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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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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隐于野

第三十节 林小儿

聚茗馆儿,一瞬间高伯乾觉得脑海里某根被遗忘的弦忽然波动了一下。


夜里睡觉的时候,隔壁房中传来一阵莺莺燕燕翻云覆雨之声。高伯乾听得浑身燥热。可怜他正值壮年,捂着一双耳朵烦闷得很,襄平县夜里宵禁不能在街上走动。


好在后半夜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多多少少遮掩了叫他难耐的声音,也浇灭了他的浴火。


只是这雨下到早晨不但没有停止,反倒更加急凑。


高伯乾一早就推开了房门窗户想要通通风,他总觉得屋子里有一股情欲的味道折磨的他难受。


阁楼长廊上的屋檐下飘着如雾般轻细的雨花,白茫茫一片,小雨轻扫这他的脸,微微觉着痒;伸手拿衣袖擦拭间,水珠又轻轻濡湿了衣裳。


“吱呀——!...

聚茗馆儿,一瞬间高伯乾觉得脑海里某根被遗忘的弦忽然波动了一下。


夜里睡觉的时候,隔壁房中传来一阵莺莺燕燕翻云覆雨之声。高伯乾听得浑身燥热。可怜他正值壮年,捂着一双耳朵烦闷得很,襄平县夜里宵禁不能在街上走动。


好在后半夜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多多少少遮掩了叫他难耐的声音,也浇灭了他的浴火。


只是这雨下到早晨不但没有停止,反倒更加急凑。


高伯乾一早就推开了房门窗户想要通通风,他总觉得屋子里有一股情欲的味道折磨的他难受。


阁楼长廊上的屋檐下飘着如雾般轻细的雨花,白茫茫一片,小雨轻扫这他的脸,微微觉着痒;伸手拿衣袖擦拭间,水珠又轻轻濡湿了衣裳。


“吱呀——!”一声,隔壁的门打开了。


高伯乾颇为尴尬的紧盯着打开的门里,好奇会走出来个什么样的人。昨夜那般折腾还瞧这个天才微亮的时间还真是辛苦哟。心里有些挖苦嘲笑之意。


“啊呜!”门里走出一人大摇大摆伸着懒腰,宽大的衣袖滑落到肩头露出两条赤裸裸的手臂,一个脑袋从举起的胳膊侧面探出来,一挑眉毛,斜着一双眼珠子,上下打量着高伯乾。只见他庄重的蓝色长衫,衣服上绣着银色云纹,腰带正中镶着一块浅色宝石。发髻上带着个木冠,冠上镶嵌这绿色宝石。


见姑娘侧眼看他,高伯乾想起昨夜听到的声音尴尬的笑了笑。


那绿衣黄绢长衫的姑娘一下子跳到高伯乾身边。仰着一张脸对视高伯乾的时候,屋顶漏下一滴小水珠,正巧落在美人的鼻尖上。


“这位公子,你饿吗?”声音清脆又悦耳,回味中就像一曲优美旋律;更像一双无形之手轻轻拨动心弦。娇美的脸带着暧昧不明的意味就贴了上来。此人个头比自己低,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盯得他难受,使高伯乾退却几步,美人发丝随微风飘扬,被扫入长廊的细雨打湿,发上挂着极小的雨珠。


他不过退后两步美人就有点失落的垂下手臂,此时正巧衣领大敞香肩半露,肩头上刺着半片火红的蝴蝶翅膀。朱砂尤新。


顺着看下去,难免就看到了女人的胸部,可美女的胸竟是平的,却着实肤如凝脂,比自己见过最好的玉石还光洁。


“是个公子……啊……额!”高伯乾一声无可奈何的呻吟挤出牙缝。


眼前美人又一个劲儿的贴了过来,双手交缠这他的手臂。


“你……你饿了?”听高伯乾的声音不正常起来,黄衣绿衫的人儿就知道他已经上钩了。


“我出门忘带银子了嘛。”


“我请公子?”高伯乾试探的问,那人儿当即跳开,双掌一拍,收起那副魅惑之态,兴奋道:“那快走吧!两天都不曾吃饭了,这些事儿真把人辛苦死。”


高伯乾看着兴奋的少年,不过也就十来岁的模样,脸上的稚气未脱,转身登登登朝着楼下跑去的时候还不忘回脸判断一下高伯乾有没有跟上来。


见高伯乾迈开步子随着他身后而来,他开心的一笑,微笑间一对梨涡印在唇角。


前方之人兴奋的都不曾发现,自己蹦下最后一阶楼梯的时候,身上掉下了一个锦囊。听声音颇有些沉甸甸。


高伯乾赶忙捡起。


“你快些!”那人转身站在长廊上回望他,雨中吹来细细的风,浮动着少年的青丝衣摆,如同欣赏画师的杰作。少年却只觉得他请的不那么情愿,走起路来这么慢悠悠。他的肚子叫了很久了,就是厨子做还需要时间呢。不禁的少年在心里嘀咕起来。


高伯乾随意的应承一句,起身假装拉扯自己的衣裳整理一番。


他默默将那个锦囊在手中掂量一番,凭借他多年积攒的经验,这锦囊里的银两少说也有两锭银子,四十多枚铜板。


再看前方少年进入了客舍前店,想他方才那副人畜无害的脸却大言不惭的撒谎说自己没带钱。


没带钱又是怎么住的旅舍,没带钱拿着锦囊是偷来的咯?别说,高伯乾还真想会会这人,等着一会儿拆穿他的谎言叫他难堪。




店里三三两两坐着早起的人,不过清粥配馒头。北方主面食,高伯乾是南方人,到这里一碗米饭能卖上好价钱,他这次来就跟老板带来了一车的稻米。


少年众目睽睽下寻了角落坐下,唤来店里正忙碌的奴隶,奴隶是月氏人。不会汉话,少年与他沟通起来很是费劲儿可一点也不耽误他跟人眉来眼去。


高伯乾徐徐走来觉得周围的气氛有点紧张,他也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下端坐在少年对面,拍拍那低头哈腰月氏人厚实的肩膀,说道:“野兔半只、羊肉一叠、韭黄炒蛋、两碗清粥、一个馒头。”伯乾用着别人听不懂的语言和对方交流。少年崇拜的瞪着大眼,好奇问道:“你会胡人的语言?”


高伯乾点点头,提壶倒一杯清茶喝上一口。


少年从对面的位置换到了高伯乾的侧身,一把扯住他桌上的手臂,兴奋的问:“诶喂……教教我,我想知道[你个竖儒]、[敢与公斗]、[蠢如猪狗]诸如此类的?”


高伯乾横眉竖眼及不待见的去瞧侧身的美人儿,人美就是嘴巴坏,学什么不好竟学这些难听点的骂人话。想高伯乾也算是半个读书人,才不屑与他同流合污。


抽回自己的手斜他一眼喝口茶。


那月氏人端着清粥和馒头先来了,牛肉是风干的也一同上了。


“炒羊肉和野兔要现做得稍后。”月氏人与高伯乾正说话,眼睛却时不时飘向端坐的少年。


少年喝一口茶抿一抿唇,无意间撞上了那月氏人的眼睛,嘴角不自觉的坏坏一笑,起身就贴了过去,他抓住月氏人手臂,凑过去用鼻子在脸上脖子上胸脯上闻了一个遍。


“你猜我闻到什么了?”少年得意的回头冲高伯乾展露天真的笑颜,虽然在高伯乾眼里显得很虚伪。不想搭理他,却听他毫不避讳的说道:“发情的公//狗味儿。”


高伯乾左右瞧瞧,还好没人看过来。不屑的讽刺道:“那你猜我在你身上闻到了什么?”


“我知道!”很好,少年直接抢答了:“母//狗的味道。”高伯乾一听这话,整张脸都绿了,尴尬的侧过身。只是这样隐匿的话被人堂而皇之的宣之于口他实在觉得丢面子。心想这人也太不知廉耻了。


谁知少年没完没了凑到高伯乾身旁发号施令道:“你帮我跟他说,恩……就说前日偷情,吾甚是喜欢,且回味无穷。”


“噗嗤!”高伯乾的汤刚端起来喝了一口系数吐了出来。他抬眼瞧去少年。只见他忽的又坐到自己身边,双手拉扯着自己的手臂,一边帮自己擦着脸颊,笑眯眯到:“再跟他说,过上几日我还会到此,便没了!”


那轻松的语气,就跟开玩笑似得。


高伯乾推开少年的手,鄙夷的目光里透着股厌恶。


一个少年跟一个月氏男人偷情,且宣之于口如何的耐人寻味甚至还邀人再次偷欢。高伯乾着实难以置信。


“快点嘛!”


听少年的催促高伯乾不高兴的板着一张脸不愿搭理他。


那衣衫飘飘的少年忽然正面贴上月氏人奴隶的身体,一手抓住月氏人的裆部藏在两人身体间。另一只手玩弄着自己的发梢轻扫奴隶的脸颊。时不时吹口气。月氏人的表情瞬间就紧张起来。高伯乾也被这举动吓一跳,面对着这种极具挑逗意味的动作,他的脸瞬间就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心中万分后悔方才没帮他。


少年看看柜台后的店家不在,拉着月氏人就消失了。


这算什么情况。


高伯乾感觉脊背一阵阵冷风小吹,进入肌理。


时间不算太久,少年整理着衣衫缓缓又入,那个月氏人端着烤野兔和炒羊肉跟随而入。而后那月氏奴隶拿起切割兔肉的刀子将自己胡须上一股编着的胡须双手递给了少年,少年貌似很满意的冲他微笑,梨涡很漂亮,至少能让高伯乾一时间忘记那些糟糕的东西。


看着少年欣然抬手正要收下月氏奴隶递给他的胡须,高伯乾赶忙悬在半空拦截住少年的手臂,冲他摇摇头。


少年坐在高伯乾身边整理发丝间冲他一笑,挤眉弄眼,接着还是挣脱开高伯乾的手腕接过了奴隶的胡须,放在袖口里。摆手间,月氏奴隶毕恭毕敬的下去了。紧接着就毫不客气的吃起来。吃像很难看,一边吞一边喝粥。整张嘴塞得满满的,整个小脸都鼓囊囊。


高伯乾当然知道少年跟那个那个奴隶做了些什么。他并不觉得恶心,只是有点担心。


眼看就要吃完,少年抹抹嘴巴起身要走,高伯乾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口了:“对了,公子贵姓啊?”


“林。”


“李?”


“林,木木林。”


木木林,高伯乾听着他这样解释很想笑。忍了忍便压了下去,又道:“那请问,这个可是你的?”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若是公子自己的,还请你自己付饭钱。”


林姓少年伸手要抢,被高伯乾躲过去了。高伯乾绕过他朝着店主人走去,少年赶忙拉住他,不悦道:“这是我的银子。”


“对啊,你吃的饭当然要你掏钱。”


“不对!”少年紧紧抓着锦囊,反驳道:“你也吃了的。”


“我的我付过了,一碗小米粥。韭黄炒鸡蛋。若你一定要跟我算,韭黄炒鸡蛋你也该掏一半!”


“这顿饭那个胡人请,不然我刚才干嘛去!”少年不高兴一使劲儿抢了过来。好在他刚坐下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的锦囊不见了。就知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特别是看起来越正经的人越是道貌岸然之辈。


这锦囊上面还绣着一个林字,想说不是自己的也赖不掉。少年瞪着高伯乾,心想:这人也真狡猾。谁不知道十里八街就我一个姓林的。也只有他用锦囊装银子。光着装银子的锦囊就值一锭银钱呢。


这人忒坏。少年收起笑颜不高兴的愣高伯乾一眼。将锦囊揣回怀里头也不回离开客舍。


高伯乾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的感觉。


“主人!”一声浑厚的男子音色带着浓浓的西域味道从身旁飞跃过,那个月氏奴隶紧随少年而去。


“你你你,”店老板叫嚣着,央一人追去月氏奴隶,一边喊:“拿着契约,直接去聚茗馆儿要银子啊!”


这回有好戏看了。


不光是高伯乾,紧跟着还有三个人一同都跑去凑热闹了。


而高伯乾正要去聚茗馆寻他日思夜想的宝贝呢。


外面还下着雨,高伯乾回去取了一把簦篱,在雨中撑开,徐徐就去了。

麟隐于野

第二十九节 聚茗馆

林瑜晏拿开他的手,展开自己下摆抖了抖褶皱正想往里走。谁知那高伯乾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咣当一下抵在门板上,谁料那门板没安好不结实,咣当一声随着门板子,两人摔在地上,林瑜晏被高伯乾捂在怀里叫人透不过气了。怎么拳打脚踢推搡他都不管用。


只感受到高伯乾浑身颤抖,激动不已的说道:“我抱住你了,抱住你了,竟然抱住你了!没穿过去!你看见了没?看见了没有!”他激动地每句话都重复好多遍生怕林瑜晏听不见听不明白。


说话间竟还哇哇大哭起来。


林瑜晏皱愁眉苦脸发了话:“这很奇怪么?”


这时,林瑜晏又把视线移到房间内,冷冷地扫过整间屋子,最后怨念的一双手抱起高伯乾的脑袋,目光停留在他脸上...

林瑜晏拿开他的手,展开自己下摆抖了抖褶皱正想往里走。谁知那高伯乾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咣当一下抵在门板上,谁料那门板没安好不结实,咣当一声随着门板子,两人摔在地上,林瑜晏被高伯乾捂在怀里叫人透不过气了。怎么拳打脚踢推搡他都不管用。


只感受到高伯乾浑身颤抖,激动不已的说道:“我抱住你了,抱住你了,竟然抱住你了!没穿过去!你看见了没?看见了没有!”他激动地每句话都重复好多遍生怕林瑜晏听不见听不明白。


说话间竟还哇哇大哭起来。


林瑜晏皱愁眉苦脸发了话:“这很奇怪么?”


这时,林瑜晏又把视线移到房间内,冷冷地扫过整间屋子,最后怨念的一双手抱起高伯乾的脑袋,目光停留在他脸上:“瞧你这顶子!可怎么睡啊?”


“你要跟我睡?”高伯乾不可思议的不急不徐地道来,好像对这件事感到很诧异。


林瑜晏道:“你先叫我起来。刚拧干的衣裳又湿了!”


“喂。”林瑜晏又冲高伯乾喊了一声,沉声道,“你就这么喜欢压着我?”


说到这里,高伯乾突然顿住了,他望向林瑜晏。而林瑜晏又接着不满道:“还是说你见人就抱?”


“我……”高伯乾刚想说什么又收回了嘴里。恋恋不舍的站起了身。


可怜了他的门。


林瑜晏起身盯着房顶子哗啦的雨发呆,伸出一只手雨水垂在他的手心,冰凉融汇血液。


“雨……”他貌似走神了,一边摇头,一边叹气:“今日不见夕时雨,维念相思久不绝。高楼疾风几多寒,哪管泪雨串作帘……”自言自语见,泪水一滴一滴串起来,像珠帘一样滑落脸颊两侧:“高墙一别,岂曰无缘,若先知分别,那日高墙长巷,定要……回头多看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高伯乾知道,这是‘万奉贤’又在想念尹一了。


“瑜晏!”高伯乾盯着房顶水洞下依水而立的人儿唤他的名字。林瑜晏回眸一刹那,青丝贴额,缠绕于颈,三千烦恼丝都是那纠缠不清的前世今生。


犹记得,跟随父亲在幽州一座城内为生意奔忙。在酒舍里生意已经谈妥,其父亲正与人高谈论阔闲谈解闷。见他无聊便央他去街上逛一逛看一看,收纳些宝贝或者方便携带倒卖的东西,家中已珠宝生意为主。


闲逛间,刚走过的一处地方便在身后传来打打闹闹的声音。高伯乾好凑热闹,好奇的凑了回去。


一群男人围在一起,一个女人花枝招展的叉着腰拍着胸脯气喘吁吁到:“我要被你气死了,关了你这么些天,还跑!给我打,别打死了!”


一声令下,团团围住的男人们开始弓下腰拳打脚踢起来。


围观的没有个上去管。他一个少年又是外乡人更不便多管闲事。


高伯乾看着豪华的门庭,上面悬挂着“聚茗馆”三个字的匾额。


“等我找到我父亲,他一定不会放过你的!”人群里稚嫩的声音被嘈噪声淹没了。


高伯乾低着腰,几乎都要蹲在地上了。汉子们的腿间一个孩子抱头蜷缩在地上。时不时还传出嘤嘤的啜泣声。


聚茗馆前的女人不高兴的推开人群,蹲下身一手扭住孩子的耳朵,一瞬间,高伯乾都能感觉到疼。那孩子的耳朵瞬间就红了起来。整张小脸也憋得通红:“你叫嚣什么!他不放过我?哼!你爹要是敢回来我就敢把他送到上官府邀功!别以为老娘睡过他就对他有感情,睡过他的女人多了去了,要不是我念这他这些年在这儿给俺们带来了不少好处,你当老娘愿意花那一锭银子给他还赌债……啊呀呀!”一连串的话而没说完,那孩子张口咬伤女人的手背,女人吆喝着,“你个杂种!”便几个巴掌连扇过去。


孩子当即不省人事。


高伯乾认的这孩子,可不是几天前在郊外的旅舍后院里遇见的那个。他父亲一锭银子还了赌债把他卖了的。


“聚茗馆是什么地方啊!”高伯乾拍拍身边稍长之人的手臂好奇的问。那人上下打量他,匪夷所思的笑道:“公子外地人?”


高伯乾连忙点头。


“娼妓馆。”


娼妓馆!高伯乾有些诧异,看着聚茗馆三字,心想着娼妓馆如何有这么个文雅的名字。真是有趣。


转身阔步离去时,熊熊夕阳红,城西灼灼烧。映红了半边青天远山。风中夹杂着潮湿忽闻聚茗馆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像人类濒死前的绝望,响彻天际。吓得高伯乾抬起的脚都不禁一哆嗦。


此后他便随父亲离开幽州之地返回交州老家。


交州和幽州是一南一北整个国土疆域的最极两端,相隔千万里,行路须数月。而他如何也料不到自己与那个相差七八岁的孩子竟会有生离死别天地不容的情缘。


烟雨红尘,茫茫人海,人与人间,因缘际会,相牵相知。一个缘字,便把远在天涯海角二人,紧紧相连在一起。从此,绵绵情思,沉沉爱意。纵隔千山万水南北两极,也断不开一阴一阳隔界相爱。


高伯乾冠礼后父亲便放手叫他自己大干特干。他游走各国各州一路行商做买卖。高伯乾很聪明,一路上将东西各地具有特色的物件在各州之间倒卖。一边还做着本行采集珠宝买卖的生意。


“吁——!公子,咱们到了。”一人迂回叫停了马车,车中缓缓而下一手摇似月团扇之人,扇风缓软,不入腠理,在这夏日炎炎取凉正好。扇面为绫罗织品,上绣一朵兰花,固有君子如兰之意。木材为柄,下方还有扇坠玉器为之装饰。平添主人娴雅文静的仪态。 


幽州之地,辗转反侧,再踏足已是九年后的今日。


今在幽州辽东郡襄平县境内。襄平乃辽东郡十八县之首。从而也异常繁华。


高伯乾一路周游路上便听人传言幽州有一无上至宝,人人得而求之。据说那宝贝可以卖上好价钱,却又是买不到无价至宝。


这一传言叫高伯乾非常好奇,他在前往幽州的路上一路打听,确是有这么个东西而且就在辽东郡,进入辽东郡后结识了一些商贾,他们不仅听说了,当中有些人还真就得到过。高伯乾兴奋的询问想叫那人拿出来时,那人却笑着拒绝了他,还说道:“无价之宝得而失之,失又乃得之始矣。得得失失,不是拿在手里的才是宝贝。”这话高伯乾听不明白,故而又问:“既然丢了,那请问兄台丢在了哪里?”见那人遥指远方,乐乐呵呵似还在宝物的至美中沉醉:“襄平一带。”


高伯乾在赶往襄平县就无数次的想过哪怕倾尽一切财力也要得到。


今年二十有三的少年已长成英姿飒爽的壮年。


剑眉星目兮精光闪闪,那乃是一双可辨真伪擎两分星的好眼;再看古铜皮肤,风吹日晒稚气早脱。脸若刀削利石坚毅间透着成熟稳重,不经意一双眉目流转还带点狐狸的奸猾猜忌之意。商人的模样被他展现的淋漓尽致。再看他身形却似儒生模样,但肩膀四方可称天地也。


“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放下团扇整理衣摆,高伯乾徒步走入城内。


一旁缓缓驾着马车的家奴拍马屁道:“公子好记性,早些年小的兄长陪您和老爷来过此地。”


听闻,恍然大悟,他记得那时候自己只有十四岁。


襄平县城里还算热闹。来往的儒生商人络绎不绝,小摊贩在两边自排成一条热闹的街市。高伯乾一路走着是东看西看,却没有一件入他眼。都是些不值钱的饰品玩意儿。


“轰隆隆!”家奴驾车仰头看看天,一片乌云便 飘了过来,方才的闷雷眼看就要下雨了:“公子,咱们先找住所吧。”


高伯乾跳上马车两人缓缓驱车而行。见一处高挂“客舍”二字,高伯乾跳车而下叫家奴从后院入,自己则从前门进入办理入住。


入住旅舍时是需要拿出有用的介绍信等证明身份的物件才能入住。他拿的正是父亲的介绍信。这客舍老板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大一样。套近乎说道:“小公子,高翁可还好啊?”


“多谢您老惦念,家父很好。上次回到家中还念叨您,说从您手里得了个上等的白玉,倒卖到扬州的时候着实买了好价钱呢。”说话间高伯乾从袖口里摸出一锭银子塞入店家的手心里,笑道:“这点您留着。”


“呦,谢咯谢咯。”老头笑呵呵塞入囊中:“不知您这回带来的可有……”


“有!”高伯乾勾勾手指,老头佝偻这身体靠近他侧耳倾听,“听说襄平县里有个即有价又无价的宝贝,你可知道?”


“啊……这个啊?”


“怎么?”高伯乾看他纠结的表情,又摸出一锭银子递给他。老者微微直腰,高伯乾赶忙弯下身只听那老者在他耳边小声道:“聚茗馆儿。”

麟隐于野

第二十八节 风雨欲来时

“当当当。”几声清脆的敲门声惊醒了几案旁睡着之人。


昏昏沉沉中屏风后忽然探出半个身子的人来,只听高伯乾啊的一声顿时清醒。这“人”简直吓死了高伯乾,他一个机灵就拱到了矮床后,瞧那眼睛就跟鸡蛋那般大的‘人’!黑洞洞两个窟窿。定睛一看才知道是自己的布扎人。就是这脸跟原来差别也太大了。


缓缓之间从那布扎人后面再探出个脑袋来。


这个漂亮!高伯乾想。


“如何。”


“瑜……瑜……瑜晏!”


一头青丝步摇浅浅挽起,额间竟有一夜明珠雕成的雄鹰之姿,散出淡淡光芒。额间皮肤犹如剥壳鸡蛋,大眼睛一闪一闪比那布扎人赏心悦目多了。看着高伯乾的时候仿佛会说话,红唇小巧微露着...

“当当当。”几声清脆的敲门声惊醒了几案旁睡着之人。


昏昏沉沉中屏风后忽然探出半个身子的人来,只听高伯乾啊的一声顿时清醒。这“人”简直吓死了高伯乾,他一个机灵就拱到了矮床后,瞧那眼睛就跟鸡蛋那般大的‘人’!黑洞洞两个窟窿。定睛一看才知道是自己的布扎人。就是这脸跟原来差别也太大了。


缓缓之间从那布扎人后面再探出个脑袋来。


这个漂亮!高伯乾想。


“如何。”


“瑜……瑜……瑜晏!”


一头青丝步摇浅浅挽起,额间竟有一夜明珠雕成的雄鹰之姿,散出淡淡光芒。额间皮肤犹如剥壳鸡蛋,大眼睛一闪一闪比那布扎人赏心悦目多了。看着高伯乾的时候仿佛会说话,红唇小巧微露着两颗皓齿,如兔子般活脱可爱。一对小酒窝均匀分布在脸颊两侧,浅浅一笑,酒窝在脸颊上若隐若现,可爱极了。


一略清雅白衣外过着蓝色素纱,足着樱蓝色绣银丝儿宫闱鞋就跟踩着蓝天白云似得。简单又不失大雅,俏皮还显雍容。一条白色织锦腰带将那不堪一握的纤纤楚腰束住。高伯乾不禁想念起生前林瑜晏跳舞的样子。如今还想抱一抱他那瘦腰肢。


但听那人巧笑间说:“有了它日后你就不寂寞了。”说话间抱着布扎人徐徐走来,足下生风。林瑜晏又把高伯乾模样的布扎人给送回来了。看着那恐怖的布扎人,高伯乾吞吞口水。


“你做什么躲的那么远?”谈笑间,唯少世间礼态。可这模样却正是林瑜晏啊:断绝代风华无处觅,唯纤风投影落如尘。


林瑜晏一边调笑他一边将那布扎人寻了高伯乾的床头处安放好,高伯乾看着那空洞洞的两个墨汁儿眼本就冷,这会儿更瘆的慌。脑子里一面空白,看着林瑜晏问道:“你……敲门进来的?”


林瑜晏脸上还沾染着浅淡的墨汁,仿佛脸上晕开的胭脂,梨涡随唇角牵动又展现:“窗户。”


“这布扎人是我?方才的?”高伯乾还真是不敢相信。


却见林瑜晏带了点遗憾说道:“我想你把它扔到戏台子上大概是嫌它丑陋,于是就又把它描了描,可是越描越黑,一不小心就画出眼外,画着画着觉得满意了才发现变成了这个样子。真是抱歉。”


高伯乾收起怂样整理整理衣裳,靠几案坐了坐,干咳两声,上下打量着林瑜晏:“你衣裳还真多呵!”


林瑜晏一听这话莫名的就高兴了,他就喜欢别人夸他,对于美比女人认真。听见高伯乾那话转瞬的就左右摆弄起衣裳打量着看有没有哪里脏了挂了碰了。边自我欣赏边说:“要么你去我那里挑两件。”


“我看不用了。”因为林瑜晏身上穿的发间带的包括现在脑袋顶上这颗夜明珠都是高伯乾送给他的。高伯乾对漂亮衣裳不感兴趣,但是愁这一张脸,乞求似得问道:“你哪儿有多余的被褥没?”


“哼哼。”闻声,林瑜晏掩嘴而笑,“谁叫你踢坏了门板。”


“还不是因为!”高伯乾话说一半,看着林瑜晏娇羞的模样忍不住冲他也傻笑起来:“我这儿冷死了,不如去你房里挤挤?”


“那可不行!”林瑜晏当即变脸,毫无回旋余地。


“为什么!别急着拒绝嘛!”高伯乾不大高兴急忙站起身来,“我拿东西跟你交换。”


“什么东西?”


“你成日的爱唱曲儿,我给你编新曲儿新故事,我这房门没安上之前,我便住在你那。”


“你还会编曲儿?”瞧林瑜晏忽然小表情一变,露出一副不信任自己的样子,真想捏死他。高伯乾是满心的疼爱之意,张着嘴还没说话。耳边幽幽传来一句:“吼吼。高公子,你的门儿我已经修好了。”


高伯乾不敢相信绕过屏风,看见那踢坏的门果然静静的回去了。那老头还敲敲门板晃了几下朝着高伯乾看看示意他回去了,回去了。


竟然真的安回去了。真的很打脸,跟着出来的林瑜晏也嘲笑他贴上他的脸颊,在他侧耳边轻声细语一句:“你瞧,回去了!”


“一样,还是一样的!”高伯乾心中轻叹,愣怔的看着林瑜晏仿佛回到两人生前的时光。而这似乎才对,他林瑜晏本就不是个清冷高傲之人。


长廊上,林瑜晏要走之姿还不忘回头瞧他一眼。冷风轻轻吹拂着林瑜晏的衣衫和碎发,一切都显得那么宁和,那么出尘。


“门是修好了,可我一个人寂寞无聊,当真不邀请我去住一下?”高伯乾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林瑜晏头也不回,不再理他。而高伯乾并不是个好打发的人,慢慢跟随着他的步伐,带着讥诮的语气,微笑道:“你从前不是挺喜欢往我身上贴的吗!”


林瑜晏停下来,高伯乾从他的身后猛然的穿过去,站在他面前赶忙转个身正视他。正看见林瑜晏瞪了他一眼,有点撵人的意味。


高伯乾赶忙道:“我是怕你无聊。这客栈里统共的就你我他三人,其余的都不肯出来。”说到这里,突然吃吃的笑了起来,那林瑜晏才恢复平常,他却又道,“忽然想起来你以前一无聊或是不高兴,我就拿金银珠宝在你眼前绕一绕,不用哄,你自己个儿就贴到那些玩意儿上了,带着泪花都能笑出声来。那时候我真是厌烦你那副嘴脸,当时觉得哄着你就跟哄只小猫小狗,可怜你就跟可怜街上的乞丐似得,只可惜了……诶,我不是个惜福之人啊。”


林瑜晏望着高伯乾,只觉一股恶心油然而生,席卷全身。难道自己以前是那个样子的吗?这货嘴里的完全跟自己记忆里的是两个人嘛!


黄泉客栈上方龙卷狂风里一道凄厉的蓝光带着巨响一闪而过。


林瑜晏忽然走两步靠近大院,盯着黄泉客栈上沉着地轻轻一笑,缓缓道:“大风起兮,暴雨将至了。”


林瑜晏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很冷,真的很冷,冷到几乎失去知觉,不知是因为大风的关系,还是高伯乾刚才的那一席话。


“吼吼吼,暴雨要来咯。”老者的这一句话,让高伯乾感受到袭面而来的猛烈风沙如刀。


高伯乾仰头凝视苍穹,如同风沙筑造的无底洞,他望不见天。而黄泉客栈正有一场狂风暴雨来袭。


这是高伯乾还没经历过的。他回屋后便坐在窗边,推开绮窗,窗中大肆贯穿着狂风骤雨。门窗吱吱呀呀发出沉闷的响声,暴风雨从来不曾这样可怕过,电闪雷鸣,遮天避地倾泻而来;像天河决了口,窗户忽然被席卷的狂风关闭他赶忙伸手去档,那暴雨竟越过一丈宽的长廊吹到了窗子里。


真担心屋顶要被雨水砸漏。狂风卷着雨丝像无数条鞭子,狠命地往地上窗上抽打,窗缝里钻进的雨水打湿窗前观雨之人,高伯乾一手推着窗户,一边瞧窗外之雨如注正顺着屋檐哗哗啦啦往下流,闪电一亮一亮间,像巨蟒在云层上飞跃,一个暴雷猛地在高伯乾屋顶炸开!


忽然的豆大的雨点落在屋子里,不一会儿就流遍了满屋,哗哗啦啦溅起水花,那水花如同一个个小小的喷泉。高伯乾脚下湿了,起身绕过屏风,顺着地朝顶看,方才那暴雷炸开了自己的屋顶,诺大的一个豁口正在头顶往里灌这风水。


风呼呼地刮着,雨哗哗地下着。屋子俨然成了一片水月洞天。屋子里白白花的水都要成一条河,上面争先恐后地开放着水花。这下暴雨天,想不到看起来外表气势恢宏的黄泉客栈这二层竟然还到处漏雨。


紧接着一阵轰隆隆雷鸣不禁使高伯乾惊心动魄。他满脑海里皆是高家人中毒而死的惨象,在这一瞬间铺天盖地袭击这他。那些亲眷满脸是血,还有无辜牵连惨死的家奴。可那些鲜血和人命都不足以换回林瑜晏的一条命。是那群人害死了林瑜晏,害他和挚爱之人生死决别。才逼迫他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得永生不得超生之苦。再也无法轮回转世和林瑜晏相遇。


内心就如这倾下的暴雨苦水连连。


房子四处滴水,根本没办法居住。他正想要不要借着这个机会去林瑜晏那里。于是推开门,却被一个东西撞个满怀。


低头,正撞见林瑜晏一张娟秀淡白的脸颊。乌黑的长发恣意流淌,顺着瘦削的肩头一直延伸到纤细的腰肢。一双美目流连生辉,红艳艳的唇微微张开,那娇媚又略带轻佻叹息声从皓齿之中跳出来:“诶,我那屋子都淹到矮榻了。”


边抱怨边低头搭理自己的衣裳下摆,一双纤手拉起衣摆使劲儿的拧了拧。那水滴滴拉拉就从指缝缓缓流了出来。


高伯乾瞧着他身体侧弧度的流线白衣兰纱间隐隐约约透着他洁白的皮肤,玉肤上疤痕仍依稀可见。


高伯乾最喜欢的就是林瑜晏的腰。若木雕泥塑,比他见过任何一个女人的都紧致有力度。高伯乾忍不住,馋这他的身子,伸着手就像林瑜晏的肚脐处摸上去。


那林瑜晏只顾着自己的衣裳,没看见高伯乾一瞬间的呆愣。


隐隐约约的裙摆里透着他一双修长的玉腿,瞧莲足一双很是小巧,没穿鞋,光溜溜的踩在湿溻溻的地板上。


高伯乾的手收了回去,颤颤巍巍间又摸了上去。小心的一双手握了握林瑜晏的肩膀,手臂,然后一掌又摸上了他的小腹。


林瑜晏这才惊了一跳,侧身间抬起脸惊讶的望着他,高伯乾的掌心贴在林瑜晏小腹之上,竟然感受到林瑜晏皮肤的温度和坚实的肌肉。


“没有……没有……没有穿过去!”高伯乾大骇,侧身看见林瑜晏脚下一团黑呼呼的竟然是影子!他左右动动,发现自己的影子和他交汇在一起闪动见,地上的黑影也在随着摆动。

麟隐于野

第二十七节 商贾

人生本就是苦中作乐


一一吾爱:


忆往昔,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那日父亲与尔对言犹然在耳,句句入心。


吾思之,若一一[尹]有双亲,定也不舍你任人欺辱;


吾乐哉,一一[尹]又有言:我做不到。


奉贤自此至死,愿赴汤蹈火换尔否极泰来。


贤,搁笔。



高伯乾一字一句的念着信中内容,林瑜晏万分诧异的盯着他,目光灼灼不离。


高伯乾若对林瑜晏说他在黄泉看到过那封信,他定然不会信。


对视片刻,他起身,二话不说便离开了他的房中。


高伯乾站在长廊上,愁肠百转,思绪万千。


万奉贤,尹一。


高伯乾的三生...

人生本就是苦中作乐


一一吾爱:


忆往昔,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那日父亲与尔对言犹然在耳,句句入心。


吾思之,若一一[尹]有双亲,定也不舍你任人欺辱;


吾乐哉,一一[尹]又有言:我做不到。


奉贤自此至死,愿赴汤蹈火换尔否极泰来。


贤,搁笔。




高伯乾一字一句的念着信中内容,林瑜晏万分诧异的盯着他,目光灼灼不离。


高伯乾若对林瑜晏说他在黄泉看到过那封信,他定然不会信。


对视片刻,他起身,二话不说便离开了他的房中。


高伯乾站在长廊上,愁肠百转,思绪万千。


万奉贤,尹一。


高伯乾的三生石上第一块,写着便是万奉贤三字;他在忘川河里看到的碎片原以为是他人的,却没料到会是自己的前世。


高伯乾就是尹一,尹一,便是高伯乾。


无论林瑜晏也好,万奉贤也好,他爱的始终是自己。这让高伯乾无比开怀。想不到这么久,他竟然自己吃自己的醋。也真是可笑。


难过的是,如今的林瑜晏只记得万奉贤和尹一,今生的高伯乾已不是前世尹一的身高相貌。所以,还是不记得他。


高伯乾只是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这样的变化。


他匆匆的跑上阁楼,回到自己的房中,整理渐渐清晰的思绪。计划着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门被他踹坏了,这会儿正透着冷风,冻得他瑟瑟发抖。可怜高伯乾是高家最后一个死的,就连个烧纸钱被褥的人都没。


还是林瑜晏幸福啊,至少自己死前还给他烧了那么多衣上布匹什么的。


看一眼敞开的房门,高伯乾寒风中凄凉的抱着自己身躯牙口冷的直打颤。


转眼,屋檐下的灯火又亮了起来。




黄泉客栈的昼夜周围空气的冷热还是有些区分的。


房间里清冷朴素,高伯乾一人坐在矮榻上下巴撑在几案上睡不着,这夜昼白色可冷的狠,他手脚冰凉的感觉连牙关都直打颤。脑袋因此也越来越清醒。他回忆这模模糊糊的前世故事,林瑜晏叙述的前世故事里让高伯乾渐渐想起尹一这个名字,那封万奉贤亲笔的信件今生黄泉路上曾在忘川河里被他一据捧见过。


透过风穿梭的绮窗后,方还见绿过盈盈的灯笼闪耀着微火。眼前似有凄风冷雨。


黄泉客栈上下二人方才见过,距离之近不过一块头顶板,脚下几十阶,却不知为何,高伯乾缓缓环抱住身躯,这一刻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思念林瑜晏。


面对曾经相隔山川湖海依旧亲厚之人,如今却对面不相识的这份没落,让高伯乾这缕连影子都无的孤魂显得万分凄凉。


回荡在万奉贤和尹一的故事里,高伯乾含笑想起:他与林瑜晏初见那日,何尝不是一场滋生情爱的细雨?


一出曲唱罢未罢,一场戏未落又起。


风生水起间,绮窗外的灯火里,哔哔啵啵灼烧着整个曾经。


生死穿梭,再回初见那年。


高伯乾不禁摇头笑想,初见那日,林瑜晏还只是个七八岁哭鼻子的孩子。而自己已是舞勺之年少年初成的模样。


夏天本就变幻无常,一少年随父亲行商走到幽州之地。


幽州此处远山层叠环绕,青山笼着一层薄纱,影影绰绰,在飘渺的云烟中,似增添几笔淡墨,抹在蓝天边。


一辆黑色车马,缓缓行驶在远山幽径中。青色烟雾里车马上坐这二人。少年瞅向苍穹美景,蓝天白云万分迷人。


其宽袖交领白衣,衣裳上绣着花纹攀附其上,银线闪闪富贵华美。黑盖下少年浓眉显露叛逆,稍稍上扬。一双朝露般清澈的眸子里影射这幽州之地秀丽清幽的大好河山。眉骨灵眸间鼻梁若刀刻木雕英挺精巧。


这样的美景不亲自在这画里走一走真是浪费。只见少年不顾车马骑行越过矮栏跳跃下去。只见他身材伟岸,肤色古铜,瞳孔深邃中豁然开朗明亮。


“父亲大人,幽州之地[幽州指今山西全省,河北西北部、河南北部、辽宁西部],虎踞龙盘,形势雄伟。以今考之,是邦之地,左环沧海,右拥太行,北枕居庸,南襟河济,当真是形胜甲于天下,诚天府之国也!”少年漾着另人目眩的笑容,眉飞色舞间欣赏着山河。


“伯乾啊,前方可有旅舍吗。”马车上男人捋一捋鬓须。


少年姓高名伯乾,年有十四。他翘首展望前方临近县郊处有私人开设馆舍。这些私营旅舍专服务于普通人,主要一部分投宿之人便像自己和父亲一般的商人。商人周流各地,长期以旅舍为家。私人旅舍出入方便,服务周到。


一同跟随的还有家奴。高伯乾父亲从前面进入旅舍打点一切,高伯乾则随着家奴车马从后院入。


刚到院子里,车马货物还没打点好,只见院中一群人挤挤攘攘叫嚣着:“输了输了,拿一吊钱来!”人群中一粗汉伸出一只粗糙的手来,吆三喝五的。


高伯乾瞅瞅人群的缝隙里,隐约见一个佝偻的身躯摇摇晃晃,空隙中还见那人的手中拿着一个葫芦,说话前先灌下一口,念念叨叨:“一投不中,三矢为定。”


“行,你来你再来!我看你是气数已尽!”众人叫嚣着喧闹起来。


只见众人脚下一个铜壶,壶旁三三两两的掉落这几根木箭。那佝偻的身躯接过旁人呈递的长箭,他收起葫芦站定了,猛然一掷。


掉在了壶旁边的地上。毫无悬念。


“行了,拿钱吧!”


“这……这好事多磨,一波三折……”


“行行行,给你这机会!”


那人又接过一箭,攒足了精神,挽起袖口朝着壶口对了对准头,这一头正巧,在那壶口处旋转了几圈,可最终也落在了外面。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把一吊钱拿来!”


“我……嗝……”那人打了个嗝,高伯乾一边整理车上的东西一边拿过破旧的盒子,边瞧那人说道:“我没有!”


“你没有?”一众人不服气,他们也是赌了钱的。不耐烦的上前将那人压住:“你嗜赌如命还没钱,不如留下耳朵手脚也好!”


“别,别……”那人被像拎小鸡似得一把抓住,他胆战心惊的挥挥手,葫芦也掉在了地上,慌慌张张说道:“不如在赌一把?”


“赌?呸!”粗汉一口吐在那人身上,一干人都不满意今日不见点血绝不散的势头。一群人围着嶙峋身躯的人上去便是拳打脚踢。


“别打别打,死咯问哪个要钱去?”


混乱中几人高喊。


“你不是还有个女娃娃?将她给俺们也罢!”


“不不不!”那人跪在地上抱头大喊:“我的儿子……我的儿子……等我把小儿卖了就给你们钱!”


“啥!”别说是高伯乾听起来吓了一跳,众人也是。


这哪里有不疼儿子疼闺女的。何况这人就一个儿子。


“你是疯了吧?”


“聚茗馆,就聚茗馆。我跟里面的人儿商量好了,一锭银钱,够还你的了吧?剩下的也够你们分了吧。”


“你当真?”


“小儿就在马厩那玩耍,你们只管拉去卖了吧。”那人说着直起身板叫了声:“英儿?”


“父亲!”高伯乾身旁忽然一阵风似得跑过一个黄毛丫头。


那人拉着小女孩的手,擦擦她脸上的泥泞。昨日刚下过雨,一切还沾染着湿气,小姑娘扶起地上的人,只听那人说道:“我那小儿就在马厩旁,你们去吧。我就要走咯。就要走咯。”摇摇晃晃的在搀扶中就离开了。


高伯乾抱着盒子看着那人儿,还是不能从吃惊里缓过神来。


“轰隆——!”一声惊雷,高伯乾手中的盒子下落在地。里面的东西全部掉了出来。家奴赶忙蹲下身遮掩着捡入盒子里。高伯乾反应过来也连忙收拾。


那盒子里掉落的都是珍宝。


好在那群人推拥着朝马厩去了。


哄闹的人群里,偌大的雨点就掉了下来。夏季变天如此之快。高伯乾收拾好东西刚忙跑到屋檐下躲雨。


“诶!”叫声从推搡的人群里挤了出来。高伯乾在屋檐下拍打着发上衣冠的雨珠,蹭着鞋上的泥土。抬眼间在濛濛细雨中看见了人群里一个孩童身影乱窜,那群人扑腾着向他袭去。左右折腾许久,那孩子始终背对着他,也终于落在那粗汉手里结结实实动弹不得。嘴上叫嚣着放开放开的孩子却一动也不能动。


“父亲……父亲……父亲大人!”孩子在桎梏中唯有用声音宣泄身体的瘦小不济。


而他的父亲不会救他。


高伯乾看着细雨中后院的木门,已经人去院空了。这孩子的至亲将他丢下用来还了赌债。在高伯乾耳中也是惊世骇人的奇闻,若不是自己亲眼所见实在不敢相信。


“伯乾!”


高父亲在一角喊他,冲他招招手。


他回应一声,朝父亲走去,一步一回头,同情这可怜的孩子。


雨越来越大。


粗汉架起孩子瘦小的身躯,粗布蓝色短衣,白色长裤已经灰不溜秋裤脚还带着泥泞。一双小脚上没有鞋子,头发散乱不曾梳理。凌乱的碎发里,可见那孩子半张惊恐面庞,长着一张小嘴还惊慌的哭泣着消失在后院前,高伯乾见那孩子身上掉下一东西来。高伯乾冲入雨中将泥土里的小东西捡了起来。


很破旧的黒木已经有些腐朽,指尖来回的搓一搓还能掉下一下碎渣。底部流苏只剩下一根轻飘飘的游荡着,这黒木裹过这一块白玉。


高伯乾在雨中仔细端看,这是什么名贵玉件他还真参不透。


“伯乾!”父亲再唤他,高伯乾回过脸,加快脚步朝着父亲去了。


家奴则留在院子里避雨照看车马。


高伯乾在屋里点燃油灯,跟父亲闲聊到:“父亲,聚茗馆是什么地方?”


“你问这些干什么!”父亲显然有点不高兴,高伯乾忙解释道:“我方才在院子里看见一个男人将自己的儿子卖给了什么聚茗馆。只卖了一锭银子。”


“父亲?”其父没答他,叫他打了水来给自己洗漱。


“才一锭银子?你怎么不直接买下做个家奴。”其父从商 精于算计。这一锭银子是真的便宜,一定银子也不过两千铜板,即为两吊钱。


洗漱间高伯乾掏出怀里的东西递给父亲,问道:“父亲,你瞧这是什么宝贝吗?”


父亲接过那玩意儿,左右看看,又在灯火下悄悄,哈哈大笑,拍拍高伯乾的肩膀,捋一捋鬓须:“这哪里是什么宝贝,且就是一块顽石罢了!”


“是吗?”高伯乾接过石头放在桌上,小声嘀咕这:“就是块石头啊。”

麟隐于野

第二十六节 业火无情终有情

转眼半年过去,三月是他的生辰。


昨夜一场雪骤至,院落格外静谧安详,万奉贤闭着眼睛极享受这一刻,他倚靠在栏杆旁坐着,贪婪吸纳着三月的风雪,毫无顾忌地让它侵入自己疲倦的肺腑。


他想起几年前的长寿面,想起一个轻吻,又摸摸怀里的石头,已经被他暖热了。


他到如今还没能适应现在的生活,失去语言后更不会与人交流,至今也没机会联络宫里的尹一。但他总觉得风起梦落间会看到尹一推开自己的门,不计前嫌的跟他说一声:我回来了。


像曾经在宦官所的日子,那个莽撞的尹一总会冲进门,总会先喊一声我回来了。然后喊着热死了或是冻死了之类不吉利的话。


万奉贤总觉得自己是被风雪带到人世的,死时...

转眼半年过去,三月是他的生辰。


昨夜一场雪骤至,院落格外静谧安详,万奉贤闭着眼睛极享受这一刻,他倚靠在栏杆旁坐着,贪婪吸纳着三月的风雪,毫无顾忌地让它侵入自己疲倦的肺腑。


他想起几年前的长寿面,想起一个轻吻,又摸摸怀里的石头,已经被他暖热了。


他到如今还没能适应现在的生活,失去语言后更不会与人交流,至今也没机会联络宫里的尹一。但他总觉得风起梦落间会看到尹一推开自己的门,不计前嫌的跟他说一声:我回来了。


像曾经在宦官所的日子,那个莽撞的尹一总会冲进门,总会先喊一声我回来了。然后喊着热死了或是冻死了之类不吉利的话。


万奉贤总觉得自己是被风雪带到人世的,死时一定也会下雪,一场再将他和尹一双双带走的雪。让他二人能够将情分长眠于乡土之下永远绵延。


“不能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请问,万……啊,不对,是刘奉贤刘公子在吗?”


尖锐的声音险些刺破万奉贤的耳朵,他看不清来人,眼前只有风雪的苍白。


他不能说话,也无法回答来人。


“公子……”一个女人的声音靠近万奉贤,在他身边停下。


“你是刘公子吧?”


万奉贤不点头也不摇头,他抬头看着身前恍恍惚惚朦朦胧胧的粉色身影。那人呼出一口长气,递给座椅上的万奉贤,万奉贤摸着那东西……


这是他的琴,那把尹一刻着万奉贤三字的琴。


他婆婆索索摸着三个凹陷的印记。


一根琴弦已经断了。


“这是中侍郎托我带出来的。”小丫头呵出一口冷气搓搓手心欲走之际,转身盯着万奉贤看,只听她说:“中侍郎大人还说,那人去年立秋之时便去了。是第二日在河里发现的。死了,你懂吗?”小丫头害怕万奉贤听不懂,重新靠近他,看着他恐怖的脸颊,小丫头还是有些胆怯的。


“皇后暴毙的事儿联查了一堆人,他们说那人是畏罪自杀的。中常侍还说,原来这个人立秋当日本要放出宫去,不成想可怜他死在了前一天。第二日草席子一卷就扔到荒郊了。”说话间,小丫头有些想家,看着椅子上坐着的人不说话,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来,摸索着摸索着,半天也没弄好。


小丫头凑近万奉贤,对他伸手说道:“我来帮你吧。”


万奉贤没理会她。忙活了很久才把石头系在旧琴上。


小丫头看着万奉贤笨手笨脚的样子好奇的问他:“原来你也是瞎子啊?那个人也是瞎子。他刚瞎的时候我还被派去照看了两天呢。”


万奉贤不说话,小丫头久了也觉得没意思,只得直起身,冲这万奉贤唠叨到:“我要走了,你有什么要我带去宫里的吗?”


万奉贤摇头谢她,随即怀抱着琴起身缓缓摸索着走入房间去了,小丫头探着脑袋往里瞅了一阵子。于是喊道:“我走了,若有机会我想我会再来看你的啊。”


院子里又清净了,格外清静。


万奉贤拍拍怀里的琴。然后摸索到桌边拿出一封信。


这封信是他两年多之前辞官时写的,尹一不认字,万奉贤写完才想起来,所以一直留在身边。


万奉贤一直记得尹一那句:若日后再有来往,就让我尹一死!你万奉贤在这世界上,活得越久越好!


从那以后他便不敢跟尹一往来了,没想到尹一还是死了,而他万奉贤还活在这世界上。


活得越久越好……


是个无比毒辣的诅咒。


死了的人纵然一张草席匆匆裹了,也好比活着的人思念死去之人自在。


万奉贤想,尹一是死在河里的,就像初在上林苑河里救了他时,尹一那时还大哭着冲自己说你救我做什么,你这一救我我还要再死一次……


若会知道你终究还是死在河里的,当初便叫你溺死在上林苑,好过日后苦难种种。


想着想着,万奉贤却又在心里笑了。因为他又想起了那个年纪大个子小脾气不太好的尹一了。此生让他真真正正觉得开心过的人。


纵然一生的苦痛,快乐一阵,也能叫人惦念着活上一辈子。


万奉贤想,未央宫的事闹得人尽皆知,想必尹一也听见了。想必尹一知道万奉贤先死了对他来说是个最好的消息。


如今万奉贤也知道尹一先自己而去了,对于他来说也是个好消息。


即使到如今,万奉贤还在这世上应着你的诅咒,久活着。


他又想起那丫头说自己跟尹一一样,是个瞎子?


瞎子好,如果尹一瞎了,就不会看见如今这副不人不鬼的万奉贤了。


今日是万奉贤生辰,也是尹一的。


这个消息是今年生日最好的礼物了。


夜里的时候,万奉贤想给尹一烧点纸连同那封信一并烧了。


他模糊的视线里一切都显得很笨拙。


衣袖上沾染了灯油还不知情,用木燧点灯芯的时候灯芯刚燃起来,又被他不小心带倒。地上的火盆迎接着灯油的坠落,瞬间燃气蒸腾恶火。


火势熊熊,万奉贤衣上的灯油引燃了一把葬身之火。


大火熊熊照亮了整片天空,火焰燃烧了几天几夜。


残垣断壁后的驸马府连灰烬也不曾剩下。


万荣只在一处破败的角落发现了隐藏极好的旧琴。只可惜隐藏的再好,也难免被无情的火侵蚀。琴身上斑驳的烧灼过得痕迹。


万奉贤的碑上没有姓只有名,他的冢里埋着一把古旧的琴。琴上刻着万奉贤三字,下系一块顽石。


他终于能在黄泉对公主刘灵说一声多谢了。也终于能将多年前的信亲手交给尹一。


明亮的天空中,那多年前的封件似乎在风雪里飘飘洒洒。落在了碑前,落在了裹着尹一尸体的草席上。


信如下:


一一吾爱:


忆往昔,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那日父亲与尔对言犹然在耳,句句入心。


吾思之,若一一[尹]有双亲,定也不舍你任人欺辱;


吾乐哉,一一[尹]又有言:我做不到。


奉贤自此至死,愿赴汤蹈火换尔否极泰来。


贤,搁笔。

麟隐于野

第二十五节 寒秋

曙光乍破间,未央宫正殿,迎朝阳而立!  


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寝殿外杂沓,动荡的灯笼、光线、人影,都在重重叠叠中骚动。尹一看不见了,但他能感受得到。


光线流映过他不再稚嫩的脸,在微瑕泛白的瞳孔上,晕染这一片哀怨浓荫。他撑起欹侧的身体。平静地注视前方,从容不迫。


“带走。”一声令下,尹一被拖走。


凄厉的丧钟,猛然震落!散逸天地八方。


“其实……”林瑜晏想特别说明些什么,不曾说完的话,竟被高伯乾接过去了:“其实早在两年前万奉贤离开的时候,尹一后来就因相思重疾泪过多而害眼疾,未央宫万奉贤之死对他的刺激加之青阶上摔下磕碰缘故终身失明……对么?”...

曙光乍破间,未央宫正殿,迎朝阳而立!  


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寝殿外杂沓,动荡的灯笼、光线、人影,都在重重叠叠中骚动。尹一看不见了,但他能感受得到。


光线流映过他不再稚嫩的脸,在微瑕泛白的瞳孔上,晕染这一片哀怨浓荫。他撑起欹侧的身体。平静地注视前方,从容不迫。


“带走。”一声令下,尹一被拖走。


凄厉的丧钟,猛然震落!散逸天地八方。


“其实……”林瑜晏想特别说明些什么,不曾说完的话,竟被高伯乾接过去了:“其实早在两年前万奉贤离开的时候,尹一后来就因相思重疾泪过多而害眼疾,未央宫万奉贤之死对他的刺激加之青阶上摔下磕碰缘故终身失明……对么?”


“你怎么知道?”林瑜晏一双明亮的眼睛诡异的看着高伯乾。高伯乾内心苦笑,接过林瑜晏的话讲起了后来。


其实,那日丧钟乃因皇后暴死宫中。丧钟之声便是帝后之死的警示。


尹一那日被带走后不知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无人问津,偶有人来只听说宫里打算今年立秋之日将他放出宫自生自灭。


每日都有人给他送饭,尹一一顿也不拉,他想把身体养好,等立秋之日,去看一看万奉贤的墓。他很想他,这句话他一定要说给他听。


时间转眼便到立秋之日,万奉贤的身体恢复已无大碍,只是没了声音,也没了容颜。


身前婢女为他更衣著履,梳理著生出几缕白发的青丝,艳红厚绸衣泛著铜灯下淡淡的金光。


他在女婢的牵引下,穿越过回廊复道,夹道恭迎的家奴婢女肃穆地让开一条道。他的脸孔陷在黑暗中,那点点苍色灯火,照着半人半鬼的万奉贤,他走过的地方,只馀下一笼笼青白色的朦胧之月。  


今日是他大婚。也是他被除名万氏一族之日,自今日起,他便不叫万奉贤,出名后按规矩他须弃姓,又因娶了公主,做了驸马,算入赘贵族须如公主宗谱,故而随公主姓作刘。


而这一事,对于男子是耻辱。


府中上下,红色如血。造做的热闹声,从殿前汹涌吐向万奉贤周围。他唯独剩下一只视线模糊的右眼,左眼已经塌陷了。


万奉贤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他的父母亲,他那右眼生就的便看不清东西。


未央宫一事惊动怀有身孕的刘灵公主,公主因有孕在身,得此消息,当即孩儿早产。刘灵身孕仅有六月,这一早产,生下了死胎,生产当日大出血,如今这条命是从鬼门关抢回来的。且造成终身不孕。万奉贤的毁容与失音同样给刘灵造成极大刺激,终日抑郁难愈,身体每日俱下。


无论刘灵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对如今的万奉贤依旧不离不弃。仍旧甘愿嫁他为妻。万奉贤不得不感恩戴德,同时也是完成自己应有的责任,这个女子毕竟救过尹一,也曾是自己未出世孩子的母亲。


烛火中,刘灵看着万奉贤的脸这简直就是一场腥风血雨的战场。厮杀过后,原本那精致的人儿不见了,满脸可怖的痕迹曲曲弯弯缝补这他的脸颊。


“咳咳咳!”刘灵一阵咳嗽便折腾的她体力不支,左右被女婢搀扶着。拜堂的力气都没有。从早上大概吹了秋风,更衣洗漱忙忙碌碌一直到现在,刘灵也算是气数用尽了。


随着第三拜,刘灵死在了喜堂上。


此二人真所谓:


英才多坎坷,红颜皆薄命。


喜堂铺天盖地便作灵堂。


万奉贤站在棺柩前,他抚摸着沉黑的棺木,心中值能念一声:今生拖累红颜,当阴间去谢,来世再还。


刘灵兄长刘玄泣不成声,悲愤指着祭奠前长跪的万奉贤苛责到:“若不是此人,也不会害妹早逝。若不是他,妹妹早日飞黄腾达做了后妃。他一人连累亲妹不说,累我刘家。如今我妹妹过世,你身为刘家的一条狗,自应替你的恩人,你的奶奶‘守孝’。待三年期满,我便将这狗逐出我刘氏宗谱!”


这话来祭拜者听得清楚,守孝三年,乃子女对长辈父母应尽孝道。如今公主刚去刘家便逼这万奉贤给公主‘守孝’,不只是头回听说,更是对万奉贤和万家的羞辱。言下之意便是指万氏乃刘家狗不配做公主丈夫,要站在孙子辈儿上给公主守陵三年。


而万奉贤宁可在刘家做狗做孙子也不回家做那三公子。


万家,容不下这样一个他,是理所应当的。


万奉贤如此求生,只原他还有个人没见。

麟隐于野

第二十四节 丧钟

“刘灵公主回来了!”


宫里奔走相告:“陛下最喜爱刘灵公主了,还为公主举办了接风洗尘的宴会。”


“早听说公主周游还带给陛下不少好东西和消息呢。陛下可高兴了。”


“你还不知道吗?”一人碰一碰尹一的肩头高兴的说道:“刘灵公主这回带着身孕就回来了。”


“恩。”


“那陛下不伤心吗?刘灵公主尚未成亲吧?”


“孩子是谁的?”


“万大人的。”


尹一听着那些小宦官喋喋不休的议论着。过了很久他才问道:“哪个万大人?”


“嘿,你会不知道?就是原乐府丞大人万奉贤万大人啊!”


“他二人成亲了吗?”


“说了没有没有,这回回来定要成亲...

“刘灵公主回来了!”


宫里奔走相告:“陛下最喜爱刘灵公主了,还为公主举办了接风洗尘的宴会。”


“早听说公主周游还带给陛下不少好东西和消息呢。陛下可高兴了。”


“你还不知道吗?”一人碰一碰尹一的肩头高兴的说道:“刘灵公主这回带着身孕就回来了。”


“恩。”


“那陛下不伤心吗?刘灵公主尚未成亲吧?”


“孩子是谁的?”


“万大人的。”


尹一听着那些小宦官喋喋不休的议论着。过了很久他才问道:“哪个万大人?”


“嘿,你会不知道?就是原乐府丞大人万奉贤万大人啊!”


“他二人成亲了吗?”


“说了没有没有,这回回来定要成亲了。”


“万大人不是辞官去周游了吗?”


“是啊,跟刘灵公主一起走的啊。”


原乐府丞大人万奉贤万大人,原乐府丞大人万奉贤万大人,原乐府丞大人万奉贤万大人……尹一的脑海里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他以为是自己这近两年来的幻想又让他错听了万奉贤的名字。


这是一群宫婢匆匆踩着小步跑着而去。一边走一边欢快的议论着:“刘灵公主回来了。”


“哼哼,公主平日待咱们可好了。”


“快走吧。这会儿估计已经到宫门口了!”


这会儿估计已经到宫门口了。


“尹一!”一群宦官喊着尹一,而他的身影已经在众人的视线里消失了。


那真的是他日思夜想的人吗?


如今就在宫门内了吧?


尹一不顾一切的跑着,摔倒了,站起来再跑。他忽然觉得偏殿距宫门好远好远,可再远也远不过这两年的思念。终于,能在他思念的长河上搭上一座桥了。


他站在高墙之上,看着,看着,看着浩浩荡荡的马车缓缓驶入宫中。


在众人的瞩目下,一人缓缓下辇来。


他一头乌黑高束发顶,白玉冠青玉簪,脸庞更加精致大概是因为更加清瘦了的缘故。眉眼细腻却没有任何变化,那无情眉宇间透着前所未有慑人的寒意,薄唇微抿一言不发。华衣锦服加身,眼尾轻扫间掠过高墙上站在宫墙上的尹一。这是非常危险的,一阵劲风便有可能把人吹下城墙去。


两年未见的万奉贤。


尹一的喉咙被莫名的力量压迫着,憋出了眼泪来。泪水滴落在宫墙上,被砖石吸纳的瞬间消融。


他喃喃张着嘴多想喊一声奉贤,却不得不忍。


但见万奉贤回身抬起一双手,车辇里徐徐伸出一只手,缓缓走下一个步履蹒跚的女人。


女人大腹便便红衣若血,面似桃花,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依靠在清冷的万奉贤身边。


尹一看着搀扶而去的两人,模糊一片。


他好像,终于通过一座桥踏过了思念的河,见到了河对岸的人。


桥下的河是他的眼泪。桥上的砖是他的呐呐自语,两年了,终于筑成了桥。见到了对岸的人。


他矗立在高墙之上,泪水汹涌却不敢哭,害怕河变得汹涌了桥会塌。


万奉贤握着女人的手心是冰的。强忍着心中在进入宫门扫过尹一身影时那种痛不欲生的冲动。一路战战兢兢不敢回头,却万分担心高墙上的人会从那处掉下去。


宫宴在政治中心未央宫开办一直持续到深夜。


宴会上皇帝忍痛割爱赐婚刘灵公主于万奉贤,满堂恭祝欢歌载舞。


不到中途皇帝便退下休息了。


刘灵因身孕不适欲要回府,宫婢刚搀扶起身,只见万奉贤长兄万荣高举酒杯,跨步走到身前,长啸一声间违心的祝福与毫不掩盖的讽刺:“敬公主驸马,二人真是佳偶天成福禄鸳鸯啊!”


万奉贤正襟危坐间浮上一抹尴尬,如坐针毡,指尖刚巧摸到酒杯却犹豫间不敢抬手举杯,眼看兄长怒发冲冠之样他却觉如黄莲在口,有苦难言。


这时到见那刘灵端起宫婢呈递在侧的酒水,轻声细语一展笑颜到:“大哥哥,这原是妾该敬您的。”说话间掩袖一饮而尽竟显女子精明本色。这刘灵公主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曾经就一直游走在个王宫贵胄身边,可谓是左右逢源,极会办事之人。


“哥哥,妾现行告退。您与奉贤好好相叙吧。”刘灵抚摸着浮肿肚皮笨重屈身告辞与众人,还单向万荣再行了个礼数。


临走时刘灵低眉垂眼看向万奉贤,冲他温和一笑柔声细语到:“你不胜酒力,少喝些便罢。”


万荣却始终对刘灵置之不理,待她走后,斜眼再看一声不吭端坐于榻的兄弟,于是拿起他桌上的酒壶再倒一杯,举手投足又敬一杯:“驸马大人,这祝酒岂有不喝的道理?”


万奉贤半晌不动,指尖触杯,酒水生霜。不敢对视兄长眼睛,然细密汗珠已见额头。


“端起来!”万荣冲着万奉贤高喊一声,整个大殿都静了。万奉贤心惊胆战一个哆嗦,颤颤巍巍举起杯来,斟满酒水的杯抖动着,溅在桌面。


“万驸马!”万荣心中极气也皆因为他最疼爱的就是这个的弟弟,这个闷葫芦似的万奉贤。无论他做什么错事,哪怕是与宦官间淫逸玩乐万荣也在父亲家人面前替他开脱,可如今不顾颜面将刘灵公主的肚子搞大,陛下亦下令令其择日即刻娶刘灵公主为妻。这事确是万氏绝难容忍的。


万荣不等万奉贤先喝,便很不给面子的一饮而尽,他从方才就灌满酒水,如今微醺上头,说话间有失分寸:“你当初一声不响就走了,原来是攀附上公主大人的裙带了!哈哈哈,你是不记得祖父母姨母等万氏一族是如何受辱陛下下旨大汉的史里我万家永不得记录在册吗?那些死去的宗族家人流淌的血才救了父亲救了你我,这些都忘记了吗?”


万奉贤提着一口气,握着酒杯的指尖骤然紧缩。


“那刘灵公主是什么人?你做出伤风败俗之事便罢,偏就是她刘灵。她是什么人你当真不知道吗!”万荣越发的口无遮拦,一干朝臣有人好言相劝,也被他推开去。众人也生怕惹怒了陛下,只有这万荣一把躬身揪住万奉贤的衣领。


他太瘦了,被万荣像拎起一只小鸡嗖的一下掀翻在一旁的地上。


酒水饭菜随着翻到的几案溅撒了万奉贤一身的污秽。


“他那关内侯父亲是我们的大仇人!刘灵的亲妹入宫便陷害姨母,如今还在那冷宫里痴傻。你!你!”万荣怒发冲冠间又将万奉贤从地上拉扯起来,重重的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不巧见正撞上一个宫婢的怀里去……咣当一声掀翻了东西。万奉贤在那丫头的怀里半趴着艰难的起身。


“平日互不相干便罢了,你如今还叫那刘灵怀了万家的子孙,你做什么事为兄都能替你担待,却唯独这件。”万荣实在难以忍耐仇恨与弟弟做出的这些丢人事恨不得打他一顿,将他打死才好。


“啊——!”


方才那宫婢惊声尖叫划破夜空。


万奉贤终于晃晃悠悠站起身,他依旧没有表情,只是脸色又见苍白,唇上已无颜色,左脸上一道血痕渐渐渗出血来,从额头划过眼睛再到脸颊停留在鼻翼旁,那两寸长的血痕贯穿额头翻开了皮肉,眼帘中划成两半,万奉贤呼哧呼哧的鼻翼粗重的呼吸声仿佛才能听到他的痛苦,正刻才开始血流如注血水瞬间铺满整张脸。


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毁了容貌,万荣却见弟弟捂着玉颈的指缝中渗出红艳艳的血……他正在试图张着嘴巴说话……


“奉贤!”


“啊!”那可怖的一张脸如同恶鬼,吓坏一干小宫女,殿内的人也惊慌起来。


原是万奉贤被拖起身时打翻了几案上的东西,那宫婢不过刚收拾起,那些锋利的碎片证握在手里,却不想万荣又给了他一巴掌,那一个翻身摔倒喉咙直戳上去,身体随重力下滑之时一张脸便被划破了。


“奉贤!”万荣也吓坏了当即抱起弟弟皇帝也从酒中清醒,方才还觉得是场热闹,如今也清醒了,叫太医火速前来诊治。


“万驸马死了!快传太医!”


“万驸马要死了!”


小宫女们惊慌失措的跌跌撞撞几乎各宫都传遍了。


“万驸马死了!”


这话儿不消片刻即传到了尹一所在的偏殿。房间里的人都起来了,门一扇扇开了,三三两两的人站在自己的门外,不远不见的聊这:“万驸马是谁?”听着满宫的呼喊,一小宦官懵懂的问一句。


宫里死人的事儿太多了尹一不觉得稀奇,他也无心探闻别人的事儿。躲在漆黑的屋子里眼里的泪没停止过。他揉一揉眼睛,在桌前坐着无数次的摸着那把琴。


“还有哪个万驸马,今日回来的那个,陛下许配刘灵公主婚配的那个万大人!”老宦官可惜的说着。


“不会吧?这还没成亲呢。就死了?”


另一人不敢相信的又问。


“赶明儿就知道了,快睡吧。”


“吱呀——!”一声,开门之声震荡在整个寂寞的院落里。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盯着尹一。廊院上灯火里映衬着他木讷的脸颊。瞳孔中带着朦胧水气。


天中乌云蔽月,风雨骤起间撩起白衫一角,瘦小的身体剧烈的颤抖这,那些知道尹一和万奉贤牵绊的宦官惋惜的在那头安慰尹一:“尹一,死者已矣。你别伤心啊。”


“是啊,谁没个去的时候……”


人总是这样,逝者已矣,那些过往的云烟总随着死亡灰飞烟灭。


等了两年,今日他确信无疑自己见到万奉贤的,不能就这么说没就没了的。


尹一张着嘴,眼睛鼻子喉咙都是温热的,他径自出神,听这那些安慰一轮,衣摆在骤起的风尘里簌簌作响。隔壁的宦官靠近尹一,小声唤他:“尹一?”


尹一微皱眉,刚想唤“奉贤”,只听那年长的宦官说:“孩子……你还好吧?”


随着声音尹一偏过头模糊的视线里看不清身边的人。


“孩……”


“奉贤!”那一声高喊,震慑整个皇宫。


铺天盖地之际,暴雨如注。


尹一瘦小的身影淹没在雨水中。


一切仿佛回到了初遇时那个狂风骤雨的夜晚,尹一仿佛在一路的宫廷灯火里看到乐府阁楼上清冷的却忽然浅笑的万奉贤。


雨水打入眼睛,疼得钻心,暴雨让一切变成了蒙蒙白雾。


尹一奔跑在大雨中,光裸这一双脚丫。


浑身已经湿透的他用袖摆擦拭着脸颊上源源不断温热的液体,他告诉自己:不能哭,尹一。你不能哭。哭了河水就会变大,思念的河会冲垮相见的桥。


可眼前却越来越模糊。


他隐隐约约还能看见有些宫殿高挂的明灯,忽隐忽现在风里偶然灭了一盏。他使劲儿的揉揉眼睛,又看见了高楼上的明灯。


这段路太远了。他跌跌撞撞怎么跑都无法到达。


雨水泪水无法分辨。暴雨中本就看不清前方的路,眼中还一阵明一阵暗,混淆这视线,他皱着眉头,瞪着一双眼睛,不管雨水打入眼睛的疼痛。他咧着嘴又哭了出来。


“不要啊!”天空中一声闷雷,他呼哧呼哧的快要不能呼吸。他最害怕的事情在这一刻渐渐降临。


前路还有多远,他计算不出来。竟凭着感觉朝着前方奔跑。


脚下一颗石子滑倒了瘦小的身躯,摔下去的那一刻他从几十个青阶上滚落下去。额头种种撞击上石阶,那一声沉闷的咚就如同天空暴雨中的一记闷雷。


连滚带爬间尹一起身提着衣摆紧蹙眉宇间留着温热的血,流入了眼睛里。瞳孔里最后那点星星点点忽隐忽现的光明也消失殆尽了。


“不……”他哭着喊着跑着,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吧。


大殿里,太医院聚集在一起。


万奉贤在大殿仰躺着,牙齿间上下轻碰,张着嘴,没人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的儿啊!”一旁的万老先生从乐工中冲出来,颤巍巍的老先生奔波两步走到自己儿子的身边,多想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老父亲颤巍巍的手悬在半空被一干人拦住,万奉贤颈间受伤,就是动一下也有可能会导致死亡。


其中一个太医摇着头回报皇帝:“陛下,万公子被利器划破喉咙,幸好没有伤及血脉,只怕此生都不能……再发出声音了!”


“不!”万奉贤身边的兄长万荣霍然起身,一把揪住太医的领子,眼睛通红忽而落下两颗泪来:“我的弟弟……我的弟弟这辈子最爱的就是音律歌舞!”


“车……车郎将大人……我万不能开玩笑啊!如今没伤及大血脉就是万幸了。至少还可以保命!”


“车郎将大人、乐府令大人……”另一人对万荣父子长叹一声再到:“令公子左眼俨然废了。若乐府令大人允许,下官以为应该将公子划开的额头皮肤和眼皮左右缝合好些,以免里面的皮肉长此以往感染!”


“不!”万荣噗通跪倒在地,跪在万奉贤的面前,这是他足以抱憾终身的遗憾:“弟弟……弟弟……为兄不该……不该啊!”自幼万荣就是最疼爱万奉贤的,如今一手造成现在的局势,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


一个清脆的巴掌就打在了自己的脸上。


“动……动手……还请太医尽快!”万父噗通倒地老泪纵横。万奉贤瘫软的指尖划过父亲的衣摆,不知哪里的气力,轻轻扯了一下父亲的衣摆。万老父亲爬过去,握住儿子的手,颤颤巍巍黯哑着:“儿啊……你想要什么……”


他已经不能再发出声音,他想写字,没有笔墨,故而万奉贤用那只沾满自己血液的指尖在大殿的地板上轻轻的滑动着……


他仅仅是一笔已万分艰难。


那是一道简单的横线。


他两年来一直欠那个人一个交代。可他再也不能说话了。


一笔划完,万奉贤便自此,不省人事。


如今,站在正殿门外的尹一听见大殿内一片慌乱未消,心生恐惧。


尹一慢慢向前摸索着,靠在一棵柱旁,一动不动的定在原地。


他的世界黑了,耳边的雨还在下。


大殿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一刻也没停下来过。


不知依旧是夜,或已经白昼。


未央宫中敲响了一阵钟声。


这是丧钟。


回响的钟声里尹一依靠着柱子颓然滑倒在地,他眼前一片黑暗却看见了上林苑里交错的枯松,映成凌乱的黑网,罩覆著地基石面。


一阵惊雷,掀起一阵狂风,抚开瑶琴尘封的过往,琴上龙蛇之迹亦残缺斑驳,却不难分辨“万奉贤”三字。


年轻的生命只是夕阳已逝,音尘已绝;一切终将入眠,埋入皇天后土之中。所有的过往也不过青碑一块,万氏族人致死也不能编入史册化为青简,只有无所游魂徘徊,凄恻地于自己的碑前沉吟无人记得。


猛然间,天地传来凛然低沉世语:天道常变易,运数杳难寻,成败在人谋,一诺皆终悃。归去归去来兮,谁夙愿,来生听我再抚琴。


那急切的哀言横空激荡,狂乱交错,在苍茫中回响。淹没于暴雨之中。


万奉贤此生,只一句:清风明月不多时,寒风暴雨时时劲。


一切始于此,殁于此。

麟隐于野

第二十三节 相思忍

       在后来一年的时间里尹一每日与琴为伴,对万奉贤的思念倒让他弹出了别致新曲。可他只想把这曲子弹给万奉贤一个人听。一年了,又是一年春暖花开,今年的冬季似乎走的特别晚,万奉贤生日的那天他还惦念着去年的轻吻,尹一从不相信那是虚情假意。可这后半年都不曾见到过万奉贤,他忍不住想看他一眼都苦在没有机会。尹一不知道自己是能忍着思念怎么度过一年的。世人都知道:忍,就是心头的一把刀啊。时至去年今日,触景伤情更甚。尹一四处托人探听万奉贤消息,过了半月后才得知万奉贤辞官已有半年之久,抱着一把琴似是周游各地去了。


天大地大,万奉贤逍遥自在,却不给高墙里的尹一一...

       在后来一年的时间里尹一每日与琴为伴,对万奉贤的思念倒让他弹出了别致新曲。可他只想把这曲子弹给万奉贤一个人听。一年了,又是一年春暖花开,今年的冬季似乎走的特别晚,万奉贤生日的那天他还惦念着去年的轻吻,尹一从不相信那是虚情假意。可这后半年都不曾见到过万奉贤,他忍不住想看他一眼都苦在没有机会。尹一不知道自己是能忍着思念怎么度过一年的。世人都知道:忍,就是心头的一把刀啊。时至去年今日,触景伤情更甚。尹一四处托人探听万奉贤消息,过了半月后才得知万奉贤辞官已有半年之久,抱着一把琴似是周游各地去了。


天大地大,万奉贤逍遥自在,却不给高墙里的尹一一个看他一眼的机会。院落里的尹一苦笑着遥望天际,四月,已有人放风筝了。


“至此,我两人的情谊就断了。”林瑜晏凄迷的眼神看不出方向。身边高伯乾叹一口气,带着些许遗憾问道:“就这样……就这样不复相见了么?”


“若能至此了断,也算完满。”林瑜晏伤心欲绝,望穿秋水:“只可惜,忍字就是心头一把刀。试问刀子插在心口,怎会舒坦?”


这反问问的高伯乾心口疼。


他这般忍耐自己的爱人在错乱的前世里爱着别人,又何尝不知道忍字心头一把刀!


哀哉哀哉!


不明不白的分别对尹一造成这刻骨伤害。


不知道何时,夕阳的余辉被夜吞没,繁华的宫廷点起了璀璨的晚等。晚风轻拂,送走沉闷燥热,独自走在宫廷巷尾的小道上,尹一看着沿途闪烁的宫灯,凄迷斑驳。影射这他眼中泪光。今日的他不知为何格外思念那个人。看着天上月亮悄悄躲在了云朵里,寥落繁星闪着点点。如同脸颊挂着的泪珠。这个静谧的夜晚,微凉的晚风,他独自行走在空荡的长巷里非常孤独。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诀别意,故而悲极愤。昨日置酒会,今日沟水头。躞蹀御沟水上,沟水东西流……”


夜里的梦中,尹一也曾无数次呼唤着“万奉贤”三字。那人如同一粒种子,植入他的心田,在三年多的日子里萌芽成长,缠在心房,如何能把它根除掉啊!早已扎根在骨血深处的人,怎能不想念。


尹一在长巷间,抬眼望着高墙,哼着小曲儿。他想起初见万奉贤在上林苑一处河边,想起自己对他的不屑,破涕为笑间带着愁肠百转的酸楚,如今看不见他,思念像山压在胸口。他承受的煎熬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念念不经意间相思再堆眉心。


偏远的住所里,尹一抚摸着琴,一厘一寸皆被泪水沾染成千上万遍。


“今夜,琴还在,而今你在何兮……”尹一口中没有怨怪,只有铺天盖地的思念。他无数次的在夜里想着那个清冷的背影,单薄的身影,冰凉的声音却觉得是仅有的温暖。唯一的火把。


“日日思君不见君,君可知我一片心。思念之心常来侵,赋诗一首为君吟。”尹一终于知道这曲儿的意思。


那是玄妙的缘,痛苦的情。在他的眼里满目的灯火也只是颓败的黄花。却唯有思念,变成了一条永不枯竭的河!它日日流,夜夜流,不停地流,却流不到你万奉贤的心田!若思念的河也能干涸该多好。


可那是尹一的泪驻成的河啊,又怎么会干涸。


时间荏苒,又过三月。


尹一如同行尸走肉在宫廷里穿梭。

麟隐于野

第二十二节 决裂

黄泉客栈里的一切物件都能给魂魄该有的痛感,而高伯乾却连一个竹签子都不如,碰不到林瑜晏的身体。


林瑜晏将指尖含在口中,抬着眼眸盯着高伯乾,想起他方才的举动,缓缓放下手时,林瑜晏巧蹙眉忽问高伯乾一句:“你与我……可是旧识?”


“为……为何……难道你想起来了?”高伯乾霍然起身,大惊之余带着兴奋激动。却被林瑜晏后面一句:“你方才看我的眼神似曾相识,就跟一一的一样,闪着光的。跟别人看我的时候不一样。”


“……”高伯乾听这话,顿时没了精气神,扑通一下又坐下去,掩盖着内心的凄苦苦笑道:“我与公子也有似曾相识之感。”


林瑜晏忽然警觉起来,侧身远离一点高伯乾,狐疑问他:“莫非前...

黄泉客栈里的一切物件都能给魂魄该有的痛感,而高伯乾却连一个竹签子都不如,碰不到林瑜晏的身体。


林瑜晏将指尖含在口中,抬着眼眸盯着高伯乾,想起他方才的举动,缓缓放下手时,林瑜晏巧蹙眉忽问高伯乾一句:“你与我……可是旧识?”


“为……为何……难道你想起来了?”高伯乾霍然起身,大惊之余带着兴奋激动。却被林瑜晏后面一句:“你方才看我的眼神似曾相识,就跟一一的一样,闪着光的。跟别人看我的时候不一样。”


“……”高伯乾听这话,顿时没了精气神,扑通一下又坐下去,掩盖着内心的凄苦苦笑道:“我与公子也有似曾相识之感。”


林瑜晏忽然警觉起来,侧身远离一点高伯乾,狐疑问他:“莫非前世暗自倾心于我?”


那表情,就跟躲着恶心的玩意儿似得。


高伯乾一忍再忍,嬉笑着说道:“我玩笑惯了,敢问公子这故事下来如何了?”


“诶!”林瑜晏叹口气接着与高伯乾念叨起后来的事儿。


那日之后直到三月,万奉贤待尹一如同往昔。偶然宫中见面皆冲他一笑,到是尹一非常不自在眼神中躲闪不敢直视。他总觉得自己对万奉贤做的那些事儿是不可饶恕的。


直到万奉贤生辰那日,尹一想起初相识的那个三月。在房间里,尹一将尘封的琴取出,在油灯的微光里细细的抚摸每一寸。琴下缀着的顽石哪里知道人的心思。


今年的春天来的特别早。如今院内的冰雪已经开始融化了。夜里能听见滴答滴答的流水声。尹一听着融化的雪水滴落房檐的声音。轻抚着琴,无意间拨弄了琴弦。


“铮……”的一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尹一又亲手解下了琴上的白石。放在一旁。手随着心意时隔许久,终重新奏了一曲《鸾凤和鸣》。


“此段姻缘夙世成,琴瑟和谐乐万春……”尹一方才呢喃起前一句词却听见门吱呀一声打开时,有人与他对赋到:“夫妻和顺从今定,永结同心尽此生!”


“一一!”琴声断,来人闭门间再轻柔唤他一声。


尹一僵直的坐着,从那句:夫妻和顺从今定,永结同心尽此生!他就知道万奉贤来了。


僵硬的尹一到如今也不敢面对万奉贤。他手中紧握着旁边的白石,紧张的不敢呼吸。


万奉贤在他的身后,离他越来越近停在尹一的身后。房中寂静的还能听见雪水融化滴落在青阶上的声音。万奉贤的体温停留在尹一身边,墙上的影子尹一看见万奉贤恭下身离自己越来越近。他紧闭双眼抿住唇畔屏住呼吸不敢发声。而身后万奉贤躬身轻柔的环抱住尹一的身躯,灯芯不安的晃动了一下,墙上二人的影子忽然就贴近了。万奉贤细微的呼吸扫过尹一耳廓,一个温热轻吻印在尹一额旁。


“这是今年,赠你之礼。”


原来万奉贤没忘记他的生辰也是他许给自己的生日。尹一哑然失声,身体剧烈的颤抖,紧拿白石的掌心被自己握得生疼。


他不会说话了,忽将手高举过头顶,险些戳在万奉贤的脸颊上。


万奉贤起身展开他高举的手心,里面那块白石嵌在黒木里,只是流苏掉落的有些不像话了。


“我……送你的……”


尹一紧张的从牙缝挤出几个字。


万奉贤纤细温良的手指划过他的掌心捧过那块石头,欣然收下了。


万奉贤起身,坐在床边,也已经很深了,他困倦的握着石头仰躺在床上,对着依旧呆坐的尹一小声说道:“好累,好想睡个安稳觉……”


说话时,万奉贤已经闭上了双眼呼吸平稳,尹一起身探看。


“奉贤?”尹一小声唤他,希望他醒却也不希望他醒。


就这样在床边守了他一夜。


尹一一夜没睡,一直摸着自己的右额,手都僵硬了也不舍得放下。


他看着烛光里安睡的万奉贤,偷偷的偷偷的弯下*身。


回赠与熟睡中的万奉贤同样一枚轻吻,正烙在睡美人蹙起的眉峰之间。


第二日清晨万奉贤醒来的时候尹一已任职去了。


初雪融化的清晨,万奉贤深吸一口气,一阵冷意纳入肚去,不禁打个冷战。他隔着布帛透过雕花缝隙瞧四下无人于是迅速合门而出。可这一举一动已被藏在院落里无数门后的眼睛盯上了。


万奉贤刚到乐府便看见父亲正在一处指挥着乐工,忙忙碌碌。他正欲小心绕过只听身后一声长腔:“你昨夜哪里去了?”


“啊……”万奉贤紧张的站定脚步,回身恭敬朝父亲作揖说道:“父亲大人!”


万父瞄他一眼,遣散乐工后踩着蹒跚步履无可奈何摇着头,语重心长道:“你已不小年纪总该为家中考虑,惹下那些蜚语可知道给为父和弟兄添了多少麻烦。”


万奉贤低眉垂眼听着父亲的训诫,不言不语。老爷子也不知道自己的话他都有没有听进去,或者听进去却不认同。万父最不喜的就是他这副模样,若除去万奉贤的天分他这性格是万分不讨喜。五个子女中他排第三,可在家中小的弟妹还要让着他,一干人等也都怕着他。就算自己看着他长大也猜不透他心思。


如今那些男风的流言蜚语让万家人日子不太好过,无意有意间招人笑话。万奉贤却好像一直都不知道似得,有种默许或不在意。


“你以后还回家中居住。乐府也不要呆了!”万父生气到,万奉贤不反对默默点头,算是知道也答应了。万父亲对他真是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就跟对这一块石头说话。


“你四弟已成亲半年,今年五妹也要嫁人,你也该……”


其父亲还未说完,万奉贤就匆匆抢在父亲的话语前低沉的一声“恩”。万父口中堵着没说完的话,憋着一口气咽了回去。


看着父亲转身生气离去的背影蹉跎不已。万奉贤长呼一口低叹一声:“诶……”


他早就有了婚配人选,便是关内侯长女刘灵公主,只是他当日求公主将婚期暂缓,公主也应允了。并不是他不想负责任,只因关内侯家中与万家上一代结了世仇。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向父母亲开口。只得一拖再拖。正想着,手臂忽然被人轻柔的环抱住,一阵香气扑入鼻中,想曹操曹操到,面前忽然就出现了刘灵公主,万奉贤还愣着。公主拉着他嬉笑道:“今日皇上召我进宫玩耍,奉贤陪我到处走走。”


“啊……”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整个人就被刘灵拉扯着在几个女婢的簇拥下拉拉扯扯出了乐府。


“你不高兴吗?”刘灵担心的看着一脸愁容的万奉贤。万奉贤回她一个微笑摇头说道,“我在想在下与公主的婚事。”


“婚事!”刘灵兴奋的说:“你决定去提亲了?”


“恩……啊,不,还没……还没。”


“那你想什么。”刘灵忽然也有点不大高兴,愁眉苦脸的靠在万奉贤的肩膀说道:“你快些娶我吧,我都快人老珠黄了。”


“公主说笑了。”万奉贤的身体僵硬着。刘灵忽然将身体整个贴了过来,这宫廷里满是穿梭来往的人,万奉贤不适应的向旁边挪了挪,可这秋千就这么大的地儿。


“你要是再不娶我,老陛下就要缠的我没完没了了!”


万奉贤听着刘灵的话没接腔。心中却万分不痛快。刘灵如今依旧是陛下疼爱的女人,而他还要跟陛下抢女人,他的那顶绿帽子还未婚娶便戴定了。想万奉贤毕竟是个健全的男人,想到这些他也总是不大痛快。可当初有求于公主,如今事情走到这一地步也无可厚非,是他该承担的。


心中越想越觉得伤心,尹一那个小宦官有什么能耐叫他放下尊严做了这些难为的决定诶。


上林苑太液池一处,万大人即乐府令万奉贤之父正对着瑟瑟不安的尹一。


万大人开门见山问他:“你就是名叫尹一的宦官?”


“是。”尹一不敢抬头,唯唯诺诺答应。


“以后不要跟贤儿来往了,已不是孩童。”万大人走上前,拍一拍尹一的肩头,语重心长的说道:“你要明白,你是宦官,纵然贤儿真与你有什么也都会过去,他终要成亲,也不能永居皇宫。”


二人一来一回,你问他答,已在这里站了半晌,聊了许多。


“大……大人……”尹一听了这大半天的话,牙关紧咬思考后回万大人一句:“我做不到!”


“我不逼你。”万大人拍拍尹一的肩头,声音沙哑略显苍老:“也许男子与男子间有真情,但尔等现居人世难逃流言似刀,遍体鳞伤。你若真有一颗爱人之心,望你好好想想。想一想以后。”


万大人并没有为难尹一,他不过是站在一个父亲的角度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罢了。


而这一切都被陪伴刘灵公主散步至此的万奉贤收纳在眼里听在了耳中,埋在了心里。


父亲的那些话即使过了很多日也犹如在耳,不论是父亲的愤怒也好,语重心长也罢。


这头尹一觉得许久没见过万奉贤,这日忙中偷闲的他转成到乐府门前等候,见万奉贤正抱着一堆东西从里面艰难走出来,他嬉笑着赶忙上去接过那些竹简,冲着万奉贤挤眉弄眼到:“怎么不让那些乐工做。”


万奉贤碰上尹一兴奋灼灼的目光时,脸颊有些微红,赶忙偏过头,一边抢过刚被抢去的东西说:“我自己来。”


“别嘛!”尹一撅起嘴不肯撒手,凑近万奉贤耳边打趣他:“你这腰杆子压坏了怎么办。”


尹一忽然变得跟从前一般俏皮万奉贤有些吃不消,他再三争抢那堆竹简。尹一不高兴一个撒手,东西哗啦啦全部洒在了地上。


万奉贤看着地上那堆竹简,看着地上两人的影子,心中暗叹一口气:“你这是干什么。”语气清冷,并没有特别地责怪。


“你看看你那是什么态度!”尹一蹦到万奉贤面前,低矮的个头撞上万奉贤的眸子,那人却一个闪躲,蹲下*身去捡竹简。


尹一不爽的踩着一个竹简,不悦:“多少时日没见了,一句好听的话都没,来来来,你跟我说你什么时候高兴?我再来找你?”


万奉贤伸手去捡尹一脚下的竹简,尹一却不起来,紧跟着又说:“你说句话啊!我会以为你哑巴了!”


“你一个小小宦官,敢对我堂堂乐府丞大人这般!”


好家伙,不说话便罢,一张口惊愣了尹一。


“你……你说什么……”尹一不敢相信的问。


万奉贤不再说话,抽着尹一脚下的竹简,害的尹一差点轱辘倒地。


看着那人孤傲的背影。尹一傻呆的站在原地。


“我哪里惹了你!”万奉贤也没想到自尊心较强的尹一会不厌其烦的跟上来。


一路上的乐工乐官门看着万奉贤和他身后的尹一,窃窃私语着。


万奉贤的耳边不得清净。他到练舞房噗通一声将所有竹简摔在地上,尹一生气的抓住他的手大声道:“你这是在摔我的脸咯?”


万奉贤根本不屑搭理他,甩开他的手绕过尹一便换衣裳去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前不久吻我的是你,如今翻脸的还是你!”


“你住口!”万奉贤停下脚步,惊慌的看着四周的人,那些人几乎都听见了尹一的话,正错愕的盯着他们的乐府丞大人呢。


尹一呵呵一声好笑到:“你一个男子汉做过的还不敢承认吗?我不是男人都敢承认自己那夜伺机偷亲了你!”


“你!”尹一得意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殿,万奉贤哑口无言,羞于无处藏身。


“奉贤!”尹一追随着万奉贤匆忙欲逃的步子,紧抓他的衣袖:“你别怕,我如今全然不在乎那些人的想法。”


“可我在乎!”万奉贤终不耐烦尹一,驻足在一处无人的角落犀利的眼神戳这尹一的心口:“以后不要见面的好。”


“不!”尹一不相信,问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你跟我说我改,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唯唯诺诺那样自负了!奉贤。”


“好了。”万奉贤淡然的吐出一口气,没有表情,连蹙眉都没有,对尹一一字一句的说道:“你是宦官,我是乐府丞,做不得朋友。”


“我没当你是朋友!”


“那是你的事。”


“……”尹一魂不守舍倒退几步,忖度许久再上前一把握住万奉贤的手腕,牙咬切齿的问:“你……当真对我没真情?”


“若日后你我再有来往,我万奉贤不得好死!”这一句誓言,惊醒梦中人,尹一凄楚的想要哈哈大笑可喉咙卡着东西,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看这万奉贤决绝转身的背影,尹一冲他大喊:“若日后再有来往,就让我尹一死!你万奉贤在这世界上,活得越久越好!”


万奉贤不是一个记仇的人,所以他可以一次一次的原谅尹一。万奉贤却是个绝情的人,从那之后,他二人甚至不曾相见,即便真的偶又遇见也从不将尹一看在眼里,真真正正形同陌路。


三年的情谊,分分合合断断续续似乎都到了尽头。

麟隐于野

第二十一节 重逢

        转眼间已是深秋。


这日尹一前往冷宫中打理。却怎么也不敢想在这里见到了他!


万奉贤屈身在一处泥泞的地上,刚下过一场秋雨,天气变得寒冷起来。正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吧。打湿变冷的还有万奉贤的心。


尹一一眼就能认出万奉贤的身影。


他端着东西站在万奉贤不远处,足下缓缓朝着他走进。


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尹一才敢唤万奉贤一声:“万大人……”


万大人三字,隔着时空,隔着情分,越发遥远。


万奉贤脊背僵直,转头看去。


尹一还是那副样子,那身衣裳。什么都没变。


万奉贤整理一番将手中的...

        转眼间已是深秋。


这日尹一前往冷宫中打理。却怎么也不敢想在这里见到了他!


万奉贤屈身在一处泥泞的地上,刚下过一场秋雨,天气变得寒冷起来。正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吧。打湿变冷的还有万奉贤的心。


尹一一眼就能认出万奉贤的身影。


他端着东西站在万奉贤不远处,足下缓缓朝着他走进。


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尹一才敢唤万奉贤一声:“万大人……”


万大人三字,隔着时空,隔着情分,越发遥远。


万奉贤脊背僵直,转头看去。


尹一还是那副样子,那身衣裳。什么都没变。


万奉贤整理一番将手中的食盒收起。地上门板上躺着一个疯疯癫癫衣裳不整的夫人。


“你认识她?”尹一小心翼翼的询问。万奉贤起身前为那女人擦一擦被泥土弄脏的练剑,低沉的点点头,“吾母上同胞姐姐。”


“她怎么了……”冷宫是废除的夫人等后宫失宠女人的居所。尹一没想到万奉贤还有一个曾是夫人的贵戚。


“今日是她生辰。”万奉贤起身之际便要离开。尹一随着他的步伐转身凝视着万奉贤的背影,觉得他更加消瘦了。


见他就要踏出门去,尹一终忍不住,唤他一声:“奉贤!”


一声奉贤,让门边之人忽而笑了低垂眉眼衣袖掩嘴梨涡浅弄而笑。


万丰贤再回身之际虽值深秋,却犹如开春百花齐放在尹一心田。回眸一笑百媚而生。尹一端着的东西咣当掉落在地。他冲过去用自己瘦小的身躯环抱住万奉贤瘦弱的身骨。熟悉的味道传入鼻息,引得尹一直流泪,断断续续连句囫囵话也说不完整:“我……我快死的时候……不害怕……最遗憾……便是……便是……没……没没能再见你一面……”呜呜悲怆的之感直达万奉贤心中,只听那万奉贤依旧似是往日不改,冷冰一声:“嗯。”


两人此后也算冰释前嫌。只是尹一调离的地方及偏僻,万奉贤也不如从前可以一同居住或者经常往来。偶在宫中相遇,遥遥相视一笑作罢。


偶有一日,正值新年元宵佳节。


万奉贤忙中偷闲,走到这偏僻的宫殿角落,满院的冰雪如同那年。屋檐下结着冰凌,在烛火里闪着晶莹剔透的光辉。万奉贤站在院落里似乎看见了冰柱里过去的年华。


“奉贤!”尹一没想到万奉贤会到这里,赶忙拉着他说道:“我这里现在冷得很,你怕冷,快回去吧。也免得别人非议。”


二人虽然看似如初,但尹一一直保持着一份距离,害怕再听到那些流言蜚语。


万奉贤一改往日态度,赧低眉反问尹一一句:“不想见我吗?”睫毛上飘洒的雪花融化,如同泪水融进尹一的眼中,滑过万奉贤的眼角。


不想见我吗?这话听起来带着无尽的孤独,也像表达情爱的气话。一时看着万奉贤尹一不知如何接下句话。只在万籁俱寂的院落里听着窸窸窣窣飘落的雪声,昏黄的灯光里凝视着万奉贤同样抬眸凝视着自己的眸子。


片片飞花斜吹入长廊,染打着万奉贤容颜。院落一角有一棵如血的红梅在他身后绽放,映衬着他一袭白衣,一世的孤寂清高。也许这份孤独正是因为万奉贤曾一度以为尹一是懂他的人,而事实换来的却并非如此。这份期望换来的失望才是万奉贤孤独的源泉。


他二人虽然和好,其实除了尹一的顾忌,连万奉贤自己的心里也终究隔着千山万水。面对尹一的恭敬退避,无知懵懂,他常常如鲠在喉,心中郁郁难舒。


见万奉贤手中还抱着他的琴,他没穿蓑衣,该是方才来时在风雪里染了一身白雪,如今冰凌集结在他的琴弦上,发冠间,鞋面子,连唇瓣都如雪般苍白。


或许是冷的缘故,万奉贤微微颤抖着嘴唇,皓齿微露,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尹一试图打破尴尬的局面。可他的心里始终隔着一堵自己跨不过去的心墙,似乎与他多说一句都会换来百句非议。


“啊……你还练琴吗?”万奉贤清冷的和出一口气打破局面。


尹一小心的摇摇头,不敢正面回答,多少担心万奉贤会失落。其实不用问,万奉贤也早就猜到了。


“今日元宵佳节,我来还你一样东西。”说话间万奉贤一手抱琴,一手缓缓从怀里摸索着,尹一抬头好奇的看着。


那是一块竹板,竹板后刻着“尹一”二字。


看到万奉贤从怀里摸出这东西来,尹一瞪着一双眼睛诧异这抢过,如获至宝,手指粗糙的婆娑这:“我原以为搬来这里的时候弄丢了……”喉咙里带着浓厚的哭腔。


“你捡到的?”尹一抬头望着他高兴的问。


“……”万奉贤沉默了很久,转身望着漫天的风雪,风雪里什么都看不见,就像一个人要哭的时候面前是一片模糊的。许久许久,万奉贤看着将竹板抱在怀里一直抚摸着的尹一冷冷的嗯了一声。


物是人非,万奉贤柔肠百转。


竹板不是他捡到的,而是当日在宦官所照顾昏迷的尹一时在他的枕头里发现的。那块特别硬,所以万奉贤给他换了个柔软的枕头,枕头开着一个口,拿起来的时候竹板便从枕头里掉了出来。


万奉贤还曾想,这正是自己为尹一祈福的竹板,或许正因为尹一将它带在了身边没让竹板的祝福随着宫中的河缓缓流到宫外去,没能游得太长久。所以尹一才筑成大错,犯了死罪。


所以他刚才来的路上,路过前年放游竹灯的绵绵长河,将刻着九十九个尹一名字的竹灯全部放入了河中,一直跟随着,穿过宫殿,走过高桥,一直追随到竹灯划过城墙上凿的河洞……消失不见。


万奉贤如今还了东西便动身要走。侧身之际,尹一僵硬着身躯一把拉扯他纤弱的手臂,隔着衣裳都险些脱手。


“别走。”


尹一忐忑的等着回答。


“嗯。”


千年不变的性格。


尹一连忙帮他拿过琴,生怕他再后悔,见他跟着自己进了房间才在心中长呼一口。


“呀!灯油用完了!”尹一一阵丧气。白日里一忙他又忘记去领了。


万奉贤还没坐下,抱起桌上的琴便说道:“改日再来吧!”


“改日!”尹一激动的拉住他手里的琴:“一个改日又是几月?”


两人之间的气氛非常尴尬。尹一虽小,力气还算可以,说话的时候抢过万奉贤手里的琴咚的一声重重放回桌上,不开心的拽住万奉贤的衣裳。这一拽,外衣便被扯下了肩头。


尹一手上停顿了一瞬,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三下五除二的去解万奉贤的腰带。


“你干什么!”万奉贤慌张的推开了尹一,可尹一还扯着他的腰带。没推开,两人不远不近的站着。


尹一哈哈哈的大笑,讽刺自己到:“我能做什么?我又不是男人你怕什么!”声音紧跟着高亢起来。


黑暗中万奉贤低头看着尹一瞳孔里流出晶莹的泪,瞪着的一双眼睛虽看不清表情,想必是一副怒发冲冠却又梨花带雨的模样。


尹一跨步走近一步,万奉贤明显向后一退,一手覆盖上尹一拉着自己腰带的手。


他的恐惧感油然而生。尹一感受着惧怕自己的万奉贤,失落顿时流遍全身血液,僵持片刻,尹一再上前一步!


“一一!”万奉贤惊恐的退后去,尹一不值得他害怕,让他惊恐的根源来自于几月前在关内侯府上刘灵公主对他所做的事。确实难以启齿,活生生的一个大男人竟然被女人强上了还不能反抗。尹一的这些举动叫万奉贤觉得喉咙干涩忍不住想干呕。


而那声一一,万奉贤也快一年都不曾那样叫过他了。在此时成了尹一的催*情*剂。


“你别这样!”万奉贤的腰带掉落在地,宽大的外衣已经被脱去了。如今的里衣也敞开着露出半个白皙的肩膀。


寂静的黑夜里,两人在屋子里推搡过来推搡过去,琴也掉在了地上。咣当一声,伴随着万奉贤盛怒中一声:“尹一!”


惊醒了尹一!


万奉贤极怒之下,扬手便给了呆愣的尹一一个清脆的巴掌。


随即连琴也不曾拿,弯腰拾起地上的衣裳便匆匆开门去!


万奉贤刚开门足下还没站定,只见眼前一片灯火通明,一群宦官提着灯正笑意荡漾的走进院落来。


尹一方回过神,顿觉自己失态连忙冲过去。


长廊上站着衣冠不整,香肩半露的万奉贤和通红着脸、意乱心慌神色凝重的尹一,那两人却为这冬季添了一丝情*欲。


刚进院落的一群小宦官正正当当的瞧在了眼里。一群人脸上不动声色,心想也下了一大跳。只听得周围一群看曲儿的看客们屏气凝神,大气也不敢出。


万奉贤顿觉羞愧难当,用衣裳捂住半个脸,羞愤的踩着深雪,在身后一片乐府丞大人的呼唤声中跑走了。


临到转角还跌了一家伙。


看着院子里谁也不敢动的一群宦官,尹一飞一般回到屋中咣当一声,门板险些掉下来。




“啊!”林瑜晏的手指忽然被竹签刺伤了,高伯乾顿时从故事中惊醒,急忙拉过他的手,却又从这人的掌心穿了过去。


这感觉岂是‘失落’二字能够明了。

麟隐于野

第二十节 劫

        二人别后便是七月之久,又到一年冰雪融化花开之时。


五月的天早已变暖。今年三月是万奉贤弱冠之礼,盛大的冠礼也不曾收到过尹一一句道贺。万奉贤潜心研究琴舞音律,又创佳曲广为流传。动听之声,浩荡歌赋满宫长巷皆有余音绕耳。


而这一切却是尹一避不开逃不掉的烦恼,就像一只苍蝇在他耳朵里哄哄乱撞,他才发现万奉贤已经无处不在,而他就像被套着枷锁。


宦官所里自从万奉贤不再来往后,尹一更是成为了嘲弄的对象。他正走去当值的路上,通行的人笑他到:“乐府丞大人不在你就失宠了?”


尹一愣他一眼,忍着不敢发威。


有一人打...

        二人别后便是七月之久,又到一年冰雪融化花开之时。


五月的天早已变暖。今年三月是万奉贤弱冠之礼,盛大的冠礼也不曾收到过尹一一句道贺。万奉贤潜心研究琴舞音律,又创佳曲广为流传。动听之声,浩荡歌赋满宫长巷皆有余音绕耳。


而这一切却是尹一避不开逃不掉的烦恼,就像一只苍蝇在他耳朵里哄哄乱撞,他才发现万奉贤已经无处不在,而他就像被套着枷锁。


宦官所里自从万奉贤不再来往后,尹一更是成为了嘲弄的对象。他正走去当值的路上,通行的人笑他到:“乐府丞大人不在你就失宠了?”


尹一愣他一眼,忍着不敢发威。


有一人打趣他:“你的琴也荒废了啊。没了乐府丞大人,你还真是一无是处。”


“可不是,以前乐府丞大人帮衬着你,陛下和中常侍大人不知道治罪你多少回了。”


“你呀!连做个宦官都不会!”


你一句我一句说话中尽是嘲弄,也不过是这大半年来老生常谈的旧话。尹一羞愤之际与日俱增的自卑更甚。论琴,自没了万奉贤他就停留在原有水平毫无长进;论做宦官,他也不称职常做错事;无能又蠢笨的阉人,这个想法根深蒂固的同时他竟觉得当初万奉贤接近他的本身就是权势富贵之人的喜爱男风的通病,那些君侯公子谁又没有一个相好的男子寻欢作乐呢。那是富贵病。他若没记错万奉贤一向也很讨厌宦官。可想他其貌不扬那么万奉贤接近他一定是为了戏弄初见之时自己对他的小觑与不屑。


当值之中他一直想着这件事。心情不好如同阴沉的天空,乌云盖顶。


心不在焉的他将汤全洒在了几案上铺着的竹简,竹简上新墨晕开,他却不曾在意,直接将竹简封存起来一同分发至各个诸侯手中,而发往关内侯府上正是这一卷竹简,本记载着重要事宜交付关内侯办理却因此耽搁。


这大错正治尹一一个死罪。


尹一跪在大殿前知道自己这次必死无疑,他没有胆怯也没有伤心,觉得这一切似乎都要过去了。如果有来世他希望能够自己选择生活不再像这一世无父无母后还要被亲戚卖到宫里做宦官。


大殿隐秘的一棵柱子后站着唉声叹气的万奉贤,他今日刚从外回来便听到这样的消息在他意料之中。初见的那年元宵节他便在宫中的河里点燃过一盏竹灯,刻着尹一的名字,祈祷笨手笨脚的他不要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但求平安度过此生,如今愿望落空了。


方才还烈日当空,这会儿老天似乎怜悯尹一竟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来。


万奉贤找了个偏僻的地方,淋着雨。透过石栏雕花的缝隙还能看见雨水中长跪的尹一。


陛下很想直接杀了尹一,但似乎难解他心头之恨,所以尹一已经在殿前跪了三天三夜了,他要一直跪到皇帝想到如何杀了他才解恨为止,或者跪着跪着就被遗忘了,一直跪死在这里。


天色黑了下来。万奉贤潇洒的转了个身,徐徐而去。


关内侯府。


“乐府丞大人?”厅中矗立男子珠玉冰冷。那声乐府丞大人正是关内侯之子刘玄所唤。万奉贤回身朝刘玄毕恭毕敬作揖,只见那刘玄轻蔑一笑异常不屑道:“若为救你那相好,万大人还请回。”


“刘灵公主在否?”万奉贤不予刘玄多做唇舌直奔主题,其实这件事就连关内侯本人出面也救不了尹一那条贱命,可关内侯小女儿刘灵公主却能走活这盘棋。


“大人!”忽而一声明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两人回首间刘灵已经站在了门外,刘玄当即不大高兴,责怪妹妹到:“你来作甚!”


“哥哥。”刘灵朝兄长刘玄屈身卑膝,但听她吐语如珠,声音柔和清脆,说话间她朝着万奉贤细望了几眼,“万大人即来便是客。即找妾,还请哥哥暂避!”


刘玄语塞,垂头丧脑甩袖而出。


刘灵与万奉贤坐与厅内。那刘灵神态天真却容色清丽、气度非凡,如今看见万奉贤双颊如贴花红异常娇羞,待丫头倒好茶水,刘灵含笑间开口道:“万大人可是做了新曲?”


万奉贤饮一口茶,屋外忽然刮起一整狂风。在烛火中,他有些恍惚,摇头说道:“夜深本不该叨扰。”


“万大人这般客气。”刘灵歪斜着脑袋盯着万奉贤从上到下一分一毫都不曾拉下。


万奉贤不太适应被人这般盯着,干咳两声,打破这尴尬的局面说道:“余今日来求公主救一个人。”


昏黄低暗的火光里,刘灵一袭红裙领口微开,露出丰满的胸部,万奉贤无意抬头碰巧瞧见连忙避开视线,抬眼看姑娘时又见她一头黑发挽的美人髻上一朵红花妖娆,鲜红的嘴唇微微上扬确是不失为绝色。


刘灵眉宇之间愁容展露,唇角似笑非笑显得凄楚,鼻息间低叹一声:“我最怕的便是大人因此事来求我。”


刘灵是个明白人,她比万奉贤还长两岁,很早便和许多姑娘一样崇拜这这个音乐奇才,待万奉贤初成少年时样貌风骨及为美丽,就已是很多名流小姐的追求对象。万奉贤的诗词歌赋无有一首是她刘灵不会的。她迷恋万奉贤的程度几乎到了病态。而万奉贤与小宦官尹一的传闻她也悉数知道。


万奉贤非常抱歉,但他并不是想利用刘灵对自己的喜爱,如果今日堂上不是刘灵公主,无论是谁只要是那个陛下爱极的人他都会来求。可如今刘灵公主正巧倾心自己也给他造成了很大困扰。 往后他人定会传说他万奉贤也是攀附女人裙带之俗人。单纯的乞求与攀附在世人口中向来都是两码事。


刘灵非常为难的再询问神色始终如一的万奉贤到:“万大人可知道妾倾心你已是多年?”


万奉贤不敢看她,点头沉默着。


刘灵手中紧握着杯子,又问:“此事非同小可,若妾此去求陛下,无论成败,大人都不会怨怪刘灵?”


万奉贤依旧垂眉点头。


“好……”刘灵想了很久,思虑这再问:“若……无论成败,妾若不再是清清白白的刘灵公主呢……”


万奉贤皱着眉头,抬眼小瞅上座刘灵片刻,撞上刘灵含泪双眸,他很自责也很垂怜。


厅内静了很久,万奉贤沉思后,对刘灵承诺:“无论成败,无论公主是否完璧之身,余都愿……娶公主为妻。”


万奉贤说出这话的时候很坚定,只因他要救的人是尹一罢了!


刘灵手中杯子脱手滑出,掉落在裙裾上。厅上她喜极而泣,泪流满面之际激动却万分害羞的提出了一个叫万奉贤异常犯难的问题:“妾如今依旧完璧,万大人何不提前行使自己的权力享用我的身体,此后妾便即刻入宫再求陛下。到时若真的发生了什么,妾也欣然接受。”[注:汉代是中国历史上最开放的朝代,女子多嫁或婚前性行为并不是不可饶恕的事。]


万奉贤从未有过的失神惊讶,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刘灵。昏暗烛火下的刘灵忽然起身,万奉贤吓了一跳,抬头之际,刘灵却已经贴近身来,梨花带雨的握住万奉贤的手背,将他的掌心展开贴在自己半露的酥胸之上,娇弱的感叹道:“妾的身心都是大人的。”


话语未闭便亲吻上了万奉贤的脸颊唇角。忘情的吻着,落着泪。万奉贤张着眼睛,手心里女子心口的温度传达至他的手心他的心里,万奉贤觉得自己被动的很可笑,可也觉得刘灵何尝不会觉得可笑呢。


而万奉贤还要求未来的妻子给自己戴“绿帽子”,这样有悖常理的事儿亏得万奉贤嘲笑自己竟也办的出来。


“诶!”极轻小的叹声,仿佛投入平静池水中的石子在万奉贤心中漾起层层波纹。那叹息声中包含淡淡的愁,竟然生生刺痛了他自己。


万般尴尬涌上心头,面对刘灵公主,万奉贤愧疚满心。这时,公主发觉他一直呆愣,抬头看向精致玉雕的万奉贤:“大人……”


刘灵未说完话,投怀送抱扑向万奉贤去,一整狂风急雨铺天盖地而来。烛火旖旎中席卷着欲念。


晚来一阵风兼雨,鸳鸯红绫冷绣帏。


男女交合,云雨交融。


尹一在殿前跪了已是第四天,万奉贤一拢青衣,玄纹云袖,席地而坐于尹一不远处,铮铮拨弄琴弦。


琴声绕梁传入大殿也传入分不清天地黑白的尹一耳中,尹一眯着眼睛在灰蒙蒙的雨中探看这不远处雨中作陪的人。


但见那人俨然乌发高束,玉冠长带,一身青衣。宛如一块无瑕美玉雕琢而成的玉人,静坐在那,依旧神韵独超,高贵清华。细长双眼和目而闭沉浸在自己营造的世界里,修长而优美的手指若行云流水般舞弄琴弦,心随音而动。万奉贤雨中独奏,薄唇紧抿,一双漆黑的眼珠时而半露在眼脸下,隐藏着凉薄。偶尔抬头间,目光使得尹一呼吸一紧,有种抓不住的恐惧。


尹一后来在那里跪了几日,万奉贤就坐在身边弹着琴陪了他几日。直到尹一终于不济昏倒殿前。


宦官所里,万奉贤自己也有些昏昏沉沉,连着猛咳了一阵子。用衣袖擦拭着自己额上的汗珠,转身搅拌着手中的汤药灌下给床上昏迷不醒的尹一。


半月有余,见尹一有醒来的兆头,他托付了宫中之人多加照看不曾等他醒来便离开了。


那件事儿似乎就这么过去了,尹一醒来后有过几日恢复了以往的活蹦乱跳。而后又被调配到偏远的宫殿做了苦力。

麟隐于野

第十九节 流言

这日正要到画馆给陛下取画,还没进去就听见人们在议论纷纷:“乐府的乐府承大人去年收了个宦官为徒弟,从那以后两人一直住在一块到现在,你说他一个乐府丞跟宦官同住真是有趣。”


“那些宦官全是些阿谀奉承的阉货,最会的就是揣度人心。”


“我看那尹一小宦官长得小是小到很水灵,乐府丞大人好得也是心智健全的男人总不会……”话说了一半没说完,尹一在宫里见得也多,亦猜到他们后话是些什么难听的词。


“阉人而已,拿来取乐也无关要紧。”


那日尹一没进去,托了画馆里的宦官帮他去了东西。


一路上他向大人行李,他总觉得那些大人看他的眼神都是鄙夷和玩弄的心态。


白天才回到宦官所...

这日正要到画馆给陛下取画,还没进去就听见人们在议论纷纷:“乐府的乐府承大人去年收了个宦官为徒弟,从那以后两人一直住在一块到现在,你说他一个乐府丞跟宦官同住真是有趣。”


“那些宦官全是些阿谀奉承的阉货,最会的就是揣度人心。”


“我看那尹一小宦官长得小是小到很水灵,乐府丞大人好得也是心智健全的男人总不会……”话说了一半没说完,尹一在宫里见得也多,亦猜到他们后话是些什么难听的词。


“阉人而已,拿来取乐也无关要紧。”


那日尹一没进去,托了画馆里的宦官帮他去了东西。


一路上他向大人行李,他总觉得那些大人看他的眼神都是鄙夷和玩弄的心态。


白天才回到宦官所,院子里站着几个聊天的宦官,尹一凑上前去也打算说会儿话,还没走去,就看见一人斜瞄这他一眼跟周围人嘀咕这什么。就这样。一圈人低着脑袋散去了。他有些害怕,回了自己的屋子就紧闭门扉,为了调整心态,他便弹琴,可越弹心中也越乱,索性倒头就睡吧。


还好那一阵子他白天归夜里去,与万奉贤见面的时间几乎没有。他刚觉得自己背后的流言少了,却又听见铺天盖地而来有关万奉贤的赞扬。


这日他闲散这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一个宦官靠过来跟他说道:“乐府丞大人最近可是风光啊!”


“跟我什么干系!”尹一现在听见别人提起万奉贤和乐府丞这几个字就觉得不痛快。还没走,就被拉住,“聊一聊嘛,闲来无事。”


“要聊什么!”尹一没好气的说道。


只见那宦官挤眉弄眼的凑上来,“你敢说乐府丞大人没给你什么好处?”


“我不吃不喝他的,倒是他整日在我这里住着。要有好处,也是他占我的好!”尹一很不高兴的辩解着,那宦官一脸尖嘴猴腮笑容里透着一股淫邪的味道,油嘴滑舌到,“那是那是,你得有那能耐占人家大人的便宜不是!”


“这是什么话!”尹一当即气的脸颊通红,那宦官马上换了个语气正色到:“说正经的,陪我聊聊,正闷得慌呢。”


尹一不再说话乖乖坐在长廊上听那人唠叨:“听说最近波斯来了位公主,以琵琶舞曲刁难陛下,后乐府丞大人出面扮作宦官模样说:公主所奏之曲虽难可我听了一遍便会了。”说话间那宦官还学着得意的语气继续说道:“公主自然不信,于是大人便奏与公主一模一样的曲目。曲毕还自信的夸耀说:公主之曲满宫宦官宫女都会。而后公主又以波斯飞天之舞斗艳,你猜怎么了。大人看完忍不住就笑了,客客气气的对公主说道:公主飞天之舞是小人所创,在大汉叫‘仙人指路’,传到波斯经人修改唤作飞天,此舞女子跳来确是值得称赞。”


尹一听着那满口的话,什么扮作宦官,让他很不舒服,满是嘲弄;再有他没想到仙人指路那舞竟然传到了莫斯等地。那舞不出一年,已经是人人都看过人人都学习的舞了。而他学的东西都是模仿万奉贤的姿态歌舞罢了。就算学得再精通,他也做不了乐工,也不可能跟万奉贤那个奇才比肩,他就是个阉货,一个宦官罢了。


“然后乐府丞大人就再做太后寿宴之舞……”那人还没说完,就吃了尹一一记闭门羹。


尹一在屋子里看着万奉贤的东西浑身不舒服,他将摆在面儿上的东西全部扔到床上用薄被遮盖住。


正不爽一转身刚坐下却又看见那把琴,心里一个不痛快的想:他不要的东西给了我,我还当做宝贝。真是可笑。想罢起身冲着琴走过去,抱起琴一把摔在地上。心里总算痛快了。


琴下坠着的石头,是他去年想要送给万奉贤的礼物,而也不过被他一句“这就是块石头吧”刺痛的体无完肤,于是走上前去将石头解下来,四处看看不知扔到哪里合适,想了想打开门想着随便朝院子里一扔就罢了。


“咣当!”刚开门,扬着手还没出手,见万奉贤恍恍惚惚回到了宦官所。


万奉贤见他抬手似要扔什么,再看他一脸生气的样子,正想问他,却没料尹一张口便是:“别再来了!”


万奉贤稍有顿色,并没有放在心上,绕过他想要进房间休息一会儿,他连着很多天被邀请伴随各个君侯公主奏曲玩乐累的不行。


尹一紧跟他身后不依不饶又一句:“万大人别再来了!”


站在门前,万奉贤就觉得听尹一的话,不再来了。


因为他看见地上仰躺着的琴。而房间里看不见自己的东西,床上鼓起的薄被让他如山压顶。万奉贤只是不善于说话,却并不是没有真情实感的人,他能分辨出人的情绪语气,特别是相处一年多的尹一。他虽然不知道怎么得罪了那人,可如今自己也有些不大高兴。


万奉贤面无表情回身,这才又发现尹一手里垂下一缕流苏,正是他系在琴上的石头。而自己生辰那日他就知道这石头是尹一原要赠与他的礼物,虽然不知为何当时尹一并没送给自己,这么久以来万奉贤也从未开口要过,他只是一直在等尹一亲自送给他罢了。而之所以将这石头系在琴上,只是觉得那样就好像尹一把石头亲自送给了自己;再回眼看地上的琴,万奉贤眼眸里遮掩着无尽的没落,当时他并不舍得扔掉琴,只是负气同时却又被冲进雨里只为一把琴而跟自己翻脸的尹一打动了;那琴是他五岁时母亲送的礼物,去年恻隐之情琴意外之内落入尹一手里,算算时间,那琴在自己身边也整整十三年了。


万奉贤不是能与人争吵的个性,却不是软柿子。转个身,盯着尹一看片刻。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了!


自那之后,万奉贤命乐工搬走了自己的东西,唯独那把琴他还留在了宦官所,因为那是送给尹一的,可尹一不会明白万奉贤的是——他怎么对待那把琴,都像是在对待万奉贤!


他那日将琴摔在地上,又何尝不是摔着了万奉贤一颗精巧易碎的玻璃心。


“今日修好兮相濡以沫矣,他朝一别兮琴瑟不调也……”林瑜晏台上重复一遍曲词,双袖左右相抹泪眼。


高伯乾回神之际已经走到了土台上黄泉大门侧面的房子前,他才惊觉原来这个灯笼下也挂着牌子,上面刻着:第一百九十九间;风吹牌子翻了个面,背面三字深刻而古旧:弥瑕。


门朝着他敞开着,高伯乾小心潜入。


房间里没有任何身影。高伯乾恭敬的问道:“仙人?”


“我是鬼人!”声音飘飘忽忽四处打量却不见鬼影。


高伯乾客气到:“鬼人即贵人。还请贵人指教指教在下吧!”


只见屋中飘飘洒洒一块白帛,高伯乾跳一下抓在手里,上面血红色的三排小字:“既然相见,不如相识;他有他曲,你演你戏;相识相知,一戏到底!”


高伯乾尚不能了悟。


一阵风来,他被风推搡着出了房间,再回神,门已经噗通的关闭了。高伯乾站在长廊上,看着那头身姿微小的林瑜晏,看看手中的绢帛。


既然相见,不如相识;他有他曲,你演你戏;相识相知,一戏到底!


“一戏……到底?”


喃喃声中,高伯乾却见林瑜晏如同一阵风,冲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知道林瑜晏,哦,不。万奉贤正在为那小宦官对待自己的态度而觉得闷闷不乐伤心呢。


一戏到底!


“接下来……他们的故事是什么呢?”高伯乾忽然好奇,好奇中,他如梦初醒。


既然有缘再在黄泉客栈相遇,那何不找机会重新接近“万奉贤”,做一对相识的朋友?


他有他曲,万奉贤有万奉贤的曲儿,而高伯乾演高伯乾的戏。这一提点让高伯乾想出一个主意来。


他收起绢帛朝着林瑜晏的房间大步而去。


一声万大人在吗?惊醒了林瑜晏梦里的万奉贤。他低抹眼角琳琳泪光冲门外问一声:“何事?”


“在下高伯乾,方公子伤心失意,想这黄泉客栈了无人烟,倒是希望能陪公子谈谈心,做个友人罢了!”


半晌无人应他,于是高伯乾再敲门去,手刚悬在半空门就被林瑜晏打开了。那人眼睛有些微红,是哭过的样子,方才听他“何事”二字带着浓腔沉调应该是哭泣后鼻翼受阻所致。高伯乾纵然心疼他也不敢表露太多,克制着自己问道:“万公子何以这般伤心?”


林瑜晏摇摇头身似扶柳摇摇摆摆依靠在门边,啼面妆啼面妆,这哭哭啼啼还真是愁容惨淡,看的高伯乾揪心。


“林……高公子不妨于我说说吧?以纾解心中苦闷之情?”


林瑜晏低眉抬眼瞅向高伯乾,请他,进了房中。


冲一杯清茶,茶水是冷的,冷的生出白烟,如同寒冰发出的冷气。这只是待客之道,魂魄不需要吃喝来蓄养精神。比起第一次的窘迫和冷漠,林瑜晏好歹对高伯乾客气了点。


两人就桌而坐,桌上还有扎人的材料,坐下之际,林瑜晏又动起手细心的做着扎人。高伯乾看着认真的林瑜晏,将他为自己泡的茶水朝着林瑜晏的跟前推一推,林瑜晏抬眼冲他客气一笑,稍纵即逝。却给高伯乾内心莫大的宽慰。


“万公子!”高伯乾宽慰这与他聊问到:“那个小儿何名呢?”


林瑜晏的曲并不是故事,高伯乾也不知道那小宦官叫什么名字;林瑜晏还在那场醒不来的故事里冲着高伯乾一笑到:“尹一,以尹天下之尹,九九归一的一。”


高伯乾默念着尹一的名字,有种熟悉的感觉,好奇的问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林瑜晏想了很久,极度惋惜到:“可怜人。”


这可怜人三个字倒让高伯乾有些许感同身受。


“它朝一别兮琴瑟不调……你二人别后,又如何了?”高伯乾追寻这故事询问起那曲儿中二人别后之事。


林瑜晏手中缓缓停下折扎的纸人,陷入思绪中。


高伯乾终于听上了一段由林瑜晏亲口讲述的关于万奉贤与尹一真真实实的故事。

麟隐于野

第十八节 仙人指路

        春天鸟语花香万物复苏。又正值太后生辰,万奉贤为了筹办太后寿宴上的歌舞忙的是不可开交。


常常到夜里回来,一到屋子里便倒头就睡,尹一连话也不敢跟他说,可第二天一早醒来却又不见万奉贤身影。有时候尹一会等候他直到很晚直等到得困倦睡着了。有时候万奉贤一夜也不会回来,倒是白天回来那么一小会儿跟尹一和一群宦官一起挤在所里吃饭。


那一阵子,两人见面的时间几乎能数出来,交流亦鲜少。


尹一心中虽有怨言,但思及自己的身份地位也不好开口埋怨。


只是他忽略了,无论多么繁忙,哪怕每日只有一两个时辰的空闲,白天也好夜里也罢,晴...

        春天鸟语花香万物复苏。又正值太后生辰,万奉贤为了筹办太后寿宴上的歌舞忙的是不可开交。


常常到夜里回来,一到屋子里便倒头就睡,尹一连话也不敢跟他说,可第二天一早醒来却又不见万奉贤身影。有时候尹一会等候他直到很晚直等到得困倦睡着了。有时候万奉贤一夜也不会回来,倒是白天回来那么一小会儿跟尹一和一群宦官一起挤在所里吃饭。


那一阵子,两人见面的时间几乎能数出来,交流亦鲜少。


尹一心中虽有怨言,但思及自己的身份地位也不好开口埋怨。


只是他忽略了,无论多么繁忙,哪怕每日只有一两个时辰的空闲,白天也好夜里也罢,晴天也好雨夜也罢,万奉贤都会回到宦官所一趟。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一顿饭的功夫,哪怕不曾跟他说上几句。


这日尹一值夜完白天才回来。刚到屋子就看见万奉贤躺在床上睡着,这也难得稀奇,他万大人忙死了还有时间来这里偷闲了。


尹一凑近他,看着日渐消瘦的万奉贤虽心疼却也没什么办法。尹一刚坐下床边正要脱鞋子挤在旁边的地方睡一会,却没想惊动了万奉贤,他张开眼睛,眼窝下青黑一片,捆怠之意就跟别人一个月没让他睡觉似得。


尹一小声问他:“你饿不?现在正是用早饭的时间,我去给你取点来?”


万奉贤连说话的力气好像都没了,躺在床上摇摇头,虽还竖着发冠,可眼下已经乱哄哄一片了。发冠上的白玉簪子脱落在枕头边。尹一这才看见他盖着被子的被子里衣裳还是整整齐齐,再瞧一眼床头,果然连鞋子都还穿着。睡也不好好睡一会儿,真拿他没辙。


“那你快睡吧。我去桌子那睡会儿。”


尹一还没走,万奉贤揉揉眼睛晃晃悠悠翻起身来,拉着尹一二话不说就往外走。


尹一跟着他不问不反抗,看着万奉贤拉扯自己手腕的手骨,隔着自己得黑红色长袖,显得很漂亮,如同玉雕。


等到停下来的时候尹一一抬头,已经是乐府的正殿,万奉贤拉着他向很多人打招呼,那些人看着尹一的眼神让他觉得很不自在,很奇怪。所以他只好低下头看着万奉贤的影子,一路随行。


“这里等我。”万奉贤停下来的地方是乐府一处练舞坊名叫云雀。


万奉贤开了一条门缝就挤进去了他正要朝里瞅被万奉贤一个蹙眉挡了回去,只得悻悻的站在门外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里面传来万奉贤一声清脆的:“进来吧!”


尹一站在门外先透过雕花镂空的门朝里望,布帛遮挡着仍旧模糊一片看不清楚,于是他小心推开门,狐疑着走进云雀坊。


刚进门就被里面各种各样的衣裳,乐器,配饰应有尽有,看得他眼花缭乱。


“你在哪儿?”尹一小声的问,害怕惊扰了谁。


边问边绕过一处撑天柱,着实吓了一跳!他万万没想到云雀坊一个练舞坊会这般大。


整个坊内垒满了大小一致的虎座鸟架鼓。两只昂首卷尾、四肢屈伏、背向而踞的卧虎为底座,虎背上各立一只长腿昂首引吭高歌的鸣凤,背向而立的鸣凤中间,一面大鼓用红绳带悬于凤冠之上。通体髹[xiū]黑漆为地,以红、黄、金、蓝等色绘出虎斑纹和凤的羽毛。这是工艺复杂的艺术乐器鼓,如今这坊中少有几十数,齐刷刷以环状围绕在大殿正中排绕。


“一一!”在环绕的虎座鸟架鼓正中,尹一看见万奉贤正冲着他满带倦意的笑着。眼前的万奉贤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极美的水蓝色绫衣,衣领精细的绣着说不出的纹理缀着珠光闪闪的珍珠,里面贴身的衣服是月黄色的很柔和。万奉贤生就肤白,衬托这他的皮肤更有光泽,腰上钴蓝腰带上绣着祥云流水纹理,缀着白玉珠宝。裙裾绫绸上覆盖着一层水蓝色的绢,轻柔唯美。裙裾前不长,只碰巧遮盖住双足,足上一双蓝色缎面鞋,鞋上绣月黄云纹,犹如云端翩翩起舞。顺着那鞋子后瞧去,身后坠地竟不是裙摆而是由上而下如同瀑布倾泻的袖摆长少说数丈。他的发还是方才那凌乱的模样。配着这身华丽的舞衣,精致中透着散怠的美感,无以复加。


巧笑间,梨涡再现,一缕青丝垂在额前,只听那万奉贤说道:“这些日子苦于此舞,尚无人知道,你……瞧瞧可好?”


尹一有什么理由能拒绝呢?他不能,甚至欣喜若狂。因为他是第一个。


“你用这个!”万奉贤说话之际弯下身去,尹一才发现他身边还有一个碗,碗中是小石子。正当万奉贤走来之际,尹一听见咚咚,咚咚的声音。他细看一番,这才惊觉方才只凝盯着万奉贤,才发现他竟站在一张偌大的红鼓之上。


看着尹一的诧异,万奉贤走近他将碗递给过来边说道:“这乃百戏盘鼓舞改编,你将这碗中石头朝着这些排开的五十八张鼓上任意投递便可。可一次一发,亦可一次多发。”


五十八,正是太后的寿辰,万奉贤真是有心了。尹一想。乖乖接过装有石子的碗,他站在环绕的鼓遗留处的那个缝隙处,万奉贤已经站在了巨鼓之上。摆出精致稳当的姿势。如水绫袖随左手臂弯曲过头顶,绫袖被他握在手中,另一只手臂弯曲伸出身外,指尖如花,行如流水,长袖收拢搭于腕上。面颊微侧再散乱坠下的青丝里看得见他的侧容颌首,右足单立与鼓膝盖微曲,身躯婀娜如同飞天,左腿挑起裙裾旋转弯曲与身后,裙裾中露出贴身的月黄色裤子。如松般站立可见功底,等待着尹一的一记石头蓄势而发!


尹一捧着碗,一手那过一颗石子,手臂一扬,砸向万奉贤左边第五架鼓!


即见万奉贤腰骨尤纤细,朝左再度倾斜,左手握着的绫袖忽从手中而出,犹如一条大河浩荡而去!击虎座鸟架鼓正中,一声狠历的击鼓声不亚于木棒敲击,沉闷而有力。鼓音未落,同时又有鸟儿般清脆的铃声,如虎低吼,若凤独鸣。与虎座鸟架鼓成正比,也有太后乃人中凤,凤鸣惊人之意。如此巧思设计非万奉贤这个乐理舞蹈奇才莫属啊!


尹一诧异的看着万奉贤长袖那端缀着圆形的铜铃。这么长又具有重量的袖若非男子想必难以练成,而万奉贤不知下了多大的功夫才成就了这一惊人绝世之舞。


尹一目瞪口呆崇拜之际,只见仍旧保持着击鼓完毕时收回袖子那完美的新姿态。


“再来!”万奉贤一声令下,尹一恩的一声再投出一子。


“咚!”


“咚!”


“咚!”


只见万奉贤身体骤转,裙裾之上水蓝色绢如蝶飞转,足下生风之际大鼓与足下配合发出高亢的声音。堪称一绝!


足下每一步,大鼓穿出之声便如战鼓激昂。脚下骤然奠定几步,稳若泰山再出长袖,直击左侧第五张鼓。


咚!铛铛!


鼓与铜铃领的合作,简直一绝,此便是鼓上“铜”乐吧!心思安排步步巧妙。


“再来!”只见万奉贤旋身之际,跃起身躯还未站立,尹一又击方才那鼓,只见万奉贤反应极快,身体明明是背对着,却来了个绝妙的后弓腰弯曲跳跃之时,再抛出一双水袖扫过头顶双双同一时间击中鼓心。


“绝妙!”尹一心中大叹!


同时再发两子,一左又一右。而万奉贤却得心应手判断出先后顺序先踏鼓奔赴几步击中左边,再转身鼓上旋转,击中右边。


“不要停!”万奉贤舞姿轻盈一足站立定于鼓时,身恭在前直对尹一,另一只则弯曲于后,几乎能贴这自己的发冠!一只长袖已被他收回了手中,另一只则在臂上搭着,悬停身前,一上一下。


尹一得令,却着实呆立了一会儿,当即回过神来再将手中抓满石子,或一个 ,或三三两两击打鼓面。


“咚咚!”


“咚咚咚咚!”


伴随着铜铃的铛铛,铛铛铛铛,踩踏着足下大鼓,如山川高山流水,若沙场征程一战,若马儿奔驰草莽,如鱼儿水中争游,似蝶儿翩翩停驻。舞态生风,环风回雪,绫缎蹁跹。


尹一的手臂几乎都酸掉了,而却远方的鼓他根本抛不到对面去。


直到所有的石子用完,万奉贤鼓中又作舞,双臂高扬,甩长袖于身后,足下踩着急速的舞步,向前踏奔而去,蓝色长袖翻卷,舞手、舞袖尽显腰功技巧,又踏鼓反复徘徊旋转,表现腿部功力。舞袖中偶然一个后腰,给人以流动、婉柔之美,时而腾跃、顿踏又给人节奏、刚劲之美。轻柔中又有着惊险性与力度感。有柔有刚,刚柔相济。高纵轻蹑,浮腾累跪,踏舞出节奏的回荡于耳。飞舞长袖间,踩鼓下腰,按鼓倒立,身俯鼓面舞姿各异,此舞深邃的就像万奉贤的一双眸子和出其不意捉摸不透的心。若对方不出击,你便不知道舞袖该往何方!一边被别人控制着合作着,一边也能舞出自我!让偌大的云雀坊和浩荡的场面中就算只有万奉贤一人,也称得上气势雄伟。


一舞毕,万奉贤细密的汗珠如水般从额头划过脸颊坠在下颌,滴落鼓上。他站在鼓中不顾疲惫兴奋的问着尹一:“如何?”


除了震撼,尹一已经不会再描述了。所以面对这样的询问,他说不出赞美和形容的话来,而问他一句:“这叫什么舞?”


“仙人指路!”


“仙人?指路?我看是我给仙人指路吧!”尹一低估这。没嘀咕完万奉贤咚一声,仰躺在了鼓上!


“奉贤!”


尹一几乎要吓死了冲过去,鼓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几乎是扑去的。脚下一偏,扑在万奉贤身上。抬眼竟见他一脸细密的汗珠,噗嗤一声冲自己认真的笑了。看着尹一吓坏的脸,嬉笑着气喘吁吁呼呼地说了句:“呼……太累了!”


尹一很久都没见万奉贤笑过了,这笑容让他心酸的几乎快哭出来了,一把抱住万奉贤哽咽的声音责怪他到:“你不把自己折腾死是誓不甘心吧!”


看着他瘦弱的样子,还能完成那么一支舞就是个奇迹。


万奉贤粗重的呼吸声断断续续说:“等……太后生……辰,我便让将军们以特质木箭射击鼓面。”


好主意,尹一心里称赞,却抱着万奉贤躺在大鼓上不起来也不说话。


“你……你是第一个知道的……要保密……”


尹一没说话,点头的小脑袋在万奉贤的眼前晃了一晃。


心想:若不是第一个,而是唯一一个该多好!


太后生辰上这一舞“仙人指路”!后来成就民间很多乐坊的生存卖座的舞艺。


万奉贤因此声名大噪。


在万奉贤成为众人瞩目的时候,尹一这个小宦官也开始进入更多人的关注视线里。在万奉贤的光环下,尹一的心理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而后来偶然间的流言蜚语也让尹一开始烦恼,越是不想关注的地方反而无孔不入。

麟隐于野

第十六节 元宵浮灯

爱如流水缓缓来,情似枯灯去无踪。——元宵浮灯。


正文: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万奉贤已经先他而醒了。就连洗脸的水都备好了,竟还是温热的。


他起身急速的穿衣裳,万奉贤已经坐在案子上弹琴了。


真好,一早就能听见他的琴声,整个人身心都很愉悦。试问谁还有这样的待遇呢。这般想着,万奉贤的话就像一把刀子:“已经过卯时了。”


“吓!”尹一大跳一下,这下坏了,皇帝都起床了。


万奉贤不屑的看他一眼:“皇帝怎么还能留着你的命!”


见他着急的要往外冲,却没想到昨夜竟悄然无声的下了这么大的雪,到现在还在下...

爱如流水缓缓来,情似枯灯去无踪。——元宵浮灯。



正文: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万奉贤已经先他而醒了。就连洗脸的水都备好了,竟还是温热的。


他起身急速的穿衣裳,万奉贤已经坐在案子上弹琴了。


真好,一早就能听见他的琴声,整个人身心都很愉悦。试问谁还有这样的待遇呢。这般想着,万奉贤的话就像一把刀子:“已经过卯时了。”


“吓!”尹一大跳一下,这下坏了,皇帝都起床了。


万奉贤不屑的看他一眼:“皇帝怎么还能留着你的命!”


见他着急的要往外冲,却没想到昨夜竟悄然无声的下了这么大的雪,到现在还在下。


“等等!”万奉贤说道:“我的蓑衣就在门外。 ”


“来不及了。”


还没跑,万奉贤也跟出来了。取过蓑衣甚至为他披上,一边冷言冷语道:“已经迟了,在经这一场风雪如何伺候陛下!”


万奉贤看着蓑衣里的尹一,个头太小,蓑衣都拖着地,几乎看不见他了。他虽然语气很是责怪,尹一却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尹一的个子只到他的下巴,虽然年纪长他五岁。样貌各方面也不出众。


“去吧!”


连道别也没,一溜烟的还带着一颗砰砰直跳的心不见了。


万奉贤看着院子的树上,鸟巢里忽然多出几声细小的嘤咛。想必是那鸟儿添了小崽。莫名唇角一抹笑意。


他的音律似乎有了方向。


宦官的住所里不只有尹一一个人,这里挤着至少几十号的宦官。


那些值夜的现在刚回来不久,也都已经睡了。白天夜晚都很是安静。


不出多久,呼哧呼哧的声音在门边由高到低。


那蓑衣的一角露在门边。


只听门外传来一声:“今日不知为何不用我伺候了……呼呼……哪个缺德还不知会一声,真是的。”


万奉贤看着尹一整理好慢慢走进来还一脸不满的模样。心中不禁觉得自己是吃力不讨好,一早他还没醒自己便找了大宦官给他换了班。之所以不告诉他也算给他一个训诫。


他进来之后便坐在万奉贤身边看他抚琴。万奉贤面无表情的拨弄着一边说道:“桌上有上好治冻伤药。”


尹一不可思议的凑近桌子,真的有一精致的木盒,盒子里是白色的膏体,还有淡淡的清香。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通红和那些崩裂的口子。原他昨夜那一堆唠唠叨叨的话,万奉贤都放在心上了。


他一边抹着药,一边目不转睛的盯着万奉贤。


这个人,比初见的时候感觉柔和多了。这半年长得也极快,原本于自己一样高现在整整比自己高处一个脑袋!那脸精致中已经脱去了些稚嫩之感,多了分男子的冷毅。依旧还是个冷美人。


看着看着,尹一出神的低喃出一声:“奉贤。”


万奉贤没有听见。


“奉贤!”尹一高声喊他一声,万奉贤吓得一个机灵抬眼恨不得瞪死他:“第一声我就听见了!”


“是吗!”尹一很兴奋。


“……”回答他的是琴声铮铮。


“小儿名一一,大人乃奉贤。白雪意初见,清居情愈浓。四季论纵横,冷言皆柔情……”


林瑜晏将词曲唱的婉转动人,如同旧世再现。


高伯乾门里听得是一口气血闷胸。索性,走到床边拿着衣裳将自己蒙起来。


只听门外小老儿呵呵一笑极为讽刺的说这一句大道理:“没什么办法,没什么办法咯。前世今生管你是谁,他说你是你不是也是,他若说你不是你是也不是。哪管他是林瑜晏还是万奉贤,哪管你这个记不起的高伯乾……吼吼吼!”


高伯乾闷的几乎发疯,他一股脑扔掉衣裳揉着自己头发,搞得乱哄哄。


只听那小老儿的声音飘进来:“不服不行!”


话粗理不糙。


说你是你不是也是,说你不是你是也不是。


就像现在的林瑜晏,硬说自己是万奉贤也罢,硬说不认识高伯乾也罢,一切都只能他说的算。确实是不服不行。


“你瞧——!”台上林瑜晏,缓缓再开口。


“一来二去多时日,转眼已至二月天。喜迎佳节万家欢,又作陌路相离离。回首一年元夜时,合宫满目灯如昼。与君一别月有余,犹知来岁今日更……”


万奉贤搬到宦官居所后,日子过得是波澜不惊,转眼已是来年二月了。洛阳天依旧白雪纷飞,寒冷不已。


转眼间年庆到了。万奉贤回了乐府奔忙。尹一的手也好了很多,在那段不能弹琴的时间里他学习了更多的乐理知识,还学会了点编曲。


万奉贤忙着过年的节目,起初还回到宦官居所与他同住,没多少日渐渐的干脆就住在了乐府里。


尹一也进入了忙碌的状态。


两个人几乎没有见面的时间。不过有时候奉贤会进宫来跟太后皇帝商讨这些事宜,可两人匆匆见面也只是远远的颌首相视,以表示意。哪怕从彼此身边走过,也只是匆忙的步伐回荡在彼此的身后,咯吱咯吱在雪地里的踩踏声。不曾说话。


常常是万奉贤走了很远,尹一才在高楼上驻足一瞬,回头俯瞰间在漫天风雪里洞悉见一个豆大的身影。如果不是熟悉甚至不能确定那就是万奉贤。


这个年平顺的就过完了,可万奉贤又忙于最热闹的元宵佳节。两人这样一别就是一个月有余。


特别是远远的在人群堆里遥望见出类拔萃的万奉贤气宇轩昂的模样一种极自卑感油然而生。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在尹一的心里,他甚至觉得自己与万奉贤也不是一种生物。他毕竟,只是个宦官。多少人在背后骂他攀龙附凤登高枝。


这日尹一忙到半夜回居所休息的时候忽然发现满房间还摆满这万奉贤的物件,看着那些东西,尹一长叹一口气,内心难以言喻的一种惆怅,带着睹物思人的暗伤。


今年的元宵节,比以往元宵节都不太一样。北方天气寒冷无比,但挡不住宫里人热闹洋溢的心思。尹一被派遣到城楼上打点,立在高城上,他几乎被震惊了。这是他第一次这样俯瞰自己居住的宫殿,层层叠叠错落有序,那满楼的花灯各色各样,满目排开一串串一排排一盏盏连成串,一眼望去看不灯墙末流,当真是奢靡震撼之景,他甚至不敢想象等到晚上点燃会是个怎般的天上阆苑人间仙境啊!站在高楼上,甚至还能听见断断续续雄壮的乐声传来。那一定是奉贤的乐工们在排练吧?他不禁感慨,宏伟气阔之声传遍了整个皇宫内外。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余音。这让他激动,也让他失意。


不曾入夜,那宫殿里一盏盏灯火就燃起了。


尹一随着宫中的人流汇入了花灯中,他在队列里端着王公大臣的吃食走入了德胜殿。只见那德胜殿前已是五光十色,千万条金色灯笼从两丈高的楼亭悬下,如瀑布一般,当真是“疑似金河落德胜”哪。这不是尹一第一次看到这么繁多,这么出奇的灯。同行的众人皆感慨着。那一盏盏五彩缤纷千姿百态的花灯真是令人目不暇接。他们边走边小声议论起来。宫廷被一片欢歌笑语重重包裹。


夕阳并不暖,如今也已经西落,尹一在德胜殿的正厅大台上看见了万奉贤在台旁忙碌的身影,他好像已经不可开交了,认真做事的样子也很吸引人。东西摆放到位,尹一正巧在宦官的队列里从万奉贤身边走过,而他却没有发现。尹一依依不舍地在穿梭忙碌的人群里回望他一眼离开了德胜殿。


整个皇宫火树银花,璀璨夺目,殿外长廊空地,但凡是能站人的地方小宦官们大臣们皆用火烧竹,毕剥毕剥的发出声音,这是风俗,以火烧竹而发出的声音来辞旧迎新驱除山鬼瘟神等。


宫里的宫女或者夫人们会把自己准备的竹板上放上烛火,让竹板顺着宫中的长河,缠缠绵绵缓缓慢慢流向宫外去,竹板上刻着祝福的话。河面原来结了冰,为了元宵专门给它们凿出一条小道来。


一各个在河中拖着长长的尾巴划水而去,水面泛起波光粼粼,烛火倒映在水面上,摇摇曳曳,恍若隔世。满宫灯火将漆黑的夜空照亮如同白昼,着无与伦比的美丽将正在忙里偷闲的尹一也深深迷住了。


其实,这热闹的宫廷中,只能衬托出尹一的没落。


这就是今年元宵节最不一样的地方了吧。从前的尹一不识愁思,和那些人一样欢快,可今日的尹一却被这样的热闹衬托的孤独起来。


他坐在河边,捞起一盏漂浮的灯将它举过头顶,上面写着:什么什么。尹一将它放回原处,拨弄着水面推送一把。又随手拿起另一个:一什么什么。他又放了回去,顺手又拿起另一个。尹一是不识字的。


他这辈子到现在只认识五个字,前两个:尹一。后三个:万、奉、贤!


他的身边忽然多了几个女婢。她们嬉笑着亲自在竹板上刻着字。然后将烛火放在上面。尹一凑过去,说道:“好姐姐,给我一个吧!”


小宫女们掩嘴而笑看着他,打趣道:“你难道看上了哪个小宫女?”


尹一不好意思的摇摇头,一个年长的女婢递给他一个竹板和刀。他认真的刻着。一笔一划。


万奉贤。


刻着三个字的时候他是带着祝福的。


花费了一会儿的功夫尹一将竹板上放上烛火,轻轻摆在河里,刚走了没一会儿,他的竹板竟撞上了河水中开凿的冰块不再前进了。


“诶!”女婢们如同受到了惊吓,吆喝一声。


只见他扑通一声跳进冰冷的河里,捞过自己的竹板,将它摆正位置推送出去,一边看着它飘悠悠一边忘我的跟在竹板之后在冰冷的河水里走了很远。


正当他要上岸的时候,他的衣摆旁正巧一盏竹板灯侧身而过偏斜了一下,灯火扑扑闪闪快要熄灭,他赶忙拿起来,静静的捧了好一会儿见烛火重新有力的燃起,他心里松了口气。因为每一个,都是一份期盼。


他拿过脑袋,好奇的看一看竹板下刻着什么字,尽管他并不认识。


“尹……一?”这个有意思。他没多想,又念一遍:“尹一?”


他拿下来站着想了很久。


“尹一吗?”他念念叨叨这自己的名字!再抬起来看看,字迹虽然是镌刻的可还是很秀气。


“真的是尹一啊!”他的声音轻描淡写,内心却如同满宫花灯燃烧的花心哔哔啵啵。


还好,我认识这两个字。尹一觉得。他再端起来看,看着看着傻笑着把它放回去了。忍不住推送好几下。


万奉贤匆匆又跑回了德胜殿忙碌,回去的路上他还在想方才刻的那竹板,他想了很多话,可那人不识字,于是觉得那人的名字便能涵盖一切了。方才出来河边的时候失足滑入了水中,这会儿鞋子衣摆还是湿的。冷冷的几乎冻住。


其实万奉贤是个很怕冷的人。虽然总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麟隐于野

第十七节 双寿礼

可能挺流水,但是是写完看一遍会感动自己的文。


正文:

       元宵过后,紧跟着就是万奉贤的生辰。因他主办音乐节目出其不意赏心悦目,皇帝亲自表示慰问并送上了贺礼,紧跟着一干大臣也效仿起来。一时之间万府踏破了门槛,奇珍异宝一件一件的送入了万府。


这一别的一月多里尹一从没忘记过这日是万奉贤的生辰。他很早就开始准备了礼物。这会儿在宦官所高兴的合不拢嘴。看着手里精心打磨的白石,他将白石镶嵌在一块黒木里,还编制了流苏。


宦官所里有人到他这里串门,对他感慨起来:“喂,你师父,也就是万大人,我听说陛下还亲自送了贺礼给他。”


“我听说...

可能挺流水,但是是写完看一遍会感动自己的文。


正文:

       元宵过后,紧跟着就是万奉贤的生辰。因他主办音乐节目出其不意赏心悦目,皇帝亲自表示慰问并送上了贺礼,紧跟着一干大臣也效仿起来。一时之间万府踏破了门槛,奇珍异宝一件一件的送入了万府。


这一别的一月多里尹一从没忘记过这日是万奉贤的生辰。他很早就开始准备了礼物。这会儿在宦官所高兴的合不拢嘴。看着手里精心打磨的白石,他将白石镶嵌在一块黒木里,还编制了流苏。


宦官所里有人到他这里串门,对他感慨起来:“喂,你师父,也就是万大人,我听说陛下还亲自送了贺礼给他。”


“我听说啊,我听说的,有个大臣还送了他个成色极好的司南佩。”言语间都是羡慕赞扬之意。


尹一有点不太高兴的从人群里挤出去。


天色已晚,他站在院子里抬头仰望着冬季里天空的繁星,总感觉比夏天的明亮些。


他想着想着,却将手中紧握的石头扔到了雪中。雪挺深厚,早上清扫的,下午又下了一阵子虽然停了但仍旧覆盖这地面。


“你在干什么?”


一声熟悉的声音却让尹一窘迫起来。他没料到万奉贤这个今日寿星会来此!


正当他发呆之际,万奉贤已经走近他并捡起了地上的白石头。


“这是什么?”万奉贤问他。


他赶忙抢了过去,辩解道:“路上捡来的。觉得挺有意思。”


“这……”万奉贤赏识了一会儿说道:“就是块石头吧?”


就是块石头吧?这句话多么正常的闲谈,却让尹一不想在说话,心里就像在流泪。


万奉贤又对他说道:“今日收到不少宝石,我改日送你一个。”语气轻松的就像他家是守着珠宝山似得,尹一有些不待见,可转念又觉得万奉贤说的也是实话,虽然不开心却不敢表露,拒绝道:“我是宦官,带那些珍贵的会一以为我偷得,若是被谁偷了也不好。”


万奉贤觉得在理,没再多说。忽然拉过他的手,尹一才发现他的手里还有一个黑色的小食盒。


万奉贤拉着他进入房间,方才在尹一房里聊天的宦官们一见万奉贤,系数上来赞颂道贺一番。万奉贤冷冷的掏出银子左右打赏了一遍。


等人走完了,万奉贤拉着尹一坐下,将食盒打开来。


一阵热气腾腾扑面而来。


“好香!”


“吃吧。”


尹一好奇的看着万奉贤端出来的碗,连碗都是绿釉陶瓷的。


碗中一缕清汤面。上面还卧了一个鸡蛋。


“长寿面。”热腾腾的面跟万奉贤的语气基本形成了对比,不过他这个语气尹一也习惯了。


“这是你的长寿面吗?那我一定要吃!哈哈。”说着抱起碗狠狠的闻上一闻,拿起筷子……连筷子都是雕花的,尹一觉得自己一定吃了爆竹,否则怎么会连看这些无辜的东西也觉得生气。


“是你的。”万奉贤看着吃相难看的尹一,声音就像空中又飘下的雪花,“你说不记得自己生辰,我就把我的当做彼此的。”


尹一嘴里含着面,凝视着万奉贤精致的脸蛋,一滴泪莫名其妙的就滴入了清汤碗里。正巧是万奉贤低头在食盒里找东西的时候。


万奉贤说:“最近繁忙,没时间挑选合适的礼物,所以我做面的时候顺便跟厨子学了道糕点。”


说话时已经端了出来,不多,白色的梅花状,花心带着浅浅的粉。很漂亮。


尹一觉得万奉贤的袖口一举一动都带点心的香气,举手抬足间温暖到可以融化雪。


你能来就很好了,尹一想着吃着,忽然惊觉其什么,抬头不可思议小声问道:“你亲手做的?这些……都是吗?”


“恩。”


尹一从狼吞虎咽开始细嚼慢咽起来。眼睛一直盯着面和点心,好像会长出花儿来。


万奉贤起身将桌台上的石头拿起来。尹一看着他将那石头亲自绑在了尹一的琴上,刻着万奉贤三字的那把琴上。


“我回了。”


万奉贤将东西留在了这里,匆匆来又匆匆去了。尹一没去送他,一直一声不响的品着。


台上林瑜晏,忽而断了琴曲,幽幽合眼,冷毅的念出一句:“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哐通——!”


二楼第五间的门,被撞坏了!


只听见登登登登的楼梯一阵响,高伯乾冲到戏台前扑通一下将自己的布帛扎人扔到了戏台上,台上林瑜晏盯着小宦官的扎人发呆呢。那句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真的让高伯乾很火大,记得活着的时候林瑜晏也没对他说过这些矫情的话啊!


看见林瑜晏目中无他的样子,他爬上戏台将小宦官布帛扎人扯倒,摔在地上。忽然!高伯乾觉得脊背阴冷,侧眼看林瑜晏的表情,整张脸都黑了下来,好可怕的样子。


不过好像什么也没发生,林瑜晏徐徐的下台去。高伯乾看着林瑜晏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的脊背冲台下跑来的老小儿喊道:“他……他这是去哪儿?”


老小儿吼吼一笑,捋一捋胡须说道:“当然是再取一个布帛扎人咯!”


高伯乾一时之间僵在原地。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脾气让他显得很愚蠢,自己虽然能够弄坏林瑜晏的布帛扎人,却毁不掉林瑜晏心里的小宦官。他走得进林瑜晏的心,却不能走进万奉贤的心。他忽然觉得重要的不是让林瑜晏记得高伯乾是谁,而是让林瑜晏先知道自己是谁!


一时之间,他觉得好难。


伤心之时林瑜晏果然又抱着个布帛扎人小心翼翼的捧上台子。


“你毁他一个扎人,可知道他又要耗费多少时日去做,你可又知他每做一个,便是从头到尾又将前世爱人思念一遍。对你,只有损失。”声音如同隔世传音,高伯乾回望着天际间,客栈里除了自己,瑜晏,姬元,还有眼前这个小老儿应该没有别人。不过,按房间号,高伯乾住的却是第五间。如果这样算来,黄泉客栈里应该还有一个魂魄才对。


“那我该怎么做!”高伯乾向天空呼喊着希望得到回应。


“咣当”一声,一扇门忽然打开了。却不是一至五当中的任何一间,而是他第一次闯入的那间。是林瑜晏去过的那间,在进门的土台阶梯旁,在登记入住的门脸上。


打开的门就像在邀请他,他回眼看看身边的小老儿,那小老头没吭声哼着林瑜晏方才的小曲儿一边擦着院子里的桌椅,无论怎么擦拭都是积攒多年的尘埃。刚擦过便又脏了。


而林瑜晏呢,不合时宜目中无他的在戏台上对着新的布帛扎人又唱了起来!


“今日修好兮相濡以沫矣,他朝一别兮琴瑟不调也……”


高伯乾朝着那尽头走去,一步三回头,望着台上的林瑜晏,望着走着,好似走到了另一个世界,他的故事里。


尹一半夜里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在梦里好像与万奉贤相拥着睡觉,这是从来没有的事儿。而且这使他整个身体都变得很暖和,中途好像还醒了一会儿,低头时鼻息里还带着万奉贤青丝的味道,没有香气,而是练舞后汗水的微咸,可那依然能让尹一心动。在梦里,尹一用自己瘦小的身躯怀抱着万奉贤的身体,用上了四肢紧紧的缠绕着拥抱着,他又赶紧对梦里的自己说:别醒别醒就这么一直梦下去。


不知不觉中,尹一睡过去了。


白日里醒来尹一犹如在梦,赶忙低头看看怀里的奉贤,碰巧撞上万奉贤抬头张着睡意朦胧的眼盯着他看,模样正入尹一瞳孔中。


也估计只有在梦里,万奉贤才会有这种毫无戒备孩提似得目光吧 ?尹一想着又闭上眼睛想再眯上一小会儿。


“一一。”万奉贤一声一一不打紧,尹一霍的一下张开眼睛动作僵硬的再朝下看……


“奉贤?”尹一只当自己是做梦,在梦里试探的小声喊他名字。


“嗯。”这一声冷冰冰的绝对不是在梦里,梦里的万奉贤一直很热情,尹一是不会在梦里还用现实里的万奉贤去虐待自己的。


于是他猛然起身,将紧抱着的两人双双掀翻在侧。他一个轱辘蹦下床去:“你怎么会在!”尹一这一翻,如梦初醒,不可思议的张着嘴几乎是吼出来的。


万奉贤斜愣他一眼小声回他:“宫门关了。”


看样子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四个字只见闭眼又要睡过去的样子。尹一站在地上,双足的寒意瞬间让他清醒,心中不悦小声嘀咕:早知不推开他了。


“你……”尹一试探的问:“你什么时候来的?不是走了吗?”


“恩。”


“你恩什么?我问你怎么回来了。”尹一边说话边坐在床边想着趁机再躺上去。


万奉贤淡淡的只说是到了宫门门已经关上了,所以临时拐回来了。


尹一想了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就算宫门关上了他身为堂堂乐府丞喊个开门一定能办到。不过尹一想到那点的时候也明白了。想必万奉贤和尹一都知道昨夜万奉贤来的时候宫门就已经到了关闭的时候。尹一看着闭目休息的万奉贤心里偷笑,想必昨夜万奉贤来的时候本就没打算离开,只是自己只顾着感动的吃面奉贤说要走,而他连一句挽留都没有。真是失策。不过尹一觉得好笑的还有万奉贤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格。


可一想到他昨夜不知在哪处的风雪里一直等到自己熟睡才悄悄潜进来不禁好笑又万分心疼。


“嘿嘿。”尹一还是觉得高兴的忍不住笑出了声,“嘿嘿嘿!”


万奉贤张开眼睛看他的那个眼神简直就像一把刀子,嗖嗖的直扎尹一的皮肉,不过尹一着实是痛并快乐着。这种被人看穿心思的刁钻模样真是大快人心的罕见!


尹一刚偷偷摸摸的躺回去,万奉贤就起身了,还衣冠不整这脸都没洗发也未梳便离开了宦官所。


尹一觉得一定是自己太没良心了不但不关心他昨夜在外面冻着没,反而笑个没完万奉贤是生气了。虽然觉得不太好,可这种高兴的感觉只怕能持续很久。好在万奉贤不是个记仇的人。


虽然万奉贤对于那件事儿没提过,但自那以后两人便又住在了一处。就这样一直到开春。

麟隐于野

第十六节 元宵浮灯

爱如流水缓缓来,情似枯灯去无踪。——元宵浮灯。


 正文: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万奉贤已经先他而醒了。就连洗脸的水都备好了,竟还是温热的。


他起身急速的穿衣裳,万奉贤已经坐在案子上弹琴了。


真好,一早就能听见他的琴声,整个人身心都很愉悦。试问谁还有这样的待遇呢。这般想着,万奉贤的话就像一把刀子:“已经过卯时了。”


“吓!”尹一大跳一下,这下坏了,皇帝都起床了。


万奉贤不屑的看他一眼:“皇帝怎么还能留着你的命!”


见他着急的要往外冲,却没想到昨夜竟悄然无声的下了这么大的雪,到...

爱如流水缓缓来,情似枯灯去无踪。——元宵浮灯。


 正文: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万奉贤已经先他而醒了。就连洗脸的水都备好了,竟还是温热的。


他起身急速的穿衣裳,万奉贤已经坐在案子上弹琴了。


真好,一早就能听见他的琴声,整个人身心都很愉悦。试问谁还有这样的待遇呢。这般想着,万奉贤的话就像一把刀子:“已经过卯时了。”


“吓!”尹一大跳一下,这下坏了,皇帝都起床了。


万奉贤不屑的看他一眼:“皇帝怎么还能留着你的命!”


见他着急的要往外冲,却没想到昨夜竟悄然无声的下了这么大的雪,到现在还在下。


“等等!”万奉贤说道:“我的蓑衣就在门外。 ”


“来不及了。”


还没跑,万奉贤也跟出来了。取过蓑衣甚至为他披上,一边冷言冷语道:“已经迟了,在经这一场风雪如何伺候陛下!”


万奉贤看着蓑衣里的尹一,个头太小,蓑衣都拖着地,几乎看不见他了。他虽然语气很是责怪,尹一却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尹一的个子只到他的下巴,虽然年纪长他五岁。样貌各方面也不出众。


“去吧!”


连道别也没,一溜烟的还带着一颗砰砰直跳的心不见了。


万奉贤看着院子的树上,鸟巢里忽然多出几声细小的嘤咛。想必是那鸟儿添了小崽。莫名唇角一抹笑意。


他的音律似乎有了方向。


宦官的住所里不只有尹一一个人,这里挤着至少几十号的宦官。


那些值夜的现在刚回来不久,也都已经睡了。白天夜晚都很是安静。


不出多久,呼哧呼哧的声音在门边由高到低。


那蓑衣的一角露在门边。


只听门外传来一声:“今日不知为何不用我伺候了……呼呼……哪个缺德还不知会一声,真是的。”


万奉贤看着尹一整理好慢慢走进来还一脸不满的模样。心中不禁觉得自己是吃力不讨好,一早他还没醒自己便找了大宦官给他换了班。之所以不告诉他也算给他一个训诫。


他进来之后便坐在万奉贤身边看他抚琴。万奉贤面无表情的拨弄着一边说道:“桌上有上好治冻伤药。”


尹一不可思议的凑近桌子,真的有一精致的木盒,盒子里是白色的膏体,还有淡淡的清香。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通红和那些崩裂的口子。原他昨夜那一堆唠唠叨叨的话,万奉贤都放在心上了。


他一边抹着药,一边目不转睛的盯着万奉贤。


这个人,比初见的时候感觉柔和多了。这半年长得也极快,原本于自己一样高现在整整比自己高处一个脑袋!那脸精致中已经脱去了些稚嫩之感,多了分男子的冷毅。依旧还是个冷美人。


看着看着,尹一出神的低喃出一声:“奉贤。”


万奉贤没有听见。


“奉贤!”尹一高声喊他一声,万奉贤吓得一个机灵抬眼恨不得瞪死他:“第一声我就听见了!”


“是吗!”尹一很兴奋。


“……”回答他的是琴声铮铮。


“小儿名一一,大人乃奉贤。白雪意初见,清居情愈浓。四季论纵横,冷言皆柔情……”


林瑜晏将词曲唱的婉转动人,如同旧世再现。


高伯乾门里听得是一口气血闷胸。索性,走到床边拿着衣裳将自己蒙起来。


只听门外小老儿呵呵一笑极为讽刺的说这一句大道理:“没什么办法,没什么办法咯。前世今生管你是谁,他说你是你不是也是,他若说你不是你是也不是。哪管他是林瑜晏还是万奉贤,哪管你这个记不起的高伯乾……吼吼吼!”


高伯乾闷的几乎发疯,他一股脑扔掉衣裳揉着自己头发,搞得乱哄哄。


只听那小老儿的声音飘进来:“不服不行!”


话粗理不糙。


说你是你不是也是,说你不是你是也不是。


就像现在的林瑜晏,硬说自己是万奉贤也罢,硬说不认识高伯乾也罢,一切都只能他说的算。确实是不服不行。


“你瞧——!”台上林瑜晏,缓缓再开口。


“一来二去多时日,转眼已至二月天。喜迎佳节万家欢,又作陌路相离离。回首一年元夜时,合宫满目灯如昼。与君一别月有余,犹知来岁今日更……”


万奉贤搬到宦官居所后,日子过得是波澜不惊,转眼已是来年二月了。洛阳天依旧白雪纷飞,寒冷不已。


转眼间年庆到了。万奉贤回了乐府奔忙。尹一的手也好了很多,在那段不能弹琴的时间里他学习了更多的乐理知识,还学会了点编曲。


万奉贤忙着过年的节目,起初还回到宦官居所与他同住,没多少日渐渐的干脆就住在了乐府里。


尹一也进入了忙碌的状态。


两个人几乎没有见面的时间。不过有时候奉贤会进宫来跟太后皇帝商讨这些事宜,可两人匆匆见面也只是远远的颌首相视,以表示意。哪怕从彼此身边走过,也只是匆忙的步伐回荡在彼此的身后,咯吱咯吱在雪地里的踩踏声。不曾说话。


常常是万奉贤走了很远,尹一才在高楼上驻足一瞬,回头俯瞰间在漫天风雪里洞悉见一个豆大的身影。如果不是熟悉甚至不能确定那就是万奉贤。


这个年平顺的就过完了,可万奉贤又忙于最热闹的元宵佳节。两人这样一别就是一个月有余。


特别是远远的在人群堆里遥望见出类拔萃的万奉贤气宇轩昂的模样一种极自卑感油然而生。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在尹一的心里,他甚至觉得自己与万奉贤也不是一种生物。他毕竟,只是个宦官。多少人在背后骂他攀龙附凤登高枝。


这日尹一忙到半夜回居所休息的时候忽然发现满房间还摆满这万奉贤的物件,看着那些东西,尹一长叹一口气,内心难以言喻的一种惆怅,带着睹物思人的暗伤。


今年的元宵节,比以往元宵节都不太一样。北方天气寒冷无比,但挡不住宫里人热闹洋溢的心思。尹一被派遣到城楼上打点,立在高城上,他几乎被震惊了。这是他第一次这样俯瞰自己居住的宫殿,层层叠叠错落有序,那满楼的花灯各色各样,满目排开一串串一排排一盏盏连成串,一眼望去看不灯墙末流,当真是奢靡震撼之景,他甚至不敢想象等到晚上点燃会是个怎般的天上阆苑人间仙境啊!站在高楼上,甚至还能听见断断续续雄壮的乐声传来。那一定是奉贤的乐工们在排练吧?他不禁感慨,宏伟气阔之声传遍了整个皇宫内外。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余音。这让他激动,也让他失意。


不曾入夜,那宫殿里一盏盏灯火就燃起了。


尹一随着宫中的人流汇入了花灯中,他在队列里端着王公大臣的吃食走入了德胜殿。只见那德胜殿前已是五光十色,千万条金色灯笼从两丈高的楼亭悬下,如瀑布一般,当真是“疑似金河落德胜”哪。这不是尹一第一次看到这么繁多,这么出奇的灯。同行的众人皆感慨着。那一盏盏五彩缤纷千姿百态的花灯真是令人目不暇接。他们边走边小声议论起来。宫廷被一片欢歌笑语重重包裹。


夕阳并不暖,如今也已经西落,尹一在德胜殿的正厅大台上看见了万奉贤在台旁忙碌的身影,他好像已经不可开交了,认真做事的样子也很吸引人。东西摆放到位,尹一正巧在宦官的队列里从万奉贤身边走过,而他却没有发现。尹一依依不舍地在穿梭忙碌的人群里回望他一眼离开了德胜殿。


整个皇宫火树银花,璀璨夺目,殿外长廊空地,但凡是能站人的地方小宦官们大臣们皆用火烧竹,毕剥毕剥的发出声音,这是风俗,以火烧竹而发出的声音来辞旧迎新驱除山鬼瘟神等。


宫里的宫女或者夫人们会把自己准备的竹板上放上烛火,让竹板顺着宫中的长河,缠缠绵绵缓缓慢慢流向宫外去,竹板上刻着祝福的话。河面原来结了冰,为了元宵专门给它们凿出一条小道来。


一各个在河中拖着长长的尾巴划水而去,水面泛起波光粼粼,烛火倒映在水面上,摇摇曳曳,恍若隔世。满宫灯火将漆黑的夜空照亮如同白昼,着无与伦比的美丽将正在忙里偷闲的尹一也深深迷住了。


其实,这热闹的宫廷中,只能衬托出尹一的没落。


这就是今年元宵节最不一样的地方了吧。从前的尹一不识愁思,和那些人一样欢快,可今日的尹一却被这样的热闹衬托的孤独起来。


他坐在河边,捞起一盏漂浮的灯将它举过头顶,上面写着:什么什么。尹一将它放回原处,拨弄着水面推送一把。又随手拿起另一个:一什么什么。他又放了回去,顺手又拿起另一个。尹一是不识字的。


他这辈子到现在只认识五个字,前两个:尹一。后三个:万、奉、贤!


他的身边忽然多了几个女婢。她们嬉笑着亲自在竹板上刻着字。然后将烛火放在上面。尹一凑过去,说道:“好姐姐,给我一个吧!”


小宫女们掩嘴而笑看着他,打趣道:“你难道看上了哪个小宫女?”


尹一不好意思的摇摇头,一个年长的女婢递给他一个竹板和刀。他认真的刻着。一笔一划。


万奉贤。


刻着三个字的时候他是带着祝福的。


花费了一会儿的功夫尹一将竹板上放上烛火,轻轻摆在河里,刚走了没一会儿,他的竹板竟撞上了河水中开凿的冰块不再前进了。


“诶!”女婢们如同受到了惊吓,吆喝一声。


只见他扑通一声跳进冰冷的河里,捞过自己的竹板,将它摆正位置推送出去,一边看着它飘悠悠一边忘我的跟在竹板之后在冰冷的河水里走了很远。


正当他要上岸的时候,他的衣摆旁正巧一盏竹板灯侧身而过偏斜了一下,灯火扑扑闪闪快要熄灭,他赶忙拿起来,静静的捧了好一会儿见烛火重新有力的燃起,他心里松了口气。因为每一个,都是一份期盼。


他拿过脑袋,好奇的看一看竹板下刻着什么字,尽管他并不认识。


“尹……一?”这个有意思。他没多想,又念一遍:“尹一?”


他拿下来站着想了很久。


“尹一吗?”他念念叨叨这自己的名字!再抬起来看看,字迹虽然是镌刻的可还是很秀气。


“真的是尹一啊!”他的声音轻描淡写,内心却如同满宫花灯燃烧的花心哔哔啵啵。


还好,我认识这两个字。尹一觉得。他再端起来看,看着看着傻笑着把它放回去了。忍不住推送好几下。


万奉贤匆匆又跑回了德胜殿忙碌,回去的路上他还在想方才刻的那竹板,他想了很多话,可那人不识字,于是觉得那人的名字便能涵盖一切了。方才出来河边的时候失足滑入了水中,这会儿鞋子衣摆还是湿的。冷冷的几乎冻住。


其实万奉贤是个很怕冷的人。虽然总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麟隐于野

第十五节 一世之始

“又见小儿瘦弱影,笨笨拙拙抚弄琴。一日少师收作徒,终日琴曲不停歇。小儿虽非知音巧,但凭一颗赤子心。哪料徒儿不好做,宫墙内外出名了……”林瑜晏的歌词曲赋总之不是他高伯乾,却又将高伯乾带回入一段生涩的故事里。


万奉贤受命为帝奏曲完毕,路过一处宦官居所,忽闻一阵生涩琴声断断续续传出。他抱着自己的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踱步而去。


站在房檐下,从一个窗户望去,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坐在地上正埋着头生涩的勾弄着琴弦。一边勾弄,一边断断续续的小声哼着曲调,反反复复多次。方能奏出一句整曲儿来。


看那身形应该是个宦官,侧脸有些熟悉,仔细想想是那上林苑的小宦官。


他悄悄的绕过窗子走近驻...

“又见小儿瘦弱影,笨笨拙拙抚弄琴。一日少师收作徒,终日琴曲不停歇。小儿虽非知音巧,但凭一颗赤子心。哪料徒儿不好做,宫墙内外出名了……”林瑜晏的歌词曲赋总之不是他高伯乾,却又将高伯乾带回入一段生涩的故事里。


万奉贤受命为帝奏曲完毕,路过一处宦官居所,忽闻一阵生涩琴声断断续续传出。他抱着自己的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踱步而去。


站在房檐下,从一个窗户望去,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坐在地上正埋着头生涩的勾弄着琴弦。一边勾弄,一边断断续续的小声哼着曲调,反反复复多次。方能奏出一句整曲儿来。


看那身形应该是个宦官,侧脸有些熟悉,仔细想想是那上林苑的小宦官。


他悄悄的绕过窗子走近驻足在小宦官的身后。


铮铮一阵乱响。万奉贤衣袖掩口而笑,道出一句:“右手主抹、挑、勾、剔、打、摘。右手分为按音与滑音。更细的嘛,你若叫我一声师傅 ,我就考虑收你这个徒儿。”


小宦官脊背一阵寒冷,受了惊吓连琴都蹬翻了,轱辘个身看着来者。万奉贤面露笑意,宦官却觉得怎么都带着狐狸的狡黠,不禁掩口唾沫,吞吞吐吐:“才……才不!我才不会拜你为师!”


“哦?”万奉贤收徒弟没人会有意见甚至巴不得上杆子,这白给他的师傅他竟然拒绝了。万奉贤好奇的问他:“为何?”


“我比你大,怎么能叫你师傅!”


“是吗?”万奉贤淡然的一声叹,这点他有点没想到。这人小模样小个头会比自己大,于是问他:“年方几何?”


“二十有三了!”看着说话理直气壮的样子,万奉贤逗弄他到:“难道不知道年纪跟能力是两码事吗?”


“……”小宦官无话反驳,哼的一声抱起古琴继续练着。


看着他笨拙的样子,万奉贤很高兴。他头一次见宦官这么喜欢音律的,虽然是一知半解半懵半弹可也算有学习的样子。万奉贤虽然苦于没有知音但不会无视一个喜爱琴的人。


看他那蹙眉认真的样子仿佛旁若无人,方才站在他身后没说话的时候他就认出这是自己的琴,碰翻的时候有意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在心里叹一口长气,万奉贤坐在他的身边,这人虽然年纪大,身材却很瘦小自己正巧能把他揽在怀里,纤细袖长的手指覆盖着他的手,握着他的手一点一滴的教他指法。


小宦官起初吓了一跳。扭脸看他的时候唇瓣正巧扫过万奉贤的脸颊,害羞的他猛然抽收回手,心中小鹿乱撞。


万奉贤好像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而一把抓过他的手再一次拨弄着琴弦,还一边说道:“这是勾,一二三……多练几次熟练了再学习下一个指法。”


“那个……”小宦官扭过通红的脸,看着自己的手在万奉贤修长的手心里来回拨弄着,没有心思学琴了,万奉贤跟他重复好多遍,随即松开他的手叫他自己练习。


小宦官蹩脚的坐在那,半晌憋出一句:“那个……我叫尹一。”


“跟琴有关系吗?”万奉贤好奇的问道。似乎并没有兴趣。


尹一抬眼头摇的跟拨浪鼓似得。


“那就练吧。”


“好的……”尹一认真的练习这方才那三两种指法,忽然想起什么了,猛然抬头问他:“对了,师傅这琴还要吗?”


万奉贤面无表情,心中却有些诧异。愣了一会,摇摇头,“反正已经坏了,送你吧。”


“可是我已经修好了啊,你没看到吗?”说着指指岳山的地方。


万奉贤看着岳山处,几乎完美的没有缝隙,“你修的?”


“对啊,家父以前是木匠。这些东西我多少会修一些,虽然不太一样。”


万奉贤忽然对这个毫不起眼的小宦官起了一丝敬意。无论如何珍爱琴和乐律的人他都视为友人。


“你快练习吧,先从基础开始。不要急。”万奉贤转身抱起这几的琴要离开,只听那小宦官起身毕恭毕敬的说上一句:“多谢师父教诲,师傅走好。”


万奉贤没有回头,心想隔天再来便是。


这年的万奉贤仅有十八岁。


一得知万奉贤收了个徒弟还是个宦官,一时之间传的是风风雨雨。而小宦官无形中也在宫中成了众矢之的。


万奉贤从那以后隔天就到小宦官的住所,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夜里,他完全根据小宦官当值的时间变更的。让他两不耽误。小宦官悟性不算太差,学习的进度也很快,甚的万奉贤满意。


时间一晃就是半年过去了。


这日白雪皑皑,天空飘散着鹅毛大雪。万奉贤刚到小宦官的住处,却被树上的一处别致的景色吸引了,忘我的站在树下盯着。


小宦官刚当值回来正在长廊上拍打着身上的积雪,碰巧看见雪地里静静发呆的万奉贤,看着万奉贤,他竟然也发起呆来。


两人就这么他看着树他看着他的不知多久,等万奉贤回过神走到长廊上来,看见呆愣着的小宦官,轻拍他的脊背,好不开怀的笑了。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一边脱下身上的蓑衣,他的琴藏在他的蓑衣下。包裹的很严实。


小宦官接过他身上的衣裳,忍不住偷瞄他,一边搭话到:“师傅笑什么?”


“我方才看着那枯树上的积雪还有树顶的巢,忽然想到了一首新曲。待我等下试一试。”那兴奋的样子都快要飞到天上了。小宦官高兴的将蓑衣挂在外面,伺候着万奉贤进入房中。


冬天了,小宦官的房中显得很是冷清一点炭火也没有。


小宦官换了衣裳就坐下来练习琴,万奉贤搓一搓手心手背也席地而坐,在案上开始回味着刚才脑海里的旋律。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天色已经很晚了。长廊上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点亮了。


小宦官的房间很小,可以说是挤。不过做两个人显得很暖和。


万奉贤看他认真的在夜色里瞪着眼睛盯着琴弦。起身点燃了房中的火。整个房间都变得明亮。


“很晚了,你明早还要当值,早些休息吧。”


小宦官抬眼看看天色,心中呀的一声,果然很晚了感慨这。


万奉贤收起自己的琴,走出他的屋子,取下挂在一旁的蓑衣欲要向他道别。小宦官起身连忙开口道:“师傅的曲如何了?”


“恩。”万奉贤清冷的就像天空的雪花,“感觉断了。少了些东西。太冷清。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天听起来太冷了。”


“师傅!”帮他整理好蓑衣,看着他的背影,小宦官叫了他一声,万奉贤侧脸,等待下文。


“雪太大了,师傅回乐府吗?”


“恩。”万奉贤的话一直不多除了他有心的乐曲才会多说几句。


小宦官想了想,邀请到:“师傅,虽然这里比不上乐府和万府,可毕竟雪太大了夜深路滑又难行,明日您还要再来。不如暂时住在这里吧。”


万奉贤看着小宦官小心翼翼的询问自己,缓缓抬起步伐,没有回应,朝着长廊转角处不见了。


小宦官长呼一口气。说不出是失落还是轻松。他悻悻的关上房门整理一番睡觉去了。


第二日忙到雪停了,却也是天黑了。他跟万奉贤约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他万分害怕会惹怒了万奉贤。赶忙往回跑,一路上跌跌撞撞摔了好几跤。蓑衣也忘在了公放的地方。


到了院子里没有人,他急忙又推开门万奉贤也不再。


完了,他想,一定是他食言,师傅不愿意再教他了。想着想着,坐在门槛上竟有点莫名想哭。


“放到里面吧。”好熟悉的声音。


只见万奉贤颀长的身形左右指挥着几个乐府的乐工,那些人搬来的炭,烛,简,还有箱子。总共加起来得有三大箱。


小宦官傻立在门扉边看着万奉贤忙碌到所有的乐工都走,他方才喘了口气对小宦官一脸抱歉的说道:“你说要我搬过来,我就把常用的带过来了,这下方便了。与你约定的时辰晚了,真是不好意思,今日乐府里排练了新的舞。”


小宦官心里乐开了怀,拼命摇头说道:“师傅,师傅我的榻太硬了。会把你冻着。”


“不会啊。”万奉贤露出浅浅的梨涡说道:“我带了被褥,火炭,再说你我挨着一处睡多少也能取暖。”


小宦官高兴的几乎要蹦起来。万奉贤不经意间打量他一番,衣服上一块干一块湿,“无论什么事,也不要伤到自己。”


小宦官并没意会万奉贤对自己的关怀。他现在只有兴奋。


两个人研究音律到很晚。虽然万奉贤很多话小宦官都不能明白但很愿意听。


夜里睡觉的时候,万奉贤合着里衣躺在里面,小宦官躺在外面怎么也睡不着,忍不住喋喋不休跟万奉贤说话:“师傅,我能不能叫你奉贤。”


“恩。”


“太好了,那你也叫我的名字吧不要总是诶诶徒弟的。怎么说你比我小总这样叫我会一直被别人笑话的。”


“恩。”


“师傅,我听闻你下月生辰终于十九岁了。”


“恩。”


“诶,今日着急,蓑衣忘记了不晓得明日再去会不会被人拿去了。师傅……不,奉贤,我最近可能弹不了琴了。”


“恩。”


他说那话的时候很沮丧,本以为万奉贤会问他一句,没想到除了嗯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也许是他在乐府练舞太累了。这样想着,小宦官也闭上了眼睛。


万奉贤一直背着他敷衍,却忽然低声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小宦官觉得很冷,紧紧的裹了裹自己的被子。原来大半年了,万奉贤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尹一。”他在黑夜里睁着眼睛清冷的如同周边的空气回复一句。


“恩。”万奉贤又是一声恩。


尹一张着眼睛却睡不着。他醒了很久而且越来越清醒。脑子里有很多奇怪的想法。


“快睡吧,一一。”尹一警觉的转过脸,却在黑夜里看见万奉贤亮晶晶的眸子正盯着自己。他浑身瞬间发烫起来,不知道他这样盯着自己多久了。为了掩盖窘迫他将自己蜷缩在被子里。


尹一一直没睡,蒙在被子里就算快要闷死也不出来。恍然间感受到万奉贤的手臂搭在他的胸前。


那个时候的他们不识情爱。更不会有人舍得去破坏这些微妙又美好的情感。

麟隐于野

第十四节 万奉贤

其实本身前面的都是引子,然后卷一卷二是各类人的故事,以后有机会在慢慢填补吧,这才是故事正文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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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这大概就是黄泉一路而来的景象吧。


停驻不多时,高伯乾朝着阁楼下走去。


前世今生人,相见不相识。


高伯乾决心去会一会那“万奉贤”!


站在万奉贤门前的长廊上,高伯乾瞻仰这悬挂在屋檐下的白灯。灯芯隐隐约约闪烁着白光。


他盯着下坠的木板,木板下一枚小小的铜铃在微风里咚咚作响。那上面“林瑜晏”三字如同他心中压抑的巨石。高伯乾望的出神,在心里盘算着与那个名叫“万奉贤”的林瑜晏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呢。


“吱呀——”...

其实本身前面的都是引子,然后卷一卷二是各类人的故事,以后有机会在慢慢填补吧,这才是故事正文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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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这大概就是黄泉一路而来的景象吧。


停驻不多时,高伯乾朝着阁楼下走去。


前世今生人,相见不相识。


高伯乾决心去会一会那“万奉贤”!


站在万奉贤门前的长廊上,高伯乾瞻仰这悬挂在屋檐下的白灯。灯芯隐隐约约闪烁着白光。


他盯着下坠的木板,木板下一枚小小的铜铃在微风里咚咚作响。那上面“林瑜晏”三字如同他心中压抑的巨石。高伯乾望的出神,在心里盘算着与那个名叫“万奉贤”的林瑜晏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呢。


“吱呀——”一声,门扉打开来。


高伯乾紧张的一转身,正撞上出开门而立的林瑜晏。他一手抱着那把古琴在怀里。已经换了一身略带暖意的黄衫。高伯乾顿时很窘迫,因为他还没准备好,没料到林瑜晏先开了门。


两人的对视中高伯乾的紧张系数落入万奉贤眼中。万奉贤仅仅是停顿了半刻,转身跨过门槛,“吱——”的一声一只手将门扉紧闭。


高伯乾上前一步,正值万奉贤转过身来,一不小心撞了个满怀。高伯乾的心脏一瞬间停止了跳动。这样情爱的味道,是林瑜晏才能给他的。只是,林瑜晏从他的身体穿身而过。


高伯乾立刻回身望着林瑜晏的背影。那身黄衫飘飘摇摇,青丝如瀑飘散在身后。风拂过的时候带起一缕缠绕在古琴下缀着的一块白玉。


穿身而过了……高伯乾的心理难以描述的说出上失落、心酸、痛哭 、愤恨、哀怨,那感觉,如临深渊一直下坠。整颗五脏六腑都是震裂的。


看着那个虚幻缥缈的背影,只把自己留在原地。高伯乾本就是情感深厚的人可如今连泪都不会流了。


万奉贤当然不会明白高伯乾再也不能拥抱林瑜晏的那份感觉。


如今爱人相对,竟能熟视无睹的从彼此身体里穿行而过。


高伯乾给身体找到一根柱子作为支点,其实他只是为了给自己的五脏六腑和精神找个依靠罢了。这样他会好过一些。


依靠着柱子慢慢滑下去,高伯乾遥望着环状长廊上林瑜晏的侧影,还是那般细腻并一直带着没有由来的愁容。看他飘逸的身姿推门而入客栈大门旁高伯乾刚进来时误闯入的那间房。


那间房子下没有木牌子。


这客栈环状,巨大无比。粗略算也有一百多间。分不出东南西北,只知道戏台左侧对应的楼梯旁算起,二层是第一间。绕过戏台依次排开上下计算顺序二三四五。


那间房应该是没人住的。


高伯乾花了不短的时间调整好方才的状态,悄悄潜进了林瑜晏的房间。


房子里极目望去,几乎占据了半个房间的布帛扎人。阴森森如同墓室。高伯乾轻轻凑近,见这些扎人都是小宦官的模样,动作各异,表情不一,与一般烧祭的很不相同,真人般微妙微翘,高伯乾忽然觉得这些扎人没那么可怕,甚至有的还有些可爱之举。比如柱子旁边的弯着腰捂着屁股表情就像被谁踹了一脚。在林瑜晏方才戏里他觉得自己见过这个模样的小宦官,似曾相识。


想到这里,高伯乾有点不高兴,因为那是林瑜晏乃万奉贤身份下唱的曲,而万奉贤的心中惦念的是陌生的人,也许是个姑娘,也许就是眼前的这个小宦官,否则怎么会满屋子都是他的布帛扎人。


他很不爽快的推搡着一个扎人,结果一排的一个接一个仰躺去一并带倒了后面的扎人。就在他不高兴撒气的时候,在那一排排倒下的布帛扎人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形,衣着,还有几分相像的面颊,他不敢相信,跨过倒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扎人奔着角落里的走去。


褐色的长衫,黄色的衣领袖口,袖口衣领的纸张上还画着祥云的纹理。黑发高绾的模样,发冠系在颌下。与自己一般身高,面部是画上的,表情似有笑意。虽然只是几分相像,高伯乾笃定,这就是自己的扎人!


在众多的小宦官扎人后得一个角落里,仅仅这一个,是高伯乾的样子。


高伯乾很小心眼的将那些小宦官向后拖拽,然后将自己的布帛扎人抱到最前面,一进门就能看见的地方。高伯乾兴奋的打量着林瑜晏的房间,墙壁上悬挂着各种各样的面具,扇等。房里没有屏风原本放屏风的地方置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是扎了一般的扎人,还有笔墨。想必那些扎人都是林瑜晏亲手制作的吧。


再看矮床边有个柜子,高伯乾走近正想打开,担心的朝着门瞅了一眼,静静的听了一会,除了风声没别的。他呼一口气确定林瑜晏没回来才小心的打开柜子。


这一柜子的布料衣服堆得慢慢的一柜子。高伯乾忽然笑了,心中念叨着:人都死了还改不了臭美的毛病。


心下觉得很欢快。他看见他的衣裳里有自己烧给他的成品和布料。


想着便拿了一件展开来看。心中美滋滋的铺在自己的身上,感受着林瑜晏的气味。


“好看么?”


“好看!”


“喜欢吗?”


“恩。”


“送你?”


“这多不好!”高伯乾正美美的在身上比着。忽然,整个魂儿都僵硬了……在原地木讷的转个身去。


“瑜……瑜晏……”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想回到了阳世间,自己做了错事被林着正亏心呢。


只见林瑜晏没搭理他,将怀里的琴放在桌子上,接着弯腰在地上一个一个打理着自己的扎人。


高伯乾匆匆放下衣裳,走到一边,看着一声不响打理这的林瑜晏。欣赏着,欣赏着。看着看着还痴笑起来。


见他这模样,林瑜晏有些不耐烦,直起身冲着他低声一句:“带着那件衣服滚出我的房间。”


高伯乾蹭的一下收起那张傻脸,靠近林瑜晏,礼貌的作揖,郑重其事介绍到:“在下姓高名伯乾,正是他!”


说完,连忙退后几步站在刚才自己摆在柱子前的自己的布帛扎人,表情莫名带着几分得意。他故意加重声音,摆出跟布帛扎人一样的动作,希望林瑜晏能记起来。


林瑜晏左右看看,眨巴几下眼睛低叹一声,“哦”。接着弯身继续整理,一边整一边说:“那你将它拿走吧!”


高伯乾整个人如同嚼蜡。定在原地老半天。


他真的不认识自己了,一点也不记得么?


不,不,不会的。高伯乾不相信,他敢上前几步拉扯住林瑜晏的手臂,却有从他的臂弯穿了过去,险些栽倒在前。颠了几步,他直起身。脚下的布帛扎人被他不小心踩踏了。


说也怪。黄泉只有魂魄之间可以相互穿越,物件摆设跟魂魄接触的感觉都是实物。


看着再次被高伯乾弄坏的扎人,林瑜晏非常不高兴的冷着一张脸,哼的一声甩过袖子,走到矮床边二话不说倒头就睡。


高伯乾三步并作两步,长相拉起林瑜晏的时候却又想起他做不到,他只会穿越过他的身体罢了。站在床边,高伯乾很想发作,开口却又换了语气小心问他:“你……不认识我吗?”


被人背对着他,毫无动静。


高伯乾看着他的背影万分没落。却忍不住又问他:“你若不认识 我,又怎么会有我的扎人!”


听见这话,林瑜晏翻了个身,目不转睛的凝视着高伯乾。这一举动定了好久,高伯乾微妙的吞了下口水。张着嘴,不敢再说话。


林瑜晏却忽然坐起身,长叹一口气:“诶——!”


“不久前睡了一觉,醒来就做了那个扎人,现在看来确是跟你有几分相似。”也只是几分相似罢了。林瑜晏从不认为那个鹤立鸡群的扎人是眼前的男子。


高伯乾有很多话憋在嘴里不敢说,扎人看脸只是有几分像,但那身装扮是自己初遇林瑜晏时穿的。如今他都忘了。


高伯乾不再说话,转个身抱着自己的扎人。


林瑜晏看着他默不吭声抱着扎人要走,也礼貌性的起来去送他。顺便拿过方才高伯乾在身上比对的衣裳。


高伯乾出了门依依不舍的回首林瑜晏趁机将衣服搭到他的肩上,抱着同情的目光目送他。高伯乾苦笑自嘲一番,对林瑜晏说了声:“谢谢。”


“嘭!”不过一声毫无情感的关门声。


高伯乾跟他的布帛扎人站在爱人的房门前,看着铜铃作响的木牌,看着林瑜晏三个字,矗立不知多久。


黄泉里让人不辨不出时间,直到林瑜晏门前屋檐下悬挂的灯芯灭了。高伯乾惊觉巧妙,原来这灯亮便是夜,灯灭即是昼。


原来他和他的布帛扎人站了很久了。


他回头望望林瑜晏的房门,不知道爱人在里面干什么呢。是否在做着前世爱人的扎人。这种感觉好难受,若非感同身受,他是描述不出来给任何人听的。


高伯乾在自己的房间里,他觉得一上一下距离林瑜晏是千山万水的距离,内心苦闷正对着自己的扎人叹气个没完呢。


“高公子?万公子的戏又开始了。你若无聊去瞧瞧吧。”


高伯乾不应声。那小个子老人的脑袋在门外雕花缝隙里露出半个。晃动了一会就走了。


高伯乾无心听曲。


不出少时,弦音便缓缓而起。房中的高伯乾虽不肯出去,却竖着耳朵紧贴在门上,听着林瑜晏一字一句。

麟隐于野

第十三节 汉宫乐师

“乌——云——闭月矣!”一句长腔,声动乾坤!只觉眼前似乎真有乌云铺天盖地而来遮挡了悬空的明月。


高伯乾所做位置正对戏台,只见台上来人莲步微踩,纤腰款款;水舞云袖间再开一声:“霹雳一声雷惊梦,古琴几多闲余哀。汲汲暴雨不怜曲,戚戚歌者伤知音……”


台上人表情哀怨凄婉,屈身抚一抚古琴摆一摆无可奈何的头,似无知音相知相伴胸怀难抒的苦闷。又哀怨惊雷与暴雨不懂怜惜他的曲与歌从而低叹一声,哀伤没有知音之际,忽而抬头朝着一处眺望着,婉转之曲又从口出:“有余独倚叹空楼,小儿簦篱鬼鬼祟。高楼余人何足惧,笑看小儿羞藏身。”


再看他唱这段曲儿时表情神态忽露暖意,语调越发调皮。眉目之间顾盼生辉...

“乌——云——闭月矣!”一句长腔,声动乾坤!只觉眼前似乎真有乌云铺天盖地而来遮挡了悬空的明月。


高伯乾所做位置正对戏台,只见台上来人莲步微踩,纤腰款款;水舞云袖间再开一声:“霹雳一声雷惊梦,古琴几多闲余哀。汲汲暴雨不怜曲,戚戚歌者伤知音……”


台上人表情哀怨凄婉,屈身抚一抚古琴摆一摆无可奈何的头,似无知音相知相伴胸怀难抒的苦闷。又哀怨惊雷与暴雨不懂怜惜他的曲与歌从而低叹一声,哀伤没有知音之际,忽而抬头朝着一处眺望着,婉转之曲又从口出:“有余独倚叹空楼,小儿簦篱鬼鬼祟。高楼余人何足惧,笑看小儿羞藏身。”


再看他唱这段曲儿时表情神态忽露暖意,语调越发调皮。眉目之间顾盼生辉,巧笑倩兮。似乎眼前真的出现了一个鬼鬼祟祟撑着雨伞而来,又用伞遮遮掩掩这自己身躯的小小少年。而那少年的一举一动带着对他的尊敬与惧怕,带着内心无比的胆怯羞涩。这举动故而引起了独倚高楼的他忍不住笑了。一扫先前苦闷的情绪。


台上人演的太真,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将高伯乾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肃面厉声故作态,惊魂一栗显窘迫。”台上人目光空灵,似乎回到了那样暴雨感慨却又温馨的夜晚,故事从那一刻悄然展开……


他姓万名奉贤。乃汉乐府管理宫廷歌舞音律副职,职称乐府丞。其父亲乐府主管乐府令大人。自幼万奉贤于音律造诣便极高,自九岁起古琴方面便达无人超越的顶峰。乐府里许多大人都要甘拜下风,万奉贤因此被传颂为独孤求败。后来他不满仅限于音律方面,开始向乐府里的伶人们学习更多知识。


因受举荐,便在乐府里做了底层的小乐工。


乐工是乐府里的基本成员。他九岁那年就开始接触乐府里从事乐器制作与维修的“钟工员”、“磬工员”、“柱工员”、“绳弦工员”等,又三年,他甚至还学会维修各种乐器与制作。


与此同时,又当上了“师学”学员,并进行着身为乐工的艺术表演。


对音乐的喜爱与天分,使得万奉贤的性格越来越孤僻。终日不停与乐为伴。


后来他更是异常迷恋百戏艺人。学会了一身的好舞艺,他虽然年岁不小但身体天生柔软让他学起来毫无困难。乐府里的人常常感叹,甚至流传民间这样的话:


万家有一子,汤饼能识音;孩提既抚琴,教数无人及;舞勺通钟罄,样样显能手;束发方学舞,百戏技加身;一朝置酒会,功名万古成。岁不及弱冠,高居乐府丞。


一朝置酒会,功名万古成。岁不及弱冠,高居乐府丞。


这话还要从帝王的一次置酒宴说起。


其父本有新曲欲要在陛下置酒会上亲自恭贺出演,因时间紧迫,众乐工并不熟练,本应分发在人人手中的乐谱被一个宦官取来路上一个不小心系数落入上林苑水中,墨色晕染杂乱一团。万父惊出一身冷汗,皇帝刚才在众臣面前夸奖他们一番,这会台上百官正兴致勃勃的等着,圣上亦是兴趣盎然。若此时坏了圣上兴致不说更是打了皇帝一个巴掌,让他在大臣面前丢了人。


正当他发愁之际,不知怎的传入了皇帝耳中。皇帝面色瞬间就绿了。


彼时上林苑一处河边坐着嘤嘤哭泣的毛头小子,看模样是宦官打扮。


抱琴而来的万奉贤碰巧经过,见他坐在那里哭得伤心,碰巧他今日心情好,于是走上前去表示关怀,开口问他:“今日置酒会,大喜大乐日,你何一人在这伤心?”


那宦官不识来人,但见模样与自己不相上下舞勺已过弱冠未及,一张脸非常精致,打量上下摇个头又嘤嘤的啜泣起来。


万奉贤不耐烦他,知他狗眼看人低,看自己年纪打扮不是大人物,于是冷嘲他:“腌臜东西!”万奉贤的骨子里有些许瞧不起宦官。觉得他们多是阿谀奉承出卖色相的阉宦。就在他抱琴欲走之际,只听身后噗通一声好家伙,这一回头发现那小宦官一声不吭的跳下了河里寻死去了。


万奉贤丢下古琴,衣裳不脱立刻跳入了水中。几番摸索终于把他拖拽上岸了。


那小宦官的头发都散乱了,呛了太多水的缘故昏迷不醒。万奉贤见四下无人,无奈的猛击他的胸口。不一会儿那货吐出一口脏水。干咳两声醒了过来。


见眼前少年与自己一样湿漉漉的,大哭到:“你救我做什么!”他边哭边喊:“你这一救我我还要再死一次,我是招惹你了吗,非要我死两次!”


万奉贤不知他胡言什么,起身拧拧衣摆转身抱起自己心爱的古琴就走。


这还是他第一次丢了自己的古琴。这把琴已经跟随自己很多年了,那一丢不巧的撞在了石头上,古琴岳山断了一个,紧跟着琴弦也掉落了。他正积攒了一肚子火没处撒。


他没走出多远回眸余光里就看见那落水的小宦官被匆匆赶来的几个宦官左右架着带走了。


万奉贤没多想,就去置酒会找父亲了。


刚到酒会就看见父亲一脸难色,于是上前问道:“父亲大人,何以这般惆怅?”


“诶!”只听万父长叹一口,“本要献给陛下的曲舞你是知道的,怎料宦官取来时落了水。龙颜大怒,这会儿乐府一干 等受罚呢。”


万奉贤很聪明,他灵眸一转,冲着父亲笑道:“父亲放心,儿自有办法。”说罢,抱着那断了的琴便绕过一干人等朝着酒会大舞台正中而去。


其父欲要阻拦,却被身边的同僚制止:“我相信令公子。”只听乐府令一生长叹,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


刚上那台,就看见方才河边的小宦官,这会儿全身发抖深埋着脑袋等死呢。


众百官只见一小子寻了一处就坐下。衣冠不整,浑身湿漉,这般不敬的模样好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席地而坐间,指尖轻佻。


“力拔山兮气盖世,大风起兮云飞扬。金戈气兮壮山河,愿得见兮归旌旆。四海涌兮还故乡,得猛士兮安四方。太一贡兮天马下,沾赤汗兮沫流赭。骋容与兮跇万里,今安匹兮龙为友……”


万父一刻不敢走神的盯着皇帝的面容,一干大臣也莫名捏了一把汗。


台上人则沉浸在自己世界里。


一曲反复一二次,琴声由低沉变高昂,由缓慢复次激荡。


忽见台上人儿放置木琴,缓缓起身。从怀中摸出一张白色假面,假面鼻梁上一摸红色晕开左右,如同女子啼面妆。英红小巧的唇画在那面具上如同一朵盛开的红梅。


戴上面具,绳系于发后。


象人舞者,乃一种“著假面”歌舞杂耍。此乃百戏表演形式之一。


只见万奉贤如同木偶,僵硬的停止在某一个动作上随即又极为灵活的摆弄流转身姿。


“当时月兮今时关,披甲薄兮不暖衾。一舞剑兮动四方,将白发兮征夫泪。众亲盼兮城廓外,翘首望兮无故人……”


歌舞者将前者沙场壮士旗开得胜的景象与后者故乡亲人期盼担忧的心境歌颂表演的惟妙惟肖。气吞山河与深情似水时缓时急间表现的淋漓尽致。


曲未终,只见台前大王霍然起身,身躯凛凛。


走上几步,走去台前。


小儿不知世事,但见君主来,舞姿未停,反绕这君王的身体百转千回。


众人一身冷汗之际却听见龙颜大悦放声大笑道:“前有凌云壮志之豪气,后抒万家期盼之寂寥。你让寡人在战争胜利之余又看见了千万战士身后亲人的没落。寡人知道了!是该好好安抚百姓了。”


侧看之余他发现这小儿的琴岳山断裂,仅有六弦竟还能做出如需音律。更奇乃此曲从未听过,而是小儿即兴所为。


一声令下,乐府上下不但免罪甚至还得到赏赐。


万奉贤开怀之余衣摆忽被一只小手拉扯住。他低头一看正是那小宦官。面具下看不见他的表情,足下甩开他的手,但听一声冷哼:“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


被他甩开的这一脚小宦官四仰八叉的摔在一旁,可怜巴巴的眼神正对万奉贤。就是这一对视,万奉贤可怜他,于是开口说道:“陛下,可否饶了这小宦官?”


皇帝瞅那阉官一眼,不屑冷哼一声。只听那万奉贤请命道:“若不是他在上林苑水中救我一命,也不会弄湿乐谱,而非这般,陛下又怎能听到这即兴的歌舞呢。”


皇帝听闻此小儿辩言,开怀满意也一并饶了那宦官。多番考究与询问后竟还给了这万小儿乐府副管一职——乐府丞。官位仅居其父乐府令之下。



此便是:一朝置酒会,功名万古成。岁不及弱冠,高居乐府丞。


他虽是乐府丞却更像是个闲职,只埋头于音律当中从不管理乐府之事。清高冷冽平日里总是板着一张脸,性格寡言少语的他很少与人为善。只有与他音律相交者才有机会换他正色瞧上一眼。


那次酒宴时隔半月有余,这日万奉贤独坐在乐府高楼上,他看着几案上的琴思绪徘徊多时,却终究弹不出一首完整的曲子。独坐高楼上看着夕阳西落,他无心抚琴歌舞。渐渐天色变得沉闷,万奉贤的心口如同沉闷的天。志同道合的人很多但是他找不到同自己一样高造诣的知己,终日无话可说,就算说了那些人也越来越不能明白他的创造出新的推敲这旧乐律、词赋、舞蹈的那种愉快之感。


苦闷之中,夕阳西下,月上西楼。乌云蔽月之剑万奉贤不经意间合目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天空当中渐渐乌云遮月。忽然一声霹雳雷,惊扰了睡意正酣的万奉贤,清梦一场被雨水叨扰了。雨中的风吹轻轻吹来,还夹杂着泥土枝叶的沉香。停留在几案上的古琴边,绕这古琴打了一个转。那把古琴已经闲散了很久,乐府中许久没在听见这把琴奏出一曲完整的歌曲,唱出婉转的歌声。隐隐约约的闲散中透露着万奉贤爱而不欢知己难逢的哀绪。暴雨铺天盖地而来,地上已经积满了雨水。然而疯狂的暴雨并不懂得怜惜音律曲调,更不会明白难逢知己义气难抒的心怀。万奉贤孤独的站在音乐的顶端享受着无边的孤独,他沉默寡言,不善交际,清高孤冷,喜怒哀乐寄托琴曲却无人能懂的那份寂寥让他非常凄迷。


他醒来后看着暴雨,起身独自倚靠在高楼雕花栏看着满室的奢靡华丽却一声长叹随风卷入暴雨,那是根本听不见的低喃。再美好的地方没有知音相伴也不过是空楼一座。


正在他不悦之时,忽然看见楼下有人撑着一把簦篱朝着阁楼而来。那人到达阁楼在拐角处鬼鬼祟祟不敢前进。万奉贤早就看见他了却不叫他,想看看这人究竟要干吗,他看着那蹩脚的一双足,徘徊来回上前又退后。不禁心中笑他:我究竟有何让他感到惧怕的吗?忍不住的露齿而笑。看着那人撑着一把伞羞羞答答欲要遮掩自己的身体。


万奉贤调整一番,望着那躲躲闪闪的小人儿,故作严厉的咳嗽一声,与他说道:“来者何人,又到此作何?”


只见那拐角处白花花的影子鬼祟中惊魂一栗颇显窘迫之态。跄跄踉踉跌撞出来。


万奉贤动身取来木燧用金钩取下屋檐上的灯笼取下灯罩将灯芯点燃。而后再将它们一盏一盏的挂回原处。忽然之间,阁楼上一片通明。


他斜瞄去那矮小的人儿,见他撑直了伞,仅仅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白花花的在那处窘迫的站着,而他的怀抱里还抱着一把琴。灯火通明下他认出是置酒会上的那个小宦官。


只见万奉贤收起木燧趾高气昂的问道:“来此何故哇?”


那小儿唯唯诺诺有几分怕他却也万分敬重他。当朝谁不知道他年少有为。这小宦官双手奉上怀里的琴,低着头恭恭敬敬的唤他一声:“乐府丞大人。”说话时还小心的去瞧他脸上神色。在灯火的映射下,不禁感慨一声好美。这般精致就像雕刻的壁画。


小宦官下话别在嘴里一直说不出来,搞得万奉贤不耐烦的愣他一眼:“嗯?”的一声叫他继续。


小宦官扑腾跪下,捧着那把古琴断断续续说道:“那日置酒会上多谢大人相救。”


万奉贤低头看他呈上来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那日摔坏的琴,他那日承蒙皇帝恩典坐在百官当中观舞,准备那琴的时候琴就不见了。原以为是谁看它坏了便把它扔了。这琴陪他许久了为此他很是伤心。再新的琴也不如旧的好,再美的音律也不如有人能懂的妙。


他凑近身去看才发现坏掉的岳山已经修好了。心中大快的拿过琴,如视珍宝的抚摸着每一寸。摸到侧面的时候稍有蹙眉,“这是什么?”他边问一边翻过琴身去看,上面精致的刻着万奉贤三字。是他的名字。


“小人刻的……”


小宦官原以为他会高兴的哪知道他翻脸不认人咚的一声将琴抛下了阁楼,极为不痛快到:“好好的东西就这么叫人毁了。”


小宦官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豁然起身,冲万奉贤喊道:“我好心修缮于你,是擅自刻了大人名字,可若你不喜欢叫我拿去也好,何苦再摔了它。你们这些要什么有什么,就当施舍给我还不行吗?”说着还带着一股哭腔,忍不住连道别伞也不曾拿冲下阁楼冲入雨中便不见了。


万奉贤低看阁楼下雨中抱着琴不见的人儿……内心偶有一丝感慨:人不可貌相。他没想过那个宦官竟然还懂乐器的修缮,还识得自己的名字。


他是喜欢那把古琴的,只是不喜欢别人动了他的东西擅自毁了他的琴。


“檐下大人点灯明,簦下小儿环抱琴。若问何故来相见,置酒一曲谢君恩……”台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布帛扎人,宦官模样。歌者望着那扎人的人不但不觉得害怕反而处处透着情谊。他的舞蹈已经停止了,最后在台上抚上一段,低吟一曲。已经结束了表演。


“高公子!”方才为他斟茶的小个子老者上前来拍拍他的肩膀,高伯乾这才清醒过来。


台上已是人去楼空。


高伯乾觉得方才被带入一场梦境。他清醒过来却仍在曲中回味。茶水已经冷了。他并不觉得饥渴,魂魄是不会有那些的感觉。


“高公子若是累了就回你的房间小憩片刻吧。若那万公子再有曲艺我一定叫你?”


高伯乾起身不太敢与他说话,点头回眸间那人已经不见了。他吞吞口水,慌慌忙忙逃回了阁楼,却误闯入第一间房,他忽而想起进入这房间的老者对他说过,若有什么疑问可以前来问他,既然闯入了索性就问个明白吧。


“来者可是高公子?”


不等他发话便有人就先开了口:“不如进来坐一坐吧。”


声音是从屏风后传来的,他绕过去,看见一个老者在床榻上侧躺着,音质沙哑:“看了万公子的曲儿?”


“我……”那人问的这么直白,高伯乾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见床榻上的人缓慢起身,高伯乾上前搀扶一把,说道:“能来这黄泉客栈也是种缘分,更是你心中执念驱使。”好不容易做起身,抬眼瞅向高伯乾问道:“你吃了断肠草咯?”


高伯乾有些惊讶点点头回应老人。老人呵呵一笑说道:“寻常人看不见断肠草,只有心存执念的人才有机会吃这草,在跳入轮回道的时候看见我这客栈。我这客栈在狂风的风眼中!你若还想问我什么是黄泉客栈……你得以再见万公子心中应该有所了悟了!”


“诶……”听高伯乾一声叹息,那老人又说道:“你放心,断肠草只有轮回后才会置你于死地,在我这黄泉客栈里不会发作。这本就是阴间,你本就是死人魂。”


高伯乾听见这话好像吃了一颗定心丸。神奇之余颇有感触。


“不瞒您,我还想问一问关于瑜晏他……啊,就是万公子……”


听闻高伯乾提起这话,老人眯着眼睛摇头晃脑好一阵子,嘴里念叨着:“痴儿,痴儿啊!”


然后就没了下文。


高伯乾有些着急,受不得这些慢腾腾,探身又问:“我见他门前白灯下挂着的木牌明明刻着林瑜晏三字,为何你们都要叫他万奉贤。”


万奉贤这个名字,高伯乾不但觉得熟悉,而且他的三生石上就红艳艳的刻着那几字。


他知道那是前世今生,可他已经不记得究竟是怎样的前世了,他如今只认识林瑜晏,而所有人都称他为万奉贤。


“路引堕落名册上虽然写的都是林瑜晏,估计是黄泉路上前世今生错乱了记忆,只得自己叫万奉贤。我们拗不过他也就随他去了。他喜欢那名字。不过一个代号……”


代号,对于别人只是一个代号,对于高伯乾而言那可是整个命整颗心整个人。


前世的万奉贤便是今生的林瑜晏。


那今生的高伯乾前世又是谁?


高伯乾不记得前世的自己,如同林瑜晏不记得今生的自己。


这样交错的情感让他何其难受。


胸中闷着,恨不得吐出心来。


“你就算到了这儿,只怕也找不回你要的人了咯。”老者感叹。


“不!”高伯乾起身,背对着老者思索许久,转身凝视着老人,坚定不移的说道:“万奉贤也好,瑜晏也罢,我不管他前世爱的是谁,生前即能让林瑜晏爱上我,那也一定能让万奉贤也爱上我!”


老人睁开一只眼瞄这他,干咳两声从案下摸出一个棋盘,他自己与自己对弈起来。


高伯乾谢过鞠躬悄悄退出老人屋子。那老人在他身后小声唠叨着:“我这客栈啊,难得遇见两个执着彼此还能相遇的人。前世错过已是没办法的事,好在这黄泉客栈还能给你们一个再续前缘的机会……”


关上门扉,高伯乾游移片刻,看看周遭的一切,深觉这黄泉客栈是个惊世的存在。


若问何为黄泉客栈?这,便是黄泉客栈!


正如开篇所点:


一朝忽见鬼门关,萧然瘴气黄泉路。


黄泉路遥无旅舍,今夜风急宿谁家。


途有孤魂野鬼伴,倒胜世间独孤苦。


前路遥见生彼岸,花叶交错终无果。


浮世污浊忘川洗,奈何桥前无日月。


望乡土台沙狂疏,孟婆汤中饮故人。


前世今生刻谁名,一笔勾销三生石。


若要来世念前缘,至死不休断肠草。


风沙回转来时路,惊觉鬼火耸高楼。


谁道冥府无客栈,留宿黄泉续前缘。

麟隐于野

第十二节 戏中戏

出门才发现房间正对戏台右侧,戏台上有一愁眉者,细而曲折。又加面啼妆,薄拭目下若啼处。堕马髻,侧在一边青丝下垂至肩部,发髻中分出一绺头发自由散落。折腰步,足不任体。犹如女子忽而马上摔落之姿,妩媚轻盈。龋齿笑,若齿痛不忻忻。


那伶人一身雪白绸缎,瘦削的肩头外罩一袭青色素裹延伸至纤腰。腰间束一白绫长穗绦,系一白玉坠绿珠。白肌粉颊,正对美目巧生辉,艳唇曲终微合,歌声空灵。发髻中自由散落的碎发被清风吹起,添了妩媚。


许是开门之声惊动了台上伶人。那人与他四目相对,最后身姿即旋,背对着高伯乾跳跃两下,侧身足起做轻盈之态,又埋头旋上两圈,腰间白穗飞转,长袖轻盈若蝶;背对高伯乾,双膝跪地,裙裾...

出门才发现房间正对戏台右侧,戏台上有一愁眉者,细而曲折。又加面啼妆,薄拭目下若啼处。堕马髻,侧在一边青丝下垂至肩部,发髻中分出一绺头发自由散落。折腰步,足不任体。犹如女子忽而马上摔落之姿,妩媚轻盈。龋齿笑,若齿痛不忻忻。


那伶人一身雪白绸缎,瘦削的肩头外罩一袭青色素裹延伸至纤腰。腰间束一白绫长穗绦,系一白玉坠绿珠。白肌粉颊,正对美目巧生辉,艳唇曲终微合,歌声空灵。发髻中自由散落的碎发被清风吹起,添了妩媚。


许是开门之声惊动了台上伶人。那人与他四目相对,最后身姿即旋,背对着高伯乾跳跃两下,侧身足起做轻盈之态,又埋头旋上两圈,腰间白穗飞转,长袖轻盈若蝶;背对高伯乾,双膝跪地,裙裾垂落,一个后腰弯折来得突然白颈仰躺头点地,舞袖双双坠与两侧,眉目再对高伯乾,若非这一眼带着些许灵光,高伯乾会以为他是死去了。


细瞧此人愁容惨淡。右边发髻散落一丝秀发,略过唇畔,飘落在左。


此舞者犹如天仙一般降临,把他带入一种超凡脱俗的沉静。


琴弦早断。


那把古琴本有七弦,往日断过一根,今日又断一根。


高伯乾与他四目相对时,心中情感,已经无从表达。你且看他居住二楼却不从梯下,翻过围栏不管楼高楼底跌坠于地,一屁股坐在地上,魂体并无痛感,却惹得他张着大口呼哧呼哧,愣是一句话没说出来,一滴泪没流下来,一声哭嚎也不曾发出。


那人儿仍旧保持着那样的舞姿与他对视,身若无骨极为柔软。


高伯乾两眼已经模糊不堪,曾念亡人身形样貌,愿指魂识路兮叫寻梦也回廊,在经声佛火中两两凄迷。如今他万万不敢相信那台上的伶人就是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已亡人!


他服下的断肠草,已经起了药效。


断肠草,只有三日可活。


高伯乾不知道今时今日到底在何地何处,服下那断肠的草又有多少时日了。


他忽然觉得三日,不够。


张着一张大口,高伯乾喉咙死命的才能发出一声:“瑜晏!”


台上伶人起身,整一整衣冠发丝。抱起自己的琴从侧面台阶走下去,朝着高伯乾而来。


高伯乾激动的无以言语,是梦也罢。高伯乾这般想着兴奋的伸出双手去迎接而来的林瑜晏,张开胸怀,只为再拥抱他一次。


而他,如若一阵清风,抚摸着自己的琴,从高伯乾身边飘过。


他的眼中只有那把残琴,所有疼惜和怜悯都寄予那把琴上。


高伯乾的怀里从未有过的空荡荡。


因为林瑜晏从不会让他的拥抱落空。这一记,比一巴掌,一刀子的痛来的更甚!


他呆愣着回旋身,但见又一人飘至林瑜晏身前,两人小声的交谈着什么。而后,林瑜晏似有用衣袖拭泪之举,入了高伯乾所居之所一层的隔壁。房檐下白色灯笼下挂着一个小木牌,被风吹得乱转,高伯乾看见那上面刻着“第四间 林瑜晏”!


他的身边空荡荡,颓然倒坐在地,他看见戏台上正中刻着四个大字:戏如人生!悬挂在二楼的木栏杆上。


两侧各悬挂着上下一联:


上联:未上台谁是我,既上台我是谁,曲是曲也,曲尽人情,俞曲愈妙。


下联:不认真难做人,太认真人难做,戏其戏乎,戏推物理,越戏越真。


“高公子!”


高伯乾转头,见一沧桑老人朝着自己走来。脚步极轻,身下没有影子。


没有影子……


“林公子他……不记得你了。”


高伯乾瞪大这一双眼,颤抖着嘴唇,半晌对着那老者说不出一句话。老者看着他憋屈的模样忍不住替他叹了一口气,叹气之时,方才听见高伯乾嚎啕发声,大哭一场。


那声音几乎直冲天际尘沙之中,旋转的狂风里,带去了别处。


那个神秘的老人临走之际,想起了什么对他说道:“若你有疑惑可以问在下……还有……那人现在……姓万名奉贤。”


万奉贤——这三字乃高伯乾三生石第一块巨石上镌刻的文字。


模糊泪眼里高伯乾见老者从阶梯上阁楼二层,门前屋檐白色灯笼下悬挂的木牌上镌刻这“第一间 姬元”。


识文断字半个通今博古的高伯乾痛哭之余万分诧异。


上春秋卫国卫灵公,姬姓,名元,更乃卫国第二十八代君主。


或许只是同名同姓罢了。高伯乾想。


高伯乾花了很久的时间都没能整理自己的心情。他伤心的计算着服下断肠草的时间,黄泉分辨不出时间,他知道断肠草只能让他记得爱人,可真的面对一个不认识不记得自己的林瑜晏,那份悲怆是他始料未及的孤独。


他在那地上坐了很久,看着空荡荡的台子,念念叨叨那句:“不认真难做人,太认真人难做,戏其戏乎,戏推物理,越戏越真。”


恍然中,高伯乾想起清风拂面,那时少年初见。那个专心致志陶醉在自己世界里演着那出《绮窗遗梦》的林瑜晏。


他最爱便是自编自演的那曲《绮窗遗梦》。


“高公子,我给你泡了一盏茶,你且坐在某处品一品,小酌片刻,自有好戏款待。”来者手捧一缕清茶,冒着白色的蒸汽。他将茶水放在一旁的桌上,见他个头也不过比桌子高处一小节;转个身弯腰试图拉起高伯乾,无奈他身材极为矮小瘦弱,并不能使上太大的力气。高伯乾摸摸眼角晶莹泪珠,自己起身作揖,谢过一声。


心中有无数想要问起,在抬眼只见那小人儿背影。


小是小,却已经是个长者。年岁不比方才见到的神秘老人相差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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