声,父亲回来了。他身上仍然弥漫着酒味,大声呼喝,一把将亚伯从母亲手里拽了回来,推到我身边。

“带着加尔进屋去!不管发生任何事情都不准开门!”

他咆哮道。亚伯抹了一把脸,像往常一样拉着我走上二楼,锁上房门。隔着门板,我模模糊糊地听见父亲的叫骂和母亲的哭喊声,“给我点钱吧!往家里拿点钱吧!看在孩子们的份儿上!我要喂不起我的孩子们了!……”

我终于明白,亚伯可能知道一些我并不知道的事。我问他有没有什么没有告诉我的事,他说没有。我马上就看出来他在撒谎。接着,我问他为什么要撒谎。他看了我很长时间——我现在还记得那双漆黑的眼睛。最后他像摸小狗那样摸了摸我的脑袋,说:“因为我是你哥哥。”

 

 

1864年,6月11日

 

我决定做一个测试。

测试的内容还没有想好。最近,我看着他坐在一楼客厅一边发呆一边喝酒的模样,胃里总会泛起恶心。大概是写在日记上的回忆奏效了——我越来越清晰地记起七岁之后我曾经唯一想做的事;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以为我失去了机会,因为上帝已将我和他分开,我们见不到彼此,甚至可能再也不会相遇;然而命运又将父亲送到了我面前。我不指望上帝是在期望我们继续过着之前那样平凡温馨,毫无芥蒂的生活;我觉得上帝给了我一个暗示。一个任务,一个权力,一个许可,而这种事由身为儿子的我来做再合适不过。

接下来,我只需要倾诉和聆听。

 

 

1864年,6月17日

 

那件事发生在离我们七岁生日不到两个月的时候。那时候,家里的氛围已经冷到冰点;饭桌上的食物简直不堪入口,家里一些值钱的东西都被母亲拿去当掉,换来的硬币也对改善我们的生活毫无帮助。父亲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差。他曾有段时间不去工作,天天在家盯着母亲,还不让我们去看望她;但我猜他可能受不了母亲整天向他哭诉,也受不了家中捉襟见肘的经济状况,最终还是出去找了另一份活儿。从那时开始,他似乎变得自暴自弃了;有时一两天也不回家一次,也不托人往家里捎钱。

家里开始欠债。最困难的时候,母亲不得不出门找他;她干瘦的身躯在抗父亲回家的时候往往会迸发出无穷的力量,我曾好多次看见母亲在夜晚将父亲抬进家门,无论当时的夜空中是挂着明月,还是下着暴雨。即使如此,她也免不了一顿好打;但她默默受着,一声不吭。无论父亲对母亲如何,只要父亲出门工作,母亲就会站在门口送他出门,同时低声叮嘱他带钱回来。有时这句话会激怒父亲,有时他只是敷衍地摆摆手,有时他只管走开,当做没听见。

那一天,父亲像往常一样出门工作。前一天晚上,他在饭桌上对我们说他大概要出门两或三天才能回家——这个我们是指我和亚伯,具体一点来说,是指亚伯。早上,我们尽快吃完早饭,跑上楼去;母亲照例帮父亲收拾好工具袋,送他到门口。亚伯在拼一块木头板。我站在二楼的小阳台上,看他们两个站在门口说话,听到母亲提起父亲的黑匣子——父亲有一个黑匣子。据他说,那是他用来装“好东西”的地方。他常常对我们炫耀,但除他之外的家庭成员都不知道那只盒子里到底放了什么。有一次,我对他的“好东西”表示好奇。他把我抱到他的膝盖上,微笑着说,那个盒子里装着他的私有财产——他所有的财富,包括一只金子做的小钟。

那是我的家庭尚未出现问题时的事。我听到母亲让父亲把他的黑匣子拿出来,卖掉里面的一些财产,来改善家庭状况。父亲没有像之前那样对母亲大声叫嚷,也没有不理不睬。他注视着母亲,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还有一个多月,就是亚伯和加尔的生日了,对吧?”

“是的。”母亲说。她声音很小,我差点听不清。

“珀莉,”父亲开口,叫的是他对母亲的爱称。在他们感情还好时,他经常这么称呼母亲;我有很长时间没从他嘴里听到过这个名字了。“你明白的……我会给你时间。我出门工作的这两天时间,你要好好想想。我要你从我家离开。”

母亲呆住了。她一时没能理解父亲说了什么话。直到父亲转过身去,打算离开,母亲才如梦初醒,猛地跨步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臂。

“安东尼,”母亲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软弱和可怜,“你抛弃我了……你觉得我是个累赘,是吗?”

“对。”父亲冷酷地说。

“你不能……你不能把我和我的孩子们分开……”

父亲挥开母亲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给你两天时间考虑,你还可以收拾东西。”

“你没权利……这也是我的家!”母亲朝他吼叫,“如果我不走呢?如果我不打算和你……和我的孩子们分开呢?”

父亲又看了她一会儿。“那我会考虑杀了你。”他说。然后他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剩下母亲孤零零地站在门前。

有人触碰我的肩膀。我回过头去,发现亚伯正在低头往下看。看到我转过头来,他也看向我。他眼中冷漠的感情刺伤了我。直到现在,我仍然不能理解他当时为什么能看着母亲被父亲如此对待,还无动于衷。

“走吧。”他对我说,转身返回屋内。我记得当时的我并没有理睬他。我回头望去,看见母亲朝父亲离开的方向跪了下来。

 

 

1864年,6月21日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一切都一如往常;家里就像平时父亲不在时那样,只有黑面包、廉价熏鱼和烂蔬菜。第一天,母亲疯狂地翻箱倒柜,试图找出父亲的黑匣子。但她没能找到。第二天,她就重新平静下来,没有收拾包袱的念头,看上去并不打算离开。我没有过去安慰她。不知为何,那时的我有些怕她;大概是她实在变得太瘦了,原本丰腴的面颊和胳膊完全塌陷下去,眼底也浮上黑眼圈,看着委实有些吓人。亚伯对此更是不闻不问。父亲回来的当天晚上——更确切的说,是父亲本该回来的当天晚上,亚伯和我很早就上床睡觉了;他经常半夜才进家门。但那天,叫醒我的不是父亲和母亲的争吵声,而是一阵不同寻常的燥热。

我将亚伯推醒。他睁开眼睛,一骨碌坐起了身。我四下环顾,结果被吓了一跳,因为我发现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我们的母亲,她披散着头发,端着一只蜡烛,满脸忧伤,缩在门口,无声望着我们。焦味和火油味从地板下传来。

“发生什么事了,妈妈?”我说。那时我尚未感到恐惧;我睡得迷迷糊糊的,一点都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到我这儿来,孩子。”母亲朝我招手。我顺从地走下床,朝她走过去,走进她的怀抱里;她将蜡烛放在一旁,用双臂搂住我的肩膀。我听到她轻轻抽泣。破碎又压抑。

“你父亲疯了。”她低声说,近乎在我耳边呢喃,“他想赶我走。我舍不得你们,没有离开……现在他回来了,发现我还未离开,就在楼下放了一把火。他想杀了我,杀了你们,烧死他的妻子和儿子……”

我懵懵懂懂地听着,无法理解我母亲的语言。我能听懂她在说的每一个词,但它们一连起来,我就变得参不透那一整句话里面的玄机。父亲怎么能在家里放火?父亲怎么能想杀死我们?我挣扎起来。但母亲牢牢抱紧了我,我越挣扎,她抱得越紧;我甚至觉得透不过气。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那是一个语气、音调和感情都不大符合他的年纪的声音。

“妈妈。”我听到亚伯在我身后说,“你想要爸爸的黑盒子吗?我知道它在哪儿……”

母亲搂着我的胳膊一下子放松了。

“你知道它在哪儿?”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是的,我知道它在哪儿。平时父亲和我的关系最要好,对不对?父亲把他埋藏宝藏的地方告诉我了。你想找它吗?我带你去。”

母亲思索了一会儿。她搂抱着我的手臂已经完全放松了。我转过身去,疑惑地看着我的兄弟。他朝我走来,拉起我的手。我们走到门口,看到通往一楼的楼梯;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我吸了口气,鼻腔马上变得又燥又麻。这时,我听到亚伯大喊一声:“跑!”

身体优先于大脑发出行动。我跟着他快步跑下楼梯。对于两个七岁的孩子而言,跑楼梯这种把戏早已不知道玩过多少次;母亲被甩在身后,大声尖叫。一楼已几乎被火焰吞没;到处都是刺痛眼睛的亮光和烟雾,我跟在亚伯身后,被他拉着跑进厨房。跑进来之后,他干的第一件事是关上厨房门,并且拉上锁闩。

“亚伯……”

我哆哆嗦嗦地叫他的名字。我想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父亲打算要烧死我们,母亲又为什么没能保护我们。但他对我毫不理睬,在厨房走来走去,最后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朝外面望了望。他的身高还不够把整颗脑袋都探出去看,门框最低处还抵在他的下巴上。他尝试爬上一边的灶台,但失败了;灶台同样太高,他爬不上去。最后,他似乎放弃了爬窗户逃走。他转过身,看着我;招手让我过去。

我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别说话。”他不耐烦地说,在我面前蹲下身,“踩着我的肩膀,爬到窗户框上去。”

“不行,我……”

“快做!”

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软了。我试了第一次,从他的肩膀上滑了下来。我的胳膊肘撞在他的脑袋上,他一声不吭,重新摆好姿势,让我再试。我试了第二次。这一次,我成功了。我站在窗台上,朝他伸出双手。他抓住我的手,我用力把他往上拉。厨房的门呯地一声打开了。母亲站在门外,头发和袖子上都着了火。

我的兄弟撒开我的手,用力推了我一把。我猝不及防,跌到窗外。

“亚伯!”

我用最大力气喊他的名字。他双手扒在窗台上,只露出眼睛和鼻子,对我喊叫:“跑,加尔!跑得越远越好!离开这栋房子,再也不要回来!”

我扑上前。那面墙壁变得十分烫手。亚伯的脸已经从窗口消失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从窗口里涌出阵阵浓雾,我大声咳嗽,被烟雾熏得不能呼吸。求生欲使我舍弃了我的兄弟,我听从兄长的话,离开了那栋房子,向远处跑去。我不知道自己是朝哪个方向奔跑,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长时间、跑到了什么地方;在胸膛里最后一口气被我吐出来之后,我终于失去力气,跪倒在地。我可能晕了一段时间——可能晕了很久,也可能只晕了一会儿。重新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客厅的沙发上,一位四十岁左右的慈善的妇人但心地看着我,问我是不是还好。我回答她是的,拿过她递来的水一饮而尽,并道了谢。继而,她问我为什么会倒在她家门前。我答不上来。结果她自行补充了她自己提出的问题。

“你是不是到隔壁街的那栋房子附近去玩了?看看你满脸都是烟灰。那你一定是被火熏得难受,不知不觉才倒在我家附近。老天,那火烧得可真大……”

我跑出门外,不理会她在我身后担忧的呼喊。根本不需要辨别方向——我烧着的家变成了一个大火球,将半个天空都照得透亮。房子前面围着很多人,大多数是来看热闹的。我找了一个人群疏密的空子钻进去,看见我的父亲——被三四个人围着。他面朝我们昔日的家,如今的大火球,手里还拿着一瓶酒;他张开手臂,哈哈大笑,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包袱似的,像是终于吐出一口气似的——笑声又肆意又畅快。

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挤进人群,站在他旁边,询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听见父亲大笑着同他说道,“是我干的,警官!是我干的!我杀死了我的妻子,和我的两个儿子!他们在这场大火里化成了灰……都是我干的!”

我钻出人群。我努力忽视掉旁边邻居们的窃窃私语,“早就听说这个家庭不太正常……”,用尽全力奔跑。那杯水浇灭了我心底的燥热,也浇灭了我仅存的希望。我跑出街道,跑出社区,如果可以,我宁愿用这双脚跑出英国,跑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谁也不知道我曾遭受了何种苦难的地方。

我自愿成了一个流浪儿。我抛弃了自己的名字和姓氏,不想再被叫成加尔·斯科特,即使据父亲说,我的名字是取自于当年那位勇敢驾船从英国旅行到殖民地,在美国留下资产和血脉的先祖。我给自己取名,叫安迪·扬。一周后,我无票潜入去北安普敦的火车。我在北安普敦成长,到过牛津、沃金、克劳利,一年前我的昔日老板打算在伦敦建造工厂,我又来到了伦敦。

四个月前,我在伦敦遇到了我的父亲。

 

 

 

1864年,6月24日

 

今天一整天,我都没怎么跟父亲碰面。我去送了几件早就订好的货,又跑到市区拿来一份图纸。这些事做完之后,时间已经到了下午;我走进家门,发现父亲坐在一楼客厅,壁炉里燃着炭火。沙发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酒瓶,他手里还拿着半瓶,正不停打着酒嗝。

我对他这个季节还要烧壁炉的行为感到莫名其妙。我走过去,想把壁炉灭掉。他从沙发上挺起身子,大声责骂我。

“天气很暖和,没必要点壁炉。”我说。他根本听不见我在说什么,只是醉醺醺地吐着一些下流词汇。

我突然有了一个念头。我感觉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越来越快。我慢慢走到他身边,在他面前蹲下,昂头看着他的脸。

“你认得我吗?”

我低声说。他嘟囔着,发出口齿不清的呢喃。“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我继续问。他睁开眼,突然朝我伸出胳膊,把手腕搭在我的肩膀上,咧嘴笑了笑,含混地说出一个名字:“亚伯……”

我猛地把他的手甩开。

他跌回沙发上。那半瓶酒洒出来一部分,腥气又刺鼻。

“你有什么资格说出他的名字?”

我听见自己轻声问他,更像是自言自语。我确信他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也确信了他确实毫无悔意。他曾经因酗酒将我的母亲逼疯,也因为酗酒毁了我们整个家庭;然而直到现在仍然死性不改,他可以毫无负担地说出我兄弟的名字,也可以毫无负担地重新点燃火焰。在这一天点燃火焰。我感觉背部被火焰烘烤着,越来越热;热气顺着背脊窜上脑袋,就像十几年前站在窗外,眼睁睁看着亚伯被火焰吞噬。

我确信上帝已经做出了选择。我确信自己与我父亲的相见就是为了这一刻;我确信我要履行身为一个儿子的义务。我确信自己在冥冥之中已经拿到了审判的资格。

 

 

1864年7月13日

 

前天上午,我找了个空当出门,拿到了提前说好的货。

最重要的是声音不能太大。附近是一片居民区,还有工厂;虽然工厂时时在发出噪音,但那些噪音遮盖不了枪声。其次才是威力。我选中了美式德林杰手枪,在小口径和双管袖珍手枪之间犹豫不决;最后选择了0.3英寸小口径德林杰手枪。双管手枪尺寸更小,声音也更小,用的是0.22英寸边缘发火枪长弹;这种火枪子弹威力也更小,如果不是对准太阳穴开枪,可能不会一击毙命。子弹会在头骨上开个孔,嵌进去;或者钻进受害者的脑袋里,把柔软的大脑搅碎,而这时被打中的人甚至还可以呼吸。这种死法不太人道,出于对父亲的尊敬,我决定给他一个痛快。

至于声音问题,很久之前,我倒是从一个奉沙皇为尊的外国人那里学来了一招:我按照新武器的口径制作了一个圆形木筒,木筒是双层的,内层镂空,并按照一定距离加入隔板。木筒顶端刻出一个接口,可以使它接在枪口上,又在木筒里塞了些棉花和木屑。据他说,这么做可以大大减弱开枪的声音,甚至让枪声变为无声。我首先做出了木筒;拿到手枪之后,在泰晤士河畔寻到一个无人之地,对着河水开枪。我们的交易包括一只手枪和六发子弹。我对着河面开了三枪;第一枪的声音恰好被轮船呜呜的蒸汽声盖过,我没能分辨出木筒是否有用。第二枪和第三枪的效果差强人意。声音变得很小,像是踩烂一只鱼鳔。但要说将有声变为无声,也过于夸张。

我又去酒馆里,买了一瓶最好的威士忌。晚饭之前,我拿着威士忌,裤兜里揣着装上木筒的手枪走上二楼。父亲正在二楼的客厅里画一张设计图。他的手微微颤抖着;经年累月地大量酗酒令他连笔都开始拿不稳,再过上两三年,大概他连活儿都接不到,只能出门去喝西北风了。我把那瓶酒当做礼物送给他,感谢他一直以来对我的关照。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拒绝收下那瓶酒;但他也停下工作,颇为亲切地问我为什么要突然给他送东西。

在不喝醉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和蔼的中年男人,脾气很好,富有耐心,愿意一遍又一遍地教导我,也从没说过街坊邻居的闲话。我突然发现,自己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我对他说,没发生什么事,只是干完了一天的工作,无事可做,想跟他聊一聊。他示意我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我照办了,随后我们开始聊天。

我们聊了很多。很多很多,远比我想到的要多。他向我展示了他丰足的阅历,以及对人、事、环境异于常人的理解;但他的某些言论也会让我暗自发笑,觉得他想得天真又迂腐。我不记得我们聊了多久,只记得天空慢慢暗下来,他站起身,点燃了煤油灯。那一簇火苗在我眼前晃晃荡荡。裤兜里的手枪硌着我的大腿,疼痛感像是一种提示。我想是时候该结束这一切——向左或是向右,生存或是死亡。

“那您的家人呢?”我听见自己这么问他,“我没怎么听您提到过他们。一开始,您说我长得像您的儿子……”

他拿着煤油灯的灯罩,就那么站在原地,很久也不回头。我有些不安。片刻之后,我看到他像挥赶苍蝇一般挥了挥手;这个动作的意思在明显不过,是“我们不谈这个”。

“但是……但是您应该有儿子,还有您的妻子……”

“安迪。”他转过身,怒视着我。怒视着我——那是我小时候经常能看到的表情。是我还身处那个充满争吵、辱骂、殴打时的家庭之中时,经常能看到的表情。一股熟悉的恐惧夹杂着冷气从心脏处漫开,流入四肢百骸;我惊觉自己从不曾逃离他的影子——在他对我摆出这幅模样后,我仍然会害怕他,害怕他伤害我。

“我的家庭没什么好谈论的。该走的都走了。至于我的妻子——我的妻子……我唯一后悔的就是没能早点杀了她……”

“没能早点杀了她?”

我喃喃重复。他又重新转过身,打算将手里的灯罩扣在那盏灯上;这时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把枪,枪口抵上他的后脑。没有任何犹豫,我扣下了扳机。……

 

 

 

亚伯跪了下去。他捧着日记本,两只手都在打颤。雅各布和伊薇齐刷刷转头看了他一眼——在他刚刚双膝触地的时候,膝盖与地板接触,发出扑通一声。当事人却浑不在意。他的注意力明显还放在日记本上。伊薇心中升起些许同情。她用胳膊肘碰了碰自己的弟弟,用气音问他:“你觉得他看到哪儿了?”

雅各布用气音回答:“不知道。”

“拜托,雅各布,”伊薇没能从弟弟那里享受到猜测游戏的乐趣,非常不满,用气音继续说话,“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同情一个差点杀了我姐姐的人?雅各布拉下脸,用冷冰冰的气音继续回答:“不能。”

本杰明一脸羡慕地看着他们互相吵闹,又马上飞快地把目光从姐弟俩身上挪开了。

 

 

 

……

血迹倒不难处理,令人头痛的是尸体。我本打算照原先的计划,在尸体上绑一些石头;到了深夜,路上没什么人的时候,悄悄把他的尸体装进运货小车里,推到泰晤士河畔,从河面上倒下去,一劳永逸。但当父亲真的倒在我面前,头颅上的空洞不断往外流血,我才第一次真正冷静下来,全神贯注分析这一计划中的薄弱之处;谁能保证不会遇到警察,而警察又恰好不会盘问推车里有什么货物?谁能保证血迹不会从推车底部的缝隙里漏出去?谁能保证倒入尸体的时候河边没人,也不会被远处的流浪汉看见?继而我想到可以放火——这倒是个符合我父亲最终归宿的做法;问题是我实在没有勇气再次面对滔天火场。我在屋里转来转去,头痛不已。然而在不断乱转的时候,我看到西侧墙壁底部有一片砖头的颜色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我走到那里,蹲下去,发现那不是砖头,而是一个小小的暗门——伪装成墙壁的外观。那个暗门有大约2英尺高,4英尺宽;我用脚踢开那扇暗门,从里面拿出来一只黑匣子。

我马上就认出来,它是小时候父亲总对我们炫耀的那只黑匣子。据说这只匣子里装着他全部财产。匣子上有一块金属轮盘,必须拨弄正确的数字才能打开。它幸运地在那场大火中保存下来,还是火灾时被父亲带出了家门,从而免于一难?我暂时对这只匣子不感兴趣;于是我把它放到一旁。

突然,我倏地意识到,我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藏尸之地。

我敲下一些砖头,将那间小储藏室扩大,以便可以将我父亲的身体放进去。叮叮咚咚敲击砖头的声音倒不会引来什么人,这要感谢父亲将他的卧室换到了二楼;如果在一楼干这些事,还真说不准会不会被路过的、爱管闲事的市民们发现。扩大储藏室只花费了两个小时。把父亲的身体放进去之后,我又开始封起那块墙;我还得在父亲身上洒下石灰,以免尸体腐烂的味道过于难以忍受。值得庆幸的是,一楼的工作室里有我所需的一切材料。这项工程花费了我一天多的时间。在这期间,无人找上门来——无论是警察,闲人,还是订货的客人;大家像约好了一样,默契地不来打扰一个儿子对他父亲的审判。在夜幕降临之前,我终于收拾好了一切;残留下来的血迹需要慢慢清洗,过几天就能完全看不出痕迹。我得以片刻的休憩,坐在二楼地板上,望向窗外。太阳拖着余晖,在天边燃烧;落日像一个大火球,温暖明媚,又不似真正的火焰那样刺眼。我看着它缓缓沉入地面,觉得自己得到了永恒的平静。

我做了一件事。七岁之后,我时常在想、在打算的一件事。我失去了父亲;但终于给母亲和兄弟报了仇,让他们得以安息。

 

 

 

亚伯开始哗哗翻动日记本的纸张。他将之后不太重要的内容隔过去,只看自己觉得重要的部分;偶尔翻到其中一篇时,会粗略扫上一眼,又将那一页继续揭过。他看到了罗伯特·威尔逊的名字,证明他们平日里偶尔往来,但也仅仅如此,再没有什么更加重要的内容。直到他翻到1868年——今年年初,他和他的弟弟相见的那一天;发现安迪果然在日记上记录了这件事。

他不再往后翻,像之前那样捧着日记本,阅读弟弟记录下来的文字。

 

 

 

1868年,1月19日

 

有时候,我会替街道上来来往往的先生和女士们感到好奇,替他们想着,世界突然变得不同是什么感觉。大家的生活看起来平淡又安逸,今天没多少事,明天也没多少事;女人关心的是家长里短,男人关心的则是证券和娱乐比赛。大家都喜欢读报纸上的各种新闻,寻求新鲜感,因为生活十分无聊,一眼就能望得到边。

我潜入人群,像他们一样默默无闻。我以为自己终有一天也会变成他们那样的人,只关心钞票和食物,某一天会娶一个女人,然后又关心女人和小孩。要做的事我已经做完了。我满以为自己可以放下过去,迈步向前;再没有什么可以约束我,童年的记忆和杀死父亲时的那声枪响已被我遗忘到九霄云外。我可以——也有资格继续接受平淡又安逸的生活,这没什么值得夸耀的,但也没什么不好。也或许我可以拥有一份事业。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直到今天中午。

我在沃尔沃思路街口向东拐,进入东大街,东大街尽头是萨里广场,附近有一个午市。我前去那里调查甘蓝和莴苣的销售情况。经过萨里广场时,我站在街口等马车依次经过,百无聊赖,四处张望,发现角落里广场一角站着一个奇怪的人。他用帽子和衣领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我看过去的时候,发现他也正在看着我,但察觉到我的目光之后,他马上就把头扭开了。

我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感觉。我走上前去,似乎那双脚不是我自己的。我看见那个人不安地转了个方向,好像犹豫要不要一走了之,但最终他还是站在那儿,面朝我,等我走到他面前。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睛和鼻梁上的疤痕,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看我这副模样,扯下衣领,冲我咧嘴一笑。

首先映入我眼中的是布满大半张脸的烫伤疤痕。继而我看到他张开嘴巴,叫了我的名字。叫的是“加尔”。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我没想到我的兄弟还活着。我忘了我当时有没有大声叫喊,也忘了自己说了什么,也忘了自己有没有哭;回过神时,我已经把我哥哥抱进怀里,又叫又跳。大概旁人对我们投来了异样的眼光吧——他马上制止了我,努力让我平静下来。我尽最大努力按他的要求照办了;他说他在做一些不能引人注目的事,低声问了我的住址,对我说有机会的话会去找我。我也问了他住在哪儿,但他不肯说。他似乎不能在广场久留,漫长的分别之后只是一次短暂的相遇;他很快离开,离开前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呼唤我儿时的名字。

我的生活再次变得不同。值得高兴的是,前两次的变化都称不上愉快,直到第三次变化时,我终于等来了救赎。我的兄弟没有因为救我而葬身火场。我的孪生兄弟活了下来——即使我已意识到当年那场大火对他造成了无可弥补的伤害,但如果他来找我,我会告诉他我可以帮他。他还活着。上帝愿意让我重新迎回一位亲人,这比一切都重要。

 

 

 

1868年,2月3日

 

一月底的时候,我终于盼来了我哥哥的到访。他径自跑到二楼,直接敲我的房门时,我还以为是楼下帽子店某位无理的客人找不到店员,上楼来找人;我为他开门,没摆出好脸色,结果看到门外的“客人”摆着一张比我更难看的脸——一张被大面积烧毁的脸。说实话,我当时的反应是自责心疼中夹杂着高兴和忍俊不禁;我觉得他看出来我在想着什么,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没等我邀他进门就自己闯了进来,丝毫没把自己当成第一次来的外人。

他自来熟的举动拉近了我们的距离。我恍惚觉得,我们好像从未分开。

他一屁股坐在客厅沙发上。那座沙发下铺着地毯,地毯之下还有一些很浅的红色斑点,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但我不能否定它们仍然存在着。那是四年前留下的痕迹。我朝那块地毯看了一眼,坐在他对面。

我们开始聊彼此的状况。让我意外的是,他处处对我有所保留;他仍然不告诉我自己住在哪儿,有没有朋友,也不告诉我现在在干嘛。他也没有提到我们的父亲和母亲。听上去,他似乎已经将幼时发生的一切抛于脑后了。我认为是那场大火对他造成的伤害实在难以弥补,他心中仍然存有怨气——最直观的,就是他的样子变得非常糟糕;我无法想象他当年是如何在那场大火里生存下来,但可以料到的是,他以这幅模样活下来之后,也必定遭受了旁人的厌恶和歧视。不过既然他选择揭过这一页,我倒也乐于配合,默契地同样不去提起我们的童年生活;但我告诉他我改了姓名,现在叫安迪·扬。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同样什么也没问。

交谈的时间很短。他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临走前说可能还会再来。我为他打开门,说有任何事都可以来找我——我希望能帮上他的忙。他又冲我笑了一下。在我看来,那张满是烫疤的脸上的笑和十几年前并没有什么分别。

临走前,他又一次叫我的名字,跟我道别。这一次,他叫的是“安迪”。

 

 

 

1868年,3月25日

 

亚伯把他现在在做的事告诉我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我想不到我的兄弟会去加入帮派,做走私枪支和药品的行当;他明明知道这么做是在害人。我也跟以走私赚钱的人打过交道,要是他走私香烟,走私茶叶,走私陶瓷或纺织品,那也罢了;可我知道镇痛药水是什么东西,也曾听闻马克斯韦尔·罗斯的大名。他怎么能在那个罪犯手底下做事?

人就是这么具有两面性——当我需要这些人时,我不排斥去跟他们打交道,但当听闻我自己的兄弟与这些人为伍,我又不能接受了。他甚至还邀请我加入他。我严词拒绝,还劝说他也从这一行里脱身;他第一次对我摆出了嘲讽的脸色,对我苦口婆心的劝说嗤之以鼻。

“你不能想别的方法挣钱吗?”我问他,“现在有很多活儿可以做……”

“你真的这么想?”他说,把帽子戴得严严实实,遮住他的头,“看看我的脸,安迪;看看我每天出门都要做什么打扮。谁会取用一个怪物?谁会取用一个看上去像是从满是大火的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我无言以对。我目送他离开。或许我不能理解他;关上门后,我不由得开始思考如果当年被遗留在大火里的是我,那么现在的我会过着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我预想出了几个场景。然后我开始打冷颤。

 

 

 

1868年,4月20日

 

到了约定见面的日子,来的人却不是亚伯。我打开门,看到了一位陌生的年轻人;他对我脱帽致意,说他叫巴克,在我哥哥手底下干活。

他告诉我,最近发生了一些事,亚伯不方便经常露面。我们本约定半个月到二十五天见一次面。但巴克告诉我,接下来的见面时间可能不再固定;如果我哥哥没来,他就会代他来见我一次。我不理解亚伯这么安排的必要性;如果他有事,那么别来就是了——接着我就明白了那位巴克先生的来意。他来向我要钱。

我给了他一些钱。对我来说,我留着那些钱并无多大用处;而如果这位巴克是个骗子,那么下次亚伯再来,我向他求证之后,再不上当就是了。离开时,巴克像亚伯一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我站在二楼楼梯的平台上,目送他走出街道,看到他拐过一个街角,有两位跟他一样打扮、也一样遮住了脸的年轻人跟上了他。

我仍然期望着亚伯能退出帮会。

 

 

 

1868年,5月18日

 

又到了我们约定见面的日子;这一次,亚伯亲自上门,来开口找我要钱。

至少我确定了上次来拜访的那位名为巴克的年轻人不是骗子。

我问他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他含混其词,只说“伦敦可能要发生一些变化”。这次,他呆的时间更短,拿完钱就离开了。

我并不是对给他钱这件事有什么意见。我只是担心那笔钱会变成他的“生意资金”——我还没尝试过害人的滋味,我父亲除外。如果那么做算是害人的话。

 

 

 

1868年,7月23日

 

巴克再来的时候,对我说我可以跟我哥哥相处得更亲密一些。他犹豫了很久,好像是还有些害羞;但鉴于我们都快混熟了,所以他对我说了他的身世。巴克说,他问过我哥哥为什么要选择把他从那个地下酒吧里捞出来;而亚伯回答,当时烛光照在小男孩的脸颊上,一片火红,让他想起火场里的弟弟。他因此突然生出怜悯之心。巴克感谢我,对我说他能逃离过去的生活也有我的缘故。而我觉得耳根火热,又有些茫然。

我不明白要如何跟亚伯拉近距离。我也清楚我不能弥平十几年来他感受到的苦楚。我只能把事先准备好的钱袋拿给巴克;他对我鞠了一躬,像往常一样离开了。

 

 

 

1868年,8月16日

 

我没想到,到了这一次的“约定时间”,亚伯进门之后,突然从外套里拿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我曾借给他的所有的钱。他是这么告诉我的——我没去清点。但按照他的性格来看,他说“我把你的钱全都还你”,那就必定一分不少。

我脑袋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他的“生意”又蒸蒸日上了。

事实恰恰相反。他满脸烦闷,我问起他的“工作”,他不太情愿地说最近行情不好,他所隶属的势力遭到了另一个新兴势力的狙击。另一股势力崛起得又快又强;伦敦即将面临大洗牌,他现在已自身难保。

我明智地没有再提让他换个活儿干的事。我觉得自己太过婆婆妈妈。但同时,我开始对“另一个新兴势力”产生兴趣。我有很久没有跟伦敦的地下势力打过交道了;从知道亚伯跟路上的那些暴徒帮差不多是一伙儿的时候,我就对黑市和帮派不感兴趣了——我也用不到他们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一个23岁的年轻男人对力量和权利永远失去了追求。同时,我开始思考,如果亚伯真的失去他那份“工作”,他还能去做什么事来养家糊口。

 

 

 

1868年,9月28日

 

我突然想到了那只黑匣子。

父亲的黑匣子。据说那里面装着他的全部财产,还有一只小金钟。我把它从角落里翻出来,看到盒子上的金属轮盘。问题来了:我不知道密码。

我可以用暴力把盒子打开——但如果里面有债券,我就不能用火烧。如果有工艺品,我就不能把它摔碎。如果有成品金块或者别的机关,用子弹破坏轮盘也不可行;而且我也不清楚它的构造,不知道只破坏轮盘会打开盒子还是会将盒子锁得更紧。更何况,如果里面装有债券或者成品金条,我就需要某种特殊又安全的渠道将它们出手,变成现钞。

而我印象中好像有这么一个年轻人——他叫罗伯特·威尔逊,是一位银行家。

 

 

 

1868年,10月12日

 

亚伯知道了我加入黑鸦帮的事。他专程为此找上门来,大发脾气。

我尽力申辩黑鸦帮跟他待的暴徒帮不同。

“我没有待在暴徒帮。”他说,“严格来说,我不算是暴徒帮的帮会成员——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但是所谓帮派都是一丘之貉;动动你的脑袋吧,弟弟!是不是你活得太过安逸,才天真到觉得‘帮派’这种东西里还有好人?”

我尽力告诉他雅各布·弗莱与其余所谓“帮派领袖”的不同。比起人,他更像是一种理念;我曾不止一次地看着他进入雇佣孩子们干活的工厂,不消片刻,就带着那些脸上全是煤灰的孩子们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走出来;再过几天,就会传出那座工厂更换厂长的消息,而新厂长给工人们的待遇要比之前的那位好得多。我想告诉他,我仍然愿意相信有人试图改变这个世界,就像他曾经牺牲自己,改变了我的命运一样。我还想告诉他我打算打开父亲的黑匣子,变卖一些财产,等楼下那对夫妻的房租到期,就将一层和旁边那套店铺收回来;我们兄弟可以合开一家烘培店,我认识面粉厂的老板,我们可以学做面包。他只负责烘烤,而我负责招待客人和送货;如此一来他就不必面对客人。但我没能说出口。因为我在为我的新首领,雅各布·弗莱辩解的时候,他狂怒地将我推到地板上,对我撒着十多年来仍未散去的怒气。

“你不跟我站在一起,还投靠在我的敌人那边!”他咆哮道,“你原本就欠我的,加尔!但现在你还背叛我!”

“我没有!”我坐在地上,大声说,“小时候那件事,虽然是因为你我才逃了出来,但造成这一切的是我们的父亲……”

他突然止住话头。他的表情和他的愤怒一起凝固了;他脸上的疤痕以一种怪异的姿态扭曲着。接着,我听到他哈哈大笑。

“你还以为是我们的父亲?”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还觉得是我们的父亲?小不点,你根本不知道我和父亲都为你做了什么……”

我呆滞地听他讲过去的事。我第一次听他讲过去的事。我听到他说让我们家庭衰败下来的原因,不是父亲酗酒,然后对母亲拳脚相加;而是母亲染上了鸦片瘾,不时发疯,父亲异常气恼,一开始只是教训她,禁止她再去买鸦片,后来就要在她发疯的时候摁住她,不让她打坏家里的东西。我听见他说母亲常常搜刮家里的钱,每一分钱——包括我们的伙食费,出门去买鸦片。我听见他说,他原本知道这回事;但某天,父亲找到他,郑重其事地跟他拉手指,做了约定:别把这件事告诉加尔,至少要保护家中唯一一个没有被苦难影响的“正常人”。而如果父亲要出门做活儿,那么他——家中剩下的最年长的男人就得担起保护我的责任,因为他是“兄长”。我听见他说,他当时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我听他说是母亲放了那把火,她试图跟她的两个孩子一起去死,以报复父亲不给她钱。大火烧起来的那天,他将我推出窗外,母亲向他猛扑过来,把他摁在着火的地板上,掐住他的脖子,他好不容易才挣开,躲进杂物间的一个水桶里;后来那桶水被大火煮沸……

“我们都知道你跟妈妈最要好。”他讽刺地看着我,“如果我跟父亲告诉你,你要怎么忍受这一切?如果父亲告诉你他要把妈妈赶走,你一定会哭闹着要跟她一起离开。她会毁了你的。她会拿你去卖钱,给自己买鸦片。我们瞒着你,加尔——结果你连父亲给你的名字和姓氏都舍弃了。这些年你们俩发生什么矛盾了吗?你是不是离家出走了,一直都没回去?……”

我坐在地上,一时没能听懂他说的话。上次我突然失去理解能力,大约还是在那天,母亲抱着我说父亲要烧死我们的时候;我猛地惊醒过来——有人在说谎。母亲在说谎,或者亚伯在说谎。但他们为什么要说谎?亚伯为什么在大笑?为什么像那天站在火球前的父亲一样在大笑?

我不知道亚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他离开后我都做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应该如何去思考。当我冷静下来之后,我只有一个打算;我一定要查明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1868年,10月26日

 

不。不。不。不。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无日期

 

我跑到伯明翰。我听说昔日的一些邻居搬到了伯明翰。之后我又返回北安普顿,然后是考文垂,牛津,卢顿,克劳利……我跑遍了所有相关者的现居地。有时我跑到那里,结果扑了个空;有时我找对了地方,表明身份,人们就会拥抱我,不敢置信地问我为什么我还活着,然后告诉我真相。

母亲曾吸食鸦片。一开始,父亲并不知道这件事;但母亲从家里拿走的钱越来越多。她不怎么在家里吸食鸦片,她习惯出门,出门时把鸦片放在她的小篮子里。有时,她神情恍惚,会给别人带来麻烦,于是终于有人忍不住,在我父亲上工的时候,把这一切都告诉了父亲。

接下来的事我不需要再听了。我只知道这一件事就够了——亚伯没有骗我。昔日打算杀死我们的是我们的妈妈。造成一切悲剧的是我们的妈妈,但我却杀死了另一个人。

我从火车站返回家中,踏上楼梯时,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念头。我想大概是有人觉得一旦发生火灾,从一楼逃生要比二楼更快,所以才把自己的行李搬上二楼,把一楼留给一个和他儿子长得很像的年轻人。我走进客厅,从窗外望去,太阳正在向西方坠落。阳光洒进来,照在客厅的小柜子上;那只柜子后面是一块颜色与其他地方颜色略有不同的墙壁,里面埋葬着我的父亲。

喉咙口传来一阵骚动。又酸又痒。我突然想吐,还想发出大笑;我突然理解了父亲和亚伯的笑声。那是畅快的、肆意的、不明就里的,像亲身经受了世界上最滑稽的苦难戏剧一样的笑声。这时,我们还以为自己都只是坐台上的看客;用不了多久,真正的苦难就会袭来,我们会发现我们原来是演员,剧情变化时,我们就已失去一切。不该是这样。为什么是这样?

我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命运。早在十几年前,活下来的人就不应该是我,而是我的哥哥。我面朝自己亲手填埋的墙壁,跪了下去;我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正在上扬。

 

最重要的是声音不能太大。其次才是威力。

那把美式德林杰手枪还躺在我的柜子里。四年中,我没再用过它。柜子里还剩两发子弹,我把这两发子弹统统塞进枪膛。真是奇妙。它的前一发子弹打死了一位父亲,后一发子弹就要打死那位父亲的儿子。我又心不在蔫地想到,三年前,美国人正是用另一把德林杰手枪刺杀了他们的国父。真是奇妙。这是一把被诅咒的枪支,还是我来自于一个被诅咒的家庭,身上流着一半被诅咒的血?

上次开枪时,用来减弱声音的那只木筒在子弹击发时炸成了碎片。我又重新做了一个,把它绑在枪口上。时间已经很晚,我不想给楼下的那对租客添麻烦。最重要的是,明天就是我跟亚伯约好的见面日。我希望第一个发现我的人是我的哥哥。我会把父亲的黑匣子和我的日记本放在客厅柜子上,以便他一进门就能看到它们;他可能不会原谅我,因为在夺走他的父亲之后,我又夺走了他的兄弟。

但愿他能知晓,这并非意味着结束,而是加尔·斯科特已然回归

 

 

 

亚伯·斯科特慢慢弯下腰。他把前额抵在毫无生气的白纸上,感觉冰冷的纸张犹如火焰一般灼烧他的肌肤。

过了片刻,从女王广场正在闹鬼的那栋宅邸里传出一声压抑而又撕裂的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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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顾

【ACS】回归(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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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黎明之前


“致 雅各布:

‘桥头裁缝店’的老板证实了你拿来的大衣和从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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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黎明之前

 

 

“致 雅各布:

‘桥头裁缝店’的老板证实了你拿来的大衣和从煤场中铲出来的围巾都是出自他手。他在缝针脚的时候,会使用一种特殊的回形纹,我们在帽檐和大衣里侧都发现了这种回形针脚,他说那是他祖传的手艺,可以让布料衔接处变得结实好看。但帽子和大衣都是很多年前的款式,他早已不记得是谁在他那里买走了它们。无论如何,我们凭借这些线索去拜访了黛博拉·威尔逊夫人;我明白,如果要给一个人定罪,那么我们现有的证据还远远不足,更何况你所说的那位目击者还不愿出面作证。

但事情比想象中要顺利。顺利得多。

一开始,威尔逊夫人得体地招待了我们,面对我们的指控丝毫不显得慌乱;我不得不说,这不太正常,因为一个没听说过这些事情的女人,在面临指控——哪怕是污蔑——时,都会惊慌失措。但她沉着冷静,应对得天衣无缝。我们问她八天前的凌晨她在哪儿,她回答说她在家里睡觉。又问她六天前的下午她在哪儿,她说她去菜市场买晚餐。后来我们证实她买晚餐的时间是在下午五点半,她在四点左右杀了巴克,若无其事地从女王广场出来,坐马车去朗伯斯区的市场和面包店买晚餐。但在我们问她的时候,她可没配合地告诉我们真相;露出破绽的是她的儿子。罗伯特·威尔逊先生在两便士事件和货币印刷膜版丢失事件之后被银行开除,直到现在还处于失业状态。我们讲话时,他从卧室探出一颗脑袋;在听到他的母亲有杀人嫌疑后,我们注意到他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像囫囵吞了个鸡蛋那样长大嘴巴。

接下来的事情没费一丁点工夫。甚至在我们朝他开口之前,这位小威尔逊先生就全承认了。我们将他们两位请回警察局,把他和他母亲分开,带到不同的空房间。我们先对威尔逊先生说他的话可以为他母亲减罪。他一直不相信他母亲杀了人。于是我们说,如果交代得够清楚,就能为母亲洗刷冤屈。这句话奏了效。他主动对我们说了很多。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弗莱:

据小威尔逊交代,实际上,他和扬是多年好友;早在扬还是一名学徒的时候,他的师父安东尼·斯科特带他去参加一场慈善募捐晚会,在那里,他认识了同样被母亲带来作伴的小威尔逊。显然现在的年轻人对慈善晚会不够感兴趣。在场外闲聊的时候,扬发现这位年轻人在银行做学徒,能帮他接触到许多上流人物,而威尔逊则发现扬认识很多人,可以搞到上等葡萄酒和法国烟。

利益铸成了他们友谊的链条。八天前,在安迪·扬死去的那天凌晨,罗伯特·威尔逊摸黑去了安迪·扬家。本来,这两位年轻人在前一日有一个约会:安迪·扬手里有一个带密码锁的黑匣子,装着他师父安东尼·斯科特遗留下来的遗产。在我们的调差中,这位安东尼·斯科特是一个(在传言中)还算富有的人;他没有妻子儿女,手艺又好,生活朴素,还不爱交友。街坊邻居都认为他暗地里攒下了一大笔钱。斯科特曾对扬说过,这个黑匣子里放着他的一切,包括一只小金钟。扬就此认为师父把他的财产都装在了黑匣里,可能是一大堆英镑,也可能是金制艺术品,再或者是债券。但那只黑匣子上了锁,他不知道密码。一个多月前,扬突然来找威尔逊,将黑匣子的事告诉他,对他说这个长匣子里可能藏着一大笔财富。但如果匣子里的东西是金条或者债券,他就需要一个合法的渠道将金条或债券出手。所以他想到了在银行里做事的好伙伴,罗伯特·威尔逊,但扬不知道的是,他的伙伴这时已经失业。

他许诺给伙伴一笔好处费。如果匣子里的财富很多,好处费也会是一大笔钱。其时威尔逊家正因他的失业入不敷出,这位伙伴想都没想,马上答应下来;但回家之后,他又开始发愁如何再去联系现在已经高攀不上的商人富翁。他们说好了要分工合作:扬想办法弄开这个匣子,而威尔逊则想办法搞到转手渠道。半个多月过去,两边都毫无进展。这时,密切注意朋友近况的威尔逊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扬开始频频外出,跟他的联系也不甚紧密了。他以为扬是去拜访有本事打开密码锁的工匠,后来又发现好像不是那样。在说好了彼此碰面的那天——九天前,扬爽约了。威尔逊站在桥上,早就准备好了自己的一套说辞;他会对扬说,他打算先看看那只匣子里有什么东西,再根据那些东西的价值来预估他们跟富人先生甚至银行管事谈判的筹码。预料中,他即将看到的景色是黄灿灿的金子,公司债券,白色英镑,为此心潮澎湃;可最终他只是站在桥上俯瞰黑漆漆的泰晤士河,连饭都没吃,从当日傍晚等到第二天凌晨。

期盼落空的失望转变成满腔怒气。威尔逊先生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打算回家,归程途中又逐渐不安起来:是不是他们的“宝藏”出了什么意外?继而,他想到最近联系安迪·扬时,扬极其偶尔地给他递过消息,说自己可能在一段时间内都不能及时回复,因为最近经常出行。他开始活动他的小心思。不论如何,他都该去拜访朋友一趟,即使时间已经太晚了。如果扬在家,那么他可以问问朋友今天为什么没来。如果他不在家……那么他外出的时候,总不太可能随身带着黑匣子这种又沉又重、还最容易成为小偷们下手目标的神秘物品。

威尔逊先生便是在这种情况下,怀揣着某种见不得人的小小意图穿过泰晤士河,走到萨瑟克区,借着工厂旁老路灯的灯光找到了安迪·扬的房子。他只来拜访过一次,还是在安东尼·斯科特仍然在世的时候。他母亲让他来拿一件定制的手工茶具;等到他又发了工资,威尔逊夫人就马上把那套茶具换成瓷制的了。或许扬以为威尔逊早已忘了他家的具体位置,可事实表明,前者才是健忘的那个:忘了他的伙伴曾在银行工作。非凡的记忆力是他们这种人的拿手好戏。

他围着这栋房子转了几圈。一楼的门紧紧关闭着。他犹豫过,要不要直接上前敲门;但他看到了旁边的店铺,白色帽子店。这家店铺曾是安东尼·斯科特的工作室。经验告诉他这家紧邻一楼大门的帽子店应该与一楼住户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如果真是那样,那么一楼住的应该是别人,可能是租客,毕竟扬压根不会做裁缝手艺。于是,他将目光转到二楼去;他从外墙楼梯登上二楼,试着敲了敲门。没人回应。本来,如果只是普通拜访,那么运气不好的客人应该就此离去;但因为某种目的,威尔逊心怀不甘,又以碰运气的心态拧了一下门把手。他拧开了——那扇门没有锁。一时间,疑惑非常自然地占据了这位年轻男孩的心房;等他把那扇门完全打开,屋子的全貌彻底暴露在窗外微弱的煤气灯光之下,这些疑惑骤然化成了恐惧。他看到扬躺在地板上,身下是某种暗色的液体,而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甜腻、腥气、像是把鼻子贴在绿色铁锈上闻到的难闻味道。血的味道。他头晕目眩,一时快要站不稳。但在慌乱中,他看到了他的目标——那只黑匣子,它放在客厅唯一一只柜子上方。他朝它走去,把它拿起来,心砰砰跳,觉得它又轻又沉。对,这是威尔逊对我们说的形容词,又轻又沉——没有他预料中那么沉,却让他觉得烫手。接着,他发现匣子底下有一个笔记本。在很多时候,恐惧和兴奋可以当作同义词;而兴奋又会催生好奇心。这份好奇心诱惑他翻开笔记本。那是一本日记,安迪·扬的日记;威尔逊随便翻了几页,照进窗内的灯光很暗,绝大多数的字他看不清,唯一巧合的是,他在其中一页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他又紧张起来。他不知道扬在日记上记下了多少——如果警察来到这儿搜查,看到了这个日记本,接着看到了两个人的交易、看到了黑匣子,却在这间屋子里找不到那位优秀工匠留下来的遗产,一定会怀疑黑匣子的失窃与他有关。他不想把唾手可得的财富重新交出去,也不想被冠上入室盗窃的罪名。于是,他决定把这本日记一同带走。

问题在于,威尔逊走出安迪·扬的房子没多久,就开始察觉有人跟在他身后。

他不知道那是谁。也不知道那人的目的是什么。可能那个人是在半途跟着他的,因为明显他怀里抱着一大包东西,看上去就像某种贵重物品。对于毒虫和混混来说,就算只是一只帮某位贵族太太跑腿拿来的珐琅鼻烟壶,卖掉之后也够他们吃喝几天了。最糟的是凶手。威尔逊感到害怕。他怕怀里的黑匣子被抢走,更怕遭到暴力。他刚刚才看过一具尸体,鼻腔里还残留着血的气味,他不想变得跟那具尸体一样。这时,他走到了女王广场,看到了那栋建筑——他的金脑袋又给他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他可以翻窗进去,利用这座无人宅邸的内部空间与对方周旋;还可以先把他的宝藏藏在这里某处,等白天再过来拿。更妙的是,这座宅邸前后都有开窗,他可以随时从另一边窗户逃走。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他翻窗进了那栋闹鬼的大宅,把日记本和匣子藏在二楼南侧走廊,尽头的,半八角形木台底下。——你可能猜到跟在他身后的人是谁了,对吧?总而言之,做完这些之后,威尔逊就从另外一边的窗户迅速离开了。他重新走在路上,发现原本跟在身后的人也不在了。威尔逊希望那个人没有进宅邸去找,就算那人去找了,也但愿自己的宝藏没被找到。到家之后,他的母亲黛博拉·威尔逊夫人问他为什么回来这么晚。问完这句话之后,她突然把视线转向儿子的双脚,脸色发白。威尔逊低头看去,看到了鞋子上不小心沾到的血迹。他唯唯诺诺地对母亲交代了一切,安迪·扬,黑匣子,还有今晚发生的事,以及自己的想法……威尔逊夫人一言不发。片刻沉默之后,她让他上床睡觉,他乖乖听话,在睡前听到自己的母亲打开门出去了。他疑惑她为什么要这么晚出门,却过于劳累,迷迷糊糊进入梦乡。等他再次睁开眼睛,黎明伊始,一切像是一场梦。

这就是他交代的全部故事。我们又问了他黛博拉·威尔逊夫人六天前有没有出门。一开始,他不想说;结果他的犹豫反而佐证了我们的猜测。他大概是预料到了什么。最终,他说他母亲那天出门买晚餐食材,却回来得比平时更晚,她打开家门的时候,他差点把晚餐时间睡过去。

我们对他的配合表示感谢,让他在房间休息。接着,我们又去另外一个房间,拜访了黛博拉·威尔逊夫人;我们将她儿子的证词原原本本地讲给她听——比我现在对你讲的要简略很多——她从一开始的沉默、冷静、不以为然变得焦躁、阴沉、心烦意乱。当我们讲到威尔逊说他踩到了血迹时,她突然大叫起来;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她重新安静。你很难想象,一位看似柔弱、打扮得体的夫人发起疯来会有多大力气;这要归功于哈利,他急中生智,说她这么发疯有失体面,结果她一下子就不嚷嚷了。总之,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她选择了“体面的”坦诚。

关于这份证词,我们做了记录。我可以附给你一份抄送。

 

 

“在你儿子从萨瑟克区回来之后,那天晚上,你出门去了哪里?”

“去了我儿子刚刚去过的地方。”

“安迪·扬家?”

“对。我那个蠢儿子有告诉你们,我详细问了他朋友家的地址吗?那家周围有一些参照物,更何况一楼还有一家白色帽子店。要找到并不难。”

“你去那里做什么?”

“消除痕迹。”

“什么痕迹?”

“我儿子留在现场的痕迹。我看到他的鞋子沾了血,料想他踩进了血泊里,说不定房间的地板和台阶上还留着他的脚印。我不知道谁杀了那位年轻人,但我知道,如果不赶快消除痕迹,警察会马上怀疑到我儿子头上来,甚至把他列为第一嫌疑人。苏格兰场总是这么办事。”

“但我们最终总会查清楚。”

“喔,你们会吗?大概吧;就假定我们相信监狱里关着的都是有罪之人,而大街上行走的都是清白无辜的人吧,警官;问题是,我儿子的声誉不能受损。‘威尔逊’的声誉不能受损。我儿子将来可能承爵。如果被牵扯进杀人案件,他可能更难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他的父亲也可能再次考虑让他继承爵位的事……天哪,你们能想象这一切吗?你们能想象,一辆原本高速飞驰的火车,突然冲出轨道,在石头堆上抛锚(她把列车熄火形容为抛锚),就算它能被修好,但谁敢乘坐呢?最终,它还是要被弄到钢铁厂去,融化成铁块,做成毫无价值的铁条……但这一切都不是它的错!”

“好吧,夫人……冷静一下。当天晚上你去现场擦除你儿子留下来的痕迹。那你有没有看见,现场有一把……”

“是我拿走的。”

“什么?”

“那把枪。那把小手枪,就落在扬的身边。你们还打算问我另一个年轻人,死在女王广场那栋宅子里的那名年轻人——巴克,是吗?你们还打算问他的事吗?那我告诉你们:那天,我在清理痕迹的时候,我遇到了他。”

“你……遇到了他?遇到了谁?”

“巴克!你没长耳朵吗?巴克!我正弯腰擦着地上的脚印,突然有人推门进来。一开始,我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拿起地上的枪。但我没有一开始就把枪口对准推门而入的人,我把它藏在衣服底下,想着出其不意比一开始就亮出武器优势更大。门开了。我看到一位比我想象中年轻得多的男人;令我没想到的是,他看到我之后,发了好一会儿呆,竟然叫出我的名字。

‘威尔逊夫人,’我听到他说,‘您是威尔逊夫人吗?’

我回答我是。他说他见过我,因为我给他之前待着的孤儿院捐过钱。接着,我们开始聊天,就说是聊天吧——说明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他说他看到有人从朋友的屋子里出来,鬼鬼祟祟,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我马上明白他说的是我儿子,也马上就明白跟了我儿子两个区的人就是他。我不得不向他解释,我儿子同样来拜访朋友,因为安迪·扬爽约了;进门后却看到一副恐怖场景。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我认为他并不太相信我的话。我恳求他,一再向他保证是真的,请他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并且我对他说,我知道我儿子把从朋友家里拿走的东西藏在了哪儿,愿意交给他。他被我说动了。不仅如此,他甚至还弯腰帮我一同清洁脚印——我觉得是因为谈话时,我们两个的脚印也留在了现场。来时,为了不被不怀好意的人看出我是个女人,我刻意穿了丈夫的衣帽,又为了避免留下自己的脚印,穿了我丈夫的鞋;还戴了我丈夫的男式围巾。我把那条围巾交给那名叫巴克的年轻人,他把它当成抹布,在地上擦来擦去。这时他问我有没有看到周围有落下什么凶器——他说的是那把手枪。我撒了谎,告诉他没看见。

黎明之前,我们互相告别。他把那条围巾拿走了,说他可以处理。我没想到他所谓的办法只是把它草草塞进煤堆。我们约好三天后在我儿子藏那只黑匣子的地点——女王广场上的那所宅子里见面。在此之前,我们都不必联系,因为警察会来勘察现场,调查这件事情,我们——特别是我和我儿子——得避避风头。

罗伯特。我亲爱的罗伯特,他对此一无所知。然而在很多事上,他真的足够像我——比如他决定把那只黑匣子拿走。我也是这么想的,警官;如果那是一大笔财富,我们就不该再把它吐出来。

我们约到了下午三点半。我可能迟到了一会儿,我走到那栋宅子旁边时,看到那个叫巴克的年轻人已经在一个不起眼的墙角旁边等着了。他示意我别跟他打招呼,然后,我眼看着他像壁虎一样攀上外墙,从二楼一扇打开的窗户外爬进去,不一会儿,那栋宅子的大门就为我打开了。我走了进去,本以为自己会紧张,但事到临头,才发现女人总要有一个时刻比任何人都能勇敢。我告诉他我儿子把匣子藏到了哪儿。我必须告诉他——我对这个地方不熟,不能随口编出一个位置来糊弄他,那么做会让我露出马脚。我对他说,匣子藏在二楼南侧走廊尽头的二分之一八角台底下。我们一起走上楼梯。那只八角台很显眼,靠着窗户,我们马上就发现了它;巴克弯下腰去找那只匣子,当他摸到抽屉,即将把它打开的时候,我在他身后喝止了他,并对他举起那把枪。那把从安迪·扬家里拿来的小手枪。

他转过身来,脸上全是诧异的神情。我让他举起双手。他照办了。但他并不相信我会真的对他开枪。他慢慢朝我走来,试图安抚我;我当着他的面按下击锤。他终于肯听话地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了。

让我们做一个假设,警官。假设你们认为我儿子,罗伯特·威尔逊是嫌疑犯;你们发现他在晚上不听话地跑出门,很晚才回来,或者有某个车夫指认说看见一个年轻人从萨瑟克区跑到伦敦市区,或者你们还是在现场发现了他留下来的脚印,或者随便什么——那我要怎么洗刷我儿子的罪名?

答案很简单:我给你们送上另一个嫌疑犯。

过程不太美妙。我对他哭泣。我相信一个女人、一个母亲、一个恩人的哭泣能打动这个年纪的孩子,虽然他看起来比较显老。我求他帮我一个忙,我让他写下一封自白书,说安迪·扬是他杀死的。这样一来,警察就不会再怀疑到我儿子头上。我说,这是为了我的儿子,一位没有被玷污过,有着美好前程的青年;是为了一个家庭,一个失去了孩子必然会伤心欲绝的母亲。我请求他看在我曾给他食物的份上做这件事。不过,最后能成功,这番话应该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主要是因为我手里有枪。我最后说,如果他不干这件事,我只能朝他开枪,因为我不相信他不会供出我和我的孩子。

对了,他当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看着我说,‘老大不会相信的。’

‘谁?’我问。

‘老大。就算我这么写,就算我因此被关进监狱,老大也不会相信是我杀了安迪。’

我不知道他嘴里的老大是谁。我只催促他写,并安抚他说,他会没事的;自白信只是一个合作保障。如果他不出卖我们,我也不会把这封自白信交给警察。他犹豫了很久,我们僵持不下。但最后他答应写那封信。他从另外一个木台上拿来了墨水和笔,写下我让他写下的那些内容;在我选好了位置,冲他的侧脑开枪之前,我听到他低声嘟囔不会出卖我们;而选择写下字条让我安心,是因为我当时捐助他的孤儿院的时候,给了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块巧克力。”

(审讯中断。我们拿来一些茶,来安抚犯人的情绪。她很平静,只是难以继续开口。)

“我故意让他写得像是绝望自杀。他倒下之后,血从脑袋上的那个圆洞里流出来,满地都是。我小心翼翼地迈过去,鞋子还是沾到了血——当然,这一次我穿的还是我丈夫的鞋。我把那把枪塞进他手里,让他虚握着。我用鞋底用力蹭地毯,确保不会再留下血脚印,然后走到那只二分之一八角台前,弯下腰,打开抽屉。哪里都没有。抽屉里,底层下方,没有那只黑匣子。我又去周围找了找——没有那只黑匣子。我想大概是罗伯特记错位置了,那天很黑,他又慌慌张张的。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能继续呆下去;我离开了这栋宅子,去另一个街区买晚餐。或许——如果我能在就近的面包店买晚餐,早点回家,罗伯特就不会怀疑我那天为什么会回来得那么晚,你们问他的时候,他就只会觉得莫名其妙,而不是摆出一副惊恐的蠢脸……但朗伯斯区的蔬菜和面包是供给工人的,它们更便宜。我当时以为巴克一定会以嫌犯的身份被定罪,而死人是不能为自己辩护的;粗心大意,留了破绽——或许还不止这一个破绽。那个神父也是你们派去的人,是吗?我昨天去了萨瑟克区教堂,大家都说那儿没有叫阿德里安的。当时那位阿德里安上门来访,我还对他的说辞深信不疑;因为我听说警察都已经准备立案了,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查到我们头上。从昨天起,我从教堂回家,就已经明白等待自己的是何种结局。我已做好准备。”

“为什么不试图逃走?”

“不,不不,先生,逃犯要比杀人犯更加可耻。而且我走了,我的儿子怎么办?他必然要跟我一起走,但这万万不行。罪名只属于黛博拉,黛博拉小姐;不属于威尔逊先生。我的孩子是清白的。他有大好前程,还要承爵,他的人生中不可留下污点。”

“所以——就只因为不想让他受到怀疑,或者说,只不过是有这可能;我们完全没有给他定罪,甚至你儿子可能是清白的——你就杀了一个无辜的年轻人?”

“没有‘甚至’,我儿子是清白的。他不能被怀疑,不能当着街坊邻居的面被抓上苏格兰场的马车。他的人生中不可留下污点,他要承爵……”

 

之后,她反复念叨着这番话。我没有在那个房间呆到最后,雅各布;但离开的时候,我认为那位黛博拉·威尔逊夫人已经疯了。

 

我有件事要拜托你:找到那个关键的黑匣子。它是将所有悲剧串联起来的绳索,会成为最有力的证据之一。威尔逊坚称就是将它放在二楼南侧的走廊尽头,而黛博拉·威尔逊夫人又声称自己没有找到它。最坏的预料是,可能有什么别的人进入那栋宅子,把它拿走了。但我相信你有别的手段;你自己的手段,把它找出来,就像你找出真相一样。

 

PS.还有一件事。鼹鼠越狱了。警察正在通缉他,如果你那边有什么线索,请及时提供给我们。

PPS.说起来,前两次鼹鼠狱前的监守被打晕是你干的吗?我希望不是你干的。其实我的直觉告诉我可能是你干的。但我真的不希望是你干的——如果你跟鼹鼠越狱这件事有关,雅各布·弗莱,那你得承担替我们把他找回来的责任。

PPPS.这封信不要给其他人传阅。我突然觉得可以把故事修改一下,寄给《每日电讯报》或者《泰晤士报》,还可以考虑《比顿圣诞年刊》。

 

祝顺利。

 

弗雷德里克·艾柏林

 

 

太阳沉入地平线之前,艾柏林收到了一封回信。比起他短篇小说般洋洋洒洒地挤满了十几张纸,不得不用两个信封来分装的长篇大论,回信显得颇为简洁,白纸正中央只写了一句话:

交给我们。

落款是“弗莱”。艾柏林的视线在“我们”这个词上停留许久,直到同事喊他下班。

在喝掉办公桌上还剩最后一口的红茶时,他想,或许接下来可以从案子里抬起头来,想想自己的笔名了。

 

 

四点钟,太阳落下。四点过半,工人爬上梯子调节阀门,街灯亮起,宛若群星。

他看着对面玻璃窗户里映出的自己,努力想看清这是什么。室内比室外更加暖和,有不少人选择在冷天进来喝一杯,所以玻璃上结满了雾气和水珠。可就算天气晴朗,外面没那么冷,他也看不清玻璃上映着的是什么——他高高竖起衣领,戴了帽子,显得奇怪又可疑;却避免了让看见他的人叫出声来,以为自己看到了怪物,从而引来警察。

面前小圆桌上摆了一杯苦啤酒。在一些营业到很晚的小酒馆里,正悄然升起畅饮苦啤酒的风潮——传闻有位不得了的人,在从伦敦市区及周围几片区域的帮派首领手里抢夺控制权时,友好地劝对方“试试苦啤酒”。这句话后来成为力量和时尚的代名词。他知道那个不得了的人名叫“雅各布·弗莱”,是黑鸦帮首领,还是一名刺客。客观来说,雅各布·弗莱帮了他不少忙;其中之一是,有无所事事、游手好闲、这个时间还在酒馆里乱晃的年轻人觉得他这幅严实的打扮过于奇怪,但在看见他眼角旁边的烫疤和桌上摆着的苦啤酒后,就放弃了过来招惹他的打算。

这让他得以享受最后一刻的安宁。

他看着对面玻璃窗户里映出的自己。除去被衣服遮挡的部分,他只能看到两双眼睛,它们又小又黑,像是鼹鼠的眼睛。这双眼睛正自觉调整焦距,使视线穿透第一面玻璃,投射在第二面玻璃上。第二扇玻璃是暖黄色的,证明屋里亮着灯。一个影子不时在窗前晃来晃去,轮廓纤细苗条,是一个女人。

那是黛博拉·威尔逊家的玻璃。

鼹鼠向后仰靠在椅子上,以一种惬意的姿态欣赏女人不时在他视线远处晃动的苗条身影,随便想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他想象待会儿闯进去,用枪指着那女人的脑袋时她会如何忏悔,如何痛哭流涕;也可能她不会,她心肠那么硬。那么他可以先打死她的儿子,让她也尝尝同样的滋味。对,待会儿他就这么干——先杀死小罗伯特·威尔逊。但手枪的声音会从那栋屋子里传出来,他必须紧接着杀了女人,这意味着他不能长时间享受她的悔恨和眼泪。想到这一点,他又觉得有些可惜。

可她会觉得悔恨吗?

他想到自己的母亲。漫长的时光让他对她妥协;当然,是对残留在记忆当中的她妥协。他已经不排斥偶尔想起她,甚至这些年里,总体来说,他想起母亲的次数比想起父亲的次数还要多,原因之一是他意识到自己正逐渐成为当年谋害母亲的凶手。每次想到这一点,他都想大笑。安迪总不能理解这种笑。这种荒诞的、愚蠢的、可悲的、令人发笑的大笑。安迪总会很生气地谴责他,并一次又一次劝他从这一行里脱身。

很奇怪。父亲留下的一切都已经从他生命中消失,母亲留给他的印记却在他身上铭刻得越来越深。不该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为什么他不是幸运的那个?可现在他又变成了最幸运的那个:因为不幸的人已长眠于地下,与泥土、蛆虫和先辈罪恶的灵魂作伴。

酒吧里有钟。他看了一眼钟表,九点一刻。或许是时候动身了。

他喝下最后一口苦啤酒。在放下啤酒杯之后,他突然看到对面的窗户已经暗了下去。

大门被打开了。正在被打开,像毯子掀起一条缝。一个人从那条缝里钻了出来,穿着黑色风衣和黑靴子,头戴女式圆礼帽,上面缀着一根羽毛。她小心地左右望了望,迈下台阶;这时他伸手拉开酒馆大门。女人走在前头,双手缩进大衣口袋里,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偶尔选择走小路近道,而他跟在她身后,身体擦过树叶和草丛,悄无声息。女人走了很远。他开始思考要不要返回去,先杀了她的儿子,等她回家时给她一个惊喜;如果那个年轻人不够强壮,不懂得反抗技巧只会大喊大叫,那他可以用匕首,这样就能不发出枪声……这时他看见女人在一栋建筑物门前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掏一把开锁器。他抬头望去。这里是女王广场。而这栋宅子,在很久之前,属于一位从大海上退休归来的海盗。

女人打开了那扇门。她走了进去,又转过身,打算再次把门关上。一只像蹼一样连在一起的暗粉色的手摁住了门边框。女人举起双手,退到客厅,亚伯关上大门,另一只手拿着枪,枪口指向黛博拉·威尔逊夫人。

他看到她的脸。

为什么那张脸上没有惊慌?

为什么她这么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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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顾

【ACS】回归(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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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凶手


“你少念了一句话。”

“闭嘴,伊薇。”

“哇哦,你进步了;竟敢对我说‘闭嘴’。那句话我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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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凶手

 

“你少念了一句话。”

“闭嘴,伊薇。”

“哇哦,你进步了;竟敢对我说‘闭嘴’。那句话我写错了吗?”

“你也半斤八两。无情无义的女巫婆。”

“你说什么?”

他们两个怒气冲冲地互相瞪视。这个时候,身为优秀刺客的某些品质就显现出了它的可贵:就算两个人在互相瞪视,他们也没停下脚步,而是迅速离开监狱地界,走到街道入口。那里停着一辆小马车。雅各布被这辆马车短暂地吸引了心神,因为他看到他的姐姐径自朝那辆马车走去,接着跃上驾驶座位。

他目瞪口呆。

“怎么?”伊薇拉起缰绳,莫名其妙地扭头向后看,“你打算跑回去?那我倒也会尊重你的意思。”

“不是,我……你驾马车来的?”

“难道你每次都是用两条腿走着来的?”

雅各布想到第二次见面时,鼹鼠问他“你怎么来的”。难道不应该用两条腿走来?难道深夜在路上驾驶马车的动静不会显得过大?他们还有绳索发射器。好吧,他承认伊薇驾车比他稳当一点;至少她不会撞到树或者路灯。

他气呼呼地向前走去,蹬上车辙,没有拉开车门钻进车厢里,而是坐在了车顶。他的双腿垂下去,脚尖正冲着他姐姐的后脑勺。伊薇翻了个白眼。

“不然我来掌绳。”雅各布探身向前,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双方都没察觉到的讨好。

“我要把车还回去。”伊薇说,“你知道我是从哪把它借来的吗?”

她拉动缰绳,口中轻轻喊了声“驾”。那匹有些睡眠不足的褐色杂种马拉着双轮车嗒嗒地朝前跑去。雅各布识趣地重新坐好,还要小心双脚晃动的幅度不要太大,以免踢到他姐姐的脑袋。他倒是真有这么做的冲动——如果一分钟之后就是世界末日,他肯定要尝试一下;但实际上如果他这么做了,用不了一分钟,他可能就会迎来只属于他的真正的世界末日。

马车拐过一个弯。监狱离市区很远,这是伊薇为什么要驾车来的原因。但雅各布总觉得还有另一个原因,是她结婚之后就变娇气了。变得更像一个女人,一位妻子,而不是伊薇·弗莱。他暂时还不清楚这两者哪一个更好,但这种变化让他感觉很不爽。他盯着他姐姐的发顶。他们分开多久了?

他想问问她为什么回来。亨利呢?去印度的船呢?他们两个打算建立的小家庭怎么样了?

“你——”

“我——”

开口变成了二重音。他的声音和他姐姐的声音叠在一起,前后一秒不差,只不过人称不同。他尴尬地闭上嘴;果不其然发现伊薇也沉默下来。

在港口等了你很长时间,雅各布。”在犹豫要不要重新组织语言时,雅各布听见了他姐姐的声音,“但我们没有等到你来。你真的连送我们最后一程都不肯?”

“为什么回来?”雅各布问,对伊薇抛给他的问题避而不谈,并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正常得像普通聊天,“去印度的船刚开出去就沉在港口了吗?”

伊薇沉默了一阵。

“我们没有登船。亨利劝我回来。他说我们之间有矛盾,必须要解决。他说他希望我没有在家乡留下遗憾。”

“啊。我就猜到,又是亨利……”

“你到底对亨利有什么不满?”

“这个嘛,一两句话很难说清;我对他这个人倒是没什么不满。我们举个例子,比如你很听‘亨利’的话,亨利让你走你就跟他走,亨利让你回来你才肯回来——”

“他是我的丈夫!”

“而我是你的弟弟。”

雅各布说。说完这句话,才发现当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表现得远比他自己预料中要平静得多。今天晚上,他跟伊薇说了很多话,只有这句话才真的只像是平常聊天,不带一点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再明显不过的事实。然而正因为它是事实,才没有丝毫感情上的余地留给他发挥。

伊薇仍在辩解。“你们都是我的家人。你和亨利也可以成为家人。”

“喔,”雅各布语带嘲讽,“是吗?”

“你知道,我曾经想过,如果遇到火灾,我第一个会救的是什么……”

“啊,当然;首先,是亨利,然后,是亨利的书,其次,亨利的大衣,再次,亨利的靴子……”

“我当时不是这么想的!”伊薇说,“我当时想的是,第一,是袖剑,第二,是我弟弟;如果你不惹我生气的话,第一也可以是你……”

“这问题是你还在单身的时候想的?”

“雅各布——”

“我保证是你单身的时候想的。”雅各布说,“告诉我,亲爱的姐姐,如果我和亨利·葛林同时掉进一座着火的房子里,你先救谁?”

伊薇卡壳了。卡了很久,久到她清楚无论再说什么都无法弥补这段犹豫不决的时间。她自暴自弃地用力甩了一下缰绳,那匹马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我不相信你对付不了一座着火的房子。”

“好吧,我懂了。”雅各布把右腿搭在左腿上,双手垫在后脑勺,在车顶躺了下来。这个姿势让他的靴子尖离他姐姐的后脑勺更近了。他看着夜空,声音有些遥远,但语气十分贴心。

“虽然你说得没错,但是为了你我的健康,无论是身体健康还是心理健康,我建议我们不讨论这个问题了吧?”

 

 

下半段旅程的气氛总体来说紧张且友好。雅各布觉察到他们两人都开始避开一些敏感话题。但沉默又不适合他们;于是,自然而又默契地,他们开始讨论案子的事。

“我看到第一封信。”伊薇说,“它就塞在你的书堆下面,反正你每次都把东西塞在那儿。我觉得你该把贵重物品放得更谨慎点……第二封信是帮会成员拿来的,他大概在找你,但当时你不在火车上。我拆开第二封信,读过之后,把那个给你送信的年轻人叫回来,让他去调查一些事情……”

怪不得没人告诉他帮会二把手回来了。雅各布想。“什么事情?”

“有关马克斯韦尔·罗斯的事情,弟弟。说真的,你竟然没想到那个卖镇痛药水的鼹鼠可能和罗斯有关系?”

“我没去想罗斯……”

“我听说你们两个还曾有一段愉快的合作时光。虽然你们之间太过具体的事我不清楚,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你显然——在避讳马克斯韦尔·罗斯,但鼹鼠并没有刻意隐瞒他曾在罗斯手下干活。要查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容易。之后我就明白了‘王子’是谁。出于姐姐对弟弟的关切和同情,我给你写了第三封信。”

实际上,那封信所用的语气也很明显。那根本不是王子的风格;没有虚张声势和自作多情,反而充满了更切合实际的抱怨和不满。那几乎就是封伊薇·弗莱给雅各布·弗莱写的信。雅各布甚至在脑海中浮现画面,他姐姐满怀对他不来送行的愤怒,整张脸皱成一团,拿笔的姿势像握着袖剑,气势汹汹地在信纸上埋头写着“可惜你看不到,我现在的脸比你拉得更长”和“你这个自命清高还不动脑子的蠢蛋”。

这幅画面里有哪门子的关切和同情?

“那张纸呢?”雅各布强迫大脑不再继续构建这幅画面里的更多细节,“那张写着‘巴克’和‘威尔逊夫人’的纸。也是你放在我的书桌上的?”

“是我。”

“那不像你的字迹。”

“字不是我写的。是别人写的。”

“谁?”

“一个叫本杰明的人,在女王广场附近做巡夜人。他目击到有两个人在那天下午进入肯威家,还听到他们互相称呼彼此的名字。”

雅各布摸了摸他的帽子沿。“你相信他这么说?”

“事实证明,这两个人确实关系匪浅,不是吗?我还去调查了黛博拉·威尔逊,发现她在两件案子里都有很大嫌疑……”

“一个巡夜人,恰好在那天下午提前上班,恰好看到了一男一女走进肯威大宅,恰好处在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听见了他们俩谈话,又没被发现。”雅各布说,“你相信巧合吗,伊薇?”

伊薇没有答话。她专心致志赶着马车,眼中的景色与平时略有不同——这使她可以敏锐地发现远处的警察或不怀好意的人,从而在遇到他们之前避开麻烦。她在心中承认她弟弟说的对。但她就是觉得那个本杰明·罗杰斯没什么恶意,即使这真的只能说是一种感觉。如果雅各布非要追问,她只能说那是种“女人的第六感”。

“你刚刚说你假扮神父,让威尔逊太太放你进门,为此还用了假名。”伊薇突然说,“是吗?”

“对。你知道,我在伦敦也算不上非常籍籍无名——”

他姐姐没抓着他语气中的显摆予以反击,只是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这种反应让他觉得有点无趣。

马车在一间旅馆前停下。打着瞌睡的门房上前拉开车门,结果发现车厢里没人,一时困惑不已。雅各布无声地从车顶跳下来,看着那栋旅馆不说话。伊薇自己走了进去,几分钟后再度出现,背着一只黑色帆布包裹,招呼她弟弟离开。

雅各布知道她是打算回火车住。他琢磨他是不是可以发出抗议,因为她擅自离开,现在又想擅自回来。但火车上仍然保留着她的车厢,留着关于“伊薇”的一切,谁都没动过。

他想起来几天之前,他曾想过要不要置办一所宅子。或许就算他真的置办一所宅子,也会在那栋房子里为伊薇留一个房间,即使她可能不会再回来。他跟在伊薇身后,什么都没说——可能脸擅自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吧,他想。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伊薇问。

雅各布想了想。“我会给弗雷迪写信,告诉他应该去查查那位黛博拉·威尔逊夫人。”

“你就……撒手不管了?”

“我原本在意的就是‘王子’。一开始,我以为他会对黑鸦帮造成威胁,但现在我知道了他就只是个疯子。”和罗斯一样的疯子。他在心里补充。可能比他的昔日追求者温和一些。“而且,我答应弗雷迪,要把犯人交给他处理……”

“你真的相信那只‘鼹鼠王子’说的话?”伊薇侧过头,试图窥探他的表情,来判断他的话是不是出自真心,“你相信他给你写那些信,费尽心思让你调查两件案子,只是为了拿你取乐?”

“不然我还能怎么选?”雅各布说,冲他姐姐张开双臂,表示无可奈何,“本来我操心的事就够多了。相信弗雷迪吧,他蛮能干的,还有他的哈利球……你坐后天下午的船吗?”

“说好的是这样。如果你打算把这些事交给弗雷迪,我选择在后天下午离开刚好。”

“那接下来一天半的时间你想用来干吗?”

姐弟俩彼此对视。

“……或许用来给我们两个好好谈谈。”伊薇把头扭回去,直视前方,“我觉得——”

雅各布用一声叹气打断她。

“其实不需要,伊薇。你操太多心了。或许我只是一时不太习惯,我需要时间来接受你离开这件事而已。但对于你来说呢,无论如何你都要走,既然如此,还不如走得干脆点。”

伊薇用牙齿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她十分不习惯跟她弟弟讨论过于感性的事,她甚至觉得雅各布跟“感性”两个字站不上边。——当然也不是真的沾不上边,只是从十几岁起,他们两个就达成一致,不在对方面前暴露感情上的弱点。虽然在“达成一致”的过程中他们没做过任何交流或沟通,但他们就是很自然地达成一致。她一直觉得那是柔弱小姐才会做的事,而雅各布会觉得那样像是在跟姐姐撒娇。姐弟都认为对彼此深情款款很丢人。更何况她不太能理解她弟弟的不满从何而来——以前两个人分开行动的时候,他不也经常吵着闹着说要各过各的吗?

“至少你应该让我放心,雅各布。”她低声说,“要不是我决定回来——”

“就算你没来帮我,我也搞定大部分真相了。”

“——就不会看到又有一个罪犯在给你写情书。”伊薇接上。

雅各布的心重重跳了一拍。

“那不是情书。伊薇!”

“嗯。”伊薇赞同地附和,“‘亲爱的,让我们继续吧’。雅各布,你知道,就算我不太想干涉弟弟的感情生活,但我还是认为你最好能留下后代。”

“天啊。行行好,闭嘴,伊薇。”

“好吧。如果你真的不打算找一个女人,至少别找罪犯,好吗?还有圣殿骑士。虽然刺客的历史上不乏有刺客和圣殿骑士结合,但我觉得——”

“伊薇!”

她赢了。雅各布愤怒地想,看到他姐姐脸上露出满意的胜利表情。她明知不是那样。她在故意找茬,用拌嘴来夺取自己的地位——幼稚又无聊!他决定在回到火车上之前,都不要再跟她说任何一句话了。做完这个决定之后,他马上在心里做了第二个决定:下次一定要赢回来。

 

 

结果他们还是没能享受清闲的姐弟时光。吃早餐的时候,替他们送信的帮会成员已经从苏格兰场回返,带来了弗雷德里克·艾柏林的口信。从效率来看,这位兢兢业业的警察的上班时间说不定比他们俩起床更早。艾柏林说,在警察那边,安迪·扬的案子同样有了进展,有工人在附近工厂的煤堆里铲出一条围巾,上面满是血和脏污,还包着一些奇怪的碎木片。那是条男士围巾。他让雅各布过去看一看。结合雅各布送给他的情报,这很可能是与黛博拉·威尔逊夫人家里拿来的大衣和鞋子配套的一条围巾。而对于另外一条情报,他希望那位“本杰明·罗杰斯”可以出面作证,证明他当天下午确实看到了威尔逊夫人和巴克一同走进了那栋房子。

伊薇盯着字条上那句“我对巡夜人不了解。我问了其他警员,没人知道有一位巡夜人叫‘本杰明·罗杰斯’,不过可能是我的同事们同样不太关心巡夜人。”出神。

雅各布吃完早餐就出门了,下午还没回来。伊薇在晚餐之前去了一趟肯威大宅,没遇见任何人。她站在一楼大厅,暖黄色的阳光从窗户和门缝里照射进来,被挤成一条明亮的线,落在她的鼻梁上。落地钟有节奏地摇摆着,嘎达嘎达。

她在沙发上坐下,又开始思考那个问题。

谁在锲而不舍地给那座钟上发条?

 

 

眼前闪过一阵强烈的光。

她努力去看,才察觉自己昏昏沉沉的。自己在干什么?她想。为什么手脚不听使唤?为什么她什么也看不见,又觉得周围太亮?她挣扎着蠕动身体,然后睁开了眼皮。

一个男人站在屏风旁边,手指正拨弄螺丝栓,调亮客厅还未亮起的最后一盏灯。她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才发现自己睡着了。窗外已经没有阳光。

“哈喽。”本杰明转过身来,朝她打招呼,“你醒了。”

伊薇觉得有些尴尬。她偷偷用手抹了把嘴角,庆幸自己没有摸到口水。她记得自己明明是把门锁好了的。为什么有人进门,她却没听到开锁和点灯的声音?作为一名刺客,她的警戒性甚至比她弟弟都要强。她盯着和上次见面时打扮一般无二的男人,注意到他仍然在胳膊下面夹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本杰明深深叹了口气。“第二次了。这句话不该我问你吗,女士?”

“你想用‘女士’称呼我也可以。不过我有名字,伊薇·弗莱,随便你叫我伊薇还是弗莱。”她说,从沙发上站起来,想起来上次见面时没告诉他名字,“我的意思是,就算你是巡夜人,干嘛每天晚上都跑到这栋房子里来?”

本杰明犹豫了一秒钟。或者两秒。

“因为最近发生了凶杀案。前两天有人死在这里,所以我认为要多留意这个地方。你又是为什么每天晚上都跑到这栋房子里来,还打算在这儿过夜?”他顿了顿,“伊薇?”

“我没打算在这儿过夜。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有一名警官,”她刻意强调了官职,“希望你能配合他作证。你看见的那位黛博拉·威尔逊夫人可能有重大嫌疑,我们还不清楚她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但那名警官希望你可以出面作证,证明你那天下午确实看到了那位夫人和那个年轻人一同进入了这栋宅子。”

本杰明不说话了。他垂下眼皮,眉毛也跟着眼睑一起垂了下去。很多人在思考时喜欢垂下眼皮,但伊薇知道这次这个动作代表拒绝。或者说代表拒绝的前兆。

“不。”

“为什么?”

他给出一个质朴的答案。“白天不是我的工作时间。”

“但这件事关乎真相!”

本杰明眨巴眼睛。伊薇自认为已经快能读懂他的表情了——那分明是在说“真相与我何干?”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奇怪的是,这是她预料之中的结果。她预感到劝他出门这件事可能会很麻烦,也预感到他大概率最后还是不会出面作证。但她还想再加把劲。或者说,想再次确认她的想法是不是对的。

伊薇环伺四周,考虑要不要再坐回沙发上。她看到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她问了她的弟弟,确认巴克被发现死亡的时候,流了不少血在地毯上,雅各布或者警察也没有安排把地毯拿去清洗。但她上次过来的时候,地毯上已经没有任何血迹——她向楼梯走去。二楼黑漆漆的,没有点灯,但她打算登上二楼,再去走廊上看看现场。这时,她通过眼角余光发现本杰明正在看她。

她突然改变主意,在楼梯口前轻巧地转了个身,坐在台阶上。

“上次我们说,再见面时要聊聊海盗的事。”她说,“我真的很好奇——你也知道这座宅子的第一任主人是那个大名鼎鼎的爱德华·肯威吗?”

 

 

“真的吗?”

“真的。足足有七十英尺高。”

伊薇像一个小女孩那样瞪大眼睛。“少胡说。没有船能从七十英尺高的海浪中存活下来!”

“但传说,那个爱德华·肯威就做到了。”本杰明说,“这是他遇见的大浪。还有很多数不清的小浪,二十英尺,三十英尺,船队一天遇到的浪比他们半个月喝到嘴里的酒都要多。”

本杰明坐在伊薇下方一个台阶。他们俩的距离也稍微拉开了些,确切来说,他坐在她右侧斜下方。主动保持距离的行为在伊薇那里给他挣得了不少好感。但伊薇明白两个人对“好感”这件事都不太在意——她已经结了婚,而本杰明看着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小女孩,那完全是注视晚辈的眼神。

或许他觉得晚辈还可以用来听他吹牛。

“那别的传言呢?”她决定略过这个话题。她肯定不会相信有什么船能在七十英尺高的巨浪冲击下只受到轻微损伤,而不是粉身碎骨。“我听说肯威的船是用黄金做的。”

“这个嘛——”

“这个传言太离谱了!如果他买得起那么多黄金,干嘛不能用这笔钱继续加厚船身?如果船上到处都是黄金,那么大海上所有海盗都会趋之若鹜,船员们不会有一天安稳日子——”

“这个嘛……”本杰明慢吞吞地说,“事实上,被他盯上的船才不会过一天安稳日子……”

“还有,爱德华·肯威还能潜进海里,在鲨鱼群中捞取宝藏?”

“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相信吧?”讲故事的人皱起眉毛,“那你到底崇拜他什么?”

“我没有……”伊薇说,在完全说出真心话之前及时打住话头。为什么他擅自就默认了她崇拜爱德华·肯威?“我是觉得……你干嘛讲得这么肯定?你不都也是道听途说的。”

“……嗯。”本杰明摸了摸下巴上浓密的褐色胡子。“我跟你不一样。我的消息渠道很可靠。”

“你的消息渠道?”
“事实上,在当初跟随爱德华·肯威的那群船员里,有一位跟我……我的家族关联至深——你可以理解为我是他们其中一人的后代。”本杰明说,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看起来十分像是在随口扯淡,“而且在那个时候,能出海的英国男人都能坐着小船捕猎鲨鱼。”

伊薇不说话了。她在思考她弟弟能不能坐着小船捕猎鲨鱼。她弟弟可能还能办到,只要给他一些时间训练。然后她才想到亨利。亨利大概不可以——但没关系,亨利不是“能出海的英国男人”,他是印度人。

“还有他的船。他的船也很棒,当然他也有一群很棒的船员……他们一起航行,在西印度群岛无人能敌。唯一能让他服气的是爱德华·蒂奇。另一个爱德华。驾驶着安妮女王复仇号,怕他的人叫他黑胡子。大家都觉得他不是个好人,但事实上他不坏。没那么坏。”本杰明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给孩子讲睡前故事,“大海,杜松子酒,朗姆酒,炮火,还有黄金。对,黄金。在那时,这就是值得一个男人付出一切的东西。”

“但是如果爱德华·肯威这么强壮……”伊薇说,“那他为什么会在家里被强盗所杀?”

本杰明猛地打了一个激灵。

“在家里被强盗……你认为他是在家里被强盗杀害的?”

他说得很轻,但重点强调了强盗两个字。并不是,伊薇在心里说,兄弟会里流传着是圣殿骑士下的手——当时谁都不知道不列颠圣殿骑士最高大师叫做雷金纳德·伯奇,也万万想不到这位最高大师早就听到风声,还肯屈尊和一名刺客打好表面关系。这位圣殿骑士的忍辱负重最终铸成了他至高成就的基石,鉴于他对肯威一家人所造成的影响,及肯威三代人对圣殿、对兄弟会、甚至对这个世界所造成的影响,雷金纳德·伯奇顺利成为一代传说,无论在后世的圣殿或是兄弟会之间皆享有盛名,即使有些圣殿骑士也不齿于他的做法,因为他们奉行的是“从不隐瞒我们的意图”。而雅各布对此的评价为:得了吧,谁都知道他们从来没遵循过这项教条。她当时合上从圣殿骑士手里搞来的传记书本,对她弟弟说,你也从没打算遵循刺客的教条。她弟弟又当场反驳回去,你尊敬的那个爱德华·肯威也不像个刺客。她又反驳说,我不是尊敬他——当然,他是前辈;但我只是对他接触过的第一文明感兴趣。

她觉得她不能在逝者的家里说“我不是尊敬爱德华·肯威,我只是对第一文明感兴趣”。她偷偷观察本杰明的脸,发现他将表情埋在乱蓬蓬的胡子和披散下来的头发之中。她又觉得自己连主人被杀害的事也不该提起。

“对不起。”她道歉,“我有点……”

“实际上,这也是事实。”本杰明说,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儿无可奈何,“说是强盗也没错。呃……我的消息来源是,那是些雇佣兵,比较强大的雇佣兵。好吧,说是强盗也没错……”

他挫败地说,“你干嘛道歉?”

“嗯,毕竟最早是他的住处,我不应该在这儿非议主人。”

“无所谓,他早就死了。”

“但是,你会觉得……他死了,就说明他已经不在这里了吗?”

“什么?”

“大家都说这个宅子闹鬼。有的时候,我进来闲逛,试图想再发现点什么……”她差点把“和刺客历史或是第一文明相关的东西”这句话吐出来,“……痕迹。有时候我走到一楼卧室,发现床头的蜡烛是点燃的。一整根白色的蜡烛。我来过很多次。那根蜡烛从未变短,蜡柱和底座也没有滴下的蜡油痕迹,只是立在那里静静燃烧。”

她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本杰明。从这个角度,她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和半个后脑勺。他沉默着,不说话。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客厅里座钟的咔哒声响了很多下。他突然低下头。伊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的手臂又开始发抖。

本杰明把那只笔记本抽出来,打开,好像只是随便翻到一页。他从怀里掏出一直羽毛笔,在上面刷刷写字。伊薇心中充满好奇。她知道偷看别人的笔记不太礼貌。但她毕竟不是普通女孩,她姓弗莱。

她毫无负罪感地把头悄悄凑了过去,看到笔记本右边那页是一面空白,左边那页写了一行小字,本杰明重起一行,在这行小字下面写着字。他的手很大,把他正在写的内容遮挡住了。而那行小字是:“终于,她……”

本杰明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

伊薇连忙重新坐好。

“你说过,在这栋宅子的上任主人去世之后,有段时间,一些疯子和毒虫把这里当做交易地点。”本杰明说,“蜡烛说不定是他们点上的。他们也习惯带着火。”

“在白天点蜡烛?”

“你知道,毒虫和疯子有时分不清夜晚和白天。”

伊薇不说话了。某种预感提醒她,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交缠下去不是什么明智的做法。

“但传说中,肯威有某种……神秘能力。”她终究不死心,还带着困扰自己多年的问题可能会得到答案的期盼,“据说他可以复活死人。他可以把他的船员们变成骷髅,再把他们变回来。他在月下对着骷髅吹箭,那名骷髅就会活动起来,他还因此得到一个名号,叫‘亡灵法师爱德华’……”

”哇喔。”本杰明惊叹着打断她,“这是童话故事吗?你小时候,你父亲跟你讲的睡前故事?‘亡灵法师爱德华’?”

“不是,有一些海盗传言……”

“你相信那些传言?”

“冒险总会伴随回报,不是吗?”伊薇说,“一百多年前,那些海盗们扬帆出海,为的是黄金和宝藏。他们有些人得到了黄金,有些人得到了宝藏,有些人承蒙了光荣,但据说,爱德华·肯威得到了一切。黄金,宝藏,和归来之后的光荣……他的传奇并非他自己铸成的;大海赐予他的经历、见识和宝物造就了这些传奇。传闻他去各个岛屿、各个海域探查宝藏。他的船有一口很大的潜水钟。如果你问我,我是否相信‘亡灵法师爱德华’,其实没那么信——但也不是完全不信,毕竟对于我们见到的、遇到的、甚至我们的文明,我们实在知之甚少。”

本杰明没有回答。他好像在思考。伊薇偷瞄他放在膝盖上的笔记本,总觉得自己马上就能看到什么——某种现象。但这次她未能如愿,在那个笔记本规规矩矩地躺在上面,直到她听见本杰明又重新说话了:“不。他归来时,没有得到一切,他失去了一切。而且他也不能真的复活死人。”

她又把视线转向巡夜人。他露出连胡须和头发也遮掩不住的疲惫,但这疲惫一闪而过,迅速消失不见。

“所以,有关灵魂的说法是错的?”

她说,语气里带着失望。本杰明犹豫了一会儿。

“也并非完全是错的。”他缓慢地说,“我曾听说,只要满足一些条件,或者借助一些物品,合格的法师就可以像魔鬼那样,招来死者的魂魄。”

伊薇一下子精神起来。

“什么物品?”

“带有生者强烈意念的东西,比如铸剑师费尽心血铸成的一把剑,船匠亲手做成的一只船。或者干脆是生者的一部分,比如尸体,残肢,鲜血。或者死后亲密接触的东西,比如坟墓上的泥土,棺材木板,放在墓室的油灯。或者是某种空间,像是……”

“死亡地点?”

“对。”本杰明盯着楼梯上的地毯,没有像刚刚吹牛时那样去看他的后辈。“像是……这座肯威大宅。”

他们一同沉默下来。伊薇听着钟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风从二楼没关的窗户里涌进来时的呼呼声。她突然有些毛骨悚然。是不是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太重了,以致于她听不到她的同伴那里发出任何声音?

“你觉得,”她轻声说,“如果肯威还残存着‘灵魂’,那么他的灵魂会不会感到……孤单?我听闻他的儿子葬在美国……”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她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冒犯的事。冒犯了什么?她尚不清楚。她不安地动了动身体,衣服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他会的。孩子。”本杰明说,声音全是事不关己的冷漠。可男人并不像女人那么细心。他们以为自己英勇无畏,坚定不移,像是石头,女人们却总能发现石头上的裂纹,听出他们的语调正在微微颤抖。“如果他残存着‘灵魂’,他会想念他的孩子的。他会非常想再见他一面,哪怕只能看看他的坟墓。但他只能被困在这儿,别说坐船去美洲,他哪儿都不能去……”

他倏然顿住。伊薇敏锐地向下看去,看到这次换他的膝盖开始颤抖——不,那不是他在颤抖。是他的笔记本在抖动。

她的心脏开始狂跳。

她看见本杰明再次打开笔记本,看了一眼,重新拿起放在身边的羽毛笔,在上面写着什么。好奇心更强了,但这次的窥视在兴奋中夹杂着一丝刚刚破土而出的恐惧。她换了个不太明显的角度,从稍低处看过去,这次她没有看到那行小字,它们被本杰明的手腕挡住了;但她看到了他写下的字。他写了“嗯,我知道”。他把这几个字写得很大,还有些潦草,大概占了半页纸。而且这几个字和她看过的那行小字明显字迹不同

她突然冒出一种荒诞至极的想法。她觉得本杰明·罗杰斯正在跟他的笔记本交谈

本杰明又把笔记本合上。他半转向她,迎接她探寻的目光。伊薇尽量把小心思收敛起来,希望自己没有将疑惑和满腔求知欲表现得十分明显。

“不过,”她听到本杰明说,发现他的声调不再颤抖,甚至带着温柔,“我是说,如果肯威有魂魄的话……虽然他很想念他的儿子,但可能并不孤单,因为他的女儿会跟他作伴。”

 

 

“你真的不能出面?”

“不。”

他送她到门口。长夜未明,离开时伊薇看了一眼客厅的座钟,凌晨四点二十五分。她站在门口,在打开那扇门之前转过身去。

“认识你很高兴,罗杰斯。”她说,“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马上要离开伦敦了。”

本杰明的表情说明他很惊奇。

“你要去哪?”

“去印度。我结婚了,要随丈夫返回他的家乡。”

“你结婚了?是跟上次那——”

他猛地打住话头。伊薇微笑着注视着他。她猜他还或许想问“那伦敦怎么办”,但他问不出口。

“我还有个孪生弟弟。”她说,“我们……呃,做的是一样的事,虽然他喜欢惹事,有时候我们不大能合得来。有很多时候我甚至都想杀了他……”

下一刻,本杰明像被烫到一样哆嗦了一下;他做出了今晚最激烈的反应,他大声打断了她的话:“可他是你弟弟!”

伊薇被吓到了。她惊恐地盯着他的脸。“我是开玩笑的!哪个姐姐会真的打算杀了她的弟弟?更何况……谁会把姐姐说要杀了弟弟这种话当真啊?”

本杰明看着她的眼睛,慢慢露出一种十分复杂的表情。他略微涨红了脸,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挥了挥手,伊薇觉得这个意思是“要走就快点”。

“好吧。”她又说,拧开门锁,“我明天下午就要离开了。如果你能帮上任何忙的话——说真的,如果没有你出面作证,别说那位黛博拉·威尔逊夫人可能会逃脱杀害巴克的责任,甚至连杀害安迪·扬的责任都——”

“等等,等等,”本杰明突然插嘴,他皱起眉毛,“安迪·扬?”

“喔,抱歉,我没跟你讲过这件案子;一开始是一位帮里的年轻人被杀,我们才决定插手这些……”

“不,我不是问这个;你们以为安迪·扬是被某位……威尔逊夫人杀害的?”

“什么?”伊薇一头雾水,“你为什么知道扬的事情?”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对不争气后辈的责备,然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返回客厅,从左侧楼梯踏上二楼。她觉得莫名其妙。但她隐隐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她没有出门,而是站在原地等待着。不过片刻,本杰明从二楼走下来,拿着一本书。他把它递到她手里。她翻了翻,才发现这不是一本书,是另一个笔记本——一本日记,只是比他经常带着的那个小了很多。

她用眼神询问他。他朝那个日记本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阅读。

伊薇低头翻阅。她本困惑不已,但当她翻到第一页时,她就明白了手上拿的是属于谁的日记。她认真地一页一页读完,挂在房梁上的煤油灯为她照明。窗外隐隐泛起白意,座钟咔哒作响,她全不闻不问。最后,她读完了整本日记;她读到了结局。再往后翻就是一页页白纸。她将日记本合上,喃喃地说:“……天啊。”

这时,她注意到面前空无一人。她的朋友已消失不见。

 

 

有一只手马上就要拍落下来。

这是二十多年中,身体被刻意训练出来的反应。即使看不见,听不到,前一秒钟还处于无法做出反应的混沌之中,也不妨碍灵魂感应到周边的氛围变化,自动张开防御机制。很难说大脑和肌肉哪一个首先预料到了这一点;雅各布骤然睁开眼睛,手臂猛向上抬,挡住那只手。他……失败了。落下来的手掌转拍为拿,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刚刚抬起来的手臂狠狠摁到他的肚子上。他发出一声猫叫一般的呻吟,觉得自己只剩出气的份儿了。这不公平,他迷迷糊糊想到,现在是睡觉时间……

“伊薇……”雅各布有气无力地喊,“现在才几点钟……”

“七点了。”伊薇说,把盖在他身上的毯子扯下来,“快起来,雅各布!看看我找到了什么!”

“早饭吗?”

“一本日记!安迪·扬的日记,或者说是加尔·斯科特……你得看看这本日记,弟弟!”

雅各布在听到安迪·扬这个名字时就完全清醒。他想他应该问问他姐姐“你是从哪儿拿到这个的”,或者他可以问她“日记里主要讲了什么”,同时感到脑袋因为刚刚骤然充血而隐隐作痛。但他最终没管这些,而是一骨碌从沙发床上坐起来,拿过伊薇递给他的日记本,翻开扉页。

雅各布读书要比伊薇更加粗略。他一目十行,只去看他认为重要的只言片语,如果这一天记录的是芝麻蒜皮的事,他就把这一页直接揭过去。他很快就翻到了结局。他抬起头来,视线一时间找不着落点。

“天啊。”他低声说。

“所以,”伊薇说,“扬死亡的原因是……”

他们对视一眼。

“是‘我们’,伊薇。”雅各布说。他把手掌放在日记本上,轻轻叹出一口气。

 

 

四个小时前。

鼹鼠站在黑暗里,身形笔直,默不作声,双手背在身后。他面前是牢固的囚笼栏杆。它们用伦敦最坚硬的铁块铸成,即使是很久之前的铁,现在已经锈得不成样,也仍够资格来关伦敦警察局觉得最麻烦的囚犯。这次他已经在这儿呆了多久了?他想;上一次他只呆了几天,上上次呆了一个多月,再上次呆了不到一个月。他总有本事把自己的刑期减到最低。比如,他得到消息,警官们已经掌握了暴徒帮犯罪的确凿证据;但是卖一把枪的罪名比卖十把枪的罪名更轻,他就做个样子,让那些警察们以为他手里有大量的货,然后主动在家等着他们上门。当大批人马过来逮捕他,但只能从他的住所翻出一把枪来的时候,他已经告诉手下们,把那十把枪远远藏在另外一个地方。这个计划的难度在于他还需要一群聪敏机灵的手下。巴克是其中之一。曾经是。

他闭着眼睛思考,安排,模拟接下来的计划。他的棋快用完了。雅各布·弗莱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关键在于——他不能从一开始就越狱。案情晦涩不明,他不知道是谁杀了安迪。如果不弄清楚就鲁莽地跑出来,过不了两天,他就会被重新抓回去;新上任的那位警官,弗雷德里克·艾柏林是个肯做实事的人。之后,他就会被关到离伦敦更远、看守更严密的另一所监狱里去。雅各布的作用正在于此:帮他查明案情。本来他派人跟在这位黑鸦帮头目后面,随时为他汇报情况,但让他没想到的是,雅各布·弗莱竟然从一开始就来找他,这让他喜出望外。现在他知道了凶手的名字。黛博拉·威尔逊——一个低贱的情妇,做着成为男爵夫人的春秋大梦。一个可怜的老阿姨。他没听说有哪位男爵姓威尔逊,要么是她被骗了,只是被一个富商玩弄于掌心,他骗她自己是个男爵,还是世袭男爵,她就傻乎乎地相信了,还给他生了个儿子——要么是确实有一位男爵,但不姓威尔逊。这位男爵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娶她进门,只是把她当个乐子。等他玩腻了,就离开她回归家庭;而她还苦苦等待。

可怜的黛博拉。但她的苦日子马上就要结束了,因为她杀了他的可怜的安迪,还杀了他的可怜的巴克。

他胸口的暗袋里藏着一张折好的纸条。这是在巴克家的书桌上发现的。它被夹在笔记本里,上面写着:“抱歉,亚伯先生,可能是威尔逊夫人,我会查清这件事”,没头没尾,字迹匆匆。现在他明白,“这件事”指的大概就是安迪·扬的事。巴克大概曾想把它带给他,但又改变了主意。至于他改变主意的原因,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去摸胸口的暗袋。手指摸到纸条一角,硬邦邦的。他又把那一角塞回去,从最底下摸出一根卷烟。他把它拿出来,在黑暗中看着那根卷烟,又将它凑到鼻子下面轻嗅。烟草里混合着大麻的味道。可惜的想法一闪而过。卷烟被一双格外灵巧的手拆开,烟丝和大麻叶洋洋洒洒飘落在男人的鞋子上。最后,鼹鼠从那根烟里抽出两根铁丝。它们反射着通风口照射下来的冷光,细长而坚韧。

亚伯重新闭上眼睛,在心中构建棋盘。棋盘上残存的棋子寥寥无几,但他还有一个最关键的棋子。他还剩一个黑国王。

他在心中呢喃,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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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顾

【ACS】回归(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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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弗莱

 


“你再说一遍。”

鼹鼠站在他的小桌子前,双臂撑在桌面上,把脸侧向铁门这边,眼睛却没在看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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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弗莱

 


“你再说一遍。”

鼹鼠站在他的小桌子前,双臂撑在桌面上,把脸侧向铁门这边,眼睛却没在看再次来访的客人。他的声音很低,比平时更低,不再是干树枝刮在墙面上了,更像乌云中的闷雷。

雅各布舔了一下牙齿。“我打算离开伦敦……”

“从头开始说。”

“好吧。我之前没告诉你,我跟警察抢活儿干,去调查安迪·扬的案子是因为我收到了一封信。那是封挑战信,我是这么理解的;有个匿了名的人在信上诋毁黑鸦帮和它的头头,而且我有理由相信寄信者就是杀了扬的真凶。警察告诉我巴克自杀的消息之后,我一度以为那个年轻人就是寄信人,但紧接着我收到了第二封信。信上写着巴克并不是杀害扬的凶手。几个小时前,我从威尔逊太太家回来之后收到了第三封——”

“第三封?”鼹鼠喃喃重复。雅各布瞥了他一眼。

“怎么?”

“没什么。你继续。”

“第三封信。而那封信上写着——”

雅各布把手探进怀里,拿出一张信纸。他把那张纸展开,咳了一声。

“能帮忙点上蜡烛吗?我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你这儿还剩半截蜡烛。”

黑暗又延续了很长时间。雅各布耐心等待着。他很少这么有耐心,除非他蹲在房顶或者房间拐角,准备用袖剑刺穿某个圣殿骑士的喉咙。接着他听到呲声,一朵刺眼的白色火焰在他们之间绽开,又迅速变成暖红色。鼹鼠划着了一根火柴,他用手拢着火焰,点燃了桌面上那根红色蜡烛的棉芯。

雅各布把视线从那只蜡烛上移回来,看着信,开始声情并茂地朗读信上的内容:

“干嘛拉长了脸?你不会以为再也收不到我的信了吧?唉,可惜你看不到,我现在的脸比你拉得更长。我很失望。我太失望了。我一开始就没指望警察们能看出什么花样来,但我没想到你的智力同样令人担忧。你这个……”

他顿了顿,把“自命清高还不动脑子的蠢蛋”隔了过去,“……我不想玩了。你和你的那群叽叽喳喳的小鸟手下让人兴不起任何得胜的念头。你赢了。就算你赢了吧。我的船在后天下午出港。我曾给你那么多机会,舞台布置完毕,表演却令人意兴阑珊。祝你自己玩得愉快。”

他念完信,生气又沮丧地叹了口气。“我明天去船务公司,看看后天下午的船航向哪里,再弄张船票。最近去巴黎和印度的船比较多,去印度倒还好些,我可以留在船上慢慢把人找出来;要是去巴黎呢,可能就要在巴黎呆一段时间……”

鼹鼠离开了那张桌子,走到铁栅栏前,一言不发,朝雅各布伸出手。雅各布没有把那封信交给囚犯的打算,但他捏着信纸上头,隔着铁栅栏,把写了字的那面举给他看。鼹鼠缓缓把手放下,把那些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将视线落在末尾署名的“王子”上,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动来动去。

“第一和第二封信呢?”

“我没带。”

“你比对过了吗?”

“比对什么?”

“你收到的信。”鼹鼠语焉不详,“它们是一样的吗?”

雅各布皱起鼻子。他的脸被烛光照成红彤彤的。那张红彤彤的脸上现在满是迷惑不解。

“什么一不一样的?你干嘛问这个?”

鼹鼠没有说话。

“你不能,”在一阵沉默之后,他说,不再去看那张纸,转而盯着客人的脸,“你不能就这么离开。你难道没想过他故意想支走你的可能性……”

“我想过。”雅各布把那张揉成一团,像塞垃圾一样塞回上衣口袋,“不过‘王子’之前也故意透露出一些线索,因为觉得‘不好玩’。如果这是位寻求刺激的犯人,生怕别人找不到他,那么他说的这些话,我倾向于是可信的。”

“这也只是你的推测。”

“至少是个基本可以确定的推测。”

鼹鼠再次向前踏了一步,双手握住栏杆。

“可以确定的是,”他说,声音冷得像碎冰渣,“只要警察那边结了案,这事就再也翻不成了。扬死在家里,而杀害他的犯人是巴克。”

“不然你想让我怎么办,亚伯?”雅各布烦躁地张开手臂,“这个人可能杀了我的手下和你的孩子;是你说的,这是我们唯一的线索。现在要不要去找他是我的事。”

“那个黛博拉·威尔逊夫人呢?你刚刚说你白天去找她。”

“对,我去找她,但没发现任何线索。”

“没发现任何线索?”

“对。我只查到她有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儿子。她和伦敦所有跟孩子住在一起的太太们一样,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也没问出她在那些孤儿院捐过款?也没问她还记不记得一个被取了污名的孩子?”

“我问她捐款的事,但她说她几乎给伦敦所有的教堂和贫济院都捐过款,要一个一个说明实在太费时间。”

不,这不对。这和他知道的不一样。是他的情报出了差错,还是面前这个人就真的这么蠢?——不太可能是前者。鼹鼠眯起眼睛。他离开了牢门,把双手背到身后。他不禁想,如果安迪知道他的老大是这么一个人,是会感动还是会骂他蠢,再后悔跟错了人。

“你决定要离开伦敦了,是吧?”他轻声说。然后他听到了肯定的答复。他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又畅快又轻蔑,但他接着听到雅各布接上后半句话,“……但如果有什么理由非要我留在伦敦,那我就会留下来。”

“哦,比如说什么理由?”

“比如说,你刚刚那个问题的答案是‘不’。还比如说,”这一次,雅各布向前踏了一步,眼中跳动着蜡烛火光,如同映着一滴血。他用这团烧起来的眼瞳盯着鼹鼠的眼睛,像白国王盯着黑国王,猎手看着兽夹中央的猎物,“在我离开这儿之前,你决定老实点告诉我,这第三封信并非出自你手。”

笑容僵在鼹鼠脸上。

“你想让我留下来。你想让我去查这两件案子。你给我写了前两封信,‘王子’是你,对不对?”

他刚刚是说了一句话吗?鼹鼠想。他好像听到雅各布说了一句话,又好像只听到一个词。那个词是“将军”。

 

 

他从草地上醒来。

白天下了场雨,草地还是湿的,混杂着新鲜泥土的香味。他睁开双眼时,鼻子嗅到的就是这种味道。然后他发现自己躺在地面上,面朝没有月亮和云朵的单调天空。他困惑地晃晃脑袋,从地上爬起来。他睡着了吗?为什么后颈那么痛?

“噢,”他听到一个声音,那声音里带着近乎天真的惊讶,好像看到了某件不该发生的事,“你醒了?”

他转过身,看见一名女性抱着双臂,倚靠在旁边石墙上。她穿着一套黑色长袍,那套袍子裁剪得很好,足以勾勒出一个女人的曼妙身材,使她看上去非常性感。除此之外,还有她的语气;他很久没听到女人这么跟他说过话了。不是那些女犯人的疯言疯语,也不是酒吧女郎,只一心想要讨好他,目的无一例外是从他口袋里掏出更多的钱。黑衣女人语气平和,又带着关切和同情;她朝他走来,动作优雅,神态轻慢,像一位月亮女神。他怀疑自己在做梦。

“你是谁?来这儿干什么?”

他问,声音轻飘飘的。除却疑惑,更多的是职业习惯。他这么开口询问,却没有去抓绑在大腿上的防身武器。可能他觉得面对女士没必要太严厉,以免吓到她们——或专指,她。但即使如此,她仍在他身前停下了。

上帝,他想着,在心中呐喊着,希望她没有怕他……

“我在等人。”她开口说话了,眨着眼睛,“嗯,你看起来蛮壮的……”

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等等,她说在等人——她在等谁?

他想问出这个问题。可她没给他机会。在失去意识之前,他想,如果可以,他原本还打算问她的名字和街道地址;如果她是迷了路意外闯进来的,那么在送她回家之前,或许他还可以跟她聊聊。女士们总是对他这种伴随危险的职业充满好奇心。他可以和她聊这份无聊的看守工作,聊这次令人沮丧的工作调动:本来他干警察干得好好的,在伦敦市区巡逻,仗着一身好体力抓小偷和抢劫犯又快又准,下班后还能去酒吧喝杯白兰地;结果几个小时前突然接到调令,说昨夜这儿的看守被不知名人士袭击,现在在家休息,需要一个青年人临时顶几天班。本来上头想多派几个人来,但实际上前一晚并没有发现任何财产损失,而且大家料定再胆大包天的犯人也不敢在同一地点连续作案。到底是谁他妈的说了“再胆大包天的犯人也不敢在同一地点连续作案”?

她垂下手臂。两秒之前,她突然向左前方踏出一步,这一步令她迅速闪到面前那位年轻人身体右后侧;一秒之前,这只手臂重重敲击在无辜看守的后颈上。他重新昏倒,只不过这次是面朝下摔在草地上。这次醒来后,他大概会发现自己连鼻子也肿了。她做了个鬼脸,不清楚这个年轻人有没有听到她最后说的那句“抱歉”。

“他下手太轻了。”她自言自语,“没有估对形式,或者没发现新来的看守是个年轻人。如果对手体格差些,可能会醒得更晚。天啊,为什么我还是在收拾烂摊子……”

她抱怨着,重新走回原本位置,以她喜欢的某种节省力气的姿势靠在墙上。在闭上眼睛之前,她侧了侧头,隐约听到从身旁通往地下监狱的黑洞洞的入口里传出一阵笑声。

 

 

雅各布知道自己在某些事情上心胸狭隘。不,原本他就是个心胸狭隘的人。眼中揉不得沙子,容不得圣殿骑士,对父辈的教导嗤之以鼻;归根结底,这些所有年轻人共有的特点都可以归咎于同一个分类——受不得别人的挑衅。他们血气方刚,必要时可以把信誉和荣耀看得比命还重要,而他也只不过是他们其中一员。这趟之前,他想过这一刻来临时他会怎么做,是先冲他大腿上来上一枪,听他在哀嚎和喘息中辩解,或者忍不住大声咆哮。但令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现在的他甚至是冷静的。他静静听犯人笑完,大脑还来得及跑个小差,想这声音会不会把上层入口处晕倒的看守吵醒。

“你笑什么?”

他冷冷地说。鼹鼠没往身后看,后退两步,弯下膝盖,结果是稳稳坐在了椅子上。他嘴角扬着,看起来依然很开心。“你怎么发现是我的?”

“你以为你还有提问权?”

“别这样嘛,弗莱。我承认了:你戳穿我了。现在我只是有点想不明白,只是有点好奇。可以麻烦你帮忙满足一下这点好奇心吗?”

“我首先要确定一件事。”雅各布说,“是你杀了安迪·扬吗?”

鼹鼠不说话。这并不是默认的意思。他看向雅各布的眼神像某种小动物,在今天之前,那像是鼹鼠,狡猾,阴暗,掺着下水道里发臭的泥土;但现在它们单纯干净,像等着主人拿来骨头的小狗狗。雅各布感到胃里泛起恶心。这并不是因为犯人用一副丑到恐怖的面孔装出纯良的模样,而是他明白他又一次失败了。他几乎没有在这只披着人皮的狡猾畜生面前争到过任何交涉权。

他可以转身就走。他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如果犯人的答案是“是”,那他会毫不犹豫地给他一枪。如果回答是“不是”,那他就会扭头就走。他的手没有伸进大衣里去摸手枪皮套。这表明他倾向后者。他懒得多费口舌,他终于明白说得越多,就越有蒙受欺骗的可能;但鼹鼠也一样看出了他作何打算,所以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他可以转身就走,但他需要确认这个叫亚伯的是不是杀了他一只黑鸦的犯人。雅各布对这个问题的好奇心丝毫不亚于他的对手对他如何取胜的好奇心,就是说他对真相的渴求大于对手对真相的渴求。所以他们手上的筹码并不对等。他占居下风。

分析结束。雅各布把他的板凳拉过来,坐下,感觉平静了很多。

“你知道调音师有时候会故意不把钢琴的音调得太准吗?”

“钢琴……什么?”
“钢琴的音调得太完美,听起来会不好听。会缺少一些真实感。”雅各布说,“我不弹钢琴。这是一个整天喜欢看这看那的老女人告诉我的。作为线人,你完美无缺,但作为‘罪犯鼹鼠’,你过于配合,知无不言,问什么就答什么,还主动要求整合情报。一开始,我以为你只是在找乐子。但对你这种人来说,找乐子的最终目的应该是乐子可以为你带来好处。”

鼹鼠脸上的笑意扩大。“或许我只是出自好奇。”

“线索太多了,亚伯。用来封信的蜡滴。很多人也用蜡烛来封信,但大家会尽量弄得干净漂亮些;王子信上的蜡滴又少又脏,应该是来自于现在为我们照明的这只蜡烛。作为囚犯,你只能分到这么一点烛火,你得节省着用,毕竟最近变冷了,挨不下去的时候还要用它来烤暖。还有白天我去拜访威尔逊夫人时,有两个人偷偷跟着我;说真的,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久违到我觉得新鲜。我一直在想,现在伦敦还有谁有这个胆子跟踪雅各布·弗莱,又为什么要跟着我到‘威尔逊夫人家’这种地方;我将这两个条件放到一起,想来想去,朋友,也只能想到那是你的手下了。”

鼹鼠伸出一根手指,抚摩嘴唇。“只有这样?”

“如果只是这样,我也不能确定你就是王子。”雅各布活动了一下肩关节,“直到我收到第三封信。第三封信模仿了王子的笔记,仿得很像,我猜刚刚你都没看出来第三封信和你自己写的那两封在字迹上有什么不同。但我能看出来。”他没说自己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看出来它们不同的那个人,“之后我开始想:为什么我会收到这第三封信?”

烛火跳了一下。火焰把蜡烛中央烤出一个凹进去的小洞,现在那个小洞里盛满了融化的蜡。雅各布盯着蜡烛,漫不经心地思考,是棉芯先歪进蜡水里,火焰熄灭,还是那些蜡液先从边缘流下来。片刻之后,蜡液流了下来,迅速凝固,那根蜡做的暗红色圆柱体上又多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新蜡线。火焰赢了,空气恢复温暖。

“因为它是一个提示。”鼹鼠低声说。

“对。它是一个提示,也是一把钥匙。它提示我,‘王子’就在我身边,而我可以用这封信来找出王子是谁。如果‘王子’看到这多出来的第三封信,又知道我要离开伦敦,不再继续陪他玩,一定会觉得惊讶,甚至猝不及防之下做出一些不经大脑的愚蠢反应。就像我把这封信念给你听之后,你问我的问题那样。除了王子本人,谁会去想第三封信可能和前两封不一样?”

“你一直都不确定我是不是王子。”鼹鼠喃喃地说,“你只是怀疑。你打算拿着那封信去试探你身边的每一个人,只不过我的嫌疑最大,所以我成了最先被选上的那个。是我自己暴露了自己。”

“喔,如果在你不知道这一切的情况下,我们再来一次,结果会有什么不同吗?”

“……大概率不会。”

雅各布脸上露出“那不就结了”的神情。那是属于胜利者的神情,他垂下半截眼皮,象征轻蔑和得意。

“所以你对我撒了谎。”鼹鼠说,“关于黛博拉·威尔逊夫人。你真的没有问她任何线索?我的人说,你从她家出来的时候拿着一包东西。”

“啊,那位好心的夫人问我有没有吃早饭,我说还没有;她就给我烤了几块面包让我带走。”

鼹鼠瞪着他。雅各布无辜回视。囚牢里只剩下滴答滴答的声音,那是通风口往下滴着水。在水滴声响过第五次之后,雅各布清了清喉咙,把从那位夫人家发现了带血的男士鞋子和风衣的事告诉了犯人。

鼹鼠沉默不语。他没做出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听着,身下的椅子咯吱作响。但大概是周围气氛变了;雅各布莫名觉得这些发现对他冲击很大。

“该我了,是吗?”雅各布说,“是不是你杀了安迪·扬?”

“不是。”鼹鼠回答得很干脆。“聪明如你,应该能料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雅各布沉默了一会儿。“对。我也认为你不是。那个威尔逊夫人的嫌疑比你大得多。男鞋上的鞋钉和第一现场留下的图案完全一致。”

他抬头,觉得现在可以和对方好好聊聊了。“那为什么要写那封信?”

“在说这个问题之前,我必须重申一点:我的确是那台完美调音的钢琴,弗莱。我说过,我对你言无不尽。我也是这么做的。今晚之前,我从未对你撒谎,甚至我自己和巴克的身世都是真实的,我保证。”鼹鼠的目光闪烁不定,“你可以自己考虑,为什么我会这么做?用你们……你和警察的话来说,你们在我身上找不着什么来着?”

“动机。”

“啊,对,动机。想想看,弗莱。想想一个被关进囚牢的罪犯,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他做这些事的动机是什么。”

“你想借我的手找出杀害巴克的犯人……”

“接下来这句话也是真的:一开始,我可完全没预料到我的人会卷进命案里去。”

滴水的声音更响了。雨水经年累月地砸在同一块地板上,在地面砸出一个窟窿,现在那个窟窿里蓄满了水。大概和那根蜡烛上被烧出来,盛满蜡液的小洞一样。它们是配套的。火焰和被融化的蜡洞。水滴和被砸出来的石窟窿。

雅各布蓦然想起,鼹鼠在第一封信上还提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想不出来?要帮帮你吗?”鼹鼠轻声说,“其实答案刚刚已经告诉你了……”

雅各布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我只是出于好奇,想找点乐子。”

雅各布的双眼可以重新聚焦了。他一直避免看囚犯那张在微弱烛光下显得过于难看的脸,但现在他不得不盯着那张脸,喉头紧缩。

“少糊弄我。”他说,上半身向前倾,发出野兽低吼一般的警告声。但脑海里有个声音正告诉他,他是在拒绝接受被玩弄了这一事实。

“是真的,我的朋友!”鼹鼠看到了他的表情,站了起来,俯视他,哈哈大笑,“唉,或许这么说可以让你感觉好受一些:我底下有好几个人想转投你的黑鸦帮;我想招揽的人,也有好几个打算加入你的黑鸦帮。基本上,我们属于竞争关系,弗莱先生;我虽然调查过你,但一直对你不太服气。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像传闻那样有本事,会杀人,会飞檐走壁,是蒙冤受罪之人的帮手和救世主;所以当我听到有一个黑鸦帮成员不明不白地死在家里,我马上给你写了信,希望你出马查清这件案子。这封信要怎么写呢?用恳求的语气?我不喜欢;用商量的语气?那就太奇怪了;终于,我想到,不如写一封威胁信,这样一来你作为首领必然会——”

他卡住了。雅各布从板凳上腾身而起,伸出手臂,把拳头塞进两根栅栏之间,拽住了他的衣领,用力往前拉;他猝不及防,脑袋重重撞在铁杆上,哐当一声。他的脸被铁条挤得变形。他侧着脸,艰难地继续说:“——你知道我听看守说你要来找我的时候,我心里有多惊讶吗?我还以为你这么快就查到写那封信的人是我了;结果你没有。其实你来不来根本无所谓。但你来了,这样一来我干脆帮你……”

“闭嘴。”雅各布低声说,“你一定还有事瞒着我。你真的以为我会信这些鬼话?”

“那你何不——想想马克斯韦尔·罗斯先生呢,雅各布!”鼹鼠笑到喘气,“我曾经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如果他有信任的人的话……我看着他把那只乌鸦掐死,也是我替他把那只死乌鸦送到你的人手上!想想他为什么要掐死那只乌鸦,为什么要找你合作,为什么要反抗克劳福德·史塔瑞,最后又为什么要跟心上人反目成仇,难道这背后有什么高尚的理由吗?是吗,雅各布·弗莱?”

雅各布的胸膛剧烈起伏。“心上人”这个说法刺激了他。他缓缓松开手,鼹鼠顺着铁栏杆滑下去,大声咳嗽。

“罗斯先生最后一场表演,我去看了,偷偷摸到后台。”鼹鼠平息了一会儿,用一种奇异的语气说,“我听到他说——献给一名刺客。我调查了很多,弗莱,结果真的很令我惊讶。我相信你能用很多方法杀了我,没一个人会怀疑是你干的。你打算动手吗?”

雅各布看着他,右手伸到怀里,摸到指虎、飞刀柄和手枪皮套。

“你他妈的,”他哑声说,“你真他妈的是罗斯的好手下。”

他转身就走。鼹鼠在他身后扒着栏杆喊:“等等!最后一个问题——能告诉我是谁写了第三封信吗?你知道是谁,是不是?”

他没再回头看一眼,只当没听见。

 

 

通往地面的路并不长。算上来回,他已经走了六次。这是第六次。他希望别再有第七次——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再有第七次。

在底下呆的时间也并不长。他是这么觉得的。他有怀表,但从没在鼹鼠面前拿出来看过时间。在别人面前看时间不太礼貌,即使面对一名不太能以正常思维去理解的人。这是他父亲告诉他的——还有他的姐姐。

他的姐姐。

他深吸一口气,在最后五级台阶前停住。他看见他潜入进来时打晕的那名看守。不,那不是他打晕的,因为那名看守在他身前晕过去的时候,幸运地侧身倒地。但现在他是趴在地上。

再过几个小时,等太阳升起来,他的鼻子一定会被压得很痛。雅各布想。

“喜欢看这看那的老女人?”

他听到一个声音。冷冰冰的、女人的声音,带着不满。血液从四肢流向心脏,再从心脏迸发,涌入每一根血管。手指末端隐隐发麻。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种感觉了——偷偷做了不太好的事情之后,被人抓包的感觉。

他把那口气吐出来,迈上最后几阶楼梯。

“你偷听我说话,我们扯平了。”雅各布有些虚弱地说,看着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从一旁的石墙前离开,朝他走来。“伊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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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顾

【ACS】回归(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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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三封信

 


雅各布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梁两侧,紧紧闭上双眼。

他不知道自己昨晚是几点回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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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三封信

 

 

雅各布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梁两侧,紧紧闭上双眼。

他不知道自己昨晚是几点回到火车上的,很可能介于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他出门的时候是两点半。这个时间是监狱守卫最容易放松的时间,也是如果你要从这时候就开始失眠,那么明天大概率会打瞌睡的时间。算上今天早上的两个多小时,他这两天一共睡了不到八小时。事实上这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他以前也经常在深夜捕猎——但他不喜欢处理琐碎的事,尤其不喜欢动脑子。

糟糕的是他又开始做梦。更糟的是他现在还记得梦的内容。睡梦中他看见了街道,地图浮现在他眼前,他看见克劳利街道的名称:布鲁尔路,马尔萨乌斯大街,还有薰衣草女士服装店,全是他家乡的蜿蜒小巷和特色商店。他还梦到了:夜晚,天空飘着枯树叶,他独自走在白教堂区,一辆黄色小马车停在路边,车旁有两个人。他走近了,看见其中一人是女人,身穿宽大的玫瑰色连衣裙。他觉得这件衣服很漂亮,又觉得它很刺眼。他叫她的名字,叫的是“伊薇”。她没有回头,可能没听见,可能佯装没听见。她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跳上马车,车门在他面前关上,马车轱辘轱辘走远。

他开始重新思考自己是不是有恋姐情节。他觉得没有——他只是不习惯。

他们来伦敦不到一年,所有事情都大变样了:他们从两个乡下刺客摇身一变,成了大不列颠首府的顶尖杀手;他成立了黑鸦帮,出人头地,他姐姐找到了伊甸碎片,这些都如他们所愿。但除此之外,在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的孪生姐姐又一口气完成了坠入爱河、毅然结婚、幸福私奔的人生壮举……他有些跟不上她的节奏。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每天都梦想有一天能离伊薇远一点;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他才发现他还没准备好。他们从出生到长大成人形影不离,这段漫长的时光对她而言似乎算不了什么,毕竟她单方面决定要跟相识不到一年的新婚丈夫跑去印度,很可能再也不回来。她跑来跟他商量的时候——雅各布觉得那不叫商量,那叫通知——脸上还带着些新婚少妇的害羞,于是他马上意识到她准备好建立自己的甜蜜小家庭了。即使是以抛弃原本的家人作为代价。她怎么能?

他只是不习惯。可他会习惯的。等再过一个月,半年,或者一年,他就会忘了他还有个姐姐。

让伊薇见鬼去吧!——除非她给他写信,他绝对不会首先给她写信,就像他不会去港口送他们一程。

但是印度的信能不能寄来英国?他开始担心。应该能;就算平民百姓的不能,伊薇寄出的信也能,她能做到她想做的任何事。或者他们可以调教印度兄弟会的鸽子……

不,别想伊薇了——他应该给自己找点别的事来做,比如去拜访威尔逊夫人,再着手调查是谁在他书桌上放了那张纸条。那张纸应该是在他外出期间被放在那里的,叠得方方正正,打开之后,他看到纸上用某种小木炭条潦草写着两个名字,“巴克”和“威尔逊夫人”。他问了他能问的所有人,没谁看见有人登上火车——他成功把注意力从伊薇的事上转移了。这会是觉得无聊的“王子”给他的又一个提示吗?“王子”会是一位女性吗?或许他要找的不是一个“王子”,而是一个“公主”?……

神父摇响铃铛。那名叫做巴克的年轻人被葬入公共墓地,仪式将要结束了。雅各布在翻新的泥土上放上百合花。太阳又一次爬升到烟囱顶端,把那束百合翘起的花瓣涂成黄色。

雅各布决定先去解决第一件事。他注视来访人群,目光在他雇来的两位神父身上来回打量,思考如果多加点钱,能不能让他们其中的一位再帮他一个忙。

 

 

她是被吵醒的。

她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趴在客厅的餐桌上睡着了。接着她听到雨点敲打在玻璃窗户上的声音,很有节奏感,但她明明记得,早上出门买面包的时候天空还有太阳。

她不并想抱怨。只是头脑还不清醒,有些刚刚睡醒时贯见的迷惑。

她喜欢雨。雨能清洁空气,洗涤过往,带来一个新的开始。这正是她需要的:一个新的开始。她接着发呆,回想刚刚做的梦。她梦见她在爸爸刚割过牧草的牧场上转圈,穿着妈妈给她买的花裙子。她十四岁,是附近几个村庄里最漂亮的女孩。她越转越快,像一朵逐渐开放的小花,男孩子们聚集过来,围着她,把手掌拍的通红,另一些女孩则朝她投来嫉妒的眼神。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她漫无目的地想着,等雨停了,可以把家中的一些垃圾丢出去。

直到敲门声再一次响起,她才明白原来自己不是被雨声吵醒的。

她走到前门,站在玄关处。门外的人很有耐心。三下不轻不重的扣门声响过之后,隔了大约半分钟,又响起三下不轻不重的扣门声。她用牙齿咬着嘴唇,思考能不能假装家里没人。半分钟后,同样频率的敲门声再一次响起来,她知道自己不得不给予回应了——拒绝太麻烦,就算这次假装不在家,总还会有下次。

她握住门把手,发出声音:“是谁?”

“一名神父,女士。”门外有个男人回应道,“这儿是威尔逊夫人家吗?我代表教堂来感谢威尔逊夫人的奉献,赞美上帝,我出门的时候他老人家还没让伦敦下雨呢。”

黛博拉拧开门锁,把门打开。门外站着一个男人,穿着黑皮鞋,黑袍子,被淋湿了一大半的黑斗篷,脖子上坠着一个大十字架,右手提着一只灰扑扑的编织袋。是神父打扮。他微微鞠躬,新鲜雨水顺着他粗硬的发梢滴落下来。

“不好意思,女士,请问威尔逊夫人在家吗?”

“我就是。”黛博拉说。

“啊;真抱歉,我还以为……我没想到那位鼎鼎有名的好心夫人这么年轻。”他有些局促地说,一直低着头,“您可以叫我阿德里安。我是萨瑟克教堂的神父,您曾在我们那边布施过。我知道现在离圣诞节还很早;但圣诞节前后一个多月我们都会很忙,所以对您这样慷慨大方的信徒,教会让我们提前来拜访。呃,您看到了,外面在下雨,所以我能否……?”

黛博拉侧了侧身。阿德里安一边嘟囔着“赞美上帝”一边走了进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客人突然站住了,他盯着干净地板,一言不发;停顿一秒钟之后,如梦方醒地后退一步,对黛博拉抱歉地笑了笑,把沾了泥水的鞋底在门槛上蹭了几下。门口摆着挂衣杆、鞋台和伞架。他走进客厅,看见木地板上铺着米黄色的地毯,地毯上则规整地摆着长沙发、茶桌和餐桌,餐桌上没有任何茶点或三明治。客厅最尽头有一个小火炉,也没烧柴火。这是间温馨的小房子,就是有点儿冷。他搓了搓手,转身面朝这家的女主人,后者示意他可以在沙发上坐下来。

阿德里安不客气地把臀部放在沙发垫上。柔软的座椅发出一声呻吟,是收紧的皮革摩擦时会发出的声音,表示它不经常被人坐。他摸了摸手底下的沙发皮革,像是鹿皮或者羊皮,似乎价值不菲。他将手里湿漉漉的编织袋递过去。黛博拉礼貌性地微笑了一下,打开那只细长的灰色布袋。

“是圣子鲜血和圣水,女士。”神父脸上挂着勉力克制的自得,接着他看见她的表情,“呃,如果您不喜欢这个说法……葡萄酒是我们今年新酿的;圣水是上次礼拜之后新换上的,您可以在每次沐浴的时候用一些。”

“谢谢您,神父。”黛博拉低声说,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把袋子重新系好,放到小餐桌上。过往会有神父在圣诞节前后来送东西吗?送的还是圣血和圣水?她不太记得了;既然有人来送酒和水,那么收下就是了。今天有点儿冷,晚餐如果有酒,说不定可以省下一天的木炭钱。

剩下的就是怎么把这位不速之客打发走。她等着神父继续说话。果然,在不算太长的静默之后,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咳嗽了一声,接着说:“您好久没去做过礼拜了,黛博拉小姐……”

“‘威尔逊夫人’,神父。”她纠正,矜持地将左手和右手叠在一起,“您知道,最近越来越冷了,我一般就近做礼拜……比如说圣保罗教堂。”

“那您是在圣保罗教堂受洗的咯?”

“不是,神父,我不是在伦敦受的洗礼。”

“啊。好吧;大家都喜欢去圣保罗教堂。萨瑟克区太远了,又小又偏;去那边还要过河。”神父有点沮丧地嘟囔着说,“但萨瑟克尤其需要您这样的人,黛……威尔逊夫人;不仅仅是教堂,还有贫济院。除您这样有善心的人和本区居民之外,没人愿意专门到那里去。听说我要过来的时候,贫济院的院长嬷嬷还特地嘱咐我代她向您问好,要不是她年纪大了,也实在走不开,她都想跟我一起来哩。您还记得她吗?她还说……”

神父滔滔不绝。黛博拉逐渐感到厌烦。她当然明白面前的客人是来干嘛的,从他还站在门外的时候就明白了。直白一点说,他就是来看看她还有几个钱可以捐给教会的。其实她不那么信教。她信教的理由是英国每个人都信教——所以她也信教。而她去做礼拜,是她需要做礼拜,布施也一样。有钱人家的太太们都会这么做。她每次懒得出门的时候都要提醒自己,她不是黛博拉,是威尔逊太太。

但她已经没钱了。几个月前,她儿子丢掉了在银行的工作,家里一下子变得捉襟见肘。她不得不停止布施,在做礼拜的时候,也仅仅能往捐献箱里投几枚硬币;她能感到另外那些太太们看她的眼神都变得轻蔑起来。她们原本就看不起她——再这么下去,她会让威尔逊的姓氏彻底蒙羞,她的儿子也会在外面抬不起头。但她无可奈何。她的声名——威尔逊家的声名正一落千丈……

这时,门锁突然发出咔哒一声。阿德里安立马止住了话头,黛博拉也扭头往门口看去。但他们都判断错了。咔哒声并不是从玄关传来的,它的源头是紧连着客厅的其中一扇门。

“什么事,妈妈?”

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卧室探出头来。显然他还没准备好,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从脖子下面露出的衣服领口来看,还穿着睡衣。当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男人的时候,他面露惊恐;那副表情过于骇人,似乎年轻人眼中看到的不是人类,而是位穿着黑衣的死神。阿德里安在这样的注视下有些不安地站了起来,眨巴着眼睛,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女主人;黛博拉本能向儿子的方向跨出一步,但马上就停住了。

“这是教堂的神父,罗伯特。”黛博拉看着她的儿子说,把神父两个字咬得很重,“来做圣诞节前的问候,还给我们带来了酒和圣水。”

罗伯特脸上过于突兀的惊恐慢慢散去。听完母亲的这番话,他脸色依然苍白,但比刚刚好了很多。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结结巴巴地“嗯”了几声,实在想不出要说什么,最后憋出来一句“你好,神父”,啪地把门一关,继续回屋里缩着去了。

黛博拉脸色铁青。显然她儿子刚刚的举动称不上礼貌,甚至可以说很无礼,特别现在站在家中的不是一个普通人,不是什么邻居,而是一位神父。这种人每天都很闲,今天大家在教堂里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明天整个伦敦都会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有麻烦了——他会不会觉得她的儿子,小威尔逊先生失业后就在家一蹶不振,就像传言说的那样;然后在下次那些太太们去做礼拜的时候不经意地说给她们听?

她转身面向客人,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亲热又甜美的笑。

“抱歉,阿德里安;那是我儿子,罗伯特·威尔逊。他这两天睡得不太好,总做梦。我猜他刚刚是还没从梦里回过神来。”

“不要紧,女士;是我打扰了。”神父赶忙说,听起来像是客套的场面话,“我以为这个时候,威尔逊先生已经去工作了……”

他真的那么想。

黛博拉听见自己的心脏发出尖叫。她后悔了,她反思为什么刚刚要帮他开门,懊恼像胆囊被戳破,苦和痛一齐在腹腔内奔涌。她开始哆嗦;明天,整个伦敦都会知道她的儿子还没找到工作;会知道那个“威尔逊夫人”根本不是某位贵族遗孀,只是一个小贵族的秘密情人,或者压根就是被骗了,“小威尔逊先生”也并非是什么男爵继承人,只是一个私生子,现在那个被骗了的可怜女人和她血脉不纯的小男孩连最基本的体面生活都快要过不下去……

她必须做点什么。这句话在她耳边惊雷一般隆隆作响。必须做点什么。

“我突然想到,阿德里安神父,”黛博拉说,突然挺直了身体,“我有些穿不上的衣物,可以奉献给教会。我想到天气越来越冷了,说不定您那边会需要一些可以御寒的衣服。”

“喔,谢谢您的好心,威尔逊夫人;但是教会在穿着方面……”

“如果教会不需要,可以以教会的名义捐给贫济院。您用不着说是我捐赠的;只说是天父给孩子们的礼物。我想那些孩子们会感谢教会的。”

她快步走到玄关,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褐色大衣;这时候她又看到了鞋架。她只犹豫了一秒,就弯下腰,用另一只手从鞋架上取下一双鞋,走回客厅,几乎是有些讨好地把这两件物什摆在客人面前:“看!这是件好衣服,这也是双好鞋子。这是我……丈夫留下的;不合我儿子的尺码,他穿着偏大。所以我想……我把它们放在外面,是因为我还想着我的丈夫。但如果它们能帮上更多人的忙,那远比放在衣架上当摆设更有意义。”

阿德里安试图再次拒绝。感谢和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但在吐出它们的前一瞬间——只是在那一瞬间,他紧紧闭上了嘴唇。他弯下腰去,拾起那双鞋的右脚。这是一双暗亚麻色的布洛克皮鞋,可以和旁边那件大衣配成一套,鞋头处雕着一套戟尖状的孔。有的鞋匠会说这不是戟尖,是某种花卉图案。鞋面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灰尘;如果主人真的一直将它放在鞋架上,任它藏灰,那么这双鞋最近一定被清洗过。

可刷洗布洛克鞋要非常耐心。也不能因为怕把皮革刮坏就不用力清洗,不然藏在那些鞋头处雕花孔眼里的污渍总是很难完全被洗干净。

女主人一定已经尽力了。阿德里安想。事实上,那些残留在空洞旁的细微污渍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他原本也只是发现了这只右脚的鞋孔旁边有些和左脚鞋孔不同的浅淡斑纹。但现在,在他眼里,这些小小的块状物和其他地方的干净皮革已经明显不是一个颜色

“这双鞋……”

“您喜欢它们吗?您的脚是多大尺码的?”黛博拉亲切地问。神父扭过头,看见女主人眼中有些异样的光芒在闪烁。它们代表一种隐晦的共识,某种心照不宣。

他用手掌比对了一下鞋子的大小。

“这是双好鞋。”阿德里安说,对于尺码的问题避而不谈,语气中透着满意。黛博拉松了口气。她以为这件事已经达到了自己预料中的效果。她逐渐放下心来,但心脏仍咚咚跳着——平静一去不复返,在恐惧诋毁的忐忑过后,紧接而来的是阵阵狂喜。

她开始觉得自己的一时冲动反而帮了大忙。她原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套衣服和这双鞋;她可以把它们卖掉,但这种行为过于显眼。丢进垃圾场,她又不舍得。这套衣服和鞋子是男主人当做换洗衣物遗留在这个家里的。她模糊地记起他的脸,想起他说自己是位男爵;每每在出门之前拥抱她,亲吻她,亲昵地叫她威尔逊夫人。有几次,他含混不清地提到自己的妻子,语气冷淡又生硬,因为他的妻子给他生了一个女儿,他不想让一个女儿继承爵位。但我们的儿子可以承爵,他说过,我会把财产留给我的男性继承人——他很大方,还为他们母子俩在伦敦添了新居。除此之外,她对于他的其他情况一概不知;他总是对她说知道得越少越好,不带她见其他朋友,让她乖乖待在家,说这是种美德。她照做了。她很爱他,也爱他们的儿子。她等着,日复一日,等到他们的儿子长大成人,期盼有朝一日,已经很久很久没来造访这栋小房子的男人敲开门扉,拥抱她,对她说他已经准备好把她和她的儿子正式迎入家门。

会有那一天的。她对自己说,不记得已经在心底把这句话重复了多少遍。只要不出差错——她双手背在后头,捏住裙摆。神父已经把那件大衣和那双鞋包起来了。她给他拿来一只亚麻色的布袋子,他就把这两件东西放在袋子里。

“和这件大衣匹配的,”黛博拉听到神父再次开口,还看到他左顾右盼,“帽子和围巾,您还有吗?”

“没有,神父。”她的口气一下子冷淡下来,跟每一位听见有人想白拿自己家东西的女人一模一样。“本来就没有帽子。至于围巾,它太破旧了,我把它扔掉了。”

“好吧。”阿德里安颇为遗憾。“真可惜,最近天气很冷,戴着围巾能暖和一点。”

“我会再去做礼拜。”在把他送出大门时,黛博拉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垂在身侧,向他许诺说,“替我向嬷嬷问好,我很想她和孩子们。”
 “我会的,夫人。”

“所以,在教堂和贫济院那边……”

“我会向他们说明的,夫人。”阿德里安微笑着,“从现在到明年二月份的布施,您就都不用费心了;我会向嬷嬷说明是哪位夫人就算天寒地冻不能远行,还是托我们这些教会的人想着那些受苦的孩子们。她会继续想您的;那些孩子们也一样。无论何时,我们都不会忘记您的仁善和慷慨。”

他像进门时那样低头致意,又像突然想起来自己是来干吗似的,慌里慌张地为她在胸前划十字。黛博拉抬着下巴,神态间不失傲慢;她倒不是故意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实在是这么多年来,她还是没能学会怎么去做一个真正的男爵太太。

他们再次道别。阿德里安走下黛博拉·威尔逊夫人房子前的三级台阶,外面还在下雨。他回头望去,察觉那扇门并没有关紧。女主人留了一条缝,从门缝里偷偷瞧他,看到他望了过来,才赶紧把门关上。

她把他当成一个趁机索取好处的人了。他心想,他从女主人的神态和语气中意识到了这点。一个来教徒家中试图收取布施钱的神父,一个拿了好处之后,还贪得无厌的男人……一个小市民,一个乡巴佬,一个不需要警惕的平民百姓,现在又成了一个无知的销赃者。

——就该这样。这就是他打算让她所以为的,顺势留下糟糕印象比假扮神父要简单多了。在看到这双鞋子时——或许更早,早在他进门,嗅到空气中弥漫着的香草和琥珀味道,他原本准备的所有计划就全被打乱;他在脑中划掉了一大串需要去做的事——将它们涂成空白,重新画了一根直线,这根直线不需要任何注释,它直通真相大门。

他快步走到下个街区,转过一个弯,后背抵住拐角的石墙,站在房檐下侧耳聆听。行人熙熙攘攘,脚步匆匆,没有一个是冲着他来的。他打开袋子,重新拿出那双鞋,做了刚刚在客厅忍着没有去做的事,将它翻了个面,观察鞋底。为了防滑和穿得更久,这双鞋打了鞋掌,鞋跟的那块鞋掌上钉着三枚鞋钉,将这三枚鞋钉用线连起来,可以连出一个三角形。

从黑衣神父的右手袖口内弹出一把短剑。他用这把短剑撬起一枚鞋钉。某些渗透、干涸并由于位置原因难以清洗的暗红色痕迹重新暴露在天幕之下,有些还因为被破坏了黏连状态碎成粉末,粘在他的手指上。

神父低头思考了很长时间,最后长呼一口气,把鞋和鞋钉一齐丢回袋子里。

雅各布出神地看着屋檐下滴落的雨滴,漫不经心地想,希望那位威尔逊夫人没发现自己刚刚在胸前划十字的动作实在很不熟练。

 

 

等雅各布把衣服还回去,又顺便吃了顿晚饭,提着战利品回到火车上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将近傍晚。距离雨停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太阳没有在今天最后一刻上一会儿工的打算,伦敦依然阴着天。这也没什么,他可以点一盏灯,细细研究他的新衣服还有什么值得发掘的地方。刚刚吃晚饭的时候,他又把那件大衣掏出来看,发现袖口和内衬同样有一些面积很小、又淡得不能再淡的血渍斑点。这有巧合的可能,没人能保证自己永远不受伤。但当所有线索都和那位黛博拉·威尔逊夫人相关,他不得不怀疑,上午拜访的那位太太究竟在这一连串事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她会不会和“王子”有关?那个“王子”到底想干吗?

他从连接处走到正数第二节车厢。他的车厢里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暗绿色的外套,正焦急地原地转悠。接着他们看见他走来,马上并列站在一起,神色忐忑不安。他顿时意识到有什么事发生了。

“实在抱歉,老大,”其中的男人说,“你让我们来回巡逻,留意有没有可疑的人上车,但我们实在没看见……”

他们对视一眼。女人伸出一只手。她的手上拿着一封信——白色的信封,封口处以一滴火红的蜡油封口……

那不是蜡油,是一簇火焰。雅各布接过这封信,觉得整个人都被这簇火焰点燃灼烧,口干舌燥,眼窝隐隐作痛。

“有几个人在巡逻?”

“八个人。来回活动的是八个人,一节车厢两个。还有四个人随时换班,平时在第三节车厢休息。”

“嗯。八个人,没有一个发现有人跑进车厢,把这封信放在我的书桌上,对不对?”

“实在抱歉,老大……”

“如果他放的不是信,而是炸弹,那我赶来的时候,估计手上就要拿着一份刚刚印出来的报纸,上面写着‘火车爆炸事件’,给你们和迈克宾女士收尸。”

两个人讷讷地低声重复着“抱歉,老大”。雅各布压着怒火,拆开他收到的第三封信,准备好面对“王子”的又一次奚落,挑衅,或者某个新的杀人案件——三秒钟之后,满腔怒火神奇地烟消云散;这是他的第一反应,甚至要早于“不敢置信”这种情感。他把这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紧接着看了第三遍。

“老大?”

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发了太久的呆。两名帮派成员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他清了清喉咙,试图以一种正常的语气和声调同他们说话。他努力了。但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到。

“辛苦了。不用再巡逻了,大家去休息吧。有想去喝一杯的吗?我请客……”

两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们下次会更注意。不会再把事情搞砸的,老大。”

他们信誓旦旦地保证。但雅各布摇了摇头。

“你们没发现有人进来才正常。”他说,把那封信贴上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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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顾

【ACS】回归(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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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巡夜人


她左右张望,没发现第二个人,于是重新把注意力转移到手里的家伙上来。

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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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巡夜人

 

 

她左右张望,没发现第二个人,于是重新把注意力转移到手里的家伙上来。

锁眼里传来轻微的咔嚓声。两秒钟后,门被打开了。在这个时间,这番动作不会比伦敦午夜大雾弥漫下的月光更加显眼。年轻人推开门,已经适应昏暗光线的双眼没有表现出任何不习惯。入眼皆是些熟悉的景色。看来三方默契地达成了共识:保护私人遗产,也可能是剩下的两方对这儿没多少兴趣。不对,其中一方的“一半”或者说是“三分之二”倒是挺感兴趣的,只是现在这三分之二说了不算。

她从左右两扇木质屏风中间穿过,踏上楼梯。楼梯中央铺着地毯,靴子踏上去的声音和猫踩上水管的声音没什么区别。她本不必这么小心翼翼,来时,她不确定这儿还有没有警察守着现场,现在这份担心和警惕已经消去大半了。要是还有警察看守,那么他们多半会挑一两盏灯,顺便还会告诉无关人员不要靠近;但种种迹象表明,现在这栋房子里没人。

她走到一层和二层之间的楼梯平台上。可抛去警察们不谈,这栋房子总给她一种不和谐感,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可能因为她第一次拜访这里的经历有些糟糕。

如果警察们不再看守现场,那么很有可能,她将失去她此行的目标。她迈出登上二楼的最后一步,进入左手边第一扇门。她的目标消失了。没有尸体,没有任何痕迹,现场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一点血迹都没留下。她发出懊丧的叹息声,在翘起来的地毯毛边上踢了一脚。

这时,她突然听到有什么声音——类似于猫咪踩上水管。她屏住呼吸。有人正踏上楼梯,地毯吸去了那个人的脚步声。

“谁?”

她听见自己开口发问了。脚步声戛然而止。她站在原地,安静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声响再度传来;于是她以为刚刚的脚步声是自己的错觉。她低下头,开始思考是再转悠几圈,寻找其他线索,还是就这样离开。

猫咪又踩上了水管。肉垫和毛毡摩擦,发出轻微的嚓嚓声。或者不是肉垫,是鞋底。比开锁器在锁眼中撬动的动静更小。她蓦地抬起头来,发声器官不受控制地绷紧。

“谁?”

从楼梯处传来的脚步声又一次消失了。或许是那个人收到了她有些尖利的警告,再度停下脚步,她想,但她至少确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己从没产生过什么该死的错觉。

她屏住呼吸。她不打算坐以待毙。她在心中默默数到五,然后猛地冲了出去。

楼梯上什么人都没有。

心中涌起的第一种情感是困惑。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所有的楼梯台阶,和大半个一楼客厅;如果真的有人刚刚站在这儿,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这个人不可能悄无声息逃走。迅速逃走的唯一方式是奔跑。但一旦奔跑起来,再厚的地毯也消弭不了鞋子重重砸上木板的响声。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警惕地打量四周。四周悄无声息。起初,她只能听到心脏在胸腔内跳动过快时发出的咚咚声;然而渐渐地,她开始能听到另一种声音——这种声音几乎与这栋宅邸的背景融为一体,她甚至把它归类于“自然的声音”,以致于这次进门时大脑自动将它过滤了。

是一楼的落地钟在走。嘎达嘎达,嘎达嘎达。

忽然,她明白了那种不和谐感从何而来:如果这栋宅邸很久无人光顾,那是谁在锲而不舍地给那座钟上发条?

血液涌上头顶。胸腔里的咚咚声越来越大。一楼正门前一左一右立着两块木屏风,其实只有下半边是纯木,上半面则是透明薄纱,做得像三扇并在一起的精巧的门。她看到其中一面薄纱后有两块小小的宝石正熠熠生辉。这样的念头在她脑中停留了不到半秒:上次来的时候,包括刚刚经过时,没发现那里有两枚宝石。半秒之后,这个念头就被强行划掉,归咎于毫无意义的、错误的那一类;因为她突然发现那不是宝石,是一双正死死盯着她的人的眼睛

 

 

他睁开眼睛。他听到脚步声。

这个时候不该有脚步声。这个地方和“老马”或者“茶园”不同,更像“石牢”,只是比“石牢”环境更差。他的同伴很少,离他很远,大家也都没有半夜失眠在各自小小居所里散步的习惯。至于警察,就更不会来了;即使是白天,除了送饭的时候,也没人会想下来看他们一眼。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冲着他来的。他尽量迅速地回想自己下过的命令:没有关于今晚的安排。

他猛一挺身,从硬邦邦的石床上跃下。牢里很暗,只有属于大自然的一束微弱的光从通风口照射下来,打在他坑坑洼洼的半张脸上。他躲开了那道光线,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前,右手去摸上衣外侧的一只口袋。

一个影子出现在牢门之外。那个影子的轮廓有些不合时宜,主要原因是本该是圆圆脑袋的地方四处凸起一些,像是罩了……

“哦,老天。”鼹鼠轻声说,右手垂了下去,“是你。你怎么进来的?”

影子不解地左右晃了晃,抬起一只胳膊,拳头朝下,伸出中指和食指交叉摆动。“走进来的。”

“不,我的意思是……守卫呢?”

“他们可能要小睡片刻。”雅各布摘掉兜帽,把旁边的木板凳拉过来,在凳子上坐下,“你听说过巴克这个名字吗?”

“你一定要这么直白?我们不妨先礼貌地寒暄一下,互相问好……”

“巴克死了。”雅各布没理他,跟上次拜访时一样干脆地说,“死在一所无主的宅子里。警察还在他的尸体旁边发现了遗书,遗书上说他是安迪·扬的朋友,扬欠了他钱,于是他杀了扬,之后又觉得害怕,还无处可去。根据这份遗书和现场状况,警察判断巴克是畏罪自杀,安迪·扬的案子也就此了结。”

鼹鼠站在铁栅门后,安静地听他讲完,没再试图插科打诨。在雅各布说到“他杀了扬”这句话时,他仅有的半边眉毛抽动了一下,可光线太暗,叙述者没能发现他的小动作。他抿着嘴唇,迷迷糊糊地想他以为雅各布会明天白天再来。他抬了抬右手,又想去摸上衣口袋,但他忍住了。那个口袋里有一卷小纸条,上面的内容和访客所说的一般无二,只缺少一点:纸条上没提到那份遗书,当然也没说巴克的死亡原因是畏罪自杀。

“巴克是你的人。”雅各布看着他说,用了肯定的语气,“对不对?”

“对。”他平静地说,在地面上坐了下来。

“你有什么看法?”

“什么看法?”

“警察还是认为巴克和扬之间存在非法贸易。如果你真的和安迪·扬不熟,那么说不定他只是巴克的下线,而不经过你。”

鼹鼠扯了扯嘴角。“那他赚得可比从我这儿拿货少多了。”

“我只是提出一个可能性。不然怎么解释巴克和扬认识,巴克还留下遗书说是他杀了扬?”

鼹鼠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给我讲讲现场吧。”他转口说。

雅各布扬起眉毛,没有说话。他私心觉得“给我讲讲现场”这种要求除了浪费彼此的时间——主要是他的时间之外没有什么用处。鼹鼠耐心地等了片刻,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弗莱。”鼹鼠低声说,声音依然像干树枝剐蹭墙皮,“我母亲在我六岁那年死了。她死的日子离我七岁的生日只有不到两个月,死因是火灾。家中着火时,父亲不在家,我缩在一个角落里,被烟呛得昏了过去,等我再睁开双眼,我的脸和手脚就已经变成了这幅样子。”

他对着访客摊开像蹼一样连在一起的手掌。“没有人来找我。所有人都以为我也在那场大火里被烧成了灰。我用一双烂手和一双烂脚爬出废墟,一个好心的过路流浪汉把我捡回贫民窟,还有人为我从医院偷来烧伤药。可能是我当时实在太惨了,又小又惨,才勾起这些人的同情心,让他们救了我,而不是把我摁到沸腾的铁锅里做成水煮肉,解决大伙几天的伙食;总之,我好歹活了下来,等长到八岁左右,我偷偷跑回最早被我自己称之为‘家’的地方,看到那里已经盖起了新楼,而我熟悉的人全部不知所踪,包括我的父亲。”

雅各布翘着腿听他讲故事。守卫醒来的时间应该不会太早,他庆幸刚刚劈砍他们的后脑勺时下手稍重了一点。如果听故事的时候手边有烟或者苦啤酒就好了,他心想,眼角余光扫视靠在墙角的小矮桌,没在桌子底下发现那两种东西。可能这里的狱警习惯把烟和酒随身携带,也可能这地方的看守穷得连酒都买不起。

“一开始,我觉得有点沮丧。”鼹鼠继续说,露出微笑,虽然他明白访客可能看不到他的表情,“我做好了心理准备——谁会再要这样一个丑陋的、没用的、像怪物一样的孩子?但结果是我连看都没看到他们。我回到贫民窟,一天天长大,并且学会了贫民窟里几乎所有孩子都要学的伎俩:偷窃,诈骗,赌博,走私。如果不是身体不允许,我可能还会去地下拳击场闯一闯。但我发现自己拥有做生意的天分,借此逐渐变成贫民窟那些孩子的头头,变成‘鼹鼠’。这个绰号被我的玩伴们从小叫到大,本来只是用来形容我不似人形的外貌,但在14岁之后,我从别人的嘴里听到了这两个字中包含的恐惧和敬畏。我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人选基本上从贫民窟和孤儿院里挑。这也很好解释——这些孩子大多都已经自学了偷窃、欺骗和察言观色这类我们这种工作用得上的技能,而且好人家的孩子们有大把出路可选,他们也不会想来做这种肮脏生计。”

“为什么非要从事这种见不得光的交易,你拿什么诱惑他们?”雅各布打断他,把翘起来的腿放了下去,“钱,声望,或者利用他们对你的崇拜和畏惧?你毁了包括你自己在内的很多人……”

“拿生存,我的朋友!拿‘活下去’!”鼹鼠大笑着说,“我毁了很多人?我救了他们!连工厂都只要‘贫苦人家的孩子’,而不要‘贫民窟出来的小混混’,除非他们不要工钱,只奢求一口饭吃!这样才能被拉去干活,为了活着——只是活着,而不是填饱肚子,每天吸上十几个小时的煤灰。这些进入工厂的孩子们会患上严重的呼吸病,等他们长大一些,会咳嗽、胸痛、呼吸困难,什么活儿都做不了;这时他们死了的价值大于活着的价值:尸体还可以卖钱,卖给医生做解剖练习或者制成标本。我认识很多人;他们看到我们这种人,或者上街乞讨的人时,会恨铁不成钢地啐上一口,骂我们懒惰,让我们去找份正经工作。他们不关心一个人的出身、处境和不懂事时就已经累积下的糟糕名望是否足够压垮他。贵族少爷们可以吃上新鲜的肉,觉得每顿饭都有餐后甜点是理所当然,平民吃得起面包、蔬菜和碎肉末;他们无法想象为什么这世上还有人活活饿死。我以为你能理解这些,作为一个帮派首领,我以为你不会天真地问我‘为什么要从事这种见不得光的交易’。见不得光的人只能干见不得光的活儿,弗莱!”

他们互相对峙。雅各布盯着鼹鼠的眼睛,那双类似鼹鼠的小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自然光,有种宝石一样的光亮。他侧耳聆听,听到风从地面吹向地底通道的呼呼声,从通风口处传来准备过冬的桦树树叶脱落时安详的窸窣声,还有被关在囚室的人大喘气的声音。他听到白天在伦敦街头转悠时陌生人的咳嗽声,公园里古老又自由的船歌,还有女王的声音:我在此授予你们神圣的嘉德勋章……

“我道歉。”雅各布说,“或许我不能理解你,也或许我不能设身处地为你们着想;或许一个人永远无法完全体谅另一个人的苦难。我们有不同的际遇和经历。但我想你或许可以做得更好。不管怎么说,卖镇痛药水是在害人。”

他听到鼹鼠哼了一声。他少见地没有为对方的无礼而感到恼怒,反而产生一种困惑,觉得在这个话题上,对于二人间的分歧,鼹鼠的反应大得出乎他的意料,毕竟他们的关系还基本只是“陌生人”,远远算不上“朋友”,更可能这辈子都达不到“知己”。一般而言,类似“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愤怒只有在较为亲密的人之间才会出现。比如说,如果是亨利跑来问他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当一名刺客而非要去搞什么帮会,他可能含混地随便编几个理由糊弄过去,像是老爸其实私下里偷偷拉着他的手说过希望他能出人头地;他只和他的姐姐在这个问题上吵过架。很多次。他几乎没吵赢过,但伊薇也同样拿他没什么办法。

“扯远了,”鼹鼠说,声音重新平静下来,“我们的故事说到哪儿了来着?——贫民窟和孤儿院,对。巴克就是孤儿院出身,一出生就被裹在毛毯里丢到孤儿院门口。有些时候,孤儿院出身比贫民窟出身更糟,因为贫民窟的孩子还可能拥有家人。你知道巴克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吗?”

“不知道。”雅各布觉得问题和回答都是废话。

“他原本的名字叫‘法克’。”鼹鼠缓慢念出那个词,又哼了一声,带着恶意,“这是孤儿院的一个老女人给他取的名字,或者是称呼,他们叫它‘爱称’。被这么对待的小孩不止他一个,但神奇的是,当大家开始欺负人时,除了被欺负的那个小孩之外,所有人又团结一致了。巴克在孤儿院的生活与英国所有孤儿院中最惨的那部分孩子们没什么两样,被抢夺食物,早起发现鞋里多了些石子和碎玻璃,被堵着不允许上厕所,被嬷嬷怂恿去大街上乞讨或者偷东西。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一个地下酒吧;这种场合是做生意的好地方。那时他只有12岁,跟在一个又肥又丑的老男人身边。那个老男人是我那次的交易对象,他买了一整箱镇痛药水。我把货拿给他,看见他一只手拿箱子,一只手在那名小男孩身上摸来摸去,我们的桌子上点了几只蜡烛,火光照在小孩脸上……”

他突然顿了一下,沉默了不到半分钟,又接着说,“……我很少见地动了恻隐之心,更可能是一时兴起。我对男孩做了暗示,示意他可以跟我走,也没去管他看没看懂,或者愿不愿意。做完这单生意之后,我就在外场喝酒。地下酒吧营业到凌晨,在第一缕阳光冒出地面之前,老板就得关门。我点了两杯酒,慢慢喝完,在黎明之前走出店门,看到我邀请的男孩已经在门外等我了,手上还拿着我刚刚卖出去的手提箱,里面装着满满一箱子药水。”他又笑起来,“这小子把他的主子灌醉了,把我的货偷回来,说是入伙的资格,也算是报我收留他的恩。在这之后,我才知道他是孤儿院出身,被称作‘法克’。我给他改了名,或者说,我给他取了名——一个更像是人的名字。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是他的首领、兄长和父亲,他则是我的手下、弟弟和儿子。取名日成为了他的新生日,他还有三个月就满18岁了。”

连风声都停了。他们身处相同的寂静之中,隔着牢房栅门看着彼此,雅各布感到双眼已经有些适应了黑暗,但还是不能完全看清鼹鼠脸上的表情。他只能想到他自己现在不再想抽烟的事情了,也不想借着故事下酒了。

“其实巴克也没有非常特殊。”鼹鼠再度开口,那团黑乎乎的剪影还耸了耸肩,“我手下这样的孩子到处都是,有一半以上是我给他们改了名的。我要你知道的是——这次是你和我的案子了,弗莱。我不相信巴克会因为别人欠他钱就杀人,而且他也没钱可以借给别人,更不相信他会自杀。你要给你的人讨回公道,我也要给我的人讨回公道。你手上掌握着现场的情报,而我手上有受害人的。把你知道和看到的全部告诉我,要确保你自己毫无保留,相信我,我比你还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雅各布觉得嘴里发苦。他极少品尝到后悔的滋味,刚刚发生的事可以登上他人生的后悔事件排行榜。要是知道讲讲现场情况就能避免听到这番长篇大论,他真的早就说了。他用比预料中更短的时间高效率地把他看到的一切介绍完毕,又开始阐述疑点。鼹鼠盘着腿,双手指尖互触,不时点头,听雅各布说自杀的人要么正对准太阳穴开枪,要么用枪口抵住下巴开枪,巴克脑袋上的弹孔属于第一种,但位置却并非正对太阳穴,而是向后偏移了将近两英寸。那张遗书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不像在正常状态下所写,写字的人要么很激动,要么很恐惧,要么两者都是,用词也过于暧昧,虽然让人感觉走投无路,却没有一句与打算自杀有关。等到雅各布说到现场又残留有香水味时,鼹鼠插了第一句话。

“和安迪·扬现场一样的香水味?”

“没错。”雅各布说,“主要留在手枪上,味道更重。”

囚犯嘟囔了一句什么。雅各布没听清。接着他听到囚犯谨慎地说:“这表明可能有一个女人碰过这把枪……”

“或者让我们再假设得更大胆一点。”

“……这表明可能是一个女人开了枪。”鼹鼠低声说。他从地上站起来,有些烦躁地在囚室里走来走去。

“你知道巴克身边有什么女性朋友吗?”

“我正在想。但你知道,巴克还是个孩子。”

“他看上去不像是个孩子。”

“但他就是个孩子。甚至比17岁的同龄人更像孩子,听话,认真,谨慎,知恩报恩。……知恩报恩。”鼹鼠停下脚步,这时他面朝他的床。“……威尔逊夫人。”

“什么?”雅各布疑惑地询问他的背影。

“黛博拉·威尔逊。”鼹鼠迅速转过身,手臂举到胸前,那双手在看不见光的黑暗中变得顺眼许多,“这是我知道的唯一跟巴克有渊源的一个女人了。据说她是位贵族遗孀,也有人说她是某位贵族的地下情人,反正就是有这么个女人——她喜欢做好事,经常捐钱给修道院和孤儿院。巴克还在孤儿院的时候,她是他那所孤儿院的常客之一,有时候还给那些饿肚子的孤儿们带点点心和小饼干什么的。我知道她是因为某天我发现巴克小心翼翼折起来存在箱底的一张报纸,我问他,他就把报道有这位威尔逊夫人的版面指给我看,还给我讲她做过的善事。”

“好吧,那么这位好心的威尔逊夫人和巴克自杀案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听着,弗莱;我自诩收集情报的手段比你不差,但现在我在里面,你在外面;你知道的比我知道的更多更清楚。我不知道这位威尔逊夫人和巴克有没有私交,也不知道她住在哪,更不知道她和这些事有没有关系。据我所知,巴克跟在我身边之后,没和哪位女性朋友有过长时间交往;那我们可以假设,假如这个涂抹香水的女人和巴克相识,说不定他们相识的时间要更早——比如说在孤儿院的时候。说不定这位威尔逊夫人会略知一二。就算她不记得‘法克’这个小孩,至少你可以从她那里打听到她都捐赠过哪些孤儿院,然后排查巴克小时候住的孤儿院是哪一所,再从院长那里打听——你干嘛叹气?我跟你说过,我家的孩子们基本全是从孤儿院入伙的,我才懒得记他们一个个原本住在哪家孤儿院。总之,她现在是我们唯一的切入点——要不要去找她是你的事。”

“我去。”雅各布再度叹气,故意叹得很大声,“我天亮就去。搞到这位夫人的地址,再搞到孤儿院的地址,再搞到巴克小男孩要好女孩的名字,再搞到这个要好女孩的地址……你觉得进行到哪一步的时候你就可以出狱自己调查了?”

“别开玩笑。要快,弗莱。”鼹鼠板着脸,“我猜你今晚而不是明天白天来找我,是因为警察不再给你写介绍信了。你说他们都准备结案了,是吧?等到这件事白纸黑字印在报纸上,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到那个时候,你知道我们这种人为了讨回公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们不一样,亚伯。”雅各布说,把兜帽向前拉回头顶。“反正我现在要回去睡一觉——等天一亮,再想想要不要去参加巴克的葬礼。如果你开口要我帮忙,比如说给他送束花什么的,我就去送他一程。钱可以先欠着,等你出狱之后再给我。先说好,不要镇痛药水。”

鼹鼠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巴克的葬礼?”

“他没有家人和朋友帮忙处理后事,警察又不能把尸体随便扔到河里。几个小时前,大概昨天晚上八点钟——我的人说他们看见巴克的尸体被抬出门,放在角落,两三位打扮得体的先生围着抬尸体的警察不断竞价。我给了他们几张钞票,让他们马上回去,打扮得更得体,出更高的价钱,把尸体买下来,让教堂的人接手,剩下的钱拿去喝酒。”雅各布说,还把喝酒这个词说得轻松愉快,“他会被葬在社区公共墓地,大概会来一两个牧师随便念念祷词,弄得简单一点。我想他不会介意吧?”

鼹鼠那张牛油果一样的脸皱成一团。

“为什么这样做?”他低声问,声音困惑不已。

“我没有专门打算这么做:我把人派出去,是要他们留意犯罪现场和伦敦警察厅的。我嘱咐事无巨细都要向我汇报,恰巧他们不太聪明地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恰巧我不太相信巴克是杀了安迪·扬的犯人,恰巧我不太愿意听闻一个孩子——或许是一个无辜的孩子,甚至是一个受害者,死后还要被卖去做一些不太好的事而又无动于衷。”

“但你知道这样的孩子很多,弗莱,非常多。你不可能让他们每一个都清白地离开。”

“这个嘛,我没打算当救世主……我给你这种错觉了吗?哇,真抱歉,我就是个随随便便混社会的。”雅各布浮夸地说,“我知道了,就去做了,而且只会按自己的心意做事。就这样。”

鼹鼠静默无言。雅各布打算离开了。他在这儿已经呆得够久了,现在觉得有点犯困。

“安迪·扬呢?”鼹鼠突然问,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干涩声音,“你也准备了他的葬礼吗?”

“在三天前,来见你的那天下午,我先去参加了扬的葬礼。”雅各布回过头,“你干嘛问这个?”

他没有等到回答。通风口打下一抹微弱的光,这道光勾勒出囚犯的剪影,像在他身体周围画了条线。雅各布突然觉得似乎在哪儿看过这个形状,又想不起来。他在黑暗中站立了几秒,琢磨听不到回答也无所谓,就重新走向通往地面的楼梯。脚步声回荡在阴冷的地下监狱里,直至消失。鼹鼠留在洞穴里,闭上眼睛,想象一座半圆形的矮石板立在地面上,上面刻着一串名字。

 

 

她听到一声轻咳。

“不管你把手伸进怀里是想要掏什么,”他说,慢慢举起双手,“手杖,匕首甚至枪……能不能别那么做?”

那双手上并非什么也没有。他左手举着一盏煤灯,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着什么东西,很小。她没理他,手掌心依然贴在手杖顶端,随时准备根据对方的态度来决定招待他的是钝器还是利器。二人僵持了半分钟,他终于明白她没有放松警惕的打算,于是以慢动作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右手缓慢向左手靠拢,不知道在身上什么地方划了一下。那根小东西被点燃了。是根火柴。瞬间亮起的光源让她觉得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看到面前站着个头发乱糟糟,衣服皱巴巴,胡子也打结成一团的男人,大约四十出头,穿着带兜帽的黑色短袍和长裤,左手腋下还夹着厚厚一本书。他正以一种奇异的表情盯着她的脸,这种表情的含义大概介于“竟然是你”和“果然是你”之间。还没等她搞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脸上会有她看不懂的表情,他就把那根火柴放进煤油灯里,又点燃了煤油灯。

“你是谁?”她问。

“哈。难道不应该是我问,‘你是谁’,女士?”他干巴巴地说,把那根烧成半截歪歪扭扭炭棍的火柴棒随随便便地重新塞回口袋里,“我在这儿干了很久了,什么人都见过,药贩,警察,流浪汉,但确实很少见到有女人大晚上跑来探险。您干吗来了,缅怀大不列颠海盗史吗?”

“你说……你在这儿‘干了很久了’?”她一下子抓到了重点,狐疑地问,“你在干什么?这应该是个无主的宅子。”

他低下头,冷漠地哼了一声。她觉得他好像是在对她的话嗤之以鼻。隔了将近一分钟,她才看见他不太情愿地重新把那张乱糟糟的脸抬起来,“我是个巡夜人。”

“哇喔。”她轻声赞叹,右手离开手杖把柄,“一位巡夜人。我猜您应该就是那位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捕盗人总头目,伟大的乔纳森·怀尔德……”

“其实你想怎么叫我都行,但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换一种称呼,我不太喜欢这个男……呃,名字。”他神情怏怏地说,“比如说,你可以叫我……本杰明。本杰明·罗杰斯。我没撒谎。我的巡逻范围从戈斯维尔大道到泰晤士河北岸……”

他的左手手臂突然微微颤抖。这阵细微的颤抖打断了他的话,他沉默片刻,扶了扶腋下夹着的那本书。那条手臂恢复正常。他又继续说:“包括圣保罗教堂和女王广场。最近有传言说这个……这个被诅咒的鬼宅又在闹鬼。但是工作就是工作。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和社区居民付给我的薪水,我每晚一半以上的时间都花在这个地方,发现是有小老鼠进出这栋宅子。我专职清理老鼠,亲爱的,你无法想象过去这段时间我从这个宅子里丢出去多少老鼠和毒虫,我本以为他们会知道收敛,结果最近又有走投无路的小老鼠跑进来……总而言之,”他开始不耐烦,“现在,该你了,女士;说说你干嘛来了。要是你只是进来玩,那我就必须把你请出门了。”

她犹豫不决。巡夜人,她听过这个职业,却不曾跟他们有过亲密接触。这是些代替警务官或贵族执行勤务的人,警务官属于兼职,而被任命者不得拒绝担任;有些人觉得去做这些没有报酬又颇具危险的工作实在划不来,便自己花钱去雇穷人代替他们执行勤务。如此偷懒的行为催生了乔纳森·华尔德这种败类,从基本角度来看,他是位优秀的巡夜人,尽职尽责把大批罪犯送上法庭并因此获得大笔酬金,但他同时又是英格兰最大的窝赃者,还干过把收来的账务按一定折扣卖给失主的行当。后来,他甚至与诸多黑社会集团和帮会为伍,终于形迹败露,被送上绞刑台。

他被执行绞刑的时间是在1725年。有传闻说当时某位新搬来伦敦落脚的绅士在剿灭乔纳森·华尔德及其团伙的行动中做出了卓越贡献。

但在乔纳森·华尔德的时期,巡夜人这份职业渐渐不再单纯保证社区人民的安全,它有了两个分支:“捕盗人”和“私家侦探”。这两种人往往可以归为一类,即在政府或某些团体或个人发布悬赏求助之后,专门为获得赏金去调查案情和查缉罪犯的人。

她没听任何人说过这附近有位巡夜人。而且有不止一个正当理由让她站在这儿,其中之一是“就算我真的只是进来玩,动起手来,我们谁把谁请出门还说不准”。她很想这么说,但又觉得没有礼貌。要不要把目的告诉这个形迹可疑的巡夜人?

她想好了。她决定实话实说。如果这位本杰明·罗杰斯真的是个“捕盗人”,说不定她还能从他嘴里套出点情报。

“我来查最近发生的事。”决定之后,她如此回答,“你知道,昨天的报纸写了头版头条——‘那座女王广场上的宅邸又在闹鬼’,原因是有人死在了这栋宅子里。我来查这件事,我以为警察不会那么快就把尸体收走,想来看看现场有什么……”

本杰明出声打断了她的话。“这件事和你有关系?”

“什么?”她一头雾水。

“我知道死人了。这件事跟你有关系?例如,是你或者你的朋友指使别人杀人,或者那个被杀的人是你的朋友?”

“呃……我想没有。”

她结结巴巴。问题过于尖锐,更令她不安的是男人看着她的眼神。从那双眼睛中迸射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慑力,类似瞪视,却和她之前看到的所有虚张声势的瞪视完全不同。这种眼神像是长辈看向晚辈,她迷迷糊糊地想,像是……像是小时候每次不打招呼跑出去玩,回来时见到父亲坐在客厅,抱着手臂等他们。

“真的?”他又问了一遍,语气严肃,几乎是在逼问。他的确是个捕盗人,以为她是来跟他抢生意的?

“真的,我不认识受害人,也跟杀人犯没关系……等等。”她猛地回神,“你说‘杀人’?死在这儿的那个年轻人不是自杀的吗?”

本杰明发出体谅年轻无知,又为面前站着一个傻瓜而感到不屑的哼声。“如果那是桩证据确凿、板上钉钉的自杀案,你干吗还大晚上跑到这来?”

说得对。她沮丧地想。但这句话又为她提供了一个新思路。

“其实我受了某位警官的委托。”她话锋一转,努力让自己的神态和语气显得泰然自若,“呃……我们是朋友,所以这次行动是义务的,没有报酬的那种。他也勘察了现场,觉得不太像件自杀案。但他的同事们不同意翻案重查,觉得太麻烦,现有的证据已经足够给民众和记者们交代。所以他委托我来偷偷调查……但我想我可能来晚了。连血迹都没了。他们搬走尸体的时候还顺便洗了地毯吗?”

她低声抱怨。这句抱怨倒真的是情真意切。本杰明借着煤油灯打量她,目光并不肆无忌惮,基本上只盯着她的脸,致力于从她的语气和表情中分辨出一些什么东西。等她说完,重新看向他时,他又把目光垂了下去。

“这么说……”本杰明缓慢地说,“杀人或被杀都与你无关。你只是需要帮助。”

她眨眨眼。这时,她发现巡夜人的手臂又开始颤抖起来——她觉得那一定是自己的错觉,因为她感觉正在颤抖的不是他的手臂,而是他手臂夹着的那本书。

本杰明露出烦恼的表情。他从门口离开,迈步走向客厅。他将左手的煤油灯放在小茶桌上,把那本书从胳膊下面抽出来,右手伸进衣服口袋里左掏右掏,最后掏出他刚刚放进去的那根碳化的火柴棍。他把书打开,捏着那根火柴棍,在上面随随便便地涂写着。可能是在画,也可能是在写,从她的角度看不到他在写什么,但依照手臂划动的痕迹来看,像是写了几个单词。她突然意识到那可能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个笔记本。那根火柴棍被用完之后,本杰明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重新把它夹回胳膊底下,低头研究起煤油灯。

“前天下午,”很久之后,他开口说,“我提前来了一会儿,没有进来,在四周转悠。我喜欢躺在草丛堆里,很清爽,还比躺在街边干净。但对某些人来说,在他们踏进这个宅子的时候,没发现草丛里还有另外一双眼睛……我的确看到有两个人走进这道门。我还听到这两个人互相称呼彼此的名字。”

她屏住呼吸。

她的第一反应是他在胡说八道。他的眼神、表情和语气无一不透着临场发挥的敷衍,但他又随手扯过一张纸,用火柴棍剩余的最后一点碳沫写下了两个名字。其中一个她很熟悉,是巴克,那位年轻受害者的名字。另一个她没听说过。她盯着那张轻飘飘的纸片看了半分钟,视线在浅灰色的字迹和本杰明·罗杰斯的脸上游移,最后仔仔细细地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如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低声说,“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警察?”

本杰明深深吸了口气。

“你们……警察们应该学着自己做点事了。”他的声音既烦躁又疲惫,“最好别指望别人。而且这件事跟我无关,我只是……一个巡夜人。我不欠任何人的。我为英国和……做的事已经够多了……”

当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新朋友看上去依然闷闷不乐。她满心茫然,不知道到底是哪句话说得不合适。步子轻飘飘的,脚底像踩着棉花,或者某种柔软又虚无的东西,而不是地板。她不敢相信这么轻易就弄到了她想要的终极情报。也可能巡夜人在骗她,她需要回去确认……虽然她不理解他骗她的理由,就像她不理解这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什么要帮她,不过如果巡夜人真的帮了忙,那这可算是她欠下了一个人情。

煤油灯的灯光把本杰明·罗杰斯的影子拉长,投射到褐色门板上。他垂着脑袋跟在后头,一言不发,使那影子看上去有些寂寞。似乎巡夜人只是单纯打算送她出门。她不是很习惯这种冷淡又僵硬的气氛。她能说点什么吗?接下来是要开口告别吗?只说“再见”?可这么说显得既尴尬又无礼。她绞尽脑汁,终于在拉开大门的时候想到了一件事。

“嘿,”她朝他喊,“一开始的时候,你问我是不是来缅怀大不列颠海盗史的,是吗?你也了解……我的意思是,你也对这个宅子的第一任主人,爱德华·肯威感兴趣吗?”

巡夜人抬起头,重新看着她。她觉得那双眼睛里的郁闷瞬间消失了,它们正在闪闪发光。

“肯威的故事很有名的,是吧?他超酷。或许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可以聊聊海盗史。”她说,“希望你能保护好这栋宅子,罗杰斯。”

她拉开门,走出门外。等本杰明追出去时,这位黑衣女士已经消失了。本杰明一只脚踩在门槛上,觉得心脏在跳。他抬起手,摸了摸嘴唇。身后传来啪嗒一声。他转回身去,看见他的笔记本生气地从小茶桌上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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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顾

【ACS】回归(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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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结案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那滩血。但他知道鞋子一定已经沾上了血。脚底传来细微啪声,类似于雨天踩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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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结案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那滩血。但他知道鞋子一定已经沾上了血。脚底传来细微啪声,类似于雨天踩到积水。那是血。新鲜却腥臭,可能还是温的。

胃部不自然地抽动着,他想吐,又强迫自己继续忍耐。他不知道为什么周围邻居没有找上门,但这也无所谓了。他看到了他今晚的目标,放在客厅柜子上的黑色长盒子。他走过去,想确认那是不是自己在找的盒子。盒子上嵌着一个金属轮盘,可以拨弄数字。这正是安迪提过的带有密码锁的盒子。他把它抱进怀里,又去看放在盒子旁边的那个羊皮本。这可能是个记账本,也可能是日记本——他想;他本打算就此离去,但好奇心使他一时忘了恐惧。他打开放在安迪·扬客厅小柜上的羊皮本。是日记。好奇心得到了满足,他又随便翻了几页,想重新把它放回原位。

不远处,工厂门前安置的煤气灯默默无闻地亮着;它能帮晚下工的工人们看清周围,不至于在醉醺醺地走回家时跌跤。等残余光线爬上二楼窗棂,到达这间屋子,已经微弱得近乎消失,比伦敦少雾时的月光还更弱一些。但它尽力了。比如这时,这盏工作了十几年的路灯又帮了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一个忙。

他在本羊皮本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又重新看了一遍:那确实是他的名字。这篇日记好像记录了他们约定的交易,他只模模糊糊地读到这些,更加详细的字迹隐藏在更深的黑暗里,他看不清。

不知哪家邻居养的狗吠叫了几声。他吓了一跳,猛地把羊皮本合上。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几个月前,在如此幽暗、寂静、缺乏人声的黑夜里,他必定能听到蝉鸣或青蛙呱呱,现在却一点儿声音也听不到。恐惧随寂静一起蔓延。他似乎又重新听到一种声音,他屏气凝神,最后发现那是自己上排牙齿和下排牙齿正在以一种极高的频率互相碰撞着。

他决定把这个羊皮本也带走。他已经在现场留下了脚印,但如果没人知道他和地上的尸体有关系——任何关系,那他就是安全的。他脱掉外套,把羊皮本和密码盒子包在一起;紧接着他听到身后的房门吱呀作响。有人进来了。他回过头,大声尖叫。

 

 

他猛地睁开双眼,从床上醒来。

睡衣被汗水浸透了。他不理会这些,像刚刚在梦里一样屏气聆听。玄关传来钥匙插入房门,然后转动的声音。他蹬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无声地走到客厅。门被打开了,一个女人走进他们两个人的家里。

“你怎么不穿鞋,宝贝?”她疑惑地问。

他松了一口气。冷却的心脏重新开始工作,还比之前更加卖力,血液在血管中四处奔腾,耳朵嗡嗡作响。他讨厌她叫他“宝贝”,只有刚才例外。他从不知道有一天他能这么喜欢这两个字。

他记起那晚回家之后,她发现了他不小心蹭到衣服和鞋子上的血迹,问了事情经过,也还是这么叫他。“把衣服脱下来,上床睡觉去,宝贝。”她说。他听了她的话,但没睡着。隔着门板,他听到她窸窸窣窣地在客厅换衣服,开锁和重新落锁的声音。他知道她出门了。他枕着枕头等了一会儿,在极度疲惫中沉沉睡去,再醒来时,她已重新坐在客厅,餐桌上不仅有温暖的晨间阳光,还摆好了两人份的羊角面包和牛奶。

“去穿鞋。”她重复,从袋子里拿出面包和水果馅饼。他知道自己应该乖乖听话。

“知道了,妈妈。”他说,重新躲进卧室,关上门,思考自己是要穿鞋,还是借口不舒服推掉晚餐,把这次过于漫长的午睡时间一口气延长到明天早上。

 

 

雅各布把小马车停在三百码之外的公园门口。他翻身下车,看到凉亭里已经坐满了人。他识趣地没有再凑过去,另外找了个地方坐下,想象着不远处的警察们有多焦头烂额。今早,和弗雷德里克·艾柏林的信一起被送来的还有一份报纸,头条赫然写着“女王广场大宅闹鬼事件”,占据了整整两个版面,把“马丁先生的巧克力派”挤到第四版。应付那些记者是件不太容易的事,更别说二人身份敏感。所以他们约了另一个时间,在伦敦警察厅调查完现场,记者也明白从这块骨头上再也啃不到更多的肉末之后。

他掏出怀表。还有一个小时。

几步之外有一群人在唱歌。是塞壬喜欢的歌声——某种船歌,在海盗和私掠者们还被称为海上自由之鹰的那个时代,每个强壮的男人都渴望出海,而在空无一物的海面上,唯有海浪、歌声与朗姆酒可以伴随他们熬过寂寞。那几个人唱得还不错,如果雅各布没把帽子摘下来,捂在脸上试图睡一觉,他甚至想跑去旁边在招牌上印着“干啤酒花”的绿色小酒馆里请他们喝上几杯啤酒。但最近烦恼的事情一桩接一桩,他没心情享受生活和歌声,只觉得吵闹。

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巡警在公园门口走来走去。雅各布想了想,从长椅上站起来,找到一个偏僻的角落,从手腕处射出绳索,攀上六层高楼的楼顶。他左右张望,又向另一个楼顶发射绳索,在空中荡了过去,落在烟囱上。他跳下烟囱,极目远望。一排排黑烟从伦敦各处的烟囱中滚滚升起;不仅仅是工厂,居民区、酒店、火车站和政府大楼无一例外,黑色云朵遮蔽天空,太阳在头顶疲累地糊成一团。他还看到了鸟,飞得比那些黑云低一些。这些小东西的生命力真是顽强。这是只有建筑工人和刺客才能看到的风景,可惜的是,前者很可能并不关心能在楼顶看见什么。

现在,整个伦敦只剩他一个人为此感叹了。

雅各布在楼顶呆了一会儿,不时掏出怀表观看时间,直到时针指向十一点。他从楼顶翻身跃下,扒住窗框,一层一层向下跳跃,黑红色长袍上下翻飞。他重新戴上帽子,大大方方迈着正步走到门口——没有成群的警察和记者,只有弗雷德里克·艾柏林站在门口等他。他们互相点头,艾柏林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把他引入这座至少在刺客之间还被称为“肯威大宅”的宅邸。

“昨晚十一点半?”在他们踏入一楼客厅之后,雅各布问。

“十点半,雅各布。”艾柏林疲累地说,“你手下给你递过消息了,是吧?希望这事之后你能告诉他们别整天跟在警察屁股后头晃悠。昨晚十点半接到报案之后,伦敦警察厅就着手采集证据,确定受害者……凶手的身份,和安迪·扬以及安东尼·斯科特的关系,写给上级的报告,还要准备应付记者,我们加班忙到凌晨。禁言令在今早解除,我马上就给你写了信,希望你别质问我为什么没多给你操心。”

“我没这个意思。”

“至少你昨晚没来凑热闹的判断是对的。当时这片区域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我知道,我偷偷跑过来一趟。我总觉得……这个案子结得太轻易了,弗雷迪。”

“等你看过现场再说。顺带一提,带你来是因为安迪·扬是你的人,我答应给你一个交代,但是在警察眼皮底下插手案件的事只此一例,不会有下次了。”

会有的。雅各布心想。

他们走上通往二楼的室内楼梯,进入南侧走廊。内室走廊空间狭小,长度大约有八十码,宽度却几乎只够两个人并肩站立。尽头是一扇窗户,两边挂着猩红色窗帘,窗户下放着一个八角形木台,做成二分之一形状,从中间分割,以便刚好贴合窗框。墙上贴着和窗帘同色的红色墙纸,以犹如戟尖的白色蔓草样花纹作为装饰。也许正因为这个背景,才使得窗下的尸体看起来犹如小型艺术作品,像是某场疯狂演出中的背景,比方说马克斯韦尔·罗斯导演的那些。男子十分瘦弱,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褐色风衣,侧身躺在地上,双眼闭合,右手握着一只小手枪,深红色的血从他脑袋上的洞口处流出,沿着地板纹路四处蔓延,被地毯吸收了一部分。雅各布看着地毯上的血污,思考这地方现在是否能算兄弟会的财产,如果算是,那要不要把它拿去洗一洗。

“他叫巴克。17岁,没有正当职业……”

“等等,他只有17岁?”

“看起来不像,对不对?”艾柏林说,“很多孤儿院出来的孩子都是这样,长得比一般孩子快。”

雅各布端详着巴克的脸。“那张纸呢?”

艾柏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仔仔细细折好的纸,递给他。他将纸条展开,默读早上艾柏林在信上给他提过一遍的内容。

 

“我杀了安迪·扬。我们本来是朋友,在他欠了我的钱后就不是了。很多很多钱。我去找他要钱。他说他没有任何一分钱可以给我,有也不给。我很生气,对他开了枪。

我很抱歉。警察在搜捕我。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抓到我。我很害怕。

 

巴克”

 

“这张纸本来放在木台上,”艾柏林指了指窗户下方那个二分之一八角形的木台,“还有一只笔,看起来是从这栋宅子里不知哪儿顺手拿的。事情很明朗:这个叫巴克的年轻人杀了扬,可能是一时冲动,这样的案子我看得多了;又害怕警察抓到他,把他送上绞刑架。昨晚,恐惧和愧疚终于压垮了这个年轻人,他无处可去,选择自我了断。”

雅各布把那张纸条重新叠好,塞回上衣口袋里。艾柏林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没打算去做无用功——试图把重要物证从黑鸦帮首领手里要回来。

“第一个问题,”雅各布说,环伺四周,“为什么他会选择在这里自我了断?”

“你没看今天的报纸吗,雅各布?”

“虽然我不喜欢看报纸,但今天早上的我看了。”雅各布困惑地说,“那又怎么了?”
“报纸上写了女王广场的那栋房子在闹鬼。”艾柏林说,不自然地往身后看了一眼,看到又长又闷的走廊。“这栋房子历史悠久,还曾被大火烧过。那是一次非法入侵,它的第一任主人为了从强盗手里保护妻女而死在家中,过了不久,太太也生病去世。第二任主人是第一任主人的女儿,一生未婚,据说连情人都没有,当时有人背地里偷偷用些不礼貌的词汇描述她,叫她老巫婆……”

背后传来呼啦一声响。两个人齐刷刷地向后扭头,看到一张白色信纸从走廊中段的方桌上飘了下来,落在地毯上。

雅各布把头转回来,耸耸肩。“如果你说的‘闹鬼’是指窗户没关严而让纸和笔落在地上……”

艾柏林瞪了他一眼。“最后一位是一名姓梭恩的女性,她不住在这里,是位单纯的管理者。最近意外身亡。在这之后,这栋房子就空置下来,——你知道,你很少能在伦敦市区找到这么一个面积又大、装潢不错、前后交通便利的房子了,所以有一段时间,它成了瘾君子和地下交易者喜欢光顾的场所。大家躲在附近,或者干脆翻窗进来,一手递钱,一手递鸦片、枪支或者镇痛药水……那时候我们经常有人在这附近蹲守,常常会有收获。但之后没过多久,就开始出现这栋房子闹鬼的传言……”

“掉在地上的纸,笔,和被风鼓动的窗帘?”

“呃……和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还有人说偶尔会冒出来一个人,把靠近这栋宅子的人都赶跑。但凡有人拒绝离开,就会突然晕过去;等他们一觉醒来,会发现自己睡在公园里,马路旁边,甚至马车车顶。”

“哇。”雅各布插话,琢磨这个人是伊薇还是亨利,“我喜欢马车车顶。”

“反正最近没什么人会来这儿做非法交易了。但如果要找一个临时不被打扰的藏身场所,在伦敦市,这栋房子仍是不少人的最佳选择。”

“所以,你认为巴克和扬……”

“有‘生意往来’,是的。”艾柏林猜出他的意思,“巴克说安迪·扬欠他的钱,欠很多钱,所指大约就是走私枪支和镇痛药水的钱。而且看你的反应,我猜你跟鼹鼠聊天的时候并没有提到‘巴克’。”

“什么?”

艾柏林冲地上的年轻人抬了抬下巴。

“根据我们的情报,这个年轻人百分之百在跟着鼹鼠干活儿。虽然他很年轻。”他说,“鼹鼠跟你说他不认识安迪·扬,看来他说谎了。不过你也没必要再去问一次,这件事已经了结了。”

“好吧,第二个问题。”雅各布说,“这个人跟那具从墙里扒出来的骨头——你在今早的信里跟我提过的,安东尼·斯科特,是吗?这两个人有什么关系?”

“没有任何关系。”艾柏林摇摇头,“安东尼是安迪·扬那栋房子的实际房主。他曾是一个工匠,做木工,修钟表,能干很多活儿,四年前突然失踪。我们问了很多人,知情者说他搬到乡下去了,但问起他们为什么会知道安东尼搬到乡下这件事时,他们说这是安东尼的小徒弟,安迪·扬告诉他们的。这本会是桩颇有疑点的失踪案,由于安东尼没有亲人——没有兄弟,父母,妻子,儿女,甚至没有好友,所以没人报案,甚至没人关心安迪·扬嘴里的‘乡下’是哪儿。他生前唯一亲近的人就是安迪·扬,可所有线索都表明,是扬杀了他,将他砌进墙里,把那栋房子占为己有。原因已不可考;可能是贪恋师父的钱财,可能是师徒发生了争执,也可能是安东尼发现了扬正在跟不法人员来往。”

从他的表情来看,雅各布相信艾柏林更倾向于最后一种答案。严格来说,这并不是答案,仅仅是“猜测”。然而这份猜测终会成真,等苏格兰场打算正式招待记者,对这件案子发表官方通告,现在的“猜测”就会被印在报纸上,成为所有英国人眼里的“正确答案”。

雅各布蹲下去,拨弄尸体手里握着的手枪。是美产德林杰手枪,枪管长度不足1英寸。第一发子弹击杀了安迪·扬,子弹从他的左边太阳穴打入,右边太阳穴穿出,最后撞击在墙壁上。第二发子弹则因为没有调整好击入方向,被头骨减缓一部分动能,留在了这名叫巴克的年轻人的脑袋里。那枚子弹在他脑中旋转,乱窜,把他的大脑搅得一团糟,最后停留在某个地方。他尽量小心地抬起那个孩子盖着它的手掌,把枪拿起来,手指扣住扳机。很轻。

“你干什么?”艾柏林后退一步,满脸警惕。

“第三个问题,”雅各布说,松开其余四根手指。扳机护圈挂住他的食指,整把枪倒垂下来,晃晃悠悠。“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香草和琥珀的味道。”雅各布盯着那把枪说。

 

 

 

火车经过黑衣修士桥站,在站台停了半分钟。

在这当口,一位“黑衣修士”扒住车门,踏入火车车厢。这列火车与其他火车不同,最上等的一等车厢也不配拿来与这列火车的任何一个车厢相比;年轻人登上的这节车厢内放着一张床,床边是固定在车厢一侧的墙灯和窗幔,对面还有圆桌和放在它旁边的单人沙发,圆桌另外一侧则是壁炉及书柜。头顶是白色花朵水晶吊灯,圆桌上方的空墙壁上挂着海报和油画。车厢另外半截被帘子隔开,摆放着书桌和一些收藏品,显然被当成书房。年轻人走到车厢尾端,从连接处跨入第二节车厢。这节车厢显然比第一节凌乱得多,散得到处都是的纸张,满的和空的酒瓶,脏的和干净的衣服,还有墙上乱七八糟的人物照片……

“哇,”年轻人看着那些画着红叉的照片,喃喃自语,“他竟然还没把这些玩意儿撤下来。”

年轻人走到书桌前。桌子右侧放着一只地球仪,桌面上摊着一堆书。书旁还有酒和酒杯……年轻人努力不去注意那些酒杯,从那堆书最底下抽出一封白色的信,打开信封,双眼迅速扫过信纸上的内容。

“老大!”

声音从近处传来。大约是第四节车厢,年轻人想,把那封信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一个穿着绿色衣服的男人跳过二三节车厢的连接处,手里举着一封信。他看见了站在书桌前的人,停止奔跑。

“给我吧。”年轻人说,冲他伸出手掌。

绿衣男人站在原地,犹豫着。“可是……”

“给我吧。我会交给他的。”年轻人说,露出微笑。

信更换了主人。绿衣男人抓了抓自己的光头,转身跑回自己该待的地方去了。年轻人目送他离开,将目光移向手上的信。信封以一滴红色蜡油封口,穷人们没钱买焦油、虫漆和辰砂等诸如此类的好封蜡,又不得不加密信件或想附庸风雅时就会选择这么做。这滴蜡油不大,也不明亮,还有些凝固了的乌黑杂质,像一滴脏兮兮的血。

年轻人拆开信封。

 

 

 

雅各布站在伦敦警察厅大楼楼顶。

这里的气味很像地下监狱。就算他呆在外面也同样这么觉得。一丝不苟,没有自由,还与犯罪息息相关。他静静站着,听从两层楼下的窗户里传来的,弗雷德里克·艾柏林和别人的争吵声,以及更多脚步声。可能跟弗雷迪吵架的正是他的上司,而哈利呢——那只可爱的哈利球就站在一旁唯唯诺诺,试图劝架。

上午,艾柏林邀请他进入巴克的畏罪自杀现场,告诉他案情已结,试图让他死心,别再继续干涉警察办案。然而他们发现现场疑点重重,有些新的情报需要深挖。这意味着两起案件——如果巴克不是自杀的话——可能另有隐情,也意味着某位大名鼎鼎的帮派首脑还要继续插手,很难评判这两者中哪一个为艾柏林心理不适作出的贡献更大。但无论如何,艾柏林都打算上报他们的发现。雅各布贴心地提出为了不暴露警匪联合的糟糕内情,艾柏林可以将发现这一切的功劳全部占为己有,得到的回复是这还用你说。离开现场后,艾柏林对他抱怨说接下来几天可能做梦都会梦到扬和巴克的脸,这时他们路过一家小酒馆,雅各布又贴心地邀请他进去喝一杯,算是稍稍还一还最近几天他新欠下的一些人情债。提出这个“建议”时,雅各布本抱着找乐子的心态;他不认为艾柏林会答应跟他一起喝酒。结果警官在酒馆前站了几秒钟,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场在淡啤酒和连天抱怨中的奇异午餐结束后,艾柏林强忍着胃部出现的异状,与雅各布在街头告别,踏入伦敦警察厅大门。无论站在何种立场来看,弗雷德里克·艾柏林都是一个难得的、正直的人;寻常警察对伦敦市区之外的区域一般不怎么上心,换一种方式说,不关心他们是死是活,更别说安迪·扬和巴克的死还有可能牵扯到帮派冲突和地下交易。然而这位正直的警官身上有种浇不灭的热情,兼具现实主义和理想主义两者的优点:前者体现在他曾寻求与雅各布和伊薇合作,消灭暴徒帮;后者体现在他主动寻求合作的理由,为了市民的安宁与平静。雅各布无法不敬佩这一点。他知道这种人是多么值得结交的稀有动物,甚至每次搞出乱子的时候,“影响到市民的日常生活”常常不及“又给弗雷迪添了麻烦”带给他的愧疚更大。——如果他还有愧疚这种感情的话。毕竟每次都有伊薇为他收拾残局,一般很难产生什么严重后果,而且“让坏蛋罪有应得”这种事带来的胜利滋味足以冲淡一切负面情感。

但这一次坏蛋打算逃之夭夭了,因为艾柏林明显在争吵中落于下风。哈利软绵绵的拉架声都比他更有气势。他的声音已经变哑。在一天一夜的工作之后又被拉去喝了半杯淡啤酒,现在那群人已经不谈案子了,那个像是上司的人开始埋怨艾柏林怎么能在工作时间喝酒。雅各布突然明白了弗雷德里克·艾柏林为什么要答应自己的邀约:艾柏林明白不管自己喝没喝酒,从他迈入警署大门那一刻起,得到的结果都将是一样的。正直的警官因此提前感到沮丧。无论如何警署里的人都不会同意把案件推翻重来,再审一遍;有了凶手,有了证据,有了作案动机,还有了给记者的稿件,这件烦人的案子就已经结束了。他的同事们同样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位警官要把这么多心思花在萨瑟克区一名帮派成员身上;他们可能潜意识觉得,那些帮派成员的死是早晚的事,可能被对手做掉,可能被老大做掉,还可能被自己手里的鸦片做掉,挂心他们还不如挂心贵太太的狗。那只狗找到了吗?我们还要不要继续封锁街道?

雅各布掏出怀表。下午三点半。事实上要更晚一点点,因为分针指在6和7之间。从四楼窗户里传来的争吵声已经停了。雅各布不清楚艾柏林预见到什么地步——是不是知道自己其实围着街区转了一圈,回来跟着他走回苏格兰场;然后蹲在楼顶偷听他们的谈话。可能他以这种方式表明了自己无能为力,也顺便告诉他:无论如何,已经结案了。以他刚刚听到的内容来看,尸体在今天太阳落下之前就会被运走埋葬,一周之内,这起案件会登上报纸,安迪·扬杀了自己的师父,巴克则杀了自己的好友,至于手法、动机和内中恩怨,则会被各个报社的编辑天马行空地润色一番,成为伦敦绅士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从楼顶跃下,在暮色将临时返回火车据点。让坏蛋罪有应得。坏蛋已经罪有应得了吗?“王子”是否就是巴克?他觉得这个可能性比“王子”是真正的英国王子还要更小一些。为什么两处现场都能闻到香水味?他上午凑近闻了闻,香水味并不是从巴克身上散发出来的,香草和琥珀的味道残留在周围的空气中——还有那把枪的枪托和扳机上。

接下来怎么办?他的同盟已经帮不上什么忙,而他自己又毫无头绪。如果他姐姐在这儿,她可能会想出办法。雅各布难以遏制自己这么想,踏入他自己的车厢。如果伊薇还在这儿——

他看到一封雪白的信躺在杂乱无章的桌面上。封口处的红色漆封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朝书桌移动,停止,拿起那封信,看见自己的手指在颤抖。他像喝下最后一口啤酒时那样停了一会儿,品尝自己体会到的感觉。是兴奋。

他拆开信件。这是第二封信

 

 

你睡着了。你想我吗?

黑鸦没有啄瞎人的眼睛。它弄瞎了自己的眼睛,被愚蠢蒙蔽,以为所见即真。如果我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巴克不需要为小小黑鸦的死亡负责,你会相信我吗?

你不出声。你装睡。你可以醒来了。亲爱的,让我们继续吧。

 

 

雅各布把这封信又看了一遍。他看到熟悉的落款。王子。这一次,王子“大发慈悲”地提醒他巴克与安迪·扬的死无关。他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一点?是觉得毫无挑战的争斗太过无趣,还是不满雅各布会认为那个死得不明不白的年轻人就是“王子”,觉得有辱声名?

那巴克为什么会死?他并不是黑鸦帮的人。或许王子打着这样一个算盘:让巴克为他顶罪,那么这件案子终会以王子的胜利草草了结。但第二封信写着,我们继续吧。

雅各布凝视一旁的空酒杯。车厢内没有第二个人,没有喧哗,只有火车在轨道上运行发出的哐哐嚓嚓声。他突然想到接下来可以去找谁。

一只乌鸦从车厢旁边掠过,刺耳的鸣叫逐渐飞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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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顾

【ACS】回归(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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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鼹鼠

 

上午十点,弗雷德里克·艾柏林从办公室的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去外面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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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鼹鼠

 

上午十点,弗雷德里克·艾柏林从办公室的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去外面转一圈,看看下属的工作状态,顺便给自己倒杯饮料。可能是十点,可能是十点半。总而言之,大本钟敲响十声已经是片刻之前的事;他喜欢准时,但在这种“私人时间”里,他又不喜欢太过拘束。

私人时间。人类历史上总有一些时间,即使在工作的时候,也可以被称为“私人时间”。偷懒是一种天性,或许早在埃及人建造金字塔时就有工人心不在蔫,也或许一两个世纪之后人们还是认为工作中会有一些“私人时间”,用来神游天际、偷吃面包或是跟前来办事的女性调情,这无伤大雅;甚至可以说,正因为这种私人时间混合在工作时间的间隙中,才显得更为妙不可言。尤其是艾柏林认为自己并没有影响到工作。白教堂区有一位女士报案说跟她上完床的男人没有付钱。他好好安抚了她,临走时她在警察局的登记簿上写下了自己的住址和价格。威斯敏特区发生了两起抢劫案,无人受伤。谢天谢地,艾柏林心想,这是半个月以来他接到的这个区域内最和平的报案。伦敦市区有一位贵族太太弄丢了她的猫。已经有三名警员跑去找了,如果今晚之前还没有找到,或许要派出更多的人,还可能封锁几条街道。女王广场的那栋房子在闹鬼。苏格兰场的警察们总是能在这种荒谬传言中找到乐子。前天清早,萨瑟克区死了一个人。事实上,那片地方每年死去的人不比伦敦每年死去的狗更少;黑市交易,帮派争斗,地下拳击场……但兢兢业业的警官还是派人看了现场,真心悼念那名死去的年轻人,并希望自己可以努力让整个伦敦的治安变得更好。至于最后会抓到什么样的凶手,警官认为自己心中有数,因此也并未觉得非常困扰。

这种在私人时间里渡过的美妙感觉一直持续到十点四十。

同事给弗雷德里克·艾柏林推荐了印度运来的红茶和巴西咖啡。艾柏林在两种饮料中犹豫不决,最后还是选了红茶。他可以选择在下午上班时再喝那杯咖啡;今天天气很好,阳光隔着玻璃洒进他的办公室,铺满他的椅子,让他联想到茶场。他觉得这种光线和茶水浅淡的红色很相配。

他满心欢喜地端着茶杯回到办公室,接着猛一激灵;那杯茶有一半倾洒在他的皮鞋上。

“雅各布·弗莱!”他低吼道,把茶杯放到办公桌上,像一位刺客那样无声又迅捷地关上屋门。

“嗨,弗雷迪。”

雅各布举起一只手,友好地朝他打招呼。窗户开着,他缩在办公桌后面那张本应铺满阳光的椅子上,而且坐没坐相;在椅子主人重新出现在办公室的半秒之前,才迅速把两只翘到桌面上的脚放了下去。他看上去有点困倦,像是喝多了或者没睡醒,又像是等得太久有些无聊。打完招呼之后,他看到主人放在桌面上、还冒着热气的茶杯。这位客人用不着主人出声,就非常体贴地将臀部抬起些许,把那杯茶拿到自己面前来,举着杯子对苏格兰场的待客之道表示满意,低头抿了一小口。

“那不是给你喝的,雅各布。”

“别这么小气,弗雷迪,”雅各布说,“茶都没倒满。”

艾柏林狂躁地在屋里转了一圈。他明白越是在这种时候,越要维持冷静;他把手臂撑在办公桌上,尽可能离他现在最不想靠近的人近一点,因为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声音会由于过度压抑而变得比想象中更小:“你他妈的为什么在这儿?”

“我来问前天的案子,长官。”

“安迪·扬的案子?”

“对。”雅各布放下茶杯,“有没有什么新进展?”

“但凡有任何进展,我都会告诉你的,雅各布。”艾柏林说,“你不该来这儿。我们说好了,合作只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合作,我——弗雷德里克·艾柏林和你,雅各布·弗莱;而不是伦敦警察局警官和黑鸦帮老大。”

“是吗?我还以为,你让别的警察带我去看现场——”

“哈利不一样。”

“你在说那个胖胖的球吗?原来那个胖胖的球叫哈利?”

“你都没问别人的名字?”

“我没有必要知道我不感兴趣的男人或女人的名字,弗雷德里克·艾柏林。”

“别连名带姓地叫我!虽然哈利——”

“愚蠢,可笑,体能低下,完全抓不住重点?”雅各布说。

艾柏林瞪着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愚蠢,可笑,体能低下,抓不住重点。”艾柏林说,强迫自己深呼吸,“但是,他是个好人;不会考虑太多,不会起疑心,是整个警局里我唯一信任的人——”

“喔,你这么说我就懂了。”雅各布耸耸肩。“也就是这种人能让你放心信任了,长官。”

艾伯林恼怒地拍了一下桌子。

“好吧,来说正事。”雅各布说,身体终于离开了椅子靠背,小臂伸到桌面上,双手握在一起,“为什么这件事你一开始没有通知我?”

警官沉默地盯着客人看了一会儿。窗外传来一群鸟从大枫树上振翅飞起的声音。可能是知更鸟,也可能是黑鸦。他拉开给访客们准备的那把木椅子,隔着办公桌坐在雅各布对面。

“如果你问的是为什么有悬而未决的案子而你没接到通知,”艾伯林说,“我只能说:我不打算一遇到暂时处理不了的事就去找你帮忙。我们领着薪水。而且你绝对不会想知道伦敦一天会发生多少起案子;有的苏格兰场会接手,有的巡逻警员看到都已经见怪不怪,根本不会上报,甚至就算报上去了,上头也视而不见。我承认,我们对安迪·扬的案子不够重视。而如果你问的是为什么有黑鸦帮成员遇害,我们——主要是我,没通知你,我要告诉你:我们不知道,也不在乎他是不是哪一个帮派成员。”

“你们不在乎他是不是哪一个帮派成员,只知道他是一个优先级连贵太太一只狗都比不上的普通伦敦市民。”

“弗莱!”

“开玩笑的,长官。”雅各布摊开手掌,同时提醒自己别真的把人惹毛了,“再跟我说说那几块被砌进墙里的骨头吧。”

有些水泥匠会往灰泥和砂浆里加入动物的毛和血,认为这么做可以提升水泥强度。这种类似于迷信的风俗并不多见,另一些泥水匠厌恶这类行为,认为这么做的同行是在与魔鬼为伍。雅各布只听说过拥有苏格兰血统的人会这么做。昨天,在踹开那面墙壁时,他有那么一会儿想到了件事,又马上意识到自己过于乐观。

“昨天下午,验尸官又去了现场一趟。那是一具完整的男性骸骨。”

“完整的——男性骸骨?”

“就是说有个男人被整个儿封进了那面墙。不知道他被砌进去的时间,也不知道这个人被封进去时是死是活。”

“有查到这具骸骨的身份吗?”

“我们正在查。但是你要明白,雅各布……这像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做出来的事。”

“我不明白。说清楚点,弗雷迪。”

“安迪·扬的街坊邻居曾看见贩卖镇痛药水的人进出他的屋子。”艾伯林压低声音,“还有其他几个人,衣领高得挡着脸,走私犯都喜欢那么打扮。既然扬跟他们牵扯到一块,那么他应该也在这种生意上掺了一脚。把人砌进墙里,只有黑帮才会干这种事,他们是为了报复。所以,我推断这次的案子很可能是这些人之间出了问题,比如分赃不均什么的。这种人很滑头,想抓住他们比较难,也不难。等过上一段时间,可能我们会逮住一个小偷,或者某个在工厂角落里灌镇痛药水的人,我们会用一些特别的手段让他交代他都犯过什么事;到那时,这件案子也就结了。”

“他是黑鸦帮的人。”雅各布沉着脸说,“黑鸦帮不做走私生意,也不卖镇痛药水。”

“喔,真的吗?”

艾伯林反问。他明白面前的年轻人懂得轻重,他就是想找机会挖苦他。雅各布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始思考。

“不卖镇痛药水。”年轻人改口说,“至于走私生意,我至少要做个计划……”

“雅各布·弗莱!”

“反正黑鸦帮现在还没在做走私生意。”

我知道;但就算你有这个念头,干嘛要在警察局里说?艾伯林心想,又为这句心里话感到郁闷不已。如果黑鸦帮老大真的有这个打算,他阻止不了他。早知道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才不会跟他聊那么远。

“想想你的黑鸦帮才组建多久,雅各布。”艾伯林尽量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但在伦敦角落里谋生的那些人呢,他们原本可都有自己的营生。”

“但还有一点,”雅各布说,“你们没有证据,在安迪·扬家里没发现任何镇痛药水,鸦片,或者走私枪支……”

这次换艾伯林耸耸肩膀。“可能他那些朋友把它们拿走了。”

雅各布默不作声。他怀里还揣着那封信,署名写着王子。就算这是一场报复,也不是一场到此为止的报复,接下来还会有新的受害者:下一只黑鸦。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弗雷德里克·艾柏林?这是他昨天就在考虑的事。这么做或许能让警方能更重视这件案子,他也能通过警方获取更多关于“王子”的情报。他把手探进口袋,摸到光滑的纸面。艾伯林垂下眼皮,看着雅各布手边那只瓷茶杯的乳白色手柄。他之前肯定很想喝这杯茶。雅各布想。

他把那封信塞了回去。

信封底部抵住裤子口袋的那一瞬间,他心中蓦地燃起一簇火焰。这簇火焰落在脚底,继续燃烧,变亮变大,最后将他包裹起来。每一块肌肉都在燃烧。他眼前本有一团黑雾,现在这簇火驱散了那片雾气的一部分,显出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那是他的猎物。他明白自己刚刚做了一个决定:这将是黑鸦和王子之间的对决,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而结局会是黑鸦啄瞎王子的眼睛,用爪子撕开他的心脏。

他必须在王子再次动手之前阻止他。

“我们正在排查萨瑟克区人员出入情况,也在着手调查被你扒出来的那堆骨头的身份。”艾伯林说,“如果你想了解其他情况,我建议你去问问‘鼹鼠’,我给你写一封介绍信……”

“什么?”

“鼹鼠。”

“你让我去问问鼹鼠?”

“亚伯,数一数二的黑市商人。约翰·艾略森还在的时候,百分之八十的镇痛药水经由他手流向伦敦每一条臭水沟。认识他的人叫他‘鼹鼠’。”艾伯林拿过纸和笔,低头书写,“如果安迪·扬真的在用这个法子挣钱,鼹鼠或许认识他。我给你写封介绍信,附赠地址。要注意:他现在呆的地方不是我的辖区。”

“亚伯?没有姓氏?”

“肯定有。但据说他没跟任何人说起过他的姓氏。听闻他手下有很多人出身贫民窟和孤儿院,这些人没有姓氏,或者更愿意抛弃自己的姓氏,所以他也向他们学习,为了团结……什么的。如果你喜欢,你可以叫他鼹鼠亚伯。”

那封写好的信件被横推过来,打着旋停在雅各布手边。雅各布把它塞进上衣口袋里。

“谢了。”

“如果再有什么消息,我会联系你。”

“通过哈利球?”

艾伯林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通过最近老在警察局门口转悠的那些乌鸦。还有……”

他突然放下了公事公办的语气,“伊薇还好吗?”

哦,天啊。雅各布在心中呻吟,站了起来。

“她结婚的时候我吓了一跳。”艾伯林说,“我挺喜欢她的,跟她合作比跟你合作更让我安心。但她……我是说,她有一种……呃,威严。而且她还是你姐姐。你知道,我不能让同事知道我跟某个帮会首领有联系……”

“我懂,弗雷迪。”雅各布从怀里掏出帽子,“我们本来就没打算请太多人。谢谢你‘秘密’寄来的礼物,我看她挺喜欢的。”

“真的吗?对了,他们的船现在到哪儿了?”

“我不知道,大概……里斯本或者非洲吧,我猜的。”他想起那封电报。可能是里斯本。他不清楚非洲有没有办法往伦敦寄电报。但他又想到那是他的姐姐,她能做到任何她想做的事。

“这么赶?”

“再过半个月,在大西洋面上航行就会很冷,还会有冰川。”雅各布耐心解释说,戴上帽子,“所以他们打算在冬天之前到达印度。”

他跳上窗户,双手攀在窗框上。

“雅各布!”艾伯林朝他喊,“最后答应我一件事:就算你查出凶手是谁,也别亲自动手,把他交给伦敦警察局,由法律进行审判,好吗?”

雅各布眯起眼睛。那封信的影子在他眼前一闪而过。火焰炙烤着信纸,边角受热卷了起来,把最底下那个名字遮住一半。

“当然,我保证。”雅各布说。他松开双手,向下方坠落。

 

 

“注意脚下。”

提着煤气灯走在前面的狱警说。一大串钥匙在他腰间叮叮咚咚。

雅各布不喜欢地下监狱。阴冷,潮湿,狭小。他倒是很喜欢地下拳击场。这两者的区别不在于“地下”,而在于“沉闷”。拳击场的空气也不太好,还经常混着鲜血和排泄物的味道,但谁会在意那些?猎物彼此的撕咬声和把赌金下在双方身上的观众们的欢呼声高于一切。虽然刺客往往会有这样的传统:历代关于刺客大师的传说中,不乏见他们闯入某个陵墓,或者某个秘密基地,取得宝藏的故事,不管那些宝藏是真金白银还是圣殿骑士的项上人头;如果是后者,那么雅各布还能稍感满足。他更希望现在脚底踩着的不是积水,而是血流。他也只能想想。

“我们要见的人在这儿关了多久了,先生?”他问,想把注意力从脚边的老鼠尸体上挪开。

“不太久。我记得这次……好像不到半个月。”

“这次?”

“对。如果你问他这次在监狱里呆了多久,那就是半个月。”狱警说,“如果你要问他总共在这儿呆了多久……那我就记不得啦,弗莱先生。”

雅各布想说,或许你们可以吸取教训,别经常放他出来。但他潜意识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监禁这样的刑罚,把这些人关进门内,而不顾他们的个人意志。如果他们做了错事,应该付出代价,或许是血和肉,或许是私有财产;而不是单纯被剥夺自由。他不是对法律一无所知的蠢蛋,也很清楚有时候自己的想法总是自相矛盾。可能是艾柏林最后说的那个词刺激了他吧。他说审判

结果狱警倒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做这种生意的人通常很奸狡,他们明白无论什么事都不可能做得密不透风,也明白怎么能最大程度清理对自己不利的线索。有时候他们会成为警察局的客人,有时候他们甚至会主动成为警察局的客人,被关上一段时间,查出一连串无伤大雅的罪名;用这种手段打消警官们的怀疑,然后再被放出来。你知道‘鼹鼠’这种动物吧,先生?”狱警说,那盏灯在他手里颤悠悠地晃着,“机灵的动物,鼻子很长。我不喜欢它们。我有一个花园,花园里就住着一群这样的小东西,它们擅长挖洞,常常把填好的土弄得到处都是。它们还吃蚯蚓,蛞蝓和小鸟。我们要见的就是一只鼹鼠,弗莱先生;狡猾,阴险,还有一身光滑皮毛;人们能看到他,等他们想抓他的时候,他早就躲到打好的洞里去喽。”

他们转过一个弯。面前是长长的通道,雅各布走到最深处,发现再也无路可走。他的领路人把灯挂在沉重铁栅栏上方的一个铁钩上,搬来一个凳子,在离开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雅各布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目光转向牢房。一个男人直挺挺地坐在木床上,身下垫的不知是草席还是烂棉花,发出一阵湿潮的霉味。最高处有一个透气的小孔,只有一块砖那么大,自然光线从那只孔中射下来,在男人脚边圈出一个圆形光斑。床边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快要烧完的蜡烛,不远处摆着一只马桶,这一切组成了犯人所能拥有的全部家具。他们互相对视着。雅各布首先看到的是那双在油灯灯光下发亮的小眼睛,接着才被犯人的相貌吸引:那是一张烂抹布一样的脸,一大块伤疤占据了那张脸的三分之二,从左唇下蔓延到右耳后,只在右眼皮上方给他剩了半边眉毛;鼻子缺了一半,变成平的,重新长出来的肉是种不太和谐的暗粉红色,类似鼹鼠

只有烧伤能造成这么大面积的浮肿伤疤。雅各布扯了扯嘴角,想象当时该有多疼。

这时,他注意到囚牢里的男人也在打量着他。他们谁都没先开口。在不断流淌的寂静中,雅各布突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倏而他恍然大悟。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下,坐在鼹鼠对面。这是一种暗示,也是一种象征:他就位了,类似棋盘上的两枚国王棋子,终于摆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棋局开始。

鼹鼠笑了。“欢迎你,雅各布·弗莱。”

“鼹鼠。”雅各布说,直到视线与对面的人平齐时才发现,大面积烧伤留下的疤痕远不止这位罪犯脸上一处,脖颈、锁骨、裸露出来的手臂上,到处都是。他的两只手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右手掌上手指的血肉都连在一起,像是蹼。他像是1666年那场大火的遗民。“我朋友跟我提过你的名字,不巧我忘了。如果你不介意……”

“亚伯,我不介意。”鼹鼠说,声音像把干枯的树枝按在墙面上用力摩擦,“随便你怎么叫。称号也很好。从你嘴里听到这个称号,会让我产生一种错觉。”

“什么错觉?”

“自由的错觉,弗莱。”鼹鼠目光闪了闪,“陌生人会叫我亚伯先生,朋友会叫我亚伯,但条子和我的‘生意伙伴’会叫我鼹鼠。从你嘴里听到‘鼹鼠’,我会觉得正在跟黑鸦帮首领谈一桩大生意……”

“……如果你不介意,我就叫你‘亚伯’。”雅各布马上改口说,“我不喜欢在监狱里谈生意。你知道我是谁,那就好办了;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鼹鼠露出好奇的神情。“为什么你会认为我知道你是谁之后,事情就好办了?”

“我认为我们至少可以在了解彼此的前提下,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在了解彼此的前提下,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说得不错。”鼹鼠点点头,“重点在于,你给我们的开诚布公设下了一个并不成立的前提:了解彼此。我见过你,弗莱。喔,等等,别开口;别问我在哪儿见过你,可能是你站在车顶向暴徒帮开枪的时候,也可能在地下拳击场。你该清楚你有多有名吧?然后呢,我也搜集过你的情报,对你略知一二。但是你——你了解我什么呢?我猜你在打算来找我之前,才刚刚知道有‘鼹鼠’这等小人物吧?”

你说得对。雅各布想。他放弃了纠结于“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这句话,说:“只是个小忙。我只想问问你对安迪·扬这个名字有没有印象。”

“唔,如果我说‘有’,那你是不是要接着问我和他的关系、他的朋友和兄弟、平时都在干嘛,一次最多能搞多少个女人了?”

你说得对。雅各布在心底再次想。“所以呢,答案是什么?你说完我就走了。”

鼹鼠思考了半分钟。“问题是,”他叹了口气,“我为什么要帮你呢,先生?”

“这个嘛,”雅各布向前倾身,冷冷盯着他,“或许是为了出狱之后不会遭到黑鸦帮的报复。”

白国王在棋盘上走了一步。这或许不是一手好棋,因为鼹鼠哈哈大笑起来。

“我呢,雅各布·弗莱先生;小时候曾经立志要当个钟表匠。”他对雅各布摊开双手,“很小的时候了,但我还记得。接着我失去了父母,手也变成了这幅样子;现在它们还不时颤抖,除了点烟的时候,我拿烟倒是很稳。事实是,在经受巨大的折磨之后,我当不成一个钟表匠了。现在我变得无亲无友,没有前途,没有工作,失去自由,暴徒帮也在你黑鸦帮的手底下溃不成军;那么告诉我,我还能失去什么呢?在经历这一切后,你和你的帮派还能拿我的什么来报复我呢,先生?”

你说得对。雅各布数着,这是他第三次这么想,也是最后一次。因为他打算走人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顺手取下那盏灯。

“等等!”鼹鼠扑到阻挡他和访客近距离接触的那道铁栅栏上,栏杆把那张布满伤疤的脸挤得变形,“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至少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要来问我安迪·扬这个名字吧?”

十分钟后,雅各布再次坐在他的椅子上,尽量简明扼要地跟鼹鼠讲完了他在查的这件案子。

“有三个人的脚印?”鼹鼠问。

“对。”

“凌晨死亡,邻居没有听见枪声?”

“没有。”

“有意思。你说那可能是一把德林杰手枪;但就算是0.3英寸口径的小手枪,射击时声音比一般手枪要小,也不可能小到这种程度。”

“我也这么想。”

“或许犯人是楼底下的那两个邻居?这样他们说没听到枪声就有道理了。有人去问他们了吗?”

“警察把他们的曾曾祖父都查了一遍,还查到他们祖母来自爱尔兰。”雅各布说,“先不说这两人没有作案动机;如果是他们杀了扬,至少应该能想到找地方藏尸,而不是傻乎乎地把尸体丢在客厅然后去报警。我还看了他们家所有的鞋。现场留下了一些图案。其中一种,在鞋跟处有三枚圆形斑纹。租客家的鞋大小和纹路全对不上。”

“嗯,有道理。还有,你在现场闻到了香水味?”

他妈的,雅各布想,这个线索他连警察都没告诉,结果刚刚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

“女人。”鼹鼠沉思着,用手指敲着破草席或破棉絮。“女人。可能有女人。为什么你不怀疑是你们黑鸦帮的人杀了他?”

“你说什么?”

“据我所知,黑鸦帮也有女性成员——数目不少。或许是帮内纠纷,这太常见了;或许是你们有人看见这位安迪·扬跟从事非法生意的人有来往,所以替你清理门户……”

“喔,谢谢你的提醒;我还从没在帮里遇见过对我这么有好感的家伙。”雅各布没好气地说,“我会去查的。但现在我要确定的是:你究竟认不认识安迪·扬?”

他们再次单纯地交换目光。鼹鼠垂下眼皮,煤气灯在寂静中嘶嘶作响。

“不认识。”

“你……不认识?”

“对,我不认识他。而且我也确定,他没做过我做的那些生意。下线名单上没有这个名字。”

雅各布·弗莱开始回想他上午擅自去找艾柏林时对方是什么心情。大概跟现在的自己所差不远。

“放松点,弗莱。”鼹鼠安抚他,“呃……好吧,虽然我不认识这个人,但我并不是完全没听过他。他曾经是我想拉拢的人之一。朋友很少,也没有其他亲人……”他突然止住话头,用蹼一样的那只手抚摸嘴唇,片刻后才继续说,“……很适合干我们这一行。但他拒绝了,拒绝了很多次。这就是我能告诉你的全部情报了,朋友。”

“好吧。”雅各布重新站起来,感觉到毫无收获带来的恼火和垂头丧气。“好吧……”

“我能问一件事吗?”在他离开囚室之前,鼹鼠再度把那张脸贴上栅栏,“你刚刚告诉我的,就是当时案发现场的所有情报了吗?”

雅各布向后转身。他问这个干吗?这个念头在他脑中迅速闪过。大脑中有一个区域产生了疑问,又擅自找到了解释:为了在坐牢的无聊时间里找点乐子。失去自由的囚犯们都好这一口,当只有从通风口偶尔流进囚室的雨水是新鲜的时,一条普通的八卦新闻都能让他们兴奋很久,所以他想要新的现场情报,将它们转化为新的新鲜感。这是刻板印象。他没意识到这点。大脑接受了这个解释,并在这个问题前打上已解决的勾,下一秒,这条已解决的问题就被自动略过了。

他开始思考下一个问题:刚刚告诉他的,就是当时案发现场的所有情报了吗?不,并不是;他没说那具墙壁里的骸骨,也没说他收到的那封信。如果鼹鼠认识安迪·扬,他才打算把那具骸骨的事说出来,结果他们并不熟悉,那么说出这条情报也只不过是多费口舌。至于那封信——那关其他人什么事?

“对。”雅各布说,“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好吧。”鼹鼠眨了眨眼,“我还是要说,如果有任何新的情报,或者你调查出来安迪·扬的案子跟走私或黑市交易有关,都可以再来找我。我会像今天一样对你言无不尽的,弗莱。”

雅各布背对他挥了挥手。灯光越来越远,离开这条像是鼹鼠地洞一样又黑又潮的地下通道。囚犯站在牢房门口,一言不发,目送访客拐过一个弯,从视线中消失不见。透气口成了唯一的光源。片刻之后,他听到头顶传来监狱大门再次上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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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顾

【ACS】回归(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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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卵与石


从外表来看,这栋坚实的小房子还算不错。它是独立一幢,并非市区里常见的那种又小又挤的排楼,发红或发黄的墙砖被水泥整整齐齐地黏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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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卵与石



从外表来看,这栋坚实的小房子还算不错。它是独立一幢,并非市区里常见的那种又小又挤的排楼,发红或发黄的墙砖被水泥整整齐齐地黏在一块,中间留出一个拱门的形状,嵌着一扇打了蜡的木门,木门正中央挂着一只铜门环。右侧的窗户外还加装了铁栅栏,以免醉鬼和窃贼不小心闯进去。左侧是另一扇门,用整块大木条装潢,左边木条上钉了一支长钉子,挂着一盏油灯。最顶上刻了招牌,写着:白色帽子店。现下,它的门紧紧闭着。一般而言,这类小杂货店的店主人往往是同一栋楼里的住户,拥有至少一层的产权或租赁权。二层排列着整整齐齐的三扇窗,玻璃发亮,窗子里有一个烟囱,正徐徐袅袅地向上吐着白烟。访客转身远眺。正对面不远处有一排工厂,雅各布的视线在那几块肮脏油腻的栅格状窗户上游走,看起来它们本身无法体会身为一块玻璃的浪漫——在自己身上映出什么东西;于是不得不把这项乐趣转手交给了百米之外的朋友们。

他绕到房子后面。一架木梯被铁皮和钉子固定在外墙上,可以直登二楼。一名警员正站在空地上等他,两只裤子口袋鼓鼓囊囊。警员身后站着一男一女,三四十岁年纪,靠得很近,大概是夫妻。

这是刻板印象。雅各布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诡异的念头。他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案子。刻板印象的意思是,在看到某件事时,下意识先入为主,擅自根据以往经验给这件事下定义,这种行为往往会将事实导入错误的方向。他经常犯这种错误,这和他的性格有关。但伊薇就不太会,她做得很好。

不。别再去想伊薇了,他对自己说,强迫自己注意现实。他看着那对男女,又迷迷糊糊想到,他希望他们是夫妻,而不是姐弟。

“雅各布·弗莱先生?”

“是我。”雅各布往前迈了一步,握上警员伸出来的那只手。

“还用得着给您介绍详细情况吗,先生?”警员问,脸上的表情却像期待他说“不”。

“请吧,谢谢。”雅各布说。

“好吧。”那名警员说,不大情愿地把一个厚厚的羊皮本从肥大的腋下抽出来,翻到最新的那页,“呃……受害人是安迪·扬,男性,23岁,无业。”说到无业两个字时,他抬头看了雅各布一眼,在雅各布用眼神表示“没关系,请继续”后,又低头接着念,“报案时间是昨天早上七点半,死亡地点是自宅客厅。半小时后验尸官赶到现场,发现被害人的上肢已经出现僵硬。温度略低,但不是很冷。被害人没有喝酒。根据我们推测,死亡时间应该在昨天凌晨一点到四点之间。死因是枪杀,子弹穿过太阳穴,射进东侧墙壁。基本上,凶手抹掉了留在现场的全部痕迹,现场没有脚印,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凶器——没有那把枪。血迹边缘很奇怪,应该是被擦拭过的缘故。现场残留有一些碎木片。我们建议,”他合上笔记本,气喘呼呼,仿佛打开羊皮本、念案卷记录和关上笔记本这三个动作就已经耗尽了他那具又矮又圆的身体里所有的力气,“您自己亲自去看一看现场,先生,听同事说您往往能发现一般警察发现不了的线索。本来扬的尸体今天中午就要被运走,后来听说您要来看看,艾柏林警官就让我们把现场保留到现在。”

“为什么急着清理现场?”雅各布问,“凶手有眉目了吗?”

“没有。”警员有点尴尬地说,“可也不能一直把尸体放在居民区。况且楼下还有租客,他们也不想整天睡在死人下头。”

“租客?”

“就是他们,先生。”

警员指指身后的男人和女人。“还是第一报案人。”他补充说。

雅各布朝他们点点头,算作打招呼。那名女士有些怯弱地瑟缩了一下,也朝他点了点头。男士则垂着脑袋,目光涣散,嘴巴一个劲蠕动着,却没发出声音来。

“先生?”他以为男人是想说什么,又走了几步,想离他近点。但那名女性却挡在了他俩中间。

“问我吧,先生。”她说,垂下眼帘。

“好吧,女士。”雅各布说,他想自己应该问问案子的情况,开口第一句却是:“你们两位是不是夫妻?”

话问出口,他骤然觉得自己有些唐突。所幸那位女士并不在意,她看了他一眼,语气飘忽,“是啊,我们是夫妻,在一楼租住。”

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沉甸甸地坠了下去。他觉得踏实了。

“不好意思,女士,”他总算能把精力集中到案子上去了,“关于这次的事情,您有什么能告诉我的吗?比如有没有注意到最近有什么陌生人在附近转悠什么的。”

“这附近经常有陌生人来来往往,”那名女士说,声音又低又轻,“但我觉得我见过的人都不太像杀人犯。”

“关于被害人的情况呢?”

“这我不太清楚,虽然我们是上下楼,但我们夫妻跟扬不怎么来往。”

“也不知道他有什么朋友?”

女人迟疑了片刻。“那倒是……”她说,“之前,我看到过一些人进出他家。有一个男人来过两三次,其他时候都是些新面孔。其中有两个人我认得:他们干得都是不太好的活儿。”

“不太好的活儿?”

“走私生意,武器或者鸦片,之前还卖过那种镇痛药水。那种药水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局促地看了雅各布一眼,大概觉得他是位便衣警察,慌里慌张地补充,“是邻居和客人们告诉我的,先生,我不认得那些人。”

雅各布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些人里,”他问,“有没有穿着绿色衣服的人?”

她想了一会儿。“穿绿色衣服的人来过几次。但他们在这儿呆得时间往往比较短,看到我们也会打招呼,感觉跟那种总遮着脸的人不太一样。”

“这些穿绿衣服的人,最近来找过安迪·扬吗?”

“我没看见过,先生。不过我也不经常跑到屋子后头去。大多数时候,就算扬有朋友来访,我和我的丈夫也毫不知情,只有我们在家听到天花板上传来不止一双脚发出的咚咚声,或者去后屋倒水时,偶尔碰到有人从楼梯上走下来,才知道二楼来了客人。”

雅各布感到自己刚刚绷紧的背部肌肉又略微放松了。他不希望帮内有人在做违法生意。或者说“过于明显且会对无辜民众产生危害的”违法生意。黑鸦发展得过于迅速,他当然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摸清每一名成员的底细。就算他姐姐也不能。

别再想伊薇了!

“那位警员先生对我说,扬是被枪杀的,”他努力整理情报,意识到因为自己语气轻缓,或许还充满男性魅力——他对此颇有自知之明——成功地打开了面前妇人的话匣子,让她变得不像刚才那样防备和紧绷,“那么您是否——”

“不不,先生,实话说,这也是令我觉得奇怪的地方——”

“——您知道我要问什么?”

“枪声,不是吗?昨天,各位警官们已经问了我好多次了。虽然这很怪,但事实如此:我和我的丈夫都没有听到枪声。”

雅各布看着她,有些惊奇。对于这种年纪的女士、甚至一部分男人来说,“枪”这个字眼往往会使他们受到惊吓,所以提起这个字时总要反复斟酌。但她看上去非但并不害怕,还轻描淡写,表现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心里的疑惑问出来。

“可是如果有人在您头顶的天花板上开枪,就算这是栋砖石砌的房子,不是‘恶魔之地’那种只有木头隔板的房间,您应该也是能听到枪声的。”

“就算您这么说,我也还是那句话:没听到枪声。”这位女士说,“但昨天凌晨时,我好像听到了另外一种……像什么东西炸开的声音。像是鱼鳔被踩烂,在地上炸开;您这样的绅士也知道鱼鳔吗,先生?——好;就是那种声音。很微小。只响了那么一下。我可能被它吵醒了,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于是我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雅各布脑中浮现出一个小小的、半透明、乳白色袋子被踩碎的景象。是有人踩碎了什么东西,还是旧地板受潮发出的响声?这什么也说明不了。他感觉自己的耐心即将耗尽。警员说得没错,他该去亲眼看一看现场。他伸手抓抓头发,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能问问您或您的丈夫是怎么发现被害人的吗?”

“这个嘛,我们和扬住上下楼。这栋房子属于扬,我们是一楼的租户。他要的价钱不高,不过我们没什么交集,也没有互相上门拜访的习惯,只是有时候碰见,会互相打一声招呼。我们夫妻二人开了一家裁缝店,就是旁边的那家白色帽子店。您来时看到了吧?”

“是的。”

“大多时候,我才是那家店的管理人。白天,我经常在店里做帽子。我丈夫,有时在店里帮忙,有时出去接活儿,木工活儿,搬运活儿,或者工厂里的杂活儿。伦敦的客人都很挑剔,即使是这种窝缩在萨瑟克区的一家小店,他们也能提出上百种不同的要求来。我在做帽子生意的时候,偶尔会碰到一些客人,跟我说哪儿有根线纺得不好,或者说帽子的颜色染得不够鲜艳。所以我总习惯半夜起床烧一锅热水,既可以把洗干净的土豆放进去,在第二天清晨给我丈夫当早餐,也可以在帽子店开门的时候拿一桶到店里去,用来染色或是纺线。”

她深深吸入一口混杂着废煤渣气味的空气,似乎想借此变得勇敢。雅各布温和而耐心地看着她,无声地鼓励她继续说下去。她不明白面前的男人对女人一贯是这种脸色,略微红了脸。但接着,她又紧皱眉毛,把那口刚刚吸进肺里的有害气体叹了出来。

“厨房离卧室太远,为了防止意外,我在客厅生火烧水。最近天气变冷了,这么做还能让房间暖和一点儿。我丈夫接了个新活儿,最近都要比我早出门。昨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看到他蹲在客厅煮热水的铁锅旁边,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热水,不时舀一口土豆汤喝。我取笑他煮土豆的水有什么好喝的,他反而称赞我,说我今天加进锅里的红蘑菇非常鲜美,味道像蛋。”

“蛋?”

“就是禽类的蛋,鸡的蛋,鸭子的蛋,之类的。”女人说,“我觉得很奇怪,因为我从来没买过什么红蘑菇。我走过去,看向那口锅,我看到锅里沉着几块大大小小的块状物,看上去确实有点像小蘑菇。我丈夫捞起其中一块,把它吃掉了。”

雅各布心中徒然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他听到面前的女人继续说:“但我父亲曾经在屠宰厂工作,所以我知道被热水烫过的血块是什么样的。就是那样的。在水里漂着,要沉不沉,味道类似瘦肉,口感比瘦肉更滑,更像是蛋。我不知道为什么锅子里会有血块。于是我抬头向上看,看见铁锅上方那块天花板的颜色变了。变深了。我意识到那些血就是从天花板的砖缝里滴了下来,被热水烫熟,变成了我丈夫的早餐。我跑上楼,发现扬的门没关。我把那扇门推开,看到我预料中最坏的事,然后找来了警员。”

天啊。黑鸦首领发出毫无意义的惊叹,把敬佩和怜悯的目光投向那位丈夫,看到他在她身后张大了无法合拢的嘴,脸色迅速转为苍白。

祝你们用餐愉快。他在心中喃喃地说,向面前的女士致以真心的敬意,转身走向那道木梯。

 

 

“有发现吗,弗莱先生?”

胖警员扶着最后一段楼梯栏杆出现在门口,喘得像头牛。

雅各布向后拨开年轻人额前的碎发,仔细观察右侧太阳穴上那个黑洞洞的圆形小孔。这个孔太小了,比他见过的所有枪孔都要小,跟一粒豆子差不多大。很难相信这样一个小孔竟然可以夺走人命。安迪·扬躺在地板上,双眼闭合,面色平静,除去脸上那层灰败的死气,更像是睡着了。雅各布看着他的脸。他对这名年轻人没什么印象。他见过太多年轻的脸,那些面孔通常只是在他面前一闪而过,但在这张脸上,嘴唇的厚薄恰到好处,鼻梁挺直,眼窝略微凹陷,睫毛又黑又长。

他突然觉得有些可惜,这份可惜马上又转变为更深的愤怒。他伸出手,拨了一下其中一扇再也不会闪动的睫毛,突然发现有东西粘在年轻人的睫毛上,像是一团烧焦的绒线。

他把目光从尸体移到旁边的地板上,发现地上散落着很多这样的绒毛。他原本以为那是地板上常有的一些脏东西。他用手指捻起一块,闻到一股熟悉的刺鼻味道。火药味。

“地板上有些被烧成一团的东西。”他小心地把手指捏着的绒线团举起来,“你们有留意这是什么吗,警员先生?”

“这个,我们的人说是一些被烧焦的棉花和木屑。”

“棉花和木屑?干吗用的?”

警员耸耸肩。“不知道。”他说。

雅各布把那团东西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他站起来,拍了拍手,那团焦黑的棉花团马上散成一堆灰尘,慢悠悠落回地上。干掉的血液里到处散落着类似的棉花团和碎木屑,还有几块木屑稍大一点,可以将它们说成是碎木片。这些木片厚度一致,有一些还是弯曲的。他盯着那些木片,试图在脑海中将它们拼成原样,却总也拼不出来。他想了几种可能,最终得出结论,大概是安迪·扬在反抗的时候,手里抓住某种盛着棉花的木头器皿朝对方砸了过去,而那器皿掉在地上,碎成一大块和一些小块。大的那块被凶手带走,或者顺手扔到别处去。

雅各布放弃观察棉花和木屑,研究起弹道轨迹,在东侧墙壁上发现了一个很浅的圆形弹孔。

“子弹被取走了?”

“呃……是的。”

“是什么样的子弹?”

“一颗很小的子弹,口径只有0.3英寸。”

“德林杰手枪。”雅各布低声说。“美国产。大概率是走私货。子弹口径在0.3英寸左右,是一把德林杰最小尺寸手枪。”

他往后退了几步,观察整间客厅。客厅很大。比一楼那对夫妻的客厅更大,家具却寥寥无几。他背对着房门,十二点钟方向有两扇窗,就是雅各布从这栋房子的正前方看到的三扇中的两扇,窗户关得很严。窗前是一个长座椅,铺着软垫,十点钟方向是一个单人座椅,普通又廉价,雅各布觉得它和旁边那架长椅子的风格不太沾边。在它一侧——若站在客厅正中央,面朝窗户,就是位于正九点钟方向;贴着西侧墙壁,放着一个老式的木头柜子,半人来高,其中一扇柜门是打开的,里面已经空了,可能是被拿去当了证物。但从内中的干净程度来看,除非苏格兰场的那些男人们在拿走其中的东西之后还顺便做了番清洁,否则雅各布就有理由怀疑它一直都没起过多大的作用。柜子的正对面,东侧墙上开着一扇门,通往卧室,门的北侧是壁炉,炉膛里混合着煤渣和没有完全烧完的木炭。雅各布走进卧室,看到单人床旁边堆着几套衣服,其中一套绿色上下装看起来很眼熟。是代表着黑鸦帮成员身份的衣服。

“有发现吗,弗莱先生?”身后的警员又问了一遍。

“不多。”

雅各布大声回答说,退回客厅。他眼中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

“地上有几双脚印。从尺码和形状来看,像是三个人的……”

“脚印?”胖警员惊讶地说,“在哪儿?这儿不是……”

“……干净得像你正在冒油的脸,我知道,先生,很明显罪犯离开之前清理过现场。”雅各布说,那名警员在他身后不满地小声嘟囔,他只当没听见,“他们只是擦掉了一些明显的脚印——比如带着泥水的脚印,或者是踩进血里的脚印。死者被杀害的时间是晚上。如果他们没打算点一盏灯,让睡不着的先生太太们从窗户里望出去就能看到这儿有群人正在销毁现场,那么当时的情形下,一般人肯定看不到自己在没有光源的屋子里留了多少脚印。不过,其中有一双很奇怪。”
“怎么?”

“它的痕迹不规则。换一种方式说,这双脚留下的每一个脚印都不是完全一样的。有的地方这里浅一些,有的地方那里深一些,纹路图案也模糊不清。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吧,……呃,警员先生?”

胖警员努力思考着。雅各布把刚刚跑到嘴边的那个名字吞下去,重新意识到自己身后的人是谁之后,他放弃了得到回答这件事,连头都没回。“意味着,为了掩饰双脚真正的尺码,其中有一个人穿了不合脚的鞋子。”

“其中一个人?可如果他们想掩饰双脚真正的尺码,为什么不三个人都穿不合脚的鞋子来呢?”

“我不知道。可能有什么事情,需要其余两个人跑得很快,比如其中一个人的任务是守门。也可能其余两个人的鞋子是最普通款,没必要穿一双不合适的鞋子,把双脚变成逃跑时的拖累。”

“好吧,”胖警官点头认可,“三个男人……”

雅各布的思考被打断了。“稍等,你说……”

“什么?”

“刚刚你说的那句话,能不能再重复一遍?”

胖警官满脸茫然。“如果他们想掩饰双脚真正的尺码……”

“不,不是这句。你说,‘三个男人’。”

“对啊,三个人。你刚刚不是说有三个人嘛。这句有什么奇怪的?”

“我说的是有三个人。你说的是,有‘三个男人’。”雅各布在说出性别之分时加重声音,“你觉得这三个人都是男人,先生?”

刻板印象。雅各布在心中再度重复。胖警官总算理解了这句话。他结结巴巴,同时又觉得不可思议:“可……难不成你觉得其中有女人,弗莱先生?像这样的杀人案子……女人掺和进来能干嘛呢?我……”

他突然灵机一动,“或者这是一手障眼法,先生?故意穿不合脚的鞋子,让我们觉得他一定有什么特别之处?”

雅各布诧异地盯着他。见面以来,胖警官头一次享受到这种目光,矜持地挺起胸膛。

“不无可能。”雅各布轻声说,“那么,我再确认一下:那两扇窗户一直都是关着的?”

“啊,你要问的是客厅的这两扇的话,是的;在警察们第一次赶到现场的时候它们就是关着的。关得很严。我们没去动它们。”

“这个房间,除警察之外也没人再进来过?”

“没有,弗莱先生。”

“唔。”雅各布应了一声,深深吸了一口气。从门外涌入的煤灰味、屋内沉闷的血腥味、像酒一样令人熟悉的残余火药味和另外一种味道一起沉进他的肺里。一开始,他没想起最后那种是什么味道;它太淡了,淡得像一杯凉水。直到他差一点说出那个名字,紧接着,他们又提到了女人,他才想起来那是香草和琥珀的味道。他跟那么多女人打过交道:亲人,朋友,敌人,还曾出入男男女女的交际场合,这种味道——或类似的味道总是常伴她们身侧:香水味。

他没把这个情报说出口。如果他说出自己的想法,刚尝到甜头的警员一定会问他,“或者这也是障眼法,一个男人故意往身上涂香水,让我们以为他是个女人或者有什么其他癖好的男人?”

雅各布懒得反驳他。他直觉这个味道不是障眼法。挤在男人堆里的警官们没能察觉到这种味道。如果故意想让他们发现,罪犯会涂得再多一点。

障眼法……

临时侦探把注意力转移到这三个字上面来。他觉得这个房间有什么地方不太对。残缺不全的几枚脚印在发光,痕迹到门口就消失了。旁边是散落在地板上的棉花团和木屑,亮得像细碎的星空。然后是壁炉旁的弹孔。最大的发光体是地板上的安迪·扬,旁边……

景色恢复正常。雅各布大步走过去,把西侧墙壁的柜子推开。

“你在干吗?”

胖警员纳闷地问。雅各布蹲下来,用手指在那面墙上擦了一下。

“这里的砖是新砌的。”

“新砌的?”

“不是最近砌的。但是跟其他地方的砖块比,还是有点太新了。”

他站起身,用力踹那面墙壁。第一次踢上去的力量被墙面吸收,发出沉闷的咚声。整栋房子震颤了一下。第二次和第三次也是如此。胖警员扶住房门的木框,发出大叫。第四次右脚跟把一个稍微凸出一些的砖块踹得松动了,雅各布将它拔出来,踹了第五次。

破碎的墙砖哗啦一下全倒了下来,有一块砖头滑到安迪·扬干掉的鲜血上。墙壁破了一个洞。那个洞口不大,还开在底部,所以余下的砖头们还能支撑着这面墙壁不让它倒塌。从这一点上来说,砌了这个洞口的人不仅胆大心细,还手艺高超。

胖警员呆住了,愣在当地。他瞪着墙壁里露出来的那个东西,咽了很大一口唾沫,虚弱地问:“那是什么?”

雅各布从地上捡起一块十分细长的砖块,试了试手感,将这块白色的砖头抛向天花板。

“人的大腿骨。”他说。骨头在空中旋了一个圈,稳稳落回他的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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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顾

【ACS】回归(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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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黑鸦


1868年,11月。

雅各布睁开眼睛。

门被粗暴地推开。铃铛叮咚作响。阳光闪了进来,照在他的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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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黑鸦

 

1868年,11月。

雅各布睁开眼睛。

门被粗暴地推开。铃铛叮咚作响。阳光闪了进来,照在他的眼皮上。马车缓缓驶过法灵顿大街,发出的辘辘声响渐行渐远。

雅各布试着辨别自己身处何地。身下是坚实的木地板,而不是哐啷晃动的火车车厢,这让他觉得不太习惯。身体右侧是一张桌子,他的右手手臂正卡在胸膛和一条桌子腿中间。他试着举起右手,状态良好,除了有些酸麻。他脸上附着一层又冷又黏的汗水,犹如交际花们涂在脸上的化妆品。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有点轻。肋骨却很重,压着肺,让他喘不过气。他的头感觉更糟。

在这段迷迷糊糊躺在地上的时间里,从桌缝里闪进来的阳光变得越来越刺眼,鼻子也开始嗅到淡酒精和新点燃的烟草气味。他不知道现在几点,可能很晚,或是很早,大概是很早。不管现在几点,都不是醒来的好时间。这个时间应该做点别的事,例如把毯子拉到头顶,遮住烦人的太阳光线。但现在他手边没有毯子。

他犹豫片刻,才决定从地上爬起来。天花板、桌椅和几个像人一样不停晃动的影子都在旋转。他的视线找不到定点,最后只是落在花花绿绿的墙壁上,那上面贴着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新闻,画着女人的啤酒海报,和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小广告。最上面钉了一个铁牌子,像是个威士忌酒厂的牌子,有四分之一生了锈。他一时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也懒得眯眼去看。

挤成一团的感官逐渐各自归位,开始新一天的工作。心脏咚咚跳着,又闷又沉。他活过来了——他想,脑袋里残余的怒气还没完全散掉,但又感到轻松。至少他从那个令人不快的梦里逃了出来

“弗莱。”

有人在叫他。他转过身,趔趄了一下才站稳,不得不伸手扶住一旁的椅子背。一个瘦弱男人正站在一米多高的吧台后面,用手里的白布擦拭着手底下光滑发亮的椴木皮桌面。他背后的木头架子上摆满了酒——

“弗莱。”酒吧老板又叫了他一声,停下擦桌子的动作,亲切又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你醒了。你还好吗?”

他听到自己回答说挺好的。他闭上眼睛,晃了晃脑袋。这时,他察觉到自己左手还握着一个空酒瓶。

片刻之后,他迎着人间的太阳光线走出酒吧门外,手里拿着他的早餐——一瓶澄黄透明的清啤酒,打开盖子,瓶口冒出白色的啤酒泡。他举起酒瓶,往嘴里灌了一口。清冽的液体面包顺着喉管流进胃里,他叹息着呼出一口气。

他活过来了。

他看到角落里有一桶水,就走过去洗了把脸,顺便蹲在建筑物的阴影里喝完他的早餐。地表深处有洞穴存在。因为那些洞穴,这些刚打上来的水才会如此冰冷,比啤酒或是伦敦十月份微凉的秋风更让人提神醒脑。他丢掉酒瓶,沿着新桥街走到车站,经过圣殿教堂,又走到萨默塞特公爵府,以一种打发时间的心态抬头观赏那栋房子,想象煤炭被铲入火炉,鼓风机的风扇以能将工人搅碎的力度旋转,火焰升起至少三英尺高,烤化铁块,让金红色的熔流乖顺地淌进模具里,冷却成粗铁条,再交由工匠打磨雕刻。这就是公爵府的大门栏杆。它们的尖端直指天空,像把一列长矛焊在一起。右侧停着三四辆马车,车辙擦得发亮,随时供往来客人们差遣。

雅各布心血来潮地产生了一个念头,想着或许他也该从火车上搬下来,在伦敦找块地,给自己挑栋房子。毕竟他也是个爵士了——他又想到兄弟会的教条。刺客曾有一条古老的规矩,代代相传:不扬声名。如果他打算在伦敦找栋宅子,过上名流贵族的生活,那大概就不能再“不扬声名”了,实际上,他觉得自己说不定已经违反了这项教条。想到这儿,他甚至有点儿自豪。反正他从来不想乖乖呆在条条框框里生活——再说,英国刺客好像也都不搞这一套,一百多年前,他的刺客同僚扬名整片西印度群岛,成为所有海员和海盗的噩梦。那名刺客功成名就,回到伦敦之后娶了新的妻子,踏进上层阶级的交流圈,留下的遗产现在还大大咧咧地矗立在伦敦市区最繁华的那一带,还拥有了小小的崇拜者。据他姐姐说,当露西·索恩发现伊薇潜入肯威宅邸,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她抢了她的男人。

也可能伊薇并没有这么说。但雅各布认为当时的情况约摸就是这样。

他绕着萨默塞特公爵府转了半圈,希望走一走可以让头脑清醒一点。他又有点口渴。他开始思考现在这个时间河岸街还有哪些酒馆正在营业。他记得附近有两家酒吧,卖淡啤酒,但很可能还没开门。他脑中永远有个区域会自动储存每家酒吧的营业时间,还在克劳利时便是如此,到了伦敦之后,这个区域里又增加了一排新时间表:地下拳击场的开放时间。他眺望大本钟。时针指着7和8之间的位置,分针则马上就要走到5。

他来到街头,直走,过马路,走到河岸街教堂对面的公园,在绿化草坪前的长椅上坐下休息。耳朵还在嗡嗡作响。他昨晚在酒吧喝了个烂醉,可能摔了几个啤酒瓶,也可能没有,至少他醒来的时候没看到玻璃碎片。也可能老板在他睡着时清理干净了。总之,他在酒馆的地板上借宿一晚,伦敦有不少酒馆都认识他这位常客,不管老板们是不是真的欢迎他;至少很少人愿意得罪他。所以他没被扔出门外。也可能他昨天买酒时出手比较大方。他不记得了。

雅各布仰着头,后脑勺贴在长椅顶端体贴地弯曲起来的截面上,用食指和拇指捏住眉心。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太阳,直到它从煎蛋蛋黄变成一座点燃的金黄色火炉,在伦敦工业化的晨雾之后懒洋洋地灼烧,散发暖意。他觉得射进眼膜的金光很熟悉。对面的长椅上坐了一对情侣,雅各布不知道他们这么早就出来在公共场所眉来眼去是要干吗。远处有一个妇女在叫卖冰淇淋。嘈杂的人声让他心烦意乱,他又把目光移向太阳。他想起来了。昨晚,他躺在酒馆的地板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在跟克劳福德·史塔瑞打架。史塔瑞披着一条床单,或者叫它圣裹布——像个刚从浴室里跑出来的疯女人。他发动攻击,但全无效果。那条床单发出金光,把疯女人史塔瑞罩在光芒之下。史塔瑞哈哈大笑。雅各布无可奈何,他找不到攻击的间隙……他孤木难支。最后,等他终于贴近史塔瑞,想要伸手将那条破布从史塔瑞身上扯下来的时候,他被对方从袖子里掏出来的一把匕首捅穿了心脏。

靠。他在心里低声说。旋即他想到史塔瑞已经死了,那条破布也被他们从圣殿骑士手上夺了回来,终于感觉畅快了一点。

太阳越升越高。他伸手扶住一个差一点跌到他腿上的小孩,小孩的妈妈走过来道谢,顺便把小孩领走。头发被阳光烤得热烘烘的。他想戴上帽子。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索着,试图像往常一样从某个角落里掏出他被压扁的礼帽。他的帽子呢?……

等到他返回那家好心让他借宿一晚的酒吧,大本钟的时针已经快指向10了。

“又是你,弗莱!”瘦老板叫道,“再来一瓶啤酒?”

“再来一瓶啤酒?”他轻声重复着,觉得这个主意真是不错。事实证明他决定到处走走的行为是正确的,因为他马上就清醒过来,开始东张西望,“不不,我来找我的帽子——我们之间做的生意够多了。你能帮上忙吗,约翰?”

“还不够多,因为我不叫约翰。”瘦老板说,弯腰从吧台下面拿出了一顶帽子,和一个牛皮口袋。“你连我的名字都没记住,弗莱先生。”

“谢谢。”雅各布说。他戴上礼帽,看向那只牛皮袋。瘦老板盯着他,没把那只口袋收走。他狐疑地挑起眉毛。

“这也是我的,戈登?”

“我也不叫戈登。你压根没打算记住别人的名字,就是随便叫叫,是吧?”那名不叫约翰也不叫戈登的酒吧老板不耐烦地把口袋往前推了推,“袋子里的东西是你的,先生。昨晚从你身上掉下来的,我不确定它们还有没有用,就替你装着了。”

雅各布拿起那只袋子,将它打开,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印着几行字,被早就干掉的黄色啤酒渍弄得糊成一团。他记起来这是什么了:这是他姐姐发给他的一封电报。

伊薇·弗莱。

雅各布在心底喃喃呼唤这个名字,同时意识到自己还没来得及读这封电报的内容。反正不用看也知道,大概是些唠唠叨叨又神经质的叮咛:听话,守规矩,铭记教条,等等,所以收到这封电报的时候,他只是把它塞进屁股后面的裤子口袋里。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想伊薇现在大约走到了哪儿,但这个念头刚刚升起来,就被他强行按灭了。

现在这封毫无用处的电报变成了一张毫无用处的废纸。他把那张废纸捏成团,随手扔到一边,从袋子里抽出第二件东西。

比起刚刚那张纸,这倒算是一封像模像样的信件。这是一个白信封,封口处滴了一滴红蜡油,像是血。信封一角同样被啤酒渍弄得发黄,所幸它不像它的前辈那样倒霉,被污染的面积很小。雅各布模模糊糊地记起来这是他昨晚喝得正高兴的时候,一个穿着绿色衣服——一名黑鸦帮的成员给他送来的一封信件。当时那名帮派成员朝他抱怨自己跑遍了帮派火车途径的所有路线,只为把这封来路不明的信递到老大手上;而开明的老大醉醺醺地听着,一边重重拍着他的肩膀表示感谢和鼓励,一边喊老板给菲迪皮茨也开几瓶爱尔兰黑啤酒。

记忆到这儿就结束了。他不记得最后那几瓶黑啤酒是真的给那位菲迪皮茨喝了,还是他自己抢走喝了。

可谁会给他写信?

他从工具袋掏出一枚飞镖,刮开蜡油,将小型武器放回工具袋里,再把信纸拿出来。信纸被信封保护得好好的。无论是清楚明白的字迹,还是原本流淌在那些文字之间,在短暂的阅读时间里爬到他的身上,像要割开他皮肤一样的冷意。

 

    你还记得那只被掐死的黑鸦吗?

    我曾经无法理解,掐死那么一只小小的动物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这种行为能带来什么呢?快乐?痛苦?或者征服欲?为什么要在一只黑鸦上寻求可怜的征服欲呢?如果要证明能为,去弄死一个人不是更好吗?

    所以我就这么做了。但鉴于我试图理解那个人,于是我做了一箭双雕的事:我弄死了一个人,也弄死了一只黑鸦。事实证明,我没错。罗斯先生也没错。这真的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

    要不要玩个游戏?想像一下:如果一个鸦群里死了一只鸟,领飞的那只鸟该怎么办?它会愣头愣脑继续朝前飞,还是会扑下来啄瞎人的眼睛?或者我可以问得再明白一点:

    如果能弄死领头的那只,我得到的愉悦感会是至高无上的吗?

 

大本钟敲响第十一下时,被派去苏格兰场打听情况的黑鸦帮帮众跑进酒馆,向首领汇报说有一名帮派成员昨天早晨被发现死在萨瑟克区。首领坐在一张椅子上,抚摩着手里那张信纸上的署名。王子。他抬头看向太阳。四个小时之前,这双眼睛在这架椅子后面昏昏沉沉地睁开,现在这双眼里洒满金光,没有丝毫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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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羽生结弦的舔狗南宫狗剩

是的没错我又来了
被逼到绝境的艾莉丝拿出了她四十米的大刀:nmd叫你们偷我汉子!!!!!
雅各布:我不就撩了一下衣服也要被追?
拿破仑:能闭嘴🐴?
雅各布:烦死了你个矮子!谁要和你跑!gun!
拿破仑:你完了

p2还有!!!

黑鸦帮马上就知道了自家老大睡衣上有印着可爱的小熊最后甚至连甜不辣都知道了
话说我还真是没有分镜的天赋二十分钟搞出来的东西随便看看别吐槽俺理不好线俺也很痛苦

是的没错我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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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各布:我不就撩了一下衣服也要被追?
拿破仑:能闭嘴🐴?
雅各布:烦死了你个矮子!谁要和你跑!gun!
拿破仑:你完了

p2还有!!!

黑鸦帮马上就知道了自家老大睡衣上有印着可爱的小熊最后甚至连甜不辣都知道了
话说我还真是没有分镜的天赋二十分钟搞出来的东西随便看看别吐槽俺理不好线俺也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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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铁憨憨和巴黎一枝花:兄弟之...

伦敦铁憨憨和巴黎一枝花:兄弟之间的小打小闹
别名 艾莉丝之我好像又绿了

亚诺说老子才不会穿那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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