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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祭弦

【Skyfall/M00】我心归处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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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覆水难收(下)

事情的起因,是马洛里想跟Q谈谈重整MI6部分信息系统的事情,Q答应下来之后,会面地点却改来改去的。马洛里说他不再信任MI6的任何一堵墙了,因为他怀疑他们中有内鬼。MI6有地鼠也早就不是什么新闻,倒像是个从冷战延续下来的传统。

总之,最终他们把谈话地点定在了他家,伦敦考文特花园附近一栋维多利亚式的红砖小楼。马洛里来之前,在电话里礼貌地问Q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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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覆水难收(下)

事情的起因,是马洛里想跟Q谈谈重整MI6部分信息系统的事情,Q答应下来之后,会面地点却改来改去的。马洛里说他不再信任MI6的任何一堵墙了,因为他怀疑他们中有内鬼。MI6有地鼠也早就不是什么新闻,倒像是个从冷战延续下来的传统。

总之,最终他们把谈话地点定在了他家,伦敦考文特花园附近一栋维多利亚式的红砖小楼。马洛里来之前,在电话里礼貌地问Q介不介意他带酒过来。

Q其实介意得很。他六岁那天,差点被他喝醉的父亲拿酒瓶打死,被迫跑到邻居家的阁楼上跟两只猫蜷着过了一夜,这之后见到酒精就心里发怵。不过Q觉得,对着马洛里,这担心大概是没有必要的,于是就回答道:“当然不介意,长官。”

事实证明,的确连酒精都无法腐蚀马洛里的身上那层严谨克制的外壳。首先,他并不是一个会容许自己喝到酩酊大醉的男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不过,酒精也确实在他身上起了些反应。Q记得,他的眼神渐渐变得茫然,嘴唇有些悲伤地向下抿着。他看着像是刚从一场长长的睡眠中醒来,正陷在那美梦的余韵里呢。酒精就这点好,Q想,能麻痹痛楚。怪不得人们对它趋之若鹜。

不知讲到哪里之后,马洛里沉默了,眼神变得更加涣散飘忽,接着他突然问Q:“晚上想吃什么?”

Q以为自己听错了。

马洛里十分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Q讷讷地说:“那就烤土豆吧。”冰箱里好像也没别的了。他的上司叹了口气,下楼去了一趟,上来的时候提着两个M&S的袋子。半小时后,从厨房里飘出来食物的香气。包括Q的猫在内,客厅里所有生物都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等马洛里端着盘子出来的时候,Q觉得他的猫都快叛变了。桌子上摆着烤肉和约克郡布丁、糖浆馅饼和Q钦点的烤土豆,细碎地洒了一层碧绿的罗勒。Q着实惊呆了。他见过酒后发疯、酒后乱性、酒后坏事的,唯独没见过酒后温吞地开始照顾人的。他这上司着实不可小觑。

吃完之后,Q真诚地道了谢。两只猫跳上桌子,开始舔盘子里的残羹。

马洛里一声不吭地盯着他。他一整晚都没怎么吃,始终是那副忧郁的样子。Q突然猜想,他准是失恋了。只有受情伤的人才会有这种难过得要命的眼神,好像突然间丧失了所有的希望。客厅里的尴尬气愤持续到了晚上九点,Q有些坐不住了。马洛里身上那股怅然若失的气息好像已经飘得到处都是,把他自己也给浸透了。

他禁不住温和地问:“长官,您还好吗?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马洛里摇了摇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拿破仑干邑白兰地。他将它吞下去之后,眼神短暂地清醒了一下:“我不该告诉你这个的。”

Q当即保证道,任何人想要知道今晚他俩之间的对话,都得先从他坟墓上跨过去。Q实在是不忍心让他独自沉溺在心事里。当你刚受了什么人的关照后,你会很自然也想为对方做些什么。

马洛里又看了他一眼,似乎还在斟酌各种风险。然而最终——Q想道,最终,或许还是酒精起了作用。只见马洛里凝视着炉火深处,眼神忽然恍惚了一下,说:“你曾把手伸到火里去吗?”

Q愣了一下,不明所以:“不,当然没有,长官。”

马洛里取过拨火棍,把燃木翻了翻:“因为那就是我现在的感觉。有人告诫过我不要把手伸到火里去,但我还是那么做了,你明白吗?就是这么一回事。当你明知道你不该为某个人动心,却还是心甘情愿去爱的时候,就是在把手伸到火里去。”

他说完之后,似是犹豫了一下,好像在后悔自己的吐露。但是当第一个词已然滚落舌尖,更多的词只会像溪水那样,不断地涓涓流出。



Q讲着讲着,时不时就得停下来,把烟雾从脸前面拨开。他到底还是破例允许007点上一支,因为他那表情,就好像如果不让他这么做,他就要被翻涌的情绪折磨致死了。他一言未发地听着Q的转述,两眼怔怔地凝视着前方。手中的烟烧得只剩烟蒂,也没想起来要换一根。

马洛里是个尽职尽责的讲述者,事实上,正是那一晚让Q明白了他为何能成为领导者,为何MI6上下的员工都不得不为他非同凡响的个人魅力所折服——他没有抱怨,亦不会指责,更是省去了所有失恋的人那种自怨自艾的哭哭啼啼,然而正是这种默默承受的样子才让人痛心,虽然同时也感到敬佩。

那心碎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总会浮现在他眼睛里。Q时不时想,如果他并非是冷静自持得成了习惯,会不会更好受点。

他也自始至终都未曾提起过哪个具体的名字,当然啦,这就是Q猜出来的那部分。那可真是没费什么力气,在联想到前几天马洛里跟他一道窃听时脸上那风云变幻的表情。

“……就是这样了,你也知道,他不是那种喜欢长篇大论的人。”Q说,“事实上,我觉得,是我拼命追问,他才勉强告诉我的。不过你真该看看他的表情,我是真受不了了,我总不能看他活活憋死自己吧,你说是吗?”

冉冉的蓝烟从邦德指间升起,他有很久都默然无语。当他最终抬起头时,那双眼睛忽然黯了下去。他这么一来显得更加憔悴了。

正当Q以为他准备说些什么酝酿已久的话的时候,就听他淡淡地说道:“我该走了。”

“你该走了?!”

“我说了,我还有别的事。”

Q有好一会儿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愤怒地瞪着他。

“你知道吗,你不光是个糟糕的恋爱对象,你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他叫道,“你实在是——实在是——”

他找不出语言了:“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觉得这一切都是游戏,是吗?我告诉你,我听完M说的那一切,就是这个感觉。这么些人来来去去的,而你满不在乎。他们为你心碎,你也根本没什么所谓,甚至还享受其中——”

邦德猛地动了一下,好像突然被狠狠刺了一刀。Q吓了一跳,不自觉地收了声。只见他用手捏住了椅子背,攥得紧紧的,指节泛出了惨白。他的嘴唇也在颤抖,当他开口的时候,那声音似是从哽塞的喉间活生生挤出来的:“我只是想保护他。”

Q仍然余怒未消:“这又是什么鬼话?你别是又要搬骑士精神那一套了吧?”

邦德用手拢了拢头发,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语言:“有个起死回生了的疯子在追着我不放,我在CIA的朋友试图帮我,结果也遭了厄运。你还不明白吗?”

“可是M又不是别人,你难道以为他没有自保能力——”

邦德把椅子猛地一推。哧的一声,椅子腿在地板上磨出了一声尖利的噪音。Q彻底安静了。他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他体内像是肆虐着一场狂风暴雨,快把他整个人撕碎了。

“我当然不这么觉得,我当然知道他——但是我不想!我不想他置于危险之中,不想哪天早上醒来,发现他在我身边被谋杀了,因为你知道吗,这事情就曾发生过!”他吼道,“接近我的人,总是逃不脱厄运。我不想他成为下一个,因为如果……如果……”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最终,他哑声说:“如果他因为我死去了,我承受不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Q沉默了。

过了很久很久,只听邦德用平静些了的声音继续说道:“我的每个敌人都对我恨之入骨,恨不得毁掉我,让我越痛苦越好。你告诉我,如果他们忽然发现,原来这世界上我还有个这么……在乎的人,他们会怎么做?”

“Q,我不想再冒险了,我受够了各种各样的人因为我而遭遇不幸。”特工抬起那挣扎的蓝眼睛看着他,“我宁愿他恨我,也不想他因我而受到伤害。你明白吗?”

“我还是觉得你不该擅自替他选择。”最终,在邦德临走之前,Q干巴巴地小声提议。

邦德对此没做什么评论:“不过有一点你算是说对了,我确实是个差劲的恋爱对象。”



离开Q的住处之后,詹姆斯回了趟自己的公寓。他脱掉在阿尔巴尼亚染得血迹斑斑的衬衫,冲了个冰冷的淋浴,对着镜子撕开左臂上凝血的绷带,又面不改色地换上一条新的。钉锤比匕首之类的武器更为残酷的一点就在于,它三角形的利刃造成的伤口不易愈合。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它仍旧痛得厉害。

特工面对着镜子,静静地换上干净的新衬衫,选取领带的时候,他的手蓦地顿住了。眼前搁在椅子上的是那条深蓝色的丝绸领带,梭织的丝线银光粼粼。邦德拿起它来,在掌心里轻轻地抚摸了几下,接着系上了它。

他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朴实无华的黑色西装外套,像披戴盔甲那样穿上了它,满意地发现它很好地遮掩住了所有的伤痕。他对着镜子来回审视了几眼,想道,一切就和原来一样。别人怎么看,都不会觉得他不再是他了。事实也的确如此。除了他的心,他从头至尾都完好无损。



抵达库特德克公寓的时候,邦德刚刚结束跟CIA的通话。特蕾莎修女机场的戒严和核查依旧如火如荼,因此他们决定用直升机送他回地拉那。“时间是零点三十分,”菲利克斯帮他联系的那个线人扯着嗓子喊道,似乎对他们的盟友十分不信任,“零点三十分,请一定准时。”

邦德看了看表:眼下是八点钟,此时此刻,根据Q帮他从比尔·坦纳那里问来的讯息,他的上司应当正在MI6。一抹云遮住了月亮,但月光仍然淡淡地洒在眼前的白色砖石上。库特德克公寓设计得颇有爱德华时期的建筑风格,不算阁楼的话,一共有两层。此刻两层的窗户都是黑着的。

对于怎样溜进这座房子,特工已经是了若指掌。他轻车熟路地从排风管上滑下来,跳进阳台,用开锁工具敲开窗户,悄无声息地翻进了二楼。

当熟悉的黑暗涌上来,将他拥入怀中的那一刹,邦德站在那里,恍如隔世。他不得不闭上眼睛,勉强定了定神,才借着微弱的手电光,挨个房间地摸索起来。他尽量不去想别的,不去想马洛里在这段时间里过得怎么样,不去理会那些汹涌而来的记忆。他一旦停下来思索,它们一定会把他吞吃殆尽……

他从卧室走到书房,在书柜里摸索的时候,楼下忽然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吓得他动也不敢动。许久,那轰鸣声渐渐远去了,夜晚又变得渺远岑寂。

特工穿过走廊,拧开卧室门的黄铜把手,眼神随着微弱的光柱打量着那些陈设。奇怪的是,他不过在这座公寓里借住过几天而已,却深谙它的每一处罅隙。电筒的光从阳台扫到床铺......邦德的眼睛惊喜地睁大了。就在那里,在那曾被他当作武器的洛可可式蓝瓷台灯旁边,就是那本深红封皮的《鸟类饲养指南》。

他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禁不住靠在门板上,平复下那颗怦怦直跳的心。过了一会儿,他走过去拿起《鸟类饲养指南》揣到怀中,正准备顺着窗户原路折回的时候,前门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那一瞬间,邦德感到浑身的血都冻住了。他立刻跳到窗台上,可是那天杀的复式插销卡得死紧,他推了半天,竟然没推开。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来到了门廊。远处,灯光一盏盏地亮起……他情急之下,四处看了看,立刻钻到了床底下。

他前一秒刚躲进去,后一秒,眼前细细窄窄的视野里就亮如白昼,他听到钥匙搁在床头的声音,衣服窸窸窣窣的摩擦,牛津鞋底时不时一闪而过……还有平稳的、轻柔的吐息,听起来是那么地近,好似就在他身边一样。邦德无声地蜷缩起来,为了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连呼吸都快屏住了。

他在这近乎呆滞的茫然中,不知度过了多久,只能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头顶的木板,在心里麻木地祈祷着马洛里能趁早关上灯休息。八点三十、九点、九点三十……九点四十五分的时候,他听到酒杯被搁在床头的声音,文件报告哗啦啦地翻动,接着归于沉寂。床板微微地响了响,两分钟后,灯光熄灭了。

邦德又等过了十分钟,才敢呼出一口气来,蓦然意识到自己浑身都叫冷汗给湿透了。他的脑袋有些轻飘飘的,他在黑暗中又缩了会儿,确保那呼吸声愈发绵长深沉、毫无醒来的意思,才悄悄地从床底钻出来。

他顺着门廊摸黑一路来到客厅,忽然给绊了一下,撞上了什么东西,所幸没发出声音,只是黑暗之中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落到了身上。邦德把它举起来一看,那是马洛里是一件西装外套。他撞到了衣架。

有那么一会儿,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件外衣,愚蠢地不知所措。那股熟悉得要命的淡雅的香气从布料表面弥散出来,他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任由那气息缠绕上来,把他勉力维系的盔甲顷刻间击得粉碎。

半晌,邦德咒骂了自己一句,把外衣挂回去,正要抬起脚步,又一次凝固住了。因为他听到,身后传来了啪地一声,须臾之间,明亮的灯光就从头顶洒满了整个客厅。特工僵住了,许久,不得不缓慢地转过身。

他的上司、加雷斯·马洛里把手从开关上移开,看着他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TBC

纳兰祭弦

【Skyfall/M00】我心归处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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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覆水难收(上)

这之后,在詹姆斯滞留在地拉那这为期四天的时间里,发生了许多事情。不妨就从那天晚上讲起:正当他揣摩着亚瑟·杜兰这个名字,穿过夹道而生的玫瑰丛、走向横贯在山坡下的空无一人的柏油马路时,一辆红色的雪佛兰轿车忽然在他前方不远处停下了。

尾灯闪烁两下,随即黯淡下去,从中走出来了一个好似是出自庚斯勃罗画笔下的女人。她身量高挑,两道凌厉的细眉下是一双慧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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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覆水难收(上)

这之后,在詹姆斯滞留在地拉那这为期四天的时间里,发生了许多事情。不妨就从那天晚上讲起:正当他揣摩着亚瑟·杜兰这个名字,穿过夹道而生的玫瑰丛、走向横贯在山坡下的空无一人的柏油马路时,一辆红色的雪佛兰轿车忽然在他前方不远处停下了。

尾灯闪烁两下,随即黯淡下去,从中走出来了一个好似是出自庚斯勃罗画笔下的女人。她身量高挑,两道凌厉的细眉下是一双慧黠的浅色眼睛,随着她朝他走来,它们惑人地扑闪着。

“你来晚了。”邦德对她说,“宴会早就结束了。”

她款款地走到他面前来,好似一阵弥散幽香的烟雾,月光在她湖蓝的裙裾和浅栗色的长发上闪亮亮地流溢。“我倒觉得时间刚刚好,”她抿起嘴唇,用柔美悦耳的声音说,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邦德惋惜地说:“可惜我已经有别的安排了。”

“让我载你一程。”她说,替他拉开了车门。

“你甚至都不知道我要去哪儿呢。”

“上哪儿不重要,”她说,“反正你得跟我走。”

邦德用未受伤的那只手摸索了一下别在后腰的格洛克手枪(从“毒虫”那里顺走的),拉开了车门。坐进驾驶室后,她将长至肘部的丝绸手套扯了下来。邦德瞥见她的左手手腕上有一枚和舒尔茨还有“白鸦”——亚瑟·杜兰——一模一样的刺青,写着A1227。雪佛兰穿破夜雾驶向市中心时,他问:“你总是把你的敌人们请上车吗?”

她维持着稳稳转动方向盘的姿势,转过头,美丽的眼睛里闪出几分笑意:“只请那些我喜欢的。”

他轻轻哼了一声:“我可真是荣幸。”

她慵懒地笑了,这之后未发一言,双眼只管专注地凝视着前方马路上的白色刻线。这夜,地拉那又是冷月高悬。

邦德不记得汽车驶过了多少路程,只记得树木与楼房不停地朝后飞过,黑暗中隐约闪出湖水的粼粼微光,浮筒在河面上下抖动,这之后抬眼一看,面前俨然就是斯堪德培广场。在广场对面两棵高高的山毛榉树后,是一栋红黄相间的建筑物。他当即转过头去,问她为什么把他送到市政府楼下。

而她则语焉不详地说,如果他想要用网络系统搜索那个名字,只有市政府楼主控室里的电脑可以做到不留任何信号踪迹。除此以外在任何一个地方,那个人都会知道他在偷偷地搜索他不为多少人所知的真名,还试图挖他的老底。他回想起了菲利克斯和他头头遭遇的事情,不知他们当时具体搜了什么。

车里的空气安静了那么几秒。邦德朝她淡淡笑了笑,问道:“亚瑟·杜兰派你来的,是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从前挡风玻璃背后夹起一张名片,递给他:“我只被要求把它交给你。”顿了一顿,她说,“这是他跟客户和委托人见面的地方。当你觉得万事俱备,就去跟前台的人说,你觉得楼顶的鸽子有些吵。他们会明白的。”

邦德接过名片,瞥了一眼:迪米弗里街8号,金丝雀酒店。卡片背后用黑色墨水笔写着一行字:我会等着你(I’ll be waiting.)。他将它插到胸前的口袋里,看了看那姑娘,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没有回答,他又说:“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她柔情脉脉地说:“你会知道的。”接着按下按钮,副驾驶的车门自发地打开了。她倾身过来,用手轻抚着他的侧脸。

“我本想邀请你跟我一同度过这个夜晚,”她芳唇微启,“可惜我能看出来,你心里正记挂着别的人。而我又讨厌跟人分享。”

他的心因为那句话错愕了一下。有那么明显吗?就在他下车之前,她忽然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凑过来,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我是站在你这边的,詹姆斯。”她低声说,然后放他离去了。



于是,接下来的四天里,詹姆斯都在那两棵山毛榉树下徘徊,好摸清市政府外巡逻士兵的规律。很快他就发现,他们每隔两小时一轮岗,周三凌晨的时候人最少,因为那些东正教看守们白天时遵循斋戒,等午夜一过就偷偷溜去酒吧。有天晚上,他发誓他亲眼看到东南方两个守卫擅自离岗,回来的时候搂着一个浪荡女的腰,三个人笑得咯咯有声,把树枝上的林雀都惊飞了。

于是,等到下一个守斋日,也就是周五,他从傍晚起就徘徊在斯堪德培广场附近,观察市政府外围的摄像头。为了不使自己显得可疑,他不得不频繁改换装束。等到凌晨的时候,詹姆斯就佯装是个可怜的流浪汉,用块破布把自己一裹,躺在山毛榉树下的长椅上阖上双眼。

不久,远处就传来值班看守轮岗时的脚步声和调笑声。他睁开眼,瞅见正门口两个刚换班的守卫正从两个相反的方向往政府大楼的背后走去。特工先是无声无息地爬上了山毛榉树,借着树丛的阴影,把绳索钉到树杈上。这跟他在多佛的水电站营救他的老朋友时用的是同样的材质。

凌晨一点,等到流动哨也走到了楼房背后的时候,特工握住绳索,轻手轻脚地荡到了楼顶上,刚好赶在那两个看守回到正门前将金属线拉了回来。钉钩滑脱的时候,摇下了一蓬落叶,其中一个守卫抬头望了望,想来是以为那是只猫或是什么的。

楼房顶上围着一圈高压电网,多亏了Q支部研发的、此刻嵌在他的牛津鞋底里的装置,使它不至于成为一个麻烦。邦德在屋顶呆了几分钟,凝视着远方磅礴的黑夜,滚滚浓云背后传来沉闷的雷声。等到东正教看守们一走,他就动手开始切割二楼第七扇窗的玻璃,很快就割出一个圆形。

他把玻璃轻轻放到一边,缩起肩膀钻了进去。



邦德趴在通风板上头端详良久,用手表里弹出来的一枚短针刺昏了椅子上的官员。事发时,那不幸的人正戴着夹鼻眼镜,使劲端详着不停闪出斜型网纹和噪点的监控画面,浑然不知始作俑者就是邦德衬衫上一枚改装过的纽扣:它发出的低频信号,在电缆屏蔽层上产生了干扰电流。

与此同时,前台刚换班的保安瞟了眼主控室的监控画面,发现官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这好吃懒做的蠢货!他在心里骂道,他准是睡着了......

一切都安顿妥当后,邦德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望着眼前的电脑屏幕。他的手因为紧张而微微泛出冷汗。深吸一口气,他敲下了亚瑟·杜兰的名字,按下了“搜索”。

一片空白。

他愣了一愣,把这名字用阿尔巴尼亚语又输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他接着又试了“白鸦”,把字母颠来倒去的,始终什么都搜不到。邦德不出声地咒骂起来,在想“毒虫”和那个神秘的女人说不准是骗了他。他取出金丝雀酒店的名片,在灯下细细端详,接着刹那间,突然福至心灵,在屏幕上输进了kanarinë(注:=canary,金丝雀)。

惨白的屏幕上突然迸出了一行数字:821.18 -93 -1

数字停留了大约五秒,就陷入一片黑暗。再次搜索,依旧是同样的结果。特工只思索了两分钟,就拿出头天晚上预设好了反追踪和窃听程序的手机拨给了Q。

电话那头沉寂了几秒,接着传来Q睡意朦胧的声音,好像见了鬼一样:“007,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

“我还以为程序员从来不睡觉来着的?”

“我们不睡觉是会死的,007,不像你。”Q阴沉沉地回应。

“好吧,我很抱歉,但是听着,我有个事儿得请你帮忙。”

Q请他稍等一下,他得先去安抚被电话铃声惊醒的猫咪。邦德只听到啪嗒啪嗒的拖鞋声,猫咪低柔的呜咽,Q絮絮的安抚和抱怨……接着,军需官坐回了电脑前,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这回声音清醒了些:“你知不知道M对你很生气?”

“……可想而知。”

“不,我是说真的,他是真的、真的很生气。你自求多福吧。哦对了,他还有话让我转告给你来着,”Q清了清嗓子,“他让你立刻滚回来。”

“……”

“007?你还在听吗?”

特工干巴巴地应了一声,Q想象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感到十分满意。这下他不准备计较对方凌晨两点把他从睡梦中叫醒一事了:“说吧,你有什么事?”

邦德定了定神,把无关紧要的念头全部挥开,将那行数字报给了Q,一边把自己的种种猜想也一并说了:诸如摩尔斯电码、简单的地图坐标、哪哪的一座武器库大门的密码、用书本编码加密过的暗语,乃至核潜艇发射码。他每提一个,就听到对面敲击键盘的声音。当然,这些猜测全数落了空,最终,他听到Q慢悠悠地说,以他所见,这串数字很有可能来自世界上某一图书馆的分类编码系统。

验证这一猜想花的时间相对久些。十多分钟后,Q接到了他们在CIA的朋友的回应,称在系统中发现了对应的信息。果不其然,就像他推测的那样,那串数字代表着曾在1990-2010年期间存于阿尔巴尼亚首都地拉那市公共图书馆的一本书的编码。

屏幕上,CIA反馈回来的数据不断涌出:“这本书出版于普里什蒂纳,1969年,作者叫作嘉尼·加弗里;共计83页,深红封皮,长约7英寸,书名是,稍等……啊,在这里,书名是《鸟类饲养指南》。”

特工感到心里猛地一震。有一只手突然从脑海中探了进去,在记忆深处拼命摸索搜寻,试图抓住某个瞬间......某个瞬间,他曾见过这个标题......是在哪里呢?

“……看样子这本书曾在五年前遗失了,这之后,阿尔巴尼亚市政府忽然下令销毁现存的所有藏本。它曾短暂地出现在纽约公共图书馆,登记在鸟类和动物学研究那一栏,但后来又消失了,至今下落不明。……007?你怎么又没声了?你还在吗?”

邦德只是怔怔盯着眼前经过镜面处理的玻璃,从中看到了自己的脸,那是一张因为震惊和不可置信而略显呆滞的面容。他想起来他曾在哪里见过它了。他被维多利亚车站的警员(他后来查到了他的名字叫弗兰茨)送到米尔沃尔区的第二天,这本书曾和柯尔特M1911手枪、卫星电话还有卫星照相机一道,经由菲利克斯·莱特的线人,在伦敦斯塔福德街交到了他手上。那线人打扮得像个旧书商,他还记得,接头暗号是“七只喜鹊”。

那之后……他回想着,眼睛猛地睁大了。他明白那本书现下在哪了。它还在他的上司、加雷斯·马洛里位于库特德克的公寓中。



他本可以头天一早就回到伦敦的,但是特蕾莎修女国际机场的地勤人员突然接到通知,对每个旅客进行突击检查,航班就被迫延迟了一天。一个略微秃顶的警察在用激光查验设备一遍遍扫描邦德写着“威廉·库布里茨”的护照时,后者听到他在嘟囔着:“听说市政府有块玻璃被人割掉了.....全城都在戒严......”

漫长的核查终于在下午两点多告一段落。等到商务客机降落在希思罗机场,已是时至傍晚。邦德下了飞机,首先去到了Q的家里,敲门的时候他还在想,短短两天之内,他不得不又麻烦他的军需官为他帮忙,这实在是太叫人过意不去了。

军需官打开门的时候,神色有些古怪:“好久不见,007,你竟然还知道回来。”

因为我突然发现,我不得不为了一本天杀的破书偷偷闯进M家里。“我有别的事。”

Q挑挑眉:“你来得可真巧。M刚刚从我这儿离开。他昨晚跟我谈完事情之后,实在是太累,我就收留他过了一晚。”

他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你非常好心,Q。”

Q打开门让他进来。他的公寓布置得很简朴,却颇有烟火气。两只猫在地毯上舔着自己的毛。Q本想给客人倒杯茶,随即想起来007曾经抨击英国的茶像“一杯泥浆”,就住了手。邦德很是心不在焉的样子,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Q说:“你如果想抽烟的话,麻烦去阳台。”

特工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随即就遮掩过去了。Q问道:“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别盘问我,Q。你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像M了。”

Q毫不为挖苦所动:“我才不在乎我听起来像谁,我又不是不负责任满世界乱跑的那个。”

“别评论你不了解的事情。”

“我不了解?”Q的声音也提高了,“你猜怎么着,你根本不知道我了解多少。让我告诉你吧,我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007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你和我们——”他清清嗓子,“你和我们顶头上司之间的那堆事情,我都知道了。”

有那么一会儿,邦德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甚至有某个瞬间变得极为可怕。他阴郁地说:“别胡言乱语。”

“我没胡言乱语,”Q反唇相讥,“而且别那副样子看着我,也别威胁我什么的——这可不是我自己打听来的,因为,无意冒犯,这世界上我最不感兴趣的东西就是你的感情生活了。”

邦德依旧阴沉沉地盯着他,Q说:“你猜怎么着,是他喝多了告诉我的。”

特工吃惊地睁大眼睛:“你别开玩笑了。哪怕你跟我说MI6昨天关门倒闭了,都比这个更可信。”

好吧,喝多了这词儿可能有那么点夸张,马洛里也没把事情完本告诉他——很大一部分是靠Q自己猜出来的,不过他不觉得有什么必要把这些也告诉007。

“你听好了,”他说,“今天你不把这事儿给我讲清楚,就别想再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帮助。我本来以为你——以为——哪想到你怎么连我们长官都不放过!你还是人吗,007?”

特工不愧是受过千锤百炼,哪怕被这样指控,表情依旧滴水不漏。只见他非常平静地说:“所以呢,Q?”

“所以?你就是个始乱终弃的混蛋!”Q也不知自己是哪来的勇气,朝他叫道。

“我是个什么?”这下邦德彻底地惊呆了,好久没说出话来。Q最终到底还是于心不忍,在他面前坐下来,开始讲起昨天M造访他家一事的完整始末。



TBC

Ed Shen Chan

DK出版的两本007邦德艺术集

DK出版的两本007邦德艺术集

纳兰祭弦

【M00】毕林普上校 Colonel Blimp

随手写了一直想看的惩罚梗,是咖啡喝多了半夜睡不着一时冲动的产物,被雷到请一定不要打我T T

分级是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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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把挑衅你的上司当作一种乐趣,”M说,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因为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詹姆斯回敬,“您要么是想太多,要么是对我有偏见。我估计两者都是。”说完之后,还记得补上了一声“长官”。

这称呼只使得马洛里更加愤怒。只有邦德能让那个词里蕴含的尊敬之意荡然无存,还添上那么一抹蔑视。

“你有三分钟时间解释你的举动,”马洛里深吸了一口气,“否则就……”

“否则就什么?”

“否则就立刻解职。”

邦德不安地动了动:“你不会那么做的。”

“你不妨试试看。”马洛里说...

随手写了一直想看的惩罚梗,是咖啡喝多了半夜睡不着一时冲动的产物,被雷到请一定不要打我T T

分级是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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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把挑衅你的上司当作一种乐趣,”M说,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因为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詹姆斯回敬,“您要么是想太多,要么是对我有偏见。我估计两者都是。”说完之后,还记得补上了一声“长官”。

这称呼只使得马洛里更加愤怒。只有邦德能让那个词里蕴含的尊敬之意荡然无存,还添上那么一抹蔑视。

“你有三分钟时间解释你的举动,”马洛里深吸了一口气,“否则就……”

“否则就什么?”

“否则就立刻解职。”

邦德不安地动了动:“你不会那么做的。”

“你不妨试试看。”马洛里说。他感到威严和胜利又回到了身上。

邦德局促地咬着嘴唇,像在思索他的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只见他低垂的金色睫毛不住颤动,就像体内那根耀武扬威的骨头突然给打折了似的。

然后他就那么站满了整三分钟。

“现在您可以辞退我了。”特工抬起眼睛,真诚地说。

马洛里火冒三丈。这怒火是藏在心里的,因为他从不是一个会对下属大吼大叫的人,无论对方有多么讨人烦。他用良好的风度使自己平静下来,问:“你到底想怎么着?”

“想怎么着,我在信里说的已经很清楚了。”邦德舔了舔嘴唇,说道。

他不提起,马洛里都已经快忘了这茬,多半是因为那封信给他的震惊委实太大,他的大脑故而做出了这一本能却徒劳的尝试。

“你那堆喝醉了的疯话不能叫作信,不过这事儿先放一放,你别想转移话题。”他硬生生地说,掩饰下因为想起那封信的内容而起的反应,但他怀疑邦德已经看出来了什么,因为那双浅蓝眼睛里闪过了愉悦的光。

“你还是没解释为什么要安排那么一场闹剧。”

邦德不屑地撇撇嘴:“你管那叫闹剧?”

“你攻击了一个无辜的人!”马洛里气得要命,“你当着半个军情六处的面袭击了联合情报委员会部长,你倒是告诉我——”

“他是个讨厌的家伙,”邦德耸了耸肩,“而且一点都不抗打。你知道,我只是轻轻那么一挥——”

“我说话的时候不准打断我!”马洛里到底还是吼了,“重点不是他怎么样或是你怎么样,而是现在大家都以为我们部门净是些像你一样的疯子。我一直在力图澄清这一点,这下全白费了。毕林普一直想把我们扫地出门——”

“像我说的,他讨厌死了。所以我才揍他。”邦德高声说,还嫌马洛里不够生气似的,“他最好别再给我逮到,否则我一定打得他下不来床。”

“我说了别打断!”马洛里咆哮道,狠狠一拍桌子,“毕林普,还有白厅那些人,恨不得明天就把我们扫地出门。而你,你就好像嫌他们不够快似的,找尽一切机会给他们提供理由。”

邦德安静地听着。他安静并非是因为服从了,而是碰巧把想说的都说完了。

马洛里吼完之后,也安静下来,残存的怒火在血管里燃烧:“你让我蒙羞。”他说。

邦德的肩膀忽然间垮了下来,脸色变得灰白灰白的,嘴唇猛地一颤。这下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这话像利箭一样刺穿了他的心。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铿然叫道:“你只不过是自己没胆量去做罢了,就冲我发难。”

“什么?”

“我说,您不过是自己不敢出手教训他,看到我做了,反而还气急败坏的——”

他没说完那句话,因为马洛里猛地把他丢到了地上。邦德躺在地板上,头晕目眩,同时脊背感到了一阵钝痛。他在想马洛里是怎么做到一眨眼功夫就从办公桌后面绕到他面前的,现在又一眨眼功夫出现在他头顶。

“我说过了,”他的上司开口,一字一顿。他现在不在吼了,却反而比吼的时候还要有那么点可怕,“别挑衅我,你会后悔的。”

“我实事求是,长官。”邦德把身体微微撑起来一点,说道。

马洛里一把揪住他的领带,把他扯了过来,用深不可测的眼睛盯着他。

“你说我没胆量。”

“除非您表现得更有信服力一点。”邦德说。他的声音里有什么改变了,变得很低,充满诱导,像是个建议,又好像邀请。他慢慢地把撑在地上的那只手拿到身前来,试探性地覆上马洛里的手......

他的手腕猛然被握住了,一下子给扭到身后去。他因为疼痛,不禁抽颤了两下,另一只手也迅速被反剪了过去,整个人给粗暴地按到地上,脸颊贴着凉冰冰的红木地板。

马洛里从他浆过的衬衫领子下面抽走了领带,但是在拿它真正做什么之前,他放开了邦德的双手,站起身来,后者只能凭地板上浅浅的反光来猜测他的神情。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他的上司说,声音听不出喜怒,“要么你现在站起来,走出这扇门,去写份检讨上来,停职两个月,你殴打毕林普这事儿就算过去。”

“但是?”

“但是你再也不准,我是说永远也不能,在我面前提起你那封信。”

邦德吞咽了一下。他在地板上翻了个身,坐起来看着马洛里:“我选第二个。”

马洛里扬起眉毛:“你还没听第二个选项是什么呢。”

“不用听了。”

马洛里打量了他几秒,烟蓝色的眼睛里划过的不知是诧异还是愉快,还微微眯了起来。“那好,”他说,“把你的外套脱掉。”

邦德乖乖地照做了。事实上,他把衬衫也一并扯了下来,扔到沙发上。所幸,伦敦仲春的阳光从阔窗里照耀进来,拂在皮肤上,唤起了些许暖意。马洛里什么也不说,就那么注视着他,目光好像把他的骨头都一并给照透了。邦德不自在地动了动,感到一阵没处躲藏的无措感。

见鬼,他在心里骂自己,他没有什么好见不得人的。这时候,马洛里走了过来,那目光甫一靠近他,邦德就感到好似给烧着了。

“现在,”马洛里说,声音因为找回了发号施令的老本行而惬意无比,“趴到办公桌那去。”

邦德未发一言地照做了,用手扶着桌沿,微微低下头。他的心忽然跳得好快好快,像是要蹦出胸膛了似的。

马洛里忽然把手放到他肩膀上。这抚触猛然惊了他一跳,掌心沁出一层冷汗,禁不住战栗起来。“别动,”马洛里低声命令道,手沿着漂亮起伏的肩胛线条摸了下去,微凉指尖蹭着温热柔韧的肌理,在他脊背上浅浅滑动。抚到腰窝附近稍稍停留了那么几秒,犹要称赞一般。

邦德颤个不停,脑袋轻飘飘的。他隐约好像听到了一身喟叹,接着忽然间,毫无征兆地,皮带“啪”地一声就抽了下来。

那一下落在他肩胛骨之间,并不是很痛,他仍然因为措手不及险些叫出声来。只消他喘息的功夫,第二下就紧跟而至,这回要用力得多。邦德用力咬住了下唇,双手紧紧掐着桌沿。再然后——啪!啪!——马洛里丝毫不再给他喘气的机会,皮带毫不留情地抽在头两道红痕之上。疼痛热烈地交织在一起,凶猛地咬到了神经里去。

邦德咬着嘴唇,什么声音也不出,汗水滚进了眼眶。

马洛里又给了他一下,抽在脊背正当中的地方,接着索性将他剩余的衣物也给剥了个干净。是邦德默许他的,当然,这可怪不了别人。现在他彻底赤条条的,再没有什么盔甲了。

马洛里把皮带在手中折了两折,搭扣轻声碰响:“现在不说我没胆量了?”

邦德死咬着牙,不肯说话,于是接下来的一下格外地狠,猝不及防地抽在他臀部上。他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登时想要叫出声来,又在最后一刻死命忍了回去,因为忍得辛苦,浑身都在细细地打颤。

“我问你,现在明白了?”他沉默得越久,皮带就越不留情。马洛里找准了一个地方,冷酷地连抽了几下,痛得他几乎跪到地上去。搭扣又一次轻轻作响,伴随一阵迅疾的风声......啪。这一下疼得超越了所有。邦德呜咽出来:“明白了,长官......”

他在桌面的反光里看到马洛里又扬起了皮带,禁不住一阵颤抖,闭上眼睛。特工在无助抵抗来势汹汹的痛感的同时,脑子里眩晕地想着,换做是其他人,莫说是这样对他了,哪怕是只是胆敢做出这样的尝试,都会立刻被他打得半死。可是面对马洛里,他好像一下就忘了要反抗,或者不如说,他非常甘愿……

邦德眨了眨眼睛,汗水从睫毛上滚落下来,淌到了桌面上。他有些茫然地意识到自己有了反应,在接踵而至的疼痛里,那兴奋与渴望依然那么鲜明,岿然不倒。他忽然间有那么些绝望,把脑袋深深埋了下去。

马洛里用手指抚过隆起的红热鞭痕,心满意足地挑挑眉毛。这触碰叫邦德又是一阵战栗,略微陶醉地闭上眼。他好希望那指尖能再停留些许,再爱怜地从肿痛的皮肤上划过……但它只是略作停顿,就无情地离去了。

“刚刚那是为了你踏进门之后跟我说的那堆蠢话。”马洛里说,“接下来算算以前的。”

邦德睁大眼睛:“以前?”他心中顿时叫苦不迭。要算上先前的一起,这惩罚怕是没有尽头了。他在马洛里刚继任时可做了不少蠢事,数都数不过来。那是一段乖戾冷漠的岁月,彼时,他还尚未发觉马洛里对他有怎样的吸引力,还格外努力地抗拒心中那股想要信任他、仰赖他的冲动。

还不等邦德把这些念头盘旋个遍,只听清脆的一声,皮革又一次抽在他臀上。他登时什么也想不了,只能勉强让自己不要丢盔卸甲。惩罚有条不紊地继续下去,痛、热、欲求、渴望,全都融到了一处,蚕食着他的意识。邦德昏沉沉地,伴随着被每一下鞭挞逼迫出的轻轻的低喘,感到本能在冲他嘶吼,让他立刻奋起反抗,摆脱这令人羞耻的境地。特工无意识地摇了摇头,内心两种迥然不同的情感碰撞着、撕扯着,像是要把他绞碎了......

马洛里的手忽然挨了上来,沿着饱受折磨的皮肤一路缓缓地抚摸过去,熨帖过每一道热痛不已的鞭痕,最终摸了摸他的头发。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叫邦德浑身发抖,这才意识到他正在轻声地啜泣。

“乖,”马洛里把他的金发稍稍拨开一点,吻了吻他湿漉漉的睫毛,“就快结束了。”

邦德一下子吻住了他,凶狠地咬他的嘴唇,又赶紧停下了。马洛里搂过他,出乎意料地没有发火,轻轻地吻了回来。特工在这从天而降的喜悦与慰藉中捱过了最后几下。马洛里将皮带随手抛到一边,把他拉到了怀里。

“嘘,没事了,都结束了。”他的上司说,又给了他一个吻。邦德透过一层模糊不清的雾水望着那双灰蓝的眼睛。他说不清楚那里面是什么情愫——无奈?纵容?怜爱?他忽然好害怕待这水汽散去,当世界恢复清明的时候,那温情就会陡然消失,换做平素那冷淡疏离的模样。

这样想着,邦德往马洛里怀中又钻了钻,把头埋到他肩膀附近,不愿亲眼目睹那过程。马洛里抱着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最终不得不把他推开,好正视他的眼睛。

无人知晓、也没有人说得清接下来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好像那两双眼睛甫一对上,事情就那么缓缓、渐渐地发生了,一如也没人说得清此刻盘旋在那两颗心脏里的情感是何时何地燃起的,像是突如其来,又像是由来已久,早在望去第一眼的时候就存在了。

很快,马洛里的衣服也在特工几下不耐的撕扯中离了他而去,跟皮带一道扔得远远的。邦德那双蓝眼睛真好似给点燃了似的,又被汗水洗得无比透亮,当中的渴望明明白白、一览无余。他往后一靠,撞上了办公桌,禁不住微吸了口凉气。

马洛里说了声:“不要在这里,”就搂过他的腰,带他趔趄地往沙发走去。这之后,便是细碎温柔的爱抚、喃喃的叹息低语,以及情欲的凶猛碰撞。马洛里在帮他适应的过程中非常体贴,甚至说,体贴得过了头,有些太温吞了,所以邦德索性拨开他的手,自己代劳了剩下的那部分。最终,他就着这样伏在他身上,一眨不眨凝视他的姿势,咬着唇缓缓沉下身去。

关于特工在那一刻的模样有多惊心动魄,这自然不必说,这个位置令他脸上的表情一览无余:那因为疼痛而微皱的眉头,那因为恰到好处的戳弄而强自忍耐的低喘,还有那泛过周身的微颤,那有些无助的茫然,好似仍不适应这样完全的、彻底的袒露。马洛里搂过他的脖颈,仰起头去吻他,手在他脊背一道红肿的伤痕上轻柔地抚慰。

邦德睁开眼睛,嘴唇微微发抖。他轻轻叫了一声:“长官。”

这也是他在欲望的洪流中、在这耳鬓厮磨的全程里所说的唯一一个词,但是马洛里看清了那一刹铺开在他眼底的,彻骨的信任与深挚的爱意。

等这一切结束后,邦德趴在他怀里,颇有兴致地抚弄他的头发。他脸上分明有种餍足的、慵懒的神情,只是仍有点不安,好像以为马洛里会在目睹了他最脆弱的时刻后残忍地离他而去似的。叹了口气,马洛里把他抱得紧了点,问道:“满意了?”

特工点了点头。

马洛里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别告诉我,你先前那些......你先前激怒我,莫非就是为了.....?”

邦德起先还有些不自在——有些微微的羞愧——但是在马洛里令人安心的轻抚下,还是放松了下来。

“我也没有别的办法,长官,您对那封信也没什么表示,我不知道还怎么……”

“我对着一堆喝醉了的胡话能有什么表示?”马洛里这么说,也就只庆幸邦德没看到他当时的反应罢了。

“我是喝醉了,但每个字都是认真的。”邦德说。

当时他刚从车臣结束任务回来,血液中仍旧奔涌着硝烟与弹火,心头则笼罩着间谍工作中特有的、生死背叛的阴影。他回到二月又湿又冷的伦敦,在寂静的街道里抽了支烟。这之后,他怀揣着被黑暗浸透的一颗心走回家去。打开灯的一刹,他突然被疲惫击中了。他已然见到自己的终局,便是此后无数个只得独自徘徊、没有归宿的午夜。

他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不过鉴于他真的把心底深藏最久的渴望都和盘托出了,那大概是真的喝得有点多。他同样不记得都写了些什么——他的邮箱系统在密保措施的作用下从不会保留底稿——但总之是把内心那些念头,那些他想要马洛里对他做的事,一股脑地、语无伦次地全倒了出来,措辞则相当地直言不讳。他根本不在乎他的长官会怎么对他,把他绑起来或是怎样,他只想忘记这一切。

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他只想卸下冷漠的自尊再丢掉控制权,在什么人怀里疲惫地闭上双眼。

这样想着,他又亲了亲他的上司:“谢谢您,长官。”

马洛里精美的唇线里流露出一声轻叹:“但我还是要问,你为什么要打毕林普上校?你知道,他跟白厅的人颇有渊源,你这么做让我很难办。”

“喔,那个家伙。”邦德想到那个联合情报委员会部长,眼里又涌起厌恶,“没什么,那次他来开会,我偶然听到他在走廊里和他的秘书对你出言不逊。”

马洛里有些始料未及,睁大眼睛看着他。

“就那一套污蔑人的鬼话,可真是有够难听。我碰巧路过,顺手就给了他一拳,”特工继续说,“好啦,我想他现在准是再也不敢说您什么不是了,长官。”

马洛里不知该摆什么表情,瞪了他半晌,最终禁不住泛出了一丝笑意。他说:“好吧,检讨就免了。不过下次你如果见到他,大可直接把我叫来。你知道……我可不想你惹上大麻烦,被丢到贝尔马什监狱里去……”

他抓起地上的外套盖住他们两个。当天剩下的时光就在亲密的安宁中悄然度过了。



END

*标题是一个梗:毕林普上校(Colonel Blimp)是英国漫画家戴维·洛笔下的讽刺卡通人物,指战时军队里的老顽固,后泛指性情暴躁保守的英国人。懒得给omc想名字,就顺手借用了,反正也是个讨人嫌的路人甲XD

卜一视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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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祭弦

【M00】沉静如海 Le Silence de la Mer

*警告:较为详细的折磨描写


沉静如海 

Le Silence de la Mer


事发时,说来有些尴尬,马洛里正对着电脑屏幕上詹姆斯·邦德的讣告端详。他想这张照片选得真是不错,非常年轻英俊,蓝眼睛卓著敏锐,还有种不妥协的气质。就在这时,手边的通讯主机忽然嗡嗡作响,代表007的按钮红光大作。

他略一皱眉,按下了它:“007?”

好长一段时间,通讯线路里无人应声。正当马洛里以为这或许是个误发的信号时,对方说话了,语气懒洋洋的,有些轻慢:“长官,真高兴听到你。”

马洛里上一次听到这个声音,是在整整一个月之前。当时他递给007一份卧底任务的档案,而他欣然应允...

*警告:较为详细的折磨描写


沉静如海 

Le Silence de la Mer


事发时,说来有些尴尬,马洛里正对着电脑屏幕上詹姆斯·邦德的讣告端详。他想这张照片选得真是不错,非常年轻英俊,蓝眼睛卓著敏锐,还有种不妥协的气质。就在这时,手边的通讯主机忽然嗡嗡作响,代表007的按钮红光大作。

他略一皱眉,按下了它:“007?”

好长一段时间,通讯线路里无人应声。正当马洛里以为这或许是个误发的信号时,对方说话了,语气懒洋洋的,有些轻慢:“长官,真高兴听到你。”

马洛里上一次听到这个声音,是在整整一个月之前。当时他递给007一份卧底任务的档案,而他欣然应允,转头飞去了迪拜,却在第二天就像枚巡弋飞弹似的消失在了虚空,自此杳无音讯。

“你知道,你失联的时间实在是有点久。上头已经在暗示我可以起草你的讣告了。”马洛责问道。对于那文档此刻就摆在电脑屏幕上这一事实,他选择避而不谈。

“我很抱歉,长官。任务出了点差错。”

马洛里等着他说下去。

“我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邦德说,语气有些挫败,“可能是我的阿拉伯语讲得不够好吧,总之他们起了疑心,把我关了起来,想弄清楚我在替谁工作。”

马洛里低头去看档案记录。败露倒也不是不可以理解。卧底任务向来凶险非常,而此次的目标,迪拜的一伙黑帮头目,则以狡诈残忍而闻名。他们涉嫌参与超过六起重大的国际恐怖事件。

他问道:“我猜你不知道你的具体方位,是吗?”

“是的。”邦德轻声说,“还在迪拜吧,我猜。我没法确定。”

他仰头望了望低矮的天花板——地牢用不透光的石料砌成,狭窄得像口棺材。墙面涂着一层柏油,为了掩盖住深棕色的血迹。在这里,昼夜的更替变得模糊,他再也感觉不出时间的流逝。有时候,他觉得好似已忍受了一辈子那么久,却还是看不到尽头。

马洛里深吸了口气。这一部分总是很难:当你不得不告诉对方,总部无法派出任何救援,因为他们早在几天前就默认你已经死了的时候。

“我恐怕你只能靠你自己了。”他说,“我很遗憾。”

“没关系,长官。”邦德的声音毫无改变,“我清楚得很。我不是来请求外援的。”

马洛里眨了眨眼睛:“那么这次通话的目的是?”

“我只是才想起来我还带着Q给的这玩意儿,想要试上一试。你瞧,我没别的什么东西啦,都被他们收走了。”邦德边说,边把那颗纽扣在手里转来转去的。连他自己都忘记了它的存在,难怪能在搜查中逃过一劫。

那是一个小型通讯设备,Q支部的最新发明。它的系统只能连通一个频道,那就是MI6八楼局长办公室的主机。马洛里手边的那一台。邦德边摸边想道,这真是个没用的玩意儿。它既不能为他指明逃生路线,也不能保护他免受黑帮的拷问毒打。如果他还能活着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质问Q为什么要开发这样诡异的功能。

“听着,007。对于你的处境我很遗憾,但我实在是没空陪你聊天。”马洛里边说边伸手去,准备按下中断通讯的按钮。

“等等!”邦德叫道,声音有些急切,“长官,你可以不用跟我说话,实际上,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是保持现在这样就可以。但是请不要切断通讯,拜托了。”

马洛里的手顿住了,慢慢收了回来。听到007有求于人可是个罕见的境况。

“好吧,如果你非要如此。”

“万分感谢,长官。”

马洛里摇摇头,实在不懂他的心思。他自然看不到,邦德是如何把它贴向自己的耳际,缓缓地松了口气的。他辨认出那熟悉的呼吸,脸上渐渐浮现出几分沉醉的、做梦似的微笑。

马洛里把要批阅的文件拿到眼前来,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勾勒出轻柔的沙沙声。不知是否是错觉,他觉得邦德的喘息忽然有些颤抖,好像在竭力克制着什么。

“你还好吗?”

“好得很,”邦德说道,庆幸马洛里看不到他手上的动作:他正把凝血的衬衫撕开,伤口因此汩汩地涌血。他庆幸他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因为疼痛而惨白扭曲、冷汗涔涔,“只是有点无聊。那些人三天没来找我了。”

“你确信他们听不到你说话?”

“噢,别担心。”邦德说,声音难免讽刺,“墙壁是隔音的,为了不让人听到尖叫声。”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换了个姿势,靠在墙上,竭力地忍下因为痛楚而紊乱的喘息。他盘算至少断了三根肋骨,其中一根很有可能戳进了肺里。而他腰上那一条先前被黑帮头目拿匕首刺破的伤口疼得火烧火燎,他纵使头晕脑胀,也根本睡不着。

通讯器里沉寂了很久,才响起一声嘶哑的请求:“长官,能不能跟我说点什么?”

“007,我才说了我没空——”

“拜托了,长官。我——”我快要昏过去了,“我实在是有那么点无聊。”

昏过去也没什么,那至少就不会再痛了。可是如果黑帮的人趁他昏睡的时候检查他,说不定会发现他此刻手中的这一枚漏网之鱼。而一想到失去这个通讯器——失去马洛里的声音——他就忽然被恐慌淹没了。

马洛里叹了口气:“好吧。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可以。您就把您手上的报告读给我听吧。”

马洛里挑起眉毛。他可真应该拒绝这种荒诞的要求,他这样想着,嘴唇却先一步妥协了,照着正在批阅的文件一行行读了下去。他刚读到“关于加强秘密情报局招募流程审核”那一行,就听到邦德告饶道:“拜托停下吧,长官。我快睡着了。”

马洛里忍俊不禁,然后及时制止住了自己。

“老天,你每天都是怎么过来的?”邦德的声音有几分敬畏,也有几分好奇,“换做是我,天天面对着这些东西,大概已经弄死自己了。天啊。我永远也不要坐到办公桌后面。”

马洛里又被他逗乐了。这一回他索性不再克制,任由自己轻轻笑出了声。

邦德握着通讯器的手忽然颤了一下。在饱受了半个多月战火与枪弹炮轰的摧残后,这熟悉的、低沉的浅笑,简直像是来自天堂的声音。那一刹在他心头陡生的眷恋与归属之情,几乎令他彻底溃败下来。他往墙根附近又靠了靠,折起双腿蜷缩在身前,把听筒使劲贴向耳朵。

马洛里把文件叠好,放进盖有“最高机密”公章的档案袋里。

“听着,”他凑近主机,“我要去开会了。”

对方陷入了沉默。马洛里忽然感到有什么在心头细微地撕扯,却说不上那是什么一种情感:“如果你需要什么——”

“不,不。我很好。”线路里传来沙沙的杂音。短暂的沉寂。接着,邦德把声音放得很轻,说道:“谢谢您,长官。能再度听到您的声音,我真的非常高兴。”

马洛里站在原地,正想要说什么,就发现邦德主动切断了通讯。



又过了两天,那个按钮才再次闪烁出红光。

“长官。”对方呼唤道,嗓音夹杂着痛苦的低喘。

马洛里的心突兀地抖了一下:“你还好吗?感觉怎样?”

“感觉像是快死了。”

马洛里沉默了一会儿:“这是个玩笑吗?”

“不,不是。我是认真的。”

马洛里盯着主机,好像它下一秒就要烧起来。他发觉喉咙似是给堵塞住了,什么也说不出。他突然意识到,他根本没准备好离别。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邦德不是他失去的第一个下属,也必然不会是最后一个。他没理由感到伤心,或是更荒唐地,觉得负疚。

“我希望你不是为了交代遗嘱才打来的,因为这点上我帮不了你。那是白十字基金会的活儿。”

“那太遗憾了,请帮我转接一下?”

“......”

“好吧,这一句是开玩笑的,别当真。”邦德说,故作轻松的语气被一阵猛烈的咳嗽撕碎了。他低下头去,用手按住胸腔。断骨绝对戳进了肺里。

“你知道,通讯程序是预设好的,只能——”

“只能接通你一个人,是啊,我知道。”邦德昏沉地笑了一下,“我不知道Q在想什么,开发这样的功能。他可能觉得我死前一定很想跟你说话吧,长官。”

马洛里无言以对。

“但不管怎么说,我欠他一句感谢。”他的语气恍惚起来。

邦德把自己缩回到墙角,像垂死的动物似的颤抖。马洛里不会知道,是他的声音陪伴他度过最难捱的时刻。任何属于他的声响,哪怕只是一缕呼吸,在此时的煎熬中都是他唯一的慰藉。那种如坠梦中的神情又一次出现在他脸上。

他的意识慢慢苏醒过来,回溯着先前发生的事:新的一轮拷问,无谓的吼叫和拳打脚踢、更多灼伤、淤青和断裂的骨头。当那两个人用削尖了的拨火棍狠狠打他的时候,他的血溅到了墙上。

他们对待他时那残忍的态度,就好像小孩子联合起来戏弄一条无力反抗的狗。邦德闭上眼睛,咽下苦涩的屈辱感。他绝不会叫他们满足。

“好吧,说回遗言什么的。我有时候在想,其实死也没那么糟,毕竟我如果死了,就能再见到维斯珀了。”

马洛里签字的手顿住了。他没料到邦德会那么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个他从没提起过的女人的名字。他微微有些不安,意识到话题正倒向某个私密的、讳莫如深的领域。

斟酌半晌,他说:“我想她不会太高兴见到你。”

“为什么?”

“她不会希望你这么早就死去。”

“死是不可避免的,特别是在我们这一行。”邦德有些粗暴地打断他,“有时候,死甚至比生要容易。还要平静得多。”

“即便如此,她还是会宁愿你活下来,活得很久。”马洛里说,“她就是为此而赴死的,不是吗?”

漫长的沉默,裹挟着晦暗不明的心事,从音孔里静静地飘溢出来。再度开口时,邦德的声音在微微发颤:“你知道我的第一个任务?”

“我在档案里读过。我的前任特地在旁边注明:若非特殊情况,建议不做询问。”

这个细节成功从邦德喉咙里拽出了一丝笑声:“这倒是很符合她。”

马洛里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邦德似是觉察出了他的局促,有些苦涩地说道:“长官,您想问什么就问吧。”

“如果你不想我知道——”

“不,不。除了你,我不想告诉任何人。”邦德说。他聚积起一丝力气,坐直身体。不知怎的,想到马洛里会了解到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想到他将要看到他的心——他丝毫不觉得抗拒。

他深吸口气,讲了下去。从黑山火车上的初遇,再到威尼斯的碧海柔波。那痛彻心扉的过往,终究让他用平静的嗓音和盘托出。所有的惊惧、挣扎、愤懑,都搁浅在了音节的起伏里。

讲完之后,邦德陷入了长久的恍惚。那一段青涩莽撞、爱恨分明的岁月,回想起来好似上辈子的事情。

马洛里听着他茫然的呼吸,突如其来有种冲动,想要摸摸他的头再安慰他。他蓦地明白邦德为什么处处留情,却把所有人拒之门外。他唯一爱过的人狠狠背叛了他,他自此就再不敢给出自己的心。

邦德的声音忽然哑了一下:“我到现在还会想起她。”他说,“每时每刻。”

马洛里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要抚平他的创伤,抹去他想象中那双蓝眼睛里的哀痛。可是当他张开指尖,却只碰到了冰冷的主机机箱。



红光又一次亮起的时候,马洛里毫不犹豫地就按下了它。邦德的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已经过去多少天了?”

他有点发烧,嗓子愈发喑哑。额角的鲜血不断流进眼睛里,让他什么也看不清。他索性不去擦拭,任由它粘稠地淌到了下颌。马洛里告诉他答案的时候,他用被扭伤挫断的手指机械性地一下下地抚摸着那粒纽扣。

他一定是昏过去了,因为醒来的时候,耳畔充斥着马洛里有些焦急的呼唤。“詹姆斯,你还在听吗?”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马洛里叫他的名字。他迟疑地、慢慢地笑了。

“再给我讲讲什么吧,长官。读报告也行。”邦德请求道。他虚弱地咳嗽起来,浑身一阵冷一阵热,除了疼什么都感觉不出。

马洛里感到喉咙发紧。他读了白天安全委员会上的报告,读完之后,又讲起那千篇一律的文书、叫人作呕的伪善的委员会部长、无数张急于献媚的脸。这些人在危急时刻从不会为别人、为国家挺身而出,可是他们却活在阳光下,而甘愿眼都不眨就这样去做的人,此刻却身处地狱。

在白天那场安全会议上,他向联合情报委员会汇报了007的境况,得到的不出意外是一盆冷水。“我看不出有什么必要增添支援,M局长,特别是在白厅急需人手的情况下。”委员会部长用圆滑的嗓音搪塞他,“你是不是把个人情感看得太重了?”

马洛里想道,这些人尽心尽力工作,不过是为了在首相和大臣面前吹嘘罢了,为了能给自己添一枚闪闪发亮的杰出贡献勋章,藉此跻身贵族阶层,顺势攀亲附贵。每一个都是情报局这台官僚机器上朽败生锈的螺丝钉。

那些满怀希望初入情报局的年轻人,将赤诚的、信任的心交到他们的上级手中,而后者所做的就是践踏它。他谍报工作的过去与未来,不知有多少这样的外勤人员,只得在绝望与恐惧中独自一人地迎来终局。而他们中有一大半人都不会比邦德幸运,临死之际还得以通过一枚纽扣通讯器,来知悉还有人记挂着他的生死。

苦涩犹如海潮漫过心头。马洛里陷到扶手椅中,用手揉着额角:“你从不曾后悔过吗?”

“后悔是不专业的。”邦德回答得像背诵一般。

“你为英格兰、为这些人献出了一切,他们却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抛弃你。”

“如果奉献是以回报为目的,那么就不叫奉献了。”

邦德顿了顿,又说:“这是我自己选择的工作。”

“哪怕它害得你只能孤零零地死在异国他乡?”

“每种工作都有风险。”

马洛里语塞了。许久,又听到邦德说:“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的做法。我听说他们在二战的时候,就是这样要求SAS(特种空勤团)的。对于伤重失踪者一概抛下。”

“现在也是。”马洛里说,“显然他们认为这是个值得延续的传统。”

邦德安静下来。他才想起来自己的上司正是曾经SAS的一员。并且......

“听着,”马洛里说,忽然间疲惫无比,“如果你想提起北爱尔兰,就尽管说吧。已经过去很久了。如果你想问他们当初是不是也这样对我,那么是的,你想的不错。”

“长官......”

“那没什么,已经过去很久了。”马洛里把自己藏到阴影里,盯着自己的双手,说道。他很欣慰地发现它们没在颤抖。不露声色地承担并且忍受,也早已成为了他最卓著的品质之一。他不知是否该为此而自豪。

邦德的呼吸在微微颤抖:“这就是你为什么退出外勤工作了,是吗?”

马洛里凝视着被暮色笼罩的桌面。眼前忽地尘烟四起,他好像又看到了贝尔法斯特弹痕累累的街道,就如一九四零年经受了不列颠空战的伦敦一样,到处都是焦黑的断垣残壁。他至今仍会从梦中醒来,听到IRA的巡逻车碾压过碎石街道时的嘎吱声,伴随着子弹的尖啸。

这之后,痛苦便喷薄而出,在数个惊醒后恹恹无眠的夜晚,成为他恒久的、唯一的陪伴。忍受折磨的经历从不会真正离你而去,只会在漫长的岁月中变为你的一部分。

“我只是厌倦了这一切。”良久,他说。

“我很抱歉,长官。”

“不要感到抱歉。像我说的,已经过去很久了。”

“不,长官,我是说真的。”邦德轻声说,“我真希望我当时能在你身边。如果我也在.....如果......我一定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马洛里呆住了。他的手开始轻轻地颤抖,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眼前忽然模糊起来。十几年来,无数的人曾在爱尔兰的话题上向他送来慰问。他们穿得西装笔挺,面带同情与关切,心中想的却是“幸好我不是这个倒霉鬼”。那些在白厅身居高位的人,心安理得地将它划作他的一笔功勋、一项荣耀,却从不去过问,也从不关心他承受了什么。

他见过了太多虚伪的惺惺作态。十几年来,从来没有人用毫无遮掩的声音对他说,如果是我,一定不会抛下你不顾。

酸楚来得猝不及防,好似一把刀切进心脏,那些孤独绝望的回忆,刹那间全都透了光去。马洛里依稀听到自己说:“我得先挂断一下。”接着伸出手去,按下了按钮。红光熄灭之前,他听到邦德担忧地喊道:“长官?你还好吗,长官?”



马洛里发觉他竟然在盼着那个按钮亮起灯来。他不敢冒险主动联络邦德,生怕这会将对方置于险境。而听不到他声音的时候,他就在办公室批阅文件,偶尔站起来踱到窗前,一边注视着摄政公园的苍翠远景,一边设想着邦德的境况。他总希望他是找到了一线生机,逃出生天。可那个按钮从不会配合他的一厢情愿而亮起来。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不过一周前,邦德还只是他桀骜不驯的下属,而他甚至都准备好了写他的讣告。忽然间,在几天之内,一种紧密的、难以言述的连结,就在他俩之间迅速建立了起来。那是一种只有在最危急的时刻互相依托了性命,才会有的最深刻的纽带。马洛里感到,早在他第一次按下那该死的按钮时,它就出现了。



“你知道,如果你需要什么的话.....”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红灯才再度亮起。邦德说得愈发少了。马洛里情愿他是因为没心情,理智却令他清楚,那大概是因为虚弱。他的回应越来越简短,声音越来越低,有时如同耳语。马洛里时常问出一句话来,半天不见他回答。那气若游丝的喘息听得他心都揪在一起。

邦德听到这句问话时,微弱地笑了一笑。一滴血流进他的眼睛里,然后又是一滴,视野里斑斑鲜红。他把纽扣夹在指尖,举到眼前,用被虐打过后有些模糊的视野凝视着它。

“不,长官。”他说,“这就足够了。”

他端详着那枚纽扣,好像端详着一位久别的挚友,一个回不去的家。邦德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纽扣侧边的齿轮状开关。只消轻轻一拨,通讯器就会回放之前的通话录音。

他在数小时前经受的拷问是他被俘以来遭到的最残暴的一轮。他不记得他们是用什么打他,因为大多数时候他都昏迷不醒。黑帮的人从没干出过出格的事,虽然有时他们打量着他的目光含着猥亵的意味。但是在今天,他们头一次拿这个威胁他,还企图实施。他拼死反抗,代价就是差点被活活打死。

他认为那很值得。

那些人一边这么做,一边用阿拉伯语口音浓厚的英文嘲笑他可怜,讽刺说他们最终会把他的骨头挨个硬生生地敲碎,而根本没人会在乎。但是邦德很清楚,他并不是无依无靠。他们离开之后,他躺在地上,用沾血的指尖旋开了齿轮开关。

属于马洛里的、低沉而好听的嗓音,从中清晰地飘了出来,很快充满了整间牢房。邦德把自己往墙根处缩了缩,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声音自顾自地往下播放:“恐怕你只能靠你自己了”、“如果你还需要什么.....”、“詹姆斯,你还好吗?”他蓦地睁开眼睛,指尖动了动,把最后那句又放了一遍。然后又是一遍。

詹姆斯。

那熟悉的、呼唤他名字的嗓音,宛如一条顺着血管蜿蜒而下的溪流,温柔地抚过他千疮百孔的躯体。他的心脏在胸腔中深深地震颤,有什么泉涌而出,滚烫地滑落脸颊。他蜷缩起来,一遍遍地听着那个词,直到恐惧无助离他而去,直到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他的声音。

直到他闭上眼睛,可以假装他就在他身边。

他昏迷了不知多久,又清醒过来。手中的通讯器亮着微弱的绿光。邦德凝视着它,突然间低低地笑了。

“我想我......我需要休息一会儿。”他嗓音嘶哑,“可以拜托您不要挂断吗,长官?拜托了?”

远在伦敦的办公室里传来轻轻的响动。

“我一直都在。”马洛里说。

听着那沉静如海的呼吸声,詹姆斯睡着了。



主机上的按钮最后一次亮起灯来,是在五天之后。彼时距离007离开伦敦、抵达迪拜,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月。马洛里按下按钮的手在难以遏制地发颤。

铺天盖地的、嘶啦嘶啦的可怖噪声,一瞬间充满了音孔。马洛里怔忡地问了一声“詹姆斯?”过了五分钟整才听到回应。邦德的嗓音伴随着又急又浅的喘息,像是被撕碎了。他轻轻叫道:“长官,”然后又是长长的停顿。背景里传来模糊的吵闹,时远时近。

“我想我可能......”猛烈的咳嗽,“我想我终于找到逃出去的方法了。”

过于猛烈的情绪一下子逼得马洛里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喘出了一口气。

在遥远线路的那一端,世界又只剩下了茫茫的杂音。马洛里好像听到了诅咒、嘶吼,各种各样由阿拉伯语吐出的零碎词语,接着渐渐消失。通讯器里传来深深浅浅的脚步声。每隔一阵子就停顿好一会儿。

“长官。”他几乎已经辨认不出邦德的声音——他们嘶哑、沉重,布满血与火的灼痕,“我......”

马洛里一下子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烈,一阵天旋地转。他在内线电话上按了几下,通知外援立刻准备待命。这之后,他俯下身去,面对着亮着微弱红光的联络主机。

“詹姆斯,告诉我你在哪里。我需要知道你周围任何地标建筑、楼房、公路,哪怕是一棵树,告诉我你看到的一切,知道吗?”他说,“你能明白吗?”

特工有好一阵子没有回应。渐渐地,他的声音低迷地响起,像垂死的灵魂似的飘向他:“长官,我很荣幸。”

“什么?”

“一直以来,我很荣幸........”

马洛里立刻把手从通讯主机上移开。他怕自己会摔了它。

“告诉我你周围有什么。”他一字一顿地命令。当对面杳无回音的时候,他把那句话吼了出来。

最终、最终,他听到邦德咳嗽着,开始回答他:“有一座山。”他断断续续地说,“还有两棵树。真是见鬼地高。周围都是沙漠......”

马洛里将这信息即刻发给了通讯部,同时打给了控制中心,让他们给调遣来的直升机发送雷达讯号。等待定位结果的那几秒是他人生中经历过的最漫长的时刻。



他是被什么人摇醒的。醒来之后,首先降临的就是锥心刺骨的剧痛。像是有一千把着火的刀子在戳着他的神经,把他割成一片片的。他疲惫不堪的躯体催促着他再度闭上眼睛,陷入永久的沉睡中去。只要他闭上眼睛,就再也不会疼了。

那真是个极其诱人的念头。他眼帘微阖,准备屈从了。疼痛无处不在。可是有什么人在轻轻摇晃他,叫道:“詹姆斯。”

他涣散的意识突然间辨认出了这个声音。当世界都弃他而去的时候,唯有它烙印在他饱受折磨的思绪深处,恒远地同他一起。那是他在恐惧与绝望的深渊中,唯一记得的声音。

邦德茫然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张担忧的、焦灼的面容,在见到他醒来的一刹立刻被惊喜与宽慰所填满。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死掉了,去到了天堂。不然他怎么会见到他。

“长官......”他喃喃地开口,因为不可置信,刹那间哽咽了。

有一架直升机降落在尘土弥漫的沙漠中央,周围硝烟四起。在他身后,那座他曾囿于其中数月有余的砖石建筑已经被炸弹所摧毁,烈火在废墟之上肆意燃烧。

他凝视着眼前的人。马洛里拨开他的一缕金发,在他被血色浸染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邦德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抬上直升飞机,不记得医疗部队都在他周围忙碌什么。当痛楚麻木下来的时候,他听到了直升机旋翼的声音。螺旋桨的叶片在呼啸的风声中,将直升飞机扯离了地面,逐渐遁入遥远的高空,穿破云层之上。

马洛里自始至终坐在他身边,轻柔地拥着他,和他一同目睹远去的沙漠所泛出的金光。废墟之上仍有浓烟和飘火,而天空倾斜在山谷背后,宛如一条深蓝的缎带。在身边熟悉的呼吸声里,邦德陷入了浅眠。

直至飞机抵达英格兰,他的掌心之中依然握着那枚纽扣通讯器。



END

丹丹丹

【00Q】捉迷藏(七)

Bondlock设定,各种各样的原因咕了这么久实在对不起!!!!!咕的太久文笔被吃了,逻辑也没了,时间线也被吃了,我错了!!!!快完结了!!完结之后会更一个真·长篇 @然然然 一直在催我。再次对不起!!!!!!!我再也不咕这么长时间了!!!!







   Watson看着屋内的情况完全傻眼了,僵硬的转过头去看身边的特工,发现对方除了一开始的粗口现在反而一脸平静。

“好吧,好吧,我把这个行为划在‘担心弟弟安危’里,但是我觉得事情解决之后我应该让他知道特工比一个侦探更能打。”完了,祝你好运Sherlock,Watson...

Bondlock设定,各种各样的原因咕了这么久实在对不起!!!!!咕的太久文笔被吃了,逻辑也没了,时间线也被吃了,我错了!!!!快完结了!!完结之后会更一个真·长篇 @然然然 一直在催我。再次对不起!!!!!!!我再也不咕这么长时间了!!!!







   Watson看着屋内的情况完全傻眼了,僵硬的转过头去看身边的特工,发现对方除了一开始的粗口现在反而一脸平静。

“好吧,好吧,我把这个行为划在‘担心弟弟安危’里,但是我觉得事情解决之后我应该让他知道特工比一个侦探更能打。”完了,祝你好运Sherlock,Watson在心里默默祈祷。

“额,我们可以现在追过去,这个时间段不是很堵,应该会很快。”Watson刚转身就碰上了Hudson太太“你们要去追Sherlock?我刚才看他抢了辆摩托就走了。”Sherlock再一次刷新了Bond对于侦探的认知。

“哦!Hudson太太!您来的正好!可以把您的车借我们吗!”Watson拉住Hudson太太的手,还不停的保证一定会还回来,废了一番功夫拿到了车钥匙。在往车库走的过程中Bond以‘我的车技更好’为由拿走了钥匙,此时距Hudson太太知道自己的车报废大概还有2个小时。

   Watson现在很后悔,他不应该把钥匙给Bond的,超速逆行也就算了,可撞坏栏杆换路线是什么操作?虽然在电影里很常见,但是电影里看见和实际体验完全不一样!Hudson太太一定会杀了我的!Watson在心里哀嚎。

“特工先生!我觉得我们需要考虑一下车的状况!这毕竟是私家车!而且我也不想死于交通事故!”

“放心,死不了,我们现在重要的是赶快和那个笨蛋汇合,不排除他和那个Moriarty对峙的情况。前面该怎么走?”

“额,左转!”话音刚落Watson感觉车的速度又提上来了,然后在红灯的十字路口来了一个完美的漂移。

“Bond先生!您不觉得我们要考虑一下城市里的状况吗?”回头看了一眼因刚才的举动而瘫痪的交通,Watson说到。

“没关系,M会处理的,况且无人员受伤,只是交通暂时瘫痪而已。”

   Watson觉得特工和侦探都是不能正常对话的存在。

   当他们从姑且能称作车的物体上下来时,Sherlock正站在工厂门口,看着那辆眼熟的车,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怪异。

“这难道是Hudson太太的车?天啊,她会杀了你们的。”

“但是在那之前你需要给我们一个解释!Sherlock你为什么自己出来了?”Watson说话的同时Bond已经冲了上去给了Sherlock一拳。

“好了,侦探先生,现在说说你的理由吧。”Bond转了转刚才打人的手腕。

“唔,说真的,本来我还有点喜欢你了,但是冲你把我打出鼻血这一下,我决定把你放在第三讨厌的位置。”Sherlock仰着头揉着刚才被打的地方“Watson排第二。”

“什么?我... ...”

“好了说正事。”还没等Watson反驳,Sherlock已经缓了过来,一脸严肃“听着,事情有点严重了,我以为我们足够快了,但是Moriarty更狡猾。”

“什么意思?他对Q下手了?”Bond皱了皱眉头。

“没错,而且对Quentin来说比要了他命更严重,我找到了一部烧焦的手机,工厂里有微量的能妨碍人思考的药物,所以在损坏的前一秒它绝对在那个小家伙手里。”Sherlock深吸了一口气“但是根据之前和Moriarty的对峙来看,只要我们能及时找到他,Quentin的手就没什么大问题。”

  虽然Sherlock看起来是在冷静分析,但是Bond还是在他语气中听出了一丝颤抖,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害怕,又或者两者都有。

“Mr.Bond,我需要你的支援,到时候我会去和Moriarty谈判,你就在外面配合我。”

“你是指把狙击手都干掉然后拿狙击枪对着对面?”

“特工都像你这么暴力吗?”Sherlock对Bond翻了个白眼,然后对他点了点头。

“额,Sherlock?我该干什么?”

“你想想怎么对Hudson太太解释车的问题。”Watson刚想说不是这件事,就看见Sherlock拽着Bond往摩托车的方向走。

“嘿!Sherlock!额,你是说真的要我和Hudson太太说?”Watson搓了搓手。

“你向她借的车当然你自己解决!我之后把会地址发给你带着你的枪来”说完,还没等Sherlock戴好头盔Bond就一脚油门冲出去了,只留下了在原地发懵的Watson。此时距Hudson太太知道自己的车报废大概还有10分钟。

“接下来往哪里走?”Sherlock心想你不知道就这么冲出去了?

“顺着小路一直走然后你能看见右手边有个废屋,就是那里。”然后Sherlock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对Bond说到“看来你挺依赖我弟弟啊。”

    Bond有点懵,天才的思维这么跳跃的吗?还没等他问出口,Sherlock又自顾自的说了起来“你们出任务肯定都有人指路的,之前在Q支部你虽然和他们很熟但还没到把命交在对方手上的程度,再加上那个M的态度和你这一阵的反应,Quentin应该握着你的命吧?”Sherlock想到刚才那一拳,吸了吸鼻子“你喜欢Quentin。”

“侦探都对他人的感情感兴趣吗?什么丈夫出轨之类的。”

“他在是你们的军需官之前是可我的弟弟!关心一下弟弟的情感生活有错吗!”

“我还以为你们兄弟不和。”Bond笑道。

“那只是我和Mycroft而已!Quentin只是比较记仇!”Q确实记仇,从他不归还装备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但是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好吧,小时候我和Q玩捉迷藏,我没找到他,他就一直记恨我。”Sherlock说到。

“就因为这个?”Bond表情有点古怪,本以为Sherlock会调侃Q几句小屁孩之类的,但他只是说了一句之后你自己问他,就再也没说过话。

——————————————————————————————

   Q被Moriarty牵着走向下一个地点,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大脑像是生了锈的老钟表,怎么转也转不起来,只有一件事是清晰的——他的手受伤了,而且有点严重。直到有双手在他眼前摆了摆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在一座废弃的房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椅子上,对面是正在观察他的Moriarty。

“太好了,你终于缓过神了,你要是再不醒我就要用最后手段了,我可舍不得。”Moriarty边说边把匕首收在后腰处。

“不止是能让人睡着的药,对吧。”Q皱了皱眉,脑袋还是晕晕的,但比刚才要好一些。

“那是自然,毕竟你也是Holmes,我需要游戏的顺利进行。”Moriarty看了看窗外“Sherlock他们应该在来的路上了,闲着也是闲着,我们来聊聊吧。”

“我认为我们没什么可聊的。”
“别那么绝情嘛小Quentin,我们先说说MI6,不如说那位特工,为什么那么吸引你呢?”Q抿了抿嘴没有说话,Moriarty也不在意,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你本来不是喜欢冒险啊之类的人吧?为什么会去MI6呢?在大学当个教授,或者开发个什么新系统然后卖出去,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为什么要做个军需官呢?难道是因为Sherlock?”

   Q像是想起了什么,呼吸急促起来,声音有些嘶哑“你又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比如捉迷藏?”Q瞪了他一眼,仿佛下一秒就会从椅子上站起来打他一顿“别紧张,外面还有狙击手呢,况且你也不想手上的伤变严重对吧?”Moriarty绕到Q背后,双手摁住Q的肩膀“是Eurus告诉我的,她还告诉了我许多东西。”

   听到Eurus的名字,Q的反应更大了,但在他开口之前Moriarty打断了他。

“你应该知道我和Eurus有次愉快的聊天,想不想知道我们聊了什么?”

   Q根本不想知道,但容不得他开口反驳,Moriarty靠近他的一瞬间大脑又开始混沌起来,无法顺利思考只能听着那人说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应该没多久,Q如此判断。Moriarty递给他一把手枪,很普通的那种,没有一些自己做的小玩意。摆弄着手里的枪,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在举起枪之后他只听见了两句话。

   一句是Moriarty的“你难道不想在捉迷藏上赢他一把吗?”

   一句是Sherlock的“上天啊别再来第二个Eurus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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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fall/M00】我心归处 13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10 11 12


第十三章 在拉纳河畔(下)

在斯坎德培广场尽头种着一片洁白的山茶花田,入冬之后,便动辄盛开得轰轰烈烈,远远望去好似雪原一般。每到日暮时分,绛红色的晚霞姗姗来临时,就仿佛雪在燃烧。

这一天,阿尔巴尼亚首都寒风萧瑟,将挂在路灯杆上的山鹰旗帜都给撕扯了下来。詹姆斯·邦德沿着铁灰色的街道走向城郊,神色如常,好像丝毫不为寒冷所动。然而那原因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一个人的心彻底冰封之后,就再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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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在拉纳河畔(下)

在斯坎德培广场尽头种着一片洁白的山茶花田,入冬之后,便动辄盛开得轰轰烈烈,远远望去好似雪原一般。每到日暮时分,绛红色的晚霞姗姗来临时,就仿佛雪在燃烧。

这一天,阿尔巴尼亚首都寒风萧瑟,将挂在路灯杆上的山鹰旗帜都给撕扯了下来。詹姆斯·邦德沿着铁灰色的街道走向城郊,神色如常,好像丝毫不为寒冷所动。然而那原因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一个人的心彻底冰封之后,就再也不觉得冷了。

出门之前,他对着镜子好好端详自己的面容。这是一张称不上有多么英俊得惊世骇俗的脸,他却深谙如何令它充满魅力的法子。他知道怎么笑能让自己显得最为迷人,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又能招来什么样的目标。邦德凝视着自己,忽然从心底涌起一股厌恶。

在他手中,什么最终都会变为手段和武器。这个职业早已湮灭了他浑身上下最后一丝真诚。

他选了一件出自伦敦萨维尔街的、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又配上一条深蓝色的丝绸领带,很好地衬出他浅蓝色的眼睛。那面上的憔悴神色是怎么也无法抹去的,不过邦德想道,“毒虫”反正也不会在意这个。那恶棍大概还希望他越软弱越好……

他转了个弯,沿着浅浅的山坡往下走。在一条蜿蜒小径的尽头,伫立着的就是“毒虫”的庄园。这座仿英国摄政时期风格的建筑有一扇大铁门,一片宽阔的景观草坪,苍翠的四周长满茂密的冷杉。

邦德穿过铁门,听到灯火通明的房子里传来的喧闹声。他明白他正往地狱的魔窟走去。


特工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在他跟前,几个犯罪组织的头目已经热烈地讨论了二十分钟,有关怎么贿赂警察,怎么在交货时神不知鬼不觉克扣出一点儿来,以及哪里可以进口到胺盐酸盐、碘以及红磷(注:都是制毒的原料)。邦德对此兴致寥寥,只是觉得要是能把这一房子的人都端了,准能立下好大一笔功勋。

“毒虫”到现在还没现身。

这时其中一个人开始抱怨一九九九年的时候,皇家海军“邓肯”号重创了他们的海上运输线,让他们的货船吃尽了苦头。邦德听得饶有兴味,因为他就是那艘45型驱逐舰上的总指挥。对于那次缉毒任务他可是记忆犹新。

“我的朋友,我可找了你半天。你在笑什么,这么开心?”

邦德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去。“毒虫”笑容可掬地同他握了握手,接着把他领到那几个人面前,介绍说他是“他们在英国的朋友。”

客套几句过后,那些人又继续之前的声讨。邦德克制着不要上前去,彬彬有礼地告诉他们,他就是当年那个指挥舰队狠狠收拾过他们的年轻海军军官,而他因此被授予的圣乔治和圣米迦勒杰出贡献勋章还躺在他书房抽屉的一个丝绒盒子里呢。

好在“毒虫”这时开口了,从他痴迷的神色看来,他无疑对特工寡言少语的羞涩模样很是受用。“我和这位先生还有点事要商量,”他说,把邦德往旋转楼梯带去,顺势把手也搁在了他腰上。远离人群后,就越搂越紧。

“先生......”

“哎,不要急嘛。我可没忘你交代的事。”“毒虫”说,依然笑眯眯的。特工光顾着恶心,根本不记得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一扇雪梨木门已然近在咫尺。詹姆斯呆了一呆,伴随着一阵沉重的冰冷,意识到这是“毒虫”的卧室。

“我真的很希望您能把他的名字告诉我。”

“说了别急嘛,乖。”“毒虫”说道,“把门关上。”

邦德旋上了插销。“毒虫”立刻凑上前来,把他按到门板上,手在他身上来回摸索,又掐又拧的。特工阵阵颤抖,忍耐得双腿发软。他真庆幸自己这一天什么都没吃,否则现在会吐得满地都是。

“毒虫”显是注意不到这个,用力把他从门上拽到跟前,狠狠掼在床对面的一座柜子上,铜制镶板哗哗震响,而抽屉的银把手硌得他发痛。邦德把手攥得好紧,嘴唇快咬出血来,这样才不至于回手就抄起柜子上的大花瓶把“毒虫”砸个头破血流。

那恶棍显然对他心里转着的念头一无所知,光顾着欣赏自己的猎物。他在眼前人身上摸来摸去,沉迷那温热结实的触感,几乎能分辨出肌理流畅柔韧的线条。他随即把手从西装下摆里伸了进去,一边说道:“你是个聪明人,我看得出来。我就喜欢这样的。你不知道我每天要忍受多少饭桶。”

他又一次流露出迷恋的神色,望着眼前这双眼睛。他从没见过这么纯粹的蓝。那澄澈的色泽让他确信,这个不可思议地吸引他的男人心中曾有着无比单纯的一面,在很久远的以前,只是后来叫什么给埋葬了。

詹姆斯笑了一笑。他配合地挺直腰身,让“毒虫”继续摸自己。他真恨不得死了算了。



如果詹姆斯能够知道,他并不是此刻唯一一个饱受煎熬的人,他或许能好受许多。此刻在伦敦的MI6八楼,办公室里飘满了紧张的气息。Q坐在他的顶头上司旁边,两个人神情一模一样的凝重。

Q凝重是担心自己要被炒了,而马洛里的原因多多少少有点见不得人。不过Q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反正是跟某个从来不叫人省心的下属有关。

马洛里此刻不断回想起前一天的情形。他明白007总是我行我素,可他怎么也想不通他为什么突然要辞职。更不要说当时007的模样和举动令他除了疑惑以外,更有种隐隐担忧的感觉(不是说他没去克制)。他想着想着,更早前时候的回忆纷至沓来,引得心头一阵痛楚。

Q清清嗓子。

马洛里揉揉额角,转过头去看他:“没准你说得对,可能007是有了什么问题。你瞧,他昨天莫名其妙来跟我辞职,编了一套不着边际的胡话。”

Q试探道:“他会不会是终于爱上了什么人,想要安顿下来了?”刚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讲错了话,因为M的目光陡然充满了杀气。他赶忙说道:“我只是猜猜而已,长官。不过您不用担心他——”

“谁担心他了?”

“是,我是说——”

马洛里叹了口气,示意他停下那结结巴巴的解释。Q忽然觉得,他上司凝望着办公桌的目光里似乎不只有恼怒。那是某种藏得很深的,很柔软的情绪。他一定是看错了。

“我来找您是想说 ,长官,走之前007来见了我一面。我发现他把我之前好不容易研究好的微型追踪器给从血管里挖了出来,一气之下就在他干脆在他手机里偷偷装了一个。我在想如果您担心——不是,我是说——”

Q看了眼M的表情,不用他说,很乖地点了点头。他把马洛里领到眼下空无一人的控制中心大厅里,在总主机上操作了几下,扬声器便沙沙作响。伴随着屏幕上有节奏的波长变化,声音持续地飘出来。

起先是浅浅的呼吸声;随即是一个陌生的、粗噶的嗓音:“不得不说,你穿这一身可是漂亮极了。”

空气凝固了。Q吞咽了一下,不知说什么好。马洛里望着屏幕,面无表情。Q意识到,有那么一瞬间,他们都以为这是某种不该被窃听的场合——但也就只消一秒,他们都明白了情况远不止如此。

短暂的寂静,接着是一个熟悉的低沉的声音,有些微微的发颤:“希望漂亮得足以让你把名字告诉我。”

衣物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粗噶的声音嘎嘎而笑:“看来我的吸引力还不如一个私刑爱好者的真实姓名。我得说, 我有那么点受伤。”

属于邦德的声音,冷静、敏锐地从扬声器里流淌出来:“他是个私刑爱好者?”

“他的身份之一。嗳,别想他了。我们之后有的是时间。”

又是一阵轻柔私密的窸窣声。在这声音之上,马洛里分辨出了那个属于他爱的人的呼吸声,因为紧张而轻浅急促,好像喘不过气来了一样。他不知此刻是怒火还是心痛多些——“他在搞什么鬼?”他忍耐着不要咆哮,“我没给过他这样的任务。我不会让他去干这样的事。”

“没准他是有自己的打算。”

窃听装置自顾自地运转着:“我亲爱的孩子,我可不是见了谁就请到家里来。我就喜欢你这副样子,又倔强,又惹人怜爱。我一见你就……”

Q不知道远在那一端的邦德正处在怎样的煎熬之下,他也无从去想那是种什么样的心情。他没认识007多久,都足以看出他的骄傲。而他只消看M一眼,就明白他一准是更担忧的那个。事实上,他从没见马洛里露出过这样的表情。这种杀气毕露的样子他只在007身上见过。

就在Q以为那暧昧的摸索似乎要永无止境地进行下去时,扬声器里突兀地响起了一道冰冷的咔哒声。紧接着,他听到007说话了,无起无伏的语调充斥着死亡的森森寒意:“把名字告诉我。”

那是手枪保险被打开的声音。



就在“毒虫”面露痴迷,怀着贪婪的神色对他说:“你这副表情可真要命,让人又想撕碎,又想征服”的时候,邦德把手探到身后,拉开柜子抽屉,握住了冰冷的金属。“毒虫”好像终于觉得自己摸够了,该再进一步了,就扯下他的领带,用力揪住他的金发,凑上来想要吻他。

他的动作突然停滞了——因为他听到了一声轻柔的“咔哒”。

“毒虫”低下头去,看到一把很眼熟的枪正对着自己的心脏。而眼前那个刚刚还温顺地任他抚弄的男人,正拿那双蓝眼睛冷冷地望着他。它们一洗先前的羞涩、胆怯,闪着冷峻的寒光。

他忽然明白,他根本不是来投怀送抱的,他根本没有过这个打算。

“把名字告诉我,”他柔软的金发被揉乱了,还衣衫不整,却好像丝毫不在意思似的,“否则我就开枪。”

在邦德面前,“毒虫”低下头看了看枪管。他没有恼怒惊慌,相反地,竟然笑了,笑容戏谑而嘲弄。特工的心忽然重重一沉。

“我亲爱的孩子,”他说,“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开枪吧,你还在等什么?”

邦德按下扳机,随即意识到这是他这一生中犯过的最严重的错误——

“毒虫”的枪上有指纹锁。



扬声器里短暂地沉寂了一秒,接着蓦地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还有什么人痛苦的呜咽。Q呆呆地望着音孔,觉得自己像个听不懂电影剧情的观众,任凭那些稀里哗啦的恐怖声音在耳畔哗哗跑过,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并不是一个人,马洛里也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却背叛了他。

痛苦的忧惧在他眼里灼灼燃烧,他那难以置信的、心脏都抽紧了的神情,就好像他才是此刻置身于那个地狱里的人一样。短暂的静默。又是噼里啪啦、哐啷哐啷的巨响。地板被砸穿了,Q分辨出来,柜子带着花瓶翻倒在地。发生了什么?木屑和瓷砖碎片兜头洒下。

他所不知的是,这所有的声音此刻在马洛里耳畔都逝去了。他所能听到的,惟有在嘈杂和粗噶的怒吼中那一缕虚弱的喘息,又浅又急,绷得很紧。那是特工在忍痛时才会有的呼吸声——只有在承受巨大痛苦时才会绷不出流露出的细细的抖颤和呜咽——

马洛里下意识地抬手,茫然间不知做了什么,只听啪地一声,手边的茶杯被碰落了桌子,掉在地上,顷刻摔得粉碎。



詹姆斯用手按住额角。有那么一瞬,他的思绪停止了。剧痛撕裂了他的感知,让他的世界剩下白茫茫一片。在模糊的视野中,他看到血浸透衣袖,流到地板上,很快就积了一滩。他死死揪着衬衫下摆,克制不住痛到极致的呻吟。

在他发愣的一瞬间,“毒虫”拎起钉锤,又一次兜头砸下。他缓过神来,猛地翻身躲过。钉锤撂倒了花瓶,它砸在他身边,四分五裂。

那把他昨天在“毒虫”的办公室见到的钉锤,刚刚狠狠砸在他左臂上的时候,邦德几乎以为骨头都粉碎了。冷汗从他额头上涔涔流下,他咬牙站了起来,一点点往后退,用完好的那只手摸索着窗沿。

所有的窗户都用插销紧紧锁着。

“毒虫”依然在笑,只不过那笑容变得极为狰狞可怖。他把钉锤放到脚边,说道:“你以为我会毫无防备,是吗?时刻警惕,永远不相信任何人,我是这么才活到现在的。现在你也知道这个道理了,可惜已经晚了。”

邦德直视着他。那双被冷汗洗过的眼睛亮得吓人,当中毫无惧意。在他脚边,血渗进了地板缝里。只见他缓慢地抬起右手来,把一缕金发从眼前别到耳后去,说道:“我承认,这是我的失误。”

“毒虫”笑了。他有预感,他会无比享受彻底摧毁他的过程的。很快,那冷冷的、倨傲的、死不认输的表情,就会消散得如同阳光下的雾气。



控制中心里静得可怕。马洛里看了看脚边的碎片,恍惚意识到,这是他因为邦德的缘故而打碎的第二个杯子了。不过倘若爱他只需要付出两个搪瓷茶杯的代价,那该是多么轻松啊。

在他手边,Q动了动。“长官,如果您不想听……”

“安静。”

Q闭上嘴。下一瞬,音孔里响起一声恐怖的惨叫。那尖叫声过于惨痛,完全被撕裂得变了调,以至于根本听不出本来的音色。马洛里后来觉得,在那么几秒之间,他都快把桌子给掰碎了。那惨嚎声延续的几秒几乎有一世纪那么长——接着一切都归于平静。

那蚕食着他心脏的痛苦陡然消去了,因为他听到詹姆斯·邦德的声音,像往常一样,带着耐人寻味的、似笑非笑的嘲讽,说道:“我承认,这是我的失误。不过你瞧,对付你不用枪也足够了。”

“毒虫”又一次惨叫起来。不知道邦德做了什么,他尖叫得简直没完没了。但他们再也无法得知真相——因为紧接着,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他可能不小心摔了电话。”长长长长的沉默之后,Q小心翼翼地说。

令人窒息的恐慌与担忧散去过后,席卷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愤怒。马洛里猛地站了起来,命令道:“给我把他找到,让他立刻滚回来。”他看也不看地上的碎片一眼,抓起外套走出了控制中心,门在身后发出重重的砰的一声。


邦德站起身来,把领带一把扯下,和着刚刚被“毒虫”上下其手的外套一道,一扬手丢进了壁炉。手机从内衬口袋里滑落出来,砸在了地板上。

在他面前,“毒虫”捂着左眼,尖叫声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就在刚刚,在“毒虫”足够逼近,足以瞄准之时,一根短短的针从特工的手表里射了出来,以精确的角度直奔“毒虫”的眼球。当后者朝他扑来的时候,詹姆斯敏捷地一闪,抄起被扯落在地的窗帘横杆,把“毒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之后的事情就变得容易多了。特工抓起他的手解开指纹锁,旋上消音器,干脆利落地朝他两腿之间开了一枪。惨叫声震耳欲聋。

“我要那个名字。”他说,用枪对准“毒虫”的脑袋。

“毒虫”用完好的那只眼看着他,嘶哑地说道:“没用的,你找不到他。你是白费力气……”

“白不白费得我说了算。”邦德说,“把名字告诉我。”

“毒虫”意识到,眼前这张残酷无情的面容将会是他生命中见过的最后的景象。那张脸上冷汗和血迹蜿蜒一处,他掀起的嘴角就如刀刃一样锋利。他的右眼往上一翻,颤巍巍地说:“杜兰.......亚瑟·杜兰!”

像是一把低音锤猛地砸上钢琴琴键,邦德心中因为这个熟悉的名字而久久震响。短短一瞬,他眼前闪过了数不清的破碎的画面:卡利亚里柔美的港湾。月亮女神杜坎酒店。马丁·舒尔茨的房间。署名亚瑟·杜兰的信封.......

他在某种恍惚的清醒中扣下了扳机,又一枪打碎了窗户,拾起手机,从窗台跳了下去。他在门口的衣帽间随手抓了一件外套披在身上,包扎好左手的伤口,便沿着铺满鹅卵石的小径走向铁门。

“毒虫”死前惊恐的脸不断在眼前闪回,詹姆斯感到嘴角慢慢扬起,不禁长长舒了口气。这可真是个漫长的夜晚——不过,“毒虫”在死前想必已经明白,自己招惹错了人;而敢打007号特工的主意,将会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决定。

清凉的晚风掠过他的头发。詹姆斯一边走上山坡,一边掏出电话拨给地拉那警局,告诉他们有数不清的犯罪团伙正在城郊的庄园举办聚会;而他们如果想升职,就赶紧来一趟。



TBC


关于打碎的茶杯:这里呼应的是第一章修改后加入的情节

纳兰祭弦

【Skyfall/M00】我心归处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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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在拉纳河畔(上)

他在晨昏晦暝交替的时刻醒来。站在窗前凝望切尔西寂静的街道时,邦德意识到或许唯有死亡才能抹去马洛里在他身体和灵魂上留下的痕迹。因为他之所以辗转难眠,是由于他已然不适应一个人入睡的感觉了。

他给自己灌了些酒。眩晕几乎是立刻就来,席卷走了他内心难耐的悲伤和渴望被人抱着的愚蠢念头。邦德昏昏沉沉地倒回床上,把被子拉过肩头。他都快忘了,伦敦的夜晚竟也能这么寒冷刺骨。

他陷入梦乡之际,好像又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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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在拉纳河畔(上)

他在晨昏晦暝交替的时刻醒来。站在窗前凝望切尔西寂静的街道时,邦德意识到或许唯有死亡才能抹去马洛里在他身体和灵魂上留下的痕迹。因为他之所以辗转难眠,是由于他已然不适应一个人入睡的感觉了。

他给自己灌了些酒。眩晕几乎是立刻就来,席卷走了他内心难耐的悲伤和渴望被人抱着的愚蠢念头。邦德昏昏沉沉地倒回床上,把被子拉过肩头。他都快忘了,伦敦的夜晚竟也能这么寒冷刺骨。

他陷入梦乡之际,好像又听到了马洛里的声音,在问他“007?你还好吗?”我一点也不好。他那被酒精冲散的潜意识喃喃地回应。我觉得很冷。我想要到你身边去。我想我是爱上你啦,真糟糕……他翻来覆去想着,却也模糊地庆幸自己刚刚没有把这些荒唐话和盘托出。那些对人类来说再本能不过的情感,全部是他的禁忌。

而那往日曾成为他唯一的慰藉的嗓音,此刻想起来却是如此锥心刺骨。邦德翻了个身,抓起枕头蒙在脑袋上;声音终于渐渐散去了。他抓着枕套的手慢慢松开,垂落到一边去。他睡着了。



第二天一清早,他就驱车赶去了素有“世纪大厦”之称的军情六处总部大楼。十二月初的伦敦,寒意刺骨,泰晤士河上飘着一层冰结的雾气。邦德路过沃克斯豪尔大桥的时候,有个流浪汉坐在街对面弹手风琴,嘴里喃喃着一句魏尔伦的诗:“秋日的小提琴那长长的呜咽,用单调的忧郁刺伤我的心......”

MI6或许仍有内奸这一事实深深扎根在他心里,结出不详的幼芽,而他花了一晚上,决定必须把它拔去不可。如今这拔除的方法就藏在他上衣的口袋里。

他思考了一夜,最终决定非这么做不可——能够让“地鼠”相信MI6不再干涉“白鸦”的案件的唯一方式,就是他跟它完全脱离关系。只要“白鸦”认为情报局在试图调查他,像菲利克斯和他头头一样,他一准会再次下手。他说得很清楚——“如果别人非想要插手进来,那只好把他们一个个都杀掉了。”

邦德把辞呈拿出来,踏进去往八楼的电梯,又扫了一遍内容。那上面大致写道,最近的事件令他意识到,自近年来屡次将部门乃至整个机构卷入麻烦之中,心中有愧,只好引咎辞职。

辞呈拿在手里沉重得像是铅块。如果M批准的话,兴许这就是他最后一次以职员的身份在这栋建筑物里行走活动了,也是最后一次作为下属站在那张办公桌前。这张纸将会解除他们最后的关系——这之后,他们之间就什么也没有了。以后哪怕是在摄政公园偶然碰面,大概出于某种保密条例,都得装作互不认识。

邦德坐在莫尼彭尼办公桌对面的椅子里,没精打采地低着头,像是坐在医院急诊室外头那些刚拿到死亡通知书的家属一样。

“他可以见你了。”

以往没有哪次,面对着这扇门的时候,像此刻这样让他心中酸楚。最难的不是将辞职信递给马洛里,而是要面对着他,却要假装过去半个多月的相处从没存在过。

那些爱与恨、生与死、阴谋与是非;那些肝胆相照的慰藉、唇齿相依的温存......

邦德推开门走了进去。

“早上好,007,请坐吧。你有什么事?”

邦德站在原地,低垂着眼睛说道:“长官,我来是为了请您批准我辞职。”

“什么?”

邦德深吸了口气,把辞呈放在办公桌上:“长官,我是说我想——”

“我见鬼的当然知道你想说什么!”

邦德吃惊地抬起头来,愣了一愣:“我的想法和考量都写在信里了,还请您——”

“我允许你说话了吗?是谁在管这个地方?”噼里啪啦的一阵响,M把桌上的东西全拂到了地上,然后拿起他的辞呈,“‘与其让00部门丢脸、令您蒙羞……’ 这都是什么活见鬼的话?你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邦德吓得一动不敢动。马洛里从来没这么吼过他。

“说什么没法胜任这份工作......彻头彻尾的蠢货!今早我还在跟白厅的大臣辩论,力图证明00部门并非是他们想象他那样,让他们明白你为这个国家所做的贡献......然后你就给我送来了这一堆懦弱逃避责任的胡话,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把这一切都当作玩笑吗?”马洛里又吼了一通,把那张辞职信啪地一声拍到桌上。

他发起火来的样子真的很可怕。有一阵子,邦德几乎不知道该说什么,舌头像是打结了,最后,他低下头去,嗫喏地说道:“我很抱歉,长官......”

“现在倒知道抱歉来了!”

邦德乖乖闭上了嘴,盯着脚下地毯的纹路。他忽然庆幸自己当初服役时的军官不是马洛里,否则肯定要吃尽苦头。他的上司冷着脸,斥责他“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开玩笑”,告诉他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他都不会批准这样的“无理要求”。

狂风暴雨之后,马洛里冷静了下来,把地毯上的东西一样样捡起,看也不看他一眼:“你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长官,我——”

“那就赶紧给我滚出去。”马洛里走回到椅子里,“还有,把这玩意儿也一起带走。”

他指了指桌面。邦德把辞呈收起来,咬了咬牙,在临走前到底还是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马洛里已经埋首到一堆报告里,不经意间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怒火已于他眼中散去,就如隔夜那晚一样,遥远、平静。过去那半个月的柔情,已经尽数蒸发,徐徐散去。

那双眼睛或许再也不会对他展露笑意了。阖上门之后,他忽然好想贴着门板滑坐下去,像小时候那样把自己深深蜷缩起来,藏到阴影之中。那股冲动来势汹汹,但也转瞬即逝。



马洛里把十一月份的财政报表放到一旁,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会儿,用手撑住了额角,还是头晕目眩。他睡得并不好,可他总不能不来上班,理由就是他的混蛋男朋友兼下属昨天晚上跟他分手了。

内线电话响了。他接起来,里面传来Q的声音:“长官,您交代我的巩固防火墙的工作刚刚已经完成了。”

“辛苦你了,Q。”

“另外,长官,我有事情想要问。是关于007的。”

一听到这个代号马洛里就头疼。“他怎么了?”

“哦没什么,只是今天在办公室外面看到他了,像条流浪狗似的在走廊游荡,也不说话。您不觉得这有点让人担心吗?”

马洛里说:“我没记错的话,他一直都那样吧。”

“恐怕不是。前几天他来上班的时候还笑逐颜开的,好像中了几百万。今天他就突然又变回以前的样子了,一副冷冰冰的面瘫脸。长官,你做了什么?”

马洛里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冤屈:“什么叫我做了什么?”

“这,呃。”轮到Q语塞了。他总不能说因为他觉得除了M之外没人有这个本事。他本能觉得他上司可能不会对这句话当作赞赏来看。

“听着,Q,你要是这么想知道,何不自己去问他呢?”马洛里略微粗暴地说,然后就摔上了电话。



与此同时,邦德已经登上了一架飞往阿尔巴尼亚首都地拉那的湾流G50商务客机。它从伦敦希斯罗机场起飞,此刻正横跨亚德里亚海上空。一道道金光从云层之中直射而过,洒向遥远澄澈的海湾。

对于试图辞职的结果,他不能说没感到挫败。但在八卦传得比情报还快的MI6,相信现在差不多所有人都知道他跟M闹了分歧。他希望这或多或少能让内奸觉得,他们至少不可能在密谋什么。

邦德凝望着窗外。他感到内心深处,所有那些属于人类的特质和情感都好像已经死去了,再也找不见了。他不再为黎明的曙光感到振奋,一如他对自己活着的事实无动于衷。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模样正是军情六处所青睐的:无欲无求、无情无爱的一柄利器,只往女王指令的方向挥出。

为了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很久。数月以来的第一次,命运之轮终于转到了他这一边,他找到了一条可以把他直接引向“白鸦”的线索。他的老朋友说,流失的情报发送地在欧洲东南部,而舒尔茨在审讯中则频频吐出阿尔巴尼亚语的单词。阿尔巴尼亚!他怎么会才意识到呢?在这个占地不足三万平方公里的国家,他将一定会逮到这名困扰了他许久、带给了他诸多梦魇的敌人,亲手把他送进地狱。

他瞒着军情六处和M,把所有人推开,就是为了这么一天。特工想道。他不会再允许“白鸦”伤害任何一个他爱的人。

飞机徐徐降落在特蕾莎修女国际机场。

一下飞机,邦德就找到了他的线人。这名年轻的CIA小伙子忧心忡忡地在咖啡馆跟他见了面:“我恐怕事情没那么顺利。你要找的人不肯见你。”

“你是说他?”邦德在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递给他。照片里的人代号叫作“毒虫”,掌握着地中海一带最庞大的犯罪集团之一。不光如此,他还为东欧的犯罪组织充当掮客和顾问的角色。数年以来,不知经他之手成交过多少笔不见光的生意。

这就是为什么邦德决定见一见他。一个对地下王国举足轻重的人物,是不可能不知道“白鸦”和他肮脏的小组织的。特工的目的就是要从“毒虫
口中,套出后者的信息。

邦德谢过了他的线人,并告诉对方他准有办法让“毒虫”非见他不可,就把他打发走了。他用了一整天的时间重新构想了一下计划,站在横贯城市中央的拉纳河岸,看着落日的余晖徐徐浸没在水中。

这之后,邦德按照情报指示,来到“毒虫”的工厂,越过铁栅栏,打破仓库的窗户,往里面投掷了一枚铝燃烧弹,全程确保自己的脸被监控探头清晰地拍了下来。他躲到树后,看着火灰飞蹿而起,悠悠然地离开了。

傍晚九点的时候,他来到当地一家酒吧,点了一杯伏特加混马丁尼,坐在那里等着“毒虫”的人找上门来。果不其然,不出半小时,酒吧外面就出现了几个蒙面男子。他们很有耐心地等着邦德喝完,等到他一出门,就说:

“我恐怕你得跟我们走一趟。”

邦德看看四周。有好些个行人面露惧怕之色,朝他投来同情的目光。他乖乖钻进了捷豹车的后座,任由他们往他脑袋上罩了个黑布袋子。



“毒虫”的办公室装修得很气派,桌椅全部都是上等玫瑰木做的。百叶窗拉得严丝合缝。那些人把邦德按到一把椅子上,对他进行了非常彻底的搜身。邦德早料到会如此,故而什么都没带。那些人收走了他的手机和浅薄,接着就站到门口,柱子似的一动不动了。

“毒虫”用黑眼睛打量着邦德。他太阳穴上有一个小蝎子刺青,两条浓眉紧蹙。邦德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说道:“先生......”

他话音未落,“毒虫”就打断他,冷冷一笑:“你很厉害嘛。”他的一个手下突然上前,把特工从椅子里拽起来,按到了地上。另一个身躯庞大的手下站到了邦德面前,手里拎着一把可怖的钉锤。被那玩意儿杀掉准会是世界上最痛苦的死法之一。

“你知不知道你害我损失了多少钱?”“毒虫”柔声说,“我本来想立刻杀了你的,但我实在是有点好奇。从来没有人敢胆大包天地上门找死。”

邦德用可怜兮兮的声音哀求道:“先生,对不起,您的损失我一定双倍赔偿。我是不得已才为之的。您不肯见我,我也没办法啊……”

他随即搬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几近声泪俱下地控诉说,他本来是意大利“魔鬼帮”的成员之一,可惜最近遭人出卖,整个老巢被情报局端了个彻底。他逃过一劫,心有不甘,打听道“毒虫”手上有不少人脉,于是不远万里来寻求他的帮助。

“毒虫”静静地听他讲完,把两只脚搁到办公桌上,点了一支雪茄,“如果你想要钱,那我没有。我们库存本来就紧张,被你一炸,不知又亏了多少。”

“我真的很抱歉,先生。等我们谈完,让您的秘书见我一面就行了。我会立刻解决这个问题。”

“这个可以安排。”“毒虫”说。

“得知那个叛徒还逍遥自在地满世界乱晃,就叫我受不了。”邦德说,“我一天不杀掉他,一天就没法合眼睡觉。请您介绍给我一个能够干净利索办这事的人。事实上,我听说有这么个代号叫作‘白鸦’的,似乎是不二之选。”

“毒虫”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起先没有应声,而是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室内安静下来。邦德对上那双探究的、饶有兴味的黑眼睛,内心突然战栗了一下,一股寒意油然而生。从那双狡诈、残忍的眼睛里,闪过了什么让他极为不舒服的东西。

“毒虫”随即遣散了他的手下,提出要带领这位“诚恳的朋友”在他的工厂里转转。



工厂沿河而建,这夜晴朗无云,群星挂在南方的天空,月光则似磷火一般在水面闪烁。“毒虫”告诉邦德,自己的工厂是阿尔巴尼亚境内最大的制毒厂之一,因为所有的生产都在地下进行,所以税务局、环保局和蠢货警察从没看出过什么端倪。走过一片黑魆魆的树林时,邦德看到脚边横七竖八倒着几个废弃的冷却塔,上面印着褪色的“甲基苯丙胺溶液”字样。

毫无疑问,每年有无数冰毒和海洛因从这座工厂生产而出,经由驳船流向世界各地的港口,销往天涯海角。

“我的朋友,你这么诚心诚意求我帮忙,我不想显得太无情。”林间雾气弥漫,烟囱破云而出,耸立在冷月之下;“毒虫”慢条斯理地继续道,“更何况,伦敦有我们不少客户,而该死的皇家海军近几年越来越狠,上周炸沉了我们一艘货船。我在想,如果你能帮忙......”

“那是毫无疑问的。”

“毒虫”满意地点点头:“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可靠的好家伙。我也确实认识你说的那个人,能够帮你除掉你的叛徒,且绝不露一丝马脚。但我还是觉得,他可能不会答应你。”

“为什么?”

“毒虫”停了下来,他的一双小黑眼睛在夜雾真叫人捉摸不透:“他并不是谁都帮,准确来说,只帮那些他感兴趣的。我恐怕……你不会是他有兴趣的类型。不过……”

“不过?”

“我跟他有些交情,你知道。如果我劝劝他,兴许能让他改变主意。”他说完,错了搓掌心,嘴角有些邪恶地向上勾起,同时用有些暧昧的眼神掂量着特工。

邦德也止住了步伐,盯着他看,忽然明白了他在暗示什么,而那认知令他一阵作呕。他不是没遇到过对他感兴趣的敌人——他的工作有时候要求他甚至得去引诱他们,比如现在——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令他浑身发麻。

“我明白了。”他勉强点了点头。

“毒虫”拍了拍他的肩膀,用温柔而贪婪的声音说:“好孩子。明天在我家里会有一场宴会,我在这个地区的盟友都会来。组建人脉的好机会,你可千万别错过了。七点半,不要迟到,我保证后天这个时候,你再也无须为那个叛徒操心了。”他递给邦德一张名片,“还有,不要带武器。”

“毒虫”把他领到工厂大门口,之后就回去了。夜光里的拉纳河柔波荡漾,邦德凝视着漆黑的河面,把名片掏出来反复看了看。他从不享受杀人的感觉,但是他已经在想象给“毒虫”的脑袋开个洞的情景了。



走回地拉那广场酒店的时候,夜色骤然转阴,寒风砭骨。邦德把防风领翻起来,慢吞吞地钻进旋转门,直奔吧台。他点了一杯双份波旁酒,慢慢饮下,坐在那里思索着明天要怎么办。

一想到有个对他心怀不轨的恐怖分子正在几公里外喜滋滋地等着他投怀送抱,他就一阵反胃。而即便不愿承认,邦德心中也存有一丝不安。回想起“毒虫”残忍的、贪婪的眼神,他登时不寒而栗。

厌恶与抗拒过后,疲惫铺天盖地涌来。邦德竭力想保持清醒,但困意还是渐渐占了上风。他就记得把手机拿了出来,胡乱地戳了几下,之后就失去了意识。

是酒保把他叫醒的:“先生,您不能睡在这里。”

邦德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说了声抱歉,低头去看亮起的手机屏幕。他扫了一眼,顿时吓了一跳,立刻清醒了过来。

屏幕上正是马洛里的通讯界面。邦德恍惚地凝视着它,一下子想起了睡着之前他在想什么。他被困苦与无助吞没的时候,下意识就把M的号码调了出来,就那么瞅着它,慢慢地、苦涩地笑了。那一刹他在想,他愿意付出一切,只为了在这一刻仍然有权利拨通马洛里的电话。

只为了在这一刻依然可以听一听他的声音,迫切地汲取它给予的慰藉。

邦德收起手机,庆幸自己在最后一刻也没有失去理智。他慢慢地走向旋转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在身后关上。



TBC

哪怕我自己也已经屡屡被自己的笔力打击到无比沮丧,但仍然有种谜一样的执著想要把它写完。总之谢谢支持我的GN们,惶恐之情,溢于言表。

纳兰祭弦

【M00】七日谈(一)

又名“假如给我七天黑暗”(误


七日谈

后来马洛里想道,一切都得从七天前那个下午说起。因为那正是藏在MI6八楼局长办公室的炸弹被引爆的时候。事发时,007正站在他对面,跟他汇报一桩拉脱维亚的窃听任务。多亏了他反应够快,及时把马洛里拖到了那张经过特殊处理的厚实的橡木办公桌下,才使得后者免于被炸得粉身碎骨的命运。

不过他自己就没那么幸运了。

等马洛里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邦德蜷缩在他旁边,用手遮在眼前,脸色灰败。马洛里一碰到他,他就浑身一抖,像受伤的动物似的发出一声呜咽。

“你还好吗?”

邦德点了点头,血却从指缝里流了出来。在他们身后,警报长鸣,尘烟四起,比尔·坦纳在忙着...

又名“假如给我七天黑暗”(误


七日谈

后来马洛里想道,一切都得从七天前那个下午说起。因为那正是藏在MI6八楼局长办公室的炸弹被引爆的时候。事发时,007正站在他对面,跟他汇报一桩拉脱维亚的窃听任务。多亏了他反应够快,及时把马洛里拖到了那张经过特殊处理的厚实的橡木办公桌下,才使得后者免于被炸得粉身碎骨的命运。

不过他自己就没那么幸运了。

等马洛里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邦德蜷缩在他旁边,用手遮在眼前,脸色灰败。马洛里一碰到他,他就浑身一抖,像受伤的动物似的发出一声呜咽。

“你还好吗?”

邦德点了点头,血却从指缝里流了出来。在他们身后,警报长鸣,尘烟四起,比尔·坦纳在忙着疏散惊慌失措的人群,同时Q在吼着“赶紧起来,你这蠢货”。到处都是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他把声音放得更温和,几近劝哄:“邦德,来让我看看。”特工抗拒了一下,接着屈从了,把手慢慢从眼前移开。一股鲜血从伤口涌出,流下面颊。他眉眼附近已给模糊得看不出本来的轮廓。

曾跟着特种空勤团出征各处的马洛里见过远比这惨烈得多的景象,却没有哪个曾给予他心脏停跳似的感觉。当一轮新的爆炸接踵而至时,他下意识将身边的人紧紧按到怀里,任凭木屑和碎玻璃纷扬而下,尖叫声此起彼伏。邦德的血滴在了他的西装外套上,很快就温热地洇透了布料。

爆炸声一停歇,他们就从冒烟的建筑物里逃了出来,跳进路边恭候已久的轿车。在坦纳驱车开向防空洞的路上,特工陷入了短暂的昏迷。他不省人事地靠在马洛里肩膀上,随着车辆每一次的颠簸,都有浅浅的殷色从眼下沁出。

马洛里把一缕已经变为了暗红色的金发从他眼前拂开,指尖微微地颤抖。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手抖过了,无论是因为什么。

十分钟后,赶来的MI6医疗部负责人辛克莱医生让他松了口气。医生说,飞溅的弹片只造成了轻微的炸伤,经过及时处理后,不出几日就可恢复,只除了在完全痊愈之前,他的眼睛不能见光。

“大概要多久?”

“七天吧。”辛克莱医生轻轻抬起特工的脑袋,将一条黑色的绑带绕过他的双眼,在脑后打了个结,“他很幸运,长官,如果再偏那么半英寸……”

马洛里示意他不必说下去。

“我建议您在此期间找个人来照顾他。”

马洛里先是笑了,摇起头来:“我确信他会很喜欢这个主意的。”沉吟片刻,却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想没人比我更适合这一职责了。”

医生面露诧异。后来马洛里回想起来,自己都不明白是怎么一下子就做好决定的。那是一点负疚、一点不忍和一点对于人性情理的微末坚持所堆叠起来的结果。在他身上,保护欲总是来得又急又猛、气势汹汹。

“再说了,大概也没有别人敢接这个活。”

辛克莱医生笑了,点了点头。他又叮嘱了马洛里几条注意事项,这之后就离开了。

马洛里拖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凝视着防空洞四周铅黑色的墙体。这是上一次MI6遇袭后设立的临时据点,半个世纪之前,丘吉尔和白厅政要也曾躲在这里,听着德军的斯图卡式俯冲轰炸机从伦敦的领空飞过。

这些痕迹斑驳的墙壁曾遭受过炮火彻夜不息的摧残,却依旧岿然不倒。马洛里把目光投向此刻躺在床上的人,忽然有那么些唏嘘。

恰好在此时,特工动了一动,醒了过来。他猛地翻身坐起,立刻呻吟了一声。马洛里按住他的手,说道:“别动。”

特工躺了回去。开口时,他声音很是沙哑:“长官?”

“我在这里。”

“您还好吗?”

马洛里心中微动:“我很好,托你的福。”

邦德静了半晌,抬起一只手,摸了摸眼睛上的绑带,脸色顿时变得惨白。马洛里可以清晰地看出,恐惧是如何瞬间淹没过他,他又是如何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再掩饰以自嘲的轻笑:“我是不是......?”

“别担心,什么事都没有。”马洛里说,“辛克莱医生刚刚来过了。”

邦德喘了口气,好像突然间又能呼吸了:“那这个?”他指了指那条黑色的绑带。

“七天之后你就可以拿掉它了。医生的命令,我建议你最好遵守。”

邦德面容上掠过一丝挫败,但是点了点头。辛克莱医生这时又回来了,用严肃的语气嘱咐他坚决不可以拆下绑带,否则会影响痊愈过程。他又说,不过想到由M来照顾他,想必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这个说法立刻遭到了特工的强烈抗议。他坚称自己既然没有残废,就不需要受到残废的待遇。马洛里斥责道:“别冒傻气,你现在都有可能绊死在自己家的楼梯上,我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邦德还是一副受了侮辱的模样:“我自己可以——”

“这是命令,007。”

特工认命地闭上了嘴,转而向手上扎的吗啡管子发泄怒火。马洛里由着他生了两个小时的闷气;这期间,幕僚长给他发了信息,告诉他爆炸基本已经善后完毕,三名伤亡人员业已交给白十字基金会处理。而幕后黑手还在进一步调查中,相信很快就会有眉目。

傍晚的时候特工终于获准下床了,而他比马洛里想象中的还要不配合。

邦德很坚决地推开了马洛里的手,结果就是差点一头撞上门框。他上楼的时候,所有人都自动躲得远远的,给他让了条路出来。等到马洛里把车开到邦德家楼下,伦敦已是风雨渐起。他刚熄火,邦德就拽开车门,径直穿过滂沱雨幕,走向门廊。

马洛里叹了口气,跟在他身后下了车,拎着他的行李——里面只打点了几件换洗衣物。他披着雨走上台阶,看到邦德站在门口,紧紧抿着嘴唇。他已经给浇得透湿,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怎么了?”

“该死的虹膜警报系统。”过了很久,他轻声说,然后狠狠锤了一下门板。

对常人来说,被拦在自己家门外面可能是件颇好笑的事,但显然邦德完全不这么认为。马洛里一边撑开伞罩在他们头顶,一边给Q拨了一通电话。不出三分钟,警报锁就应声解除。而一踏进家里,还不等他犹豫着是否要劝邦德去换掉这身湿衣服,后者就撇下他走进了屋里,摸索着上了楼。许久后楼上传来了砰地关门声。

在这天余下的时间里,他都没再出来过。


DAY 1

马洛里早就明白,指望一个负伤休养中的007听话,其可能性就跟看到伦敦市长光着身子到地铁上跳舞一样渺茫;但实际情况比他想象得还要难办。

他一早起来,楼上悄无声息。整座公寓静得可怕,像一座空荡荡的牢笼,禁锢着不知多少难以言说的过去。光是置身其中,就令人喘不过气来。

邦德的住处跟他本人很相仿,那就是寡言少语,还没有烟火气。放眼望去,找不出诉说主人生平的居住痕迹,也找不出藏着故事的别致陈设。MI6怎么把它划给他,他就打定主意怎么把它交给他的继任。若不是亲眼所见,恐怕他真会相信房主是个幽灵。

他做好早餐之后,明知结果如何,还是打算去敲门试试。果不其然,足足有五分钟的了无回应之后,里面传来了一声模糊的“走开。”

“只是想告诉你早餐好了。”

走开。”

马洛里回身走下了楼。早餐过后,他坐在沙发上,研究坦纳发给他的关于昨日爆炸案的详细资料。据他初步断定,下手的应该是位于欧洲的某个恐怖组织,目的是为上个月MI6帮助捕获两个爱尔兰炸弹客一事发起报复。从作案手法来看,他们技术纯熟,且阴狠毒辣,并非常有可能在MI6内部藏了线人。

这就意味着,他不光要照顾一个行动受阻、脾气恶劣的007号特工,身后还紧紧咬着几个生性残忍的恐怖分子。

马洛里在客厅里踱来踱去,心事重重,忽然注意到壁炉上方摆着的一个玻璃相框。它差不多是这个房子里唯一的一件摆设了。那里面夹了一张黑白的照片,一男一女正冲着镜头微笑着,从时光黝黯的那一端朝他致以凝视。他们背后就是崇竣苍寒的阿尔卑斯山。

马洛里的指尖划过他们的面容。那是很熟悉的眉眼轮廓。他看得十分出神,以至于楼梯忽然一响的时候,差点把相框给摔了。

他回过头去,同时把它摆回原位:“早上好。”

邦德点了点头。他站在楼梯最上面一级,整个人躲在阴影里。他起先似乎不愿脱离它的庇护,后来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仍然犹豫着,摸索着慢慢下了楼。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慎重,眉头紧蹙。下到最后一级的时候,他站在那里不动了。

马洛里叹了口气,走过去握住他扶在栏杆上的手:“请允许我?”

邦德一言不发,但是并没有抗拒。马洛里带着他走到客厅,刚一在沙发上坐下来,邦德就立刻把手抽了出去。

“辛克莱医生刚刚打电话来了,他说你眼睛上的绑带淋湿之后,需要更换。”

邦德有些怔住了。他躲闪了一下,斟酌道:“我可以自己——”

“过来。这是命令。”

特工恼火地抿起嘴唇,不情不愿地照办了。马洛里打量了他一番:他披着一件深蓝色的法兰绒睡袍,脸色苍白,或许是昨天淋过雨后,有些微微地发烧;不过对他来说,想必算不得什么事。

马洛里凑近他,他顿时绷紧了身体,微微仰着头一动不动,好像要被处以斩首似的,那模样有几分逗乐。“放松。”马洛里劝哄道,手移到他脑后,把结一抽,绑带飘落下来。

“长官,您没有必要——如果你只是因为愧疚才这么做,那完全没必要。”

“我没有。头抬高一点。”

“你不用勉强自己——”

“闭嘴。”

伤口微微泛着红,不像昨天那样触目惊心,但也不是什么好看的景象。特工似是觉察到了他的凝视,唇角忽然一动:“很糟吗?”

“不,我见过更可怕的。”马洛里轻声说,“可怕得多。”但是它们也没有一样是因为他才存在于那里的。

他用两根手指抬起邦德的下颌,抬到一个合适的角度。他得到的回应出乎意料地温顺,只是那温顺中不免仍有一丝挣扎,因而格外显出种隐隐的脆弱。他把手遮在他眼前,拿起更换的布带的时候,邦德的眼睫来回刷过他的掌心,那扑闪的触感,好似直接拂到了他心里。

他移开手掌,而邦德还维持着刚刚的姿势。隔着黑色的布料,仿佛都能看到他迷茫的眼神,混合着被剥夺了视力后的无助,还有被迫依靠一个他大概不很信赖的人的不安。马洛里忽然意识到,他或许从未在什么人面前展露过这样的姿态。他可能原本以为自己到死都不会这么做的。

有那么一瞬间,空气在某种暧昧的、亲密的氛围中陡然凝固了。也只有一瞬间,因为赶在马洛里来得及做任何事情之前,他的手机响了。

特工不着痕迹地抽开身,而他掏出来一看,脸色登时一沉。同一个恐怖组织刚刚谋害了他们驻都柏林的两名特工,并留下了扬言要MI6血债血偿的口信。邮件里附带两张死状惨烈的照片,马洛里瞳孔刹那间一缩,呼吸微微一滞。

邦德敏锐地转过头来:“长官,怎么了?”

“没什么,”马洛里说,“没什么需要你操心的。你需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

邦德抿起嘴唇,不置一词。马洛里给坦纳发去邮件,责令他彻查此事,同时加大他们所在的切尔西公寓的警力部署。他把自己关进书房里,再次调出那两张血肉模糊的照片。尸体上被用血写了一行字,他左看右看,突然油然而生一股寒意。

这行字他再熟悉不过了。

当二十多年前,他深陷贝尔法斯特一间囹圄中时,墙上就写满了这行字——Óglaigh na hÉireann。爱尔兰共和军的盖尔语名称。


DAY 2

如果说邦德的心情随着时间流逝而变得愈发苦闷,那也不是全然不可理解。毕竟照他眼下的情况,他没法读书看报,没法工作,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还被彻底剪去了翅膀。白天的时候,马洛里听他在楼上踱来踱去,犹如困兽;到了晚上,倒是安静得好似蒸发了一般。这就意味着,这天夜里,当他听到楼下客厅里传来咔哒咔哒的声音的时候,稍微有那么点意外。

他静悄悄走下楼梯,信步往起居室走去。从背后看去,邦德的手稍稍一顿,随即就继续起刚刚在做的事情。马洛里沉默地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他娴熟地推出弹夹、拉动套筒,分离滑道与枪架,取出后助力回置弹簧、撞针和勾针,再依次重新装好。

这之后,他对着墙来回做了几次射击的动作,解释说这样是为了让手指始终熟悉放在扳机上的感觉,他每隔几天就要这么练习一次,如此才不至于手生。

“我拿到它的第二天就可以这么做了。”他说,指的是可以闭眼拆解枪械这一事,但语气中并无炫耀之意。

他对自己的武器的熟稔程度让马洛里不禁想起了战时的士兵,但旋即他又想,这群人确实也处在战争之中,不过是见不得光的战争罢了。所有的辉煌都是在黑暗中铸就的,并且功绩也并不总能得到承认。当他们死在奋斗的岗位上,为英格兰流尽最后一滴血时,他们也得不到什么荣誉勋章,只有MI6纪念墙上一笔冰冷的镌刻。

寡淡的月光经由落地窗洒进来。马洛里不知道说什么,就问道:“你经常这样做?”

邦德推上弹夹,滑动套筒,然后关掉保险,点了点头:“这么做能使我平静。”

马洛里没有回答,只感到微微的恻然。他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回房去睡,就听到邦德说:“坦纳告诉我袭击的线索了。”

“是吗?他真不该告诉你的。”

“他没有告诉我,是我威胁他说的。”邦德语气很淡,“他还给我描述了照片内容,告诉我他觉得这是IRA的手笔,还说他们肯定会再次发动袭击。”

马洛里心里想道,他在暗示什么?他顺便提醒自己之后一定要把幕僚长狠狠训一顿:“嗯,是就是吧。你是在浪费时间。我不会允许你插手的。我已经说过了。”

邦德似笑非笑地看向他:“恕我冒昧,长官,但您允不允许对我来说无关紧要。还是说,你难道想把我打昏了绑起来,再扔到MI6哪个小黑屋里,因为除此之外你阻止不了我。”

“别随口建议,”马洛里阴沉沉地说,“因为我可能真的会照做。”


天亮之后,特工又郁郁寡欢起来。他像只被丢弃的猫似的在家里来回游荡,伴随着磕磕碰碰的声音,半天下来手指上添了好几处刮伤。他脸色依然差劲得很,不知病情是不是又重了些,整个人显得恹恹的,疲倦至极。午餐的时候,他拿叉子扒拉着盘子里的烤土豆,最终也没咽下去多少。

这天稍晚些,马洛里看到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登喜路打火机。火光嚯地一蹿,他夹着香烟,颤颤巍巍地往火苗那凑去。不一会儿,一缕蓝烟袅袅地自指间升起。马洛里想,他这样迟早会烧到自己的,但他也知道,邦德宁肯把自己烧成灰,也不会舍弃自尊向他求助。特别是在这样微末的事情上。

他的抗拒一直持续到了当天傍晚。在历经了无数次磕磕绊绊后,厨房里再次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裂响,紧跟着一连串咒骂。马洛里从书房里赶到楼下,正好看到一地玻璃碎片反射出的明晃晃的银光,而始作俑者正靠在桌子边上,用被蒙住的双眼愣愣望着流血的手指,为自己的笨拙吃惊不已。

“你在干什么——我的老天!”

他眼见着邦德被桌子腿绊了一下,立刻冲过去,赶在他摔在一地碎玻璃上之前把他拉住,一把扯到自己怀里。后来马洛里回想,要不是他刚巧过来这儿,现在他就得在写报告,沉痛告知白厅和首相英格兰本世纪以来最出色的特工刚刚在家里把自己绊死了,原因就是他太骄傲,不肯接受别人的帮助。

“你在想什么,嗯?”马洛里吼道。就差那么一点儿,那些硕大的、尖尖的玻璃碎块就一准会扎破邦德的颈动脉,把血一直喷到天花板上去。但凡只是想象一下那场景,他都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邦德被他拦腰牢牢扣着,连挣脱都忘了,好像刚意识到自己被马洛里搭救了的事实。他的嘴唇因为错愕和惊讶微微张开。这可真不像他,马洛里分心想道,一向以从容优雅著称的007什么时候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只是不想表现得太没用,长官。”最终,他这么说。言辞有些嗫喏。

“蠢货!”马洛里呵斥道,“现在逞什么强?你担心我会因此看轻你还是怎么?”

邦德把嘴唇抿了起来,头转到一边,什么也不说。马洛里叹了口气,克制住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的冲动;那倔强的神情让他陡生出几分不忍:“就这么一次,能不能试着别弄死自己?”

“我会尽力的,长官。”特工回答道,“现在您能放开我了吗?”

马洛里没好气地松了手,走去收拾碎掉的酒瓶所造成的一地狼藉。日暮在烟蓝色的瓷砖地板上泛着流金的光泽,他将最后一块碎片丢进垃圾桶,身后忽然传来一句:“我从不知道你这么在乎。”

“在乎什么?”

“我是死是活。”

空气好像陡然凝固了。马洛里转过身来,看到邦德还站在刚刚的地方,脸上的表情不知是讥诮还是茫然,抑或二者皆有。一想到他是为什么才茫然——因为他觉得从来没有、也绝不会有人在乎他的生死——他的心脏就无端地感到一阵痛楚。

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或许在这之前他自己都不甚清楚——那就是他真的在乎。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在乎,在乎得多。这可真是个危险的讯号。

他及时抑制住了自己。

“你想多了,”他说,“我只是不想写本可以避免的讣告而已。特别是出于这么愚蠢的死因。”

有那么一瞬间,特工像是被刺痛了,但是那表情转瞬即逝。不过一刹那,他就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冷酷、疲惫、绑带下的眼睛里充满嘲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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