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FTER for ipad —— 让兴趣,更有趣

点击下载 关闭

LOFTER-网易轻博

靖苏靖夺将

11940浏览    28参与
俯首江左

【靖苏靖】少年看却老 16-24(夺将番外四)


庆功宴上,梅侯意外收获了西厉皇帝的表白(?)

大梁陛下:可恶!朕这就去把那厚脸皮自荐的西厉国主纳入后宫!


小醋可以怡情,陛下和梅侯多年后重回西厉小城的故事。



【靖苏靖】夺将番外四:少年看却老

二、春


16、


梁书。明帝纪:“八年,天子应厉主请,合击渝,大破之。”


17、


葡萄美酒,夜光杯,酒不醉人,人自醉,梅长苏目光又看过来时,这可是今晚第二次了,西厉皇帝的脸上竟不由当众一红。


这是庆功酒,是西厉皇帝为酬谢大梁将帅,亲赴前沿举行的夜宴。但,对席中厉人而言...


庆功宴上,梅侯意外收获了西厉皇帝的表白(?)

大梁陛下:可恶!朕这就去把那厚脸皮自荐的西厉国主纳入后宫!

 

小醋可以怡情,陛下和梅侯多年后重回西厉小城的故事。



【靖苏靖】夺将番外四:少年看却老

二、春

 

16、

 

梁书。明帝纪:“八年,天子应厉主请,合击渝,大破之。”

 

 

17、

 

葡萄美酒,夜光杯,酒不醉人,人自醉,梅长苏目光又看过来时,这可是今晚第二次了,西厉皇帝的脸上竟不由当众一红。

 

这是庆功酒,是西厉皇帝为酬谢大梁将帅,亲赴前沿举行的夜宴。但,对席中厉人而言,这杯酒的滋味可也有些复杂。

 

 

不久前,大渝玄布将兵十万侵厉,兵锋已至岷山下,岷山是通向厉都的重要关隘,这道屏障一旦被击破,渝军便可长驱直入,西厉或有覆国之忧。厉主仓皇间唯有自贬为臣侄,急急遣使卑辞向大梁乞援,幸运的得到大梁皇帝萧景琰的俯允。

 

此番若无大梁援手,西厉危矣,更兼,自萧景琰继位,大梁国力日强,不复昔年偏安之局,不但全国开荒屯田,更将梅长苏这掌军重臣常年放在北境不动,说好听,是震慑四邻,说难听,怕是这位雄主已有北顾之志。嘿,如今周围邻国国主,私下提起那萧景琰,谁不暗称一句“强梁”?

 

强梁的人情不好还,那梅长苏本人,也不好惹。

 

西厉皇帝继位未久,当年渝、燕、东海围梁那场大战,他没赶上,但,刚刚发生的这一战,梅长苏其人从中起到怎样作用,厉主再是清楚不过。

 

最初西厉求援,大梁内部颇有分歧,不少大臣都认为,渝、厉多年来交兵不断,是个沾不得的湿面团,而这两个邻国素来皆与梁不睦,大梁没必要卷入他们的战事中。

 

唯独梅长苏力排众议,主张出兵,而此人对战局的判断,更不谓不精准。当时厉、渝正在岷山激战,两军都知道,岷山,便是此役的决胜之战,是以都投入了全部兵力。

 

自大渝玄布得知厉主联梁后,亦火速向渝主求援,再三陈说利害,他向渝主表示,各种迹象皆明确显示,梅长苏已在西境集结重军,厉兵秣马,随时可能向岷山出发,渝军增援,必须抢在梁军前面。

 

渝主于是急调援军,玄布遂将增兵埋伏在梁师通往岷山的必经之路上,依托地势,步下三道铁索防线,准备阻击来援梁军。玄布有信心,只要能拖住梁军一个月,他便能攻克岷山,那时,厉军军心必溃,而他的老对手梅长苏再有天大本事,也救不得溃散的西厉了。

 

谁料梅长苏并没有去岷山,他做足了姿态,长林军行军途中却突然一转,兵锋凭空般消失在了玄布眼前,却以大迂回,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闪电般出现在渝师身后,扼住了渝军的粮路。

 

彼时渝军边境主力已尽数集结到岷山,其他地区兵力自然空乏,梅长苏正是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契机,从而一出手就取得了战场的主动权,逼得玄布进退失措,就此改写了战局。

 

这眼光,委实毒辣。

 

更何况,战场之外,厉主还侧面打听到,此番援厉,与其说,是梅长苏最终说服了梁主,倒不如说,梁主尚在权衡各方意见,这位重臣便已擅自做出了行动,使得梁主不得不顺水推舟,认同了他的意见。

 

如此强邻,又有如此专横的权臣,虽为友军,西厉君臣又岂敢有半分松懈?

 

是以,厉主不但千里迢迢带着珍宝美酒赶到这里,更是实打实的拿出“臣侄”的态度,来宴请这位梁国使者。这么说吧,他把公主和质子都准备好了,只要梅长苏代表萧景琰稍微示意,无论是要公主和亲还是皇子为质,哪怕是梅长苏自己想讨个西厉宗室的贵女,他当场都能把人交出去!

 

也就是说,正常情况,这种场合,西厉皇帝绝不会联想到酒不醉人人自醉的问题,他,却偏偏想到了。

 

 

无他,这叱咤风云的江左梅郎本人看上去可真年轻,谈笑间,双目闪闪如岩下电。梁人常有种特殊的潇洒风度,长林主帅尤其如此,风姿神秀,几乎不像个将军,明明刚指挥过一场大战,却自安详从容,英风不露,让人一见,不由就觉得,不知后面还会有多少传奇,在等待这人续写。

 

或许,也是大家都多喝了几杯,西厉皇帝发现,梅长苏见礼时,先是目光随意扫过他脸上毛茸茸的大胡子,之后坐定,言笑间,又若有若无的再看了一次。且,这人第二次看过去时,眸中波光一闪,唇边淡淡含笑,瞬间,有种说不出的活泼泼、暖洋洋的味道。

 

西厉皇帝年纪不算太大,但自幼和兄弟们一路厮杀到皇位,心境十分沧桑,自问也是老狐狸一只了。他自己都没料到,能被这一笑弄得红了脸,全然忘了这实是个何等危险的人物,竟情不自禁的感叹道。

 

“梅侯风采,孤若为女子,当以身侍之!”

 

此言一出,真正满座皆惊,西厉的老臣们很是痛心疾首,心想都是国力衰败,不得不对强梁自称子侄,而我主这般的雄姿英发,见到对方主帅,却要侍奉巾栉了!真正祖先蒙羞!

 

大梁将士们则惊得齐齐侧目看着那西厉国主,这国主按照厉人风俗,头戴一顶华丽无比的大金冠,工艺精湛,上缀金叶千枚,每一动,金叶便跟着簌簌作响,颈前也挂着条硕大的金嵌宝石项链,正中是枚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浑圆无比,其色如血,溢彩流光,腕上还戴着粗大的双头蛇金跳脱,沉甸甸的,亏他两手还能挥洒自如。看这国主年纪轻轻,已生得一张菩萨似的泥金色面皮,两颊虬髯怒张!怪只怪两国风俗迥异,大多梁人都不曾见识过西厉这般金灿灿的品貌,心中皆道:便是女子,也断不能要你!

 

还是梅长苏见多识广,最先反应过来,依旧一笑,这次笑得是标准的使臣风度,他起身举杯道:“陛下过誉,外臣不敢当,倒是有一事……”

 

梅侯以恰当的外交辞令,转移话题,且从容表达了大梁皇帝的意思:愿睦邻友好,与西厉结为兄弟之邦。西厉国主松了口气,知道萧景琰意在北面,只要自己不生事,便没有故意为难的意思。西厉诸臣,也跟着松了口气,觉得大梁在这种形势,还能如此,虽是强梁,也算是很厚道了。

 

于是双方尽欢而散,大家交换了国书,厉主一直送到边境,方自依依而别。

 

 

18、

 

梁军营中,马鸣萧萧,一个瘦瘦高高的青年,正在帐下摇头晃脑的写文书,是依照梅长苏之命,向陛下报告此行斩获。

 

长史顾毅,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当年长林军边关一战,点亮了多少江左少年的平生之志,誓愿追随梅帅将满腔热血留在大梁北境,顾毅便是其中之一。

 

那时也真是年轻,他手无缚鸡之力,头上也没有片瓦遮头,全凭一腔热血,硬生生徒步千里走到了北境,连鞋都走破了,形貌如乞,却毫无惭色,风尘满面就兴冲冲出现在梅长苏面前。

 

正是感于这份对国家的热忱,梅长苏痛快留下了这个斗志昂扬的年轻人。

 

虽不能直接上阵杀敌,做常胜将军的长史,也是件很痛快的事,比如纪录此行。顾毅正挥笔向陛下历数,这一战下来,梁军击溃渝师,将益州、岐州重新纳入大梁版图,梅帅又如何说服厉主,使其主动保证,未来在西面堵截大渝与西面诸国的贸易,从而达成陛下的国策,在外交上对渝已形成合围之势……

 

说起大占宿敌便宜,圣人也会偷着乐,谁能免俗?顾毅更是笔墨酣畅,简直意气风发,直到结尾,记到西厉国主那句“戏言”,忽尔罕见一顿,似觉有点不妥。虽说丢脸的是西厉,但,毕竟是庄严国书,大梁的陛下又是个正经人,平日全然不苟言笑的,顾毅想了想,还是拿着墨迹未干的文书就去找梅帅请示。

 

梅长苏在看新兵演练,身边还围着几个人,与他在说粮草调度事宜,正忙得不可开交,闻言之际,原是不假思索就道“胡闹”!偏,恰有一行大雁飞过,他无意看了一眼,忽尔一笑,顿了顿,又叫顾毅如实写来可也,那神气,莫测高深。

 

 

实诚的文书送抵金陵之日,日理万机的大梁天子正坐在龙椅上,耐着性子听群臣俯首恭贺他的武功,毕竟,这般收复北方的故土,还是大梁立国以来的头一次。

 

萧景琰面无表情的想着,好像也就不久前,同是这金殿上,也有不少大臣声泪俱下的劝他不要“穷兵黩武”,若非如此,出兵之际,他和先生也不用大唱红脸白脸,不过效果倒不错,最妙是声东击西,借势把玄布骗了,所以,也算这些大臣的“功劳”?嗯,那几个家伙现在好像又很激动,满面忠肝义胆,誓要追随他巡视大梁新拓的领土,不知道的人,大概还以为这些全是他们的功劳。

 

听这表扬太无聊,然,终有一日权在手,斩尽天下马屁精,这等美事,哪怕是天子,特别是真正的天子,也知道不太可能。

 

换做更年轻时,萧景琰还会快乐的想一想,现下,他只冷静喝了一口水,目光则忍不住又往案上的文书扫了扫,虽说看看封面,也知不是梅长苏的亲笔,但,那也是先生的信!他准备再按捺片刻,不是这种乱七八糟的时候,而是回头下朝,屏退左右,静下来再细细一阅,所谓赏心乐事。

 

想到此,萧景琰心情好了许多,唇角微微带笑,叫旁人看去,似是马屁之奇功,连这素日的铁面君主也笑了。

 

而萧景琰却又听到了些其他动静,目光不动声色的向旁看了一眼,那重重帷幕后,他似乎又看见了一双熟悉的小脚丫,嘿!

 

总算官样文章念完,萧景琰立刻起身,表示朝会结束,他一手拿着文书,同时熟练点了几个大臣的名字,叫他们去暖阁继续汇报、议事,毕竟,对于勤奋的大梁天子而言,他忙碌的一天,在朝会后,其实才刚刚开始。

 

大梁皇帝今日也未尽改昔年的将军做派,他和大臣们边走边说,口若悬河,大步流星,哪怕是经过帷幕后那双等待已久的小脚丫,也未停步。

 

如此场景,随行大臣们都是每日看惯的,陛下未曾停步,他们也不好自己停下来与小皇子见礼,只是微笑而已。大家都知道,陛下如今膝下只有这一子,聪敏好学,性子也十分活泼,陛下对这儿子很得意,而小皇子最爱四处跟着陛下,俨然如同陛下的小尾巴。

 

萧景琰被方才那顿表扬憋住了,一路份外滔滔不绝,语速比平时还要快,见到庭生,只来得及飞快从袖中摸出一块点心,熟练的塞给小尾巴,顺手在小家伙脑袋上揉了两揉,便又匆匆走了。

 

这,便是今日大梁的步伐,精力十足,仿佛永无停顿。

 

直到掌烛时分,萧景琰才有功夫再喝口水,一边亲自督导庭生的功课,一边欣赏那份在袖子里放了半天的文书。

 

顾毅的妙笔生花,大梁天子读得眉间不时有亮色飞舞,唯读到“梅侯会厉王”,忽然笑容渐敛,一旁的庭生还在端坐低头认真写字,依稀只觉暖阁之中,似有醋意弥漫,久久不绝。

 

 

既然益、岐,重入大梁怀抱,天子应群臣之请亲巡,也是应有之义,按照官方公布行程,庄严的天子大纛理应还在路上。

 

然,某春月夜,梅长苏才进他的中军帐,忽闻酸气扑鼻,仿若金陵特产。他一喜,不及转头,有个黑影飞快将灯一吹,抢先将他自身后一把抱住,半真半假搂个贼死,熟悉的呼吸吹在他耳根,有人又似含笑又似恨恨的压低声音道。

 

“若为女子,当侍梅侯,拟将身嫁与,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先生真真好艳福啊!”

 

以讹传讹,果然面目全非,这话千里传到金陵,就成了这个版本,梅长苏都稍感意外,却旋即抛开,他好不容易把人骗来,急待一见,天大的事,也丢开了!

 

奈何黑暗中,他接连两次试着回身,都被那人不讲道理熊抱着拥了回去,倒是耳后又被连亲了几口,这么多年了,热切亲密,依旧犹如年轻时。那人抱住他乱亲,声音含糊,却还不忘调侃,说是这次该燕老大“报仇雪恨”,也要打劫先生的胡子!

 

梅长苏失笑,这仇记的,真是源远流长,嘿,早知他家日理万机的陛下也能这么快就拐来,他就真留把胡子,又有什么问题?只那温热身躯,明明就在身后,还有酸气冲天,却偏见不到人,梅侯也沉不住气,急道。

 

“诶,景琰,放手!让我也好好看看你啊。”

 

 

19、

 

萧景琰被他一语说得大悦,心肠一软,酸气大减,手上也就好好松了劲,脸上还无意识的摆出了个任你瞧的神气。

 

偏这人说得好听,一旦得了自由,才不着急去看他,反而捉准空子,借地利之便,回身反手把皇帝一搂,不由分说,搂搂抱抱间推搡几步,直接把人放倒在了平日小憩的床上。

 

萧景琰全无防备,被他脸上亲着,脚下绊着,挨挨蹭蹭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已被推在了床上。他一时晕头转向,半是好笑,半是狼狈,再定定神,却见安静下来的梅长苏,果然很仔细的在端详他,看着看着,明明是幽暗光线,那人眼底就闪出了好一片明亮璀璨的星光。

 

咳,就算大半年没见,怎么就急成这样?看着那双别样晶亮的眼睛,同是久旷的萧景琰都替他有点不好意思。咳,话虽如此,自己心底却也是一片柔软,动作上更是十分愉悦积极的打算把人往怀里搂,再接再厉!

 

“长苏……”

“嘘。”

 

梅长苏把人捉实压好,看看再逃不掉了,便又从容起来,还示意萧景琰不要乱动,同时目中又是光华一闪,慢条斯理的在他眼皮上亲了一口,哄得他才乖乖闭了眼,一手便捂住了他的眼睛,动作毫无征兆,手上倒很温柔。

 

萧景琰被捂得一愣,这次轮到他急躁,半年没见,他想看他,他当然也想看他!如此抗议似的挣了挣,偏此轻怜密爱之际,不能真的打架,萧景琰本来就只用了三分力,被梅长苏笑着在他鼻尖上落下一吻,又自动减了一分,很自然,被那人连亲带摁,老实压回了原先的位置。

 

而那人还捂着他的眼睛,有条不紊的亲他,从头发吻到眉毛,顺着耳垂滑过下巴,细细密密,一寸肌肤也不放过,明明肆无忌惮,力道却又若有若无,别样风流蕴藉。

 

这家伙“看”人的方法还真特别,是用亲的,而这吻,像那坏家伙自己一样,云淡风轻的,偏就亲得别人心底生出点点火苗,有种种说不出的滋味。

 

摸得着,看不见,真是!也是直到这一刻,后知后觉的萧景琰才意识到,自己像是又双叒叕被这家伙调戏了?

 

虽说已是又双叒叕,这方面始终十分自信的皇帝每次都一样的懵,这辈子,莫道今日是称霸一方的大皇帝,邻国口中的“强梁”,就是昔年最落魄的时候,燕老大手提大刀,雄赳赳满面苍髯,半夜进山土匪都不敢抢他!

 

好汉不提当年勇,但,现今这世道是怎么了???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让我看看景琰。”

 

仿佛就是为证实他那个很不妙的想法,梅长苏低笑一声,居然掉起文来。萧景琰平日案牍劳形,太过忙碌,没空去读闲书,不知这后面的接的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字眼,却也直觉这不是什么好话。更何况,此时此刻,貌似还是他千里迢迢,自己送上门来让这家伙调戏?大梁的陛下觉得更不对劲儿了。

 

不过,这世上敢调戏他的,也只有这人,他的生命中有了这个人,才有了那许多意外与惊喜。不知是想到此处,还是萧景琰觉得反正也拿这人没办法,一笑,索性换个姿势躺舒服了,彻底放松下来,任由这人这般慢悠悠的“看”他。

 

眼睛不能视物,其他的感官就份外敏感,这帅帐的环境,萧景琰并不熟悉,可,覆在他身上的这人,从气息到重量乃至动作,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异常的亲切。

 

于是乎,那些他现在看不见的细节,也都一一清晰无比的浮现在眼前,比如梅长苏薄薄的唇,有时看上去,那线条甚至有些肃然锋利的杀气,真正亲到脸上,却是柔软的,更唤起无数旖旎的回忆。

 

萧景琰闭着眼,也顺着梅长苏的背脊摸了一把,虽在军中,不是战时,梅长苏并未束甲,穿的仍是便服,只袖子不如他从前在金陵家中那样宽大,料子质感倒是一般无二。惹得萧景琰下意识闻了一下,可惜,军中没有新剥的橘子,这人现在也不太用辟寒香了,便只有干净的气息,少了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甘甜气息,让人更想凑近了去仔细找一找……

 

胡思乱想,情意绵绵,一切正自美好顺畅,偏,帐外忽尔有个最煞风景的声音欢然大叫道。

 

“梅帅!您要的北燕军情调动节略,卑职写好了!”

 

 

事发突然,两人都僵住了,那声音萧景琰也认识,是梅长苏帐下一个姓顾的长史,文章写得慷慨激昂,人却总有点楞,比如此刻,明明主帅帐内黑灯瞎火,还不知避讳……

 

是这家伙,愣头愣脑,若不应他,怕是会一直叫下去,最后自己跑进来也难说,梅长苏心下叹了口气,只好放开他家刚搂得热乎的陛下,正正色,出外料理。

 

萧景琰也赶紧悄然从榻上爬起来,整整衣冠,顺便还整了整床上的褥子,免得露出什么风流痕迹。这一整没整好,他摸到一物,不大,有点沉,细想是方才亲热时从梅长苏的袖子里掉下来的。

 

他随意拿起一看,是尊小小的铜菩萨,许是贴身携带,揣在怀里久了,已染上了梅长苏的体温,摸上去竟是温热的。那菩萨用料十足,沉甸甸的压手,竟然是实心的,做工却简单古朴,萧景琰认得,这是西厉风格的佛像,厉人崇佛,从前,他在小城的那些兄弟,人人身上都会挂一尊。

 

想来,这是梅长苏此行的收获。

 

萧景琰还是没留意,只,再翻过来一看,菩萨有张面团团的脸,造像慈悲欢喜,却是一脸毛茸茸的大胡子!看着那把越看越可疑的大胡子,想起“梅侯会厉王”中的描述,萧景琰脸瞬间就黑了,本已熄灭的醋气突然雄雄重燃,咬牙切齿,沸沸腾腾!

 

可恶!朕这就去把那厚脸皮自荐的西厉国主纳入后宫!

 

 

20、

 

从前的西厉小城新换了主人,远方皇帝宴上一句酒话,大家就忽然从厉人变了梁人,百姓们也惶恐了几日,发现也无甚变化,便又渐渐放松下来。

 

已经是春天了,无论是耕种、打猎还是牧马,都要忙碌起来,只要没有战乱,寻常百姓谁有心情再为千里之外的皇帝操心呢?不管那皇帝是从前的西厉皇帝,还是今日的萧梁皇帝。

 

不过,新皇帝也还是有些用处,前不久,大梁官员送来了许多粮食,城中百姓但凭户口,每家都能分到一份,还有肉,多少年没见过的好事,让百姓平增了些许好感。

 

这一日,按照小城习俗,是春天的第一个重要节日,家家户户都要收拾整齐了,去城西庙里上香祈福。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混进两个南梁客商打扮的男子,都是黄黄的面皮,团团的脸,五官略有些浮肿。一个眼睛很亮,却只有几撮稀疏的黄毛胡子,让崇尚胡髯之美的小城百姓来看,简直人间惨剧!另一个生就两道浓眉,下巴光溜溜的干脆没有胡子,样子挺和善,只偶尔,像记起什么似的,会故意摆出副谁都欠他八百吊的模样!

 

 

官样文章上,大梁天子还在西巡路上,而萧景琰本人,早趁这空子,易容改装,和梅长苏一起带着从人,去了昔年“燕老大”的西北小城,这小城如今,也是已属大梁的领土了。

 

萧景琰大概有十一年没走在这街道上了,离开时,他没想过自己还会回来,更没想过,会以这种身份归来。他亦饶有兴趣的发现,此处变化其实不大,只是更破旧了些。

 

无论是昔日的“将军府”,还是他辛苦布置给梅长苏的暂居之所,两个房子都还完好,里面也都有了新的住户。

 

虽说梅长苏再三以长林军的名誉保证,亲自为他易容改装,萧景琰还是谨慎得多,毕竟他是在这里生活过两年,有过好多一起喝酒的兄弟,收过许多姑娘亲手做的点心,摸过很多小家伙的脑袋,被认出来的机会,比他家只在此惊鸿一瞥的军师大人要大得多。

 

是以,他只在院子前后转了两圈,站在墙外,指着院里从前他种的枣树给梅长苏看,没进门,那地方,还有昔年他和梅长苏一起爬过的房顶呢!

 

或许就是明白这座小城对萧景琰的意义,梅长苏执意要带他回来瞧一瞧,这人比他放得开,也不管身后其实跟了多少高手保镖,一路胡乱买了各色吃食,还要拉萧景琰和大夥一起去城西庙里烧香祈福。

 

这里的一切,萧景琰还是很熟,依旧可以闭着眼睛绕两圈,唯独大家都要去烧香的城西小庙,他可没听说过,联想到那尊被他没收的大胡子铜菩萨造像,大梁陛下还是十分没好气。

 

不是皇帝小气,按照西厉风俗,佛像护身吉利,父母可赠子女,主人可赠远客,但,最常见的是,夫妻之间相互馈赠,如同梁人夫妻间互赠荷包、鞋袜,是贴身信物。

 

这些风俗,梅长苏不见得会知道,但,那厚脸皮的厉主,先是自荐,接着又送尊有他自己尊容的菩萨造像给梅长苏,是何居心?梅长苏居然还就随身带着,就算是不通习俗,或是故意留着开玩笑,也是可恶!

 

耐不住梅侯有办法,拿观摩百姓生活为由,还是把陛下拽去了。

 

到了地方,萧景琰赫然发现,所谓城西的庙,原址分明是当年把他愁得要死的那个城墙大窟窿的位置,这地方也能盖庙?

 

不过,这倒也是他重新见到梅长苏的地方。

 

一念至此,萧景琰心下又有些热乎乎的,十一年前,他还是天塌下来也不眨眼的燕老大,坐在土堆上吆喝着大家努力修城墙,忽然就看见一个很好看的人,那人又那样专注又复杂的看着他,让他突然就想对那“陌生人”笑笑。

 

他心境温柔,不由又看了看身边的人,只这一次,和记忆中不同,阳光正照在梅长苏贴得惟妙惟肖的黄胡子上,哈!

 

庙就修在原先那个窟窿的位置,小土庙而已,屋子建得不高,却按照当地风俗,两檐高高飞起,如同一个矮子戴了顶特大的帽子,十分不协调。

 

门外香火却极其旺盛,日到正午,居然还排起了队,虔诚到了十二分,大家还都携带了祭品,大多是干枣饼,空气中都飘出了枣子的甜香。

 

这是什么神?该不会有神棍骗钱?萧景琰开始有点上心,不由就扯住梅长苏往里走去,才进去就见到一尊金光灿烂的菩萨,是厉人佛像一贯的造型,泥金面庞,团团的脸,毛茸茸的大胡子,不同的是,这尊菩萨生得一双飞扬的浓眉,加上一身战甲造型,哪怕是站在香烟缭绕与干枣馒头之中,也显得别样英姿勃勃。

 

菩萨的面容与梅长苏袖子里掉出来的那尊,是一般无二,只放大了许多,从而,也就让大梁陛下真正看清了菩萨的五官,瞬间,目瞪口呆。

 

那是他!

 

 

冥冥之中,原来皇天还是有眼,真的有眼,小城百姓诚心诚意,烧了十一年的香,果然迎回了他们期待的“将军”。

 

 

21、

 

城外有山,山上有林有湖,林中有鸟,湖中有鱼,皆是珍味,萧景琰在山上还“霸占”了一个山洞,昔年他第一次去梅园藏书楼时,就忍不住和梅长苏吹嘘过。

 

其实,若不是当初打仗打到头上长草,萧景琰早就想带他家先生上山打猎,射几只大鸟,钓几条大鱼,大快朵颐。

 

也不晚,时隔多年,他们到底是一起上山了,只是一路走到山上,萧景琰还未全然从震惊中缓过劲儿来。

 

“所以先生,这究竟怎么回事?”

“陛下可以把臣的菩萨还给臣了吗?”

 

梅长苏却自兴致勃勃,眸中笑意转动,一身的潇洒,连他精心贴好的黄胡子也掩不住。他明明自己也背了弓箭,见到猎物,却偏要从萧景琰的箭囊中顺手抽一只过去,也不瞄准,便一箭中的。

 

萧景琰可不夸他,只斜觑了一眼那快翘起来的黄胡子,没外人,身后跟着的唯有知情的甄平、黎纲等人,他忍不住就伸手一摸,梅长苏便顺势握了握他的手腕,轻快的道。

 

“臣班师回朝,路经此地,想起昔日与陛下的渊源,不胜感慨……”

“说正经!”

 

大梁皇帝又面无表情,努力摆出不怒自威的样子,梅侯看着一乐,便也从容做出改过自新的模样,语气却还是活泼泼的,道。

 

“我到城里一看,可不得了,大家都去烧香。臣,嗯,我喜欢凑热闹,就去打听,有人跟我说: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这是纪念从前一位将军的。”

 

“百姓说,这么多年,就这么一位将军真心待这里的百姓好,后来还为他们死了,大夥现在都记得他,有事就去庙里求他,据说特别灵验!”

 

“我听了可不高兴,景琰还活得好好的,这多不吉利,我回头得把这庙偷偷拆了!”

 

萧景琰也顺手抽了只梅长苏的箭,搭弓瞄准一只飞鸟,他忍功好,一直把猎物射下来,才简单往梅长苏肩上友好的轻轻一捶,而言下不自觉间已有了护短的味道,却道。

 

“……哦,先生上次来剃我的胡子,这次来又想拆我的庙?”

 

梅长苏说是要拆庙,脸上却还是笑眯眯的,并不反驳,继续愉快的道。

 

“我也就想了一下,刚走到庙门口,那里正在散福。”

“散福?”萧景琰不解。

“就是扔球,这么大这么圆的球。”梅长苏还比了个手势。“一大群人,正好就砸到我,然后他们就捉住我不放,叽里呱啦,硬要送我一尊铜菩萨,说这是菩萨的意思,能保佑我多福多寿,拿人手短,这庙我也就不好拆了。”

 

明明是散福,怎么听起来像扔绣球?小城的习俗,这么多年,还是古古怪怪。萧景琰努力绷了半天脸,最后还是没绷住笑了,他从怀里取出了那尊没收的铜像,又端详了一下,抓起梅长苏的手,郑重按到他手里,还握了握,正色道。

 

“多福多寿!此乃天意,你可要好好戴上!”

 

 

22、

 

说说笑笑,菩萨保佑,他们一行人顺利找到了萧景琰昔日的山洞,洞外自然早就荒草横生。两人也不讲究,大家随意收拾了一下,见天色晚了,索性就在这里过夜了。

 

甄平、黎纲都是老人,悄然在不远处布下层层岗哨,把山洞乃至洞口的一片空地,留给了他们二人。

 

萧景琰很愉快的平躺在地上,手中拿着白天市集买的稠酒,翘足仰看漫天繁星,嘴里还如当年燕老大一般,嚼起了一根草,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跟梅长苏聊着,那湖里的鱼,林中的鸟,究竟何等鲜美!

 

他吹了半天,梅长苏只懒洋洋的应道。

“这山可有名字?”

 

名字?萧景琰倒是一愕,他可没想过给山起什么名字,梅长苏侧了侧身,顺手拿过他的酒,喝了一口,又道:“叫萧山好不好?这也曾是景琰的家。”

 

萧山?萧景琰先就觉得别扭,究竟是哪里却也说不清,听到后半句,他倒有了灵感,便笑道:“叫梅山也可以。”

 

“我又不曾在这里捉鱼打鸟占山洞!”

 

梅长苏轻轻的笑了,这人一笑起来,眼睛就特别明亮。萧景琰忍不住摸摸他的眉毛,顺势把草扔了,凑过去亲了他一下,固执道:“我还是觉得梅山好。”

 

一吻间,他似乎在梅长苏的唇齿间尝到了稠酒的香气,从而,也就想起了他们埋在梅园树下的那坛梅花酿。

 

当时嫌弃是酸水,现在想起来,却莫名有些怀念,萧景琰知道是哪里奇怪了,若是家,自然要有先生的痕迹,那才真正是他的家……

 

他怔了怔,忽然脸上一红,就道:“我要去江左!”

 

“哦?”梅长苏只应了一个字,眸中又浮出了一些笑意,他的神色始终懒洋洋的,眸光落在萧景琰脸上,却比漫天的星光更温柔清澈。

 

萧景琰便覆身过去,又在他眼睛上亲了一口,断断续续的低声抱怨着。

 

“我也要去江左十四州,那里受梅宗主深恩的人最多……早听说……有许多生祠,说不定,也有个大绣球在等我,让我……也带尊小木像回去……”

 

 

23、

 

次日太阳还未升起,梅长苏先起身了,清晨的山间有点冷,风吹到脸上,却很舒服,多少年,他其实一直喜欢这种感觉。

 

不知怎的,看着还是灰色的天空,梅长苏突然想起了佛牙。

 

此番故地重游,几乎一切皆如昨日,却又比昨日更好,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少了佛牙,他那毛茸茸的好朋友。

 

想起当年,一团晨光中,佛牙见到他,忽然转身急急向他跑来,他身体不好的那几年,每每手脚冰凉,他的狼,就好像知道什么一样,会自动乖乖拱到他的身边,宛如暖炉一般。

 

今日,他倒又拉得动大弓,跨得上烈马,可以重新带佛牙去打猎了,偏偏佛牙,却已离开他很久了,真是太久了。

 

他正想得入神,忽尔,草丛中似有风动,有经验的猎手都知道,这是有野兽的动静。

 

梅长苏还未动,负责守夜的甄平先自跳了过来,手已摸到了弓上,不知何故,梅长苏却是一愣,轻轻在他肩上按了一下,示意他让开,自己向那攒动的草丛中走去。

 

甄平略有点着急,毕竟,梅长苏刚起身,连头发都未束,也没带武器,他想跟上去,肩上却又被人按了一下,却是萧景琰也闻声出来了。

 

萧景琰没说话,目光也看着那草丛。

 

梅长苏就独自向那方向走去,初时,步子还缓,似怕惊跑了什么,渐渐快了些,之后,他猛的一弯腰,忽然准确从草丛中抱起了一只淡灰色的小奶狼。

 

那小狼才刚出生不久,四肢无力,双目倒是亮晶晶的,很有生命力的样子,他被陌生人骤然抱起来,竟然也不太吃惊,反而十分快乐的看了梅长苏一阵,便将小脑袋往他手掌里拱去,丝毫不认生,亲热异常。

 

这真是奇了!甄平也有点诧异,却也更着急了,毕竟,幼狼还这样小,它的母亲必在左近,被夺子女的母狼最是凶狠,宗主怎么这样不小心?

 

他只顾警戒,便没留意到,伸手拦着他,不让他上前的大皇帝,萧景琰一直静静看着这一幕,唇边微微有笑。

 

 

24、

 

朝阳升起的时候,两人就并肩走上了山峦高处,军事上,此地可以做个小小的制高点,俯瞰四野,昔年,萧景琰有时会一个人爬上来,在这地方观看四周的地貌。

 

而这次,他的目光投向了北面广袤的土地,许久,方自一笑,突如其来似的道。

 

“长苏,当年那一战,我打得很不痛快。”

 

那一战,将军在种种不利条件下,以少胜多,以寡击众,灵活果决,堪称骑兵战术的经典,时至今日,仍为知道这场战役的人而称赞不绝。

 

偏偏,这场战役的主人,却对自己有这样的评价。梅长苏眸光轻闪,似有些慨叹,又似有些骄傲,他只点点头,简单道。

 

“我知。”

 

萧景琰的眸光亦是微微一闪,有欣然,也有得意,他知道梅长苏一定懂,只有这人能懂。胜者之战,不该只在战术上的胜利,真正的胜利,不是以一个战术的天才,凭借一己之力去扭转整个战局,而是在于大势,缓慢而坚实的积累出一个不可逆转的大势,从而再取得胜利。

 

安抚南楚,联合西厉,威慑北燕,内修德政,最终形成对大渝的合围,一统天下,而今,万里征程,也才刚刚开始,前途依旧未卜,所幸身边始终有你。

 

这很难,比之当年,更要难上百倍,也许穷尽一生之力,也只能完成其中几步,可这,正是现在的他们,要做的事情。

 

这一次,萧景琰要救的,不只是一城的百姓,他们要结束这乱世,靖天下。

 

 


好啦,夺将终于码完了太好了!小天使们目光如炬,谢谢每位留言点心手支持的姑娘们,附赠新整理过的目录一条!

目录整理

 

1、“拟将身嫁与,纵被无情弃,不能羞”,这是韦庄的“思帝乡。春日游”,原句是“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原句描述的是少女心,用在这里就是开个玩笑。

 

2、“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出自郭茂倩的“白石郎曲”。原先是基友说,这句用来形容宗主很恰当,但,不造为毛,我码字时,却听见宗主笑吟吟的对靖王念起这句话,好像形容靖王也灰常合适的样子。反正如同一人,一起用吧!


俯首江左

【靖苏靖】少年看却老 7-15(夺将番外四)

【靖苏靖】夺将番外四:少年看却老


7、


无论如何,这一次,梅长苏的病势虽有起伏,还是慢慢好了些,正如,他自己一口咬定的那样。而萧景琰的心境,倒似早他一步,又自我振作了起来。


那个清晨,萧景琰起身后用凉水洗了脸,又独自去藏书楼站了一阵,眺望大江,回来他就叫人抬了架屏风放到床前,上面悬了幅很大的疆域图,这样梅长苏不用起身,就能与他畅谈所思所想。


毕竟,养病忌讳劳神,但更需要好心情。


安抚南楚,是梅长苏为萧景琰布局天下的第一步,唯有南境安定,大梁后顾无忧,来日方可放手北战。


此刻,梅园中,这件大事也在...

【靖苏靖】夺将番外四:少年看却老



7、

 

无论如何,这一次,梅长苏的病势虽有起伏,还是慢慢好了些,正如,他自己一口咬定的那样。而萧景琰的心境,倒似早他一步,又自我振作了起来。

 

那个清晨,萧景琰起身后用凉水洗了脸,又独自去藏书楼站了一阵,眺望大江,回来他就叫人抬了架屏风放到床前,上面悬了幅很大的疆域图,这样梅长苏不用起身,就能与他畅谈所思所想。

 

毕竟,养病忌讳劳神,但更需要好心情。

 

安抚南楚,是梅长苏为萧景琰布局天下的第一步,唯有南境安定,大梁后顾无忧,来日方可放手北战。

 

此刻,梅园中,这件大事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浓重的药气中,他们平静而愉快的讨论着,大胆而勇敢的探讨着一条,可能只有一人能走完的路。

 

 

午间,梅长苏小憩醒来,觉得呼吸又平顺了些,只头还疼,发沉的疼,掺杂些许晕眩感。病了这么多年,诸种不适,梅长苏已很熟悉,这点头疼不难忍耐,他也不言语,只依旧靠在枕上,闭目养神,却听院内有沙沙的声音不绝。

 

怕搅扰他休息,那动静很轻,却是活泼泼的,倒像在扫雪?

 

梅园主人爱雪,无论住在哪里,他屋前的雪是向来不扫的,是谁如此大胆?梅长苏一时好奇,不由忘却了不适,起身出外探看,却见萧景琰正站在院子中央,很神气的拄着把老大的竹枝苕帚,指挥众人打扫院中积雪。

 

那人听见他的动静,便回眸一笑,带些得意神气的道:“我军已是犁庭扫穴,先生可来迟了!”

 

梅长苏稍微一愣,眸光一扫,诚然,他这一觉睡下来,庭间积雪,无论是行人小径,还是山石之间,皆被萧景琰扫了个一干二净,简直片甲不留。

 

但,打扫之后,似乎也不算坏,最少,让正头疼的人一眼看去,四下显得很清爽,甚至,明明是阴天,却也平增几分宽敞明亮的味道。

 

而梅长苏一怔的功夫,萧景琰已来到他身边,这人一手还提着苕帚不放,另一手却如变戏法般在他眼前飞快一晃,露出掌心里一个浑圆的雪球,半开玩笑半是讨好似的道。

 

“莫恼莫恼!西廊的雪最好看,我没扫!”

 

 

8、

 

家里的雪还是要赏,不能辜负。

 

萧景琰准备得很好,西廊前一树红梅参差,与檐上白雪相映,梅长苏最喜欢的一棵大松树下,此刻还多了两个圆滚滚的小雪人,相顾而立,更妙的是,这俩雪人还各自裹了一蓝一黑两件小披风,样子神气得很!

 

廊下则摆好了帷帐和火盆,火盆里的银碳烧得恰到好处,火红的炭火,看着就觉得暖和,再加上辟寒香,常人驻足片刻都要热得见汗,梅长苏却是才坐下,就将双手都伸过去烤火,边烤倒也惬意的舒出一口气。

 

他就那样看着庭间白雪、红梅、雪人,片刻,眸光一闪,眉间宁静中似乎又多了几分亮色,忽尔闲闲似的道:“景琰,那年在西厉,你坐在那里嚼草根,没一点防备见人就乐,你那时,可知我在想什么?”

 

如何突然说去了那里,萧景琰稍微一愕,却也深感趣味,他侧首看了梅长苏一眼,却见这人安安稳稳在烤火,什么也瞧不出,他想想一挑眉,爽快道。

 

“我那时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这人可真好看!后来才觉得不对,你该不会是,正琢磨该怎么揍我一顿吧?”

 

萧景琰的语气活泼,梅长苏低眉一笑,目光还是平视自己放在火盆前的手,却道:“不对。我是想,怎么景琰坐在那里,天都亮了,好像太阳突然升起来一样。”

 

他始终没看萧景琰,只将手随意翻了一下,去烤另一面,便继续道:“你登基那年,我也这么想,我的萧太阳就那么升起来了,真让人高兴,就像,我方才见你站在那里扫雪一样。”

 

这,这种话,这家伙怎么能突如其来的,让人没一点防备就说?

 

虽说这么多年了,萧景琰还是脸上一红,重逢那天的情景,他记得比梅长苏还清楚。那本来就是个大晴天,城墙上的窟窿有多大,修不起墙的燕老大有多穷,那阳光就有多灿烂耀眼,可,梅长苏说得也不算错,他自己见到那奇怪的病书生时,好像也觉得,怎么天空都被照亮了似的?

 

原来时至今日,这份感觉也从未变过。

 

 

雪赏到最后,梅长苏大概终于烤暖和了,忽尔兴起,催萧景琰去取他的琴来,说是要即兴作一首“白雪歌”。

 

萧景琰看着他那瘦骨嶙峋的手,“嘿”了一声,倒真依言站起身来,片刻,带回的却不是琴,而是个暖暖的手炉。他一路木着脸,如此皱着眉,把手炉塞给梅长苏,自己目中却掩饰不住的又露出了点得意的神气。

 

赏雪抚琴,本是雅事,奈何遇到水牛陛下。

 

梅长苏似也一怔,重新打量了一下差不多每天都捧着的手炉,手指还无意识的搓了搓炉子,而他家陛下却又份外慢吞吞的从袖中摸出了一只羌笛。

 

不同于江左梅郎雅擅音律,萧景琰多年来,始终只会吹羌笛,会的曲子更少,吹来吹去,也只有他在西厉小城时学会的那几只北地民歌,大概,是这些年下来,他只有那会儿才有时间。

 

这一日,西廊雪如此静穆温柔,萧景琰吹奏的曲子,却有铿锵的金石之音,意气风发,依稀可闻战鼓声声,战马嘶鸣,慷慨激昂。梅长苏是刚从战场回来的人,一身征伐之气尚未散去,沉在骨子里的豪情,几乎就要被这音节带起来。

 

之后曲子却是一转,仿佛大战已罢,到了凯旋之期,将军目光尽处,只余苍莽雪原,雪原尽头,是南归之路,回家的路。

 

吹到此处,萧景琰忍不住看了身边人一眼,是啊,他先冒着大雪,从东大营赶到西大营,就是想见到这个人。之后,他们这一路南归,又是坐船,又是乘车,颠颠簸簸,他其实一直都在想,他要去接了先生,将这把瘦骨头好好抱住,带回家去养病,不是金陵,是带回他们的家。

 

不知从何时开始,梅长苏与他相视一笑,抬手就在铜手炉上敲了一下,音节有些闷,这人也不介意,就这样扣着节奏,有模有样的敲着手炉,加入了他的笛音中。

 

真是奇了,手炉也能弹,还弹得颇有韵味,只是,既然是弹手炉,就与梅长苏平日抚琴不同,少了些流转之美,多了些质朴。

 

就在他加入的那一刻,曲子的旋律似乎又欢快开阔起来,如同两只大鹏鸟一般,飞入高高的天空。

 

男儿欲作健,结伴不须多,

男儿不惜死,破胆与君尝,

……

 

这些道理,他们如何不懂,也自有这份豪气,为这大好河山,又何惜马革裹尸?

 

家与国,既然以身许国,便顾不得家了,可,这也并不代表,家不是重要的地方。梅园这样好,他们这一生,却没有多少光阴能在此共度,一起看场雪,都很难得,但,有这难得的一刻,得知己如此,也并不能称为遗憾。

 

 

9、

 

南楚文书送到那天,萧景琰本已批阅完了奏折,正坐在室内,一如既往,在梅长苏的督导下,整理炉中的霜灰,准备焚香。

 

香炉、炉灰、香箸、香铲、香炭墼、云母片等,案前摆满一大片,萧景琰不觉已正襟危坐,如临大敌。调香是个细致的活,炉温需不断调整,而萧景琰多年以来,始终只会烧一种香丸,辟寒香是也。时至今日,熟能生巧,他勉强可以做到不烧焦,而用梅长苏的话来说,景琰调香,总是“急功近利”,常把炉温调得过高,以至于香气一味浓烈,毫无底蕴。

 

话虽如此,日常燕居,江左梅郎总是笑眯眯袖手看着,极少插手,任他家陛下惯常的微微皱着眉,极是严肃认真,却也了无余韵的折腾各种香料,哪怕衣上偶尔被熏出焦味,也一派坦然,毫不介意。

 

这一日,大雪初霁,天光映着雪光,室内也十分明亮,辟寒香幽幽的蜜韵中,药炉也正在温火上缓缓煎着,萧景琰身侧,新放了只高大的素白瓶,里面供了一枝色若胭脂的梅花,梅枝虬曲,足有半人高。

 

这自是梅长苏的主意,他病势稍起,脑子就又活泼泼动了起来,他一早催萧景琰去折梅,指明了要红梅,还要没开花的。

 

等萧景琰取了梅枝回来,这人又叫黎纲翻出了五六只瓶子,挑选之后,选了现在这只,梅长苏亲手插好了,择一角放下,之后又推搡着萧景琰坐到梅瓶旁边,自己则拥裘而坐,看花兼看人,神色惬意。

 

这人精力稍好,就是这样子,萧景琰略觉哭笑不得,却也有点高兴,便由着他的性子折腾,但,说也奇怪,梅长苏这一起身,好像整个屋子都跟着生机勃勃起来,倒像春天要来了。

 

 

就在这时,南楚文书又送来了。

 

萧景琰洗了洗手上的灰,才不慌不忙展开一阅,只看数行,剑眉轻扬,信手将其递给了梅长苏,那是南楚求好的文书。

 

战事之初,南楚一直观望,而这一战打下来,梁师兵锋所到处,以睥睨之势,逐敌千里,不但胜得漂亮,且速度极快,如此,南楚举国震动了,深知这位梁国新帝,乃是雄主,不是从前那些庸碌之辈。

 

既是求好,楚主卑辞厚礼,奉上无数奇珍,文书之外,还有份长长的礼单,是南楚几代皇帝的内府积蓄的精华,许多宝物的名字,萧景琰闻所未闻,倒是梅长苏博闻强记,能说出不少典故。今日左右无事,两人便如此一读一说,倒也热闹。

 

梅长苏的口才好,将这些宝物的来历讲得十分有趣,不独萧景琰,连来诊脉的晏大夫都听得驻足了。

 

说到最后,梅长苏累了,萧景琰打发他去休息,晏大夫却十分罕见的管萧景琰要了那张南楚的礼单。

 

 

10、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后来的“世说梁语”有这样一段趣闻:

 

“梅公有纵横之才,为帝定谋天下,帝视为股肱,以手足待之。然,公有沉疾,又勤劳王事,左右常恐公将不寿。鉴煌三年,南楚献诸色异宝,帝躬履节俭,以示四方,不设内库,尽将宝物分赐有功将士。公亦得赐,有奇药,病竟痊愈。帝甚喜,亲往视病,执手曰:此乃天不叫公弃朕,大业可期也。”

 

 

11、

 

记录不过寥寥数笔,而当是时,实际情况要复杂艰难得多,最后,又是梅长苏自己拍板,决意放手一搏,大胆接受了这个新的治疗方案。所幸,一切皆极其顺利。

 

而梅园之外,各路大军也正缓缓归来,大胜之后,将士们士气旺盛,而这两、三年来推行的军制改革,也初见成效,左右调度,十分得心应手。

 

此刻,这位青年君主的眼光,其实已越过了这场国人欢庆的大胜,先一步投向了更远的方向,一个被后世称为“鉴煌之治”的时代,那宏伟蓝图,已初步在他脑海中出现。

 

萧景琰甚至在梅园中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好像昂然立于天际,夜空蔚蓝澄澈,他身边有许多光点,不住的跳动,那是苍穹中耀眼的星星,他含笑看着,看久了,忍不住便伸臂去撷取最明亮的那颗。

 

握星在手的那一刻,他听见了熟悉的马蹄声,有天马呼啸着驰到他身边,还绕着他转了一圈,梅长苏就坐在马上,依旧是缓带轻裘的模样,笑眯眯向他伸过一手,似要邀他一同遨游九天。

 

醒来后,萧景琰把这梦如实讲给了他家先生,梅长苏饶有兴趣听了半天,问前问后,漆黑的眼睛亮闪闪的,眸中带笑,最后戏曰:“陛下摘了星星?可否容臣一睹?”

 

萧景琰嘿了一声,在他闪着星光的眼睛上重重亲了一口。

 

 

12、

 

梅长苏身体刚有起色,就想搬回藏书楼去住,江左梅郎素擅辞令,知道如何让他家陛下心软,说得可怜巴巴,道是,他半生都在勤劳王事,又蒙陛下知遇,已决定以国忘家,不敢辜负,这次离开梅园,便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他心爱的藏书楼……

 

萧景琰还是狠心拒绝了。

 

为哄骗他家先生安分养病,萧景琰也是着实动了些脑筋。他请晏大夫看好梅长苏,自己带上甄平,拿着这人信口念出的长长一张书单,去了藏书楼,小心搬回两大箱梅宗主宝贵的藏书。

 

不独如此,趁梅长苏守财迷似的收拾他的书,萧景琰又去园中转了半天,带回两盆矮松,一瓶红石竹,一碟颜色鲜明的橘子,还有株小小的橘树。

 

萧景琰一早留意到,越是冬日,万物萧索,梅长苏越喜欢在眼前点缀些清供,不知有多少次,他见到这人一身素袍,在室内明亮的地方,或站或坐,身姿挺秀,笑眯眯的端详着一盆绿得可爱的草木,不一会儿功夫,就能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有声有色的告诉他。

 

这一次,梅长苏见到橘树,果然眼前一亮,放下书上前观看。

 

矮松和红石竹就是梅园里种的,萧景琰老实不客气挖了回来,重新栽到盆中而已。陛下大概自己也觉得不像样,又低头四下扫荡了一番,好不容易在池边捡到两块圆石子,石上苔藓还未全然冻死,半枯间还有些苍绿色,他自认十分好看,便一起放在盆里,充当是新的,拿去糊弄他家先生。

 

橘子却是岭南来的江船才运来的,萧景琰叫人下山去江边买的,运气甚好,不但买到了橘子,还有棵橘树。种在盆里的橘树不大,也谈不上姿态,却也枝繁叶茂,绿叶中还藏着半青半黄的圆果,果然是“青黄杂糅,文章烂兮”,有种欣欣向荣的味道。

 

梅长苏信口便吟道:“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这是“楚辞”的句子,萧景琰立刻欣然答道:“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13、

 

萧景琰的心情是这几年来难得的松快。

 

这一夜,外面又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雪,廊下是飞雪,室内却静静燃着炭火,前些日子摘回来的红梅,开得正好,橘树上的圆果也更金黄了一些。

 

梅长苏和他围炉聊到半夜,精神依旧很好,丝毫不困,还兴致勃勃的跟他说,新近在书上看到一个酿酒的方子,是收集梅花瓣上的雪水,加入这样那样的材料,最后,还要在冬至那天,把酒坛埋在梅树下。

 

不知怎的,说的明明是酒,萧景琰却给说馋了,皇帝忍了忍,还是道:“你饿不饿?我去厨下煮点什么。”

 

梅长苏正满脑子都是风雅的梅花酒,忽闻此言,不觉就笑了。

 

 

或许是西厉小城那段经历,萧景琰即使恢复了记忆,也一直保留了部分“燕老大”的习惯,比如,若是夜深人静,其他人都睡了,他也喜欢自己动手弄点吃的。

 

即使是夺嫡那两年,最紧张的时候,萧景琰在朝堂上与他那两位皇兄一番针锋相对后,回到苏宅,照例会和梅长苏一起检讨得失,同时再准备应对下一战。

 

如此这般,他们常忙到深夜,有时吉婶已睡了,谈完正事,两人相视一笑,一轻松下来,常常就饿了。固然,梅长苏总会留些点心与他充饥,但,萧景琰有次不留神,说正事时就把点心都吃了,他索性就晃着袖子,自己去了苏宅的厨下,施施然煮了碗热腾腾的水蒸饼出来。

 

那个时候,梅长苏坐在一旁,看他半夜狼吞虎咽的大吃蒸饼,吃得脸颊都红了,与平日气冷如冰的靖王判若两人,便就笑道:“若太子见到殿下私下是这样子,不知作何感想?”

 

 

这段回忆,其实十分美好,是刀光剑影中,属于他们的一点小秘密。因为这缘故,萧景琰一直喜欢在苏宅自己做点东西吃,和梅园一样,苏宅,那是他的家,在自己家里,还不是想做什么做什么?

 

只可惜,自他搬到东宫后,这种好事,基本就绝迹了。梅长苏固然常来看他,有时还会很贴心的带上吉婶做的点心,但,东宫毕竟是东宫,不能像在苏宅那样,为所欲为。

 

后来成了皇帝,就更不用想了。

 

不想,这点小小的乐趣,倒是这一刻,让他们重新捡了起来。

 

 

14、

 

梅长苏一醒,就觉得有些耀眼,他悄然起身,蹑足走到窗下,见外面一派银装素裹,雪光映着天光,十分明亮,而接连下了三天的大雪,却在冬至这天早晨静静停了。

 

果然,冬至阳气起,大吉。

 

他不觉一笑,而肩上同时一暖,却是萧景琰随后而来,那人双臂一展,将大氅从身后裹在他肩上,人也睡意朦胧的靠过来,先在他耳后亲了一口,少顷,又愉快的打了个哈气。

 

 

雪止天晴,园中的空气十分清新,萧景琰火眼金睛盯着梅长苏裹上了重重冬衣,两人各自抱起一坛酒,先沿着竹径去了剑池。

 

酒非千金佳酿,却是两人前几天自己照着书本做的。到了池边,萧景琰亲手打开了其中一坛,倾酒入池,遥请那些留在梅岭雪中的三军将士共饮这庆功酒。

 

梅长苏则取出一枚折断的箭矢和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看了看,广袖一挥,掷入池中,箭上有大渝皇属大军的徽号,是他此战的斩获,石头则是萧景琰逐敌之际捡回来的。

 

四下白雪皑皑,池中剑气依旧,而天光云影移动间,明亮如镜的池水中,又徐徐浮现出剑影,如有万千英灵策马归来,与他们同饮此酒,同庆此功。

 

两人肃立半响,只相视一笑。

 

 

祭奠过赤焰,两人又扛起了另一坛酒,却是要趁着节气,埋在梅林之中。

 

梅长苏找到的古书上记载得很详细,梅花酒要在冬至那天埋在梅树下,等到来年夏天,大暑之日再挖出来,据说清冽非常,可以消暑。

 

萧景琰觉得这故事也还有趣,便兴致勃勃陪梅长苏折腾,至于那酒,大概是加了绿茵陈的缘故,颜色倒还漂亮,味道嘛,他酿造时便偷偷尝了一勺,说实话,有些酸,十分一般。

 

大梁皇帝并不觉得,将这酸酒埋在地下半年,就能变成书中描述的佳酿,何况,这才酿了几天,哪里是酒,至多只算酸水。这样的“酒”,两人自己喝也就算了,用来请赤焰将士庆功,萧景琰其实觉得有些寒酸,私心想换坛外面买的好酒,只不好明言。适才,他一边倾酒入池,一边就默默祭祷,许诺三军,今日暂且委屈一下,待他回京后,定然亲自去选坛真正的好酒。

 

话虽如此,活还是要干,所需工具,甄平早就留在了梅林外。于是大梁皇帝抱着酒,跟着他家梅帅在林中漫步许久,踏雪寻梅,终于选中了一棵得意的梅树,又在梅帅火眼金睛的指导下,皇帝挖了一个很方正的坑,小心把酸水深埋了进去。

 

忙完这件事,梅长苏的兴致显然更高,他拥着件厚厚的狐裘,又站在一树梅花下,言笑晏晏,风姿神秀,果然是一派“遥映人间冰雪样”的意思。

 

萧景琰看得十分得意,却又突然想起一事,虽说梅长苏一早跟他说过,昔年与峭龙帮老大绝非在这梅园之中,但,每次想起,那峭龙帮的家伙也曾见过他家先生这般神采,萧景琰便如痛饮了三斤发酸的梅花酿。

 

这种事,萧景琰自己也觉得幼稚,当然不好意思明说,唯独他在梅长苏面前,心里其实藏不住事,那人见他眼神,便知他的心意,嘿然坏笑道。

 

“景琰,今晚冬至,吉婶要做饺子,我替你多加三斤苦酒(醋),可好?”

 

 

15、

 

夜来不但有饺子,吉婶还下了汤圆,甚至,园中还挂起了花灯,这又是梅长苏的主意,说是大家难得一起过节,索性就不讲是什么节,喜喜庆庆,都凑在一起好了。

 

于是乎,萧景琰很难得的在宫外过了个佳节。

 

胡乱过节也不错,萧景琰还意外收了许多礼物,比如,梅长苏当席抚笛一曲,吉婶替他做了新衣服,黎纲、甄平送的也都是家常实用的东西。

 

唯独晏大夫的礼物有点特别,老人家十分得意的表示,他看护了多年的麻烦病人,煎的药材都能堆满几间屋子,乃至今晚喝罢最后一剂药,这治疗就功德圆满,剩下的只是日常保养和恢复了。

 

大梁天子是个老实人,十分高兴之余,也有点措手不及,只接连表示,他一点不知先生的安排,没给大家准备,实在失礼了。

 

席间,不知是不是梅长苏的安排,晚上的铜钱饺子,他一人吃到了三只,梅长苏一本正经的说,这是国运昌隆之兆,可以当成祥瑞,记入史书。

 

萧景琰被他说得呛了一口元宵汤。

 

 

饭后,众人很快识趣散净了,两人在廊下看了一阵灯,又下了两盘棋,皆是梅长苏输了,这人叹口气,掷子不再玩,只答应按照赌约,亲手烹茶待客。

 

夜来烹茶听雪,本是雅事,萧景琰却突然起身,说他又饿了,只让梅长苏稍后,自己施施然向厨房方向摸去,说是要去偷个馒头回来,边走,边再三叮嘱梅长苏把茶炉烧好,待他回来烤冷馒头吃。梅长苏只挑了挑眉毛,算作回答。

 

说来有趣,他家厨房,无论是哪个,景琰都很熟悉,吉婶藏起来的好吃的,有时他自己找不到,萧景琰却必能摸出来。

 

梅长苏一面等人,目光悠然抚过室内那些“清供”,微微而笑。萧景琰乱起八糟拼凑来的矮松、红梅等,经他重新修整布置后,似也有了几分姿态,最少,一派欣欣向荣。

 

江左梅郎风雅过人,然而,他真正喜欢的,或许不是这些雅事本身,赏梅也好,烹茶也罢,他喜欢的,其实是看景琰在做这些事。

 

他正想得唇角微微带笑,萧景琰就回来了,这次,这人手上没拿冷馒头,却端了两碗黑乎乎还冒着热气的药,却道。

 

“一早说过,这最后一碗,我要来陪先生喝,还要,定个新约。”

 

 

昔年,梅长苏在小城中答应过他,虽然此病恐不能好,此后十四年,却不会辜负,定要过好其中的每一天。

 

而萧景琰也一早想好,真到最后一刻,只剩下他一个,他也不会畏惧,那最后一碗药,他要陪梅长苏一起喝。

 

幸而,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今夜,他们确然要共饮最后一碗药,却是为全然不同的缘故,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梅长苏将药碗接过来时,亦有些感叹,却是挑眉一笑,道:“什么新约?愿闻其详?”

 

萧景琰倒是不慌不忙,他一面拿起自己那碗药,一面还从怀里摸出了两个冷馒头,笑眯眯的道:“我不但有药,还有两个馒头,看在馒头份上,先生最少也该陪我到耄耋之年吧?”

 

梅长苏朗然一笑,简单提起碗来,与他轻轻的认真一碰。

 

 

tbc


重发,昨天lof抽了,气。


1、男儿欲作健,结伴不须多,出自北朝民歌。男儿不惜死,破胆与君尝,出自“胡无人行”,吴筠。

2、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出自“终南别业”,王维。

3、“橘颂”,感觉特别合适靖王。

4、摘星梗,灵感来自聊斋。

5、世说梁语,当然是瞎编,大意是,南楚献的宝贝里,刚好有能救宗主的药,所谓外挂,但外挂其实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如果没有靖王和宗主那一仗,南楚也不会献宝,所以是他们自己打出来的。

此处最后一句,灵感来自苏绰大大,小伙伴的梗!XD

苏绰大大去世时,他主公大哭表示:谁都不可能像我这样了解尚书你啊!燃鹅尚书你肿摸丢下我走了?我们的大业肿摸办呢?QAQ(“尚书平生为事,妻子兄弟不知者,吾皆知之。惟尔知吾心,吾知尔意。方欲共定天下,不幸遂舍我去,奈何!”)

那种蜜汁自信,很像靖王对宗主的啊XD

偶尔摸两把
  1. 马车走得不快,萧景琰却犹嫌太颠,索性一路都让梅长苏靠在他腿上。他一手不怎么方便的拿着军报读,另一手则小心翼翼的牢牢将半昏半睡的梅长苏护在怀里,偶尔也将各地的好消息念一两句给这操心的病人,更多时候,只是替这人裹好大氅,道声“好睡”罢了。
  2. “你现在啊,脾气可比从前好多了。”
  3. 梅长苏虽是病骨一身,他昔年是叱咤江湖的一方霸主,今日更是让渝人孩童不敢夜啼的江左梅郎,天下敢如此抱棉花似的将他拦腰拎起来的人,也只有萧景琰一人。
  4. 这一吻也来得十分突然,梅长苏唇间的温度,宛若天上飘上的一片雪花,又轻又凉,却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亲得萧景琰足下猛的一顿,亏得皇帝陛下久经沙场,定力过人,这才没惊得失手把人掉在地上。
  5. 两人现在都穿着重裘,他这么没头没脑的一拥,柔软的狐毛和貂毛就胡乱挤在了一起,差不多全堆在萧景琰脸上,又暖又软,鼻子还有点痒。
  6. 大梁天子正当盛年,素日漆黑如墨的鬓边竟已有了白发,还不止一根,大约是这段日子愁白的吧?
  7. “你懂,对不对?”

少年看却老 1-6


……翻了一下居然已经摸了这么多张!惊呆,干脆发一波好了

我真的喜欢这篇,大大太会写日常了QAQ

少年看却老 1-6


……翻了一下居然已经摸了这么多张!惊呆,干脆发一波好了

我真的喜欢这篇,大大太会写日常了QAQ

俯首江左

【靖苏靖】少年看却老 1-6(夺将番外四)

北境大捷后,靖王接病宗主回梅园的故事。


时间线是“江左有高楼”结局后的第六年,靖王已登基,和原著不同,北境大战是在他登基三年后的秋天发生的,宗主打完仗就撑不住病倒了,但并没有冰续丹一说。




【靖苏靖】夺将番外四:少年看却老


一、冬


1、


萧景琰跳下马时,靴子上沾满了雪泥,他才到帐前,便听见梅长苏在咳嗽,一时完全止不住,声音却自有气无力。萧景琰心下一沉,却又很快放缓了神气,甚至努力带上一点从容笑意,这才大踏步进了帐。


他这皇帝一进去,帐内环绕在侧的将军们黑压压跪了一地,萧景琰再心急,也先一路左右按按大家的肩...

北境大捷后,靖王接病宗主回梅园的故事。

 

时间线是“江左有高楼”结局后的第六年,靖王已登基,和原著不同,北境大战是在他登基三年后的秋天发生的,宗主打完仗就撑不住病倒了,但并没有冰续丹一说。




【靖苏靖】夺将番外四:少年看却老


一、冬

 

1、

 

萧景琰跳下马时,靴子上沾满了雪泥,他才到帐前,便听见梅长苏在咳嗽,一时完全止不住,声音却自有气无力。萧景琰心下一沉,却又很快放缓了神气,甚至努力带上一点从容笑意,这才大踏步进了帐。

 

他这皇帝一进去,帐内环绕在侧的将军们黑压压跪了一地,萧景琰再心急,也先一路左右按按大家的肩膀,以示安抚,眼睛却迫不及待向榻上的梅长苏看去。

 

与四周忧形于色的将军们不同,梅长苏人在病中,神色疏朗如故,虽面容十分憔悴,长眉斜飞处,依旧是剑动三军气,英风分毫不改。他见萧景琰来了,也不惊奇,眼中波光一转,似有淡淡笑意划过,同时左手微微一抬,示意黎纲扶他起身。

 

“你不要动!诶,梅帅病着,不要起身!军中不必如此多礼,大家也快起来!”

 

萧景琰出口就知失言,却也并不在意,疾步走过去,他一路飞马赶来时想的许多话,当着众人,一时也不便说,而此时此刻,他这皇帝该说的场面话,却好像又都忘光了,便索性不开口,只站在那人榻前不动,双目急促上下打量,脸上神色不动,而心中砰砰乱跳。

 

 

幸而,梅长苏麾下将士多出身赤焰,知道陛下与主帅是从小的朋友,情同手足,此行陛下千里奔驰,马不停蹄从东面战场来探病,自然有话要说,见礼后,大家便就散了,连黎纲和甄平也都退到帐外守卫。

 

刚打完仗,萧景琰还是一身甲胄,他冒雪赶了一路,此刻却怕自己一身寒气冻到了梅长苏,竟不敢坐,依旧钉子般站在榻边不动。还是梅长苏一笑,主动伸手握了握他的手指,又向旁有点费力的一指,道。

 

“景琰,这帐子太热,看捂着你,先去凑合换件我的衣服吧。”

 

帐内生着好几个火盆,还有辟寒香的味道,又掺杂了药气,加上方才人多,病榻边还挂着幅巨大的北境地图,确实有些闷,可梅长苏眼下这样子,也没法帮他通风。

 

萧景琰回握了一下他那无力的手指,自行大步走到地图后,权当屏风,在那里简单卸了甲,随意套了件梅长苏的袍子,边系腰带,边走出来,这次才在榻边坐了下来。

 

“这袍子你穿倒合适,军中款式都一样,他们也看不出。你不去洗个脸?那边有热……”

 

“嘘!闭上眼好好休息!也别想你那些军务,渝军被你吓破了胆,都逃得没影了,我也来了,现在就想想你自己,别的都不许想!”

 

这人病得声音都沙哑了,面白气弱,还自啰嗦说个不停,萧景琰听得眉心都蹙成了一团,忙喝止住了。他极少会用这种语气说话,梅长苏却也不恼,果然不再操心开口,却也不闭眼,虽又咳了几声,还是笑眯眯的看着他。

 

萧景琰一手握着他冰凉的手,另一手探探他的额头,却是滚烫,知道这人又被那火寒毒折腾了。梅长苏却嫌他挡了视线,有气无力的拨了一把,片刻又含笑道。

 

“景琰,你方才那么风风火火的进来,我差点以为又看见当年的燕老大了,就,少了把大胡子。”

 

萧景琰终于短促笑了一声,抓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力揉了两揉,低声道:“先生又惦记我的胡子了。”

 

 

鉴煌三年,秋,大渝约请北燕、东海两国同时攻梁,西南夜秦亦趁势叛乱,而南境的南楚与西境的西厉,也有陈兵观望之势。

 

一夜之间,大梁四境皆乱,然,梁帝萧景琰生性刚毅,越遇强敌,越是指挥若定。帝熟知韬略,审时度势,知东海、夜秦不过癣疥之疾,唯北境的大渝、北燕方为心腹之患,遂将梁师主力一分为二,以梅长苏引长林军北上,在左翼截击大渝,帝则挥师亲征北燕。

 

果然,梁军左右两翼并进,配合无间,以闪电之势,才到初冬,便相继大破敌军。渝、燕溃败后,其他三境也自安靖。梁军此战,一洗昔日羸弱,使得四夷胆寒,国威大振,萧景琰的“强梁”之名,自始,渐为天下知。

 

然,也就是这一战后,长林军元帅梅长苏,积劳之下旧疾复发,帝闻讯,自东向西,亲驰千里至军中探视股肱。

 

 

2、

 

关山千里,已在身后。

 

马车走得不快,萧景琰却犹嫌太颠,索性一路都让梅长苏靠在他腿上。他一手不怎么方便的拿着军报读,另一手则小心翼翼的牢牢将半昏半睡的梅长苏护在怀里,偶尔也将各地的好消息念一两句给这操心的病人,更多时候,只是替这人裹好大氅,道声“好睡”罢了。

 

梅长苏大病之下,本不宜再长途颠簸,然而北境入冬后日益严寒,军中医药也不方便,何况这人最不知保养,萧景琰权衡再三,还是决意冒险带他南归,由自己亲眼看住,这才放心。

 

四境已平,圣驾也该回銮,萧景琰让皇帝大纛跟着他的车驾,不紧不慢的沿着官道走,接受沿途欢呼,自己却带着梅长苏弃车行舟,悄然沿江而下,到了廊州,这才下船,又改乘马车,微服向梅园驶去。

 

路上梅长苏也抱怨过两句,嫌他多事,又说他这皇帝不务正业。萧景琰早有准备,一边抚背替他顺气,一边大大方方的表示:廊州位在中枢之地,正宜指挥协调各路凯旋的大军,加上水陆发达,真有急务,乘船一夜可达金陵,什么也耽误不了。他这皇帝在此停留,整顿军务,善后战事,等待大军归来,如何就不务正业?

 

梅长苏是真病了,没力气与他争,哭笑不得也就安稳闭上眼睛养气。

 

 

盘山而上,不经不觉,梅园已在眼前,此刻是冬天,园中虽有青松翠柏,多少也显出些冬日的萧索肃穆,与昔年离开时的春景不同。

 

萧景琰走下马车时也微微怔了怔,他算了一下,一别之后,自己竟已有六年没来过梅园了,时光竟然过得这样快?

 

 

3、

 

一别六载,梅园却还是梅园。

 

梅长苏现在病着,不宜去他最爱的藏书楼再受风,萧景琰也不废话,直接替他做主,路上就叫黎纲把梅宗主昔日的寝室先收拾出来。

 

黎长史治家,恰如梅长苏治军。待众人到达,只见室内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床边避风的屏帷掩得严实,又生了好几个火盆,衾褥换了保暖的丝绵,端是温暖如春。屋角一个茶炉、一个药炉,红红的炭火,药汤正好,茶汤初沸,厨下也备好了清淡可口的饮食,真正让人一见,就觉得是到家了。

 

萧景琰先把梅长苏安顿到床上睡好,两人少不得再低语一二,捂好被子,顺便亲亲额头云云。如此磨蹭了一阵,黎纲一直耐心等在外面,见陛下出来,这才禀告,热水和干净衣物都备好了,请陛下先吃些东西,再沐浴更衣,一洗征尘。

 

黎长史安排的周到贴心,而萧景琰这些年跟大家处下来,私下其实与家人也无异,他又是个没架子的皇帝,便拍拍黎纲的肩,以示感谢,自己却只草草吃了两口饭,胡乱洗了洗脸,便又回去看梅长苏。

 

 

待梅长苏小憩醒来,萧景琰也不要旁人插手,亲自提了一大桶热水到屏风后,拿干净手巾拧得极干,替他从头到脚飞快擦了一次,又换上舒服干燥的里衣、袜子,不能赤脚受凉,同时膝上拿软和被子盖好,肩上裹上大氅,这才取过茶炉上暖的粥,塞到梅长苏手里,吩咐他先吃粥,胃里好歹有些东西,再去喝药。

 

这些年,梅长苏一直病着,萧景琰照顾病人已是熟极而流,他这上马能战,下马能治的天子,日常燕居,也能闲闲的下厨去烧碗姜丝羹出来,至于煎药,更是不在话下,有时信手抓起药材,连秤都不用看。

 

热水中加了活血的药材,梅长苏又素来好洁,此刻擦拭清爽,先就觉得轻松了不少,虽然还是没什么力气,最少头颅不像一路而来那么沉重,他依言慢慢喝了几口粥,病中吃什么都乏味,身上到底暖了些。

 

萧景琰却还没忙完,先瞥了眼药炉的火候,就坐到他身后,去解他的发髻,想着病人头发不好洗,通一通总会舒服些。

 

这次梅长苏把他的手抓住了,那人侧身一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道:“景琰,你自己先休息会儿,别忙啦,头上都起毛了。”

 

梅长苏的语气如常,是两人私下相处时一贯的亲昵,只他的手,却是虚热无力,萧景琰没说话,就势贴了贴他的额头,这次换了额前是一片冰凉,显然身上依旧很不舒服。这人明明病得这样难受,偏偏看着他的时候,却是一点不露,反而心疼起他来了,这般的眸中带笑,言语轻松,神气活泼泼的甚至还有点顽皮。

 

萧景琰心下叹了口气,松手不再去碰发髻,只展臂将人抱了抱,顺势一起相拥着倒在床上。虽在病中,梅长苏身上沾染着药气的气息依旧干净,这家伙素来杀伐果断,眼下刚经大战,更是骨子里都透着征伐之意,宛若一柄出鞘的长剑,偏那剑意森然,严如霜雪,在萧景琰心中,却有说不尽的亲切可喜,他忍不住又把额头缓缓贴了过去。

 

如此,好像也算是枕郎左臂,随郎辗转,只,此时此刻,萧景琰自然没有少年时那份旖旎心情。

 

他慢慢抚过梅长苏越发消瘦的肩胛,一场大捷,北境安矣,他的先生可是又瘦了。这把瘦骨头,他当年就觉得不稳当,睡着了都忍不住要翻来覆去找到,好生搂进自己怀里,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散了架,如此挤醒过梅长苏不知多少次。先生的起床气可真不小,每次醒了,眼里都又亮又凉,一脸要杀要砍的气焰,好生吓人,他有时,简直是惹火烧身。

 

或许是回到梅园的缘故,萧景琰忽然就想起许多从前的事,说是少年事,其实也不尽然,不过是六年前罢了。那六年时光,他们一同走过了那样艰难的一条路,与其说“走”,不如说是在漆黑中摸索,其中艰难险阻,大概就像梅长苏曾说过的那样:一步踏出,再无退路。

 

那样的难,好像把时光都拉长了,偏偏,虽然那样难,大概始终携手并肩,再有绝境,亦可抵背而战,是以,虽然几乎无法想象,这条路他们也走通了。

 

可,这时光怎么就会跑得那么快,一转就是六年,这次军中相见,梅长苏突然对他说,差点以为是燕老大,先生是不是也想起了当年,也觉得,时光过得太快呢?

 

萧景琰静静想了一阵,再开口,却只突然道。

“你现在啊,脾气可比从前好多了。”

 

这次没有人答他,一会儿功夫,梅长苏又在他身边睡着了,呼吸有点重,不是很稳。

 

 

4、

 

天色微明,萧景琰就醒了,醒来第一事便是撑起身去看梅长苏。昨夜梅长苏喝过晏大夫的药,呼吸通畅了些,那药有安神之效,加上又回了家,这人整夜都睡得还安稳,萧景琰看了一阵,心下稍慰,忍不住轻轻在他眉心亲了一口。

 

梅长苏居然抬了抬眼,这次不但没发火,左臂还半睡半醒揽了他一把,算作回应,之后又自阖眼睡去,却还含糊道:“景琰,你自己出去走走,看看梅花开了没有……”

 

这话他昨晚就说过,萧景琰不忍拂其意,叫甄平、黎纲来看好他,自己略做梳洗,胡乱裹上件裘服,到园中漫步。

 

 

细算起来,自从贞平三十年一别,不独是他,梅长苏也一直没回过梅园,此间景致,倒还是老样子,并没有因为少了主人,便自荒芜了。

 

萧景琰只在梅园逗留过短短一段时日,却一直很喜欢这里。那是他生命中一段明亮快乐的时光,无论何时提起,都会眼底闪光,唇角微弯,滔滔不绝。

 

这次亲征,他身负重责大任,那样的忙,战时连梅长苏都很少想。然而,燕军溃败那夜,他稳稳站在山峦高处,看着梁军骑兵策马持火,呼啸着向北逐敌而去,长长的队伍宛若一条矫健的火龙,恰好战英给他端来些吃的,他忽然就跟战英讲起了吉婶做过的饼炙,说得津津有味,那是他也想家了。

 

可,此刻真正回来了,看着思念已久的熟悉的风景,萧景琰的心绪却有些复杂。

 

上一次来梅园,燕老大孑然一身,连记忆也没有,却找到了先生,还有佛牙在身前身后跳来跳去,每天都乐呵呵的,天塌下来好像也一点不担心。

 

今日,他已是大梁之主,刚刚一剑定江山,最让英雄心折的雄图霸业,这才刚刚开始,本该最是志得意满,偏,先生却病了,他的佛牙,现在也不在了。虽说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还是没什么好怕的,甚至,比当年更有信心担当,但……

 

萧景琰下意识皱了皱眉。

 

不经不觉,他又登上了通往藏书楼的回廊,今年江南冬天冷得迟,要看梅花还早,梅长苏叫他去赏梅,那是病糊涂了。

 

萧景琰想去藏书楼看看,毕竟,那是整个梅园中,梅长苏最喜欢的地方,更何况,楼下院里是纪念林帅与长公主的石楠树和寒泉,自己也该代他去致意。

 

长长的一条登山廊,步步都是回忆,梅长苏第一次带他走这条路的神气,萧景琰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事实上,连那天早上他吃过什么,也都记得。走在这里,往日欢情,点点滴滴,仿佛尽在眼前,也,不只是在梅园中发生的事。

 

小殊稳坐高头大马,呼啸间,将银枪舞得耀眼生花,把佛牙吓得一直往他怀里缩。待那骄傲的白马少年过来,却是粗鲁之至的倒提着狼尾巴硬把佛牙捉了出来,拎到眼前,做了个鬼脸。

 

他猜枚输了,豪爽的拿起酒坛,仰头就喝了下去,之后哈哈一笑,借醉把坛子随手一摔,顺便弯腰抱起佛牙,大步而去,那是赤焰案前,他们最后一次无忧无虑的畅饮。

 

西厉,那愁死人的城墙大洞前,风吹黄沙,有个缓带轻裘的病书生,神色复杂的缓缓登上了他对面的一个土堆,深不见底的眼睛,就那样定定看着他,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那个风雪之夜,梅长苏朗然一笑,从他手上接过断枪,又展臂将他一抱,答允他,定然努力活过四十。

 

漫天飞雪中,他们揽着彼此的肩膀,并肩翻过一座大山,梅长苏手中拄着他的长枪,面容苍白,而双眼灿烂如星。

 

就在梅园,就是这条登山廊上,梅长苏看着远处的剑池,在惊雷闪电中,将所有的往事都讲给了他……

 

 

四十岁,十四年,那时到底年少,意气风发到只觉得,十四年也不少了,足够他们一起做许多许多事,他们确实也一同做了好多事。

 

萧景琰是个乐观的人,登基那年,他甚至悄悄想过,治病最要紧是时间,梅长苏的身体,这些年,一直由晏大夫小心用辟寒香调理着,很是对症,老人家也把火寒毒摸得极透。

 

火寒毒,天下奇毒之首,但,大概就像梅长苏当年无论如何不信,他就那么掉下悬崖死了,是以萧景琰当时想,如今沉冤已洗,他们有时间能好好养一养,任是什么奇毒,或许,将来也不是没有一点希望?

 

然,家国天下,取舍之间,偏总如此无情。

 

这场大梁立国以来罕见的大战,来得如此突兀,一时朝野震荡,他可没有乱,梅长苏也没有乱,先生是第一时间到了他身边,从容与他定谋天下。

 

可,这一战打下来,梅长苏殚精竭虑,大局一定,便就病倒了,这一病,是将多年来辛苦调理,好不容易才积攒下的一点元气,全都耗尽了。

 

昨夜梅长苏先睡了,呼吸可闻的距离,虽然灯火幽暗,萧景琰也清晰看见,这人才三十出头,鬓边已有了几缕白发。

 

少年看却老,他的先生,怎么就先老了?

 

或许是英雄亦有气短之时,萧景琰只爬了一半,忽然就走不动了,他低了低头,又将目光强自投向远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天色有些阴霾,大概快下雪了,又或者,是已经下雪了,一阵风过,吹得萧景琰眼角有些凉,他飞快抬了抬手,之后,便没有再往前走,只重新把背挺得笔直,头仰得很高,伫立不动。

 

 

5、

 

他们回来的巧,第三日,就下了场雪,在廊州而言,算是大雪了,于是大夥都庆幸,说是好在路上没有耽搁,否则弄不好,就要困在雪里了。

 

梅长苏的精神还不是太好,晏大夫替他行针数次,呼吸总算通畅了些,也不咳得那么厉害了,只脸色依旧十分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他见萧景琰担心,便更坐直了些,还眸光闪闪的笑道。

 

“别愁眉苦脸的,晏大夫不都说了,这次定然不要紧。”

 

很普通的一句话,萧景琰却听得火起。久病成医,梅长苏总是病着,萧景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虽成不了医家,对这人的状况倒很熟悉,什么时候要紧,什么时候不要紧,也能说出些道理,是以知道这是实话,晏大夫也这样安慰过他。

 

但,这次不要紧,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这人怎么总对自己的身体如此漫不经心??怎么就一点不知道怕??

 

这样想着,萧景琰手上不长的一份奏报,他硬是看了半柱香时间也没看完,却只目不转睛的盯着,扫也不扫一旁的梅长苏半眼。

 

梅长苏连问了萧景琰几个问题,见他总爱答不理,知道这家伙是难得生气了。

 

相伴至今,磕磕碰碰的时候自然也有,梅长苏这些年年纪渐长,修养比从前好,他自己摸着良心总结,发火的多半倒是他,只不过,他的火来得快,去得更快,绝无纠缠,景琰倒是好性情,极偶尔才发作一次,只这水牛脾气别扭起来,有时也不太好哄。

 

这也不怕,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避锐击惰,此乃梅长苏的拿手好戏,战场上治得了大渝,回家也能安抚他家景琰。

 

梅长苏也不动声色,先静静观察了一下,因是微服,萧景琰此刻穿的就是他在家的衣裳,头上戴的也是寻常发冠,只因方才不时出入内外,才在肩上披了件黑裘,后来生气忘了脱,也不知道热。

 

珍贵的黑貂裘,衬出了青年君主的尊贵气度,显得英风四溢,便装下,也有几分平日在朝堂上的威仪棣棣。

 

这么威风,看来气得真不轻,梅长苏眸光微微一转,假装看不见萧景琰的脸色,依旧笑吟吟的,自己撑起身来,披上狐裘,做出披衣要起身的样子。果然,他刚一动,适才端坐一侧,目不斜视的萧景琰瞬间就跳了起来,神色语气皆是不善,质问道。

 

“你又要做什么?”

“你忙你的,我去看看雪。”

“看……什么雪?你在北境还没看够大雪??”

 

萧景琰被他气得一顿,语气份外咄咄逼人,胡地八月已飞霜,这一战虽是秋天打的,却也早是飞雪茫茫,梅长苏这一病,根本就是被冻出来的,怎么好容易回到廊州,他还要去看雪?

 

“不一样,这是我家的雪,景琰不想跟我一起看看?”

 

可惜,大梁皇帝空自气势汹汹,却被梅长苏笑眯眯一句话,就把气焰都压了下去。萧景琰哑了哑,这次只觉自己不能太讲道理,不对,是不能跟着这家伙讲歪理。

 

萧景琰皱眉看了看这聪明人,到底无可奈何,顿了顿,只猛地一低身,猿臂轻伸,将梅长苏整个人横抱了起来,向廊下走去。

 

这人现在太瘦,以萧景琰的臂力,抱起来如同抱着一团棉花,有时觉得,还不如这人穿的狐裘重。只,梅长苏虽是病骨一身,他昔年是叱咤江湖的一方霸主,今日更是让渝人孩童不敢夜啼的江左梅郎,天下敢如此抱棉花似的将他拦腰拎起来的人,也只有萧景琰一人。

 

既然两情相悦,独处之时,任是萧景琰做什么,在梅长苏眼中,便没有不妥的地方,当然,这也不代表,他每次都肯乖乖这样让人抱。

 

这微妙的分寸,颇有些随心所欲,只看梅宗主高兴,即使今日,萧景琰也不是次次都摸得准。但,既然两情相悦,无论结果如何,萧景琰都会觉得十分有趣。

 

至于今日,左右无人,萧景琰也自认生气,吵又吵不过,只好在这小动作里发泄一下自己的不满,仿佛是他也不讲道理了。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一胜,是拿他们最为珍视的十四年之约换来的,而不知道的是,经过这一遭,十四年,他们究竟还能剩下多久?

 

这句话,他是没法讲道理了。

 

梅长苏骤然被抱了起来,果然也稍微一愣,很快却又眉带温柔的笑了,先一手搂住萧景琰,好像是让自己坐稳些,紧接着,另一手便极自然的捉住他的下颚,凑过去,在他唇上一吻。

 

这一吻也来得十分突然,梅长苏唇间的温度,宛若天上飘上的一片雪花,又轻又凉,却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亲得萧景琰足下猛的一顿,亏得皇帝陛下久经沙场,定力过人,这才没惊得失手把人掉在地上。

 

梅长苏分明感觉到了他那一震,却不以为意,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萧景琰会摔了他。一吻之后,他先笑眯眯看了萧景琰一眼,手上又很顺畅的在萧景琰肩上拍了两拍,似是安抚,之后索性就展臂,坐直了些,双手很快重新将人一抱,借着宽袍大袖,这动作,差不多是把萧景琰的脑袋都整个搂进了他怀里。

 

两人现在都穿着重裘,他这么没头没脑的一拥,柔软的狐毛和貂毛就胡乱挤在了一起,差不多全堆在萧景琰脸上,又暖又软,鼻子还有点痒。

 

这下萧景琰连前路都看不见了,他现在两手都抱着梅长苏,也不好挣,还怕摔了这坏家伙,只好静待这人自己松手。

 

偏梅长苏这样抱了他半响,只是不动,也不说话,动作却十分温存,好像他不用看也知道些什么。萧景琰此刻走也不是,停也不是,手里抱着这捣乱的家伙,放又放不下去,当然更不能扔出去,真正哭笑不得,他只好板着脸,有些突兀的道。

 

“我抱不动你了!”

 

再之后,也不知怎么的,他们保持着那个奇怪的姿势,乱七八糟的一起坐到了地上,或许是实在没办法了吧,萧景琰顿了顿,终于认栽似的将额头向他怀里稍微靠了靠。

 

这家伙怎么就这么聪明?这么狡猾……

 

 

6、

 

刚才战场回来,梅长苏一夜所梦,仍是朔风胡霜,北境的雪,苍莽雄浑,那里天高地广,行军时一眼看不到尽头,而雪光中总伴着刀光剑意,更有自古以来,无数有志男儿奋起报国,抵御外敌的意气与决心。

 

而他一睁眼,方自发现,窗外飘飞的已是温柔静穆的江南雪。

 

此刻天还未亮,只雪光照人,他也没叫人,自己披衣而起,果不其然,但见萧景琰伏在一旁的书案前,依旧睡得沉沉。

 

昨夜朦胧间,他依稀是听见,景琰半夜起了身,也不知是睡不着了,还是想起什么奏折,一批阅就忘了时间,最后在案前睡了。

 

梅长苏原想摸摸他的头发,手伸一半,却怕扰了他,只捡起滑在地上的裘服,替萧景琰盖好又拢了拢,动作有几分不甚熟练的笨拙,眉间神气,却是十分认真细致。

 

他做好了这些,才以手撑地,缓缓在萧景琰身侧坐下,取过案上的文书一看,却又愣住了。那不是什么新的奏折,是他在行军途中,整理思路,写给萧景琰的一封长信,大意是此战之后,大梁当如何整顿与邻国的关系,安抚南楚,联合西厉,威慑北燕,最终形成对大渝的合围。这信,景琰还在战场就收到了,如何现在又半夜不睡拿出来看?

 

萧景琰在睡梦中,似乎还在思索,眉心微微皱着,梅长苏看了看他那打结的眉头,终是轻叹了一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将狐裘先往腿上拉了拉,之后动作轻缓的将人挪过来,把头枕到自己膝上。

 

这一动,萧景琰就有些要醒,梅长苏却及时将手在他眼前一捂,轻声道:“嘘,睡。”他的声音亲密温和,却带些许命令的语气,萧景琰身子动了动,便又安稳躺了回去。

 

梅长苏静待了好一阵,看他又睡着了,这才将手指轻轻伸进了萧景琰睡得有些凌乱的发髻中,理了理,目光忽然一愣,大梁天子正当盛年,素日漆黑如墨的鬓边竟已有了白发,还不止一根,大约是这段日子愁白的吧?

 

那白发如此扎眼,梅长苏嘴唇微动,好像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只俯身将人抱得更好了些,静静看了他许久,目光深邃复杂,爱怜横溢,难舍难离,双臂还不自觉的圈着他缓缓摇了两摇,好像怀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自言自语般低声道。

 

“景琰,我,一路都很想你,最初写信给你,不是要说南楚,只是,几次提笔,都不知道该怎么讲?只好跟你讲南楚了……”

 

他明明是和睡梦中的萧景琰低语,又是如此相拥相偎,亲昵的姿势,初开口时,大概是人在病中,中气不足,声音微哑,措辞间竟似有些罕见的艰涩。他也自失似的一笑,将人又抱了抱,方继续道。

 

“我也怕。”

 

“可是景琰,廉颇、蔺相如虽千载上死人,懔懔恒如有生气,可我大梁现今许多世人,却厌厌如九泉下人。若人皆如此,恐为狐、貉啖尽矣。”

 

说着说着,梅长苏好像慢慢又恢复了平素的流畅,到最后,他略顿了顿,指尖又摸了摸萧景琰新近白掉的头发,动作异常小心温柔,又轻轻道。

 

“你懂,对不对?”

 

萧景琰好像还在沉睡,没有应他,眉心依旧皱着,只唇角,却似微微扬了扬,好像无奈,好像骄傲。

 

 

tbc

 

  1. 少年看却老,出自“醉花间。晴雪小园春未到”,冯延巳。不知何故,脑中却自动拼接去了辛弃疾的句子:匹马黑貂裘,少年看却老。这两句用来形容故事里那个,走下马车,重回梅园的靖王,好像很恰当。

  2. 剑动三军气,出自“送骆奉礼从军”,李峤。

  3. 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这段出自“孙子兵法”。

  4. 蔺相如虽千载上死人,懔懔恒如有生气……,这段不是梅宗主的话,原句出自“世说新语”。


偶尔摸两把

攒了一下 @俯首江左 大大在写夺将番外三时我跟着摸的鱼(´・ω・`)

P1是结尾携手入世,P2是开头发呆的宗主,P3~P5都是藏书楼之夜

其实除了这几张,我也在沉迷盖园子摸了几个角XD

攒起来发现,靖王都没露个正脸,宗主每张脸都不一样啊TUT


攒了一下 @俯首江左 大大在写夺将番外三时我跟着摸的鱼(´・ω・`)

P1是结尾携手入世,P2是开头发呆的宗主,P3~P5都是藏书楼之夜

其实除了这几张,我也在沉迷盖园子摸了几个角XD

攒起来发现,靖王都没露个正脸,宗主每张脸都不一样啊TUT


俯首江左

【靖苏靖】江左有高楼 20(夺将番外三)

藏书楼之夜的又一个平行世界,苏靖拉灯。



【靖苏靖/苏靖】20、桶内乾坤(平行世界2)


木桶又大又深,可容两人把小腿全放进去,让热水一直浸到膝盖,只,以这桶身的高度,两人泡脚时如何垂脚而坐,倒煞费周章。


萧景琰左右一顾,但见四处都是书匮、书箱,连地上都堆满了,唯一一张书案,案上除了满满的笔墨纸砚,青瓷瓶中悠悠插着一枝红天竹,雅到了极处,却没个实用的高脚坐具。


他只好将一床薄绵被卷了卷,权作四方小榻,放回床边,请梅宗主垫着高坐,再略抬抬腿,也就差不多了。


至于他自己,茶釜旁倒有两个矮矮的小胡床,叠起来...

藏书楼之夜的又一个平行世界,苏靖拉灯。



【靖苏靖/苏靖】20、桶内乾坤(平行世界2)

 

 

木桶又大又深,可容两人把小腿全放进去,让热水一直浸到膝盖,只,以这桶身的高度,两人泡脚时如何垂脚而坐,倒煞费周章。

 

萧景琰左右一顾,但见四处都是书匮、书箱,连地上都堆满了,唯一一张书案,案上除了满满的笔墨纸砚,青瓷瓶中悠悠插着一枝红天竹,雅到了极处,却没个实用的高脚坐具。

 

他只好将一床薄绵被卷了卷,权作四方小榻,放回床边,请梅宗主垫着高坐,再略抬抬腿,也就差不多了。

 

至于他自己,茶釜旁倒有两个矮矮的小胡床,叠起来也不够高,萧景琰索性拿出了燕老大就地取材的干练,不出声去角落里搬了口藤编书箱过来,勉强也可以坐。

 

萧景琰选中那口藤箱,是其高矮合适,搬箱子的功夫,他依稀留意到,原本含笑高坐的梅长苏长眉一动,似是稍微愣了愣。

 

当时,萧景琰只高兴终于给两人都找到了合适的坐具,便没注意到梅长苏的这个小动作,他是事后才想起来的。

 

 

外面还下着寒雨,热气腾腾的木桶显得尤其吸引,梅长苏先把脚伸进了桶里,水温刚好,他愉快的呼出一口气,便想招呼萧景琰,却见那人正侧身半背着他,有点偷偷摸摸的样子,不知在做什么?

 

梅长苏略感好奇,定睛看去,原来萧景琰是悄悄拿过黎纲走前指点的装辟寒香的小罐子,想趁他不留神,往一旁的黑瓷博山炉里扔。

 

这将军偏生了一双十分好看的手,手指修长有力,此刻,这双拿惯了钢刀长剑的手,正带着一点笨拙,企图从小巧玲珑的米色香罐里把香取出来,折腾半天,才倒出几颗圆丸,在他掌心滴溜溜乱转。

 

这手,梅长苏本是看惯的,从小到大,相聚、别离再重逢,他抓过无数次,连指尖和掌心上有几块茧子也一清二楚,差不多和自己的手一样熟悉,不知何故,直到了这一刻,才意识到,景琰这双手,是如此的好看,他在少年时竟然丝毫不觉,这样迟钝,难道是那时不够开窍?

 

平日里,这香气味太甜,难讨梅宗主的欢心,唯独这一刻,梅长苏只顾看他并起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尖夹着那火红如石榴籽的香丸,认真又匆忙的往炉里扔,一时倒忘了反对。

 

甜甜暖香融融升起时,木桶里已挤进了四条腿,瞬间把水漫到了近膝的位置。

 

萧景琰凑合坐在书箱上,也很有军人的样子,腰背笔挺,异常端方,甚至稍微有点拘束,双膝合拢,两手也一直老实放在自己膝上,一动不动,直如老僧入定一般。

 

梅长苏却很惬意,他把中袴一直挽到了膝盖上的位置,天南地北和萧景琰随意聊着,偶尔还很舒服似的胡乱踩踩水,不经不觉,一个人占了大半个木桶。

 

萧景琰又不露痕迹的往后退了退,快退无可退了,梅长苏倒没真碰到他,但,水波荡漾,却是一重重的撞在他的小腿上。他原已选了最大的一只桶,现在却还嫌太小,何况,手脚虽不敢乱动,视线却未受阻,两人这样对坐,想或不想看的,他都能很清晰看见。

 

梅长苏大马金刀坐在那里,一手按在他自己膝头,双膝自然打开,这是个相当阳刚的坐姿,萧景琰却偏偏留意到了他那双平日掩在层层衣衫下的长腿。

 

萧景琰从前当然不知道,这人原来有这样美好诱人的一双腿。特别是这一刻,久病后变得苍白柔软的皮肤被热水烫得微红,加上踩水的动作,显出一种健康的活力,让人十分舒心,这样修长的腿,若是绕到他腰上,一定柔韧又灵活,或许,他还可以在某个位置亲一口……

 

啊呸!怎么会想到这里?萧景琰一回神,心中先怒呸了自己好几声,痛心疾首,但,非常糟糕的,作为身体康健的青年男子,夜半与心慕之人独坐,他一时实在没法控制自己脑中许多这样那样的糟糕念头。

 

偏这一刻,梅长苏突然随手拿过一只小橘子,慢悠悠的开始剥,也奇了,这辟寒香原本若有若无的甜意遇到了橘子的清香,忽然就芳芬馥郁起来。

 

梅长苏自是感觉到了,把剥了一半的橘子拿到鼻下静静闻了闻,忽尔一笑,头向萧景琰凑去,在两人鼻尖欲碰未碰的位置停下,轻轻一吸,看着他漆黑的眉毛,坏心肠的戏道。

 

“景琰,你好甜。”

 

萧景琰闻声,只茫然抬了抬眼,那话,他每个字都听见了,却依旧难解其意,那香,他好像也闻到了,却没有反应,这一刻,他其实只能看见眼前的梅长苏,别的地方他现在不好意思看,只敢把视线僵硬的放在那人脸上,恰好看见那人近在咫尺的眼睫。

 

梅长苏的睫毛与寻常青年男子无异,并不十分密长,萧景琰却觉得好看极了,这人的眼睛生得光彩熠熠,唯独右眼上有道淡淡的伤疤。那疤痕虽淡,却很狰狞,当年想必伤得厉害,奇妙的是,这道狰狞的伤疤,却反而给他的面部增加了一份英气,萧景琰几乎想伸手摸一摸。

 

他只敢想想,梅长苏却见他一路发呆,不觉一笑,手指便轻轻松松在他掌心一划,笑眯眯的道:“傻乎乎的发什么呆?”

 

就这么一个小动作,直如闪电划破了天际,萧景琰方才茫然无觉的五官忽然灵敏了起来,瞬间,他听懂了那话,闻到了那动人心魄的香,梅长苏还敢说他,明明是这人自己才一身的甜香,衣襟发丝都染满了,那样的,柔软可亲!

 

好像有条绷紧的弦突然断了,就在那一时一瞬一刹间,萧景琰霍然抽脚跳起身来,就着梅长苏还把双腿放在桶里的姿势,弯腰一捞梅长苏的腿弯,将他一把拦腰横抄了起来,不顾两人的小腿都还湿淋淋的,就将他整个人扔到了床上,低头就亟不可待的亲了下去。

 

萧景琰整晚都小心翼翼,拘谨得像个入定的老和尚,此刻的动作却是兔起鹘落,大开大阖,别样凶猛,他正是最年轻的时候,早就忍得狠了,终于耳鬓厮磨,尽情闻着那甜美馥郁的气息,身上更燥更热,却又舒服极了,是平生未有的舒畅快美,无法形容,正自晕陶陶的,却又感觉到两道亮亮的目光。

 

他下意识一睁眼,却见梅长苏正明明白白睁着眼,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看着他。

 

事发突然,梅长苏大概也懵了,到此刻也未挣扎,身上稍有点僵,却也任他气势汹汹乱亲了半天,神气大大方方,算得上平和冷静,只是一直睁着眼睛,似乎在思索些什么,更多是疑惑,好在眸中不冷,虽不复方才的柔软,却也只是有一点突然受制的不悦而已。

 

也就那一点点不悦,萧景琰却瞬间就清醒过来了,脑子里那根断掉的弦又接上了,顿时窘得不能自已。

 

情之所悦,很自然的,他老早就对先生有许多这样那样的想法,但,也就是想想。虽然做了几年山大王,萧景琰的骨子里,还是个古板的小君子,所谓君子,发乎情,止乎礼,像方才那种情况,若先生十分热情愉快的回应了,他也就顺势干柴烈火,欢然大被同眠。

 

奈何没有。

 

所谓君子,爱中有敬,对于爱重之人,他不是无欲,只是更看重那份情,越是情之所钟,越容不得有半点孟浪。

 

是以萧景琰立刻急了。情况相当不妙,他差不多是跨坐在梅长苏身上,一手还紧紧攥着方才转了许多歪念头的长腿,松松的中袴都被他扯到了大腿的位置,更窘的是,佛牙也被他吵醒了,正歪着脑袋看着他俩的状况,简直,人赃俱获!

 

而,让事情变得更糟糕的是,他着急的功夫,梅长苏似也感觉到了些另外的东西,目光稍微四下转了转,忽尔,寒光凛冽!

 

无他,萧景琰方才气势如虹的一脚踹翻了大木桶,两人纠缠的这会儿功夫,大半桶水不疾不缓的流了一室,木桶左近的书箱、书匮乃至一地的书籍全部静静罹难,其中,受祸最深的是萧景琰搬来坐的那只藤箱,箱中没有别的东西,恰好都是梅宗主辛苦蒐集来,至为珍视的海内孤本!

 

梅长苏看着他可怜的书,那方才还只有一点迷糊,甚至很可能软下去的心肠,忽然就被熊熊烈火完全吞没了!!!

 

萧!景!琰!这是想要老子的命?!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能干这么多蠢事?!萧景琰平生没遇到过如此窘况,面前空有秀色无穷,甜香依旧幽幽,却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这一晚,他宛若是做了一场绮梦,自以为扑倒了美人,睁眼却发现,身下实是只吊睛白额的大老虎!此刻,这只大老虎还回过味儿来了,正两眼森森冒着雪亮的杀气看着他。

 

萧景琰被他盯得汗都吓来了,半响,他张口结舌的道。

“你,你来?”

 

大老虎闻言也没有任何表情,神色冷静,或者说是冷酷,仍以一种审视的神情看着他,这次的审视,是在琢磨,该从何处下口,把他撕成八大块?

 

室内一时没有任何声音,萧景琰余光所见,连佛牙都被梅长苏的煞气震住了,连退几步,远远缩到窗下,也不知来救主!

 

而梅长苏凝视了他半响,忽尔面无表情的伸手轻轻握住了他自肩头垂下的一缕长发,动作很轻,若非如此情形,几乎有点旖旎,却吓得萧景琰生生打了个哆嗦,只听那人把唇角犀利的一勾,“微笑”道。

 

“好。”

 

 

之后大半个晚上,萧景琰的腰好酸,他一直在埋头晒书,梅宗主的书多得要命,珍贵非常,皆是梅宗主的性命。

 

好在藏书楼够大,他把纸质书摊开,放在三楼干燥的地上,希望它们能自己晒干,不要模糊了字迹,又把书箱中的竹简全都拿出来,擦干净,小心搬到一楼,希望它们不要受潮发霉。

 

梅长苏开始还气急败坏的披了件衣服,抱着几本最珍贵的书,上楼下楼的盯着他。爬了两次,深宵寒夜,这人终归是病人,就没力气了,萧景琰也心疼他被冻得直咳嗽,壮起胆子劝病老虎端坐二楼即可,好歹,梅长苏答应了。

 

佛牙倒是愉快的一直跟他上下跑个不停,或许,是病老虎坐在那里,面沉如水,连狼都怕了他,看!

 

萧景琰这些年在西北,因为一直逆境频频,养成了心宽如海的性子。他最初还自惶恐,后来发现,梅长苏的熊熊怒火,似乎纯然只为那些意外受损的书籍,而非,他的那点孟浪?意识到这点,他忽然就镇定了起来,脑中甚至想到,也就是说,若非那倒霉的书箱,或者说,若他当时稍耐,等泡完脚再上,说不定,他们已经大被同眠?

 

到这种时候,他还能如此苦中作乐,萧景琰也有点佩服自己。

 

晒书是个力气活,病老虎还自虎视眈眈,他那一点痒痒的绮念,早在反复爬楼的过程中消失无踪,倒是不断整理书籍,他有点开心的发现,先生果然藏了好多好书,其中许多兵书,若非眼下这情景,他都很想借回去看,也许,将来还有机会?

 

终于忙完了,萧景琰捶着自己的腰回到二楼,楼中煌煌灯火已是半明半暗,唯有那惹祸的辟寒香,依旧幽幽燃着,少了橘子,没那么浓烈,只余些隐隐的甜意,若有若无。

 

梅长苏披着半幅被子,双腿盘膝,一手撑在额上,已经摇摇晃晃坐在床上睡着了。萧景琰一见他这疲惫的样子,先自心生怜惜,忙轻手轻脚上前,附耳轻轻道。

 

“躺下睡吧,诶,书都整好了。”

 

许是他后半句补得好,梅长苏肩膀明显一松,那人勉强半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眼中犹有些寒光,萧景琰现在又不怕了,假装没看见,扶着人平卧在床上,又盖好了被子。

 

他自己也又累又困,不要说帷帐还未放下,就连衣服都懒得换,草草就阖衣卧在了梅长苏身边,一如儿时,他身子一倒,眼睛一闭,便已熟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也许有半个时辰,也许是半夜,总之,萧景琰正在黑甜乡里快活,忽觉,有双微凉的嘴唇在亲他,有条不紊,同样微凉的手,自他的发髻一直抚到耳垂,力道不大,动作不紧不慢,从容中却有种说不出的威慑。

 

凉玉似的吻,星星点点,把他体内早就累到熄灭的火星又重新燃了起来,脑袋说不清是晕还是晕陶陶的,依稀,又闻到了一丝又甜又凉的香。

 

萧景琰一凛,蓦然就睁开了眼睛,只见黑暗中,有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看着他,病老虎,不,是梅长苏,那人居高临下见他终于醒了,露出些满意神气,慢悠悠握起他一只手,好整以暇的沿着腕骨线条亲了几口他的手腕。

 

这家伙亲人的方式真特别,他自己完全不动,而是握着萧景琰的手腕,慢慢在他唇下翻转,边亲还边目光沉沉的看着,不放过萧景琰的每一个反应,倒像是萧景琰自己把手摆出各式姿势,引他去亲一样,只几下,就弄得萧景琰脸都红透了。

 

而梅长苏却看着他漆黑的眉毛,惊得圆圆的眼睛,对他又“微微一笑”,道。

 

“这是你欠我的。”

 

亲吻柔和,口气温存,彼此身体接触的位置更是温热亲切,唯独这气势却莫名有些怕人,灯下看去,梅长苏的五官越发俊美,俊美中带着些含意不明的杀气,有杀气却又别样勾魂,他一边说,修长的手指又轻轻一动,这次,是在萧景琰眼前,在他掌心不轻不重的一划。

 

色令神昏,萧景琰下意识吞了口口水,如果说方才,他还有几分摸不透梅长苏突然打算做什么,掌心又被这么一划,也该明白了。然,他最糊涂的其实是,梅长苏都好好睡下了,怎么就半夜突然跳起来决定办了他?

 

他想说却什么,坐在他身上的梅长苏却一笑,又低头一吻,分开了他的唇舌,堵住了他的嘴,一手则温柔又果断的将他还木呆呆的长腿一挽,摆好位置,无师自通。

 

事发突然,萧景琰的脑子还是如同浆糊一般,感官倒先十分愉悦起来,稀里糊涂也伸手搂住了病老虎。

 

病老虎左拉右扯,终于把他摆成了最称心如意的姿势,感觉到他身上始终还僵着,倒没忙着下口大嚼,而是拿鼻尖亲密的擦了擦他的脸颊,说不清是好笑还是无奈的道。

 

“景琰,你这样子,我可怎么下手?”

 

这人低头的功夫,散乱的发丝也垂到了萧景琰脸上,凉凉的,痒痒的,把萧景琰终于多少唤回了魂。

 

他什么样子?下手?这家伙又要怎么下手?萧景琰现在可看不见自己脸上那盆滚烫的汤,只觉得烫,太烫了,简单的问题,也完全无法思考。

 

好在梅长苏也未催促他,四下一片漆黑,他迷糊中,似有一丝闪电飞过,梅长苏方才被他摔到床上的那种“懵”,他现在也是一般无二的懵,只是懵,不怒不气,意识到这点,他脸上还是滚烫,脑子却渐渐清楚了。

 

而这功夫,两人一阵耳鬓厮磨,萧景琰的衣服早就蹭得大开,不经意露出了胸前的赤焰纹身,这道纹身,直到此刻,梅长苏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

 

他方才好笑动问,就已暂时停了手,此刻神色更是一动,双目明亮清澈,似乎整个人又都安静柔和了下来,再没有半点捉弄人的促狭,伸手极缓极轻的放在了上面。

 

他现在还骑在萧景琰身上,这动作,却与适才的气势汹汹截然不同,极是温柔珍惜,只是轻轻贴着,好像对方有半点勉强,就会自己松开,那温柔中,却又有一份自信,似是知道,断然不会如此。

 

他想对了。

 

萧景琰怔了怔,坦然按实了他的手,也是报之一笑,虽然依旧脸红如汤,笑容却恢复了平素的爽直坦然。他们还从未如此的亲密过,然而,便是此刻这样的亲密无间,却还是不够的,比之心底的亲近与渴望,还是远远的不够。

 

虽说,从前动的歪脑筋一贯是:我想和先生睡!而不是:先生要睡我??但,又能有多大区别?

既如此,老子豁出去了!

 

心下一坦然,脑子也就活了,萧景琰先没说话,他匆忙把梅长苏那只手捏了一把,同时如做贼似的四下扫了一眼,很好,寂静无人,佛牙也睡了。萧景琰暗自舒了口气,很麻利的左臂一探,将床头还高高挽这的帷帐扯了下来,掩得风雨不漏。

 

之后,他还是有点窘,却也十分愉快的,甚至带着一点年轻人特有的热情与迫不及待,将自己的长腿不怎么熟练的往梅长苏腰上一环,顺势再将人用力一搂。

 

干柴烈火,正宜,胡天胡地。

 

 

次日清晨,是萧景琰朦朦胧胧先睁开眼,发觉自己怀中拥着一人,梅长苏正背他而睡,晨光下,这人眉目如画,睡颜恬静,一贯苍白的面颊上,还有些淡淡的血色。

 

萧景琰慢慢想起来,昨夜一切顺畅,虽说初学乍练,第一次大家都不太老成,每次他被撞到一边,病老虎就会把他温柔的扯回来。

 

如此做完一次,萧景琰正年轻,血气旺盛,还觉得有些意犹未尽,梅长苏神色间微带惬意的慵懒,却也还目光灼灼看了着他。窗外犹是雨骤疯狂,两人当时在黑暗中目视一眼,默契与心,都觉得夜还很长,正宜再接再厉。

 

偏,这家伙第二次不知是体贴还是捣乱,耳鬓厮磨了半天,炖得萧景琰如一条温火中慢慢变酥的鱼,自己却一低头趴在他身上睡着了,可恶!

 

想是这样想,萧景琰的动作却很温柔,还怕吵醒了这可恶的家伙,虚拢着那把瘦骨头,轻缓的撑起身来,去偷看这人的睡颜。

 

梅长苏睡着了,便不捣乱,一点没有可恶的样子,整个人好像都微微发着光,显得十分美好,他总是看不足,明明睡在身边,也总要抱到怀里,才觉得安心。

 

偏佛牙听到动静,竟匆匆赶过来,从乱七八糟的帷帐外挤进个毛茸茸的大脑袋。

 

萧景琰怕它闹到梅长苏,情急之下,手臂一展,想探身隔着梅长苏去按佛牙的脑袋,不意这动作扯到了他的腰,一下子竟没够着。腰间的别样酸软,惹得萧景琰一愣,而这功夫,梅长苏却很自然的单手一挽,在睡梦中准确捞住了佛牙的脑袋,还有声有色的“嘘”了一声,声音很低,而霸气四射。

 

这动作十分突兀,吓了萧景琰一跳,却见那人抱着狼脑袋,长发披纷,还睡得沉沉的,一点没有要醒过来的样子,那呆呆的样子,看得萧景琰不由一笑。



今天双更哦!

番外三结束了,但夺将的番外还没完,我也很绝望QAQ


俯首江左

【靖苏靖】江左有高楼 19(夺将番外三)

藏书楼那夜(节8)的另一个可能,平行世界,靖苏拉灯。

 

 

【靖苏靖/靖苏】19、廊州夜雨(平行世界1)


梅长苏这些年身体十分不好,身边其实不能一刻无人,他带着佛牙飘然起身,黎纲知道宗主多半又要在藏书楼过夜,便与甄平对视一眼,点点头,自动跟在身后。


山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楼内很有些冷,梅长苏一进来就下意识紧了紧披风,却还是在三楼停了片刻,才向二楼走去。二楼的布置与三楼基本一致,只多了张床,白日用帷帐围在一角,是梅长苏看书累了,歇息的地方。


黎纲关窗、燃灯、生火,因梅长苏喜欢敞亮,虽楼外风雨渐疾,...

藏书楼那夜(节8)的另一个可能,平行世界,靖苏拉灯。

 

 

【靖苏靖/靖苏】19、廊州夜雨(平行世界1)

 

 

梅长苏这些年身体十分不好,身边其实不能一刻无人,他带着佛牙飘然起身,黎纲知道宗主多半又要在藏书楼过夜,便与甄平对视一眼,点点头,自动跟在身后。

 

山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楼内很有些冷,梅长苏一进来就下意识紧了紧披风,却还是在三楼停了片刻,才向二楼走去。二楼的布置与三楼基本一致,只多了张床,白日用帷帐围在一角,是梅长苏看书累了,歇息的地方。

 

黎纲关窗、燃灯、生火,因梅长苏喜欢敞亮,虽楼外风雨渐疾,窗边挡风的竹帘也只放下一半。他正忙着,忽闻三楼上传来扣门声,不觉一愣。

 

空山高楼,夜寂雨急,这声音就显得份外清晰,连佛牙都抬了抬头,微有警醒之意,梅长苏却仍是自顾自的看书,眼都不抬,只含笑道。

 

“是景琰来了,快给他开门,别让他冻着。”

 

黎纲将信将疑的上得楼去,开门一看,真是靖王殿下,殿下手上还提着好大一只木桶,桶中热气氤氲,居然是半桶热水。

 

又是桶又是水,提着登山,也沉得很,靖王殿下却显得举重若轻,脸不红,心不跳,黎纲忙要去接手,萧景琰也只摇头笑笑,视线早已绕过了他,迫不及待向后看去。

 

此刻三楼上只亮着几盏孤灯,光线昏暗,萧景琰失望一问,黎纲无奈摇摇头,向楼下指了指。

 

二楼高高低低放了许多盏灯,床边帷帐也高高挽起,果然明亮多了,梅长苏已彻底打散了头发,正斜在榻上看书。他身边散着几只橘子,除了手上一卷书,枕边另外半扣着几本,似乎都是读到一半,放在那里,待他随时查询,床前地上也凌乱丢着几册,佛牙就安静卧在书堆里,倒像也在陪他读书一样。

 

他听见萧景琰下楼的动静,抬眸示意,目中露出些欢迎的愉快神气,不意却见这人还提了好大一桶热水,不由就直起身,诧异道。

 

“这是做什么?”

“我来找先生一起烫脚!”

 

刚才梅长苏一走,晏大夫就开始抱怨这不听话的病人,道是梅长苏明明身有寒疾,偏偏任性,最喜欢去住那四面受风的高阁,从医家角度,防风如防箭,他那身子骨哪里经得起?

 

萧景琰莫名想替梅长苏辩白几句,他倒有些明白,先生因何偏喜欢住那高楼,但,老大夫说得也有道理。萧景琰是个行动派,综合起来,他索性提了一大桶热水过来,借口都想好了,请先生泡脚驱寒或许有阻力,请先生陪他,肯定一说就成!

 

果不其然,梅长苏闻言微微一愣,然后一笑,异常爽快的当着他就提膝解袜,挽起中袴。他这么痛快,萧景琰倒也呆了一呆,特别是,这人一低头,松开的长发就顺着肩膀掉下去几缕,漆黑的头发,苍白光裸的足踝,看得萧景琰的脸忽然就红了,他就一边红着脸,一边低头去解自己的鞋袜。

 

见此情形,黎纲自然识趣,立刻要走,临行还想一同哄走佛牙,奈何佛牙没见过这阵仗,先十分好奇的凑到桶边闻闻,见黎纲要捉它,又轻轻一跃,灵巧的跳到梅长苏身后藏好,低低嗷了一声,满满的有恃无恐。这动作,与它小时候一般无二,果然得梅长苏左臂一展,很自然的做出了个包庇的动作。

 

只,这一人一狼都未留意到,以梅长苏今日的一身病骨,哪里还藏得住这样大的狼?佛牙却不管自己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只掩耳盗铃似的一个劲儿把大脑袋躲在梅长苏背后。

 

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狼!黎纲简直无奈,悄悄对萧景琰指指香炉边的小罐子,摇头离去,佛牙依旧不敢立刻抬头,却得意洋洋的摇起了毛茸茸的尾巴。

 

梅长苏一笑,先把腿放进了水里,很惬意的呼了一口气,足下还如踩水般乱动了两下,景琰方才大步流星来得快,这水还很热,温度恰到好处,浸得人皮肤微微发红,却也不至于烫。

 

萧景琰犹豫了一下,俯身飞快取过香炉边的小罐,从中掏出几颗火红如石榴籽的香丸,正是不得梅宗主欢心的辟寒香,他假装没看见梅长苏的表情,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把香丸扔进了黎纲已备好的炉中,然后不等梅长苏瞪他,便也忙把腿挤进了木桶。

 

桶中又多了两条腿,热水瞬间由小腿漫到近膝位置,那桶很大,萧景琰是特意选了最大的一只,此刻却还是嫌它小。水中加了药材,热气氤氲中,淡淡药香与辟寒香的香气混在一起,如此听着窗外淅沥的寒雨,份外温暖。

 

而萧景琰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整个楼中,突然只剩下他们两人一狼。

 

 

越是如此,萧景琰越坐得特别规矩,腰背笔挺,近乎正襟而坐,脚下当然不敢乱动,虽地方狭小,也尽量小心不去碰梅长苏,双手都老实放在自己腿上,那目不斜视的样子,俨然是准备夫子叫他背书。

 

不碰归不碰,视线却不受阻,梅长苏适才独自看书,已换了睡前的装束,把白天常穿的半臂和曲领襦等等都脱了,只余一件穿在最内的苎麻交领中衣,外面又随意套了件蓝袍,连腰带都没系。

 

没了层层叠叠的衣服,晨早那点依稀的圆润,就全不见了,双肩瘦得见骨,羸如清崖一壁,领口更露出一段修长瘦削的脖颈,骨秀神更秀,只是人瘦得让萧景琰有点难过。

 

梅长苏却很自在,笑眯眯看了一会儿萧景琰严阵以待的样子,自己慢悠悠的拿过一个橘子剥着,暖气从他足底升起,渐渐通体温暖,十分舒适。少顷橘子剥好了,他又不吃,也不给萧景琰,只在鼻下静静闻了闻,忽尔一笑,头向萧景琰凑去,在两人鼻尖欲碰未碰的位置停下。

 

他突然靠得那样近,萧景琰反而不好意思去偷看他的脖颈,而一抬眼,又险些蹭到这人的眼睫。这人的眼睛生得光彩熠熠,唯独右眼上有道淡淡的伤疤,近在咫尺,十分清晰。那疤痕虽淡,却很狰狞,当年想必伤得厉害,奇妙的是,这道狰狞的伤疤,却反而给他的面部增加了一份英气,萧景琰几乎想伸手摸一摸。梅长苏也不躲闪,反而轻轻一吸,看着他漆黑的眉毛,坏心肠的戏道。

 

“景琰,你好甜。”

 

萧景琰想得太入神,要愣一愣,才哭笑不得意识到这人在说什么。也奇了,这辟寒香原本若有若无的甜意遇到了橘子的清香,忽然就芳芬馥郁起来,动人心魄,梅长苏还说别人,明明是这人自己才一身的甜香,衣襟发丝都染满了。

 

他倒很想捉住这机会,说服教育下梅宗主,从此热爱上这治病调息的好香,虽然心下乱跳,脸上发红,却还努力琢磨着该如何作答。

 

梅长苏又笑眯眯瞧了他一阵,这人撩得别人心都跳了,自己却又若无其事的坐了回去,目光一转,已看向了窗外,只轻快道:“景琰,你把窗户打开好不好?我和你看看夜雨。”

 

说也奇怪,萧景琰也不恼他,倒觉得,这人天生就是这样子,自然风流,进也好,退也好,是他高兴而已,一派率真,直到听了后面那句,才有点好气好笑。

 

“雨有什么好看?”萧景琰身子纹丝不动,下意识还学着晏大夫板了板脸,防风如防箭,这好不容易才把脚泡暖了,哪里禁得起又吹冷风?

 

梅长苏也不恼,依旧十分愉快的看着那关得严实的窗子,目光亮亮的,须臾,只道:“我从前一直怕热,最喜欢这种天气,后来这样了,也还是喜欢。”他的声音毫无自伤之意,始终是轻轻快快的,神色疏朗,仿佛只是想到了许多观雨的快事。

 

萧景琰却莫名想起,在小城时,他问起“先生是否打过仗”那一刻,梅长苏忽然露出的那一丝茫然。

 

其实,这两年在小城,他有时也会策马登上城西的高峰,眺望四周,那里视野开阔,天高云淡,一望无际,这风景,本该让心胸疏阔的萧景琰喜欢。

 

他喜欢,可,独自站在那里,再好,也是寂寞的。

 

厉人喜欢用羌笛吹奏的曲子中,除了北地民歌,也有许多汉代的古曲,其中有一首,恰如萧景琰当时的心境。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他是如此,是以他懂得,梅长苏每次登上这高楼,纵有月白风清之夜,遥看那大江横流,仿佛写意风流,却也是寂寞的。

 

若是两年前,他不在西厉,而是已在这高楼之中,早早就遇到先生,该有多好?

 

萧景琰想着,没说话,只随手又捡出一颗香丸,弹指向最远处的一扇竹帘未放的窗子一扣,轻轻弹开了一扇窗子,到底如梅长苏心愿那样,让夜雨山岚吹满了一室。

 

 

夜雨连绵,他们把烛泪剪了又剪,天南地北、海阔天空的谈着,也不知怎的,兴致那样好,就有那许多话说不完说不尽。

 

聊到后来,萧景琰都饿了,梅长苏看着他一笑,忽尔变戏法似的,从床下暗匮里摸出了一碟饼,还有一小瓶酒。

 

饼是冷的,梅宗主叹息了一句,吉婶种的韭菜还未到时节,否则借着夜雨剪一把回来,正好待客。这人自己只坐在原地不动,却指挥着萧景琰搬茶釜,找酒杯,忙得他团团转。最终,两人各拿了张小胡床,垂脚围炉而坐,都带着些孩童般的兴趣,看着那红红的跳动的火苗,以茶釜烤饼,烤到酥香,分而食之,又听着雨声,共享了那樽酒。

 

酒入白瓷杯,青翠欲滴,梅长苏就着那酒,长眉一扬,说起了许多江湖上的见闻,这人的口才好,说得那样有趣。

 

绿酒是以寒泉之水酿造的,味道清冽,不意后劲却是极大,萧景琰喝下肚,逸兴飞扬间,不由扯住梅长苏的袖子,如要告诉他秘密似的,与他说了好一阵自己在西厉的一个小山头,确切的说,是个山洞。

 

“先生有梅园,我也,有个山洞,可惜这次没带你去看看。”

“景琰还是洞主?失敬失敬。”

“什么洞主?大渝的人我打走了,整个山都是我的。你听我说……”

 

那山洞就在西面高峰上,是萧景琰打猎时休息的地方,到了夜晚,只要走出洞口,就能看见西北最亮的星,深蓝的天空,寒冷的冰雪,他真想先生也能看见。

 

许多年,此后萧景琰每次独自一人时,仍会想起那个让他眷恋至深的夜晚,他们身在小楼之中,却如携手行遍天下,两个人都是迫不及待的,交换着对方错失的时光中的趣事,那样努力的想将对方全然融入自己的生命里。

 

 

他们用过的大木桶,其中的热水都凉透了,佛牙也早困得伏在地上睡了,唯有辟寒香一直静静燃着。

 

醉的人大多不认,比如现在滔滔不绝的萧景琰,他甚至觉得此刻思路更为清晰,对周围的观感也更为敏锐,比如近在咫尺的梅长苏。

 

这人倒是有些薄醉样子,眼角已带了几许惺忪,许久只是听他说话,嘲笑他也是轻轻的。说也奇怪,他刚刚还觉得,先生瘦得太厉害,此刻这样灯下看去,人还是清癯,但,不知是灯光,还是神色别样柔和之故,这一刻,这人显得别样的柔软,没有一点犀利的棱角。

 

梅长苏平日霸气太盛,越是病狠了,越是凌厉异常,极少会露出这样可亲可爱的神情,哪怕是在他面前,或许,这种全无半点防范的样子,也只有他能看得见。

 

绿酒入腹,加上这一丝念头,别有种热意不受控制的升起,萧景琰开始觉得自己怕也醉了,十分的糟糕。

 

偏这一刻,梅长苏直接摸到了他脸上,素来微凉的手指,今日浸了热水,又喝了酒,变得十分的温暖。这人干什么,都是一副天经地义的坦然样子,指尖很自然的抚过他的脸颊,又摸到了耳垂上,仿佛喜爱不尽的揉了两揉,眼波流动,带着几分醉意笑道。

 

“景琰。”

 

萧景琰顿时想起来,不久前,他们在小城屋顶上坐着喝酒看月亮,他醉了,梅长苏也是这样揉了揉,他正想着梅长苏当时附耳对他说的那句话,与此同时,毫无半点征兆,一股馥郁之至的甜香,忽然就从那人袖中冒了出来,无遮无挡,直扑了他一脸。

 

那一念间,情意快如闪电,疾如惊涛拍岸,又如怒马脱缰,整晚都自小心谨慎的萧景琰霍然长身而起,一把拦腰横抄起了梅长苏,将他整个人扔到了床上,低头就亟不可待的亲了下去。

 

这人的唇线,平日看上去十分冷峻,甚至有点锋利,此刻吻上去,却是软的,比那绿酒还要醉人,比那甜香更让人沉醉。

 

萧景琰正是最年轻的时候,早就忍得狠了,动作别样凶猛,大开大阖,他身上好像又燥又热,却又舒服极了,是平生未有的舒畅快美,无法形容,正自晕陶陶的,却又感觉到两道亮亮的目光。

 

他哪舍得把人放开,却也下意识一睁眼,却见梅长苏正明明白白的睁着眼,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看着他。

 

说是明明白白,也不尽然,梅长苏好像也懵了,此刻也未挣扎,身上稍有点僵,却也任他这样气势汹汹的乱亲,神气大大方方,并无怒色,算得上平和冷静,只是一直大睁着眼,好像在思索,更多是疑惑,像在审视眼下的状况,而眸中,虽不冷,却也自然不复方才的柔软可亲,甚至不自觉间,多少已被他激出了一点森然杀气。

 

只是一点点不经意露出的杀气,却也足以让萧景琰瞬间清醒过来。

 

他一清醒,看看四周情形,顿时先窘得不能自已,方才他亟不可待,连胡床都踢翻了,吵醒了佛牙。此刻他那毛茸茸的狼便正万分疑惑的抬起脑袋,看着他和梅长苏的情景,那表情简直和梅长苏相差无几,是完全弄不清状况的样子……

 

情景很不妙,他现在差不多是跨坐在梅长苏身上,如此尚不知足,还以一腿强抵住梅长苏的右腿,顺利分开了那人的双腿,一副门户大开的样子。两人方才围炉而坐,只穿着睡前装束,没有几层,被他方才胡乱又亲又摸,已是衣衫不整,此刻烛火煌煌,就正照在梅长苏半屈小腿上,松松的中袴已被他一把挽到了膝盖上的位置,露出一截光裸皮肤,他的手还重重握在上面,手劲之大,好像恨不得留下自己的痕迹似的。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能干这么多蠢事?!萧景琰平生没遇到过如此窘况,面前空有秀色无穷,甜香依旧幽幽,却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这么说吧,就算是他一场绮梦醒来,发觉自己身下是只吊睛白额的大老虎,也不会惊得更厉害了!他脸上如瞬间煮熟了一大锅汤,热得眼前都阵阵发黑,吓得酒都醒了,半响,他张口结舌的道。

 

“你,你来。”

 

梅长苏是背脊触到被褥才发觉,自己居然被人扔到床上了?他是极强势的人,突然被这样没头没脑制住,身体先就自然而然产生了不悦的反应,只因这是萧景琰,才暂且按捺,相安无事。大约是喝了酒,他那聪明的脑子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此刻究竟何事?是以匕鬯不惊,只微微眯了眯眼,静以观变,同时用心思索。

 

既然是景琰,两情相悦,要做这事,其实自然得很,梅长苏之所以十分诧异,是他不惯受制于人,想都没想过。

 

梅岭至今,他习惯了深思熟虑,未雨绸缪,除了景琰的“意外”,他没走过一步未经准备的棋,也容不得什么脱出他的掌控。

 

唯独是这一刻,他眼见萧景琰窘到整个人都生生僵住了,傻乎乎的说出那么一句,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甚至是心软了。梅长苏天生一副侠骨,调戏良家妇男这种事,他实在做不来,哪怕是明明心知,眼前这位,他调戏了也不要紧,可,景琰这种一碰就快蒸得熟透的样子,他实在下不去手。

 

灯火明灭,萧景琰这样手足无措,好像又年轻了几岁,完全不像不久前,战场上那个指挥若定,英姿勃发的青年将军,倒有点像是梅长苏记忆中的那个温厚少年。

 

也不是,与他一样,昔日的少年已长大了,脸上棱角分明,皮肤也被西北的阳光晒成了褐色,只有那漆黑的眼中,那份赤子之心,却从未变过。

 

梅长苏久久未语,不应他,也不动,只是欣然看着他出神。萧景琰可被他看得近乎气急败坏,可,好像快熟了,不过,虽然脑袋嗡嗡的,他却也依稀觉得,梅长苏的神色又柔软了。

 

他正迷糊间,这人忽又闲闲伸手拈起了他肩头垂下的一缕头发,身子也微微探起,似是要拿到鼻间闻闻的样子,吓得萧景琰下意识就赶紧捉住了这家伙的手腕,手指都不敢握实,只是轻轻攥着。

 

真的使不得,先生这会儿再一动,就真要了他的命!

 

刚刚还气势汹汹,恨不得见神杀神,见鬼杀鬼,誓要把人就地办了的样子,现在又老实成这样?梅长苏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反而彻底放松了,他索性探起身来,蠢就蠢了,是这个人,他让一步又有什么?反正,老子乐意,他这样愉快的想着,用另一只手把呆若木鸡的萧景琰一搂,自己就亲了上去,边亲边低语道。

 

“现在的景琰也很好。”

 

 

床帏还是重重放下来了,挡得严严实实,蜡烛也烧到了尽头,楼外寒风四起,室内却是温暖如春,佛牙也睡得好香。

 

只是,那重重帏帐后,不时又传来些奇怪的声音,有笑声、抱怨,又有喘息、撞击,似是痛苦,又似欢愉,与那风雨声完全融在了一起。

 

 

次日清晨,是梅长苏先睁开了眼,一夜风流,人是懒洋洋的,却也遍体温暖,气血通畅,丝毫没有平日那种,一朝醒来,全身都如散了架般的病态。

 

他愣了愣,然后意识到,萧景琰还在他背后拥着他,这人还在睡,一手抱在他腰间,呼吸匀称绵长,温热的气息全都吹在他脖子里。

 

晨曦下,这样的呼吸,很有几分旖旎,梅长苏揉了揉眼,想起来,昨夜事毕,他先睡着了,睡梦中,这家伙最少滚过来这样抱了他三、四次。

 

他从前睡觉就有些霸道,这些年身体不好,睡得轻,更难容床上有另外一人,就算是景琰,事都办完了,还要这般挨挨蹭蹭,搂搂抱抱,不是搅人清梦?

 

梅长苏也记得,他是老大不高兴推了一把,腰酸腿软,力气自然没多大,好在萧景琰一推就自动松手,老实让开了地方,只是过一会儿,这人睡梦中便又挤过来,周而复始,没完没了,却也不是再要干什么,就是单纯的抱住他不放。

 

想当年,他们还是兄弟俩的时候,床上只有佛牙会跳,他俩可都是一闭眼就睡,景琰尤其老实,一动不动,躺下去是什么样,起身还是什么样,现在这家伙在西厉待久了,怎么添了这许多毛病?

 

梅长苏一夜被挤醒了三次,心头火起,更可恶的是,都是男人,他身上也多少起了火,奈何,收拾人也需要体力,今天不是个好日子,他权且记下了这笔,就睡着了。

 

不过,眼下醒来,这感觉却也不算太差,甚至,还挺舒服,舒服得梅大宗主几乎想闭眼就再睡个回笼觉。奈何佛牙听到动静,欢快的跑了过来,梅长苏怕它吵醒了萧景琰,只得抢先伸手把它一抱,诶,这个动作,可又扯得他的腰有点软。

 

可恶!这前所未有的酸软,惹得梅长苏长眉微动,不经意的,又染上了一点杀气,然,他静了静,眸中,却还是浮出了更多的笑意。


tbc




羸如清崖一壁,改自“剜心成碧”的歌词。

俯首江左

【靖苏靖】江左有高楼 14-18(夺将番外三)

夺将番外三:江左有高楼


14、


经外公事件,梅长苏痛定思痛,调整战术,废话不用多说,当务之急,是让景琰把什么都想起来,他恢复了记忆,一切就方便了。


早知今日,他都后悔,安排了战英和宫羽先回金陵,以作靖王归来的铺垫。要是留下战英,有他跟景琰讲讲……徒思无益!


晏大夫治病讲究循序渐进,梅长苏等不得了,他写信给包治各种疑难杂症的蔺晨,根据江左盟线报,这位琅琊阁的少阁主正在江湖游历,离廊州不远。


信是发出去,梅长苏却莫名有种不太吉利的预感。


数日后,清旷幽静的梅园中,忽尔一阵鸡飞狗跳。...


夺将番外三:江左有高楼


14、

 

经外公事件,梅长苏痛定思痛,调整战术,废话不用多说,当务之急,是让景琰把什么都想起来,他恢复了记忆,一切就方便了。

 

早知今日,他都后悔,安排了战英和宫羽先回金陵,以作靖王归来的铺垫。要是留下战英,有他跟景琰讲讲……徒思无益!

 

晏大夫治病讲究循序渐进,梅长苏等不得了,他写信给包治各种疑难杂症的蔺晨,根据江左盟线报,这位琅琊阁的少阁主正在江湖游历,离廊州不远。

 

信是发出去,梅长苏却莫名有种不太吉利的预感。

 

 

数日后,清旷幽静的梅园中,忽尔一阵鸡飞狗跳。

 

清早,庭生被大白鹅撵了一路,站到梅长苏面前时,小脸都花了。这全怪他那博学多才的爹,祁王生前爱好陶诗,庭生小小年纪,睡前突然就捧起本陶诗,看得两眼放光,于是一大早就独自跑去园东,体验诗中的田园风光。

 

东面是吉婶的天地,圃中有菜,林中有果,辟了个池子,里面养着吃的鱼、虾,夏天还有莲藕,地上养了鸡、鸭、鹅、兔,自给自足,可以供应梅园大部分所需。

 

不识愁滋味的庭生正负着小手在此间感受悠然见南山的意境,不意遇到凶悍的大白鹅,又是祁王的好遗传,庭生倒是爱鹅,彬彬有礼,见而悦之,奈何鹅群欺负落单的小书呆子。庭生从小在江左盟长大,也学过功夫,于是奋力反击,奈何毕竟年幼,被鹅追得惊险百出,幸得飞流和佛牙随后联袂出手,把他有惊无险救了回来。

 

听罢前因后果,萧景琰不厚道的哈哈大笑,边笑边亲切的抱过小家伙,揉揉脑袋,说是回头传他几招,担保他下次能单挑大白鹅!他一面说,还一面偷偷向梅长苏愉快的眨眨眼。单挑什么大白鹅?梅长苏只哭笑不得,不祥啊不祥,那种哪里不对的感觉越发浓重了。

 

下午,蔺少阁主来了。

 

蔺晨要求单独和病人谈话,以便了解失忆的原因,从而找出更好更迅捷的治疗方案,这要求合情合理,梅长苏忧心忡忡的看了萧景琰一眼,勉强答应了,他那最后一眼,宛若是看着小小的庭生和一群大白鹅留在了同一房间中。

 

 

15、

 

“靖王殿下可知韩寿其人?”

 

山间多雨,清晨还是晴天,现在又下起雨来,越下越大,加上风,很有些冷,蔺晨却还摇着扇子,他鼻子微动,第一句话就问得古怪精灵。然而,让他失望的是,端坐另一侧的“病人”萧景琰,听罢却是岿然不动,只以一种军人特有的简洁答道。

 

“不认识。”

 

这人甚至连“韩寿是何人”都不问,没半点多余好奇心,让存心打趣的蔺晨一噎,倒开始觉得,这位靖王有些好玩,不由正视了他几眼。

 

萧景琰此番匆匆南归,除了一匹马,什么也没带,自然没有南方穿的春夏衣服,吉婶先替他赶制了几件里衣,外面临时套的,都是梅长苏的袍子。他们两人身高相仿,梅长苏的衣服又素来宽大,萧景琰穿得很舒服。

 

而此刻蔺晨看去,却见这位靖王,虽然是一身布衣,神色平静,并无倨傲之态,却自然有种天潢贵胄的尊贵。

 

且,最有趣的是,方才梅长苏在这里,临行还忧心忡忡,抓着靖王啰嗦不休,蔺晨认识这位江左梅郎好几年,没见过他这样上心。当是时,这位靖王也一副好脾气的样子,称梅长苏“先生”,但凡先生有命,都是言听计从,笑眯眯的。等梅长苏一走,这人还是端坐在那里,神色从容,宽和坦荡依旧,目中精光微动,却也聪明不露,已不自觉的露出了几分不怒自威。

 

有趣!看来,这位靖王殿下的好脾气,可是只交与他家“先生”一人的?蔺晨正自琢磨,萧景琰却也目光一闪,平平道。

 

“蔺少阁主,可知道林殊这人?”

“我亦不知。”

 

蔺晨彻底乐了,韩寿对林殊,这位靖王殿下的思路,是十分的直截了当,又有些诡异的跳跃,他这下明白,何以天塌下来也自淡然处之的江左梅郎,会气急败坏的写信给他。他脑子飞快一转,自来熟的拿扇子敲敲萧景琰的肩膀,眉花眼笑的道。

 

“靖王殿下,言归正传,我来跟你说说你这失魂症的治疗方法吧!”

 

 

飞流喜欢花,采撷满园春色中,最好的都送给了他苏哥哥,无论梅长苏的哪个屋子,案头多半都有飞流摘的花。

 

甄平在替一瓶红天竹换水,短短一会儿功夫,梅长苏绕室转了三圈,宗主极少有这样坐不住的时候,甄平怕他迁怒,想笑不敢笑,木着脸整花。

 

偏偏萧景琰久久未归,梅长苏又不知转了几个圈,勉强静下来喝茶看了几封信,终究是等烦了,要起身去探看,人,总算回来了。

 

梅长苏抬目看去,只见那人一脸平静,没什么特殊表情,什么也看不出,近乎高深莫测。

 

 

16、

 

“蔺晨怎么说?”

“哦,他说有办法,治起来很容易,包我满意。”

 

包满意?梅长苏听了这句先就很不满意,长眉一动,萧景琰可答得轻松,又轻车熟路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白水。梅长苏微感不耐,还是按捺着等他喝完,方沉声道。

 

“具体什么办法?”

“有两个方案,一个痛快点,一个不那么痛快,我比较喜欢那个痛快的。”

 

梅长苏是何等聪明的人,萧景琰的语气表情虽无半点异样,但他如何能不瞬间感觉到其中似有深意,如此微一思忖,自己也举杯喝了口茶,尔后将手随意放到膝上,淡淡只“哦”了一声,手指纹丝不动。

 

萧景琰飞快偷看了一眼,先生脸上已没了表情,只不过,熟悉他如萧景琰明白,这种所谓的平静,其实是山雨欲来之势。而梅长苏每次露出这种表情,他神色越淡,右眼的那道伤疤,却会显得比平日更明显,有些藏不住的犀利。

 

他有心想学梅长苏的表情,如啜茗般喝了口白水,却学得却不怎么像,道。

 

“治疗前,先喝一副麻沸散,以金针刺数穴,再用厚白绢让人手脚固定,免得病人乱动。然后用特质的铁锤,加以内力,先碎左肋……”

 

砰的一声响!

 

萧景琰已刻意加快了语速,然,才说不到两句,梅长苏已是霍然而怒,砰的一捶膝,目光亮如闪电,这哪里是治失忆之症的法子?分明是他当年碎骨拔毒的方案!果不其然,一大早庭生遇鹅,这就不是什么好兆头!他一时气得苍白的面颊都红了,长身而起,准备去找那信口开河不知死活胡乱骗人的江湖郎中算账!

 

而萧景琰的反应比他还快,见势不对,便已同时跳起身来,猿臂一伸,先把梅长苏搂了个满怀,不让他冲出去,却是低声道。

 

“碎骨拔毒,本该从四肢开始,病人没有那么痛苦,但,若是先碎尽了四肢之骨,再动中枢,恐怕病人没有体力,能撑下去,然后……”

“……你也闭嘴!”

 

萧景琰越说越慢,声音越低,甚至,依稀有一丝极压抑的哽咽之音,只是把他抱得紧紧的,梅长苏越发气不打一处来,胸中似有雄雄烈火,只恨现在武功全失,硬挣是挣不出来的,只好听着那人的哽咽,依稀还感觉到,自己贴着那人眼睛处的鬓发,已有点湿了。

 

像他这样骄傲的人,是不乐意示弱于人,哪怕是萧景琰,尤其是萧景琰,多难走的路,他也一个人闯过来了,正是因为知道那份艰难与沉重,他有时真的不想让他人为其分担,为难伤心,他自己担着不好吗?尤其是景琰,特别是景琰……

 

“我当时怎么不在……”

“给我闭嘴!!”

“……好。”

 

梅长苏的语气森然,这人每次不耐烦了,脾气就会突然坏起来,萧景琰其实不怕,若是平日,甚至,还会觉得有点可爱,只,今日不同……

 

不止是蔺晨,其实庭生也对他说过,那日他在花园教庭生吹羌笛,问这孩子,是如何与先生认识的?

 

庭生本自一蹦一跳,突然之间,却如大人般的静了静,他说,其实他刚见到梅长苏时,先生不是现在的样子。

 

那时先生头上脸上都缠着白布,手上也是,只露出一双冰冷森然的眼睛,即使是看到他,像是要笑的样子,也很怕人。

 

那时的先生不太喜欢说话,一定要回答,基本只有一两个字。庭生以为,那是他的伤口太疼,所以也不多问。

 

可,又有那么一次,他晚上做了噩梦,吓得哇哇的哭,一抬头,却见梅长苏先扶着墙走过来了,先生当时看着他,眼睛还是亮亮的,本该有些怕人,唯独那一刻,庭生却突然不怕他了。先生那时,有点笨拙的摸了摸他的脑袋,过了一会儿,才问他要不要听个故事。

 

梅长苏后来给他讲过许多故事,口才极好,唯独那晚,那故事讲得磕磕绊绊,一点也不好笑,好像是先生很久没给孩子讲过故事了。

 

 

“好。”

 

这一刻,萧景琰抱着那把瘦到快散架的瘦骨头,想到那道伤疤的来历,想到梅长苏每每抬起那道带伤的眼睛,却总是愉快又温柔的看向他的神气,心中难过到了极点,却也还是觉得这人这样的可爱,先生强横了半辈子,总是把好的留给大家,别的都自己担着,大概是忘了,有人分担,是什么滋味?

 

于是,萧景琰只认真答了个好字,还认真点了点头,这个动作,多少平息了梅长苏的怒气,他的口吻还是恶狠狠的,面颊却多少已柔和了下来,过了片刻,甚至手上还有些笨拙的抚上了萧景琰的背脊,只是有些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

 

反正想与不想,这人现在都知道了,知道得这么突兀,还平静如斯,装作什么事也没有,还狡猾到拿话来试他,梅长苏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心下又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楚,好像酸楚,又很痛快,也有一点……轻松。

 

而景琰的感觉,他其实也懂,当年踩上那条不知是谁的断臂,他也在想,若是那个景琰被围攻的夜晚,他就在当场,而不是在千里之外,该有多好,虽然,那人估摸着也是断然不想他出现在那里的……

 

其实,无论过往如何,他们现在都好好的在一起,这,就很好。

是,最好的。

 

 

17、

 

或许是配合梅园主人愤怒复杂的心情,外间不但雨骤风狂,且是电闪雷鸣,梅长苏和萧景琰却偏在这种天气,又沿着登山廊向山上的高阁走去,连佛牙也没带。

 

如此并肩而行,走了近半,不知是刚生过气,还是雨气寒重,梅长苏有些没力气了,便很自然的停下步来。这个春季多雨,山间崖壁上不时会垂下一道飞瀑,也巧,他停步的位置,游廊拱起,恰如飞桥,面向大江,背后不远处便是一道瀑布。

 

此刻,雷声不是很大,电光却是密如飞剑,两人却谁也不惧,只是淡淡看着,看了一阵,一直十分安静的萧景琰第一次笑了笑,却道。

 

“先生创过一套飞烟剑法,今天我也效颦。”

 

说着,他却未拔剑,只是用手指灵活的比划了几个姿势,梅长苏依旧不语,只是看着,好像只是用心在捉里面的漏洞,眸中却又浮出了一丝笑意。

 

那剑术化自眼前的闪电,出入之间,快,且奇。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其实不止武功,行兵打仗也是如此,所谓快,是打破常规的时间,所谓奇,是打破一切常规的规律,使得敌军惊讶,措不及防。

 

梅长苏自己也是此中高手,他看了半天,好像捉到个空子,忽然以一手往个方位一击,眼看快碰到了,萧景琰却是一笑,原是故意留了个破绽给他,反手要捉他,梅长苏神色不动,指尖却异常灵活的一转闪开,原来,这也是他的诱敌之计。

 

两人的手指一来二往,飞快已变了数招,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正自神出鬼没,精彩纷纭,梅长苏始终安静袖在他那大袖子里的另一只手,却突然毫不客气的一握,一把捉住了萧景琰的手腕,往回轻轻一扯,四两拨千斤。

 

高手过招,也能这样耍赖?萧景琰一怔,正想打趣他,却又想起,自己在归来途中玩猜枚时,好像也干过差不多的事,便又有点讪讪的笑了。

 

 

雨下得这样大,梅长苏的手指自然冰凉,他的动作没什么力度,却很稳定。

 

“晏大夫不是你外公,和静姨也没有关系,我这些年,也没法跟她联系。这次得到消息走得匆忙,我也来不及准备,那个针囊,是那晚捉到你,我才临时拿来骗人的。”

 

这是梅长苏第一次说话,却是这样一句,他的声音略有些沙哑,语调却还活泼,特别是说到“骗人”两字,萧景琰看得清楚,一道电光闪过,照亮了那人脸上的消瘦轮廓,却也映出了他眼中的一点顽皮。

 

梅长苏也看着他,似有些歉疚,又似有些好笑的道:“景琰,你有时,也别太信我,什么都把我往好里想,我实在没办法了,也会骗……”

 

萧景琰假装皱皱浓眉,作势“嘘”了一声,手中却把那冰凉的手指往掌心更捂了捂。

 

“庭生可不是我的儿子,他是祁王的遗腹子。祁王哥哥是你长兄,从小最疼你,你也最听他的话,你自己以前都说,那是长兄如父,现在想想,其实,祁王兄也不比我们大几岁。你如今这么胡思乱想,祁王怎么不来梦里踹你一脚?”

 

“我怎么能不认识你?像庭生那么大,咱俩就一起爬树,一起习武,一起学兵法,我母亲是你父亲的妹妹,静姨,就是你娘,也如同我的父母的妹妹一样,咱俩比亲兄弟还亲。要不,怎么只有我能找到你,就凭那么一点蛛丝马迹。”

 

“两年前你突然失踪,大家都说你死了,我不太信。景琰一向倔得很,没那么轻易会死掉,所以我在找。找来找去,那天我正在抄“橘颂”,突然就有你的消息了,景琰,那天我可真高兴。”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景琰,修这园子时,我们挖到这股泉水,那天,恰好是我娘的生日,她已经不在了。父帅,从前喜欢石楠树,我娘为他种了好多,所以我也在寒泉边,种了石楠。”

 

“那处剑池,是赤焰军的剑冢……”

 

“我是林殊,也是梅长苏……”

 

 

大雨如倾,立于悬桥之上,天地间,急急的雨点如白帘,不时随风而动,闪电依旧不时穿过那道雨帘。

 

水声、雷声中,梅长苏的声音不很大,却很清晰,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许多,开始,好像有些不知从何说起,渐渐,逻辑顺畅起来,言简意赅,心平气和,将二十余年的往事捡出最重要的,全都告诉了萧景琰。

 

包括那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包括那惊心动魄的赤焰案,包括萧景琰因何会变成燕老大的前因后果,也包括他又是如何从林殊变成了梅长苏……

 

他讲了那么多,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想过,会说得这样深。

有些沉郁,也有些轻松,这些自己都不会轻易触动的伤口,最脆弱的地方,能这样坦然,毫无保留的讲给另一个人听,原是很好很好的。

 

梅长苏的目光久久落在远处的剑池上,此刻风雨大作,自然看不见青山倒影,可,那其中的寒气,赤焰的沉冤,赤焰的剑气,他都看得见。

 

萧景琰听得沉毅,有伤恸,有震惊,有愤怒,他一直知道先生身上有很多的秘密,然而,真正知晓的这一刻,这些秘密比他想象中更为沉重痛苦,但,再压抑,他却也有毅然担起重担的决心。

 

或许,是因为他早有准备,即使,是在西厉那些尽忘往事的岁月中,他也没有真正忘记自己的责任,一直都在等待,他要找回的,从来不只是记忆,而是那份该他担起的天下。

 

又或许,这份平静,是他们在一起,前途再多难,却也没什么好怕的。

 

对他而言,梅长苏一直是个迷,直到这一刻,这谜底才彻底的解开了。

若无梅岭,林殊或许一生纵横,意气风发,却不会被淬炼成今日的风采。

若从开始就没有赤焰,像他曾在小城中想象得那样,梅长苏或许逍遥江湖,却也不会是今日的梅长苏。

无论是哪种,这人也必然是人中龙凤,可,天降大难,夺去了许多许多的东西,这人却还是站了起来,今日风骨,犹胜往昔,胜过任何一种可能,风华绝代,令人倾倒。

 

这,才是萧景琰遇到的梅长苏,是他心中,最好的那个梅长苏。

 

 

他们静了很久很久,最后,萧景琰只问梅长苏道。

“若是,我不曾出事,没有失踪,你会来找我?告诉我这些吗?”

 

梅长苏沉默了片刻,却还是诚实答道:“我没想过。这两年光顾着找你,我总觉得自己能找到,可,也没仔细想过,找到你该怎么办?”最后这句,他说得很亲切。

 

“刮了我的胡子,也是你临时起意?”萧景琰居然开了个玩笑,梅长苏也是一笑,顿了顿,却道。

 

“景琰,若是你没有出事,或许我不会去找你,因为……不,我还是会去找你,因为我一定会回到金陵,不过,那个时候,我应该早就把什么事都彻底准备好了,不会像现在这样,糊里糊涂,不时被你问得莫名其妙,有时气得……”

 

他笑了一声,没往下说。

 

萧景琰却明白,这正如他所想象中一样,若是他没出事,梅长苏还是会来,大概,却不会这样坦然告诉他这些事,说不定,这人会要一个人背起所有的责任,不告诉他所有的往事,像在小城中一样,伪装成一个陌生人出现在他面前,什么也不说,伪装得,可能还更好。

 

他更想起了那句话,小城之中,梅长苏伸手将他一揽,消瘦的肩膀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却是笑言,此病再也难愈,只是未来这十四年,一定好好的活下去。

 

十四年,若是他没出事,等梅长苏把什么都准备好了,要来见他的时候,还能剩下几年?这人方才说了那许多,却偏偏没讲一句,当年碎骨拔毒,凶险万分,他自己,当时也还那样年轻,可曾有过一丝怕?这个人啊,对他自己那样狠,对他人却总考虑得那样周详,即使是这一刻,都不肯说一句让萧景琰难过的话。若只剩那几年,这人大概,就更不会说什么了。

 

他心下有些气,又有些庆幸,不觉握紧了那人的手,用的力气,是近乎要把那人握疼的力气,人,却是扬起眉毛,看着那人眉下的伤疤,在大雨中露出了一个明亮的笑容,道。

 

“那我很高兴,遇到了那一场意外。”

 

 

18、

 

连绵成月的阴雨,也终有放晴的一日。出发那天,遥望山间深深浅浅的新绿中,早已是满谷粉白的桃花,枝头小鸟啼鸣,春华如许,他们却要告别梅园了。

 

金陵的璇玑公主没能等到枝上第一枝桃花,也未能看见,那位有着她滑族血统的皇子身登太子之位,带着遗憾与不安,离开了人世。由谢玉扶持的献王趁此良机,将矛头直指誉王,才失助力的誉王,惶恐愤怒,亟待反击。

 

时机已到,是时候,让失踪已久的靖王,光明正大的回到朝堂上去了。

 

 

一顶金冠,一顶玉冠。

 

晨起,梅长苏拿起玉冠,将随意纷披的长发束成端正发髻,一丝不苟,这是他在江湖多年,从未用过的发式,等了这样久,终于等到了这一日。白玉温润缜密,掩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剑气,却也映得双眸越发深彻,一如剑池之水。

 

身后有人轻咳一声,却是萧景琰来了,梅长苏一回首,却见这人也束起了一顶金冠,发髻束起,面庞越发棱角分明,两道漆黑的剑眉飞扬,手上却端着两碗黑漆漆的药。

 

梅长苏微微一愕,不由就皱眉道:“怎么是两碗?”

 

他本自英风四溢,这一抱怨,隐约却露出一丝呆,萧景琰心下暗念了句“好蠢”,脸上却是四平八稳的端然一笑,假装什么也没有的把碗平平放在案上,自己也很自然的坐到他身前,大胆愉快端详起这人难得的蠢相,看得笑眯眯的道。

 

“我陪你喝一碗。”

“胡说!药怎么能陪?”

“你上次不也问都不问,拿过去就帮我尝了一口?还立刻问蔺少阁主,这玩意是毒药吗?”

 

萧景琰故意把语气放得很轻松,心意却颇执拗,那日风雨雷电中,他就想好了,他想陪梅长苏好好喝一碗药,不止是这一碗,若有那么一日,到了十四年的最后一天,真正无计可施,他也有胆量,必能平平静静的,陪梅长苏好好喝完最后一碗药。

 

他担得起。

 

梅长苏察觉到了那份固执,不意他竟如此认真,又微微一愕,眸光轻闪,扫了扫那两碗冒着热气的药汤,似有所悟,一笑,便果断提碗,将药一饮而尽,旋即凑过去,却在萧景琰唇上一吻,总结道。

 

“尝过了。”

 

他尝到了,那药的味道原来真的好苦,却又,真的好甜。

 

 

沿着曲折山路下山时,萧景琰无意回首一顾,却见梅园已半隐于青山绿树之中,即使明知其方位,仔细去看,竟也难见端倪。他曾与梅长苏把臂同游的高楼、剑池、登山廊、飞瀑、吉婶的桑林与鱼池,皆在身后,渐渐不可复见。

 

昔有武陵人,误入桃林后,不复得其路,难免怏怏,而萧景琰虽也明知,这一去,便不知何时能再见到梅园,心下却是一片坦荡,山中虽好,他的路,却一直都在山下。

 

好巧,树叶上又落下一泡凉凉的雨水,打在萧景琰颈上,一如梅园也在向他告别,这一次,梅长苏也又替他擦了一把,两人相视一笑,皆是神采飞扬,犹胜那林间树叶中洒下的朝阳。

 

他们,要一起携手入世了。

 

 

tbc


番外3正文在此结束,后面还有俩藏书楼之夜的平行世界靖苏版苏靖版


1、韩寿,是的,就是偷香典故里那个韩寿。阁主和靖王见面时,靖王穿着宗主的衣服,加上他又每天和宗主一起,身上染了宗主常用的辟寒香。这香气本来不甚分明,但阁主是医家,一下子就察觉了,他又是个活泼人,所以拿偷香的典故来打趣靖王,结果靖王的脑回路转去了其他方向XD


2、寒泉是诗经里的句子,是孝母的典故。宗主19就没了麻麻,虽然他总很强悍的样子,心里应该一直非常思念麻麻,修梅园挖出了寒泉水,他就在泉水边种了石楠树,代表他爹亲,陪伴母亲,算是尽一点孝道吧QAQ

俯首江左

【靖苏靖】江左有高楼 8-13(夺将番外三)

夺将番外三:江左有高楼


8、


山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萧景琰提了一大桶热水,依旧健步如飞,闲闲的一口气爬上登山廊,去那藏书楼中找梅长苏。


开门的是黎纲,一见萧景琰手中的桶,黎舵主也是一愣,忙要去接。萧景琰摇头笑笑,视线已绕过他,向后看去,却见三楼上只亮着几盏孤灯,光线昏暗,一问,黎纲无奈摇摇头,向楼下指了指。萧景琰想起来,二楼似乎放着张床,大概梅长苏有时会歇在这里。


二楼果然明亮多了,高高低低放了许多盏灯,三面长窗都密密关好了,竹帘却只放下一半,室内生着火盆,床边帷帐还没放下,梅长苏已彻底打散了头发,正斜在榻上看书。他身边散着几只橘子...

夺将番外三:江左有高楼


8、

 

山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萧景琰提了一大桶热水,依旧健步如飞,闲闲的一口气爬上登山廊,去那藏书楼中找梅长苏。

 

开门的是黎纲,一见萧景琰手中的桶,黎舵主也是一愣,忙要去接。萧景琰摇头笑笑,视线已绕过他,向后看去,却见三楼上只亮着几盏孤灯,光线昏暗,一问,黎纲无奈摇摇头,向楼下指了指。萧景琰想起来,二楼似乎放着张床,大概梅长苏有时会歇在这里。

 

二楼果然明亮多了,高高低低放了许多盏灯,三面长窗都密密关好了,竹帘却只放下一半,室内生着火盆,床边帷帐还没放下,梅长苏已彻底打散了头发,正斜在榻上看书。他身边散着几只橘子,除了手上一卷书,枕边另外半扣着几本,似乎都是读到一半,放在那里,待他随时翻看,床前地上也凌乱丢着几册,佛牙就安静卧在书堆里,倒像也在陪他读书一样。

 

他听见萧景琰下楼的动静,只抬眸示意,目中露出些欣然欢迎的神气,不意却见他还提了好大一桶热气腾腾的水,不由就直起身,诧异道。

 

“这是做什么?”

“我来找先生一起烫脚!”

 

刚才梅长苏一走,晏大夫就开始抱怨这不听话的病人,道是梅长苏明明身有寒疾,偏偏任性,喜欢去住那四面受风的高楼,从医家的角度,防风如防箭,他那身子骨哪里经得起?

 

萧景琰莫名想替梅长苏辩白几句,他倒有些明白,先生因何喜欢住那处,但,老大夫说得也有道理。萧景琰是个行动派,综合起来,他索性提了一大桶热水过来,借口都想好了,劝说先生泡脚驱寒或许有阻力,要先生陪他,肯定一说就成!

 

果不其然,梅长苏闻言微微一愣,然后一笑,异常爽快的当着他就提膝解袜,挽起中袴。他这么痛快,萧景琰倒也呆了一呆,特别是,这人一低头,松开的长发就顺着肩膀掉下去几缕,漆黑的头发,苍白光裸的足踝,看得萧景琰的脸忽然就红了。

 

四只腿一起挤进了木桶,热水瞬间浸到了及膝的位置,水还是烫的,温度恰到好处,那桶很大,萧景琰是特意选了最大的一只,此刻却还是嫌它小。

 

水中加了药材,热气氤氲中,有些淡淡的药香,而萧景琰适才百忙中,还抓了几颗梅长苏不喜欢的辟寒香,胡乱扔进了他的香炉里,两种香气混在一起,如此听着窗外淅沥的寒雨,份外温暖。

 

黎纲自然早就识趣走了,整个楼中,只有他们两人一狼。

 

越是如此,萧景琰越坐得特别规矩,腰背笔挺,近乎正襟而坐,脚下当然不敢乱动,虽地方狭小,也尽量不去碰梅长苏,双手也都老实放在自己腿上,那目不斜视的样子,俨然是准备夫子叫他背书。

 

不碰归不碰,视线却不受阻,梅长苏适才独自看书,已换了睡前的装束,把白天常穿的半臂和曲领襦等等都脱了,只余一件穿在最内的苎麻交领衫,外面又随意套了件蓝袍,连腰带都没系。

 

没了层层叠叠的衣服,晨早的那点依稀的圆润,就全不见了,交领襦松开的领口上更露出一段修长的脖颈,骨秀神更秀,只是人瘦得让萧景琰有点难过。

 

梅长苏却很自在,慢悠悠的拿过一个橘子剥着,暖气从他足底升起,渐渐通体温暖,十分舒适,他如踩水般惬意的乱动了两下。少顷橘子剥好了,他又不吃,也不给萧景琰,只在鼻下静静闻了闻,忽尔一笑,头向萧景琰凑去,在两人鼻尖欲碰未碰的位置停下,轻轻一吸,看着他漆黑的眉毛,坏心肠的戏道。

 

“景琰,你好甜。”

 

他突然靠得那样近,萧景琰哪里还听得见他在说什么。一瞬,神思变得迟钝又敏锐,萧景琰一低眼,就看见梅长苏颈上那截苍白的肌肤,灯下之下,留下些昏黄温暖的阴影,颈窝位置显得非常柔软,让人不好意思多看,而一抬眼,这人的眼睫又几乎能擦到他脸上。

 

梅长苏的睫毛与寻常青年男子无异,并不十分密长,萧景琰却觉得好看极了,这人的眼睛生得光彩熠熠,唯独右眼上有道淡淡的伤疤,近在咫尺,十分清晰。那疤痕虽淡,却很狰狞,当年想必伤得厉害,萧景琰想伸手摸一摸,奇妙的是,这道狰狞的伤疤,却反而给他的面部增加了一份英气。

 

萧景琰一瞬想得太入神,要愣了愣,才哭笑不得意识到这人在编排他什么。也奇了,这辟寒香原本若有若无的甜意遇到了橘子的清香,忽然就馥郁起来,动人心魄。梅长苏还说别人,明明是这人自己才一身的甜香,衣襟发丝都染满了。

 

“我觉得此香甚好,你看,里面的药材有……”

 

萧景琰倒想捉住这机会,说服教育下梅宗主,教他从此热爱上这治病的好香,是以脸虽微红,却还是努力正经作答。

 

梅长苏不理他,目光一转,已看向了窗外,轻松打断他的话道:“景琰,你把窗户打开,我和你看看夜雨。”

 

“雨有什么好看?”这家伙的思路跑得太快,萧景琰的书没背下去,他有点好气好笑,身子纹丝不动,下意识还学着晏大夫板了板脸,防风如防箭,这好不容易才把脚泡暖了,哪里禁得起又吹冷风?

 

梅长苏也不恼,依旧十分愉快的看着那关得严实的窗子,目光亮亮的,须臾,只道:“我从前一直怕热,最喜欢这种天气,后来这样了,也还是喜欢。”他的声音毫无自伤之意,始终是轻轻快快的,神色疏朗,仿佛只是想到了许多观雨的快事。

 

萧景琰却莫名想起,在小城时,他问起“先生是否打过仗”那一刻,梅长苏忽然露出的那一丝茫然。

 

其实,这两年在小城,他有时也会策马登上城西的高峰,眺望四周,那里视野开阔,天高云淡,一望无际,这风景,本该让心胸疏阔的萧景琰喜欢。

 

他喜欢,可,独自站在那里,再好,也是寂寞的。

 

厉人喜欢用羌笛吹奏的曲子中,除了北地民歌,也有许多传自汉代的古曲,其中有一首,恰如萧景琰当时的心境。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他是如此,是以他懂得,梅长苏每次登上这高楼,纵有月白风清之夜,遥看那大江横流,仿佛写意风流,却也是寂寞的。

 

若是两年前,他不在西厉,而是已在这高楼之中,早早就遇到先生,该有多好?

 

 

萧景琰想着,没说话,只随手又捡出一颗香丸,弹指向最远处的一扇竹帘未放的窗子一扣,轻轻弹开了一扇窗子,到底如梅长苏心愿那样,让夜雨山岚吹满了一室。

 

梅长苏眉间一亮,脚也不泡了,几乎就想长身而起,去窗边看雨,而萧景琰的动作也很快,几乎就在开窗的同时,双臂一展,顺手拎起榻上的一床薄被,乱七八糟先往梅长苏身上一裹,捉住他不要乱动,皱眉戏道。

 

“定!”他匆忙间,竟学了一句梅长苏早上的话,想想不对,便又改口道:“我怕冷。”

 

老实人也会开玩笑?梅长苏象征性竖竖眉毛又笑了,这次态度极好,不但坐了回去,还很爽快的握起他一手,摁在自己膝盖上,算是替他暖手。这人的动作大马金刀,膝盖却瘦得只见骨头,萧景琰方才就看得揪心,好在泡了半天热水,皮肤是暖的,他就势揉了两揉。

 

动作间,两个人,四只脚,溅出许多水花,更在桶里胡乱你踩我我碰你的,挨挨蹭蹭,萧景琰一面揉他的膝盖,帮他活血,一面忍不住想,他家先生就是好看,如此蓬头乱服,胡乱卷着被子,也是好看。

 

 

那雨下了整整一晚,萧景琰自然也就借宿在了楼里,两人安稳阖衣而睡,到了半夜,窗外是寒风寒雨,室内却温暖如春,何况身侧还有爱侣,正睡到最舒服的时候,萧景琰依稀却听见梅长苏道。

 

“景琰,有件事,你好好听我说……”

 

梦话说得这么严肃,萧景琰困极了,脑袋一垂,正好亲到他头发上,含混的打断他道:“嘘,睡觉。睡~觉。”

 

睡梦中的梅长苏无意识的张了张嘴,无声叹了口气,真的不是他不讲……

 

 

9、

 

花园回廊一角,有个小小的鱼池,连日积雨,池塘水满,几尾红鱼活泼游嬉,园中梅花正好,山间桃花还未放第一枝。

 

梅长苏坐在廊下,一手不时散漫洒出几把鱼食,双眸却是深不见底,只偶尔有几点波光闪动,他身边放着张短笺,金陵送来的:璇玑公主病危,朝不保夕,红袖招已先乱了。

 

回金陵的时机已渐酝酿成熟,目前一切都按他的计划进行,只有那件事,不能再拖了,他得尽快和景琰说清楚。

 

梅长苏手指轻搓衣袖,长眉正要一蹙,先听见一阵欢快的羌笛声,却是萧景琰带着庭生来了。一大一小是在路上遇到的,萧景琰正在教庭生吹羌笛,不知是老师教得不得法,还是怎么的,庭生吹得非常高兴,却完全不成调,遥遥听得梅长苏先是一笑,然后真的皱起眉来。

 

从前年纪小,懂得不多,梅长苏可也记得,祁王哥哥雅好诗文,常常挥毫写下新诗,自己拿笛子吹来听着修改,不时还和王妃嫂嫂一起畅谈乐理,怎么庭生这般五音不全?

 

庭生见到他,就很快乐的迈开短腿扑上去,把萧景琰刚给的羌笛举起献宝,闹着要听他吹,梅长苏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头。

 

这孩子,是他从祁王府中抢出的一点火种。昔年祁王阖府遇难,庭生这遗腹子能幸存,还是多亏一位皇族亲长的一点慈心。后来,梅长苏设法通过琅琊阁找到这孩子,知道他母亲也已不在了,便偷了出来,悄悄带在自己身边。

 

那时,他拔毒未久,还未恢复,只能勉强坐立而已,脸上、手上还都包着白布,那样子估摸挺吓人,初次相见,把庭生都吓得动弹不得。

 

可,每次看到这孩子,梅长苏总觉得有些安慰,多少,他为故人做到了一点什么。特别是这一刻,萧景琰和庭生高高兴兴相携而来,把庭生好好交给景琰这叔叔,让庭生代祁王看看,景琰这弟弟是平安归来了,无论哪一种含义,都让梅长苏份外欣然。

 

不自觉间,他已是眸中带笑,从小的看向大的,再由大的看向小的,他从前并不觉得景琰长得像祁王哥哥,庭生现在还小,五官上也看不太出他父亲的影子,但,血缘真是奇妙的很,这叔侄俩,别说,还真长得有那么一点像。

 

萧景琰最留意他的神情,见他这样左看右看,十分满意的神气,心下也是微微一动,却是记起,那日在马厩边见到庭生和飞流两个孩子,飞流后来抱着佛牙玩耍去了,梅长苏和他俩说说笑笑,片刻,忽然就叫庭生与他正式见礼。

 

小家伙才这么一点大,萧景琰平素也不讲究这个,只是梅长苏当时虽笑着,神色却有几分不经意的郑重,而庭生也好听话,当下就像模像样的整整衣袖,与萧景琰正式行了一礼。

 

他虽圆手圆脸,那行礼的风雅端正的样子,莫名有些梅长苏的影子,让萧景琰见了,就觉得好生亲切。

 

方才他来找梅长苏,却见回廊一角,转出个圆圆的小脑袋,小家伙一点不怕生的问他,佛牙可在近处?得知不是,便高高兴兴跑了过来。

 

小家伙真可爱!萧景琰不由就把他抱了起来,诶呦,吉婶喂得好,这孩子好沉。萧景琰抱着沉甸甸的小家伙,一路边与他说话,边看他的五官,这孩子的身世,梅长苏那天说得语焉不详,只说他的母亲已不在了,是以从小跟在自己身边,看这孩子小小年纪,圆如皮球,举止间,偏就有种潇洒的味道,真像先生,难不成是先生的儿子?所以才特别要他和自己见礼?

 

这一刻,萧景琰看着他和庭生说说笑笑,心境十分柔软,端详着庭生的小圆脸,努力从中想象着梅长苏小时候的样子。

 

 

10、

 

西面剑池是梅园中一处特殊的景致,平日看去,只是一泓汩汩不绝的清泉,天然积水成池。池南是一壁峻峭石崖,山岩嶙峋,古意盎然。此水与寒泉系出一脉,既清且深,石上青苔,崖上苍绿老藤,映得池水青翠欲滴。

 

但,在某些特定的光线下,池中另有乾坤,无论是登楼远眺,还是近坐水边,都能看见,池水如镜,会清晰映出一处远山的倒影。梅园三面环山,仅这,倒不足为奇,真正奇妙的是,那青峯落入池中,恰如一柄长剑。

 

是以,梅长苏给这池水提名“剑池”,还在旁另修了个四角小石亭,亭名“未凉”,却不知又是什么讲究。

 

这夜,晏大夫给梅长苏新煎了副药,且甘冒奇险,不顾佛牙在侧,也要闯进去亲自盯着这不听话的病人喝下去,确保药渣也不剩。萧景琰原本也火眼金睛坐在一旁,奈何梅宗主看了他一眼,目光很不客气的在他肚子上转了转,道是,喝药没什么好看的,叫他去散步消食,免得早生将军肚。为晏大夫好,萧景琰很体贴的把佛牙也带走了。

 

他们一人一狼,向剑池走去。剑池的位置,离梅长苏日常起居之所不远,穿过一座竹林就到。

 

那竹林小径修得别致,直如是前人随手劈竹而行所留下的,曲曲折折,明明方才还在园中,只行数步,却如已置身深山茂林之中,幽密处几乎不见天日,四周只有竹风飒飒,泠泠山泉,依稀在耳,却是或远或近、或左或右的听不清楚。

 

林深不知处,不记来时路,这竹林中也不知暗藏了什么阵法,看似简简单单,却如迷宫一般。不知情的,大概才走到入口,便以为无路,要折身而返,定要像萧景琰这样,大步走到尽头,方会霍然开朗,但见一池碧水就在眼前。

 

佛牙十分好奇的围着池子绕了半圈,快到崖边,它也不往上爬,又兜回萧景琰左近,只看着深深的池水出神,像要把鼻子都埋进去的样子。

 

萧景琰怕它掉进去,忙伸臂拦了一把,他这狼会不会游水?他现在可不记得了,回头倒要问问先生。他自己也往水中看了一眼,想瞧瞧佛牙在找什么?可是要捕鱼?不是才吃过饭?这馋鬼!

 

池水深深不语,池底皆石,只有青苔,没有一丝水草浮萍。这,和梅园其他所在似乎不同。梅园是很有生命力的地方,特别是近厨房那侧,有桑田、果林,吉婶还养了鸡、兔,小径长草如卷,时不时听见蛙鸣虫声,草丛中钻出几只洋洋得意的大白鹅也是常事。而此间,虽有泉声,却更显得万籁俱寂,甚至有些肃杀。

 

入夜了,池边草木清气中,依稀还有一缕梅花的幽香,极目处,却看不到梅树。萧景琰想了想,回忆那日登楼时全园的布局,记起,在池南小崖之后,应有一片梅林,香气是从那边传来的。

 

先生这园子,景致每每近在咫尺,声音、气息可闻,却偏偏不可见,有时高爽开阔,有时活泼率真,有时天然淡雅,有时,却也深不见底,可见丘壑,可见高志,又好像有无穷的秘密,像先生自己。

 

一念至此,萧景琰突然失笑,分开散步这么一会儿功夫,不经不觉,他已是第三次想起那人了。也巧,就是这一刻,身侧的佛牙忽然耸了耸背,然后很快放松了下来,十分愉快的向竹林出口跑去,竟然真是梅长苏来了。

 

弯月在空,清风吹散了山间夜雾,竹影、月色淡淡洒了梅长苏一身,这人含笑晃着大袖子走过来时,萧景琰只想到一个词,光风霁月,他愉快的扬声道。

 

“先生怎知我在这里?”

 

 

11、

 

“景琰喜欢这水。”

 

是喜欢,可,梅园中景致万千,何以梅长苏猜准他在这剑池,萧景琰原也有点好奇,偏那人微微一笑,答得简单异常,语气笃定之至。

 

萧景琰好脾气,只随之一笑,坦然认了,上前先轻轻拥了拥他的双肩,觉得那披风还算温暖,方自放手,梅长苏却看着那深深的池水,片刻又淡淡道。

 

“你喜欢这里什么?”

 

这有些试问的味道,萧景琰微微一愕,却也没有迟疑,只道:“这里不像剑池,倒像剑冢,虽是剑冢,时至今日,剑气未曾消。”

 

深夜,青山如剑的倒影早不见了,森然剑气却是依旧,萧景琰是刚从战场上回来的将军,他一到此地,就觉得有种熟悉之至的气息扑面而来,苍凉而亲切,深入骨髓。

 

他记起来,梅长苏曾对他说过,观梅园旧址的石基,似是旧时的军事建筑,或许,这剑池,也曾是古战场的所在,是以剑气依旧?

 

“剑气未曾消。”

 

他探问的看向梅长苏,却见那人轻轻点头,还重复了一句他的话,却没有解释,脸上更忽然没有了任何表情,双眸幽幽,眸光明灭不定,如有火焰飘动,仿佛欢喜,又如悲伤,突然融进了这剑池的气氛中。

 

梅长苏脸上没有表情,心下却有些波动,所谓“剑池”倒影,其实又是他的狡猾。七万忠魂,葬身梅岭,沉冤至今未雪,世间之大,却连一块牌位也没有,唯独在这一泓碧水深处,有机关暗室,深藏石匣一只,匣中放了一柄他自梅岭拾回的断剑,以纪赤焰而已。

 

剑池有这样的涵义,是以一派肃穆的沉碧,只是梅长苏没想到,萧景琰一到这里,就能窥透这一层,好个“剑冢”,好个“剑气未曾消”!

 

他的目光静静落在了未凉亭上,长眉一轩,何谓未凉,不过是他的一腔热血,纵然沉疾一身,年寿难永,他的兄弟们在这里,此血怎么会凉?

 

“先生,我从前可曾来过这里?”

 

萧景琰不解他的神气,却只觉得这池畔虽清寒,却是待得越久,越有亲切之感,他看着那深深的水,不由就又追问了一句。

 

梅长苏这次看了他一眼,泠泠山泉,凉凉素月,佛牙都染上了一身银辉,没了白天的顽皮矫健,倒显出些山鬼般的威武庄严。物肖其主,狼是如此,它身边的萧景琰也是一派岳池渊停的神气。梅长苏顿了顿,却道。

 

“你现在在这里,景琰……”

 

他的语气很温柔,依稀还有些伤感,更多是快慰,萧景琰觉得,先生这话,大有深意,不觉侧首一顾,有些询问的意思。

 

梅长苏的目光十分复杂,他没有立刻回答,却也没有迟疑,缓缓上前一步,长眉微动,萧景琰正依稀觉得,先生要和他说点什么很重要的事似的。

 

偏就在那一瞬,先听见噗通一声,旋即,萧景琰也猛地转身大喝一声,怒气冲冲丢下梅长苏向池边跑去。

 

却是佛牙趁方才无人看管,真的跳下水去了……

 

萧景琰大惊,断喝一声,却也来不及了,只好乱七八糟,连训带恼,夹带着大声呵斥爱狼:弄脏了先生的池子,卖了他俩也赔不起!

 

等他把佛牙重新拽上地面,一人一狼都是湿漉漉的,好不狼狈,如此鸡飞狗跳,哪里还有半点像山鬼?

 

梅长苏在旁看着,面上凉凉的无甚表情,心下简直哭笑不得,方才鼓足的劲儿,自然早就丢到爪哇国。

 

 

12、

 

“快下雨了,回去吧!”

 

萧景琰闻言,不觉耿直看了看天空,月朗星稀,怎么看也不像要下雨的样子?然,自佛牙落水,梅长苏不知何故,就明显没了兴致。他虽不解,却还是立刻好脾气的答了句“好”,反正夜深露重,剑池寒气逼人,本来也不适合梅长苏久立。

 

两人带着狼,还是沿着竹林小径回去,小径时而狭窄,时而宽阔,到林密处,梅长苏干脆袖子一甩,抬步就抢到前面,将萧景琰和佛牙都抛在背后。萧景琰见他一直不怎么说话,想想小心问道:“先生是有话说?”

 

其实不只今夜,萧景琰一直觉得,自归来后,梅长苏好像有些心事,不时发呆,偶尔呆呆看见他时,眼中更似,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神气?

 

“没有!”

 

他问得十分温柔,梅长苏的反应却是老大不耐烦,断然答了两字,仅两字,语气平淡,面无表情,只语速太快,依稀有些阴恻恻、凉飕飕的,还好,只有一点点。

 

萧景琰立刻想起来,他俩在小城相见不久,自己好言好语问先生,从前是否相识,先生断然否认时,也是这副来者不善的样子。先生其实脾气不太好,但,他平时颇能自控,但凡喜怒无常的杀气大盛,似乎都有些特别的原因。所以眼下,又是何故?

 

他一走神,脚下不留意就踩到了梅长苏长长的袍子,那人正不耐烦,步子倒比平日走得快,突然被他一绊,全无防备,身子顿时向前一倾。

 

好在萧景琰反应快,脚下闯了祸,右臂却及时一展,从后搂住了梅长苏的腰,将人又带了回来,拥在怀里,自己却也吓了一跳,脱口道。

 

“哎呀!”

 

情急之下,他的声音表情皆十分真挚,那一脸闯祸的样子,倒让梅长苏有点好笑,莫名又软了心肠,便收敛了锋利之意,回身笑笑。冷静下来,他自己也觉方才拂袖而去没道理,然,梅宗主是轻易不道歉的人,只好胡乱拿手拍拍萧景琰的脸,也算示好,意外的,手感甚好。

 

月色如银,穿过竹叶,洒在萧景琰棱角分明的脸上,皮肤更被西北阳光晒成了褐色,这么个铁血将军,偏生有双小鹿一样的眼睛,整个人映在月色之下,俊美得宛若“九歌”中传说的神祇,倒让梅长苏忽然就想亲亲他。

 

想亲就真的亲了过去,梅长苏最初还是安抚为主,多少有点敷衍,不想一口亲下去,倒舍不得松手。整晚乱七八糟,也就这一刻顺心,他开了头,萧景琰先略懵了一下,马上也热切的迎了过去。

 

懵归懵,唇间柔软的感觉却很真实,梅长苏刚喝过药,唇齿间还有清苦的药味,近在咫尺,他的气息如此干净美好,让人忘情,萧景琰甚至还尝到,在那清苦药味之外,还有一丝腌梅子的甘甜,这味道,萧景琰也认得,不是他嗜甜,是吉婶手艺太好,那天他在梅长苏桌上见到,忍不住也偷了两颗……

 

 

13、

 

这一抱,虽隔着几层衣服,萧景琰也摸到了梅长苏背后两片瘦得硌人的肩胛,先生真是太瘦了。他这样想着,思绪却又忽然一飘,记起了庭生圆润白净的小胖脸,敦实如幼熊的活泼样子,又想起了那夜风雪中,梅长苏重新手握枪头的一瞬所露出的扬扬眉宇,以及不久前藏书楼中,灯火闪动下,梅长苏右眼上那道异常清晰的伤疤。

 

所以,究竟发生过什么?

使得从前圆润敦实如庭生的人,变成现在的瘦骨嶙峋?

使得曾经手握长枪的人,变成现在唇间总带着清苦药气的病人?看着烟气缭绕,能想出一套绝妙的剑法,却只余一份茫然的不甘?

 

他心下难过,微微松手,想仔细再去看看那人眼上的伤疤。

 

耳鬓厮磨,情意绵绵,梅长苏心下舒畅快美,脑子也乐陶陶的,把那倒霉事也暂时忘得差不多,松开手,目中也还含着笑意。唯独萧景琰这般盯着他的右眼不放,倒让他又生了些许警醒,也有那么一点犹豫,这,会不会个说实话的好机会?

 

蠢话是不好讲,但,一直说不出来,也真不尽是他的错。梅长苏已被打断了太多次,此刻又待开口,不免谨慎,先审视的扫了萧景琰一眼,预待判断,这家伙会不会再出昏招?

 

果不其然,萧景琰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又抢先开口了,那人十分温存的看着他道。

 

“先生,将来我们一起好好教导庭生,让他学你的枪法,学你开创的剑法。”

 

这话本身倒也没什么问题,祁王哥哥的遗孤,他俩本也责无旁贷,可惜梅长苏太聪明,脑中电光石火一般,忽然就领略到了萧景琰的未尽之意,他不是要和自己一起“教”庭生,而是是要和自己一起“养”庭生??

 

这未尽之意实在太怪,梅长苏意思是领略到了,人却也呆住了,而萧景琰又见到他这难得呆呆的可爱模样,心下更是柔软,索性就把自己的话说清楚些,又补充道。

 

“晏大夫是我外公,将来我请他老人家和母妃说,庭生这样可爱,先生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庭生还没说完,又冒出了晏大夫??梅长苏双目急速眨动了几下,目光有些罕见的迷茫,迷茫中又透出亮亮的犀利。

 

先生的儿子?景琰的外公?怎么说呢?这鬼话总共也就三十六只大字,梅长苏都听得清楚,才高八斗的江左梅郎能用五、六种字体挥毫写出来,可,哪怕写成斗大的字,挂到他自己面前,这一刻,梅长苏也硬是弄不懂,景琰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

 

大概是萧景琰还怕他不够刺激,那人居然脸上突然一红,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先生虽没说,我却也懂,晏大夫用的针囊,与我母亲所用的完全是同款,他们又都精通医术,自然是我外公。至于庭生,先生说过,他母亲已不在了,那我将来,一定好好待他!”

 

这番话,萧景琰说得诚恳,梅长苏听罢,脸上却蓦的全然没了表情,只静静看着他,目光难描难绘。萧景琰可被那又沉又亮又凉的目光盯得生生起了点戒备,他其实有点怕梅长苏这神气,每每看似是沉静如水,波澜不惊,谁知那水下会突然暴起些什么?水怪似的,怪吓人的。

 

其实,梅长苏那最聪明的脑子,此刻是罕见的被他人绕晕了,江左梅郎千算万算,也算不出萧景琰能想到这里。他发现,景琰这几年不知是怎么搞的,现在思路之跳脱,远在他之上,连晏大夫是外公这种事都能凭空臆想出来……

 

不,不对,不怪景琰,还是自己把他绕晕了,随口胡说一句,这人居然就深信不疑,明明是自己干的一点亏心事,这人却偏那么努力的把自己往好里想,所以才……

 

看着月下那张老实坦诚的脸,梅长苏一阵无语,此时此景,正正所谓:自作孽,不可活!他现在已全然没了脾气,放弃似的,连蠢不蠢的问题也顾不得了!

 

梅长苏静了半响,缓缓上前一步,气势诡异而惊人,吓得萧景琰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半步,没跑成,病书生这次动作十分迅猛,一把牢牢捉住了他的肩,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手劲之大,恰如虎爪。那人目中似也有寒光一闪,盯着他,慢吞吞恶狠狠道。

 

“我是林殊!”

“啊??”

 

这突然是怎么了?萧景琰唇间方才柔软清苦的气息犹存,此刻肩膀就被这病老虎抓得好疼,连吓带疼,逃又不能硬逃,脑子自然停顿了片刻,讷然不知所以然。

 

“我是林殊……那是你的狼……”

 

梅长苏又沉沉重复了一遍,其间,还森然指了指佛牙,吓得正看热闹的狼都低咽了一声。可,他再来势汹汹,这两句话,能有什么关联?

 

萧景琰适才进竹林没迷路,现在可真糊涂了,他脾气好,又不好直说,先生你这话,逻辑可能有点问题,只好干咽了口吐沫。

 

话是未说,意思差不多也明白写在他脸上了,梅长苏好像懂了,不知是无语还是不想再语,只面沉如水,瘦嶙嶙的虎爪也没松劲,像是想就这么生生掐到萧景琰明白过来似的,疼!自然,此乃妄念,然后,也是突然之间,他默默松手走人了,步子迈得比方才还快,足下生风,又快又狠又稳!

 

这遇佛杀佛遇鬼斩鬼的架势,萧景琰明智决定不去招惹,他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佛牙,却见他的狼同样吓得僵立不动,完全不敢去追,要他看过去,才凄凄惨惨的呜咽了一声。

 

先生好像真的生气了?这不,连佛牙他都不要了……

 

 

那一夜,惊魂甫定,复又心宽如海的萧景琰找了瓶药酒去揉他发酸的肩,虽属无妄之灾,但,静下来想想先生话中的意思,分明是说?

 

他一边活动手臂,一边忍不住把脚下的佛牙搂过来,呼噜着毛茸茸的狼脑袋,摆出一副哥俩好的样子亲切道:“佛牙你说,先生方才是不是正式承认了,他从前就是和我认识的!”

 

佛牙可怜巴巴的看着他,耳朵微微而动,不知仍在惊悸,还是点头,萧景琰只当它是点头了,顿觉心下甚慰,在它鼻子上安慰的亲了一口,又把“林殊”这名字念了两次,果然亲切。嗯,说不定下次,他改口称一句“林先生”或“殊先生”,那人就不生气了,想到这里,他很快安心睡着了。

 

 

梅长苏却大步流星的去了他的藏书楼,最蠢的话也说了,人却还是完全没懂,且,这件事,冷静下来想,是不能怪萧景琰的,是他气糊涂了。

 

说了蠢话,还干了蠢事,结果还……平生未有的双重挫败感之下,灰头土脸的江左梅郎面含严霜,奋笔疾书,笔不带顿的写了一封信,信很短,措辞简练,只每个字都写得比平日要大,笔划也更犀利,末了系在只胖胖的鸽子身上,单手一挥,森然看着它飞向深深的夜空之中。



tbc


1、“西北有高楼”是古诗十九首之一,听弦歌而伤知音稀少的意思。过去,宗主的梅园虽好,他一个人登上藏书楼,却是寂寞的,一如小城中的靖王,英雄寂,唯有英雄懂得。


2、此梅园不是无锡的梅园啦XD 是虚构的,不过几处景致,原型出自江南园林。藏书楼,是沧浪亭中的那个亭子,梅园的气质,也是拟沧浪亭,比如古朴自然,讲究山林静趣等。剑池很明显,是虎丘剑池,当年第一次游剑池,是大热天,从高高的石阶俯视,忽然看见一泓碧水,有那种暑气顿消的感觉。当时,同伴还说了一句,吴越剑气未曾消,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剑池旁的竹林,来自“小石潭记”中“隔篁竹,闻水声......伐竹取道”一句。






俯首江左

【靖苏靖】江左有高楼 1-7(夺将番外三)

夺将番外3,宗主和靖王从西厉归来,先秘密回到了廊州江左盟的总舵,梅园,为靖王回金陵做准备。


故事是宗主掉马,另有平行世界拉灯2(注意!一个靖苏,一个苏靖)。开头有点无聊,我又跑题了,突然沉迷给宗主盖园子……




【靖苏靖】江左有高楼


1、


潇潇细雨,廊州草木贲华。


江左盟的总舵坐落在山中,天色清朗时,推窗可远眺江上白帆点点,高爽开阔,风景奇佳。然,青山虽好,却非令人意消之所,有江湖名宿说得好,江左梅郎既能叫天下英雄俯首,枕流漱石,便不是他的格局,此人身在林泉而不忘天下,恐怕这江湖之于他,都是太小了...

夺将番外3,宗主和靖王从西厉归来,先秘密回到了廊州江左盟的总舵,梅园,为靖王回金陵做准备。

 

故事是宗主掉马,另有平行世界拉灯2(注意!一个靖苏,一个苏靖)。开头有点无聊,我又跑题了,突然沉迷给宗主盖园子……




【靖苏靖】江左有高楼

 

 

1、

 

潇潇细雨,廊州草木贲华。

 

江左盟的总舵坐落在山中,天色清朗时,推窗可远眺江上白帆点点,高爽开阔,风景奇佳。然,青山虽好,却非令人意消之所,有江湖名宿说得好,江左梅郎既能叫天下英雄俯首,枕流漱石,便不是他的格局,此人身在林泉而不忘天下,恐怕这江湖之于他,都是太小了些。

 

 

而这一刻,梅长苏却正看着窗外雨雾中的空濛山色出神,他罕见有点犯愁,事关,好不容易才从西北小城带回来的萧景琰。

 

要景琰安全回金陵,谢玉必除。

 

这局棋,梅长苏人未归来,便已开始步子,至今,进行得有条不紊,胸有成竹。他也一早看得通透,一旦失踪已久的靖王还朝,金陵必然风云骤起,即便剪除掉谢玉,依旧危机重重。景琰这一步踏出,便再没有退路,不能像在小城中那样混沌,需有足够准备,才能从容应对。

 

也就是说,轮到他兑现承诺:战后平安回到大梁,便将一切往事都好好告诉景琰。

 

这承诺本身,梅长苏并无抵赖之意,那夜冰天雪地,他五指轻扣,重新握起自己的枪,胸中忽尔热血澎湃,雄心大起,一时意气亦或……总之什么都好,该招不该招的他反正也都招了,至今,也没觉得有什么好后悔的!

 

他头疼的是,这承诺具体该如何兑现?

 

那一夜,两人开始虽有些鸡同鸭讲,却也把话说到极透,不止是心意相通,更是志同道合,风雪再大,心底更热,相顾欣然间,彼此却都觉得,有此知己,再没有任何遗憾。

 

契合至此,剩下那一句他以前还有个名字,说与不说,能有多大分别?

多余的话,却又不得不说,是为蠢。

他真的不爱说蠢话……

 

最少,此刻的梅长苏是这样与自己解释的。

 

 

2、

 

零星雾雨已渐渐停了,然而春寒料峭,山间清晨还冷得很。

 

梅长苏垂脚坐在张小胡床上,身边堆的皆是江左盟四方的传信,他先一目十行飞快看着,渐渐却分神去思索如何能把蠢话说得聪明些,想得专注,双目又黑又亮,手指也来回乱动不停,裹在肩上取暖的裘服都慢慢滑到地上,他亦不觉,只把身子稍微蜷了蜷。

 

他冷了不自知,倒有人过来,替他将裘服捡起来重新裹严。这照料起居的并非绮貌红颜,反倒是个荆钗布裙,慈眉善目,年近五十的妇人,名叫吉婶,做得一手好菜。吉婶也是江左盟的人,昨夜众人悄然归来,她便一直在抱怨,黎纲、甄平两个毕竟年轻马虎,不会照顾宗主,看看人又瘦了一圈。

 

吉婶也不打扰他,只把火盆拨了拨,渐渐暖气升腾,梅长苏也跟着很舒服的叹了口气。正此刻,门口又有风过,卷进些初春的潮气,却是萧景琰带着佛牙兴冲冲的回来了。

 

 

萧景琰有晨练的习惯,即使一路辛苦,也照例天还黑着就爬起身来去园中舞剑。没两招,佛牙就找来了,想想这狼也不小了,奈何到他面前,还是小孩子似的脾气,上来就又闹又跳,也不知是撒娇、比试还是捣乱,纠缠了萧景琰好一阵。

 

眼看天色亮了,梅长苏也该起身,萧景琰就想回去,兼之他练了一早,也饿了,佛牙却还不肯罢休,让他连哄带骗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拐回来。

 

萧景琰一进来,就听见梅长苏在叹气,这人拥裘而坐,面颊一半都埋在雪白柔长的狐毛下,只露出一双斜飞入鬓的长眉,他在路上才病了一场,一身病骨,长途跋涉,本是越发单薄,唯独这个角度,倒无意掩住了瘦削轮廓。

 

这人好像在发呆,坐姿不若平日那般笔直陡峭,兼之层层裹得严实,依稀竟有点年轻人特有的圆润。他这样无意识的长长叹着气,眉目别样柔和,点漆似的眸子,全然不是顾盼间运筹帷幄的明睿,难得呆呆的,甚至,有点可爱。

 

这样神情,萧景琰从未见过,他又年轻,一眼就看住了,心下情意大起,立刻就想上前把人好好抱一抱,耳鬓厮磨,奈何,有狼坏他的好事!

 

佛牙在细雨中玩了一早,把又厚又密的皮毛都打湿了,身上不但有泥点,还沾了几片草叶。它闹得萧景琰都累了,自己却似全然不知疲倦,一见梅长苏,又双目发亮,精神抖擞的要跳过去撒欢。

 

梅长苏听见响动,方一回神,却见脏乎乎的佛牙正耸背要跳将过来,他可是花了半个早晨,刚把许多信笺归类整齐,顿时急了,不及多想,当即腰背一挺,长眉一凛,冷叱道。

 

“定!”

 

这人刚才还好端端的发呆,可可爱爱,突然就目中寒光一闪,身形暴起,大喝一声,简直凶神恶煞,特别是,整个变化毫无半点征兆,连萧景琰都吓了一跳,何况是狼?

 

佛牙十分委屈的呜咽了一声,腿肚一哆嗦,趴倒在地上,那无辜的小模样惨兮兮的好可怜。萧景琰原本要捉狼的手,不觉就改成在狼脑袋上十二分疼惜的揉了揉,等他再抬头,只见梅长苏唇边凉凉一笑凉,目色锋利如鹰隼,已是神色十分不善的迁怒的看着他……

 

室外依旧斜风细雨,室内却有杀气浮动,噗的一声,在旁的吉婶先笑了出来。

 

 

3、

 

脏兮兮的佛牙被吉婶带去,交与黎纲洗澡,信件也被挪开了,修养还有不少提升空间的梅宗主表面上又恢复了云淡风轻的高士模样,饥肠辘辘的萧景琰也终于吃上了饭。

 

早饭是吉婶的手笔,他们此番回来的突然,外间不露半点风声,吉婶也没准备,笑眯眯的只说,仓促间只有现成东西,回头再为客人大显身手。

 

萧景琰觉得已很像样了,一味春笋,是晨早刚从后山挖来的,一口咬下去,依稀还有一夜春雨的清新,这道小菜几乎没有调味,只取其天然。于是吉婶又配了道鳗鲞,是去年秋天的江鳗,捡最肥腴的部分风干,吃时新浇上家酿的蜜酒,亮晶晶的,咸中蕴甜,味道份外浓郁。主食是一大碗粥,熬得很稠,里面下了石鸡腿,风味独特,别样甘甜,碗底还卧了只新鲜鸡子。因天气寒冷潮湿,又特意添了热气腾腾的姜丝羹,是以姜丝、莱菔切成细丝,加上豆腐与石发,倾入苦酒和胡椒,鲜香酸辣,开胃暖身。

 

食材不是山间所产,就是江鲜,不算珍贵,却皆是萧景琰久违的南味,一如晨间那沾面不湿的春雨,熟悉又陌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客人那份,吉婶已加了量,特意换了大碗来盛,梅长苏却知萧景琰多半还是不够。他见这家伙吃得别样香甜,也觉得好玩,神色又柔和了些,先想起儿时静姨做给他们的许多珍馐美味,又记起不久前,这家伙在小城中郑重其事来邀他共享的那堆干枣蒸饼。

 

一念至此,梅长苏把鳗鲞乃至碗底的卧鸡子都舀给了萧景琰,自己只捡姜丝羹慢慢喝着暖胃。

 

喔,梅宗主现在又大方了?萧景琰也不回绝,只冲他挑挑眉,便把他夹的菜全都风卷残云大口吃了,最后连梅长苏剩下的半碗石鸡粥也接了过去,很自然的就着他的碗,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碗,还自左看右看,意犹未尽。

 

吃罢,梅长苏又斟了茶给他,萧景琰这次就浅尝即止。此刻晨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金色的阳光暖暖落在窗牗上,是个好天气的样子,室内除了淡淡茶香,还有雨后山间木叶的清气。

 

萧景琰适才吃得愉快,此刻看那满目青碧,不觉就十分惬意的深深吸了口气,冲着梅长苏一笑,却是由衷道:“先生家好漂亮!”

 

梅长苏却神色古怪的愣了愣。原来,方才斟茶的功夫,他又在考虑那“蠢话”,他本是杀伐果断的性子,即使这些年缠绵病榻,骨子里改得也不多,正想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反正要说,拖拖拉拉做甚?不如咬咬牙,蠢就蠢了,现在直截了当说清楚,也算解决一事!

 

不意,他正发狠准备开口,萧景琰却如此这般一笑,神色轻松舒缓,双眼明亮如少年,他的话,就生生被这神气打断了。

 

这样的天气,可能真的不适合说蠢话,梅长苏也默默看了眼庭间新绿,手指下意识又搓了两搓袖子,顿了顿,便道:“景琰,我带你周围走走,认个路?”

 

 

4、

 

今世人性冶山水,多好造园,田庄别墅,动则引水筑山,大兴土木,有规模者可达数十里之广,相较之下,这廊州江左盟的梅园,就很低调了。

 

有说,梅园前身,是东汉时的一座别墅,宏大无比,可惜早已毁于多年前的战火,只余高树野水,与荒草中的残垣断壁。后江左梅郎偶尔行至此间,看中这旧址古朴沉静,顿生思古之幽情,便割其故园一角,在旧石基上,重新修葺出了现在的梅园。

 

也有人说,那旧址不是别墅,实是前朝一座佛寺,当年江左梅郎筑园,还曾在早已干涸的池塘中挖出一尊石佛,虽然残了,亦是价值连城之物。还有人说,佛像中另有藏宝图云云。

 

如此种种,传说甚多,这一日,梅长苏却一笑告诉萧景琰,这梅园故址既非别墅,也不是佛寺,观其石基、结构,倒有可能是废弃的军事要塞。

 

萧景琰深以为然,无他,以他征战多年的眼光来看,此处风景虽好,更重要的,却是视野开阔,特别是园子南面背山而立的一座高楼,登高可俯瞰四方,又隐于青山之中,常人自江上、山下望去,只见满目苍翠,不知其中卧虎藏龙,从用兵角度出发,这是个极好的制高点。

 

这么说吧,若把那地方交给他,萧景琰能控制住眼前一条大江,外加邻近好几个山头。也巧,梅长苏第一个带他去的,就是这座高楼,这是江左梅郎读书的地方。

 

梅园依山而建,又改自旧时要塞,布局自与寻常园林不同,它的地势并不平坦,而是很自然的按照山势起伏营造,梅长苏的藏书楼就建在园中最高的位置。

 

两人先穿过一条曲曲折折的登山廊,这条回廊以实用为主,并不刻意讲究什么一步一景,倒显得古朴典雅。廊边皆是老树,树间依稀可闻泉水叮咚,如此斜斜向山上行去,走到尽头,推门,却是藏书楼的第三层,也是最高的一层。

 

楼仅三层,因建得地势高,屋顶也悬得份外高,兼之三面临窗,明亮通畅,视野异常开阔,萧景琰一进去,便觉如有一面浩大无比的千里江山大屏风在他眼前展开。

 

楼里没有旁人,却已打扫得一尘不染,三面窗户,也都拉起细竹帘子通气,此刻满室皆是雨后山间的清新空气。

 

窗外俯瞰是满目青翠山色,远眺则见廊州大江东流,浪涛飞溅,让人一见就觉得天地宽广,心胸为之开阔。最妙的是,在这位置,依山建一小楼,仿佛便把眼前的巍峨青山、滚滚大江,都变成了梅园的盆景。

 

萧景琰是伉爽宽阔的性子,一见就喜欢,梅长苏对这构思显然也有些得意,含笑说,这里春来听雨,夏时避暑,秋里看山,冬日赏雪,有四时佳景,赏玩不绝,不过,最好还是风清月白的夜晚,空山寂静,看书久了,无论是在楼上抚笛,还是静听远处江水拍岸,都很相宜。

 

楼外风景如此,楼内则四处放的都是书,特别是有灯、书案和坐榻的位置,虽然灯具、书案擦得光可鉴人,书却堆得到处都是,几乎没法落脚,自是梅长苏平日看书的所在。

 

萧景琰久在军中,简洁惯了,见不得这乱七八糟,立刻想替他弯腰收拾。真不知江左盟中人是怎么看待这不修边幅的宗主?哦,他又一思忖,记起某人方才指着佛牙那一声大喝,明白了,估计是这人乱归乱,却不喜旁人乱动他的东西吧?

 

这脾气,萧景琰不觉一笑。

 

 

整整三层楼,层层都是书,各种书都有,琳琅满目,还有大大小小的地图,有张最大的干脆平铺在地,不知梅长苏是不是躺在上面看?

 

如此下到一楼,外面是个小小院落,朴实无华,没有奇花异草,只有棵高大的石楠树,浓荫蔽日。萧景琰见到这树,倒是微微愣了愣,觉得哪里有些眼熟。

 

其实,他此行也有一点“私心”,默默的想看看,这里可有他的旧时痕迹?先生已是默认了,过去是认识他的,既然认识,先生的家,他从前也该来过?

 

或许是还年轻,萧景琰不打仗时,也残存一点孩子气,明明好奇,却忍住不问,只想着自己会不会跟梅长苏走着走着,突然就记起来?

 

石楠树下是口深深的井,梅长苏看着它,神色变得有些别样的温柔静穆,他缓缓道,当年筑园,传说中的宝物与藏宝图都没有,倒是挖出一股寒泉,水质清冽,汩汩而出,源源不绝,是整个梅园的水源所在。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梅宗主雅好品茗,上天便赐了他这样一股好水,真正佳话。萧景琰却有点奇怪,梅长苏身体不好,极是畏寒,如此清寒犹重的春天,太阳都出来了,他还要披件狐裘取暖,如何偏偏在居处保留了这么一股寒泉?

 

眼前这口深井就是当年第一个挖到的泉眼所在,萧景琰看见,井边还有块小小的石碑,上面是梅长苏的字,“寒泉”。

 

与“寒泉”相隔不远,还有张石桌,另有两、三石凳,梅长苏一去西北数月,那石桌石凳没了主人,上面已有了些许青苔。

 

 

5、

 

 

若以藏书楼为中线,梅园可划成两区,东面有许多桑木、果林,与山下的茶林、稻田相映,还有炊烟袅袅,显得生机勃勃。梅长苏说,这些桑、果,乃至这山上山下的农田,都是江左盟的产业,皆由盟中人的家眷打理,足以自给自足。

 

梅长苏的日常居处,乃至花圃、药圃、小池等都在西面。梅园与寻常园林不同,既然已在群山之中,便完全没有刻意堆砌的假山,若有山石,皆是真山真石,园中建筑也不多,布局简洁开阔,特多林木,是一派山林静趣。

 

惹眼的是一泓水,从高处望去,如镜子一般,倒映青山,还有一片梅林。萧景琰适才在楼上远远看见那片梅林,忽然就想起一句诗。

 

遍识天下英雄路,俯首江左有梅郎。

 

束擎天的句子,萧景琰在西厉也听闻过,只具体典故并不清楚。此番见到那梅林,他突然就想,既然“遥映人间冰雪样”,又有“暗香”,莫非,先生是把那峭龙帮的老大请到这梅园做客,还在那梅林中谈了两日?

 

这小小疑问,他断断续续从三楼一直想到一楼,终于摸着寒泉边石凳上的青苔时,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问完他就后悔了,果然梅长苏似笑非笑,目光在他脸上一转,光华流动间,好像把什么都窥透了,那目光看得萧景琰脸都热了,这人才淡淡表示,那是在贺岭之巅,不是梅园。

 

无论如何,萧景琰听完顿觉舒服了许多。

 

不知是不是这缘故,从藏书楼出来,梅长苏没带他往西走,而是随意沿着条小径向园子东面行去。

 

这里的布局又与前面不同,小径两旁是高高矮矮的树,映得人衣衫尽碧,路边时有长草,深处可以齐腰,甚至还能听见蛙鸣,只扫尽了尘土,其他一任天然,并不特意修剪,有时草深林密,还要低低头才能过去。

 

刚下过雨,风一吹,不知哪棵树上的叶子卷不住积雨,一倾都掉在萧景琰脖子上,凉凉的,骤然之间,冻得他把脖子缩了缩。梅长苏一面很自然的伸手替他乱擦,一面却又骗他说是有只大虫子掉进去了。

 

这人的手一贯比常人凉,偏这一刻,不知怎的,萧景琰却感觉到了一丝温热。同时,也不知是不是他鼻子太灵,又在草木清气中自那人袖中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闻得他耳根也跟着一热。

 

那是晏大夫此番西行中新配的“辟寒香”,实物是颜色、大小皆如石榴子般的香丸,古籍记载:“丹丹国所出,汉武帝时入贡,每至大寒,于室焚之,暖气翕然自外而入,人皆减衣。”

 

此香很对梅长苏的症,无论是那次两人争吵,还是后来雪夜翻山跃岭,梅长苏都随身带了此物,是以久历冰雪,也无大恙,一路声气丝毫不衰,同时手心温暖。

 

萧景琰对此甚有好感,梅长苏却不喜欢,无他,这香焚烧起来,有些甜丝丝的蜜意,江左梅郎执掌江左十四州,雄踞一方的江湖霸主,怎么可能让自己周身飘着甜甜的味道?岂非大损威仪!

 

兹事体大,梅长苏还真和晏大夫据理力争过一次,奈何老大夫将脸一板,道是,此物是用来调息治病,不是用来愉悦你的鼻子,管它是什么味道?

 

梅长苏哑口无言。

 

不过,他的抗议多少还是起了些效用,晏大夫又把方子重新调整了一下,不损药效的前提下,让那蜜韵变得若有若无,只要不像佛牙那般靠在梅长苏膝边,常人也闻不到。

 

但,这是一般情形。一路归来,萧景琰却发现,若是空气湿润,比如雪后、雨后,那丝甜意就会悠悠的自己冒出来,虽然幽微,却是绵绵不绝,令人心摇。

 

 

6、

 

自那小径绕出来,眼前又复豁然开朗,分出两条路,萧景琰又往西看了一眼,梅长苏却想了想,眸光一闪,笑眯眯先带了他去看马,他的马。

 

此番南归,燕老大的一切,无论名字、身份甚至是用惯的兵器,萧景琰都尽数留在了西厉小城,唯一带回来的,是他的爱驹。马之于将军,代表些什么?梅长苏自然明白,是以不嫌麻烦,千里迢迢与他带了回来。

 

看马这提议,萧景琰自然乐从。

 

快到马厩,两人都先听见一阵快活的孩童的笑声,声音大大小小,似乎还不止一个孩子。江左盟中还有小孩,萧景琰微感诧异,梅长苏却是一笑,扯着他的手过去看。

 

果然有两个小家伙正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萧景琰威武的大马,小点的孩子叫庭生,很小年纪,还圆脸圆手,一团的孩子气,居然就能隐隐显出一种潇洒风度,仿佛很有教养的世家子弟。他的身世,梅长苏只淡淡提了一句,说是从小就跟在他身边。

 

大点的孩子叫飞流,活泼异常,是从前梅长苏行走江湖时救回来的。当着孩子,梅长苏不便说很多,但,萧景琰很快也看出来,飞流年纪似比庭生大些,行止却反而更像稚童,似是受过什么伤。

 

他心下怜惜,就把小家伙抱过来,以内息缓缓试了一试,果然发现飞流的脑部似乎受过重创,但,这孩子也不过九、十岁大,竟似已有一身武功的样子。

 

这么会儿功夫,重新洗得油水光滑的佛牙也赶来了,它刚到这崭新的环境,诸事新鲜,显得平日更为活泼好动,只见到了两个矮矮的小孩,似乎才想起自己的体积,自动安静了下来,依依伏到梅长苏脚下。

 

在场两个大人,早忘了这是只威武凶猛的狼,就连萧景琰的马儿和佛牙也算熟识,大大咧咧不当回事。飞流天生不懂得怕,见佛牙貌似恬静,很快就翻到了它背上,只有庭生最初还小心,后来看看飞流哥哥笑逐颜开,胆子也大了,走到佛牙,研究似的看它的脸。

 

佛牙看着小小的人儿,稳重的没动,只被他凝视久了,觉得不能不表示下似的,才拿鼻子客客气气的左右闻了闻庭生的气味,闻得小家伙一阵咯咯的笑。

 

眼看一切安详美好,梅长苏却偏促狭一笑,拿手轻轻按了按佛牙的脖子,以一种柔和到可疑的声音道:“乖,这个不能吃。”

 

一语之间,佛牙先是一傻,然后极是委屈的低叫了一声,庭生一个激灵,脸上的傻笑还未褪去,向后踉跄退了好几步,直接摔进了梅长苏怀里,瑟瑟发抖,飞流倒还懵然不知,依旧搂着佛牙不动。

 

萧景琰深深叹了口气,揽过了他今天屡次被诬的狼,心疼的用力揉了两揉。

 

 

7、

 

入夜,晏大夫来问诊,这次的对象却是萧景琰。早在小城时,梅长苏就请晏大夫替萧景琰把过脉,得知他的失魂之症不要紧,可以针剂并用,徐徐调理,但,何时能把记忆都找回来,却也说不准,可能是三年五载,也可能喝了药,大哭大笑一场,就什么都记清楚了。当时在打仗,萧景琰是主将,不宜情绪上波动太大,是以就延至今日。

 

萧景琰是个省心的病人,大夫说什么是什么,配合良好,神色轻松,倒是梅长苏一直目不转睛在旁看着,似乎比他还紧张,见晏大夫去拿针,不由就有些担忧的插嘴道。

 

“才吃完炙蛎,您也容他歇歇,明日再行针吧?”

 

晏大夫最烦有人对他的医术指手画脚,何况是“素行不良”的梅长苏来冒犯虎威,当下双眼一瞪,萧景琰哭笑不得。

 

刚才晚饭时,吉婶听说他在北边待得久,爱吃烧炙之物,特意做了炙蛎。小儿手掌大的新鲜蛎子,刚从江里捞来,撬开一半,放到铁铲上烤到吱吱作响,连壳呈上食案,只洒少许盐和生姜末,另配一碟吉婶特制的苦酒。

 

此物宜酒,吉婶还另外配了家酿的南酒,不过,这东西虽又鲜又香,却不太好克化,梅长苏只尝了半只,萧景琰则一口气专心吃了许多,面前的蛎壳层层叠叠摆了老高,看得吉婶笑逐颜开。

 

个头小的蛎则放上石发,慢火炖成了汤羹,汤色极清,味道却异常浓郁。如此,吉婶还怕萧景琰又吃不饱,考虑他久在北地,恐怕不会吐刺吃鱼,虽有新鲜鱼肉,却也和白肉一起剁碎了,加上橘皮、花椒、豆豉煎成饼炙,以做补充。

 

这样丰盛的一餐下来,萧景琰大快朵颐,不觉就吃了个肚儿圆,惹得梅长苏为他担忧……

 

 

梅长苏“仗义直言”,被晏大夫一瞪,大概是怕下面就轮到他,便悻悻然起身,借口要带佛牙散步,飘然而去。

 

这借口可找得狡猾,江左盟中多异类,怕狼的正常人不多,仅得一老一少,老的是晏大夫,小的是庭生,平日大家都很自觉,不教佛牙贸然出现。只,聪明的梅大宗主很快从中悟到一点,但凡他不想见那严厉的老大夫,就会把狼带着身边。

 

萧景琰的眼睛跟着他的背影转了转,知道这家伙是往藏书楼的方向去了。


tbc


1、有私设,庭生从小被接到宗主身边,跟他长大的,没受原著那么多苦,气质上更有祁王的洒脱。飞流也提早被救到宗主身边了,但,他现在就是小学生一枚,所以肯定不是小护卫啦,两个小盆友目前纯粹是江左萌的快乐小天使。


2、辟寒香,名字和出处,引自“香乘”。“香乘”是明朝的书,但纪录的是古今各种香道香料香方,所以不算穿越啦。然后,这文里该香的颜色、气味什么的,其实是“香乘”里另外一种香丸,玩香的盆友可能能猜出是哪一味XD


3、梅园,南北朝的资料太难找(我懒!),所以参考的其实是江南园林,正好手边有本书叫“江南古典园林”。


4、好吃的(鳗鲞、炙蛎等),名称做法,来自美好的“齐民要术”,我那本是上海古籍的版本,强烈安利!



本子的问题,谢谢小天使们抬爱,手机阅读好麻烦我也觉得是,但是我太懒了,真的懒得搞,捂脸。大家如果喜欢,自己动手吧,只要是自印一本给自己那种,都可以随便使用我的文,笔芯XD


还有那个,其实kindle挺方便的,不伤眼,平时容易找,不会特别想看某书但是上穷碧落下黄泉的找不到,出差旅游时,一本在手,等于带着个小书架,比实体书轻好多,不想看了删掉也方便(安利脸XD)


哦对了,上篇宫羽的bug稍微修了下,是我没说清,我的锅!XD

俯首江左

【靖苏靖】快雪时晴(夺将番外2)

夺将番外2:快雪时晴


“那是我的狼,对不对?”


宫羽闻言一诧,抬目望去,却见靖王殿下依旧紧紧板着脸,神色冷峻,好像完全的不苟言笑,眼底嘴角却没藏好,飘出一丝笑意,暖暖的,明亮的,不带半点沉郁与伤痛,快活中还透着一点顽皮。


好几天过去了,宫羽还一直记得那句话,她总依稀觉得,现在的殿下,似乎与从前,哪里,有些不同了?


大军开拔在即,小城四周都乱糟糟的,萧景琰还穿着他那套破烂战甲,一手提着三把大刀外加长弓,另一只胳膊挟着饲料,大步流星,打算顺道去喂马。


他自恃力大无穷,东西一次拿...

夺将番外2:快雪时晴

 

 

“那是我的狼,对不对?”

 

宫羽闻言一诧,抬目望去,却见靖王殿下依旧紧紧板着脸,神色冷峻,好像完全的不苟言笑,眼底嘴角却没藏好,飘出一丝笑意,暖暖的,明亮的,不带半点沉郁与伤痛,快活中还透着一点顽皮。

 

好几天过去了,宫羽还一直记得那句话,她总依稀觉得,现在的殿下,似乎与从前,哪里,有些不同了?

 

 

大军开拔在即,小城四周都乱糟糟的,萧景琰还穿着他那套破烂战甲,一手提着三把大刀外加长弓,另一只胳膊挟着饲料,大步流星,打算顺道去喂马。

 

他自恃力大无穷,东西一次拿得太多,难免走得叮叮噹噹,偏眼前有个小兄弟,衣甲异常整洁,人却如呆头鹅一般,傻乎乎两手空空,茫然无措的走在道上,还总无意识的挡住他的路。

 

萧景琰绕了两绕,也没转过去,无奈,只好提声喝道“喂!”,想开导这家伙醒醒神,免得一路呆到战场上,稀里糊涂就枉送了小命!

 

不意,呆头鹅闻声一震,缓缓转身,一双秀目盈盈如水,竟是那位叫宫羽的姑娘。

 

萧景琰从未对女孩子粗声大气的呼喝过,颇感过意不去,如此四目相对,也不能不说话。他琢磨了半天,自认想到一句聪明话,便亲切道:“宫姑娘,要不要去看马?”

 

烈烈胡风中,脉脉不得语。宫羽只是不语,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萧景琰被晾得尴尬,心下寻思,看个马,要考虑这样久?难不成这位姑娘怕马?不该啊,宫姑娘把他的狼都好好养了许久,何况以这姑娘的身手,江左盟高手都一度失手捉不到,打死个把老虎,想来不成问题,怎么可能怕马?

 

当将军的一走神,很专业的研究起人家能空手打死几只大老虎,数到三,宫羽突然又同意去看马了。

 

一路继续默默无语,萧景琰是个带兵打仗的将军,换做平日,倒未必能留意到这等细枝末节,只是今日不小心呼喝了两句,自己不好意思,便注意到了,倍感歉意,却更找不到一句话。好在,他那不争气的马儿对美人十分亲善,乖顺无比,只差要乐陶陶的摇起尾巴,惹得宫羽嫣然一笑,使得气氛和谐了许多。

 

萧景琰跟着松口气,战场凶险,他百忙中邀宫羽来看马,实是一片良善心肠,是想叮嘱她回头不要跟着自己的大军乱跑,还是跟先生走稳当。

 

话到嘴边,想想要把这事前情后果说清的麻烦,萧景琰又咽了回去,他还不如直接去找梅长苏讲,把这姑娘记到由先生负责带走的人群里。至于具体怎么带?怎么说服?反正梅长苏神通广大,这问题扔给他,萧景琰就可以一点不用操心了。

 

此计大妙!萧景琰不经意又露出了一丝得意,他没留意,宫羽一面摸着马儿脑袋,一面看着他忽然微微发亮的眼睛,好像也在琢磨些什么。

 

 

梅长苏果然无所不能,他说好负责带宫羽撤退,便说到做到。

 

大军出行那天,宫羽正待悄然追随而去,士兵的装束她都穿好了,甄平却从条新挖的密道中,无声无息,出现在了她的院落里,好声好气请她与江左盟一起走。

 

仅甄平一人,不能移宫羽之志,他还带来了佛牙。

 

大狼不解世事,见到宫羽就很高兴,如常跑到她膝边,抬起头,呼呼喷出团团热气,仿佛近来有许多开心事要告诉她。

 

宫羽看着它毛茸茸的脑袋,亮晶晶的眼睛,手上一软,肩上的繁弱弓就掉在了地上。

 

 

江左盟的马车逛逛荡荡,宫羽忍不住把佛牙抱了一把,少女拿脸颊贴在佛牙温暖干燥的背脊上,大狼呼哧间好像怕痒在笑,又像在安慰她。

 

当年的靖王,其实也有些像狼,还不像佛牙眼下这样又暖又乖,是只孤独又骄傲的狼,面容瘦削,眉宇间总带着三分凌厉,从来不笑,目中寒光四射。

 

宫羽第一次遇到殿下,是场不大不小的战役后。当时仇家一直追杀宫羽,她寡不敌众受了伤,只能逃往对常人而言最危险的战场。当时敌军南侵,来得突然,大梁边城守将不敌战死,群龙无首,守军就溃散了,使得敌军长驱直入,在边地烧杀抢掠,如此死地,到处都是敌踪,追杀宫羽的江湖杀手亦不敢深入。

 

那场大雪中,她虽暂时摆脱了仇家,自己却也又伤又病,而敌军又要来袭,正危急间,有位大梁皇子带军赶到,及时救了他们那一带的百姓,也救了藏身其中的宫羽。

 

战后大梁百姓感恩戴德,箪食壶浆,以劳王师,宫羽也去了,营地里乱七八糟的,也不知怎的,她正好就走到了靖王帐前。

 

帐内帐外往来的军士很多,为方便出入,帐门是大开的,宫羽恰好看见,里面有位军医,正在为靖王殿下包扎肩伤。

 

突然见到一位姑娘,殿下也是稍微一怔,用能动的那只手很快把外袍往身上一披,免得对方尴尬,却也冷冷没说一句话,除了那个习惯性的礼貌动作,他甚至没多看宫羽一眼。

 

倒是殿下身边的副将,虽也一身征尘,还是很亲切的上前询问宫羽,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就是那一眼,宫羽留意到,殿下包扎着白布的胸膛上,有道很特别的纹身,恰如一簇火焰。

 

宫羽有些家传的伤药,治疗外伤很有效用,她全拿了出来,如此一来二去,她和殿下那位友善的副将先熟悉了些。

 

后来因为她的身世之秘,恰与靖王殿下一直追查的事情相联。真正当她是自己人后,那位将军才又告诉她,原本,殿下此行只是寻常奉命换防,是半路听到敌情,便当机立断,不惜违背军令,老大远长途奔袭,带着他们赶到此处。

 

他们原本没有作战的准备,人数不多,即使殿下一路安抚收容溃散下来的大梁守军,也是以寡敌众之势,兄弟们都有些忐忑。

 

临战前夜,是殿下把他们几个副将召到帐内,没说话,先将战袍一扯,冷然露出了胸前一道赤焰纹身,那……曾是大梁最强战队的战旗上的纹饰。

 

说到这句,副将的神色有些激动难过,语焉不详,这些朝廷中的事,宫羽久在江湖,又自幼颠沛流离,其实也听不太懂,她只大约明白,靖王殿下是拿这赤焰来激励他的部属。

 

殿下问他的士兵,纵然寡不敌众,若赤焰军犹在,这一战,那些人会怎么做?而今,敌军嚣张至此,可是当大梁的赤焰已死绝了?

 

烈烈赤焰,既然他们还在,赤焰便不会熄灭!

就是这一问,激发了全军的士气,让他们拼死打赢了这一战!

 

 

宫羽从未见过殿下这样的人,青年皇子强大如战神,杀伐果决,敢担天地,平日寡言少语,双眸冰冷,却又炯炯有神,淡淡看着旁人,也犀利得如同逼视,可,这样的人,他那漆黑的眼睛里,有时也藏着一丝伤恸与孤独。

 

那时候,宫羽不敢看他那样的眼睛,越是不忍看,便越想替他抚去眉心的皱痕。

很多时候,少女只要一见这样的人,明知他不一定需要,也恨不得将他护在身后,替他将什么都好好的挡过去。

 

宫羽其实常常想,如果殿下能放松些,真心笑一下,不知该是怎样的?而现在,她终于见到殿下笑了,却和想得不太一样。

 

殿下如今又要出征了,依旧严肃果决,却是一派的意气风发,甚至,会突如其来的问一句佛牙,那样不经意的微微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那般爽朗明快,简直得意的像个觉得自己很聪明的大孩子。

 

同样漆黑漂亮的眼眸,现在不复落寞,没有决绝,没有讽诮,现在的殿下,晒得比从前黑了一点,总穿着套不怎么合身的盔甲,远远看去,虎背熊腰的,宫羽都想替他改一改,殿下自己却挺满意,大大咧咧,一点不讲究,全然未觉有这必要。

 

现在的殿下,也不是不好,甚至应该说,比之两年前的孤傲冷漠的皇子,整个人显得更成熟,指挥若定,更为光彩夺目了,该是别样让人倾慕的。

 

只,现在的殿下太镇定了。军务再繁忙,殿下也总显得一派心平气和,豁达从容到了,仿佛天塌下来砸了他,也能叹口气,拍拍尘土就笑笑再度前行的样子,若不是大战在即,行止间,几乎有点活泼。

 

应该说,和她想象得完全不一样。

这样的殿下,那般强大自信,哪里用得着任何人替他挡到前面呢?

 

宫羽很难形容自己的心境,好像葫芦浮在水中,上下飘荡不定,她找了这样久,好容易把殿下找到了,殿下还是很好很好,甚至更为光彩夺目,让她更生敬意,却少了那么一点让少女心地柔软的东西,她发觉,自己好像不认识现在的殿下了……宫羽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知是不是怕痒,佛牙也跟着她低低嗷呜了一声,倒惹得少女笑了出来。

 

我都不认得殿下了,你却认得,对不对?

 

 

认识殿下的,还不止佛牙,他们一行人顺利翻过了雪山,回到大梁境内。黎明时分,荒原中,接应他们的人远远见到了,便赶紧跑过来,有个高高瘦瘦的人喜不自胜,冲在最前面,他跑得太急,差不多是一跤摔着拜倒在靖王面前,人又是笑,又是说,却又哭得抬不起头来。

 

那是列战英将军。

从开始就对她很好,告诉过她好多事,此番重逢,却阴差阳错被她偷袭了的列将军。

 

宫羽一见他,脸上一红,莲步姗姗,娉婷往后轻退了两步,她想,自己还是该找个机会,郑重跟列将军道个歉的。

 

这机会也来得很快。

 

那一日,回廊州的最后一途,他们要坐一艘大船。大夥都在江边等着,凉凉的江风夹带着细薄的雪花,已经是春天了,这,大概是南方春天的最后一场雪,与他们不就前才经历过的北地严霜截然不同,雪花才落在发间,便自融化了。

 

宫羽这样想着,有把伞却突然温柔的罩在了她头上,是列战英。

 

列将军这两年的样子也变了,奔波江湖,又被追杀,将军瘦了许多,若非如此,宫羽那时也不会认不出他。

 

看看那憔悴神气,宫羽想起自己不久前那一掌,心下更生歉疚,很有些想洗手做羹,替将军做点好吃的补一补,只,她也很矛盾,已经摔过一次,要不要在同样地方再跌一跤呢?

 

将军不知少女心思,倒还像从前一样细心,记得为她拿把伞过来。列将军一向不算多话,两人便也只是静静站着,宫羽忍不住又拿眼睛去找靖王殿下。

 

却见殿下正和甄平、黎纲在聊天,那位梅宗主身体不好,一手揽着佛牙,坐在一棵树下避雪,听他们说话,大家都笑眯眯的。

 

再仔细看看,不对,那是殿下联合了江左盟的两大高手,在围攻那位梅宗主,好像是劝他,又像在嘲笑他。

 

离得有些远,具体的话语听不清楚,宫羽只能看见他们的神色。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宫羽已知道,那位梅宗主看似沉静安详,其实有时脾气也不太好,此刻唇角带笑,两眼中的神气却凉飕飕的,吓得他那两个忠心耿耿的属下一个劲的往后缩。

 

殿下却不畏惧,见他生气了,神色更活泼,说到起兴,还一手一个,顺手搂着左右的黎纲和甄平,不让他们遁逃,做出人多势众的夸张样子。

 

那个快乐的神气,宫羽见了,有些高兴,又觉得很陌生。

 

偏,站在她身边的列战英却很怀念似的欣然开口道:“殿下可真是回家了,好多年没见到他这样子了。”

 

宫羽微微一怔,若有所思,似有所动,列将军不会懂,有些东西,一个影子,在那一刻,他的一言间,忽然消逝如风,然而,有些更好更光芒四射的东西,却也自那一刻,释然诞生了。

 

战英只看见,宫羽娴静的点点头,江风吹动她的罗裾,明明在飘雪,绿裙却舒如春草,那一瞬,少女忽尔冁然一笑,风华无双,竟然让措不及防的战英看得呆了。

 

那一日,小雪很快稀疏,却起了阵阵江风,船上有些颠簸,梅长苏才一番长途跋涉,萧景琰担心他不舒服,就借口自己晕船,把梅宗主骗回了内舱好好坐着。

 

忽尔,舱外传来一阵清越的笛音,梅长苏素来喜好音律,眉间不由一亮,那笛音并没有拔得很高,气势却如能穿透惊雷闪电,悠扬中别有一份洒脱自喜,使得梅长苏才听了一阵,便不由将手在案几上轻轻击了两下,激赏之意,溢于言表。

 

他听得这样专心,萧景琰便也忙竖起耳朵,虽也觉得好,却到底没听出个所以然来,此刻,江上平静了许多,空气清新,萧景琰不由就推开了窗,却见江心上,雪止风过,天色清澄,已经完全转晴了。





宫羽的番外。宫羽这里的心境,可能有点像蛛儿,也有点像李文秀,又都不尽然,少女心情总如诗,固执又美好,但,究竟喜欢的是那个真正的人,还是喜欢自己脑海中的那个影子,亦或是,喜欢自己的那份心情,很难说。不过,宫羽还是比许多人都幸运,因为她喜欢的人,就算不尽如她所想象中那样,却也是非常光彩夺目的,是极好极好的人,喜欢过这样的人,无需后悔的,足以证明自己的眼光2333,是美好的回忆。从某种角度而言,虽然结束了初恋,却收获了偶像吧XD


前几天收到暖心小天使留言,说昔我楔子的热度破千了QAQ 嗯,还记得那篇更到快一半,热度平均一直都在30左右很久。虽说,这其实也没啥值得一提的,噗,但还是有点小高兴,感谢陪伴我的小天使们!XD






俯首江左

【靖苏靖】谁家少年谁家狼(夺将番外1)

夺将番外1:谁家少年谁家狼


佛牙是萧景琰捡回来的,是他的狼,理论上,并没有第二个主人。


当时佛牙还是幼崽,又小又软又病又弱,可怜巴巴的小模样,激发了少年皇子好大一片同情心,毅然将它带了回去,认真负责,亲自照料。


萧景琰从没养过狼,很怕小家伙活不成,时时半夜想起来,还要爬起来身去看一看,拿手指摸摸鼻子,看小家伙是否还喘气?后来,少年人贪睡,总是睡意朦胧的起床也吃不消,他索性把幼狼抱到自己床上,呼噜呼噜毛,搂着一起睡得香甜。


佛牙这名字,也是萧景琰起的,善颂善祷,希望他的狼宝宝能撑过去。


偏,...

夺将番外1:谁家少年谁家狼

 

 

佛牙是萧景琰捡回来的,是他的狼,理论上,并没有第二个主人。

 

当时佛牙还是幼崽,又小又软又病又弱,可怜巴巴的小模样,激发了少年皇子好大一片同情心,毅然将它带了回去,认真负责,亲自照料。

 

萧景琰从没养过狼,很怕小家伙活不成,时时半夜想起来,还要爬起来身去看一看,拿手指摸摸鼻子,看小家伙是否还喘气?后来,少年人贪睡,总是睡意朦胧的起床也吃不消,他索性把幼狼抱到自己床上,呼噜呼噜毛,搂着一起睡得香甜。

 

佛牙这名字,也是萧景琰起的,善颂善祷,希望他的狼宝宝能撑过去。

 

偏,小狼的毛病还没好全,七皇子殿下先得了个差事要出门。思前顾后,萧景琰很是担心的把佛牙托付给了林殊照料。

 

萧景琰的担心不是没来由,林殊第一次见到佛牙,少年就哈哈一笑,不假思索把狼尾巴倒提了起来,拎到眼前端详,还龇牙咧嘴要跟小狼交流。小殊平日模样挺端正,突然目露凶光,扮了个狰狞的狼脸,喉咙里还发出可怕的低沉嘶吼学狼叫,连萧景琰都吓了一跳,遑论佛牙,都快哭了。

 

还是萧景琰奋力把狼救了回来,为了救狼,他不得已摆了点兄长的谱,就被林殊十分愉快的叫了半个月的东郭水牛,这小子唱歌似的四处嚷嚷,霓凰都学会了……

 

哼!东郭水牛就东郭水牛,当时,萧景琰心疼的抱着他的狼,梗着脖子站得远远的,眼角头一次带着嫌弃的撇了撇小殊的铁巴掌。赤焰少帅从小玩枪耍棒,活泼如猿,手心都是厚厚的茧子,劲道极大,完全没个轻重,比武被他打招呼似的在肩上随手一劈,能肿三天!上次这家伙驯马,一膀子勒过去,差点把烈马勒得口吐白沫,这狼才多大,哪经得起他那熊掌乱揉!

 

更何况,佛牙睡床睡惯了,小殊那睡姿……上次春猎宿营,小殊半夜拉大夥讲鬼故事,说得绘声绘色,吓得景睿、豫津谁也不敢回自己帐篷休息。结果,他们兄弟俩,加上卫铮、战英,还带了两个小鬼,一起挤在一个帐篷里。次日起身嘛,靠近小殊的人都有点鼻青脸肿,昔有曹公爱梦中杀人,今有林殊喜梦中揍人……这家伙身板壮实如小熊,佛牙才那么一点大,会不会给他糊里糊涂一翻身就压扁了?

 

忧心忡忡,奈何,不托付给林殊,他又能找谁?祁王哥哥也许会包容他少年心性,但,佛牙被他教得这般喜欢缠人,岂不吓坏了王妃嫂嫂?

 

年轻的七皇子殿下只好叹着气,抱着佛牙的一切用具,带上许多贿赂,去收买他那不太靠谱的兄弟。

 

才进赤羽营,就看见小殊正在玩枪,上蹿下跳,虎虎生风,耍得是很漂亮,旁边的将士们彩声如雷,萧景琰只好和怀里缩成一团的狼宝宝低语道。

 

“别怕!”

我就出去十几天,小殊……应该也不会吃了你,嗯,应该。

 

小殊那天练武练得全身舒畅,心情好,也就豪迈收下了贿赂,不曾为难他,好好答应了几句必定让萧景琰回来见到活着的佛牙,之后,就大大咧咧带他看马去了。

 

林殊的爱驹是他初上战场那年的缴获,高大神骏,通体雪白,被林殊远远在阵中相中,夺了回来。当年,这马儿被十三岁的少年还要高,现在,却是相得益彰了。

 

看看小殊和马儿相亲相爱的样子,萧景琰忽然放了一点心,也不是什么活物落进林殊手里都会惨遭不幸的,最少,小殊的马,不就一直好好的。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行行重行行,与狼生别离。

 

第一次离开他的宝贝狼,萧景琰还是挺担心的,白天忙碌还好,夜晚回来,看看床头少了那么一坨,少年也免不了也少年老成的叹口气,然后奋力多吃了三大碗饭,聊以解忧。

 

他甚至还做了噩梦!

梦见小殊眼里冒着幽幽的白光,神色不甚分明,神秘兮兮的微微而笑,还裹着一袭崭新的狼裘!

可怕!!!

 

好在梦都是反的,佛牙没被压扁,也没变成狼褥子,但,事实证明,萧景琰的忧心也很有预见性。

 

等七殿下匆匆忙忙,归心似箭的赶回来时,赫然发现,他的狼,已经差不多变成林殊的狼了。佛牙长高了一点,活泼生猛了百倍,对他亲近依恋还是老样子,可,曾经清澈老实的狼眼睛里,不知从什么地方,居然多了些狐狸般狡黠神气?

 

这半个月?小殊是把它和狐狸一起养的吗??

 

萧景琰很苦恼,百思不得其解,佛牙他接是接回去了,佛牙惹的祸,自然也要他来担着。这,可真要命!七皇子殿下再靠谱,自己也就是个少年,他已承担了某位少帅的无数黑锅,咬牙负重前行,十几年如一日,肩膀上实在再担不起一只狼的黑锅了。

 

苦恼的七皇子把小狼高高举了起来,这是他的终极驯狼法宝!从前,小家伙好像有点畏高,再顽皮,经他这么一举,都会手爪无措的安静下来,下面就是乖乖认错了。

 

这一回,可不得了!萧景琰清清楚楚的看见,佛牙的狼嘴裂了裂,俨然笑了出来,四爪一阵乱舞,简直开心极了!!

 

所以,小殊究竟是怎么教的他的狼?突然就,完全,管不住了。

 

无论萧景琰怎么郁闷,林殊倒像是和佛牙有了感情,时不时会过来探望。他每来一次,就会毁掉萧景琰最少半个月的驯狼成果,萧景琰开始还会捉住佛牙苦口婆心严肃教育一下:你是狼!不是狗熊!

 

后来,眼看佛牙熊心大起,向野孩子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再不回首,萧景琰也懒得说什么了,他都死心了。

 

偏,又有那么一日,是晋阳长公主的寿辰。林帅难得在京,他们夫妻一向最伉俪情深,便要好好为长公主庆寿。

 

林殊奉父命,来请萧景琰去林府赴宴,他一本正经的来了。这,倒也不是说,小殊平时就不正经了,只,这家伙从小在兵营长大,明明是贵公子,却总带点兵痞气,而他痞得又恰到好处,别有一种他人学不来的光彩。

 

唯这次,大概是林帅足够强大,能降伏天下群熊(此处并不是错字)。萧景琰赫然看见,他那无日不上房揭瓦的好兄弟,端端正正坐在他家大厅里慢悠悠品茗,丰神如玉,好一派从容高雅的样子,他吃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假的吧!

这样优雅的林殊,一定是假的!

 

佛牙却欢腾如故的扑了过去,萧景琰刚带它出去玩,玩得一身灰土,眼看要扑在林殊那身为母亲寿辰特制的一尘不染的衣裳,那人忽然抬了抬手,也就,扬眉一笑,用不拿杯子的那只手,极简单的比划了一个动作,果断凌厉。

 

接着,佛牙,居然,就那么乖乖的躺平在了他的脚下。而林殊还是微微而笑,目光明亮安详,俨然十分沉静的拿着茶杯,茶水都没洒出一滴。

 

有句话,萧景琰从前真情实意的讲过好多次:咱俩好兄弟!我的就是你的!他是个极大方的人,更是从小说话算话,无论背上什么沉重的黑锅,也没后悔过。唯独是这一次,好脾气的七皇子心底也嗷嗷咆哮一声:这究竟是谁辛辛苦苦养大的狼啊!!!

 

 

不过,萧景琰的脾气是真好,人也是真大方,他差不多已经想把佛牙打包送给林殊了。

 

然,他们兄弟俩正好又都有了差事。林殊要去边关,赤焰军的调动,想来,又是大渝或北燕有些不安分了。事关前线军情,这点林帅教得极好,平素与他乱开玩笑,兄弟不分家的林殊,在这事上,口风严极了,具体地点?几时回来?只字皆无。

 

祁王把弟弟教得也不差,这种事,萧景琰一个字也没多问。

 

都是从小要当大将军的人,这种小别,简直再寻常不过,兄弟俩把酒言欢,林殊也不小气,送了他一把自己的好弓,这才尽欢而散。

 

出发那日,萧景琰把披风一束,高高兴兴俯身将佛牙一抱,举得高高,又亲了亲它湿乎乎的鼻子,便大步流星的走了,闪亮长靴碰着他的佩剑,意气风发。

 

他去了东海,这一去,就是风流云散。

 

 

也不过就是一年,世间再没有林帅,没有祁王兄,更没有了那个与他一起养狼的少年,只剩下萧景琰,他也要去西北边关了。

 

临行,靖王府内冰清鬼冷,遭贬斥的皇子,还有谁敢来送行?

 

萧景琰也不在乎,他的年龄只长了一岁,却如同过了长长一世,原本少年人特有的微鼓的脸颊,都瘦得深深陷了下去,露出了一种凌厉的棱角,一如他冰冷如电的目光。那目光中别有些尖锐的东西,那锋利中藏着伤口,让熟悉的人看了难过,陌生人见了害怕。

 

唯独佛牙不解世事,一股劲的拱到了他身边,用脑袋蹭着他的膝盖。

 

萧景琰愣了一下,像受过重伤的人一样,他的动作都有些迟缓,很慢的把狼搂过来,还是十分温和的摸了摸它的脑袋,之后,他试图像从前一样,把小家伙高高的举起来。

 

这熟悉的动作,让他突然发现,佛牙,竟然已长得这么大了,让他这样一举,竟然有些吃力,快要举不动了。

 

那一刻,正是夕阳西下,金辉洒在长大的狼身上,萧景琰依稀想起,好像已是很久前的那一日,他满怀忐忑的去赤羽营,找林殊托付他的爱狼。

 

临别时,小殊一脸坏笑夹着佛牙,动作那般粗鲁,让当时的他好不揪心,可,就在那与现在也一般无二的夕阳下,狼和人,都是那样的光彩夺目,无忧无虑。

 

他想笑,热泪却滚滚落在了茂密厚实的狼毛上。

 

 

之后有段时间,边关的胡风深雪中,靖王萧景琰的身边,只剩下一只狼。

再往后,等到梅长苏匆匆赶到,那苍莽天地间,没有靖王,也没有狼,只有久久消散不去的血腥气,还有他心急如焚,脚下一个踉跄踩到的一条断臂……


 

 

又时光飞逝,贞平三十年,失踪了好些日子的靖王,九死一生的回到了金陵。

 

那时,盛极一时的宁国侯谢玉因谋害皇子而被流放,朝中三王鼎立之势刚刚形成,各种风起云涌,变化莫测,也没几个人留意到,靖王殿下还带回了自己的狼。

 

天上下着大雨,雷鸣电闪,靖王下朝,哪里也不去,自顾自回了他的靖王府,只和副将战英交代了一声,就关上了他的寝室的门。

 

才进密道,萧景琰的神气就轻松跳脱了许多,不像朝中的靖王,更像不是很久前,小城中的那个燕老大。

 

他想佛牙了!得把佛牙接回来!

 

回到金陵,诸事都与从前不同,梅长苏当然不便公然带着他的狼四处游走,神通广大的梅宗主便挖了条密道,时不时把佛牙从密道接过去。

 

外面雨落如倾,室内倒是干燥清爽,梅长苏正合衣午睡,佛牙静静趴在床边,像是也睡着了,萧景琰便悄然走过去,看他睡觉。

 

金陵风云变幻,走错一步,后果便不堪设想,萧景琰站在前面应对,梅长苏在他身后,用的心力更是惊人。好在,这人倒是信守一定活过四十的承诺,殚精竭虑之余,也还算注意要适当休息,这点自觉,甚得晏大夫的好感。

 

梅长苏自回金陵,平日里都以玉冠束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唯独这一刻,他在自家睡着了,便又把长发随意放了下来,眉目恬然,更像从前在小城里的潇洒模样,也有那么一点,像萧景琰少年时曾惊鸿一瞥见到的“假林殊”。

 

而这人睡觉习惯还和小时候一样,高兴搂着佛牙,但,睡姿又不好,加上现在佛牙长大了许多,小憩片刻,佛牙就已睡到了地上。

 

先生与狼,各自睡得香甜,呼吸与呼噜声此起彼伏,萧景琰见此,不由一笑,轻手轻脚,想替梅长苏把被子捂一捂。不知怎的,梅长苏睡梦中把他当成了佛牙,碰到他的手,便拿呼噜狼耳朵的动作摸了两把,还扯住往自己怀里揣。

 

这!萧景琰夺手不得,又不能和他打架,瞬间没了靖王的淡定,脸又一下子红到了耳朵。看梅长苏现在的样子,不知怎的,他的耳边还响起了那首北地民歌。

 

“枕郎左臂,随郎转侧,摩捋郎须,看郎颜色。”

 

真要命!他心里一瞬转出好多念头,翻翻腾腾,梅长苏却无觉,还睡得踏实自在,佛牙倒醒了,它看看萧景琰的大红脸,便十分亲切的拿毛茸茸的大尾巴扫了扫他的小腿。

 

 

 

 

这节要配合31一起食用,前因后果就分明了XD

嗯,多年之后,宗主夺狼之黑心依旧未死,而靖王即使不记得了,潜意识里也敏锐发现这家伙又双叒叕来抢他的狼了!23333

 

至于佛牙,它倒不是更喜欢宗主啦。小时候,靖王是苦口婆心教育它做正直的狼,宗主是带它四处疯,你们说,小狼宝宝会更听谁的话?摊手。重逢那天,佛牙是同时找到两个失踪已久的主人,狼生不能更圆满XD,只是相较而言,宗主失踪的时间更长,所以它就跟宗主跑了跑了跑了23333

 

宗主:乖!XD

靖王:寒叶飘零洒满我脸,吾狼叛逆伤透我心QAQ


谢谢亲爱的小天使们,结尾时很惶恐,不知这故事如此结束,是否能得到认可,读到你们的留言,好暖!QAQ 感谢每一条认真的留言,长长的读起来好过瘾,辣么风趣有爱,时时看到笑出来,谢谢你们的陪伴,你们就是我的动力!XD



俯首江左

【靖苏靖】夺将 56-60

56、


好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情况稍定,黎纲百忙中取来了羊肉烧饼,劝萧景琰多少吃些,饼里混有葱白,刚热过,烤得焦黄,扑鼻的香,萧景琰平素最爱吃。


只这一刻,梅长苏突然一倒,他哪有心情和胃口,黎纲见他不动,便又道:“这眼看快过年了,殿下赶了一路,还是吃一口吧。”


萧景琰这才意识到,今夜原来是除夕。


事发突然,他心里急,却帮不上忙,江左盟众人倒是表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镇定。


黎纲和甄平也有忧色,却还都纷纷宽慰他,说宗主这次发作得不厉害,呼吸也顺畅,大概只是累了,已经灌过药,歇息下就会好,殿下不用担心。...


56、

 

好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情况稍定,黎纲百忙中取来了羊肉烧饼,劝萧景琰多少吃些,饼里混有葱白,刚热过,烤得焦黄,扑鼻的香,萧景琰平素最爱吃。

 

只这一刻,梅长苏突然一倒,他哪有心情和胃口,黎纲见他不动,便又道:“这眼看快过年了,殿下赶了一路,还是吃一口吧。”

 

萧景琰这才意识到,今夜原来是除夕。

 

事发突然,他心里急,却帮不上忙,江左盟众人倒是表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镇定。

 

黎纲和甄平也有忧色,却还都纷纷宽慰他,说宗主这次发作得不厉害,呼吸也顺畅,大概只是累了,已经灌过药,歇息下就会好,殿下不用担心。

 

大概怕靖王坚持要踏着齐膝深的雪赶去极远的地方接晏大夫过来,两人语气份外笃定,处变不惊,即使事发突然,也能立刻分工合作,指挥内外显得十分训练有素。

 

太训练有素了,其解释只有一个,梅长苏大概常常生病,真正“发作”时,要比现在严重多了。

 

想到这点,萧景琰心里沉沉的,看着那人苍白的脸,他觉得自己闻到烧饼的香气,都是麻木不仁。但,黎纲是好意,他也就勉强笑了笑,只叫人把药罐子拿到房间里来熬,放在他眼前看着火,以便梅长苏醒了,就能喝上温度正好的药。

 

黎纲看看他的样子,无声退了出去。

 

萧景琰火眼金睛盯了一阵火,那药炉子却自不紧不慢的。他又想起黎纲的话,说梅长苏呼吸还好。什么叫“还好”?他一面听着,一面比着自己的呼吸数了数,心慌意乱,也没数出个结果。

 

快过年了。

梅长苏一贯神通广大,又“病得不重”,等新年来了,大概就会醒了吧?

 

他替这人盖了盖被子,坐在床头,静静气,自我叮嘱,不要自己吓自己,除了添乱,也帮不到这人。他很耐心的等着,焦虑太过,他甚至还分神想了一会儿,这荒郊野外的,等先生醒了,自己也没个过年礼物,如何是好?

 

偏这世间,很多时候,越是一点点简单的愿望,越难以实现。

 

到了新桃换旧符的时辰,梅长苏还是没醒,只含混说了句呓语,第一次声音太低,萧景琰竖起耳朵也没听见。大概是没得到回应,梅长苏又说了一次,他吐字十分费力,声音也微弱低哑,语气中却莫名有种凛然之威。

 

“左前锋!”

 

先生病了做梦还不安生,萧景琰见他皱眉不安,深有忧急之色,虽不解其意,却还是俯身在他耳边果断低声道:“回来了!”

 

这话好有效果,梅长苏闻言,竟瞬间就安静了,连消瘦的脖颈也不像方才那般绷得青筋暴露了,萧景琰跟着松了口气。

 

他自己有时也说梦话,据替他管家的老军说,满口“骠骑营在左!骁骑营在右!带上重弩,跟我冲!哈哈哈!”,诸如此类的。

 

可,梅长苏方才的表情不是这样的,这人绝少会露出这样神气。在他的记忆中,也只有那天在雪地上吵架,梅长苏说,去他出事的地方,人不见踪影,一脚先踩到了断臂,那个时候,这人差不多就是这种表情。

 

所以方才这一刻,这人又梦到了什么?可是又回到了一片寒冷的深雪之中?他又究竟因何这样的不甘心,要一次次的回去。

 

你啊,是不是在那里不见了很多兄弟,才这样想回去?

萧景琰不知道答案。

 

这两年在小城,他也不是顺风顺水,确切的说,其实是逆境不断,很多时候都倒霉到没有任何顺心事可言。

 

可,那个时候,无论再怎么倒霉,他最少还可以力所能及的做点什么,城墙塌了,修一点算一点,遇到完全不讲道理的“绑匪”,也要努力说服对方一下。

 

他不喜欢现在这种全然无能为力的感觉。

 

 

 

萧景琰守了一夜,终于撑不住也靠在床头睡着了。凌晨,有人半翻了个身,手碰到了他垂下的头发,微凉的手指便顺着发丝慢慢抚到他的脸上,还如保护般的拍了拍。

 

那人安静了半晚,现在又说起了呓语,这次,呼吸果然顺畅,句子也说得很长,条理清晰得多。初时,或许是清楚知道前途多难,语中有些担忧爱惜的意思,说到最后两字,却仿佛又自己先恢复了信心,说得很笃定。

 

“景琰,你踏出这一步,就不能再回头了……别怕。”

 

靠得这么近,萧景琰在梦中也模糊听见了,他才打完一仗,又赶了那么久的路,复又担了大心,其实累狠了,是以虽听见了,气到生生笑了出来,也没醒过来,只哼了一声,顺手把那人的手按实了,气哼哼的答道。

 

“老子……怕过什么?”

 

他不怕九死一生,男儿当是如此,甚至他也不怕,尽了全力,最后还是不能改变什么,那没什么,大丈夫行事,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论的不是成败。

 

若说怕,他唯一怕的是,眼前没有方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所以,这人都病成这样子了,还在瞎操什么心?

 

 

胡乱吵了一架,居然也能严丝合缝,两人大概都很满意,于是谁也没再说梦话,睡得更沉了,而窗外,太阳渐渐升起,贞平二十九年过去了,已经是贞平三十年的元日了。

 

 

57、

 

雪原苍莽,白茫茫一眼几乎看不见头,马车一晃一晃的,车厢内,萧景琰和梅长苏正相对而坐。这是新年后的第四天,他们正向大梁边境前进,为隐藏形迹,当然不能直接从大路进关,而是要绕个圈子,夜晚的时候,从山道上徒步回去。

 

计划是梅长苏定的,想想这人才病了一场,说是不严重,却也一跤摔在了佛牙面前,现在才躺了几天,就打算趟着齐膝深的雪翻山回去了!

 

萧景琰很有些腹诽,奈何知道说了也白说,只好生闷气。

 

梅长苏难得见他板起臭脸的样子,倒觉得有趣,兴致盎然的打量了好一阵,忽然伸出一双瘦伶伶的手腕,道:“猜一个?”

 

萧景琰哭笑不得,他想着那及膝深雪、崎岖山路就犯愁,深恨晏大夫不在,就没人能管住这位梅宗主了,哪有心情玩猜枚,这哄小孩的把戏!

 

奈何,梅长苏是病后初愈,他此刻笑着,眼里虽还黑亮亮的颇有神采,可,人此刻坐在车里,也裹着厚厚的裘衣,而这一战,两人才半月没见,这人又瘦了好多,下巴都尖了,几乎是被那裘服埋了一半的样子。他这样笑眯眯的好好说话,萧景琰有脾气也发不出来。

 

他叹口气,正待胡乱猜一猜,梅长苏却忽然又把双手一缩,别看这人时常病得七死八活,走路都慢吞吞的,有时动作又灵活得很。梅大宗主眸光微微一闪,这次没有杀气,没有压不住的火气,只有活泼泼的亮意,他很轻快的道。

 

“哪有白猜的?要定个输赢,殿下输了,可要听我的话。”

“哦,那先生输了,也听我的话吗?”

“愿赌服输!”

 

不好好养病,倒有这么多花样,萧景琰在心里又默默翻了个白眼,梅长苏明明看出来了,却假装不知道,答应得异常痛快,一副赢定了的样子。

 

梅长苏慢条斯理的整理着宽大的袖子,在他面前,把一物在两手间又抛了两抛,动作流利。


“左手右手?”

“右!”


而萧景琰也看得分明,他是射雕的高手,眼神最好,云中的鸟儿都能逃不过他的眼睛,梅长苏却只一笑,坦然在他面前将右手手掌平平一翻。

 

奇了,居然空空如也!

 

萧景琰有一瞬愕然,几乎是不假思索,他的目光就犀利耿直的盯到了梅长苏还握着的左拳上,先生如此狡猾,该不会是方才偷偷把东西扔回他那大袖子里了吧,其实两手都没有!

 

他的表情如此直白,梅长苏岂有不懂的道理,微微一笑,将左手在他面前故意晃了一下,才自慢慢松开,奇了,里面竟真的握着枚黑棋子。

 

萧景琰还认出来,那是他的棋子,他正有一瞬瞠目结舌,琢磨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梅长苏却已笑眯眯的提点道。

 

“殿下输了。”

“啊?是我输了。先生要我做什么?”

“现在正过年,殿下不如讲讲,过去两年,这时候是怎么过年的。”

“啊??”

 

有些人的念头之跳脱,萧景琰大概一辈子也捉不到,不过,愿赌服输,梅长苏既然问了,他也就认认真真的还这赌债。

 

若是在小城,过年这几天,只要没有战事,其实还是挺热闹的。萧景琰还记得,去年除夕,自己是和兄弟们赌酒来着,一个人喝倒了十来个,睥睨四方,大有老子天下第一的感觉,好不得意!

 

他回想起来,也觉得有点好玩,一直打结的黑眉毛也松开了些,便老老实实的告诉了梅长苏。那人微笑听着,听到最后,却用很和缓的声音问道。

 

“然后呢?”

 

还有然后?什么然后?萧景琰先被问得一愕,旋即,心下却忽然一暖。梅长苏不问,他都忘了,其实,那夜他喝倒了一群人,得意也的确是得意极了,于是就趁醉骑着爱马出去绕城跑圈,跑了不知第几圈,心中的得意与酒意,皆全都消失无踪,剩下的是种说不出的空落落的感觉,又空又着急,难以言喻。

 

而这样难以言喻的东西,这个人却也明白他。

 

 

就在这心底暖融融的气氛中,他们又半真半假玩了好几局猜枚。

 

萧景琰算是大开眼界,他发现,梅长苏玩这把戏,恰如他下棋,真正是打遍天下无敌手,难怪这家伙把“愿赌服输”说得那样痛快,好不狡猾!

 

他愤愤然的想着,而梅长苏又开始准备下一局了。

 

老样子,这人一派坦荡的先把几层宽大的广袖都逐一往肘上挽起些,明明白白露出小半截苍白细瘦的手臂,表示没有作弊,然后,拿起棋子,在萧景琰晃一晃,双手也不知怎的,随意翻转两下,便又平平以握拳的姿势,手心向下,平平向萧景琰伸出双手,似笑非笑任他去猜。

 

而这一次,萧景琰先蹙眉良久,认真想了半天,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似的,而他真正出手,动作也很快,却是飞快将那两只都瘦得露出骨头的手一齐握进自己掌中,道。

 

“捉到了!”

 

哪有这么耍赖的!景琰也学坏了?梅长苏被突袭得先一愣,然后就乐了,他的脑子快,瞬间就想到一千句话来嘲笑这赖皮狗!偏他笑眯眯看过去的时候,却见萧景琰说话的这一会儿功夫,脸上已是一片大红,还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耳根、脖子的方向蔓延而去。

 

纵如此,这人还是捉实他的手不放,居然还能红着脸重复道。

 

“捉到了。”

 

见多识广的江左梅郎张了张嘴,一千句话竟没一句说得出来。拉个手而已,这至于吗?萧景琰脸上红得太厉害,那双手也热乎乎的,特别是掌心,简直热得有点发烫,那温度顺着他的手腕一路向上,好像传染到他了。

 

兵法有云,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这些道理,梅长苏很懂,运用起来,更是得天独厚,行云流水,是高手中的高手。不若则避之,他想是这样想的,奈何车厢就这么大地方,而他现在双手都被人捉实了,想开溜也没地方可跑,只好干咳了一声,硬着头皮与那大红脸俩俩相对。

 

 

58、

 

梅长苏的手腕瘦得可怜,大概是方才只顾跟他猜枚,忘了抱着那只素日不离手的手炉,这一刻,从手指到手掌乃至腕骨都是微凉的。

 

萧景琰没用很大力气,只把那手攥得很实,他从来没这么抓过人的手,连顺势揉一揉都不会,只晓得抓定了不动。

 

两人这样僵了好一阵,萧景琰脸上总算慢慢不红了,方道:“先生输了,要老实答我一句话。”

 

老实?他刚才猜枚又没有不老实,梅长苏被问得一愕,却听那人很认真的又道。

“你这病,究竟是怎么了?”

 

很难得的,梅长苏又被问得一愣,这问题突然,他却并非没有准备,本来可以有好多种说辞,以他的口才,随便哪种说法,都能把萧景琰忽悠过去,不难。

 

但,不知为什么,他没有这样做。

 

那一日,他在约定会和的地方等萧景琰。江左梅郎的时间素来不能空置,于是他又请那位叫宫羽的姑娘来谈了几句,问出了重要的东西,比如,李重心的死。

 

这,就是谢玉追杀景琰的理由。

这,就是所谓聂锋求救信的真相。

 

这些年下来,经历过梅岭的火与雪,梅长苏以为自己可以冷静的分析总结,他好像也是这样做的,交谈之间,无论心底怎样波澜汹涌,面上始终不动声色。

 

直到宫羽出去,佛牙高高兴兴跑到他膝下,他也想如常去摸摸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然后,整个人就不知怎么一僵,一头摔在了佛牙面前,把佛牙和景琰都吓成了后来那样。

 

真是……

 

马车正飞快向大梁的方向前行,今晚,他们就会穿过边境回去了。现在的景琰还什么也没想起来,根本不可能知道,也无法想像,他这回去以后,会有怎样的惊涛骇浪,会记起怎样沉痛的往事?

 

这人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心中有份责任,又信了他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梅长苏,就这样,干脆答应回到一个陌生且危机四伏的地方,孑然一身,准备将过去两年,现在唯一记得的经历,割舍得干干净净。

 

或许,对黎纲、甄平,所有其他的人而言,靖王答应回大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连萧景琰自己也做得理所当然。但,或许是因为梅长苏也割舍过许多东西,他才比任何其他人都明白,萧景琰做出这个看似简单的决定中的勇气与决心。

 

往事千钧重,这些东西,景琰现在还不知道,但梅长苏知道,是以,他会想得更多,也更深,不能不为这人多做打算。

 

但,或许是因为,这一次的梦中,这个人那样明明白白的与他说:“回来了!”他也清清楚楚的听见了,让他忽尔雄心大起,一如不久前的那个雪夜,觉得就算是现在的自己,就算是前途多难,也没什么不能料理的!

 

 

梅长苏顿了顿,还是很明快的笑了,简练道。

 

“景琰,我这病是好不了了,但,你也别太担心,晏大夫说,活过四十应该没问题。”

“我今年二十六,还有十四年,可以做很多事。”

“我答应你,一定好好活到四十!”

 

萧景琰握住他的手就不会动了,梅长苏却很自如,边说边抽出只手来,安抚似的,在萧景琰手背上揉了两揉,动作很亲密,眼睛看着他的不动。

 

四十岁,十四年。

 

萧景琰默了默,他其实也有很多话想和梅长苏说。千言万语,最终,只是扬眉报以一笑,看着梅长苏,他的眼睛也放出了光来,很有信心的肯定道:“当然,你一定可以做很多事!”

 

十四年,四十岁。

时光究竟该怎样计算?有些人活了百岁,却萎靡不振,腐朽如死,有些人或许只有十几年,精神却永远光彩夺目,青春焕发,如同活了千年。

 

 

59、

 

月亮高高挂在天上时,他们到了山脚下,果然是及膝深的雪,翻过这座山,就回到大梁境内了。

 

下车时,黎纲和甄平都提议,山路崎岖,又是大雪,由他们江左盟的兄弟们轮留背着宗主过去就好。不但他们踊跃,佛牙都往梅长苏膝上蹭了蹭,大有要驼他过去的样子。

 

萧景琰却从行李中翻出一物,笑笑交给了梅长苏,是他的枪,却不再是折断的枪头。那几日,梅长苏病了半昏半醒的时候,萧景琰坐在他床头,把他的枪头又拿了过来,自己找了段木头,细心用刀削木头,配了新的枪柄出来,已经装好了。

 

实话实说,这柄新枪的手工很粗,换做当年,最恨别人乱碰他的宝贝长枪的赤焰少帅会恼怒起来,也未可知。这一刻,梅长苏却顺手就接了过来,没有半点犹疑,没有半点惊讶,也没有半点不悦。

 

他提起自己的枪,试着往雪地里拄了一下,更露出满意神气,戳了两戳,俨然是立刻当拐棍用了,这动作,可把昔年叫他少帅的几个江左盟中人都吓了一跳。

 

见他们呆若木鸡的表情,梅长苏一笑,这次大大方方的一手扶住萧景琰的肩膀,另一手提枪向前一指,银辉一闪,这么多年,他的动作竟也流利如昔,长枪所指,那是大梁的方向,他简单道。

 

“走!我们回去!”

 

如被这一言惊醒,大家都笑了,沿着那横枪所指的方向,他们迈着坚定的步子,趟过深雪,扶着彼此的肩膀,向大梁步步走去。

 

 

60、后记

 

贞平三十年,金陵,风起云涌。

 

先是一代枭雄,红袖招的主人,璇玑公主病逝,她的死,打破了之前两位夺嫡皇子的平衡之局,将这储位之争,很快推上了一个小小的高潮。

 

一番龙争虎斗,少了后盾的誉王,只能背水一战,仿佛慌不择路,甚至不惜搬出当年的靖王案,来攻击献王最大的助力,宁国侯谢玉。

 

不意,此举正中宁国侯的下怀。

 

此刻的谢玉早已收到西境探报,深知“靖王”已死,江左盟此行徒劳无功,誉王手中不可能有任何实证,他正好借此推波助澜,让誉王自寻死路。

 

果然,由于誉王空口无凭,连梁帝也斥他毫无证据,诬蔑重臣,命其闭门思过。眼看献王距离太子之位仅一步之遥,失踪的靖王萧景琰却意外回到了金陵。

 

形势自此一路急转直下,靖王虽失忆,却意外认出了当年围攻他的刺客正是宁国侯的暗卫,无意间,为誉王之前的指控,提供了铁证。

 

最终,宁国侯下狱流放,献王受其影响而失宠于梁帝,誉王成了明面上的最大赢家,被册立为太子,声势大起,一时无二。

 

然,梁帝毕竟是多疑之人,他盛怒处置谢玉后,很快就怀疑起,靖王何以能如此“恰如其分”的出现?靖王是失忆了,真实不虚,但,现在的太子借靖王案剪除谢玉的手法,如此先抑后扬,是否,靖王最后的出现,根本就是他的安排?

 

有此疑心,为平衡朝局,梁帝很快又召回了之前人人以为势必失宠的献王,将他和归来的靖王一起,册封为五珠亲王,以分太子之权。

 

自此,三王鼎立的新朝局,开始了。

 

 


正文后另有番外若干,番外3、4是中篇,可单独成篇。

番外1:谁家少年谁家狼

少年养狼记事

番外2:快雪时晴

宫羽的归宿

番外3:江左有高楼

宗主掉马

番外4:少年看却老

两人一起走过的四季

 

那个,“夺将”的正文就在这里结束了,猛虎落地式!

大家可能会比较意外,没掉马,没正式相认,谈恋爱连亲亲都没有,翻案平冤也只刚开始,这就结束的故事,大概只有我一只吧QAQ

但,真的就是这样设定的,信我!大家还记得吧,开篇就说过,原以为上中下能结束战斗,后来发现是“麒之角”的篇幅,现在篇幅已经超过“麒之角”很多啦QAQ

 

这篇最想码的,是一个“来时眉眼藏殊意”的年轻宗主,和一个“心宽如太平洋”的年轻靖王,创造一点意外,破坏宗主的原计划!

 

破坏宗主原计划神马,我一直对这题材比较有兴趣,总觉得要发生点不可抗力,才能击破宗主钢铁般的决心。比如“俯首江左有白毛”那个脑洞,让他重生后突然少了个选项2333,或者,像这篇一样,靖王突然失踪了。

 

因为不可抗力,他们能提前会师,多一点时间,并肩去走那条很艰难的路。

 

所谓“夺将”,其实是“还枪”,也就是,他们肩并肩的互相扶持,重新回到自己轨道的一个过程(靖王找回记忆,宗主停止精分2333)。

 

或者说,这是个找回自己的过程。原著的靖王,独自坚守12年,由爱说爱笑的少年,变得冷硬孤傲如剑,那是因为他着急,想为故人雪冤,却找不到方向。原著的宗主,一路精分下去,也是他着急,他觉得自己再做不了从前能做的事了,或者说,无论他怎么努力,他的兄弟也都回不来了。

 

这篇的靖王,他之所以可以心宽如太平洋,仍保持着少年时所有的好脾气,其实不是失忆的缘故,最少不只是失忆的缘故,而是他是失忆前,因为碰到了宫羽,从中找到了契机,拼死为故人雪冤,做到了一些事情(拿自己做诱饵拼死套谢玉的话)。失忆的那两年,他不记得了,但,有这点在,他心里才是安定的。

 

这篇的宗主也一样,他把失踪的靖王找回来了,他的努力,让他最少带回了一个兄弟,还是最重要的那个,所以他又意识到自己的价值了。他答应帮完成小城中的一战,也是一种补锅的态度,当年的赤焰,如果有人负责看住背面的暗箭,也许一切会有不同,宗主这次有了这样一个机会,所以他释然了。

 

所以发展到现在,他们已经找回自我了,而这故事再编下去,除了朝局细节不同,两人的性格会越来越像“昔我”里的那两只,更成熟,更强大,更稳定,就不重复了。

 

那个,虽然是一早想好的结局,但,还是觉得特别无颜面对推荐这篇的小天使,感觉小天使是已经有点猜到马上要结束了对吗?QAQ 我好方,结束得这么任性,会不会以后再也收不到任何推荐惹QAQ

 


 


俯首江左

【靖苏靖】夺将 49-55

49、


大雪直下了半晚,到清晨,积雪盈尺,小城中过半户扉都被雪埋了。天也才蒙蒙亮,好多人家还没把门挖出来,就听见外间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呼啸而过,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


出事了。


就在那个大雪初晴,寒气逼人的清晨,将军燕老大带了兄弟们,不由分说,突然包围了军师的宅子,整个行动迅雷不及掩耳。


将军面含严霜,怒气冲冲,手按长刀,片语皆无,他领头破门而入,亲自从中搜出了一个美貌少女。之后,将军又将队伍一分为二,留守部分将军师的宅子围了个水泄不通,剩下的人跟着他和那陌生少女,向小城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却似扑了个空,什么也没找到。...


49、

 

大雪直下了半晚,到清晨,积雪盈尺,小城中过半户扉都被雪埋了。天也才蒙蒙亮,好多人家还没把门挖出来,就听见外间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呼啸而过,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

 

出事了。

 

就在那个大雪初晴,寒气逼人的清晨,将军燕老大带了兄弟们,不由分说,突然包围了军师的宅子,整个行动迅雷不及掩耳。

 

将军面含严霜,怒气冲冲,手按长刀,片语皆无,他领头破门而入,亲自从中搜出了一个美貌少女。之后,将军又将队伍一分为二,留守部分将军师的宅子围了个水泄不通,剩下的人跟着他和那陌生少女,向小城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却似扑了个空,什么也没找到。

 

军师是将军自己请回来的,一直待若上宾,言听计从,连大胡子也是说不要就不要了,不想这一朝翻脸,竟如此无情!

 

兄弟们奉命办事,而心中也有些懵,对这来历不明的军师大人,大夥最初也不服,不料,这军师虽骨瘦如柴,并不能上山打虎,却颇具谋略,轻轻松松就教他们兵不血刃的夺了渝人的粮草,那一仗,可是痛快得很!

 

不能打虎,却能打仗,比起老虎,兄弟还是更喜欢胜仗多一些,不免就对这军师有了些信服。谁料他们才服了,就出了这样的事。

 

有人猜测,此事起因,或与不日前在林中发现的那具无名尸体有关。

 

命案,美人,这些话题都很惹人遐想。那美人是谁?军师因何藏她?将军又因何救她?甚至不惜破门硬抢?双方为何突然翻脸?大家都很想知道。

 

可惜,自那日起,将军便命亲兵将军师的宅子围得风雨不透。有传,那日突袭,军师措手不及被捉住了,他的手下却有漏网之鱼,随时可能回来救人。

 

再后来,敌情急转直下,大夥也才意识到真正开战在即,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至于被软禁的军师,将军并非好杀之人,并没有搜集人头的爱好,兄弟们又都对军师还有好感,兼之军师究竟错在哪里,有何罪状,除了找到个私藏的大美人,其他,将军也未明示,自然无人主动提起祭旗云云,各个忙着备战罢了。

 

 

50、

 

唯独宫羽始终十分忐忑,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不小心推波助澜,说错了什么?因而影响了靖王殿下的判断。

 

那日靖王破门救她出来,问过她短短几句话。当时,殿下大概一夜未眠,脸上肌肉绷得很紧,眼底也熬出了一片青色,好在眼睛倒还闪亮,顾盼间,别有一种说不出的光芒。

 

殿下看了她一眼,确定无事,还稍微放缓了口气,才简单问她:那日,她在自己面前一掌劈晕的人的来历,是否又是江左盟的人?此人现在又在哪里?

 

宫羽瞬间急红了脸,不知如何作答。她虽是江湖儿女,并非寻常闺秀,但,毕竟年纪还轻,又是在倾慕已久之人面前……

 

更何况,那时她出手又急又狠,实是时间紧迫,来不及说明,又怕来人要暗害殿下,不得已而为之。稍后,江左盟一路追逐中,她匆忙间看了眼那人,才讶然发现,那是列战英将军,靖王殿下从前的副将。

 

宫羽虽结识殿下的时间不长,却也知道,列将军是殿下身边的亲信,最是忠诚不二,想来,正如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寻找殿下的下落,列将军也是如此。

 

两年前出事的那晚,殿下为他们的安全,一个随从也不曾带,是单身赴会。而谋害殿下的那群人,其主脑后为掩盖真相,不惜将所有参与其事的手下全部灭口,一面将这些死人算做与靖王殿下一起遇害的亲卫,另一面则开始追杀列战英等真正的亲信,大肆屠戮。

 

列将军这两年,一边寻找殿下下落,一边亡命江湖,想来吃了许多苦,自然,不复当年整整齐齐在军中的样子,是以,宫羽仓促间根本没认出他来。

 

稍后认出来,江左盟追得那样紧,因为心存歉疚,宫羽还是仗着祖传的轻功与奇门遁甲之术拖了一拖,努力把还在昏迷中的列将军藏了起来,如此这般,她自己就没跑掉,被江左盟捉去了。

 

今殿下垂问,宫羽想到,自己无意间对殿下的旧部下了狠手,不觉急红了脸,却还是努力将前情种种说清楚了。殿下听闻,那人居然真是他的旧部,而非江左盟之人,似也沉吟了片刻。

 

后来,殿下请她指路,带人一起去找,却还是晚了一步,大概是梅宗主那些逃掉的部下,他们抢先把列将军又捉去了。

 

宫羽心下十分愧疚,虽然,殿下并未怪她,但,那一日,想想前方战云密布,四周又有这许多暗流汹涌,无数的明枪暗箭,看着她辛苦找了那许久的殿下,宫羽终是忍不住进言,请殿下珍重自身,尽早离开这危城,最少回到大梁再做打算。

 

靖王殿下似也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不觉愣了一愣。那一日,殿下自始至终把脸绷得紧紧的,除了有时浓眉深皱,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唯独那一愕间,他稍微放松了一点,好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愉快的事,却没对她说,大概,是觉得她不会懂?

 

宫羽十分焦虑,还想再劝,而殿下却突然开口,却是文不对题的道。

 

“那是我的狼,对不对?”

 

那一刻,靖王殿下依旧浓眉深皱,神气十分严肃,偏偏唇角却不受控制似的向上弯了弯,那个没藏好的,得意中透着活泼的,如大孩子似的表情,宫羽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51、

 

深夜,被软禁的军师家,趁两队军士换岗的功夫,一条黑影悄然无声的溜了进去,轻车熟路直摸进梅长苏的房内。

 

梅长苏正在灯下看书,意态悠闲,既非正坐,亦非趺坐,而是十分舒服的半靠着一只很大的狼,耸膝踞坐。他看得入神,眉目间微微含笑,似有点点光华流动,说也奇怪,还是这么个破屋子,因他坐在此处,便如蓬荜生辉一般。

 

萧景琰一进来,就看见他的狼!怪了!那威风凛凛、张牙舞爪的狼到了光风霁月的先生身边,居然是一派沉静稳重,硬是半天纹丝不动,让那人不费力气就靠得舒舒服服。这,是修成精了?还是乖巧到堪比添香的红袖?而先生一手拿书,一手揽狼,读到得意处,手指还闲不住,要抽空在狼脑袋上随意摩抚两把,俨然是拿大狼当凭几用了。

 

见是萧景琰,先生抬眸一笑,狼凭几不能动,也咧嘴龇出一口锋利如刀的白牙,一起表示欢迎。

 

萧景琰也笑笑坐下,忍不住又看了眼自己的狼,目不转睛,大冷天,有这么只活动暖炉厚毛褥子兼凭几,他的眼神里莫名带了点艳羡。梅长苏会意,又是一笑,这才欠身坐直,很大方似的顺手把狼推到了他怀里。

 

大狼一旦重获自由,立刻拱过来撒娇,雪地里过来的萧景琰也不客气,伸手把它重重抱了一把,果然暖和。说也奇怪,他抱的明明是毛茸茸热乎乎的大狼,却如间接感受到了梅长苏微凉的体温。

 

这种时候,还会想到这些,萧景琰脸上也不觉微微发烫,忙低了低眼,把发热的脸往狼毛里埋了埋,等温度正常,才松手,还抬头假装对狼笑了笑,又咳了一声,方能正色道。

 

“我明晚就出发了,先生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萧景琰看得清清楚楚,梅长苏闻言依旧笑着,笑容清淡舒缓,只眸光轻轻一闪,亮如闪电,他,可真喜欢先生这神气!

 

 

52、

 

这一战,是以少搏多,以寡击众,还要长途奔袭,极其考验指挥作战的将领的全局观以及应变能力。

 

两人也已谈过多次,各种成败利钝,萧景琰早已成竹在胸,但,他这么一问,梅长苏还是细心想了一阵,手指搓了搓袖子,眸光又是一动,却是出人意料握起大狼的前爪,轻轻向席上一个位置一按,淡淡道。

 

“若渝军从这里渡河?”

 

地上并没有地图,如此狼爪一扣,谁知他说的是什么地方?连那正乖乖卧在两人之间的大狼都是一愕,奇怪似的耸了耸背脊,轻轻嗷了一声。萧景琰却是扬眉一笑,完全懂得,他也学着那人的样子,果断拉过另一只狼爪,往个临近位置一按,道。

 

“不会,他们没这个机会!”

 

两人各自握着只毛茸茸又锋利的狼爪,一按一扣,口中对答,明明无图,却胜似有图,如此一来一往,像场奇特的游戏,又像是在下一局只有他们才懂的棋。而在这局棋中,不同于往日的黑白之战,他们是这般的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各自纵横捭阖,痛快酣畅,却又完全的势均力敌,谁也不能战胜对方。

 

最终,狐疑的大狼又懒洋洋的趴了回去,任它的两个主人借它的爪子对战。久久,两人不约而同一齐抬头,目光在空中一碰,撞出了火花,差不多是一齐放了手,梅长苏笑道。

 

“若我是渝人,便绝不在此刻与殿下争锋。”

“先生当然不会。”

 

两人相对而坐,都是笑眯眯的,萧景琰假意叹了口气,还意味深长的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其言若憾,心实喜之。梅长苏看着他的时候,眸光总是很亮,这一刻,更多了几分暖意,他看着那暖意,心头也热乎乎的,忽然记起一事,又张了张口,却没说下去。

 

“景琰?”

 

梅长苏微感诧异,不知他现在还有什么说不出来,不由就叫出了他的名字,身子也微微向前倾了倾,是留神的样子。

 

萧景琰还是顿了顿,他忽然全没了方才指挥若定的风采,好不容易开口,话说得结结巴巴。

 

“我……那针囊,你把晏大夫的针囊交与我,可是?我母亲,可还安好?”

 

是这么一句,梅长苏一愕,难得的,他这样的人,也有一丝尴尬。因为现在的身份,江左盟的宗主,自然不便直接与深宫中的静姨接触,是以,他来寻景琰时,想到需要一件证物,便随意取了晏大夫的针囊,拿来哄人。

 

这真是骗人了,但,以他和萧景琰昔年的交情,梅长苏也没觉得是多大的事,好比当年,若说萧景琰假传他父帅的将令欺他,他难道还能真生气不成?甚至于,这假针囊后来被萧景琰意外发现,他脑子里很是冷静理智,条理分明,索性将计就计,话赶话的把人气得绝尘而去。可,人真跑了,梅长苏当时站在屋里,心境万般复杂中也有那么一丁点不甚明显的恼火,大致可以归纳为,我就少解释了半句,你就怀疑起来了?

 

自然,那夜两人在雪中痛快一抱,尽释前嫌,只,大战在即,而大梁种种,解释起来不但复杂,更是惊心动魄。梅长苏不想在战前还乱他的心,便与他说好,一切种种,等到战后,自己全部不会再有半点隐瞒,尽数都告诉他。萧景琰明白他的意思,很痛快的答应了。

 

这人一向守信,事后,两人商议各种应对之计,萧景琰再未多问过一句,梅长苏也就没再多想,也就万万没想到,这针囊上,景琰没有疑心他骗人,反而担心到了静姨的安危上。

 

直到这一刻,梅长苏才觉得,自己这谎撒得真正不好,十分的欠考虑,十分的糟糕。不同于少时的任性好强,今日的他,亦是失母已久,如何不解萧景琰此刻忧急思亲的心境。他大为失悔,一时不假思索,向前膝行了半步,又一展臂,这次是拿宽大的袖子没头没脑的将等得眼角已有点发红的萧景琰一把搂过来,口不择言的胡乱安慰道。

 

“不是不是,静,静娘娘好好的!身体康健!你一回去就能见到!真的!这次我不骗你!!”

 

 

53、

 

梁,贞平二十九年冬,大梁西境两个邻国渝、厉间战火重燃。在那动荡离乱的岁月中,这样的小规模边城冲突,实在太过普通,无论战果如何,都注定不会被载入史册。

 

然而,即使是势必将被遗忘的战事,发生时,却也实实在在的牵扯到了无数条曾经鲜活的生命,或许,也只有这些人,才真正明白这一战的意义。

 

 

出征那日,除了战马嘶鸣的声音,小城的清晨异样的安静,那种不同寻常的安静,是大战前特有的。

 

萧景琰一早起身,在室内独自穿他的战甲,果断利落的动作中,透着种与他的年龄不相吻合的沉稳,那是战火中才能淬炼出的坚毅。

 

破破烂烂的盔甲,老军这次替他擦得干干净净,胸甲、护腿、护臂、头盔、长靴、战袍,他一件件的整理好,最后,拿起了亮如秋水的佩剑。

 

快要出门时,萧景琰足下顿了顿,他又看了一眼这屋子。这个地方,这座小城,他住了两年,守了两年,熟悉这里的每一条的小路,闭着眼睛也能绕城三圈,更是在这个地方,遇到了他一直等待的梅长苏,而今日之后,无论此战结果如何,他大概都再也不会回来了。

 

青年将军多少也微微的愣了一下,拿手轻轻在墙上一捶,才转身按剑而去,大步而行,不复回首,一任长风吹起了他身后的披风。

 

 

也是那个清晨,为迷惑城中的奸细,按照计划,梅长苏留在宅中,并未相送,只是隔墙听着遥遥传来的大军开拔的声音。

 

随着队伍集结,声响越来越清晰,战马嘶鸣,号角吹彻,梅长苏喜欢这种声音,一直喜欢,他是听着这样的声音长大的。

 

若非少小从军之人,或许很难理解,这些,对于梅长苏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也就无从理解,走到今天,江左梅郎又曾断然舍弃过些什么。

 

梅长苏十分用心的听着,他就这样远远听着,也会觉得,重裘之下,寒躯之中,那曾经的热血依旧,从来没有冷过。

 

只这一日,听着那熟悉的声音,梅长苏的手也未如昔日一般,总情不自禁的要去空握他那丢在梅岭的长枪,而是稳稳放在自己膝头,稳如磐石。

 

重逢那日,他完全有足够的能力,足够的理由,不问三七二十一,直接绑了景琰回金陵去,这是最好最安全的方法,他本来也是这样计划的。

 

真正打动他改变计划的,不止是他太了解萧景琰这人的坚持,那水牛脾气,甚至,也不是他对失而复得的故人的一点迁就。不止如此,更深一层,是他这些年一直在想,若是当年,他这少帅也像现在一样,知道将目光放在身后那些暗箭上,会否能带着兄弟们走出那场梅岭的大火呢?

 

大渝的明枪,金陵的暗箭,他是个军人,当年的梅岭,他不曾后悔过与大渝拼死一战的决定。那个决定没有错,从未错过,正如他屡次想在梦中回到梅岭,不是躲开那一战,而是守住他的兄弟们的后背。

 

今时今日,仿佛上天给了他这个机会,梅长苏想冒险再试一次,这一次,有他在,由他来好好守住这些浴血将士的后背,让他们不再为暗箭所伤。

 

景琰自有景琰的战场,而他,亦有他现在的战场,这个战场,或许,就是梅长苏要活着从地狱中回来的意义。

 

 

54、

 

对渝军而言,那一战,他们的开局十分顺利。厉军畏惧渝军两个部落联合,被迫主动出击,因为是被迫行动,对方的兵锋不利,行动间似攻非攻,似守非守,不敢正面迎击,反而犹犹豫豫的绕了些路,先去袭扰渝军西面那个部落的水源,似是准备夺得水源,再稳扎稳打。

 

将军之事,最忌讳的就是犹疑不决,渝军见此,顿生轻慢之心,其两个部落的军队联系之后,决定改变行军路线,不在原定地点联合,而是改为分头并进,左右包抄,索性去吃掉这支进退失措的厉军。

 

商量是这样商量的,行动起来,却很快出现了问题。偏西的渝军距离厉军较近,同时,其后方水源遭到袭扰,直接受害,是以回师去歼灭厉军的军心更强,也更迅速。而另一股偏东的渝军,突然改变了会师地点,等于要更长驱深入陌生的地带,之前准备的粮秣未必充足,需要重新规划,同时,毕竟,厉人现在袭扰的不是他的后方,其行动,断然不会像东面友军那样迅疾。

 

就是这一点点行军速度上的差异,萧景琰等的,就是这一点破绽。

 

那一夜,月黑风高,大雪之中,东面的渝军忽然受到了厉军突袭。这完全不在渝人统帅的预计之内,无论是根据军情,还是计算彼此的行军速度,按照常理,厉军主力都根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然而,这股快到超出常理的厉军,却偏偏如飞一般,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不可思议的速度之外,其出击方位之刁钻,更恰如一把利刃,正正插在两股将要合并的渝师之间,仿佛是孤军深入,但,他算得那样准,就在这个点上,这两股渝师偏偏就赶不及彼此联合,相互驰援。

 

速度,方位,渝师皆毫无准备,仅一晚,便已大败。

 

更惊人的还在后面,西面的渝师得到友军被袭的消息,尚自疑惑不定,难断真假之际,那股才连夜击败了东面渝师的厉人队伍,几乎不用修整,便已转头回师扑向了这股惊呆了的渝人。

 

两军从前也常交战,在渝军的记忆中,厉人勇而无谋,不讲纪律,往往杀出来时是支队伍,交战过半,就变成一盘散沙。

 

唯两年前,有了那个新来的大胡子将军,双方再战,厉军来去之间,似乎规矩了些,但,那大胡子也是个胆小鬼,之前作战,不等到十足胜算,从来不会轻易出击,打得很巧也很稳。不想,此人一旦打起野战硬仗来,作风竟是这般强悍,且,那散漫的厉军经他带了两年,竟能有这样的速度和战力。

 

渝军全线溃败了。

 

然,大胜的厉军也付出了意想不到的代价。已至收尾阶段,将军燕老大正带着大家追击,一直追到一处山崖,大概是杀得起兴,他的马独自冲到了前面,正此刻,突然就杀出了一小股敌人,穿着渝人装束,身手却与寻常军士截然不同,宛若武林高手。这群人目标明确,分工清晰,一部分直扑厉军的主将,另一部分以火箭截断急忙来援的厉人。

 

变故不过瞬间,而那股敌人也不知用了什么奇特的火箭,射在地上,不但瞬间火焰滔天,且,烟雾四起,厉军虽愤然拼死去援救主将,多少也为其所阻,等他们冲过大火,什么也都晚了,只在烧做焦地的断崖上,捡到了一把将军惯用的弓。

 

全军悲恸,哭声震天。

 

 

55、

 

这一战虽本身规模有限,但厉军歼敌数量惊人,更兼有主将殉国,连西厉皇帝也留意到了,为巩固胜果,特意指派了一个新的守将,同时,为激励军心,特着新来的将军主持祭祀,祭奠在之前一战中殉国的前任主将。

 

小城百姓,各个排队哭往致祭,其中还有许多少女,也就是不久前,她们才喜盈盈的将亲手做的糕点红着脸塞进将军怀里,如今……

 

然,悲声之中,不知是谁,在长长的队伍中忽然高声唱了起来,是首西厉的民歌:男儿欲作健,结伴不须多。鹞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

 

最初,只有一人在唱,渐渐的,许多的声音加入了他的旋律,高昂悲怆,却又豪迈刚健,响彻云霄。

 

 

而这一刻,萧景琰自己正安安稳稳的与江左盟来接应他的人一起,在茫茫雪原上前行。又下大雪了,寒风扑面如割,大家的行动虽然谨慎,心情却都很好,他们今夜就可以达到预定地点,与梅长苏会和。

 

前方大战,梅长苏在城内也没闲着,他恰如其分的把将军突然“遇害”的消息放给了谢玉在城中的眼线,才飘然而退。同时,遥远的金陵,江左盟的许多行动也静静开始了。

 

甄平的职责是负责靖王此行的安全,他是个谨慎的人,不管大家途中说笑,始终保持着警醒,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同时寸步不离靖王左右,途中,连萧景琰看他太认真,想跟他开个玩笑,他都不肯笑一笑。

 

直到夜半,宗主那边来接他们的人也到了,甄平这才略放松了下,即使如此,明明大家都认识来人,他还是一本正经跟人家对了暗号,这才放心。

 

一行人快到梅长苏的暂居之所时,雪正下到了最大的时候,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萧景琰心切,走在最前面,偏这一刻,突然就有个黑影猛的蹿到了他面前。

 

甄平大惊,闪电般扑过去就要出手,却被萧景琰自己及时拦住了,那是佛牙,大狼不知何故,焦虑万分,好像知道他们来了似的,竟然自己跑了出来,且,见到萧景琰便用力咬住他的衣袖,想往屋子里拖。

 

萧景琰愣了愣,忽然一凛,疾步向屋里冲去!


tbc


终于肝出来惹QAQ

俯首江左

【靖苏靖】夺将 43-48

43、


萧景琰低头夺门而去之际,心下又气又恨又怒又急,百感交集,眼睛竟有些不争气的发热,他又送上门来白白等了梅长苏半日,难道就为这么一句?!


下午他扑了个空,梅长苏不在,黎纲将他请进室内。屋里还是静悄悄的,而那匿名信就光明正大放在案几正中,仿佛唯恐他看不到,这人偷信也要偷得如此霸道,萧景琰简直无语。


梅长苏不出声就把信取走了,仅这,萧景琰是天生的好脾气,加之对先生全无秘密,本来就想一同商量,是以他只想,这人大概是号令江湖惯了,平素行事就是这般独断专行,下次需要配合,自己主动多沟通就是了。


而让萧景琰也有些生气的是,这人拿了...

43、

 

萧景琰低头夺门而去之际,心下又气又恨又怒又急,百感交集,眼睛竟有些不争气的发热,他又送上门来白白等了梅长苏半日,难道就为这么一句?!

 

下午他扑了个空,梅长苏不在,黎纲将他请进室内。屋里还是静悄悄的,而那匿名信就光明正大放在案几正中,仿佛唯恐他看不到,这人偷信也要偷得如此霸道,萧景琰简直无语。

 

梅长苏不出声就把信取走了,仅这,萧景琰是天生的好脾气,加之对先生全无秘密,本来就想一同商量,是以他只想,这人大概是号令江湖惯了,平素行事就是这般独断专行,下次需要配合,自己主动多沟通就是了。

 

而让萧景琰也有些生气的是,这人拿了信,却又不出声不露面的摆在他面前,这却算是几个意思?特别此时此刻,对方频频出招,匿名信都写了,明显是离间,先生什么不好好讲清楚,却故意摆出种种要自己误会他的样子?还是先生觉得他萧景琰就定会中计?不足与谋?所以索性将计就计?原来先生心里是这般看他,对他没有信心,到了紧要关头,就要把他抛在身后,自己独自去犯险……

 

换做从前的萧景琰,先生也会这般相待吗?

 

自相识以来,梅长苏待他虽极好,却明显是待从前的他更好。萧景琰脑子清醒时也自觉得,大丈夫计较这等事简直十足无聊,唯,人在年轻时头一次动了温柔心肠,难免,偶尔还是会不那么大丈夫的患得患失,如之奈何。

 

先生这般聪颖,岂能看不透他这心思?

既知道,而那匿名信中口口声声说什么“将军并非靖王”,先生难道不懂,自己看到这些句子,虽然不信,却肯定不高兴,如此这般,还要将计就计来气自己?

 

无端被“竖子”的萧景琰十分憋闷,他按捺了半日,天色渐晚,梅长苏一直没回来,连黎纲大概也觉得他家宗主不像话心虚躲开了,哼!萧景琰等了又等,不觉焦躁,自行出去探看,旁人没有瞧见,只意外见到了晏大夫。

 

自那狼出现后,萧景琰便没见过晏大夫,他问过梅长苏一次,这人近来阴阳怪气,答了和没答一般。倒是黎纲都看不过眼,送他时“无意”提到,晏大夫怕狼,宗主养了那样大的一只狼,还不时随便揽在怀里,老人家就吹胡子瞪眼睛的搬家了。

 

所谓一物克一物,晏大夫能在江左盟里横着走,没想到却怕狼,还是那样可爱的狼。萧景琰也吃过晏大夫的亏,当时听到这事,觉得十分有趣,纵然是此刻,他突然想起来,方才绷紧的眉宇间也不由松动了些。

 

晏大夫是来取东西的,老人家似是真怕那大狼,站得远远的张望着,却不好意思大呼小叫,意外见了萧景琰也是一喜,招手唤他过去,叫他去自己原先的房里取个包裹来。

 

萧景琰的脾气是真好,虽等梅长苏等得烦躁,却也好好去了。为方便照顾病人,晏大夫原先的房间,就在梅长苏寝室隔壁,这房子还是萧景琰帮忙物色的,他熟得很,一进去,就找到了那个已打好的包裹,正待提出去与晏大夫,不意,其中却掉下一物。

 

是个针囊,大夫的包裹里有针囊,本是常事,萧景琰却是足下一顿,才慢慢从地上捡起来,那针囊,晏大夫的那个针囊,与梅长苏从前交与他的“静嫔娘娘”的针囊,他一直日夜不离的“母亲”的针囊,一般无二……

 

连这个,也是骗他的。

这针囊,仿佛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颗火星,萧景琰按捺了大半日的心火,忽然就熊熊高燃了起来!

 

 

44、

 

黎纲忐忑了一下午,最终还是眼见着靖王这般冲出去,他心下着急又不好说什么,只对甄平比个手势,见其颔首立刻追出去,自己才叹口气,重新回室内去见宗主。

 

靖王气跑了,宗主还站在原地,背脊依旧板得笔直,肩膀却莫名有些僵硬,全无方才的气势。黎纲心下叹了口气,急忙上去相扶,梅长苏愣了愣,才就着他的手坐下了。

 

黎纲等了一阵,看着梅长苏的脸色,还是忍不住道。

 

“宗主,靖王那信就放在他屋子里,明明白白的,他没藏,不是要瞒您的意思,殿下一点儿也不疑您,您何必……”

“梅长苏处处可疑,靖王却全然信赖,若叫谢玉知道,岂不见疑?”

 

梅长苏大概累了,坐下就没再动,半天功夫,只说了一句,语气冷静异常,然后就不再多言,黎纲递茶给他,他也不喝,面色又如老僧入定一般,而黎纲却觉得,方才宗主的掌心冰凉,唉,殿下有殿下生气的道理,宗主也有宗主的难处。

 

大家都有难处,黎纲也就没再劝,自去寻了晏大夫新近才配好的辟寒香,那香丸烧起来有些与众不同,是要放在一个随身佩戴的小香炉里。他折腾一番,才递到宗主手上,却忽然听见一声异响,声音不是很大,但,无论是黎纲还是梅长苏都瞬间闻声向窗外看去。

 

那是江左盟内的紧急通讯!

是方才跟着靖王出去的甄平发的!

 

黎纲一震,双目一警,下意识先巡视四周,同时以身护在宗主身前,梅长苏却似全然没留意自身可能也在险境,他先一愕,然后微一凝神,似已想到了什么,手指有些焦躁的搓了两搓,便皱着眉断然沉声道。

 

“叫甄平来。”

 

黎纲从命,他也发出了紧急通讯,然而,甄平半响不见人影。小城的夜晚很静,除却方才短暂的鸣警,外间只有风雪声。

 

梅长苏好像已恢复了平素的冷静,甄平迟迟不至,他也还能安坐不动,只手指一直来回搓个不停,黎纲却等得度日如年。

 

方才甄平放的信号虽是紧急通讯,然,江左盟中的紧急信号有好几种,这一种代表的意义,是遇事需要大家联系,而非求援,但,这深夜边城,突然有事,黎纲怎么能不着急?

 

好不容易,甄平匆匆自外面回来了,他进得那样猛,带进了许多寒气,黎纲还来不及怪他,便听甄平焦急道。

 

“宗主!靖王殿下不见了!”

 

砰的一声闷响!黎纲和甄平都被吓了一跳,却见适才始终强自镇定的梅长苏一掌捶在膝上,人也霍然站了起来!甄平太过焦虑,而黎纲这次尤其看得真切,宗主起身太猛,茶杯都碰倒了,茶水洒在衣上,而黑沉沉的眼中却冒出火来!

 

宗主他,差不多是跳起来的……

 

 

45、

 

自梅长苏来到小城,便调度江左盟高手,在萧景琰身边形成了一张异常周密的保护网。可以说,从那一刻开始,若非他经全盘考虑,故意将那网略放松些,无论谢玉派来的奸细,还是那位叫宫羽的姑娘,谁都不可能走近萧景琰身边。

 

而今,萧景琰却自行摆脱了这张网,不见了。

 

甄平尤其懊恼,保护靖王是他的职责,也是宗主对他的信任,谁知,也就短短一段路,竟然就把靖王弄丢了。

 

小城就这么大,甄平来此不久,也已摸得很清楚,他明明照常跟着靖王,见其大怒冲出门去,飞身上马,驰向小城东门方向,偏甄平追到城外,也不知靖王怎么一拐一绕,人就不见了。

 

甄平见势不对,已紧急召集众人帮忙找了一阵,自问是把靖王失踪的那一带都找遍了,却什么也没找到,他急得额上都见了汗。

 

梅长苏眼中冒火,开口的声音却仍是平静的,只那平静中,别有一种慑人之意。他这次连想也没想,只道。

 

“去城西,你去看住四周。”

 

人是在城东丢的,差不多是当场立即,江左盟就封锁了四周,掘地三尺,都没找到靖王,若说靖王马快,去城外更远的地方,也还有些可能,甄平其实已叫人这样去追了,但,宗主方才一直坐在这里,如何就叫他们去城西?

 

但,梅长苏是这样说的,甄平甚至来不及问一句,他家宗主便已手臂一挥,自行从旁取下了披风,草草披在身上,便向外走去,一语不发,面无表情的也走进了那漫天飞雪之中。

 

 

46、

 

城西,萧景琰独自牵马,垂首木然立于那才修好的城墙边发呆,乱麻似的心情比堵上的窟窿还憋闷。他适才被激得大恚,故意甩开了甄平,想静一静,不意,却走到了这里,这是他和梅长苏“初遇”的地方。

 

萧景琰深恨自己不争气,整个人都没了方才略施小计就在甄平面前扬长而去的威风,显得有些垂头丧气,心中的无名火却还在四处突突乱冒,这天寒地冻,大雪浇头半天,也不能熄灭,那其中,更有一丝他自己都未觉察的委屈。

 

不知站了多久,身边的马儿先低鸣了一声,萧景琰才留意到,身后多了个熟悉的脚步声,走得已很慢,却还是不稳,深深浅浅的踏雪而来,自是梅长苏寻来了。

 

这人比鬼还聪明,他能一下子找到这里,萧景琰并不吃惊,身也不回,只冷笑一声道。

 

“果然瞒不住先生啊。”

“若非殿下从前愿意,甄平如何能看住殿下?可,殿下以为,甩开甄平,就能逃出苏某的手掌心吗?”

 

这人说话和平日一样可恶!不对,是更可恶!!萧景琰想绷没绷住,被激得愤然回身,怒视过去,却见梅长苏裹着重裘,神色淡漠,而眸中却有强压都没压住的寒光一闪,其势汹汹!

 

非常奇特的,这人本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然,被那森然目光一扫,有那么一瞬,萧景琰脑中居然飞快闪过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或者说,那是武人对危险的直觉,他觉得,梅长苏像是快要对他饱以老拳相向了。

 

先生还生气了?!

天理何在!!!

这把瘦骨头,也敢来找他单挑???

 

这奇特的压迫感,不独他,他的爱马也感受到了,萧景琰麾下从没有怂包软蛋,都是遇强愈强的倔脾气,那马并不胆小,被大狼扑到脚下都能岿然不动,偏此刻,却被梅长苏激得全身一颤,先退了半步,却还是努力振作,愤然长鸣一声,就想冲锋!

 

萧景琰百忙中气急败坏的拖住了添乱的马,免得它踩扁了先生,而自己却被拽出了两步,步子微乱,定了定下盘才站稳。年轻人都爱面子,特别此时此刻,萧景琰愤然察觉,自己又在这不自量力的文弱书生面前丢了面子,一时不知该怎么找回来,只好怒视梅长一眼,先胡乱把账记到他头上!

 

雪还在下,若非白天换了夜晚,其实也有些像他们初遇的那日。两人各自窝火,一触即发,却也都觉得这般毫无意义的争执十分幼稚,是以,又不约而同的都安静了片刻,气氛冰冷而诡异,唯有不知哪里飞过的乌鸦呱呱而叫。

 

萧景琰想了半天该如何表达自己愤怒的心情,终于又板着脸冷笑道。

 

“先生所看重的,只是将人握在手掌心中吗?”

“我本就是不择手段的狠绝之人,殿下今日才明白?”

 

梅长苏的语气还是淡淡的,语意却比那天上掉下来的雪花还凉,是完全不与商量的意思,萧景琰气得手抖,他想,如此这般,真还不如先生上来直接跟他打一架,言语说不通,拳头有时反而容易沟通。

 

奈何……看看那把晃晃就散的瘦骨头,萧景琰咬牙用力把马一拽,惹不起,他走还不行?天大地大,还怕找不到个江左梅郎不会活活气死他的地方了?

 

“两年前,我去过殿下失踪的地方……是受人之托。”

 

萧景琰本已抬脚,就算八匹马也扯不回来,偏梅长苏一开口,说的还是,仿佛与两人之前争执八竿子也打不着的话,便将他的步子又停住了。萧景琰也恨自己太不争气,他僵硬着没回身,却还是忍不住又竖起耳朵来听。

 

“那里雪深,很多血迹都被新雪掩了,可,苏某才走了两步,就踩到一条人的胳臂。”

“大家一起去挖,半天,挖出一条断臂,是被刀生生砍断的,那手都已经肿成了熊掌,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梅长苏的声音如常,还是凉凉的足以气死人,说多几句,难免夹杂着咳嗽,又有些沙哑,而萧景琰已不由回过了头。

 

他恰好看见,梅长苏提到熊掌,还面上半带冷诮的抬起右手比了个动作,这动作也好,形容词也罢,本来都有些好笑,特别是出于梅长苏之口,可,那人当时的表情,萧景琰却莫名从那冷诮中感受到了一丝深彻的悲怆。

 

梅长苏也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继续平平往下说。

“苏某身边的人,那时都不敢说话,因为他们认不出,这是不是殿下您的胳臂?”

 

萧景琰全身一震,马缰便从他的手上滑了下去。

 

梅长苏这种人,你想见他动容,那是比登天还难。自相识之初,萧景琰就看得出,梅长苏心里装了太多事,这些事都沉甸甸的,压得这人时常要低眉一笑,那笑,是强迫他自己沉心静气,也是收敛锋芒。

 

这个人心里装了这么多事,又总急急忙忙要往前赶,便容不得他再为任何人,任何其他事停留太久的。他能昨夜才喝醉了酒,难得开了窍,傻乎乎的一把抱住你,揉你的耳垂,开开心心和你说几句特别好的话,转头,想起正事来,就能狠心装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人与人之间的理解,有时十分玄妙,比如这一刻,萧景琰只听了这一句话,忽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梅长苏只说他踩到了一条断臂,而那深雪之中,究竟埋了多少尸体?江左盟的人,究竟又从雪中挖出了多少残肢,每发现一次,便要重新鉴定一次,那该是怎样的心情?

 

你打死梅长苏这人,他也不能再服软,不能再对你多说一句的话。只这么一句,也就够了,萧景琰便已明白,这人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他时,眼中为何会露出那样的神色来,他更加懂得,因何这人一路又骗他又瞒他,从狼到针囊,做了那么多不讲道理的事,因何自己还敢生气得厉害?

 

先生不是嫌弃如今的他没担当,也不是觉得他竖子不足与谋,是太担心了……

 

梅长苏站在雪地里,他不觉得冷,又觉得极冷,冰冷的雪意中,他面上神色不动,心中却有一丝罕见的茫然失措。或许萧景琰方才只是又失踪了片刻,但,就那一刻,却让他仿佛回到了两年前。

 

当时,他站在断崖上看着四周,白茫茫的雪地,空气中却残留着血腥气,丝丝缕缕的告诉他,景琰经历过一场怎样孤立无援的恶战。

 

站在那里,他也像又回到了梅岭,又一次,无能为力。

 

而就在刚过去的那个下午,他以笛声攻心,自宫羽那里,得知了更多那夜的情况,他终于知道了,那一夜,景琰究竟经历过些什么,又是为什么,会孤身犯险,冒险去经历那一切?

 

挫骨削皮,他已把自己生生变成现在的样子,是为了什么?便是为了,再不让这种事发生,而景琰,他最好的朋友,却一次又一次的失踪,是他无用,这样的无用……

 

梅长苏冷静的神气下,其实有些久违的暴躁,他知道自己生气了。他已很久没有这种冲动,想用揍人来解决问题,可,此时此刻,若他的好身手还在,是绝不会干站在这里和萧景琰一路废话连篇的。

 

他还是竭力克制了一下,怒气,最是了无益处,特别是容易让人失去冷静。这四周,他虽已完全控制住了,无需担心谢玉的奸细窥视,但,也不用逗留更久。

 

此刻唯一要做也是该做的,就是确保景琰不会再身陷险境,即使是这人自己再踊跃万分的想没头没脑往陷阱里跳?既然他已在此,那家伙想也是白想!他就是绑,也会把景琰平平安安绑回大梁去!

 

梅长苏冷然想着,目中寒光大起,心情似乎略好了些,又像是更糟糕了,他深吸了口气,长眉微轩,不给也完全不想听萧景琰再做任何废话解释,直接道。

 

“苏某确有欺瞒,但,殿下信我与否,并不重要,只要安全回到大梁……”

 

江左梅郎已经动怒,还不愿承认,这世间,本已没有任何人能再动摇他的决心了,偏,萧景琰却做到了。这人被呛了半晚,气到几次绝尘而去,这一刻,却心平气和的叹了口气,自怀中取出一物,平平托在掌心,目光湛湛的看着梅长苏不语。

 

那是一枚闪着银辉的枪头。

 

 

47、

 

梅长苏不曾想过,还会再见到他的枪。

 

六年前的梅岭,惨烈非常,赤焰少帅苦战到了最后,亦是长枪已折。他还记得,自己最后的一个动作,是反手折断了已被敌人砍得半折的枪头,单手一挥,如匕首般又割断了几个正近身围攻他的敌人的咽喉,然后,为救个兄弟,他顾不上自己,又将枪头远远掷了出去,他清晰看见远方的敌人带着他的枪头倒下,他的兄弟安然无恙,不觉灿然一笑,同时自己的背上却感受到了敌人兵刃的森然凉意。

 

卑鄙小人!倒下的时候,他是不甘心的,倒在那战场上的七万赤焰军,没有一个是甘心的。而那如流星般消失在夜空中的枪,是属于林殊的,最后的记忆。

 

从梅岭,到现在,他其实一刻也不曾忘记。

 

而那久违的枪头,明明被他丢在了梅岭深雪中的枪,此刻竟闪亮如故,锋利如昔,好像昨天才擦拭过一样,就那样安安静静的躺在萧景琰的手上。

 

而它出现得太突兀,完全不在梅长苏预计之内,纵然江左梅郎心思缜密,能负手算尽天下事,可,到底也有连他都不知道的事情。

 

 

其实,意料之外,何尝不是情理之中?

 

一如梅长苏会在靖王“遇害”后的第一时间,便赶去现场,亲自去分辨每一具尸体。萧景琰当然也去过梅岭,在那被大火烧焦,又被大雪掩埋的地方,他曾那般固执倔强又徒劳的,独自去寻找赤焰军最后的痕迹,最终,挖到了挚友的断枪。

 

 

48、

 

“先生,这,这是宫羽姑娘交给我的,你大概也见过她了……”

 

两人鸡同鸭讲,各说各话了大半晚,萧景琰都已不知该怎么辩白自己了,此刻好不容易再能开口,说话间,也稍微带点无序的结巴,似有些怕这人一皱眉便又打断他似的。

 

幸而,那残枪的枪头,仿佛有种神奇的魔力,一如他一见,就有说不出的熟稔之感,竟然,也让梅长苏全然没了方才的不耐和压抑的怒火。

 

“你看,这上面有火焰纹饰,我,这,你恐怕不知道,我这里也有道同样的纹身,我一直都不知是什么意思,直到看见了这枪头。”

 

梅长苏听了这话,蓦然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更为诧异,萧景琰看在眼里,心下大慰,一如他下意识就知道的那样,这人是认识此物的。

 

萧景琰下意识比了比自己的胸甲前的位置。嘿,就算梅长苏查看过他手臂上的旧疤,还撞见过他沐浴,怕是也不知道,自己这里还藏着个纹身。

 

两年前,他遍体鳞伤的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胸前有这么一道“旧伤”,是道火焰,说是纹身,不算精细,却又很深,倒像是自己动手所为。

 

厉人武士身上常有纹身,多是炫耀战功,以示威武,好像也没什么稀奇,只他总觉得其中,有自己不该忘掉的东西,亲切又焦虑。

 

萧景琰看着他那诧异神色,想想这人到底也有不知道的事,心下有些好笑,也有点解气,他仍在努力组织语言,免得梅长苏又一个不耐烦又不听了,可,自己的口气却不自觉间先变得异常柔和真挚,他坦然道。

 

“先生自来这里,虽事事为我好,却,每句话都只肯对我讲一半,可是嫌我把过去都忘了?还忘得这般轻松自在,没心没肺。是怕我知道了往事,就畏惧艰难,再不肯随先生回去?”

 

“在先生心目中,景琰便这般没有担当吗?这可真冤枉我了!”

 

“我是把过往诸事都忘了,可,我从未想逃。一见这枪头,我便知道,还有很重要的事要等我去做,不在这里,是要回到大梁去做。”

 

“当日一见先生,就觉得熟悉,现在想想,那是我一直知道先生会来,等了许久,是以欣然。”

 

“恶战在即,若我能活着回来。先生,可愿将往事都告诉我?可愿助我回去?这一次,先生莫要事事独自担着,我们一起去做那件事,好不好?”

 

 

雪,在两人吵得最厉害的时候却慢慢停了,月亮也钻了出来,照得四下十分明亮。

 

这些话,萧景琰最初开口,还是有些局促,梅长苏一直安静听着,不再打断他,他便渐渐说得流畅诚挚起来,到了最后,提及战事,微一正容,轩然眉间便露出些昂然磊落的亮色,索性将手臂一伸,将那枪头毫不犹豫的递向梅长苏。

 

而梅长苏亦无半点犹疑,伸手便将那枪头自萧景琰手中接了过来,握着熟悉的枪头,或是胸中热血一动,雄心大起,梅长苏只觉得,老子抱就抱了,就算让奸细撞见,难道这一局,他还就料理不来了?

 

那念头,只在电光石火之间,他想着,便上前一大步,单臂一挥,猛的连萧景琰扯进了他的怀里,随即,消瘦的肩膀熟练的向前轻轻一撞,竟是行了个军礼。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是朗朗的含笑唤道。

 

“景琰!”


tbc


俯首江左

【靖苏靖】夺将 36-42

36、


“将军并非靖王,请勿自误。”


那信很长,字写得很大,笔迹有力。来信之人,自道是真靖王的旧部,他先以相当篇幅谈了昔年在靖王麾下旧事,对故主之忠,今昔之叹,皆溢于言表。然后,他表示,当年靖王失踪,内幕重重,此事本与将军无涉,今日江左梅郎设局,以谎言将您牵扯其中,原是为金陵的誉王谋划。


来信之人又表示,他原是个军人,本应遵从故主教导,始终做个纯粹的军人,不该涉足这些复杂的事中。只,他的故主已然不在,朝中之人,无人真心为其缉凶,却借这事兴风作浪,身为靖王旧部,曾受深恩,实在不能坐视,而曾为军人,对将军的处境也难免兔死狐悲,是以冒险相告,还望...

36、

 

“将军并非靖王,请勿自误。”

 

那信很长,字写得很大,笔迹有力。来信之人,自道是真靖王的旧部,他先以相当篇幅谈了昔年在靖王麾下旧事,对故主之忠,今昔之叹,皆溢于言表。然后,他表示,当年靖王失踪,内幕重重,此事本与将军无涉,今日江左梅郎设局,以谎言将您牵扯其中,原是为金陵的誉王谋划。

 

来信之人又表示,他原是个军人,本应遵从故主教导,始终做个纯粹的军人,不该涉足这些复杂的事中。只,他的故主已然不在,朝中之人,无人真心为其缉凶,却借这事兴风作浪,身为靖王旧部,曾受深恩,实在不能坐视,而曾为军人,对将军的处境也难免兔死狐悲,是以冒险相告,还望将军小心。

 

这人也表示,兹事体大,若将军有疑惑,也是自然,他愿意见面密谈,另有证物呈上。只,江左盟已在这城中布下天罗地网,也请将军顾忌他的安危,切勿将他的行踪泄露出去。

 

信中更有这样一段:

 

“梅长苏其人,城府深沉,今日将军这般轻信于他,殊不知,此人为翻出旧案,以助誉王,已将厉军军情秘密送与渝人,将军危矣……”

 

 

这封信,也不谓不巧妙,从某种意义上,原本亦有打动萧景琰的地方。这人自己一直是个最纯粹不过的军人,战场之上,纵然面对千军万马,即使是去打一场必败之仗,也能挥洒自如,含笑走到最后,至于战场之外的某些肮脏勾当,他其实也不是全然不能,实是不愿。

 

然,这一次,弄巧成拙,萧景琰读罢,只皱皱眉,他不信。

 

军中铁血,并不是轻易讲出来的。细究这信的言辞,并无漏洞,只是少了种说不出的精神气,而来信所欠缺的,恰恰,却是梅长苏往往不经意间就会流露出的。

 

或许,换个场合,若萧景琰不是在边城烽火中遇到这江左梅郎,他便不会有机会这般与其谈兵论道。也许,在那更为危机四伏的环境中,梅长苏不会容他走得这样近,也会藏得更深,改而示以另外一番面貌。他也会被梅长苏骗过去,要用更长的时间,才能真正了解这人的本来面目。

 

这,也未可知,但,萧景琰恰恰就是在这危城中遇到了梅长苏。

 

这人一身都是谜团,很多问题,无论萧景琰怎么相询,都是避而不谈。可,也就是这个谜一样的人,肯以一身病骨,凌霜冒雪,千里迢迢赶到这里,更不过寥寥数语,就懂得他为何定要坚守孤城。

 

这种东西,做不得假,恰如梅长苏莫测也罢,不耐也好,眼中总有对他的关切。

 

又或许,这封信,到底还是没有摸透靖王的心性,其反复强调的,只是“将军”个人的安危,而这点,恰恰却是萧景琰每遇决断之际,最少会考虑的因素。

 

 

是以,萧景琰全然不为所动,只,这信中提到两点,他都需要去找梅长苏商议一下。

 

其一,是靖王的身份。燕老大曾受伤失忆,这在小城中不是秘密,但,他这突然从天而降的军师,实是为大梁的靖王而来,却只有他和梅长苏的人才知道。梅长苏也颇小心,只要有厉人在侧,公开的场合,也一直只称他“将军”。这信中人知道靖王之事,多半是梁人。

 

其二,是军情。事关厉军军情,这是多少兄弟的性命,不管来信所言是真是假,萧景琰总得去和梅长苏商量下对策。特别是,这封信来的时间也够巧,梅长苏刚刚才在军事会议上提出了那“冒险”的计划,又只说了一半,惹得萧景琰那些急脾气的兄弟抱怨不已。若此时此刻,这来信之人再兴风作雨,将“军师”另有所图添油加醋的说出去,那岂不给梅长苏也惹了好多麻烦?

 

 

37、

 

萧景琰等不得天黑,就匆匆去了。

 

小小院落中,依稀与他往日过来下棋时无异,只是显得别样安静,看不见晏大夫,甚至,也没有先生强行带走的那只狼。

 

梅长苏的神色看起来有些疲倦,他白天在会议上就是这样子,仿佛已几天没睡好,幸而没有咳得十分厉害。

 

萧景琰有些心疼,但事态如此,也只好要言不烦,先三言两语,就把女鬼和来信都说了一遍,同时,他记起走得太匆忙,连那封信也忘了带,好在重点也不在文字。

 

梅长苏听了,并不是很惊奇,却也没很快回话,他垂眸思索了一阵,神色沉静,而手指一直来回搓个不停,似乎有些犹豫不决。

 

这样子太罕见了,自两人“相识”,在萧景琰的印象中,这人无论是处理掉他的胡子,定计劫粮,分析渝军异动,还是之前横刀夺狼,一直都是杀伐果断,怎么会?

 

那一晚,梅长苏异乎寻常的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甚至连说了一半的计划也不肯多讲。这人神色莫名有些冷淡,只说要想想,便请他先回去了。萧景琰虽着急,略感奇怪,却也无奈,只好叮嘱了他一句早早休息,好好喝药,这才匆匆而去。

 

他还是按照惯例,夜间又去巡视了城墙,这才回家安歇,是夜,倒很安静,没有鬼,也没有“旧部”出现。

 

而萧景琰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后不久,梅长苏便唤来了甄平,平平道:“去把那信偷偷取来,不要让景琰知道。”

 

甄平想想,道:“靖王殿下正在巡城,现在取信不难,可,属下恐怕没时间在他回去前便原样归还。”

 

梅长苏咳嗽了一声,却道:“你取信时,别让景琰知道,既可。”

 

宗主这是故意要靖王事后自己发现,信是被他们偷的?甄平不由一愣,看了他一眼,却见梅长苏已疲倦似的微微阖起了眼,好像不想再说话,而右手手指却仍反复搓着衣角,仿佛焦躁。

 

 

38、

 

女鬼也好,信也好,“旧部”也好,其实不用萧景琰相告,早在梅长苏的视线之内。

 

他自来到小城,就以江左铁令调度盟中高手,在萧景琰身边布下了一张最安全不过的大网。佛牙出现后,他若不命甄平将那网稍微放松些许,又有谁能把信送到景琰的案前?

 

梅长苏只闭目养神,窗外风雪中,依稀有战马嘶鸣,听着这种声音,他常会有种错觉,觉得自己只要一回身,就能看见他那些赤羽营的兄弟们都还好端端的聚在身后,待他提枪一呼,便能哈哈一笑,随他呼啸往来,无所畏惧。

 

可惜,今日的他,已再拾不起那柄折在梅岭深雪中的银枪了。

 

他的枪,曾经的骄傲与挚爱,梅长苏下意识的收了收手指,除却冰冷的空气,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握到,他怔了怔,便对暗影中的那些兄弟们静静一笑。

 

他现在没有时间想太多过往,还需提步前行。

 

前方战云密布,渝人来袭,只是时间问题,这势必是场不怎么好打的硬仗,但,再硬的骨头,他也啃过不少。

 

更何况,这一役,有景琰在,这个战场,也是属于景琰的。

 

当今世上,故人凋零,大概没人能比他更熟悉萧景琰的能力了。景琰有时好奇,也问他,江左盟是如何能跑到这偏僻地方找到靖王,欺这人现在什么也记不起,梅长苏一概信口开河。

 

真正的原因,其实十分简单,是他太熟悉萧景琰的战法,又一直不曾放下边陲战事。之前那西厉边城的一战,规模不大,或许很多人都不曾留意,唯独是他,可以一眼就从中看见萧景琰的影子。

 

黎纲、甄平当时都不以为然,毕竟,作战风格,这说出去太过虚无缥缈,大家都以为他是找人找得红了眼吧。

 

不然,梅长苏说认识就是认识,只可惜,这理由,他若不先讲清自己就是林殊,就不能好好解释清楚。是以,景琰每每问起来,欺这人什么时候都是好脾气,他高兴,就莫测高深,不高兴,便高深莫测。

 

其实,也是他一直没想好,该如何与现在的景琰相处?

 

若按梅长苏的计划,他本不该这样快的就出现在景琰面前,赤焰之冤,他要安排的事还很多,步步凶险,行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这般险恶,他完全不想让任何故人牵扯其中,他们能好好活着,就是最好最重要的。

 

至于他自己,火寒之毒,纵然解毒之后,能活到四十,已是异数,短短十几年时光,他是否能有足够时间完成自己必须完成的事情,梅长苏都不甚确定,他又已变成了这般面目全非的样子,何必再惹故人徒增伤感呢?

 

偏偏发生了这种事,逼得他什么都没准备好,就仓促出现在了景琰面前,以至于不但放纵了莫名的情愫,甚至还失了警惕。

 

还好,和他分析的一样,养狼的女鬼和谢玉遣派的送信人并非一路。

 

那女鬼的动向,梅长苏目前还不很清楚,直觉上,他觉得似乎对景琰没什么恶意,最少,能让佛牙相从,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或许,是景琰在那几年新认识的朋友?

 

梅长苏眼下的重点,放在谢玉派来的“靖王旧部”身上。景琰失忆不是秘密,谢玉上次遣派的人在小树林企图伏击景琰未果,但,他们既然来到这里,想必也能打听出这个消息。这位谢侯爷能旋即就拿出一位“靖王旧部”,伪出如此动人的一封书信,也算是机变了。

 

这信的目的,离间之外,也有试探的意思,想来谢玉也无法参透,这个“靖王”究竟是真是假?自己在过去两年间,以誉王布下的疑局,谢玉应该多少是信了,是以离间,但,谢玉这种人,总是多疑,他总还是要试探一下,靖王是真是假?

 

对梅长苏而言,他现在最该做的,就是让谢玉更为相信,他这江左梅郎在其中扮演的就是个居心叵测的角色……

 

 

39、

 

事情发展,比梅长苏想象得还要快,次日清晨,小树林中,有人发现了一具无名男尸。

 

萧景琰带着兄弟们去处理,死者是梁人打扮,身材高大魁梧,掌心都是剑茧,身上留下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处处显示此人曾是军旅之人。而其致命的伤处只有一道,是一剑封喉,犀利无比,似是高手所为。

 

大战在即,怎的会有个梁国的军士莫名其妙死在这里?又会有什么江湖高手来此杀人呢?

 

萧景琰默了默,他才收到一封信,然后,很明显,这送信之人就死了,所有的线索,突然都或明或暗的指向梅长苏,梅长苏似乎也知道,却,偏偏不肯与他说清楚。

 

这是何故?

 

兄弟们还在那死人身上找到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平平无奇,是写给他的妻子的,隐隐提到,要做最后一件冒险之事,此后便将回家,与其长相厮守。那信的字迹,与萧景琰收到的那封匿名信,几是一般无二。

 

萧景琰有些摸不到头绪,他让人将死者埋了,自己又料理了一番军务,然后准备回家去静静,最少,把那封信翻出来看一看,有无新的头绪?

 

到了家,老军不在,屋里静悄悄的,梅长苏手下那群人似乎也不在,最少,不像平时那样围得密不透风。可,还未进门,萧景琰就莫名觉得气氛有异,他的手还未来得及摸在剑上,屋中便忽然冲出一人,却是一头拜倒在他的足下,呼道。

 

“殿下!战英可找到您了!”

 

萧景琰多少被这上来就行大礼的家伙吓了一跳,然,更吓人的还在后面,这人还来不及抬头再说一句话,其身后就忽然闪出一道白影,轻功缥缈如鬼魅,落地毫无声息,素手一挥,当着萧景琰便将那拜倒之人生生劈晕在了地上。

 

那白影翩然落地,乌发齐腰,容色楚楚,正是萧景琰“梦见”的那个女鬼。女鬼见了他,突然一改方才的彪悍作风,翦水双瞳幽幽含泪,似喜还悲的盈盈施了一礼,颤声道。

 

“靖王殿下,您,不记得宫羽了吗?”

 

宫羽?这又何许人?怎么总有不认识的人来找他?一串变化目不暇接,萧景琰愕然不知所云,那女鬼,不,是自称宫羽的姑娘,已自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与他,似是取信的意思。

 

那是枚断枪上的枪头,枪身早已不知折断在什么地方,残留的枪头却仍寒光凌厉,几乎可以遥想,其主人当年持此长枪,纵横一方的骄傲模样,而吸引了萧景琰目光的,却是那枪头上的一道火焰纹饰!

 

他一怔,不由就将那枪头接了过来,手掌缓缓一翻,一如那模糊记忆中的微光所示,枪头的另一面,赫然有两个剑拔弩张的字“夺将”。

 

是这两个字?

 

萧景琰又怔了怔,手指不禁轻轻在字上蹭了蹭,触感熟悉又陌生,欣然又失望,好像他一直知道,这里该有两个字,又好像他在期待,上面还会有些什么其他的信息?

 

然而,他也来不及再问那姑娘些什么,院中就先传来了甄平的响动,大概是听见他室内适才的动静了。

 

但,说也奇怪,也就是萧景琰这么一回身探看的功夫,甄平如常带着人冲进来保护,他再回首,室内,那姑娘也好,只说了一句话就被那姑娘劈晕了的人也好,都已行踪渺渺,若非凉凉的枪头仍实实握在掌心,几如幻梦一场

 

萧景琰大愕,而甄平只来得及看了眼他安然无恙,连话都来不及说,便已顿足飞身冲将出去,似乎是追那姑娘去了。

 

 

40、

 

死人?

 

梅长苏的嘴角露出一丝冷诮,谢玉此举,他几乎是一瞬就明白了。一个死人,有时反而能比活人说得更多,子虚乌有的靖王旧部,一死,反而就真实了。

 

之后整个下午,梅长苏一直闭目不语,又似在沉淀与积蓄些什么。他的面色如静水无波,那份沉穆,与年纪完全不符,惹得佛牙不时要抬首看看如老僧入定般的主人,似是好奇,却又慑于其威,不敢妄动,只偶尔低低呜咽几声。

 

太阳快落山时,甄平来了,他只低声道:“捉到了那个姑娘,她身法太诡异,又通奇门遁甲之术,她带走的那个男子,还是被她途中藏起来了。我们去她的藏身之处搜过,只有些乐器,确与谢玉无关。是属下无能,她什么也不肯说。”

 

梅长苏霍然睁眼,神色不变,而目中精光一闪如冷电,他安静道:“我去会会。”顿了顿,又道:“景琰若来,就请他来这里等候。”

 

甄平闻言,不觉与黎纲对视了一眼,他方才才进来就看见,宗主将他自靖王处取来的那封信平平放在案几上,毫无遮掩。

 

梅长苏也不解释,撑案站起身来,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在黎纲忙过去帮他系上外出的披风时,才又略顿了顿,低声道。

 

“先把佛牙带走。”

 

 

41、

 

方才无论甄平怎样询问,宫羽始终咬紧牙关,她神色倔强,一言不发,而心下其实十分忐忑,只有想起靖王殿下的面容,这才硬撑了下去。

 

她是个孤女,身世飘零,自幼便没有父母,幸而学了父亲家传的一身武功,尤其轻功诡绝,这才能躲开仇家多年的追杀。

 

那年她生了病,又要避仇家,不得不只身逃入大雪中,若非被路过的靖王无意所救,大概早就不在人世了。

 

救命之恩,本就刻骨铭心。

 

而靖王年纪虽轻,却极其沉默寡言,目光尤其犀利,寒如闪电,他惯常注视人的样子,也冷得像在逼视,整个人锋利得如一把随时准备战斗的剑,冰冷而坚硬,好像宁可折断,也不会被逼退半步。

 

宫羽几乎没有见他笑过,可,这样一个看似冷漠固执到极难接近的人,眼睛却始终清澈明亮,极偶尔的,或许是累了,那种冷电似的目光深处,似乎会有那么一点他这年纪本不该懂的伤恸。

 

那个时候,宫羽忍不住就在想,这样的人,若能放松一点,笑一笑,该是怎样爽朗快乐的模样?

 

又那样巧,她的身世隐痛,恰与殿下一直追查的事有些相关,殿下因此决意以身为饵,放出风声,吸引敌人,孤身犯险。那一夜,已被殿下借故逐去的宫羽悄然尾随在后,还不止她,殿下的那只狼也自己跑了出来,追上了独赴死局的主人。

 

鹅毛大雪中,孤傲的青年皇子看着自己的狼,忽尔一笑,俯身将它好好抱了一抱,笑得温柔而落寞,又自欢喜而决绝。

 

宫羽后来想,所谓倾心,大概就是那一瞬。

 

靖王当然也发现了她,从容将她骗过来,点了穴道,又打晕了狼,将她和狼一道藏得妥当。她哭泣着问,殿下可有要交代的事情。靖王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了一枚还带着体温的枪头,放在了她身前,又笑了笑,神色异样温和平缓,却道。

 

“我若回不来,来日姑娘可以此为信物,去找我的母妃,切记请将今夜之事,一一相告。”

 

这,就是靖王殿下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一夜,两侧断崖相隔不远,声音可闻,其间却是深谷急流,她眼睁睁看着不远处,另一侧的断崖上,殿下被敌人团团围住,却自从容谈笑,还拿“将死之人”的身份做交易,骗得他的敌人得意忘形,道出了他想知道的秘密。

 

殿下替她想得很妥当,银狼在侧,即使是雪天,她也并不很冷,然,看着殿下身陷重围,唇间含笑,眉带凌厉,以一敌众,战到最后一刻,被砍了那许多刀,终是全身染血,摔下崖去,她又比什么时候都冷。

 

她没有找到殿下的尸体,是以这些年来,也就一直坚信,靖王殿下必然还活着,她一直在找。她小心保留着殿下交给她保存的枪头,带着殿下最后托付给她的狼,躲避着那些仍在暗中搜寻殿下以及殿下的旧部的仇家们。

 

江左盟这次的动静不小,宫羽就是据此才找到这里,能重新得见殿下,自是大幸,可,她也摸不透,那江左盟的梅宗主在这其中,究竟在扮演什么角色?

 

当年的事情,包括靖王殿下不惜拼死也要知道的秘密,宫羽其实只是一知半解,她只是谨遵殿下所托,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听到的,全部牢牢记了下来,若有机会,将来会报之殿下的母妃。

 

至于这一刻,宫羽心中焦虑如焚,可,为了殿下的安全,她决定什么也不说。还好,江左盟中的人虽然行事神秘,却也不负江湖中传说的侠义之名,那些人捉了她,看看问不出什么,也没有特别逼她,只是将她“留”在了这里。

 

然,忽如其来的,一缕笛音自室外传入了她的耳中。

 

这笛音若是旁人听了,或许只觉得好听,也不会有更深的领悟,偏,宫羽秉承母亲教诲,加上天赋过人,虽自幼颠沛流离,亦不愧一代音律大家,尤其精通琴艺,是以不久前那夜,她苦于无法突破江左盟的保护圈无法接近靖王,不惜冒险抚琴,吸引靖王的注意力。而这一刻,她纵心乱如麻,也只听了一句,就完全怔住了。

 

那笛音如此的悠扬,从容,仿佛有种什么特殊的力量,让人一听就心生宁静,又好像被那抚笛之人徐徐引到了高山之上,大海之滨,随之眺望四方,只觉清岚扑面,天地广大,心胸亦随之开阔。

 

若论技艺,宫羽自己就是大家,可,曲中的那份自然,广博中的苍茫,那般格局,她是知音,是以一听,就自愧不如,亦不由得欢喜而赞叹,竟听得入神了。

 

笛音却突然一断,有人咳了两声,声音有些痛苦,惹得宫羽不由瞩目,而也就是下一刻,夕阳之下,室外缓缓走进了一个青年,人如霁月清风,脸上却有病容,而一双眼睛又深又黑,不怒自威,那人一手持笛,淡淡道。

 

“姑娘现在可愿一谈?”

 

 

42、

 

直到夜深,梅长苏才回到他的居处,下车时,他脚才落在厚厚的雪地上,黎纲便从里面赶了出来,一面扶他,一面低声道。

 

“靖王殿下已等候多时了。”

 

梅长苏不语,他只下意识将瘦削的脊背板得更直了些,缓缓向室内走去。灯光明灭中,萧景琰果然坐在那里,面前案几上放着两件东西,一是梅长苏命甄平取走又亲自留下的那封匿名信,二,却是他初到此地时交给萧景琰取信的“静妃”的针囊。

 

萧景琰见他进来,下意识便直了直身子,那人面上似有焦虑,却还是按耐着,带着些气急、恼怒又期许的神色道。

 

“先生就没有事情要告诉我吗?”

 

梅长苏的目光飞快在那两件东西上转了一下,他是天赋极高之人,连同意外在内,差不多是瞬间就明白了一些前因后果,顿了顿,却又下意识的站直了一些,目光微垂,有些冷淡又似讽诮般的叹道。

 

“时至今日,殿下还要问我吗?”

 

这是极平淡的一句话,唯其太过平淡,反而惹人生气,萧景琰差不多是闻声就霍然跳了起来,此刻室内只有他们二人,他这猛的一起身,带动得灯火都乱晃了起来,梅长苏却依旧面无表情。

 

萧景琰死死的盯了这人一阵,像在等待什么,他其实只需要一句话,一句就够,这人却偏偏神色冷漠,只语皆无。萧景琰等了半天,什么也没等到,他本是那般气势逼人,虎虎生威,等久了,不知是不是灯火明灭,眼中竟依稀有了晃动的光,那光晃动得最厉害的时候,他猛的闭了闭眼,自己断然从梅长苏身侧低头走了出去,冲出屋子,走进了漫天飞雪之中。

 

tbc

 

 

嗯,是这样。

本文私设,宫羽是靖王救的,所以她是靖王粉,直到现在才第一次见到宗主,至于以后会不会成为双担粉?这,去问宫羽大美铝!XD 同时私设,宫羽爹当年被谢玉追杀,除了暗杀景睿不利外,也是知道了部分李重心事件的秘密。两年前,靖王救了宫羽,知道了李重心事,就拿自己钓谢玉出来,所以才雪夜“失踪”。

 

这章他俩突然闹起来,是有误会,具体啥误会下章会解释清楚。靖王生气,其实不是误会,而是气宗主死活不肯跟他说清楚,而宗主不能说,是他有苦衷,他也气,两只气包子,总之一切下章交代。


俯首江左

【靖苏靖】夺将 31-35

31、


晨曦下,出现了一只浅灰色的狼。


马已停步,将军已挽弓,正常情况,萧景琰该添条漂亮的狼皮褥子。然,不知何故,乌亮的鹿眼与褐色的狼眼在空中碰了碰,青年将军的眉宇间竟也多了一丝柔软,他放下了弓。


这是巡城的最后一段路,萧景琰走过不知多少回,也怪,就在这日,他才让兄弟们回营,就遇到了这只来历不明的狼。


那狼身上的皮毛有些风尘仆仆,姿态却很高傲,是桀骜不驯的样子,萧景琰一见,就喜欢它这威风,而大狼似也看他顺眼,低鸣了一声,忽然就扑了过来!


久在沙场,将士能察觉到真正危险的气味,战马也可以,是以萧景琰没动,就...

31、

 

晨曦下,出现了一只浅灰色的狼。

 

马已停步,将军已挽弓,正常情况,萧景琰该添条漂亮的狼皮褥子。然,不知何故,乌亮的鹿眼与褐色的狼眼在空中碰了碰,青年将军的眉宇间竟也多了一丝柔软,他放下了弓。

 

这是巡城的最后一段路,萧景琰走过不知多少回,也怪,就在这日,他才让兄弟们回营,就遇到了这只来历不明的狼。

 

那狼身上的皮毛有些风尘仆仆,姿态却很高傲,是桀骜不驯的样子,萧景琰一见,就喜欢它这威风,而大狼似也看他顺眼,低鸣了一声,忽然就扑了过来!

 

久在沙场,将士能察觉到真正危险的气味,战马也可以,是以萧景琰没动,就连他的爱马被只大狼气势汹汹扑到身前,竟也没有惊动的意思。

 

灰狼一改前态,热切的半竖起了身子,差不多是扒在萧景琰踩着马镫的左腿上,不时的蹭蹭他那满是灰尘的靴子,做出各种讨他欢喜的动作。褐色的狼眼中甚至流露出了一种近乎喜悦的神气,狼嘴中热乎乎的气息,宛若久别重逢之后,有许多说不出的话。

 

这样可爱的狼!倒像他从前养过?

 

这念头一出,萧景琰不觉就笑了,他正想探手摸摸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确认下这种很奇妙的熟悉感受,那方才还热情万分的狼却一缩头,更加欢乐的抛开他,突然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却是梅长苏来了。

 

骤生奇变,萧景琰大惊,先生这身子骨,就算狼无伤人之意,这么一只大狼活生生扑将上去,岂不把先生撞出个好歹!

 

他头皮一紧,单手在马背一撑,飞身而起,追将过去,疾如流星,却也来不及了,人再怎么快,也比不得狼的反应。更糟糕的是,他与狼的那个位置,于梅长苏而言,是逆光,先生怕是只看见他,根本没留意到他身边还有只狼!

 

然而,更奇妙的事发生了,萧景琰人还在半空,而灰狼眼看要扑到的那一瞬,梅长苏骤然遇狼,人似也微微一愣,脚下却先有了反应,他的步子虚浮如故,却极准确的闪电般向旁错开半步,侧身将飞扑过来的狼轻松让了过去,那动作全是下意识的,却也漂亮极了。

 

大狼扑出一阵劲风,带得梅长苏的披风都微微扬起,而这人侧身的功夫,右手一抬,果断向下比了个简单手势,同时眸中寒光一闪。

 

真是神奇,就这么个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力度的动作,那只看上去高傲异常,正欲趁势再起,又激动到了一定程度的大狼,就嗷呜了一声,乖乖伏在了他脚下。

 

更有甚者,萧景琰稍后飞身而至,扯住梅长苏的胳膊,用力拉到身后,这动作被大狼见到了,还又竖了竖身子,低低发出了两声略同不满呜声,可,它看看梅长苏的眼睛,竟不敢再妄动。

 

这?萧景琰不觉也跟着狼的动作扭头去瞧梅长苏,心想这梅宗主有什么新奇的驯狼术?毕竟,这狼看起来也不胆小,刚才自己策马张弓,它也没有惧色,还敢扑上来撒花,如何被梅长苏瞪了一眼,就乖顺至此?特别是相形之下,自己大动干戈的又飞又跳,简直威风扫地?

 

梅长苏的脸色是水一样平静,什么也看不出,惟其如此,倒像完美的面具,让萧景琰更生疑窦。先生对狼视若无睹,瞧也不瞧,反倒不动声色的观察他,倒像他比那血盆大口的家伙更危险??

 

两人如此静了片刻,空气中,只有强忍着蹲在原地的大狼呜呜的呼吸声,像在抱怨。

 

还是梅长苏先恢复了常态,果断抽手,自己退开半步,先行了一礼,嘴角强自向上抬了抬,却是用极平常的声音道。

 

“殿下受惊了,苏某这就把它带回去好好管教。”

“这?是先生养的狼???”

 

这变化也太过急转直下,萧景琰已顾不上辩白受惊的不是自己,目光耿直的从狼又看向梅长苏,又从梅长苏看向狼,毫不掩饰讶异之色。

 

他觉得有什么地方很不对头?

 

他自审视他的,梅长苏岿然不动,这人方才顿了顿,此刻已成竹在胸,被他双目炯炯的盯着,也无异色。似是为了证实,此乃他江左盟养的狼,这人广袖微舒,又对那狼比划了个姿势,顿时引得一直强自蹲在地上的大狼跳将起来,一蹦老高,直向他扑过去,若非“受惊”的萧景琰眼明手快,一边挡着,一边扶着,嘿,多半就把人撞个跟头!

 

纵如此,那狼的亲热之意,却是溢于言表,比它方才见到萧景琰还要明显。它一扑之后,似乎自己也发现不太对头,便只绕着梅长苏转个不休,不时去蹭他的膝盖,又将脑袋拱到他的手下,任他抚摸,喉咙里焦急又快乐的发出呜呜噜噜的声音,眼睛都变得亮晶晶的,只差要躺平晃晃尾巴了。

 

那一大串撒娇的动作……萧景琰眼前一花,都觉得,这莫不是只狗吧?他已开始琢磨是狼是狗,梅长苏见他一路目瞪口呆,却是不觉一笑,随随便便的道。

 

“小家伙见人就乱撒娇,让殿下受惊,实在不好意思,苏某就先告辞了。”

 

小家伙?萧景琰默默看着那竖起身子快有一人高的大狼,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头?可,梅长苏也没给他时间考虑,便又对那狼随意比了个要走的手势,倒是大狼听说要走,似是终于又想起萧景琰了,仿佛不舍,可惜它大脑袋刚一转,就被梅长苏很自然的拿手生生扳了回去。

 

那人含着丝不甚分明的笑容,低身将狼头一扳,熟练的呼噜了一把,似乎还低语了一句“大骨头”之类的话,然后,萧景琰就眼睁睁的看着那狼真的摇了摇尾巴,依稀还“汪”了一声,再不看他半眼,头也不回的紧跟着梅长苏扬长而去。

 

先生养的狼,先生带走,合情合理。

江左盟的宗主,养只狼也挺正常。

这狼喜欢撒花,见谁都亲热。

一切都很正常。

 

惨被横刀夺爱的将军无语,而这一人一狼就这般相携而去。说实话,不计其他,那画面很是和谐,梅长苏还是素日打扮,按江湖习惯,长发飘飞,这人不使坏时,是颇有高士的出尘之态的,如今身边多了只大狼,风雅潇洒中又添一份骄傲狂意,更见真性情。

 

但,赏心悦目是一回事,萧景琰还是觉得奇怪,他也无人可诉,只得回手一把搂住凑过来看热闹的爱马,贴着它的耳朵疑惑道。

 

“你说!先生他?方才是不是抢了……我的狼??”

 

 

32、

 

佛牙都回来了!

 

黎纲大舵主大是喜心翻倒,他耐着性子等宗主亲手喂完食,便拿出照顾多年流浪(?)在外的好兄弟的精神,把这赤焰军中最特别的小兄弟从头到尾洗得干干净净,连毛都哄着梳得蓬松齐整了,这才重新送回宗主身边。

 

入夜后,不知何时又开始下雪。

 

梅长苏独坐室内,眸色沉沉,似乎正在想事,他闻声抬眼,探手摸了摸佛牙油光水滑的背脊,点头一笑,表示满意。佛牙亦如最小时一般,乖乖拱到他身边,想往他左臂下钻,只是多年不见,彼此体态都变了,佛牙比分别时又更高大威猛了些,而它昔日生龙活虎,腕力如铁的主人,如今却只剩下一身病骨。

 

佛牙聪明,除了最初一撞,似乎很快明白了这点,它再见梅长苏,兴奋是兴奋,动作却是小心翼翼的,先钻了一下,碰到梅长苏瘦到硌人的肩膀,便停住了,有些进退失措的样子。

 

梅长苏看在眼里,只做不知,他换了个坐姿,伸臂将狼揽了一把,又如少年时一般,学着狼的样子,对他那太过小心的狼龇了龇牙,惹得佛牙顿时又活了,也一咧嘴,露出两排闪亮如刀的牙齿,仿佛傻笑的样子。

 

黎纲看着他俩玩得热闹,不觉一笑,口中却忍不住操心道。

“宗主,佛牙突然在这里出现?会不会是有人安排的?您怎么就在靖王面前直接说佛牙是您的狼,会不会不好?比如……”

 

这问题,是黎纲方才给狼梳毛时刚想到的,只是思绪尚有点混乱,他还在考虑该如何表述清楚,便已被梅长苏一口打断,淡淡道。

 

“你是想说,会不会是谢玉拿佛牙来试探我真实的身份?”

“对!属下就是这意思!虽说天机堂刚刚传信,说谢玉的人越境而去,是去了大渝,并不在这里,按道理不是他们,但,不怕万一,只怕……”

“不会。”

“啊?宗主……”

 

梅长苏现在气促,正常抢话抢不过他,只得比了个收声的手势,方自摸着佛牙的毛缓缓道。

 

“对谢玉而言,林殊早就是死人,他怎么可能想得到,还要一直留下佛牙,以备万一哪天可以用来试探我的身份?这是提防我会还魂吗?”

 

“退一步,就算他怕林殊未死,他又怎么可能知道火寒毒,能猜到我已变成现在的样子,在他的认知中,他要辨认林殊,有自己双眼就够了,还需要佛牙吗?”

 

“以谢玉为人,无用之人皆可弃,何况没用的狼,你觉得还能记得佛牙的样子吗?”

 

言之成理,黎纲有些恍然大悟,他一边努力跟上梅长苏的思路,一边喃喃道。

 

“也对,当年宗主您不在了,只有靖王才会好好养佛牙,后来靖王也不在了,那会是?”

“必是故人。”

 

故人?是宗主的故人?还是靖王的故人?

黎纲还在想,梅长苏却又换了个姿势,差不多是靠着佛牙,手指轻轻搓着它的颈毛道。

 

“这些年会一直养着佛牙的,还养得这样细心,喂得它油水光滑的,何况佛牙的脾气也烈,又能让它这般听话的,必是故人。”

 

也巧,恰好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甄平回来了,他只轻轻说了一句。

 

“人已出现,和宗主分析得一样,不是谢玉的人,按宗主指示,兄弟们已将她紧紧跟住了,可要动手抓捕?”

 

梅长苏等了半日,神色已有些疲惫,却还是道:“先不要惊动,看看还有没有同党?稍后我去会会。”甄平俯首,自去安排,而黎纲忍不住钦佩道。

 

“宗主,白天就见到佛牙的那么一丁点功夫,您就把这么多事都方方面面想到了?真是算无遗策!”

 

梅长苏这次却是垂目一笑,摇了摇头,淡淡道。

 

“不,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是一高兴脱口而出,稍后发现可能犯了错,才想了这许多补救。”

 

 

33、

 

晨遇狼,凶?

 

萧景琰这一天的运道都不顺,他总觉得,好像有人窥探,可,每每回身,鬼影也没有一只。这可不正常,莫道将军自己也是高手,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如今萧景琰身边还有条华丽的大尾巴,江左盟的绑匪们是也,这些人皆奉梅长苏之命,明里暗里好几层的死死跟着他,有谁能接近他,而又把这许多高手都一齐瞒过呢?

 

到了夜晚,开始下雪,他的霉运也自缓缓登峰造极,他见鬼了,女鬼。

 

女鬼幽艳无双,眉心微颦,如水眸中似有无限忧虑,仿佛有无数吐不尽的心意,每次待他快要睡了,女鬼就扣窗敲醒他,在他窗前一闪而逝。

 

萧景琰屡次翻身拔剑而起,反复检查,雪地无痕,美人渺渺,令人哭笑不得。他索性也就不睡了,将长剑随意枕到脑后,想着梅长苏和白天遇到的那只狼,直到天色将明,才又阖了阖眼。

 

而他不知道的是,那一晚,梅长苏亦是彻夜未眠。

 

 

34、

 

梅长苏在反省白天的事。

 

这一局中,他最大的弱点,就是林殊的身份,一旦这秘密为谢玉所知,便是满盘皆输,不要说景琰的安全,连同江左盟中的兄弟们,各个都会受到牵连。

 

是以,他从一开始,就刻意把谢玉的视线,带到了誉王身上,一直都很成功。

 

他原本是很小心的,唯独是真正遇到景琰后,这家伙失忆后,因为什么都不记得,变得异常豁达,好像什么匪夷所思的倒霉事都能平静接受,再加上那么一份与少年时一般无二的活泼热闹,连带着让他,都跟着放松了许多。

 

是太放松了。

 

若他更谨慎些,白日见到佛牙时,虽说风险只是万一的可能,他本来也是不该认的,应该随便找个借口,比如,自己有特别的驯狼之术,是以不认识的动物也会与自己亲近云云,理智上应当如此。

 

可,他当时偏偏就没想到这些,而是看着景琰满脸都写着“因何我的狼与先生这般熟识?”,忽然,就起了那么一点玩心,一点坏心肠,逗得那人一脸发懵,就大摇大摆的带着佛牙走了。

 

真的是回来之后,他一冷静,才发现自己可能犯了个错误,于是急速命令甄平行动,探明实情,加以补救。

 

事情本身,他稍后就想清楚了,正如他和黎纲分析的一样,虽有漏洞,却很快又回到了他的掌控中。

 

梅长苏也并不害怕犯错误,他少年从军,战场之上,最是意外频生,没有一件事会好好按照计划完成,纵横之间,考验的就是将领随意应变的本领,这种事,他早就习惯了。

 

他反省的是自己这份过分放松的心态。

 

两年前,景琰出事太过意外,他其实没有准备好,现在就和这人相见,遑论是如那晚一同坐在屋顶上,竟轻易就被夜风中的北地民歌打开了温柔心境。

 

梅长苏不是林殊,不能再那般率性而为,他的肩上,是七万赤焰军昭雪的希望,脚下,是一条细细的绳子,一步不能走错。

 

眼下出了这小纰漏也好,让他警醒起来,佛牙不是谢玉的人带来的,可,按照线报,谢玉的人,也快来到这小城了。

 

为景琰的安全,他该拉开些距离,才是最好的。

有必要的话,也许还要骗骗景琰,才是为他好。

 

梅长苏不禁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道理他都懂,只是,两年前,景琰出事时的那一战惨烈非常,让他一度都以为,连跟在景琰身边的佛牙都不在了,是以,今能重见故人,他太高兴了,也就总是心软。

 

过了一阵,有颗毛茸茸的脑袋自己拱到了他的掌心,却是佛牙。

 

见是它,梅长苏神色和缓了几分,他索性撑起身来,如少年时一般,两手捧起佛牙的脑袋,揉了两揉,却看着它的眼睛徐徐道。

 

“我啊,就是个不择手段的人,对不对?”

 

他问得很有些复杂,佛牙却不理会,只嗷呜两声,自动拱进他怀里,与他做狼暖炉。梅长苏不觉被逗得一笑,把它搂了搂,小家伙竟然这般聪明,知道现在的他是会怕冷了?

 

窗外开始下雪了,这样的大雪,恰如两年前一样,与当年的梅岭,也自仿佛。而梅长苏每每看着这样的雪,心中便如燃起一团火,让他须臾不能忘记,自己如今担负的责任,而他,也忍不住会更想知道,两年前的那一夜,景琰,究竟又遭遇到些什么?

 

 

35、

 

敌情先有了明确进展,探马来报,各种现象显示,渝人的两个部落,确有联合出兵之意。渝人的这个动作,某种程度上,很是出人意料,概因,在过去很长一段的日子里,渝人这两个部落间矛盾重重,向来只有互相拆台,从无联合抗敌之说。

 

但,用兵之法,无恃其不来,恃我有以待之,最坏的可能成了事实,萧景琰反而淡定了,他先召开了军事会议。

 

这次会议开得不算很有成效,梅长苏提出了一个做战计划,是主动出击,打歼灭战,出击的方位,是敌人两股军队已离开其大本营,却还未能会和的一个点,并以萧景琰,也就是厉军主帅为诱饵,先吸引其中一队敌军,将其分而歼之。

 

很多兄弟们认为,现在厉军有粮,而渝人无粮,正是坚守的时候,为何要冒失出去送死?这计划本身,无论是出击的距离,还是对行军的速度,都相当挑战,更何况,还要陷主帅于死地?

 

萧景琰倒是眸光一闪,厉人现在有粮不假,但,这座小城的城防,却没什么坚守的本钱,若一味死守,让对方以优势兵力再占据了地利,才是死路一条。这计划,其实与他的构思仿佛,只,有些细节,和他想的不同,有待讨论,而梅长苏的话也只说了一半,这人一改常态,只说了该做到些什么,而没有说,该如何去做,是以兄弟们才都毛躁了起来。

 

他原想问问,梅长苏却偏偏没有往下说,这人一举一动,素来都有他的理由,再细微的地方,不会做一点没用的事,萧景琰虽认识了他不久,却已了解得很清楚。

 

这人不肯说,也必定就有不肯细说的道理,萧景琰想到这里,也就没在会上问下去,他打算私下再去找梅长苏谈谈作战的细节。

 

还未等他找到细谈的机会,一封匿名信,忽然出现在了萧景琰的案台上。


tbc


夺狼小剧场

宗主(镇定):这是苏某的狼!(不讲道理,强行把狼拖走!)

靖王(疑惑):先生的狼?(不是我的吗???苦于没有证据QAQ)


 愚人节快乐!XD


俯首江左

【靖苏靖】夺将 24-30

24、


萧景琰二十六了,每日打打杀杀,呼啸往来,还未动过温柔心肠,是以也不知道,真正动了心,又当如何示好?这种事,他也没地方去学,更可恶的是,他还很快发现,自己思慕之人,枉自一派风流蕴藉,其实不知开窍为何物,还不如他……


将军近来公私繁忙,日夜不休,吃饭时也常发呆皱眉叹气,管家的老军见了,很是心疼,自作主张,替他烧了好大一桶水,足够痛痛快快洗个澡了。


待萧景琰策马归来,满脑子还想着往他的地图上再添几个标识,赫然发现一桶热气腾腾的水横在眼前。苦寒之地,热水珍贵得紧,断然不能辜负,萧景琰愣了愣,也就一笑,闭门解甲散发,跳进木桶里扑腾去了。...


24、

 

萧景琰二十六了,每日打打杀杀,呼啸往来,还未动过温柔心肠,是以也不知道,真正动了心,又当如何示好?这种事,他也没地方去学,更可恶的是,他还很快发现,自己思慕之人,枉自一派风流蕴藉,其实不知开窍为何物,还不如他……

 

将军近来公私繁忙,日夜不休,吃饭时也常发呆皱眉叹气,管家的老军见了,很是心疼,自作主张,替他烧了好大一桶水,足够痛痛快快洗个澡了。

 

待萧景琰策马归来,满脑子还想着往他的地图上再添几个标识,赫然发现一桶热气腾腾的水横在眼前。苦寒之地,热水珍贵得紧,断然不能辜负,萧景琰愣了愣,也就一笑,闭门解甲散发,跳进木桶里扑腾去了。

 

那桶很大,水也足够多,不知是不是燕老大多少记起了一点从前靖王的讲究,萧景琰考虑了半天,咬牙往水里扔了颗梅长苏送他的好药。

 

这药浴的法子,是晏大夫上次说的,梅长苏惦记他的旧伤,专程帮他问过,晏大夫把了脉表示,药王丹就很对症,且,沐浴放一颗进去,更见效用。

 

那药好贵,简直像在泡金汤,奢侈到令人心尖发颤,可,热水加上药力,所有旧伤处皆是暖洋洋的,气血一通,人又洗干净了,从头到脚,都有种说不出的舒服。

 

萧景琰决意在金汤里多泡一会儿,反正那药气清清苦苦,也很好闻,甚至有点,让他想起了梅长苏。

 

这些日子,他只要稍微得空,脑子就会不由自主的拐到那人身上去。人年轻时,头一回认认真真喜欢上一个人时,总是这样的,烦恼又愉悦,总是不知道该怎样才好,那感觉,是会有点患得患失的。

 

萧景琰近来就想得有点多,虽然梅长苏矢口否认,他却总是觉得,自己从前是认识先生的,这人他一见,就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亲切得很。

 

他甚至做过一个很好的梦,梦境异常完整。大梁的七殿下,还无忧无虑的少年皇子携剑策马,隐姓埋名去江湖上玩,廊州江上,夜雨朦胧,小舟之中,他听见笛声,就遇到这位江左梅郎,一见如故,行侠仗义,并肩叱咤江湖,结为至交。

 

那梦境好美,尤其怦然心动的是,梦中,他还大起胆子,握了握梅长苏的手。这手他也不是没抓过,此番“重逢”,没想这么多以前,他高高兴兴抓过好多次,比如上次军情生变,梅长苏看出他紧张来见他,两人从头到尾都是一直拉着手聊天,自然得宛若左手拉右手,谁也没觉得有何不妥?反而是现在,他心中对这人有了许多想法后,就不敢轻易去抓了。

 

可惜醒来之后,他拿梦境中的回忆,旁敲侧击去探问梅长苏,那人居然没有半点反应,好像全然不知他在说什么胡话?先是满目疑惑,然后就不耐烦起来。

 

萧景琰很是失望。

 

其实,梅长苏心情好时,也跟他描述过些从前的靖王,似乎人品也不恶?如此这般,为何先生不肯相认呢?

 

更确切的说,梅长苏描述的那个靖王,貌似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好到,怎么说呢?让现在的萧景琰听了,总有点莫名其妙的别扭。

 

有那么一次,他实在觉得梅长苏吹过了头,近乎天花乱坠,忍不住提了那么一句,当年的靖王见解也未必高明,用的还是开玩笑的口气,结果那人虽未反驳他,却自冷冷淡淡的沉默了下去。

 

萧景琰被堵得差点吐了血,他那时才明白,原来从前的靖王,是说不得的,他现在自己说一句,都不行……

 

“将军?在里面吗?”

 

 

25、

 

突如其来的,梅长苏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正发呆的萧景琰大吃一惊,差点生生沉进桶里,他挣扎了一下,动作略大,又溅起水花无数,仓促之间只来得及大吼一声。

 

“别进来!!!”

“……将军?”

 

他家老军肯定是烧完水就出去了,最多交待了隔壁的孩子帮忙应门,那傻孩子这些日子见惯了梅长苏,多半就放他进来了!

 

萧景琰不愧是个将军,擅长处理危机,百忙中,不但思路清晰,且,还来得及扫了眼室内的状况,有点惨!

 

适才他一人洗得高兴,后来又自发呆,全然不觉,这一地都是水,衣甲更扔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他独居惯了,边塞之地,也用不着讲究,退一步,两个大男人,本来也没什么,偏偏来的这人,是他刚动了心的,默默的有一堆想法,见面却连手都不敢乱碰,那份微妙的尴尬,急得萧景琰头上都见了汗。

 

更糟糕的是,他还清晰的听出,梅长苏适才沉静的声音中,有一丝疑惑,一丝警醒,好像怀疑他的动静之大,莫不是被人挟持了?

 

那就完了!萧景琰眼前都黑了黑,梅长苏强行塞给他一堆保镖暗卫,平日不见人影,但有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扑出来替他挡箭挡刀。不独如此,这位梅宗主还郑重给过他一只金色的小短笛,说是什么“江左金令”,只要轻轻一吹,就会有江左盟的高手飞身前来接应。

 

此时此刻,若梅长苏以为他有危险,吹一声那什么鬼江左金令……

 

更何况,就算他真遇到什么危险,先生手无缚鸡之力,这么贸然近来不是白白陪他赴险?岂不让他更担心分心?这人平日聪明绝顶,关键时刻,脑子到哪里去了?

 

这许多念头,又气又急,只在电光石火之间,而门扉却终是缓缓一动,饶是萧景琰能一脚踢翻老虎,敢一拳痛扁狗熊,此时此刻,他光溜溜如初生婴儿般坐在浴桶里,又能有什么办法?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家军师大人就这么走了进来。

 

见他实是安然无恙泡在浴桶里的那一瞬,梅长苏的神色顿时和缓,没了方才的一丝警醒,却也毫无歉意,更没有避讳的意思。他完全无视萧景琰已气得一脸绯红,近乎恼羞成怒,自己目光平平自浴桶扫过乱七八糟的地面,不掩嫌弃的挪开半步,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站着,方自好笑似的随口道。

 

“喔,殿下是在沐浴。”

“……你来这里做什么?”

 

 

26、

 

梅长苏常年不停的思绪,难得的略顿了顿,他闻见了一阵悠悠的甜香。

 

晏大夫正在隔壁拿只小炉子炼蜜,说是要合香。那蜜也是萧景琰带来的,是他的部下在不知哪个山头上新割的野枣蜜,貌不惊人,不想加热之后,能醇厚至此。

 

梅长苏不自觉的就把手上东西放下了,那是才看了一半的江左盟的四方线报,他罕见的什么正事也没想,而是呼吸着甜香,微微皱眉想起了枣蜜的主人。

 

萧景琰近来很有些古怪,梅长苏认识了他二十几年,竟也摸不透这算什么毛病?

 

这人现在很喜欢打听,从前的靖王是怎样的人?仅这倒是好事,说明他已接受了过去的身份,梅长苏也乐意把能说的都尽量告诉他,毕竟,那些少年时的事,不独萧景琰想知道,他自己也是十二分怀念的。

 

然,景琰每每拼命问,待他说了,这人的表情却又变得古古怪怪,偶尔还要拐弯抹角挑剔下从前的靖王。他这样,梅长苏就不高兴了,少年时代,那是他们最好的回忆,情感上,那是最好的年代,不容置疑。

 

每次他不高兴了,那人更不高兴,嘴上不说,脖子却先梗起来,看得梅长苏哭笑不得。

 

这人年少时,也是这个脾气的,梅长苏还记得,那时只要是祁王哥哥教导,景琰必定奉为圣旨纶音,再微小的地方也要一丝不苟,完全遵从兄长的话,若你想让他稍微变通,嘿,就等着看那水牛梗脖子吧!

 

景琰这脾气,梅长苏是很熟悉的,而他自问今日的修养比少年时好得多,也不会非要争个胜负,强按牛头喝水不可。只,景琰今日,因何固执至此,非要说几句昔年靖王的坏话?梅长苏就很困惑了,总不能说又是祁王哥哥教的吧?

 

这也就罢了。

 

前几日,他一时担心,无意撞见景琰沐浴,结果差点被轰出去。贸然进去,就算是他不好,但萧景琰反应之大,也是令人发指,这人面红耳赤,眼睛瞪得好圆,怒气冲冲的说话都结巴,只差把水都掀到他脸上了。

 

梅长苏十分不悦,想当年,他们兄弟俩宿营时,带着佛牙一起跳进清凉的小河里洗过多少澡,没见过景琰有这毛病!

 

佛牙,他忽然愣了一下,方才脸上些许的怒气化为乌有,又静了下来,好像被什么催促似的,很快又全神贯注的看起了江左盟的线报。

 

佛牙,就连佛牙也已经不在了呢。

 

 

27、

 

好像吵架了?

 

萧景琰不是很能确定这个问题,那日先生被他轰走,步履如常,只大袖子一晃一晃,像是气哼哼的样子?但,次日他们再见,谈论起正事,先生又完全是常态,处之泰然,对他很大度和善,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和心中略感忐忑的萧景琰照例默契非常。只,等他又想去找先生下棋时,却吃了个闭门羹,说是早睡了。

 

哼,这点小事,先生就生这么大气,换了是曾经的靖王,他也会如此相待吗?想到这里,萧景琰有点不高兴,他找机会也白了梅长苏一眼,确定那人看清了,便扬长而去,转身骑着大马喝着北风绕城转了八圈。

 

可惜接连数日,还是这样子,先生岿然不动,客客气气。这人怎么不讲道理?萧景琰哭笑不得,时过境迁,他那点别扭早没了,是很想讲和的,但,又能怎么办?难不成去和先生说,以后我沐浴你随便围观?哈哈哈哈。

 

 

昔君视我,如掌中珠。何意一朝,弃我沟渠。

昔君与我,如影如形。何意一去,心如流星。

昔君与我,两心相结。何意今日,忽然两绝。

 

那一晚,月光太亮,又有人抚琴而歌,大概也是南方来的客商,曲调缠绵悱恻。这是傅玄的诗,萧景琰不够风雅,难解幽情,被吵醒了也只能勉强总结出,技艺大不如梅长苏!

 

无论如何,他一时也没法再睡,看看地图,一时没有克敌的新灵感,再看看月色,便小心从怀里摸出了母亲的针囊。自从梅长苏把这当母亲的信物交给他,萧景琰就一直贴身带着,须臾不曾分离。

 

母亲的音容笑貌,温柔慈爱,他现在还是记不起,但,心中这份孺慕,却并没有忘记,摸一摸,就会有种难言的温柔宁静,好像他不是叱咤一方的将军,仍是母亲膝下小小的孩子,并没有离开这样久,这么远,让母亲担心这样久。

 

萧景琰把针囊看了好一会儿,又很小心摸了摸,罕见的叹了口气,他想母亲了。

 

 

28、

 

和好的机会,也来得突兀。

 

自晏大夫到来,梅长苏日常用药又多了三、四倍,人是精神了些,可他自己对那些喝不完的药汤,却似有些不耐烦。

 

这一晚,萧景琰才到门口,就闻见一阵浓重的药气,味道极冲,梅长苏果然也在室内燃起了线香。他进去时,那人正看着萦萦白烟出神,坐姿舒缓,而目中不时有光华闪动,似是想到了什么新鲜有趣的事。

 

“先生在想什么?”
“殿下来了。”

“怎么又多礼?”

 

萧景琰还有些少年心性,见到好玩的事,就不计前嫌想打听,而梅长苏今日心情好,见了他也是毫无芥蒂的一笑,便要行礼,萧景琰想叫他不用起身,又不敢就势按他的肩头,还是一起见了礼。重新落座后,梅长苏才笑着比划了个动作,道。

 

“我是看这烟走得有趣,好像一套剑法。”

 

咦!果然奇思妙想,萧景琰立刻往前坐了坐,饶有兴趣的看过去,梅长苏一边讲解,一边还拿手指略比划了几个剑式的动作,萧景琰本是行家,顿时就入迷了。

 

轻烟本自缥缈,常人以此来创造剑式,多半走的是轻灵诡绝,九虚一实的路数。梅长苏却不然,他所构思的招式干净沉稳,剑法中依稀藏着些枪法的影子。虚实之变,也并不以繁杂取胜,而是大大方方的露形,却偏又无形,虚可是实,实也可是虚,暗合用兵中的正奇之变。

 

萧景琰觉得妙极,很久没人能跟他谈起这样有深度的话题了。而梅长苏也不愧是天下第一大帮的主人,他虽不会武,对江湖中各门各派的招式,却都熟悉得很,随口评价其优劣,萧景琰也听得津津有味。

 

两人凑在一处,有说不完的话,正聊得热乎,一声咳嗽,满身药气的晏大夫端着碗药进来,板着脸沉声道。

 

“药渣也不准剩!”

 

那药不知放了什么,味道好苦,冲得萧景琰都皱了皱眉,他悄悄看了眼梅长苏,见那人愣了愣,点头一笑,笑得有些复杂,同时下意识就将方才还活泼泼比划着剑式的手指缩回了袖中,顿在了那里。

 

这动作很小,萧景琰却懂了,也忽然难过了,他看着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心中很想说:你不要不甘心,你明明做得到,可以的!

 

 

29、

 

晏大夫检视完药渣,满意走了,梅长苏透了口气,满嘴都是苦味,他脸上毫不动色,心下却有些不耐。

 

不怪晏大夫严格,是他喝药早喝烦了。梅长苏看得清楚,火寒之毒,乃天下奇毒之首,药喝得再规矩,也是治不好的,既然无用,只要精力还好,他有时也真是懒得喝药。或许,更深一层,是时至今日,他也没彻底习惯自己早已变成了个百病缠身之人。

 

这种事,徒思无益,梅长苏自我振奋了一下,正想再找个有趣点的话题,活跃气氛,却见萧景琰不知何时也安静了下来,双目静静看着他,其中神色,难描难绘,就差是要替他喝药了。

 

嘿!梅长苏连自伤都不喜欢,见这表情,心下反而有点火,他当然懂得那份善意,但,或许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缘故,他是不喜欢在这人面前示弱的,唯独是这个人,真的不该看到昔日的林殊已变成现在的样子,他是不乐意的。

 

总算这些年人长大了,修养好了许多,看着他那好不容易才失而复得的好朋友,梅长苏心下又软了软,觉得什么都能迁就。他很快克制住了那一点莫名的情绪,决意去做点快活的事,不假思索便扬眉笑道:“今晚月亮好,殿下要不要去看看?”

 

萧景琰自然同意了,他们本想去城头看月亮,才出院子就发现不对,有晏大夫堵在外院,夜寒如水,梅长苏这病人怎么出得去?

 

这点小事,哪里难得倒江左梅郎,梅长苏略一四顾,很快找到一架梯子,他轻手轻脚比划了个动作给萧景琰,幸或不幸,萧景琰立刻懂了。

 

(殿下,咱们爬上屋顶去!)

(先生?这??好吗???)

(没事没事!有我!不怕不怕!)

 

萧景琰真的觉得不对头,这种不对头的感觉,无法解释的熟悉,但,先生难得有这么好的兴致,一边上梯子一边冲他招手,他也就晕晕乎乎跟着上了屋顶。

 

上了屋顶,梅长苏的心情显然又好了,大马金刀的坐下,还从宽大的袖中摸出了一瓶不知何时藏进去的酒,是完全放开了的样子。萧景琰则略有点拘束的僵硬坐着,眼睛稍微带点警醒的四处张望,不知是下意识自动望风,还是提心吊胆在找晏大夫的踪迹。

 

这种提心吊胆,又双叒叕上了贼船的紧张感,他好像也挺熟悉的?

 

 

30、

 

景琰这就醉了?等梅长苏意识到这点,已经迟了。

 

两人分喝的是同一瓶酒,大概是怕他贪杯又会咳嗽,晏大夫酿了几年的好酒,都被萧景琰抢先拿去喝了,梅长苏只捞到两口,只觉酒味辛辣得痛快,还有些凛冽雪意,与这小城的边塞风光很是相宜。

 

这一晚,月光映着雪光,映得小院里十分明亮,晏大夫专心制香配药,不知有人顺走了他的酒还正上房揭瓦,江左盟其他的高手,断然不会也不敢打扰宗主看月亮的好心情,是以梅长苏相当轻松写意。

 

他喝得通体微暖,十分舒适,越发逸兴飞扬,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如此好一阵,他才发觉不知何时开始,萧景琰不太说话了。

 

晏大夫的酒这么厉害?景琰也就喝了一瓶,已是脸上发红,清澈的目光中也有了一丝惺忪,这人过去醉了,就是不吵不闹安静下来不说话,一会儿就自己睡沉了。

 

梅长苏知道他的酒量,略感诧异,也还是有点担心,不假思索,伸手就探了探他的额头,还好,只是温热,并不烫,估计是真醉了。

 

萧景琰见他探手过来,目光微微一动,却并不躲闪,而是顺着他的动作低了低头,差不多是自己把额头贴在了他的掌心里,动作亲昵,然后含糊嘀咕了一句。

 

“过去的靖王就这么好?”

 

怎么又来了?梅长苏一阵头疼,他放下了手,而萧景琰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静静看着他,那神气,好像这话,已憋在心里很久,终于借醉说出来了。

 

江左梅郎正不知如何料理他罕见闹酒疯的好朋友,夜风中,忽然传来羌笛之声,这可帮了他,萧景琰听到那声音,很认真的想了想,忽尔喷着点热乎乎的酒气一笑道。

 

“先生,我从前会吹笛子吗?”

“……不会。”

“我现在可会吹羌笛!”

“嗯,恭喜殿下。”

“是不是很好?”

“很好很好。”

“先生可也说我好了。”

“是是。”

 

酒鬼只能好好哄着,否则他突然张牙舞爪,摔下房去,现在的自己可捞不住,梅长苏这般想着,随口应了两句。那人却是一脸得色,好像终于有样东西胜过了昔年的靖王,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梅长苏越发稀奇,景琰这是怎么了?总和过去的他自己过不去?

 

萧景琰却不加理会,又凝神分辨了一阵,不知怎的,他越靠越近,口中却继续认真的低声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曲子?”

“似是北地民歌,是……”

“长苏博学!那我念给你听!”

 

梅长苏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头,大概是酒意愈浓,萧景琰的眼角都飞起了一片薄红,这人就这般双目炯炯的看着他,嘴唇翕动,却始终念不出来。

 

“枕郎左臂,随郎转侧,摩捋郎须,看郎颜色。”

 

他说不出口,那吹曲之人却等到了伙伴,夜风中,有人欢然把词唱了出来,一直清楚吹进两人耳中。

 

摩捋郎须,看郎颜色,北地民歌,就是这般直白热烈。萧景琰自己脸上更红了些,他忍不住又看了眼梅长苏,月光之下,那人周身都像泛着淡淡光华,风华无双,就像他们“初见”时一样,两人坐得近,那人的长发都被风吹到他脸上,可惜没有胡子,就算有,他也是有贼心没贼胆。

 

下一刻,还是怂了的山大王将军叹了口气,毫无征兆的身子一歪,运气甚好,不曾滚下房去,而是自然而然的落进了他家军师怀里,他与从前一样,极好酒品的睡着了。

 

“枕郎左臂,随郎转侧,摩捋郎须,看郎颜色。”

 

那歌还自唱个不休,萧景琰是睡着了,也就没看见,梅长苏愣了半天,神色先有点呆,然后,却慢慢由疑惑转为了然,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不可解的东西。

 

一旦明白了,江左梅郎也罕见的愣住了,他好像突然抱了个天大的宝贝,心下喜欢得紧,却不知该如何处置,双手先毫无章法的胡乱拍了萧景琰两拍,瞅了一阵,又忍不住捏捏这人的耳珠,低声道。

 

“现在的景琰也很好。”


tbc


所有诗词兵法,只要(加重)没有标注(加重),就全部属于古人XD

俯首江左

【靖苏靖】夺将 20-23

20、


小城中的陌生人,好像每天都在增加。


梅长苏近来咳得凶,一碗碗黑乎乎的药,压也压不住,他自言小恙,边咳边摇手不当回事。萧景琰却看得有点瘆,他偷偷数了数梅长苏用过的药碗,心下一震,两年前那次,他先被人砍翻又丢进冰河,后来包得如角黍般瘫在床上数月,可也没这般喝过药。


所以,先生究竟病得有多重?


如此这般,萧景琰去城外勘察地形,也不自觉和兄弟们聊起了偏方,集思广益,就地拔了大把草药,回来就雷厉风行亲自带了过去,草根上还沾着泥。


萧景琰才进院,便听见一阵喧哗,更确切的说,是有个陌生的苍老声音正训斥着梅长苏,...

20、

 

小城中的陌生人,好像每天都在增加。

 

梅长苏近来咳得凶,一碗碗黑乎乎的药,压也压不住,他自言小恙,边咳边摇手不当回事。萧景琰却看得有点瘆,他偷偷数了数梅长苏用过的药碗,心下一震,两年前那次,他先被人砍翻又丢进冰河,后来包得如角黍般瘫在床上数月,可也没这般喝过药。

 

所以,先生究竟病得有多重?

 

如此这般,萧景琰去城外勘察地形,也不自觉和兄弟们聊起了偏方,集思广益,就地拔了大把草药,回来就雷厉风行亲自带了过去,草根上还沾着泥。

 

萧景琰才进院,便听见一阵喧哗,更确切的说,是有个陌生的苍老声音正训斥着梅长苏,颇有威严的样子。

 

咦?

 

这可新鲜!在萧景琰的记忆中,江左盟门下,都拿梅长苏当神敬,这人也是素来说一不二,威望极高。且,梅长苏这人吧,有时是深不见底,很有些江湖第一大帮主人的气派,有时,大概是年纪放在那里,也还是有点聪明人特有的不耐烦。这人太聪明,完全不解旁人因何总跟不上他的思路,属下反应慢一点,不小心说了蠢话,他也能耐着性子慢慢解释,神色间却总有点嫌弃诧异。而眼下,居然有人敢这样与他说话?难道是位高权重的前辈长老?

 

萧景琰顿觉有趣,三步并作两步飞奔着赶过去,和边城将军脑补出的江湖恩怨情仇不一样,来的是位体面的老大夫,头发胡子皆已灰白,梳得一丝不乱,脸色极好,眼睛不大而精光内敛,说话中气十足。

 

老大夫开声的时候,侍立在房内的黎纲和甄平,都是眼观鼻鼻观心,没一个敢吭声,梅长苏自己也一路赔笑,好话说尽,威风扫地。这种情态,萧景琰还未见过,莫名的痛快,立刻自行坐到一旁,看得目不转睛,甚至梅长苏几次目视他,还主动介绍说大夫姓晏,是神医,似是很希望他来打个岔解围,萧景琰也假作不知。

 

大夫来了这是好事,萧景琰先就觉得宽心多了。更何况,天寒地冻,老人家还肯远行,说明是关心先生,而先生病了就该好好调理,乖乖听大夫的话,这又不算见死不救。萧景琰耿直的想了想,决定不出手相帮,且,良心十分平静愉悦。

 

可惜,梅宗主的热闹看不得!

 

梅长苏见他不肯开口,长眉一动,微一嘿然,也不知怎的,就把话题一带,让老大夫留意到了萧景琰好心带来的那包草药。

 

这下捅了马蜂窝!老大夫瞬间把炮火对准了滥用偏方的萧景琰,把他轰了个头晕脑胀,根本来不及分辨,他和这位宗主先生也不“熟”,还见面就被刮了胡子,若老人家有积怨,他也该是战友,而非炮灰。

 

嗟乎!

 

21、

 

意外解救了萧景琰的,是道军报,厉军最北的哨卡传讯,渝军有了异动,却是退却。因萧景琰曾有命,但凡这一带军情,不论大小轻重,都要第一时间报与他,是以,他的副将亲自把军报送来了。

 

副将也好,其他兄弟也好,闻此情形,皆是大乐,嘲笑渝人畏战,龟缩不前,显然是被自家老大打怕了!逃了也好,这下大伙可以好好过完年,再去和那群渝人孙子算账!

 

萧景琰也随之笑了笑,目中却有精光一闪,然后,他很快告辞了。

 

 

一灯如豆,萧景琰却独自看着凌乱的沙盘出神,他一动不动,站得笔直,头发乱蓬蓬的,两道又黑又浓的眉毛打了结,目光如钉子般的钉在沙盘上,灯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有些瘦长,又像有什么看不见的担子,正压在他的肩上。

 

不知何时,院中又有了沙沙踩雪的声音,偶尔掺杂着咳嗽,萧景琰想得太专心,一直未察,直到那人进了屋子,他才一愣回头,然后肩背一松,欢迎似的露出了个略带顽皮的笑容。

 

“夜深雪重,先生又病着……我知先生会来,可是送药给我?”

 

这话前后矛盾,梅长苏却全未露出半点不耐之色,他的脚步虚浮,笑容却是和缓宁静,以一种不寻常的耐心任萧景琰跟他笑眯眯的乱开玩笑。

 

萧景琰的话很多,东拉西拐,谈笑自若,仿佛心情极好,活泼泼的近乎没心没肺,他就这样一个人乐了好一阵,忽然苦笑了一下,道。

 

“你是看出来了吧?”

 

边说,他边把右手坦然向前一伸,梅长苏没说话,只很自然的接住他的手,轻轻握了握,果不其然,手心都是冷汗。

 

渝人的行动不是退却,是战略转移,极有可能,是意在与东北面的另一个渝人部落联合,那两军一旦联合,其兵力将完全碾压厉军,这,也是萧景琰一直最担心的发展。

 

白日里,他不能徒乱军心,要在兄弟面前加倍平静快活,不动声色,而他自己,要首先能判定敌人的真实目的,同时,找出解决之法,这是为将者的责任。

 

萧景琰原以为,倒霉了这样久,自己早该适应了这种压力,偏这一刻,握着他那从天而降的军师又瘦又凉的手,他才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也还是会怕的。

 

“我这么怂,让先生撞到,不好意……”

“爱民,可烦也。”

 

梅长苏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却很温和,态度更是前所未有的良好,并非这人平日自制得好时那种“谦谦君子”之风,而是十分的真诚。萧景琰默了默,便也跟着笑了,怂了是不好,但,若遇知己,让他知道自己偶尔怂了一回,好像也没什么。

 

兵法有云,将有五危,是为将之过,用兵之灾,皆可覆军杀将,不可不察。爱民,亦是这五危之一,太过担心民众安危,是以束手束脚,必定陷入被动,这正是萧景琰此刻会“怕”的缘故,却被梅长苏一语道破了。

 

用兵之法,无恃其不来,恃我有以待之。

 

兵法是这样说,梅长苏则以更通俗的话发挥:取胜之道,我们不能寄望敌人的选择,而是要准备好,无论敌人做何选择,都有应对之策,破敌之法。苏某不才,却也能看出,其实这一仗怎么打?殿下早就想好了,只是爱民太过,是以受到了干扰,然而,爱民太过,有时也是负累,反而不能护民。

 

知己至此,萧景琰似乎也只有心悦诚服。

 

 

22、


仗要一步步的打,虽有异动,还是要先确定敌军的意图,萧景琰派出了数队侦骑,密切关注渝军一切动向,而大战将至之前,小城中,反而有了种短暂的宁静。

 

萧景琰又去找他家军师讨论军务,时机不巧,梅长苏出门了,他才跳下马,便迎头撞见了上次那位把他教训得找不到北的晏大夫。

 

以梅长苏之威,见到晏大夫尚且俯首称臣,不敢言不,萧景琰岂敢轻犯?当下就打算开溜,谁知,晏大夫这日见了他,却好声好气的行了一礼,唤了声“将军”。

 

对方是长者,据说梅长苏也很快回来,萧景琰脚步顿了顿,没溜成,留了下来。出乎他的意料,晏大夫这日屈尊降贵,和他好好的谈了几句,甚至对前日大发雷霆一事表示了歉意。

 

事出有因,晏大夫表示,他那日的火气,实是冲着“那小子”发的,误中将军,实在不好意思。萧景琰自然不会介意,连连表示,老大夫是长者,教训他几句,也没什么了不起。

 

对于梅长苏的病,晏大夫似有些难言,顿了许久,方举了个例子给他,说是“这小子”身体又寒又热,用药才治了热,同时便又恶化了他的寒疾,反之亦然,是以极其复杂,是个两难,以晏大夫之能,也只能尽量先维持一个平衡。比如萧景琰那日带来的草药,便是治疗寒疾的好药,但梅长苏若是贸然内服,那后果……

 

晏大夫说了几句,便叹了几口气,他老人家一边叹气,一边拿了张胡床坐下,捣着萧景琰上次带来的草药做起香来,萧景琰蹲在一边看着,想得很深。

 

那一日,敌情有变,梅长苏半夜去看他,宽慰了他两句,后来就说起了正经军事布防。萧景琰记得很清楚,那人的手指轻轻搓了一阵,就渝人骑兵雪地作战,从马匹特点,到行军速度,乃至风格,分析得极其到位。

 

萧景琰那时忍不住问了他一句:“先生以前可曾打过仗?”

 

整晚,他们都谈得好好的,十分投机,唯独是那一问,梅长苏忽然就愣住了,之后,胡乱说了句,有过类似的江湖纠纷,这人就匆匆告辞了。

 

江湖纠纷??这么大规模的江湖纠纷??

萧景琰当时哭笑不得,差点自疑,他以前不记得的时候,是不是得罪过这位梅宗主,所以都不肯跟他说句实话。

 

而这一刻,萧景琰却有些明白了梅长苏当时那一愣,混乱中透出了一丝不常见的茫然,这人平日总是威风凛凛,只有那一刻,好像是突然暴露出了什么秘密,或是弱点,有那么一点不知所措。

 

更确切的说,是萧景琰忽然想到,像先生这样满腹韬略的人,却有这样病,要喝许多的药,恐怕也治不好,想必,是不甘心的。

 

想到了这点,他忽然觉得心里沉沉的有些难过。

 

 

23、

 

“先生,我从前是怎样的人?”

 

梅长苏归来,晏大夫唠唠叨叨看着他喝了一碗药,就走了,室内静悄悄的,萧景琰突然这般一问,刚透了口气的梅长苏明显愣了愣,连才拿起准备烹茶的茶具都放下了,不清是疑惑还是审视的看着他,缓缓道。

 

“殿下是说?”

“我从前是怎样的人啊?比如,我是不是很风雅?会很多乐器?和先生一样爱喝茶?”

“殿下?何意?”

 

萧景琰被他看得有点尴尬,这问题虽是出自私心,但,又有什么特别?又不是让梅长苏帮他把敌军兵力部署全偷出来,也值得这人审贼似的看他?

 

嘿,这人表情之审慎小心,就算他刚才是说“我想和先生睡”,也不该是这样子!啊呸!怎么会是睡了先生,萧景琰一时气恼,脑子方向转得有点古怪,此念一出,自己脸上也吓红了,却仍厚着脸皮看着梅长苏,想听他的答案。

 

其实,见色起意什么,真的不是他的为人。别的不提,太平时日,这小城中颇多西域商客,也有好多高鼻深目,雪肤乌发,轮廓鲜明,婀娜多姿的美丽姑娘,比之他当日在破土堆上遇到病怏怏又目光凌厉的先生……诶,什么乱七八糟!

 

两人的气氛十分尴尬,梅长苏是大惑不解,萧景琰脸都憋红了,却还是固执的看着对方。其实,当年的靖王是怎样的人,他也并不是那样关心,或许,他只是想迂回问一问,那个总说不认识他,却好像处处很了解当年的靖王的梅长苏,究竟是怎样的人?

 

若是,当年的靖王其实认识这位江左梅郎,想必,也该是个比现在的萧景琰风雅百倍的人?萧景琰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却,还是想问一问。

 

“殿下,殿下不太喜欢喝茶,也,好像不擅长乐器。”

“哈哈,那我是喜欢喝酒?有没有很多钱?”

 

发现从前的自己,也和现在一样,与风雅半点无缘,萧景琰莫名的松了一口气,又似有点遗憾,为了轻松气氛,他只好干笑一声,试图开个玩笑,然而,梅长苏的表情更奇怪了。

 

“殿下……从前也,不算宽裕。”

“皇子也不宽裕?”

“但很大方!这个,江湖皆有传言,殿下当年……”

 

平心而论,后来梅长苏镇静了一下,很是表扬了他一番,或者说,是表扬当年的靖王,其声名在江湖上着实不恶,使得梅长苏评价之佳,让现在的萧景琰稍微有点汗颜。

 

然则?这人那长长一顿,又是何故?难道从前的靖王困窘到让人无法开口?还是相比从前的靖王,自己的境况太惨,以至于梅长苏没法开口?

 

一直到告辞,萧景琰也没想通这点,而他却留意到,整个对话中,梅长苏一手放在膝上,那手骨节分明,生得极是好看,那人又一直在来回搓手指,这本是梅长苏思索时的习惯动作,从前聊天,萧景琰也见到过好几次,然则,这一次,他心里忽然跳动了起来,不知何故,十分想把那苍白细瘦的手指轻轻握上一握。


tbc

俯首江左

【靖苏靖】夺将 16-19

16、


宁国侯、悬镜司、红袖招。


梅长苏提袖在棋盘上放了三颗棋子,然后,他一面咳嗽着喝药,一面静静看着那三颗子在思索些什么,意态潇洒,而眸中微生寒意。


而今金陵朝中,两位成年皇子正为太子之位,明争暗斗,酣战正激。


宁国侯谢玉,表面中立,却早已暗中投靠了皇二子献王。局势尚未明朗,谢玉就仓促做出决定,可以说,是“过早”的卷入了夺嫡,这不很像他平素的为人。


究其原因,大概是这位宁国侯自度,两年前的靖王失踪事中,多少失宠于陛下,是以,更为急迫的想找一个新的靠山。


红袖招的主人,滑族璇玑公主病重,...

16、

 

宁国侯、悬镜司、红袖招。

 

梅长苏提袖在棋盘上放了三颗棋子,然后,他一面咳嗽着喝药,一面静静看着那三颗子在思索些什么,意态潇洒,而眸中微生寒意。

 

而今金陵朝中,两位成年皇子正为太子之位,明争暗斗,酣战正激。

 

宁国侯谢玉,表面中立,却早已暗中投靠了皇二子献王。局势尚未明朗,谢玉就仓促做出决定,可以说,是“过早”的卷入了夺嫡,这不很像他平素的为人。

 

究其原因,大概是这位宁国侯自度,两年前的靖王失踪事中,多少失宠于陛下,是以,更为急迫的想找一个新的靠山。

 

红袖招的主人,滑族璇玑公主病重,自知命不长久,亦早已秘令承接其衣钵的掌事弟子秦般若投身皇五子誉王的门下。

 

悬镜司的夏江,这人就精明多了,至今都拿出一副严守悬镜司不涉党政的姿态。也对,对夏江而言,来日继位的无论是献王还是誉王,又有什么分别?

 

不过,璇玑公主已经做出了选择,以夏江和她的关系,他又怎么可能真的置身事外?最少,谢玉就不信。

 

当年景琰出事,这三人都有动机下手。

 

而梅长苏试探了两年,从这三方的行动上观察。若出手的是夏江或璇玑公主,无论悬镜司还是红袖招,这两年的动作,不会如此“敷衍”,红袖招基本没有动静,悬镜司则行动的相当有分寸,似乎深知内幕,于是一点不想过分牵扯。

 

下手的应该是谢玉,景琰是在西境出事,那是谢玉的势力范围。谢玉突生杀念,必然是景琰知道了什么只属于他的秘密,对他构成了最直接的威胁,而景琰不惜以身涉险也想知道的秘密,必与赤焰案有关。

 

想来景琰是成功了,所以谢玉起了杀心,而他没想到,陛下会“关注”此事,因为陛下“关注”,夏江权衡利害,会有分寸的相助谢玉,却不愿在这水中蹚得太深,谢玉也无法对他坦承相告所有谋害皇子的细节。

 

稍后,璇玑公主选择了另一位皇子,如此一来,谢玉和夏江,彼此有了忌讳,也就更为貌合神离了。

 

因为这些矛盾,这三方势力在过去两年前并没有真正联手,这也是景琰能安然无恙的缘故,至于今日,梅长苏沉吟着,缓缓拨开了其中的两颗子。

 

 

黎纲在报告八大舵主各自的进度,他说得详细,如常被梅长苏打断了,只捡重点问了一二,便表示满意。黎纲顺手替他添了茶水,扶了扶靠着的隐囊,想想,忍不住又啰嗦道。

 

“宗主,您这次动用江左铁令,会不会动静太大,引起那边的注意?”

“将欲取之,必先与之。”

 

梅长苏笑了笑,答得越发简洁,有些道理,听得懂的自然懂,听不懂,他有时也懒得解释,黎纲尚在琢磨,外面先有个听得懂的高高兴兴的应道。

 

“说得好!”

 

 

17、

 

也巧,萧景琰兴致勃勃提着羊腿来找军师庆功时,恰好看见梅长苏端坐在棋盘前出神,顿时喜心翻倒。

 

江左梅郎的暂居之所,自是萧景琰安排的。梅长苏看上去,就像个特别风雅的人,发黑如墨,衣不染尘,总之举手投足,皆是萧景琰前所未见的那种风雅。怎么说呢?就好像,给这人只小船,他就能白衣飘飘,无风亦顺江而下,短笛一曲,吹动梅花落,诶,总之,很有些,震慑!

 

萧景琰每次见他那广袖轻舒,衣袂迎风而动的派头,就觉得,这样人物的居处,不说奢华,总该窗明几净,案上有书,壁上挂着草书,茶气氤氲,青烟袅袅,才配得过。

 

是以,贫穷的山大王将军为军师大人布置起居,觉得很有压力,也煞费了一番苦心,甚至把自家最拿得出手的一套棋具也取来了。

 

这点上,萧景琰也有那么一点私心,他的棋瘾奇大,更下得一手好棋,奈何他那群兄弟不争气,无论萧景琰怎么夸奖呵斥掀棋盘,恩威并重的教啊教,没有一个堪与他痛快一战,这两年,真是生生憋死他了!

 

战无不胜,也是寂寞如雪,萧景琰还年轻,正兴致满满想探探奇峯上的好风景,不想早早就欷歔一声无敌于天下,是以他见了梅长苏没几天,就在打这人的主意,很想跟他下盘棋。

 

功夫不负有心人,梅长苏果然自己把棋子摸出来了,萧景琰一见,眼睛骤然雪亮,高兴得把什么都忘了,他也不问梅长苏方才和黎纲究竟在聊什么,只乐滋滋的道。

 

“先生!我们来下一局!”

 

梅长苏闻言却愣了愣,这人见了他,本来眉目一软,神色柔和,已自然露出了些欢迎的神气,听完这句,却又古古怪怪的瞧了他一眼,那熟悉的锋利之意,也若隐若现的刮了过来。

 

下棋大过天!萧景琰假装什么也没看见,笑眯眯把羊腿胡乱一放,坐了下来,自已先把白子篓抱入怀里,双目灿烂如星,满满期翼的看着梅长苏,他憋坏了,真的想要个好对手来战!弈棋,是兵家最爱的游戏,先生谋划战局,眼界既深且广,满腹奇诡,一定是最好的对手!

 

梅长苏神色复杂,很是深深瞧了他一阵,似是在研究什么,萧景琰岿然不动,最终,这人终于慢吞吞的拾起了一颗黑子,缓缓道。

 

“殿下让我几子?”

“啊?哈哈哈先生真会开玩笑!”

 

萧景琰笑得爽朗中带点小精明,嘿,先生上来就用骄兵之计,这么狡猾!他可别忘了,前两天商量怎么坑渝人时,自己刚玩过这招,岂能轻易上当?

 

梅长苏的唇角象征性的抬了一下,又有凉意就这么飕飕的飘了过来,萧景琰还是假装不明白,他又想,大概先生的棋下得太好,不屑轻示于人,没关系,自己下得也着实不差,等战过一局,先生就乐意天天和他下棋了!

 

 

这世间,简单美好的愿望往往落空,比如萧景琰想求个棋伴。

 

那一日,他们从下午一直战到掌灯,下了总有十来局,萧景琰从一子一直让到九子,最后那一局,嘿,棋局从开始就先密密麻麻布满梅长苏的子,就这样,先生居然也还是输了……

 

萧景琰赢到不能置信,虽然相识不过几天,他已见识过梅长苏的智谋胆略,边城战事,从地理到敌人的兵力、补给、主将性格以及等等,他稍微一讲,梅长苏就能完全了解,还能举一反三,有时所见,角度之新颖,特别是调动敌人的能力,甚至在他之上。

 

这人设谋战局,可谓聪明绝顶,惊才绝艳,令人拜服,怎么可能下得这样一手臭棋???

 

不要说是萧景琰自己,就是他手下那群兵痞兄弟,恐怕也能取胜?事实上,萧景琰平日也不是个穷追猛打的人,绝不会连胜十局还不肯收手,今日,他实在是诧异太过,都有些不信邪了,这才捉住梅长苏一直陪他下到天黑。

 

萧景琰是诧异万分,瞠目结舌,如遭霜打雷劈,梅长苏倒是越来越自如,这人最初还有点不悦,后来却放开了,输得近乎兴趣盎然起来,到最后一局,萧景琰还攒眉苦思不肯放弃,他却索性弃子失笑出声。

 

“先生,这不可能!”

“殿下休怪,苏某原本就不擅此道。”

“绝无此理!先生,一定是你最初的老师不好,那个,若不嫌弃,我以后每天过来,重新给先生梳理下棋理,先生聪慧如此,半个月,定能与我一战!”

“那,就辛苦殿下了。”

 

 

梅长苏不慎促狭片刻,很快便又恢复了一本正经的老样子,专门起身与他揖别,行至门口时,照例又叫那群“绑匪”小心护送,还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

 

“起风了,殿下留意。”

 

萧景琰则是点点头,晕晕乎乎,捂着更加发作的棋瘾,头疼脑涨的告辞而去。他怕是要真等些时日,才能绝望的弄懂,梅长苏说不会下棋,此言究竟何意?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那一晚,大致刺激太过,萧景琰甚至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在和一人下棋,光线太强,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见其身影大马金刀的坐在一团极明亮的光里。

 

萧景琰也没特别在意这问题,他的注意力全都在棋盘上,这人的棋,明明气势开阔,胸有丘壑,下着下着,却偏变成了昏招,不能忍!

 

这么奇怪的烂棋,简直胡闹!换作平时,他大概已掀了八次棋盘,此刻,却不知何故,还一直按捺着乖乖落子,甚至努力迁就着那人的水平,煞费苦心的下到旗鼓相当。

 

这般委曲求全,究竟何故?难不成燕老大还怕了谁?萧景琰瞅瞅那团得意洋洋、自命不凡的光,越下越奇怪。到了某一步,委实一言难尽,萧景琰恶从心头起,怒自胆边生,脱口叱道:“你会不会下棋?!”

 

也奇怪,就在那一语间,还是那团过分耀眼的光,他先听见了有点耳熟的咳嗽声,然后,就清清楚楚看见了梅长苏似笑非笑的脸。

 

是他啊,也就是那一刻,看清是这个人,萧景琰的满腹怒气怨气便如冰雪消融,顿了顿,居然,情不自禁的报之一笑。

 

也是那一晚,黎纲发现,他家宗主听着窗外的风声,似乎又沉下心思想正事了,只想到了最后,不小心又扫到了棋盘,忽然就笑到捶着膝盖,生生咳嗽起来,完全无法停下来。

 

 

18、

 

萧景琰有晨练后遛马的习惯,这一日,他习武后出了身薄汗,拿条带子将额前乱发随手一束,照例策马城郊。

 

他正自享受那风驰电掣的速度中的快乐,一丝武人特有的警醒,忽然闪过脑海,萧景琰膝上微一用力,训练有素的爱马便轻轻松松的停了下来。

 

前方是座小树林,萧景琰很熟悉这里,他甚至知道这林中每一棵树的位置,年轻的将军微微眯了眯眼,带着厚茧的手掌已若有若无的按在了腰刀上,唇角不以为意似的轻轻一扬,笑意中却含着一丝刀锋般凌厉。他知道林中有人,甚至,仿佛能透过那层层枝叶,看到那隐藏的暗影,看到那双一直藏在幽暗中的眼睛。

 

一人、一马、一座安安静静的小树林,连鸟鸣声也没有,唯一的动静,是清风吹起了发带。

 

这不是第一次了,两年前,他身受重伤,躺在老牧人的帐篷里,晕晕沉沉的昏迷中,也曾感受到同样危险的气息,那些搜寻的人曾经离他很近很近,近在咫尺,但,说来有趣,那时他几乎没有还手的能力,却只警醒,并不害怕,甚至有那么一点遗憾,若他能捉到其中的一个,见到其中的一个,或许,就能把他失去的记忆都找回来。

 

那份渴望,超过了近在眼前的危险,诱惑着他。

 

诚然,梅长苏已经出现,将他与过去又联系在了一起,但,有些东西,梅长苏也没有说,是以这一刻,萧景琰再次感受到那危险的气息时,仍会有那种以身犯险,一探究竟的渴望。

 

他几乎已准备好策马入林了。

 

然而,就在那一瞬,有几个大鸟似的身影飞速落在了他的马前,其中三人以品字型钉子般的挡在了他马前,另一个甚至以手勒住了他的马缰,是梅长苏手下大将,甄平。

 

甄平另一手按着长剑,目光也不离开那安静得异乎寻常的林子,口中却对他恭恭敬敬的道。

 

“殿下,起风了,我们护送您回去。”

 

诶,自梅长苏来了,这人便不由分说,派了一群“大侠”给他做保镖,甄平就是其中的头。萧景琰看了眼他们,又看了眼那小林子,苦笑点了点头,没有争辩,他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毒蛇般危险的气息,已经消失了,可惜……

 

 

傍晚,晚霞灿烂异常,梅长苏听着甄平叙述了白天的事,只简单点了点头,稍后,他又坐回了棋盘前,这次毫无笑意,目光幽深冰冷中带着些许讽诮的神气,好像是看着千里之外,那棋盘另一侧的对手,宁国侯谢玉。

 

久久,他只低眉一笑,而眸色如铁。

 

 

19、

 

明明室内温暖如春,收到西境的消息,谢玉却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好像有双看不见的眼睛睁正凝视着他,让他几乎打了寒颤。

 

梅长苏似乎已在西厉小城中找到了一个“靖王”。

 

这“靖王”是真是假?谢玉还无从知晓,而眼下这时候,献王和誉王的角力,也已接近最后阶段,如此紧要关头,双方都经不起任何最微小的错误。

 

幸而,誉王虽得圣宠,因生母出身卑微,后虽得皇后抚养,那皇后也远不如越贵妃得宠,算是先天不足,而其在江湖中的助力,那心思缜密的璇玑公主如今已是将死之人,红袖招内正青黄不接。

 

综合种种,只要献王不犯错,太子之位就是他的。此时此刻,作为献王在朝堂中最得力的智囊,谢玉自己当然不能轻离,甚至不能有任何的轻举妄动。

 

琅琊榜首,江左梅郎,梅长苏的这个时机,果然选得歹毒。

 

若靖王是真的?即使太子之争已到了生死一刻,谢玉也得不立刻出手解决掉他。这个人在失踪前,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哪怕是再惹一次陛下的怀疑,谢玉也不能留下这活口。

 

但,若靖王不是真的?这就是梅长苏设下的陷阱,他若出手,反而坐实了谋害皇子的重罪,到时,献王自然会受到他的牵连,誉王也就不战而胜了。

 

谢玉现在基本已能断定,江左盟确已加入了誉王的阵营,想必,是那江左梅郎看出誉王形势不妙,所以在此刻拿这“靖王案”来兴风作雨?

 

如此一来,计从何处?

 

谢玉沉吟良久,梅长苏已调动了江左盟的八大舵主汇集,再以死士暗杀,已经来不及了,甚至容易落人口实。

 

但,若靖王是真的?以这人的性格,又怎么可能滞留异国?早该带着证据,回来继续替那赤焰翻案才对?

 

若靖王是真的?梅长苏又有什么理由,现在仍陪他一起逗留在那里?

 

所以有没有可能,这个靖王根本就是假的。

 

但,探子也回报说,当地人都说,那个所谓的靖王失忆了,从前什么都记不起来。若说失忆,这一切又解释得很通,那么梅长苏故意逗留,吸引自己的注意,便是当年的证据,他掌握得不够实在,无法坐实自己陷害皇子,现在要再引自己出手,漏出破绽?

 

如此这般,谢玉微微冷笑,反而理出了头绪。眼下的重点,不是靖王的真假,而是梅长苏真实的目的。

 

靖王是真是假,对他并不重要,当年之事,干系甚大,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待此事了解后,那个或真或假的靖王,他都会处理掉。

 

但是眼下,这个什么都记不得的“靖王”,或许倒是他的突破口。

 

若这人就是靖王,以靖王当年嫉恶如仇的脾气,若知道了,这江左盟的宗主,只为扶持誉王,才来利用他,这位殿下,又会有什么反应呢?

 

若这人根本不是靖王,帮他看穿这场骗局,让他不再相信梅长苏,不再受其利用,岂非,就更简单了。


tbc

LOFTER

让兴趣,更有趣

简单随性的记录
丰富多彩的内容
让生活更加充实

下载移动端
关注最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