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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FTER-网易轻博

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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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氨基酸

一杯咖啡和一杯甘蔗汁

 一杯咖啡和一杯甘蔗汁


翻资料发现,井说付像一杯咖啡这个说法并不只是09年那个众所周知的电视采访,还有08年的一次杂志采访,井也说他像一杯咖啡,越喝越有味道。所以我觉得这个评价应该是深思熟虑过的,是能反应他俩的关系的。 


井说,付的性格是双重性格,一会儿很闹一会儿很静,还挺有意思的。


考古这么久,我觉得除了那些显而易见的原因,井喜欢付,还在于付的不可控性。


井是人际关系高手,是操控心理的大师。 当身边所有的关系都能如他所料,出现这么个不定性的人也是充满了征服欲的,这也是他很长时间内都没有放下的原因。并非对方多优秀,而在于自己彻头彻尾的失败了。...

 一杯咖啡和一杯甘蔗汁


翻资料发现,井说付像一杯咖啡这个说法并不只是09年那个众所周知的电视采访,还有08年的一次杂志采访,井也说他像一杯咖啡,越喝越有味道。所以我觉得这个评价应该是深思熟虑过的,是能反应他俩的关系的。 


井说,付的性格是双重性格,一会儿很闹一会儿很静,还挺有意思的。


考古这么久,我觉得除了那些显而易见的原因,井喜欢付,还在于付的不可控性。


井是人际关系高手,是操控心理的大师。 当身边所有的关系都能如他所料,出现这么个不定性的人也是充满了征服欲的,这也是他很长时间内都没有放下的原因。并非对方多优秀,而在于自己彻头彻尾的失败了。


“以前觉得自己天下无敌,现在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败了,我打不过他”


5进4后台还在泪流不止的井宝说“如果选择一个PK的人,我选择包子,包子老是欺负我,总是我输,所以想要赢一次.....”




付说:“怎么说呢,他像一杯甘蔗汁,一般人不会想到去喝,但是一旦你尝到那种甜,就会发现有多好喝”。


对于付来说,井就是他生命中的意外,是从来也没想过尝试的甘蔗汁,是他钢铁直男生涯中唯一的转弯点....


但是甘蔗汁并不像咖啡一样是日常所需,也并不会像咖啡一样上瘾,翻看付对井那几年的评价,几乎都是懂事可爱成熟,唯一能说的出的缺点也就是咬人啊孩子气啊这些无足轻重的,那几年井给他的确实是沁人心脾的甜,他很喜欢,很欣赏,但如果这杯甘蔗汁不再提供了,也就只能接受。并非是他没爱过,而是他根深蒂固的直男意识告诉他,他和井的关系只能是生命中的插曲,就像偶然在街角遇到的甘蔗汁,尝了一口,很甜,仅此而已。他对幸福的勾画一直都是主流的“有一栋大房子,一个女友,生个孩子,一个狗和一辆车。”他说,没参加比赛前很喜欢唱歌,但是父母不允许,每次在家里唱歌爸爸都会打他,所以他只能等爸爸不在的时候唱歌。他说,比赛是父母给自己最后的一个机会,要不然就去工厂里安稳上班然后娶妻生子了。他强大的原生家庭影响着他,不允许他在同性的道路上继续前行。这也是为什么组合期间,每次问到他俩同性恋的问题,一向反应滞后的他总是最先否认。

玛丽氨基酸

掌权的只能有一个。

解散后付说,其实我一直想弹钢琴,但是公司偏偏让我弹吉他。

付说,其实我是个很开朗活泼的人,但是公司让我在镜头前装酷。

了解付后会发现他说的都是大实话,虽然听起来不好听。

不管是爽妹和男友的公司,还是当当李国庆和太太的夫妻店,恋人做事业合伙人,掌权的只能有一个。

一个觉得,我付出了这么多,还不够吗?一个觉得我忍让了这么多还不够吗?

对于井来说,组合确实是一个坑,他错了,用事业去赌一份感情,结果让爱情掉到事业里。

看组合后的采访,井是先于付知道组合的,在王中磊宣布前,应该是询问过愿不愿意组合,这点也能看出其实一直以来都是井有决定权的。

俩人关系好,有组合的意愿,公司也乐见把友谊变现的...

解散后付说,其实我一直想弹钢琴,但是公司偏偏让我弹吉他。

付说,其实我是个很开朗活泼的人,但是公司让我在镜头前装酷。

了解付后会发现他说的都是大实话,虽然听起来不好听。

不管是爽妹和男友的公司,还是当当李国庆和太太的夫妻店,恋人做事业合伙人,掌权的只能有一个。

一个觉得,我付出了这么多,还不够吗?一个觉得我忍让了这么多还不够吗?

对于井来说,组合确实是一个坑,他错了,用事业去赌一份感情,结果让爱情掉到事业里。

看组合后的采访,井是先于付知道组合的,在王中磊宣布前,应该是询问过愿不愿意组合,这点也能看出其实一直以来都是井有决定权的。

俩人关系好,有组合的意愿,公司也乐见把友谊变现的价值,这种组合从最开始的定位就是错的,感情易变,唯有利益永恒,纵观世界上这么多组合,哪有仅仅是互相喜欢就组合的?当他们除了互相喜欢外,没有其他任何共同点,这是很危险的事,组合后再三强调的优势是两个人的友情其实是最大的弱点,对于组合来两个人来说,音乐理念的一致,审美的一致,价值观的相似,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柠檬糖

【213】譬如昨日死

我喜欢后来世人所说故事里他们两个的人设

自娱自乐全编的 /三观不正 不喜勿看

不上升 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无关


感谢喜欢🍻


【0】

  他记得葬礼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当然也可能并没有下,只是在他的记忆里头,整个镜头都被雨淋湿了。

  他撑着伞带着黑色的墨镜,他看不清楚他的脸。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清过他的脸。

  他本应该彻底忘记他的脸。

  写有各自名字的花篮被摆在了一起,就好像许多年之前的那个夏天。

  然后他便忽然想起,或许那一天划过脸颊的不是大雨。

  是他们所有人的眼泪。...


我喜欢后来世人所说故事里他们两个的人设

自娱自乐全编的 /三观不正 不喜勿看

不上升 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无关


感谢喜欢🍻


【0】

  他记得葬礼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当然也可能并没有下,只是在他的记忆里头,整个镜头都被雨淋湿了。

  他撑着伞带着黑色的墨镜,他看不清楚他的脸。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清过他的脸。

  他本应该彻底忘记他的脸。

  写有各自名字的花篮被摆在了一起,就好像许多年之前的那个夏天。

  然后他便忽然想起,或许那一天划过脸颊的不是大雨。

  是他们所有人的眼泪。


【1】

  井柏然进组的那一天,B市下了一场春雪。雪并不算大风却刺骨的很,呼呼的吹在脸上刮的肌肤生生的疼。长者常说这座城市的春天比冬天还冷上一些似乎也不无道理。

  助理忘拿了东西折了回去,留他一个人裹着黑色的羽绒服朝不远处的工作人员走过去。今日是开机仪式,再往远一点看就是制作方请来的媒体人员。

  那个人在下一刻不知道怎么着的撞进了他的眼里。脸部的线条相比从前柔和的很多,可能也并不能如此形容,毕竟他的那张脸一贯的温柔无害。

  又起了一阵风,空气中的细小尘土颗粒错不及防的被带进眼睛里。他下意识的眯眼,再度睁开前方的视野里已经没有了他。

  助理迈着小碎步向他跑过来,似乎是在担心他让自己独自一人等了太久,小心翼翼的低声唤了一声哥。

  那是很早很早之前,两个人的手指相互缠绕,浅色的双唇吐出白色的雾气,他俯身在他耳边,“井柏然,你再喊我一次。”

  雪停了许久,工作人员开始喊他的名字,远处的媒体涌入现场。他站在右前方的垃圾桶边上,轻轻的摁灭烟头,踱步而来。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不过几秒,可时间一如既往的被拉的很长。

  “怎么了?”身旁的助理出声问他。

  摇头,压低帽檐他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


【2】

  黑色的破败的房间,昏黄的灯光下飞着几只碍眼的飞蛾,视线往下,男人反手被捆绑在一张旧木头凳子上。

  他抬起脸,从嘴角蔓延出来的伤口深浅不一,最严重的那一块有些皮开肉绽之感。四周很静,静到他可以听见男人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它们交织在一起仿佛同出一源。

  男人缓缓睁开双眼,他正在直视他的前方。

  他正站在这一片阴影里。

  秒针滴答,男人扯了扯嘴角,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导演再半分钟后喊了声“卡”。这是一场慢镜头的独角戏,镜头前的那个男人表演的出人意外的好。

  “包里有眼药水么?”他回头问站在后方的助理。

  “车上的包里有,我没随身带,需要帮你去车上拿吗井哥?”

  他摇头转身,“没事,去车上拿吧。也差不多该回去了,下半场没有我的戏。”

  迈开腿的顷刻,他隐约听见男人的声音,“方导,我刚才那么笑不过分吧?”

  眼睛的不适感加重,他抬头揉了揉,低头穿过了人群。


【3】

  经纪人告诉他付辛博替换掉之前的演员进组的那一天,天气很好,格外的好,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落地窗照射进空荡荡的客厅里面。

  “原本的双男主,现在因为带资的那个小丫头要求改的剧本太多了,硬生生变成了三番。人家辞演了。”

  “他之前参加过试镜表演很好,说起来导演本来就挺看好他的。”

  “当然,他媳妇也出了不少力。”

  经纪人的声音停停顿顿,最后突然话风一转,“改了剧本以后你们对手戏不多,本就一黑一白一明一暗。当然,你要是真的……”

  “我买了新的咖啡,你要不要尝一下?”他起身冲咖啡,“今天天气很好,很适合喝咖啡。”

  他想起,他们在太阳底下醒过来的时候,他把头搁在他肩膀上呢喃,“我以后绝对不要落地窗,太阳一出来,还怎么睡啊。”  

  他的手向后勾住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在掌心里头打转。

  那一天,金黄的阳光也是如此的好。


【4】

  付辛博的生日是在剧组过的,井柏然在收工前遇见了他的太太。她给剧组的所有人准备了礼物,体贴周到。晚上在附近的特色主题餐厅开了包厢请主创吃饭,他当天在城西有杂志的拍摄和采访不偏不倚的错过了。

  回剧组酒店的时候凌晨一点,他们在大门口不期而遇。他没带帽子也没带口罩,整张脸毫无遮挡的暴露在严寒里,黑色的大衣敞开露出白色的条纹高领毛衫。视线相对的那一瞬间他似乎正打算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烟。

  手指的动作停顿了两三秒,没有人开口说话。

  除开几场对手戏,他们并没有在私下说过一句话。

  风很大,井柏然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不自觉的握成拳头。接着,他移开视线抬腿走进了酒店。

  他们先后上了电梯。

  空间很小,暖气很足。呼吸有过短暂的不顺畅,他把口罩稍稍拉下。右手边的靠在墙壁,视线不知道落在电梯的哪一个角落。

  他们的楼层差了3层,他在27层付辛博在24层。电梯响起清脆的叮咚声,金属的门缓缓向两边打开。他从他身侧擦过,驼色的大衣上似乎染上了黑色的毛线纤维。

  他踏出电梯,站定,随后回过头。

  电梯门被关上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始终落在他的身上。


【5】

  房间很静,墙壁上挂钟的声音清晰无比。他坐在他前方的白色软质皮沙发上。

  这是一场精神交锋的戏码,他们彼此试探你来我往,这是他与他第五场对手戏。

  他将手中的笔记本放在茶几上,换了一个更为舒服的坐姿,单手撑着脑袋看他,“过于执着的追查真相,对于你的病没有好处。”

  付辛博说这话的是微微低眸,深色的眼珠透过透明的眼镜片落在他身上。仔细看过去的话,还带着隐隐的笑意。

  拍摄进入第二个月,跟前的人状态越来越好。一举一动就连神态都和剧本里的人物越来越像。他看的出他下了很大的功夫,又隐约像是迫不及待要证明什么。

  “你走神了。”这是他对他说的第二句话。  

   导演喊了休息,工作人员告知午餐已经就位。助理忙着上来给他披上了外套。眼角的余光之中,他依旧在看他。

  他跟着助理来到休息点很快一个巨大的蛋糕映入眼帘,他才反应过来原来已经到了生日的日子。

  他不知道何时出现,混在人群中同周围的人一样笑着拍手。

 “我把从前几年的生日礼物都补送给你了,是不是很开心?”

  魔盒里装满回忆,在那一天不小心打开后便愈发不可收拾。

  他切下蛋糕一一分给身边的人。

  并且在他转身悄悄退场之前把蛋糕递了过去。

  指腹与指腹极短暂的相触,他的手在四月里头凉的人心里发颤。


【6】

  “生日快乐。”

  “井宝。”

  

【7】

  那一天因为合作女演员的频繁失误,凌晨一点他才收了工。带着睡意回到了酒店,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又一次看见了他的脸。

  像是某种突然出现又莫名让人信服的直觉,他知道他是来找他的。

  可事实上他也不过只是低头踏进了,同他再一次擦肩而过。

  27层08号房间门口的垃圾桶里,被丢了一个包装精致的纸盒。  

  凌晨两点半,井柏然破天荒的去酒店楼下买了一盒烟。

  烟很呛,他忍不住的开始咳嗽。喉咙口像是被堵住一般难受,他对着空气开始大喘气然后缓缓蹲下了将身子蜷缩在了一起。

  指尖的烟依旧在燃烧,很快烟灰落在肌肤上,很烫。


【8】

  整个剧组陆续在5月杀青,由冬渐渐行至夏。

  最后一场戏,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们在阳光灿烂的天台对视。

  起初看剧本的时候,井柏然很难理解为什么男一在面对男二时候的某些心理。后来,他在编剧的建议下读了一遍原著小说,那说不定算的上是个爱情故事的原著小说。

  他恨他,他也爱他,在接受心理治疗的过程中他曾将他视做可以救赎自己的光,后来发现那光形成的背后是无尽的黑暗与罪魁祸首。

  而他甚至在追查真相过程中为那抹黑添上了更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或许比起恨男二,男一更恨的是他自己。

  他看着他从天台坠落。

  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哭红了双眼。


【9】

  井柏然在庆功宴上被灌了酒。

  他不能被归于酒量差的那一方里头,可是酒精总有些影响人情绪的作用。

  所以当他们第三次在27层电梯门口相遇的时候。

  他开口喊了他的名字。

  “付辛博,你犯不上每次都这样。”走廊的那一头传来脚步声,他下意识的打开房门将人带了进去。

  他将他抵在砖红色的木门上,这放在昔日位置应该做个对换。

  “可你应该也不太想见我。”

  “那你还来什么来?”

  “就,一直想来问问你最近好不好。”

  “好啊,怎么不好,有戏拍有通告跑有杂志采访有综艺邀请,酒店附近还总有人蹲着守我哪里不好了?”

  温热的手掌心覆在他的头顶,只一瞬间,恍若隔世。

  “上次吃饭,他们和我说你这几年成熟了不少还变得不太爱说话了。我看起来倒也没有…”

  他皱眉拍掉他的手。

  他也没再动作, 只是笑道,“那你早些休息吧。听上去门口没有人了,我先回去了。”

  体内的酒精浓度变高,鼻间是浓烈的烟草味道。身体比意识更早一步做出动作又或者潜意识他是想那么做的。

   上一次唇齿相触的记忆停留在过于年少的岁月里头,夹杂着太多的情绪,爱恋、占有以及铺天盖地的不计后果的qy。

   可是这个吻里面却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穿过棕色的发丝按住他的后脑,似是耐心安抚就连落在脸上的呼吸仿佛都带着轻微的叹息。


【10】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到他们一起参加比赛的那个夏天,比赛过后的冬天,从同一张床上醒过来眯着眼看阳光的春天。 他们在黏腻的空气里交换彼此的汗珠,接着又是一年夏日。

  镜头随即一转,变成了无休止的争吵、猜疑、背叛和冷战。

  睁开眼,他正低头望着他。

  他们争吵过后他也喜欢用这种眼神看他。

  “醒了?”

  “嗯。”

  “我还以为你会哭。”他垂下手,将他的碎发别去耳后,“可那个时候,你也没有。”

  “付辛博。”

  “嗯?”

  “当年那些事情,你知道么?”

  他的指腹在他的手腕上来回游走,“说不知道,未免太假了一点。”

  “而且你也不会相信的。”

  周遭在瞬间变得安静。付辛博口袋里的手机短暂的震了一下。

  “我该走了。”他那么说着却丝毫没有动作,依旧由着他枕在自己的腿上。

   他不说话盯着他的眼睛许久。

   最后抬起身子又一次吻上那张唇。

   这一次他们也没有说再见。


【11】

  有些东西是填不满的。

  井柏然很清楚。

  

【12】

  电影在年底进入宣传期。

  付辛博的戏份因故进行了删减,听说是女一为了突出角色人设给片方施了压。巧合的是留下的戏份是两位他们两人的对手戏。

  宣传片的好评和热度不断,有人笑说付辛博说不定要靠着这个角色在娱乐圈翻身。

  有人说,当年两个人的粉丝已经哭成了一片。


【13】

  除了上映当天的发了一条微博,井柏然全程没有参与任何宣传。路演大部分是付辛博和那个女主演跑的,他气色很好,人却又瘦了一圈。

  这很容易让人将当年他和现在重叠在一起。

  电影的市场认可度很高,甚至延长了排期。

  新戏的剧组在南方的一座小城,井柏然赶在下档前去了电影院。10点的末场,人比想象的多。他裹得厚实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存在感不算高。

  电影放至一半,剧情逐渐进入白热化。

  前方座椅上的两个观众全程都在低声交谈,他断断续续听了几句,将头向椅背看了看调整了一个姿势。


【14】

  “你看这里的眼神,他是真的爱他的吧?”

  “电影情节剧情需要演员素养,你在这里想什么呢?”

   “这个镜头也太好看了吧。”

   “喂,你说他们要是没有解散是不是还挺好的。”

   “你说他们还会不会合体啊?都一起拍戏了不是…”

  “听说付辛博是临时救场的,而且你没发现全程另外一个都没参加宣传么…”


【15】

  他在大屏幕前看着他又一次从天台坠落,他没有握住他的手。

  他也不能握住他的手。

  他们自然没有交换联系方式,那道横在井柏然心底里的坎由始至终一直躺在那里。

  他不需要释然也不用刻意回避,他更愿意任由它就那么不痛不痒的躺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他依旧不会谈及过往谈及他。

  而人们总是对秘密充满探知,所以他们总能时不时的被联系在一起,被陌生人编排一个又一个故事。

  这样没有不好。

  那些故事里描绘的愧疚与纠缠,有时候听上去宛若温柔低语的情话。


【16】

  他到底爱过他。


【17】

  那一日携手见过的星光。

  希望你能再一次见到,因为我。

  

   

玛丽氨基酸

关于213的梳理和思考。

其实be是必然的,因为两个人对组合的期待和要求不同。


井其实在第一次和付通告后就很喜欢他,当时赛区兄弟都在的时候井就说最欣赏小包子了,而且最先提出俩人组合的也是井,那时候才是07年5月份。


对于井来说,虽然身边人都反对,自己的粉丝反对,但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想和你组合发展,虽然我不喜欢跳舞,我也不喜欢唱那种幼稚的歌曲,但是因为咱俩关系好,我喜欢你,所以我都可以接受。


所以井对组合后俩人的关系是有期待的,对付本身对他的感情是有要求的,有期待自然就有失望和后悔,这也成了后来口中的一个坑。


对于付来说呢,组合是井先提出的,解散也是井先单飞的,从头到尾自己其实都没什么决定权和...

其实be是必然的,因为两个人对组合的期待和要求不同。


井其实在第一次和付通告后就很喜欢他,当时赛区兄弟都在的时候井就说最欣赏小包子了,而且最先提出俩人组合的也是井,那时候才是07年5月份。


对于井来说,虽然身边人都反对,自己的粉丝反对,但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想和你组合发展,虽然我不喜欢跳舞,我也不喜欢唱那种幼稚的歌曲,但是因为咱俩关系好,我喜欢你,所以我都可以接受。


所以井对组合后俩人的关系是有期待的,对付本身对他的感情是有要求的,有期待自然就有失望和后悔,这也成了后来口中的一个坑。


对于付来说呢,组合是井先提出的,解散也是井先单飞的,从头到尾自己其实都没什么决定权和话语权,觉得自己被当陪衬,被说抱大腿这么久,自己付出的够多了,对方还不满意,还要和自己绝交,我去哪儿说理去?说好的bobo永在呢?说好了就算各自发展bobo这个家也是一直存在的呢?


俩人其实对这份感情的定性是不同的,井对付的感情90%都是爱情,付对井的感情40%是爱情?60%是兄弟情。当付大部分时候都把井当兄弟的时候,自然很多时候体会不到井细微的情绪,比如付和其他女生说说笑笑没顾忌井,井会突然大吼一声好了好了别说了,付还诧异的问你怎么了,疯了吗?还有付再说遇到喜欢的女生我一定会主动追求,井就立刻说可惜你没有,还有后来的摔付的相机不让他再说了。


对于井来说,他对付的失望是累积的,是一点点积攒的,所以最后才这么决绝。我猜他们根本就没有把他俩之间的感情问题说开,因为他俩自尊心都很强,井不愿意让付知道自己有多爱他,付也没察觉到自己伤害了井。


树犹如七

【213】当时的月亮

🚕❗


看 当时的月亮

曾经代表谁的心

结果都一样

🌙

🚕❗


看 当时的月亮

曾经代表谁的心

结果都一样

🌙


树犹如七

有“不怕死”的记者问他:“小虎队要合体重新演出,BOBO有没有可能?”

大概是从这记者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料到她要说什么了,他皱着眉,生生挤出几条抬头纹。他的眼神躲避了一下,然后摇摇头,露出了意义不明的笑。

“没有为什么,因为大家都在做各自的事情吧。”

他是个真诚的人,每每别人问起关于他的问题,他都很诚实地作答。


-会介意别人把你跟男生组cp吗?

-不介意啊,因为我从出道我红就是因为组男生cp红的,组合的时候。

他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他把这件事描述得理性客观,我却恨他,恨他把他们之间真真切切的感情变成了一件为自己增值的物品,似乎是在撇清自己与那段感情之间的关系,否认自己当时所付出的真情实意,...

有“不怕死”的记者问他:“小虎队要合体重新演出,BOBO有没有可能?”

大概是从这记者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料到她要说什么了,他皱着眉,生生挤出几条抬头纹。他的眼神躲避了一下,然后摇摇头,露出了意义不明的笑。

“没有为什么,因为大家都在做各自的事情吧。”

他是个真诚的人,每每别人问起关于他的问题,他都很诚实地作答。


-会介意别人把你跟男生组cp吗?

-不介意啊,因为我从出道我红就是因为组男生cp红的,组合的时候。

他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他把这件事描述得理性客观,我却恨他,恨他把他们之间真真切切的感情变成了一件为自己增值的物品,似乎是在撇清自己与那段感情之间的关系,否认自己当时所付出的真情实意,抹杀那个傻乎乎掏心掏肺的自己。他是君子,我是怨妇。


nbykf19

Eyes on you (3)

GQ名利场特别篇第三弹,为自己的突然勤奋而感动。

私设如山,不要代入现实!!!

#雾水佛珠和老和尚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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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ng 3: 青城山下白素贞

到底该如何面对那些语言暴力?思考过、挣扎过、痛苦过,尽管一度沉默,最终选择用作品回应、直视、面对,不希望一切被“蒙着眼”

台上的少年解下了蒙眼的黑纱,姿态从容地拿着话筒自叙心声,台下的江唯则低头看了一眼左腕手表的指针。

马上要到九点了,不早不晚,夜生活才堪堪拉开序幕,可他已经迫不及待要逃离这场盛大的夜宴。

会场的灯光因为歌舞表演的需要而被调得暗淡,在确认自己的离开不会引起太多的注意后,江唯悄悄拍了拍程祐一的肩膀,对看得正入神...

GQ名利场特别篇第三弹,为自己的突然勤奋而感动。

私设如山,不要代入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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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ng 3: 青城山下白素贞

到底该如何面对那些语言暴力?思考过、挣扎过、痛苦过,尽管一度沉默,最终选择用作品回应、直视、面对,不希望一切被“蒙着眼”

台上的少年解下了蒙眼的黑纱,姿态从容地拿着话筒自叙心声,台下的江唯则低头看了一眼左腕手表的指针。

马上要到九点了,不早不晚,夜生活才堪堪拉开序幕,可他已经迫不及待要逃离这场盛大的夜宴。

会场的灯光因为歌舞表演的需要而被调得暗淡,在确认自己的离开不会引起太多的注意后,江唯悄悄拍了拍程祐一的肩膀,对看得正入神的同伴用唇语无声地说了句再见,随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宴会厅。

在主办方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曲曲折折地沿着特别通道来到地下停车场,等待许久的助理Alice小跑着迎了上去,“江唯哥,我把车开来了。”Alice捧着车钥匙的手略微有些不稳,再三犹豫,还是在老板上车前低声问道,”真的不让司机送你去吗,外面有很多记者和黄牛正等着......“

”不用了,你们也辛苦一天了,先回酒店休息吧,我稍晚一些会自己回去的,不用等我。“

江唯径直拉开驾驶座的车门,顺手调节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至于那些记者,”他的眼中闪烁着促狭的光,“August,徐竞,祐一,王熠夺,他们有多少人可以跟,没人会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的。”

发动座驾前,他拉下车窗,语重心长地对自家助理说出最后的叮嘱,“早点接受现实吧,Alice,你老板我,已经过气了。”

如果说去年今日,对于过气的自我调侃从他的口中说出来,还有着几分实打实的忧心忡忡,但一年之后,他口中描述的事实也许的确是真实的存在,可对江唯而言,却不再有最初萌生此念时的强大杀伤力。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在流量造星的顶峰他已经顶风站了整整五年,时至今日,粉丝的爱和人气依旧能给他稳固的安全感,却已不再是无可替代的东西。

江唯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缓缓驶入了前方拥挤的车流。

等待某个红灯的间隙里,他不禁回味起方才助理看向自己时,那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其实小姑娘真正害怕的,不是黄牛狗仔的跟踪围堵,而是那些黄牛狗仔的跟踪围堵,会拍到他提前离开会场的原因和去向。

出发前除了作一个简单的报备外,他没有将今晚的行踪去向告知工作室里的任何一个人,所以就连他的贴身助理Alice的脑海里,或许此时都会涌出一连串奇怪的猜想。

江唯上海深夜密会神秘人物,多么吸引点击回复kpi的八卦标题,男子的脸上划过一丝轻蔑的笑意。不得不承认,他可以抛下流量偶像的身份,远离粉丝和人气转型去当一个真正的演员,可却永远无法阻隔外界对他个人生活无孔不入的好奇心,哪怕有一天真的过气,也可以被拿来当作茶余饭后极好的谈资,追忆往昔,念念旧什么的。

就好像曾经与他并肩而立的昔年挚友,生前潦倒失意时无人过问,却在身故之后的每一年忌日,都被媒体拿去准时准点地发一篇通稿。

上海周末晚间的交通状况实在不算乐观,等江唯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了,他又花了足足一刻钟的功夫才在车满为患的地面停车场上找到空位。

这个小区建造得有些年头了,周边设施不够完善,比如停车就是一个很让人头疼的问题,如果来得再晚一点,恐怕还要另找地方停车。

还好还好,上一次来还要追溯到三年前的江唯感到庆幸地松了口气,下车前他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仪容,平复了一下心里某些消极的心绪后,戴上墨镜,从后座上摸索着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袋子,然后拉开车门跳下了车。

还来不及确认袋子中的内容安然无恙,他的耳畔蓦地响起一声诧异的轻呼,“江唯?”


猝不及防地在上海市区一个普通的小区里听到有人喊出自己的名字,刹那间江唯的脑子不禁有些发懵,不是吧,黑灯瞎火的,这么容易就被路人认出来了?大脑须臾的一片空白后,他定了定神,本能地循声望去,下一秒就看到站着不远处,也是刚从车上下来的一个高个男人。和自己一样,穿着品牌赞助的高级西装,一丝不苟的妆发,墨镜遮面。

江唯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个声音似乎听起来很有些耳熟。

就在江唯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时候,对方已经率先朝他走了过来,并伸手按下了楼层的通话键,“哪位?”三下嘟声之后,有一个老人在话筒那边用上海话问道。

“叔叔是我,闻风,”闻风停顿了一下,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继续补充道,“我和江唯,我们到了。”

电梯门合上,江唯第一时间摘下了墨镜,牢牢注视着站在他对面的人,“你怎么会来?”

两个受邀出席同一场时尚圈年度盛典的人,竟然不约而同地选择提前偷溜,不知道被主办方得知,会不会郁闷到吐血。

而闻风听到他的质问,只是清清淡淡地反问了一句,“我为什么不能来?“

男子的目光随意落在指示灯上不断上升的数字,”快到中秋了,我又刚好在上海,上门拜访一下两位老人,有什么问题?再说,“他的眸色变得深沉,“又不是只有你,才是他的朋友。”

下一秒,叮咚一声,电梯门开,闻风率先走了出去,却听到身后蓦地响起一声嗤笑,“哦,原来在你心里,还把自己当作他的朋友啊。”

此时此刻被自己毫不留情出言相讥的人,江唯没有忘记,曾几何时,也是他的兄弟,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他们也和今晚的August一样,在舞台上倾力展示自我,散发最炫目的光芒。

作为同期选秀选手中事业发展最好的两个人,他们却在比赛结束后的若干年里渐行渐远,对于两人的疏淡关系,外界并没有提出过多的异议,相比于和各自的前度cp之间讳莫如深的恩怨纠葛,无论是工作上的鲜少交集,同期资源的竞争,或是交际圈子的不重合,江唯和闻风之间王不见王的状态要显得更容易解释得多。

陌路经年,连今晚QG晚宴前的红毯流程中,说话不按常理出牌的主持人采访他们时,都不曾有意cue到对方的名字。

江唯在周序的灵位前静静地插上一柱檀香,轻烟淡雾在眼前缓缓上升,这个似曾相识的场景,让他的心头不由生起片刻的恍惚。

遥记得三年前的葬礼前夜,他也是重复着相同的流程和动作,上香,鞠躬,诵经,到最后几乎麻木,和历恒一起一夜未眠,为昔年的挚友守完了最后一夜。

等到长夜如檀香燃尽,闻风也没有出现。

没错,江唯清楚地了解自己,他是怨闻风的,无论有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和苦衷,去开脱对方在周序生前身后一次又一次的爽约,当周序生前心心念念的四人重聚随着他的猝然离世永远都不可能再实现的那一刻起,从那以后,哪怕在表面上江唯依旧可以将自己伪装得云淡风轻,万事已过,可当某个情绪催化的缺口一朝被打开,他都无法再掩饰对闻风真正的态度。

为已故的好友上香祭拜后,江唯和闻风随着周序的父母一起回到客厅坐下,开始闲话家常。

虽然事先都打过电话,但周家二老显然没想到两人居然会在爱子的周年忌日前夕一起上门拜访。对于娱乐圈的风风雨雨老人们虽然知道得不多,但也惊讶于那么多年过去了,两个年轻人的关系看起来似乎还依旧不错。

”哎呀,其实你们如果工作都忙的话,打个电话来就行,没有必要特意跑一趟的。“

周妈妈边说边端来一盘月饼和一壶热茶,招待两位小客人,”你们晚饭都吃了吗?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些宵夜......“

”不用不用,我们晚上吃的东西可丰盛了,“江唯连连摆手,”而且我最近要拍戏了,在忙着减肥呢,晚上可不敢多吃,对了,闻风你饿么,我看你那么瘦,是应该多吃一点。“

听到对方故意拖长声调的撒娇语气,闻风依旧坐得岿然不动,”你不说我还没发觉,好像是有点饿了,“他随手拿起一个奶黄色的月饼,细嚼慢咽,随即发出一声惊叹,”哎,奶黄流心馅的?不过居然不甜,还蛮适合给老人家吃的。“

他倒是一副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的模样,江唯的表情管理险些出现今晚的第二次失控,他不着痕迹地瞪了对方一眼,当目光落在那一盘月饼上时,却悄然变了脸色。

看到闻风吃得欢畅,周妈妈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快过中秋了,最近家里收到好多月饼,你喜欢吃,我去看看这盒是谁......”老人家话说到一半,正准备仔细查看装月饼礼盒的纸袋时,一旁的老伴已经帮她接了下去,“这盒月饼,是Jade从香港寄过来的。”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客厅中划过一瞬间的安静,闻风的目光从手中的月饼,转而漂移到坐在对面的老朋友的身上,最后定格在周妈妈手中那个精美的纸袋,“哦,Jade啊,好久没有她的消息了,她和你们还有联络吗?”

“嗯,Jade一直很照顾我们,逢年过节都会打电话问候,阿序在安竹山上的那套别墅,也一直都是她请人在维护打理。”

只不过很少上门就是了,上一次见到儿子的前未婚妻,还是两年前的周年祭礼上。两位老人无声对望了一眼,从胸腔里溢出一丝叹息,他们其实一直都可以理解小姑娘的心情,至亲至爱已经长眠,生者聚首不免让彼此都触景生情,更添苦楚。

若是如此,还不如不见。

“阿序走了之后,其实我们最担心的人就是Jade,不过好在去年春天我们收到了她送来的喜饼,告诉我们她已经结婚了,”话匣子既然已经打开,周妈妈便自然而然地聊了下去,“希望她以后,一切都好吧。”

天色已晚,老人家又素来浅眠,江唯和闻风没有在周家坐多久,就心照不宣地一起告辞。

电梯门再度合上的时候,轮到闻风用探究的眼神上下打量起江唯,看得他一脸莫名其妙,“看什么,有话快说,有屁快......”

不等他把最后一个字说完,宠辱不惊一晚上的大佛终于迟来地开了尊口,“你和Jade,你们之间还有联络吗?”

闻风不等江唯回答,就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应该是有的吧,不然也不会这么巧,连送的月饼都一模一样。”

话音刚落只见他从西装的上衣口袋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淡黄色月饼,是刚才出门前老人家猜他爱吃特意塞在他手里的,“半岛的奶黄流心本来就是出名的好吃难买,还要给长辈特别定制一款不含糖的,不过换成是出自大小姐的手笔,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再说,闻风冷眼瞧着老友一路提进门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那个袋子里装的东西大有来头,不可能是随便用酒店的袋子装了一盒三无的月饼送人。

“所以你们还有联络啊,真稀奇,”虽然江唯全程缄默,闭口不言,但闻风还是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了电梯,就在江唯抬脚向停车的方向走去时,闻风突然伸长手臂拦在他的面前,比出一个挽留的手势。

作为电影圈中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此时的闻风,全然卸下在外人面前言行端方的得体面具,一只手闲闲地搭在老友的肩膀上,带上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随意,“如果不是知道按照你的性格绝对没有那个可能,我都想放风给狗仔,让他们查查去年和Jade结婚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你知道。“江唯停下脚步,神色平静,没有理会闻风不安分的手,还用了肯定句的语气回敬对方。

唉,还是和以前一样无趣,闻风默默摇头,江唯这样的性格,在二十岁的时候可以夸一句少年老成,十多年后却还是这样就没多大意思了,好好的人,浑身上下都穿上了一层厚厚的盔甲,坚不可摧,让人望而却步。

而唯二能打碎这层盔甲的人,一个已是泉下的森森白骨,另一个嫁为人妇,咫尺天涯不可近。

注视着眼前安然平静的老友,闻风越发感到唏嘘,甚至想发声为对方道一声可怜,”是,想不想猜猜我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十二年前。“

江唯的回答依旧简短,也许是时过境迁太久太久了,对于自己昔年心事被人窥破,他并没有感到太意外惊讶,当年他们四个人里,周序身在局中毫无自知,历恒是个二愣子,瞒过他们两个都不费吹灰之力,只有闻风,和自己在某种意义上算是同病相怜的少年,能看出自己对Jade的心思,再正常不过。

“喂,不要这么垂头丧气的,”闻风突然上手拍了拍江唯的肩膀,”你的演技当年就很好了,我完全没觉得你对Jade的态度有什么问题,我也是直到庆功宴散场前,看到你去追她,才发现的。“

少女眼含热泪,毫无预兆地夺门而出,把刚好站在门口透气的少年吓了一大跳,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下一秒就看到某位素来以行事稳重著称的伙伴,追着少女的背影在自己面前扬长而去。那一幕即使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年,闻风回想起来依旧觉得恍如昨日。

那一刻,他才后知后觉,恍然大悟,“你知道么,你头也不回去追Jade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向她告白。”

说到此处,闻风觉得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斜睨了一眼对方,“可是,看你们后来的发展,明显没有啊。”

如果闻风不说,江唯确实永远都不会知道,除了游戏中的好友DinoRoy以外,居然还有第二个人知道十二年前的庆功宴后,他准备许久的那个计划。

那一夜兵荒马乱,发生了太多太多的变故,许多人的命运被彻底改变,与之相比,他因此被耽误的事,反倒显得最不值一提。

“所以你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普通朋友,还是好朋友?”没有人可以抵抗对陈年八卦后续的好奇心,闻风也不例外,“还有,为什么刚才周阿姨说Jade去年已经结婚了的时候,你看上去一脸凝重的样子?”

虽然老友眉宇间的担忧一闪即过,可闻风不仅及时准确地捕捉到,还分析出其中的不合常理,“你觉得她现在,过得不好?”

“我之前在香港碰到她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摘掉了左手上的婚戒,”当一份担忧在心底被反复辗转千万遍后,再被问起,江唯已是无波无澜,“没过多久Terrence告诉我,Jade和她先生已经签了分居协议,不过具体的原因,他没有说。”

其实也不是一句解释都没有,毕竟唐大少打电话给他谈及此事的时候,用了很多性格不合聚少离多诸如此类的借口,只不过江唯一个都没有相信罢了。

“听起来似乎别有内情啊,”闻风听到后不禁摸着下巴琢磨起来,挑了挑眉,饱含深意地向江唯看去,“和你.......”

Jade和丈夫婚姻破裂,分居,和你有关系吗?

不等闻风把自己的推测问题说完,江唯就在瞬间了然了对方的言下之意,然后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没有。”

断然否认的那一刻,江唯的眼前却浮现出今年除夕夜的那一袭的红衣仓皇,刹那间他又感到有些无法确定,但闻风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让他还是抛开了心头突然闪过的那一点犹疑,“我和Jade现在只是普通朋友,六月初我去香港参加活动,和她在酒店的餐厅里偶遇,那时她刚好在定制月饼,所以我也顺便定制了几盒,就是这样而已。”

他客观地叙述着某个既定的事实,“我对她的感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有些话,错过了一时,一生都不会有再开口的机会,”无论如何,我们之间,始终都只是普通的朋友而已.....”

“江唯!”闻风突然轻声叫响了他的名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要顾忌到我们这些外人的眼光,你和Jade,未必就不能在一起?”

“当然没有,”江唯闻言,本能地反驳道,“我和她之间的事,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是很不简单,哪怕你们两个都只是普普通通的人,都很艰难,”闻风轻轻一笑,“哪怕是到了现在,逝者的阴影,道德的舆论,流言积毁销骨,这么多年里你一定比谁都要考虑得细致清楚,所以才只想和她做普通的朋友。”

他伸出右手,指尖轻轻地在江唯的心口划圈,“以前我就不清楚,许仙和白娘子为何无法在一起,两人相爱,关一个老和尚什么事。现在我更不清楚的是,原来周围有那么多老和尚。”

闻风对江唯说出了自己二十岁出头时在自传里写下的句子,那时候他刚刚和历恒拆伙,在少年征途的尽头,怀着心底最后的一点真挚炽热,写下了这一段话。

“我来上海前,笑微给我打过电话,说你去找过她,和她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但根本意思,还是想劝我和历恒和好,不要真的老死不相往来,我知道你是想完成周序生前的心愿,你可以直接来和我说的,反正,无论你们谁来,我都还是会拒绝。”

初秋的夜风轻轻拂过,吹得人熨帖舒服,闻风不觉合上双眼,亲身去捕捉风中的气息,”笑微电话里还说,她试了一晚上,都无法复刻我当年送给历恒的那个生日礼物,真是个傻姑娘,“

他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语气却斩钉截铁,”其实,早在私生从历恒小区的垃圾箱里翻到我给他的那个礼物的时候,就注定,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此时的他已经放下了在江唯的心口划圈的手,抬头看向江唯,”我曾经以为,我们当年没有办法在一起,是因为身边有太多的老和尚,可是后来我发现,其实哪有那么多的老和尚,从始至终,都只有两个人而已。“

一个是历恒,因为个人取向和世俗的目光选择放弃,还有一个,是闻风自己。

只要心里念着前程似锦,理想远大,就知道实在不必为一个不值得的人停下前行的脚步。


虽然今晚在生疏许久的故人之间发生的这场不期而遇着实让人措手不及,但当两人最后挥手告别时,气氛还是变得平和友好,闻风甚至调侃起两人先前接受QG杂志采访时的回答。”Anyway,虽然十年后听上去确实还非常遥远,可是如果你再这么佛,确定到时候真的手臂有人挽,可以当老公,当爸爸?“

”那你呢,十年后你的小香猪会长成多大,确定还能和你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一起吃早餐?“江唯眼皮不抬,轻轻松松就直接回怼了过去。

”这么说,好像确实要想办法给它减肥了,“闻风灿然一笑,”那就先预祝我们十年后,各自都能梦想成真?“

江唯可以得到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而他,也能和爱而不得的过去彻底告别,过上理想中平静从容的生活。

和闻风告别后,江唯重新坐回驾驶座,在后视镜里目送老友的车子驶离,正准备发动点火的时候,静音了一晚上的手机却在这时闪烁亮光。

他拿起手机,解锁划开屏幕,看到是程祐一发来一则信息,照片上,一只被切开一半的小小月饼,江唯想起来,自己好像也送了一盒月饼给他。

信息里,程祐一除了一如既往地礼貌道谢外,最后还浅浅带过一句邀请,问江唯什么时候有时间,约着再一起打篮球,还有一个小朋友也想加入他们。

盯着手心紧握的寥寥数语,江唯入神地看了许久,直到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深刻地印在心底。

其实距离他们上一次一起打篮球,还没有过去几天,上个月底他们先是一起受邀去看了篮球世界杯的预赛,回去的路上还很兴奋,一时技痒,在程祐一家里小区楼下的篮球场上尽兴切磋了一番。

然后,在消耗完多余的体力和汗水后,客随主便,用刚空运寄到的,据说是产自芬兰森林的山珍菌菇,涮了一顿简易的重庆火锅。

撮合闻风和历恒早日和好,确实是周序生前最大的心愿之一,除此之外,周序还有一个简单的愿望。

曾经有某一段时间,因为很多原因他和江唯渐行渐远鲜少联络,某天在参加完一次普通的站台活动后,周序悄悄地询问品牌方的工作人员,有没有意向录制一档篮球相关的综艺,他可以推荐一个朋友来参加。

当这个后台发生的小细节传到江唯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后,物是人非,再也无力挽回挚友的长辞。可他还是在获知对方愿望的很多年后,不禁亲身参加了一档篮球相关的综艺广受好评,还在因缘际会下,找到了可以陪他一起打球的好朋友。

很多年前的某个清晨,江唯一度因为被周序无故取关,而仿佛被人当头泼了一盆雾水,全身上下,潮湿发冷。

而现在,挚友赠予的佛珠犹在,而萦绕在他心头多年的迷离白雾,也因为某一个人的沉静浅笑,和身后朗朗月光的照射下,尽数消散。


Tbc

下期预告:风吹麦浪(太子相关)

Bushing hear
nbykf19

琥珀花火

下周就要开学的我在瑟瑟发抖中扔下暑假的最后一篇rps就跑~~

终于在漫长的铺垫后摸到了六邪中的第二对,顺便应了很久以前某位小伙伴的私信点梗。

真人rps平行时空脑洞ooc,“等风来”男女主,不要代入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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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祁廉走进剧场后台的排练休息室,一开门就被眼前弥漫的水汽模糊了镜片,都说梅子黄时雨,六月的上海,一时让他不能确定是天气潮湿的缘故,还是舞台特效的干冰放错了地方。

他摘下眼镜,从上衣口袋中取出装饰的手帕仔细擦拭,随后踱步走到客厅中央,低头看向眼前的这一缸罪魁祸首。

红白蓝紫的睡莲,安然地漂浮在一池小小的天地间,各色盛开,尽态极妍,并不比上个月他在摩洛哥oasis villa...

下周就要开学的我在瑟瑟发抖中扔下暑假的最后一篇rps就跑~~

终于在漫长的铺垫后摸到了六邪中的第二对,顺便应了很久以前某位小伙伴的私信点梗。

真人rps平行时空脑洞ooc,“等风来”男女主,不要代入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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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祁廉走进剧场后台的排练休息室,一开门就被眼前弥漫的水汽模糊了镜片,都说梅子黄时雨,六月的上海,一时让他不能确定是天气潮湿的缘故,还是舞台特效的干冰放错了地方。

他摘下眼镜,从上衣口袋中取出装饰的手帕仔细擦拭,随后踱步走到客厅中央,低头看向眼前的这一缸罪魁祸首。

红白蓝紫的睡莲,安然地漂浮在一池小小的天地间,各色盛开,尽态极妍,并不比上个月他在摩洛哥oasis villa的中庭水池里看到的逊色。

不等祁廉开口,走在他身后的许笑微已经快步上前,手指在半空中一阵轻点,似乎在细数莲花在今天又凋谢了几朵,珍惜的态度看得他啧啧称奇,“我从来都不知道,你还喜欢睡莲?”

在环顾四周后,祁廉的目光径直落在了对面的白墙。墙上挂着的不是今天公演剧目的海报,也不是排练的剧照,而是一张日常的随手抓拍。不知是不是害怕被火烧到,占据整面墙的这张巨大写真上,许笑微难得将长发紧紧挽到肩后,正低头全神贯注地点燃手中的一根火柴。

以上的一切心理活动不过都出自祁廉的想象,因为在抓拍的一瞬间,整张照片上唯一没有失焦的,只有女子双手间的那一点微光。

光与影,似曾相识的摄影技法,祁廉几乎是本能地向照片的右下角看去,看到了某个用熟悉的字迹写下的陌生署名,“Nymphaea,山林沼泽的女神,”

再生僻的单词也难不倒大学时代就在著名英语培训机构兼职任教的他,“所以,这缸睡莲是怡冰送来的?”

“Bingo!”许笑微干脆利落地打了个响指,“她上周末来上海探班,给我带了礼物,还给我拍了这张照片。”

在时尚圈混得如鱼得水的女明星,对自己这张新鲜出炉的私照极为满意,特意放大,并挂到了休息室里最显眼的位置,“我本来想邀请你们一起来看我的话剧首演的,不过我看她最近好像很忙的样子,一直在接电话,人也有些憔悴,老实交代,你这个无良黑心工作狂老板又怎么剥削自己的员工了?”

不管承认与否,坊间传闻里都把她当作祁主编的muse女神,许笑微索性就把这个名头坐实,在对方面前展现最真实的自己。

而面对好友的诘问,祁廉一如既往地不动声色,趁着房间里的水雾差不多消散了,他把眼镜又重新架上鼻梁,”她最近确实很忙,一直在约见律师和投资人。”

戴上眼镜后的视野立刻变得清晰许多,足以让他看清楚照片署名上的更多细节,原来在落款的同时,摄影师在签名的下方还顺手画了一个简笔的logo,是一朵含苞欲放的莲花,被旋转倒置半周后,花瓣低垂的轮廓就如同少女飘扬的裙摆,天真烂漫,别有童趣。

Love at the first sight,陪伴走过余生岁月的却是两个灵魂间的相互吸引,祁廉定定地凝视了那个logo许久,“不过和工作无关,是怡冰自己的私事。“

”哦,所以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麻烦吗?“许笑微立刻关切道,那天和邵怡冰见面时,好像还是自己的情绪显得更低落一些,是以也没留意到对方身上更多的异常。

“是很麻烦,不过既然她还没有向我求助,我也不便干涉太多。”祁廉回答得云淡风轻,下一秒却看到对面之人的脸上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怎么,许小姐对我的处理方式有什么意见吗?”

意见嘛,自然是不敢有的,话虽如此,许笑微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祁主编你今年的新年愿望,好像也还是老样子。”

她故意把话说得半显半露,却自觉已经问得温柔至极,点到即止,“说起来,我在上海排练的这些天,倒是还有一位不速之客来探过我的班。”许笑微背身而靠,将大部分的重心倚在石缸上,祁廉的个子很高,她必须要仰起头来,才能和对方的目光齐平,“你肯定猜不到是谁。“

话虽然听起来有些夸张,但天地良心,她可真的没有夸大其词,要知道哪怕是和她相忘江湖的前任们中的任何一个,出现在排练休息室门口,都不会比看到来人是江唯更让她感到震惊。

”江唯?“听到了熟人的名字,祁廉的好奇心被瞬间勾起,”他来探你的班?“

就说怎么都猜不到的嘛,许笑微嘴角一瞥,”准确地来说,是在北京看完历恒的女儿后,再来探我的班。“

此时的她终于找好了身体的平衡点,坐在石缸的边缘,休闲自在地晃悠起双脚,”历恒的女儿刚满周岁,江唯说小姑娘特别可爱,集合了父母外貌的优点,长大后也一定是个小美女。“

其实江唯谦虚了,毕竟孩子她爸当年可是实打实的清秀美少年,都说女儿肖父,历恒的女儿只要不长歪,以后肯定会是个大美人,只不过当时听到这些话后,许笑微第一时间觉得不是自己在做梦,就是说这些话的人疯了。

毕竟她自问可没有这么大的魅力,可以让素无私交的大忙人千里迢迢从北京飞到上海,只是为了跑来和她闲话家常。

对于江唯的不请自来,祁廉倒没有和许笑微一样感到那么吃惊,”周序的死,对他打击很大。“他淡淡答道。

十年生死两茫茫,一场比赛,四个少年,两组cp,命运曲折离奇至此,让旁人听来也甚是唏嘘。

”我当然知道,只不过没有想到,他到现在居然还没有释怀,“许笑微轻叹了口气,”我以为,像他那样的人,是永远不会选择回头看的。”

年少的往事鲜血淋漓,回头的代价就是一遍又一遍地将结痂的伤口揭开,来回反复,永远等不到愈合的终点。

即使时隔多日,许笑微谈起不速之客时的语气里依旧充满了不可思议。所以,现在连最该一往无前的人都后悔了,只能衬托出剩下的人是多么的无动于衷。

比如她的前男友闻风,旧友在世时独自缺席周年聚会,旧友的葬礼上也对前双人组合的队友避而不见,种种事迹,听上去真是非常的铁石心肠。

“江唯问我分手后和闻风还有没有联络,你说,他不会是想让我去劝闻风,有生之年早点和历恒和好,不要真的老死不相往来吧?”说到此处,许笑微不禁冷哼一声,“他也真是太高看我了。”

大概是话剧首演的反响不错,卸下了大半的压力,今晚的她仿佛被打开了吐槽开关一般,听得祁廉也不由失笑,“所以你最近有和闻风联络吗?”

联络?当然没有,她不是江唯,女孩子的心通常都脆弱柔软,是没有办法承受一次又一次的自省之痛,还没有破碎的。

有生之年,如果和曾经深爱过的人保持着藕断丝连的关系,却永无再进一步的可能,这样进退两难的惨淡光景,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难以呼吸。




2

不过还好,对于许笑微而言,她暂时还不需要领略那样的痛苦。

蝉鸣的夏夜,当她从一个光怪陆离的梦中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睡在排练休息室的沙发上,前方落地灯的灯光已经被贴心地调暗,空调的温度也是正正好,而祁廉在走之前,除了收拾好所有酒瓶夜宵的遗迹,还不忘在她的身上多盖一条薄毯。

对于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她并不陌生,可也许是因为阔别太久,睁眼恍惚间,许笑微仿佛回到了两三年前,她和闻风还在热恋的时候。

那个人自己活得细致,对她也是照顾体贴,杂志专访里每天早上一碗天妇罗泡面的细节虽然被网友抨击矫情又不现实,但事实上,闻风对她在生活琐事上的倾力付出,只会更多,绝不会少。

许笑微艰难地从沙发上坐起,披着毯子,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直到又走回到了客厅中央的那一缸睡莲前。她不经意地一瞥,发现水面上漂浮着的花,不知何时竟然少了一朵。

怎么可能!她不信邪地将手探入水中仔仔细细地捞了一遍,反复数了好几次,发现真的凭空少了一朵。

好好的花,总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唯一的可能就是被人悄悄地带走了,自认推断合理的许笑微,嘴角不觉地轻轻上扬,心里想着,果然如此。

她收到这一缸睡莲的那天晚上,single lady night,自然少不了酒精的陪伴,作为祁主编最心爱的学生,MC广告部的邵怡冰小姐不仅善饮善谈,还和老师一样,待人处事都很有耐心,陪许笑微足足点了几百根的火柴,一遍遍地调整相机的参数,只为了能帮她成功拍出一张照片,用火柴点燃瞬间的光,在照片上完整写下“生日快乐”这四个字。

两个人很有缘分,刚巧都是狮子座,所以当天不是她们中任何一个人的生日,许笑微之所以心血来潮突发奇想,不过是想起了前男友十多年前出道成团之初,为队友庆生而精心准备的绝佳创意。

有一个摄影师出身的搭档,延时摄影的小技巧也不过是雕虫小技,在一遍遍的反复调试中,两个人的默契变得越来越好,但即使如此,长夜将尽,她们最后也没能拍出一张合格的成品。

至于那双连酒精都没有麻痹的手,也因为被火焰无限次的濒临灼伤而渐渐失去了知觉,最后还是摄影师本人见势不妙,强硬地坚决喊停,才没有耽误许笑微第二天的话剧排练。

等待发红的手指被冰块冷敷镇静的时候,许笑微低头望向正仔细帮她处理伤口的女子,”你说,当年闻风是被烧了多少次,才成功拍出那张照片的?“

如果她没有记错,在当年设备落后的条件下,他还是一个人独自完成的。

”其实和照片的拍摄相比,我觉得创意更加难得,“邵怡冰笑颜如花,”如果我的朋友能给我准备一份那么用心的生日礼物,我恐怕会感动得当场哭出来。“

诚然,邵小姐也许从来没有收到过一份那么用心的生日礼物,但在许笑微看来,她获得的心意,其实一点也不比闻风曾经给予历恒的要来得逊色。

人非草木,但依旧会随着时节的更替而悄然改变,就好像即使祁主编的新年愿望岁岁如一,可想要一起远走高飞的爱人,也早已不是当年许下愿望时的那一个了。

话说回来,除了年龄和外型上的不同,作为各自圈中出类拔萃的青年才俊,祁廉和闻风无论是在时尚品味还是人际交往上,其实都有着很多的共同点,所以许笑微此前也自然而然地以为,连祁廉都放下了最初的执念,闻风也应是如此,毕竟在组合解散、和前队友历恒彻底决裂之后,他的星途一路坦荡,比江唯还有不再回头看的理由。

她一直是那么认为的,直到某一天,当对方主动向她提出分手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实在是错得彻底。

作为娱乐圈里难得男才女貌、年岁相当的模范情侣,去年许笑微和闻风突然宣布分手的时候,新闻舆论都是一片的哗然和震惊。为什么会分手?

那段时间许笑微被亲友和媒体明里暗里地问过很多次,聚少离多,感情变淡,情侣炒作的合约到期,外界种种的猜测有理有据,倒是让真正的原因听起来显得草率又离奇。

他们分手前,闻风和丁璃合作接拍了一部台湾才女导演的青春爱情电影,讲述了一个相恋于微时,分分合合多年后在梦想实现时却彻底丢掉了彼此的老掉牙的爱情故事。

电影的结尾,错过的爱情在记忆中永远不朽,而电影之外,男主演本人也因为入戏太深而不禁反思起自己的过往人生,如果此生从未曾极致又疯狂地投入过一段感情,是否是一件太过遗憾的事。

他终于恍然大悟,自己想要的,并不是每天早起时一碗天妇罗泡面的温情陪伴,而是轰轰烈烈至死不渝的浪漫,如同夜空中璀璨绽放的花火,哪怕只是短短一瞬的光芒,也足够照亮所有前路的黯淡。

“我一直以为闻风很聪明,可是那时候才发现,他的记性实在是不怎么好。”许笑微拿起手边剩下的最后一盒火柴,这一次她不再试图在空中挥舞着写出什么生日祝福,而是一根根地轮换着点燃,“so ridiculous,他忘了,他也曾经那样去爱过一个人的。”

闻风忘了,他曾经拥有过他理想中的爱情,如飞蛾扑火般无望,但即使被滚烫的烈焰灼伤化为灰烬,也要朝着心之所向飞去。

他回首人生时深以为憾的空白,其实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亲自填补完整,从来不曾错过分毫。

“或许他不是忘了,只是让自己不再去回想而已,在心理学上也算是一种自我防御的保护机制。”趁着许笑微低头轻语的瞬间,不甘心忙碌了一晚上都一无所得的摄影师终于抓住时机按下了快门,“就好像摄影的本质意义,也是将转瞬即逝的美好永远地定格在照片上。”

即使买来的火柴已经被全部烧完,一根不剩,但刚刚拍下的照片,也能将火柴燃烧时的瞬间光亮,完整无缺地保留下来。

当年,在那个别出心裁的生日创意背后,闻风或许也寄予了同样的意义。他当然希望,每一年的这一天,都能陪伴在历恒的身边,在午夜钟声敲响的时候大声唱响生日快乐歌。可是如果有那么一天,两人不得不分道扬镳再不相见,前路遥遥,山高水长,他也祝福对方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会不会有这样一种琥珀,可以将我喜欢的全部凝结。一万年以后,如果我感到寂寞了,我可以拿出它,放在烈阳下炙晒,直到它融化,直到你出来。”

昔日的那个少年,从来没有忘记,也从来没有放下,早在十年前分开的时候,他就将所有炽热的爱恋凝结成了一颗琥珀,在其后的漫长时光中,永远地不朽。


Fin

注:文中依据的现实基础有,

1. 涉及的所有影视剧合作

2. 话剧排演

3. 延时摄影

4. 结婚生女

5. 琥珀

6. 天妇罗泡面

7. 新年愿望

睡莲和署名logo是摄影师和前男友剧情线的伏笔,前文可见“织心”。

每天一瓶酸奶

【bobo组合】【213】半日

《半日》


弟弟视角(本来应该还有一篇哥哥视角的,看以后还会不会写吧哈哈哈)


字数:5.5K

避雷:有肉(给我们213这样惨烈BE的CP写肉是我big胆,对不起别骂了)


BOBO组合12周年快乐!

希望哥哥弟弟都要顺顺利利,烂叶子们也要开开心心~



◆◆◆

井柏然醒来的时候,热烈的阳光越过窗户铺了一地。他摸过枕边的手机,看到时间是下午一点多,艳阳正在高照。

今年生日的时候,他睡到下午四点。说起来,从他真正长大开始,他就不怎么喜欢过生日了。况且,三十而...

《半日》

 

 

 

弟弟视角(本来应该还有一篇哥哥视角的,看以后还会不会写吧哈哈哈)

 

字数:5.5K

避雷:有肉(给我们213这样惨烈BE的CP写肉是我big胆,对不起别骂了)

 

BOBO组合12周年快乐!

希望哥哥弟弟都要顺顺利利,烂叶子们也要开开心心~

 

 

 

◆◆◆

井柏然醒来的时候,热烈的阳光越过窗户铺了一地。他摸过枕边的手机,看到时间是下午一点多,艳阳正在高照。

今年生日的时候,他睡到下午四点。说起来,从他真正长大开始,他就不怎么喜欢过生日了。况且,三十而立,人总也不喜欢变老。

那么出道纪念日就更没什么重要。出道纪念日不过是参加工作的纪念日而已。这么一想就有些好笑了,世界上很少有人会专门记住自己开始工作的日子,还要每年纪念一下。

不过他刷一下手机,网络上已经珍而重之地庆祝起来了,他因此也就遣词造句,组织了几句暖心话发了微博。锁了屏,他当真预备着要追忆一番自己的一路走来。毕竟,十二年,一个轮回,的确令人怅然万千。

 

而且他对想起他也已经没有那么介意了。

最开始的时候,他简直是控制不住地对他日思夜想,当然想并不是个好想。毕竟他那时候只二十出头,尚且年纪轻轻,被裹挟在事业、人际和情感的混乱风雨中不知何往,很是受了一番精神上的折磨。他自己都讲不清楚当时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总而言之,爱恨交加就是了。恨他的时候在微博上回复粉丝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爱他的时候,在深夜的房间里素描当年比赛彩排时他从背后狠狠地咬自己肩膀的画面,并且任性地把它放在了自己设计的22岁生日PB里,害怕被发现又侥幸地希望有人发现。但最终恨与爱都归于平静,然后渐渐淡化,随风而逝,变成偶尔闪烁的回忆碎片。

 

综上所述,井柏然已经很久没想起过付辛博了。

 

上一次想起他还是去年七夕。那次是因为打开微博时的开屏界面是付辛博和老婆的七夕推广。平心而论当时他的情绪还是起了一丝酸怒的波澜,因为那时他刚跟前女友分手没几个月,虽然他的分手是一种温和的解脱,但总归是又变回了孤家寡人。眼神短暂地扫过这对言笑晏晏的玉人,他生了五秒钟的气。

不好,他这样想,时隔多年还能产生这种置气的情绪,他这个前队友的杀伤力比他所有前女友加起来都要大。

 

当然在一年后的今天,井柏然早已回归平和。婚姻嘛,大多数人类的必经历程,虽然对自己来说比较遥远。而且看起来那只人类幼崽也很可爱的样子,应验了自己说过的,生女儿随他漂亮。

 

 

◆◆◆

井柏然在床上缠绵半天后终于起身,趿着拖鞋去厨房看有什么吃的。

冰箱里有一些蔬菜水果,但现在胃里空空的他心情欠佳,身体渴求碳水来获得快乐。倒是有泡面,但井柏然并不想吃。他对泡面本身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觉得独自一人烹饪并食用速食泡面总是有种心酸的感觉。这种东西还是适合存在于温馨且富有活力的互动中,他跟前女友在一起的时候曾经下厨给她做了一碗海鲜面,哄得她很是开心了一段时间。

 

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被哄得很开心。那时他们刚到北京,纷纷杂杂地把东西堆在家里,稀里糊涂着就走上了这一条职业道路。有通告的时候忙晕了头,没通告的时候大部分时间窝在家里靠外卖维生。

井柏然睡得多,休息日的时候经常一觉睡到下午两点,付辛博则是一个把一日三餐奉之为圭臬的规律青年,因此总是定时定点地点好外卖,并苦口婆心地叫井柏然起床吃饭。当然叫井柏然起床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付辛博一般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把他踹起来,然后叹气说多幸福的孩子啊,吃的送到嘴边还不知好歹。

井柏然身体受创然而苦于体力被压制,道理上又无以反驳,只能落得个哑口无言。终于有一天井柏然福至心灵地想起了什么,说,你在上海的时候说自己会做饭,以后要给我做饭吃,怎么现在天天拿外卖糊弄我。付辛博说死孩子有没有良心,哥哥这手还伤着呢你还要压迫我。说着却起身去翻冰箱,将里面的内容审察一遍后宣布只有方便面可吃。

井柏然毫不嫌弃,因为心有愧疚还狗腿地颠到厨房去煮上水。付辛博撂下一句等着吃吧,擎着自己受伤的左手进了厨房忙活起来。

井柏然在客厅看着付辛博的背影,看他两只手不太方便地切火腿肠撕调料包,心里好像被猫尾巴拂了一下,甚至抬起手捂了捂胸口。

哥哥。

 

 

◆◆◆

否定了吃泡面这一选项,井柏然走回客厅躺倒在沙发上,花三分钟点好了外卖,随手打开电视准备放个恐怖片。

 

井柏然年轻的时候虽然喜欢但又不敢一个人看恐怖片,认识付辛博之后可算拥有了心灵靠山,看恐怖片也变成了两个人的小routine。井柏然每次坐在沙发上紧拽着付辛博,看到可怕的镜头就抓起他的胳膊狂咬,大言不惭地用“包子就是让人咬的”来为自己辩护。真的是实打实的咬,但那人也不生气。现在想想,付辛博本来并不是什么好脾气的性格,但那时候对自己也真的是温柔宠爱了;自己也是,一直以来就是外热内冷的本质,莫名地那三年对着他就变成了甜蜜撒娇的可爱人设。

那个时候他们可不会想这些。两个人既喜欢着喜欢自己的对方,也喜欢着喜欢对方的自己,好得一塌糊涂。当然他们的好并不是简单的浓情蜜意蜜里调油,来自东北西北的两个人有着相似的倔性子,互相伤害得也很积极,然而一旦有一个人说了话,两人马上就会和好。他们的相爱和争吵都热烈而激情,就像温带季风性气候的夏天,艳阳烈烈,暴雨畅然。

 

井柏然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拿遥控器翻看着片单,突然一个熟悉的片名《鬼肢解》跳进他的眼睛。他愣了愣,鬼使神差地点了开始播放,然而看了半分钟后立刻手忙脚乱地退了出来。

 

他还是低估了被遗忘在角落的回忆的力量和浓度,一时恍若隔世的感觉让他有点情绪翻涌。怎么说,回忆太汹涌,一幕幕翻动旧梦旧伤口。

 

这个片子是那时某天他们一起看的。看的时候倒没什么,然而要睡觉躺在床上时井柏然才感到一阵阵的后怕,辗转反侧半天也不能够入睡。无奈井柏然抱着枕头去叨扰付辛博。付辛博倒没有锁门,井柏然悄悄溜进去,小声地唤了唤“包子”。付辛博正在半梦半醒之间,听他解释完之后闭着眼拍拍床示意他上来。

井柏然轻轻上床,背对着付辛博躺下。付辛博调整了下姿势长手一揽,把他松松圈在了怀里,右手搭过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挠他肚子。他被弄得有点痒,于是抬手按住付辛博那只乱动的手。他只记得那晚窗外的月色很明亮,所以他记不清他们的手是怎样从按住变成握住,最后变成十指纠缠。

井柏然终于转过身面向付辛博。付辛博也正睁着眼睛,在月光下亮亮地看着他。两个人一对视,一切也就尽在不言中。也不知道是谁先主动,总之付辛博吻了他,他吻了付辛博。这并不是他的初吻,但是却第一次让他心旌动摇不止。从轻柔到深入,井柏然沉醉其中,晕晕乎乎间感觉到睡衣也在被蹭掉。付辛博俯身下来亲吻他的脖子,他的胸口,他的小腹,然后一手握住了他的下身。他一瞬清醒,睁开眼有些不知所措地拉住付辛博的胳膊想制止他。

付辛博轻喘着气,低笑着说,怎么,在床上也要咬人啊。井柏然一时语塞,真的拉过他的胳膊咬了一口。付辛博吃痛,但也不恼,仍然进行着手上的动作,还得寸进尺地张口含住了他。

这下井柏然彻底没了话。他低头看付辛博,付辛博的小脸精致,皮肤像象牙一样白,真诚而纯情地抚慰着他。井柏然不敢再看,只能闭上眼紧紧牵着付辛博的一只手,仿佛在快感浪潮中抓住一棵救命稻草。

最后释放的瞬间,他抑制不住地轻哼出声,弄了付辛博一脸。付辛博爬上来,逗他似的伸舌头去舔留在手指上的白浊。井柏然嗔怒地拨开他,抽了纸巾给他的手脸收拾干净。

他心里快乐极了,但在表面上,他只懒懒地钻进付辛博的怀里,乖而又乖地叫他,哥哥,付辛博,哥哥。

 

 

◆◆◆

外卖终于到来,他率先拎出里面的冰美式。冰凉的液体下肚,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不少,加上刚才的一通胡思乱想,他的思绪变得更加活跃起来,甚至想起来一个遥远得仿佛是史前时期的采访。

他们被提问到用一种饮料来形容对方。井柏然歪着头思索了半天,最终说,我觉得他像一杯咖啡吧,起初你不会喜欢这个味道,但是你会怀念,之后慢慢去变成喜欢,之后会觉得越喝越有味道。

付辛博温温柔柔地逗他说,最后会觉得少了他是根本不可能的。井柏然却认了真,嗯也可以这么说。倒把付辛博给搞的不好意思了。

他呢,像一杯甘蔗水。付辛博说。井柏然被这个词冲击了一下,不由得笑了出来,然后又迅速管理表情,重回平静继续听他讲。

怎么说呢,大家都知道一般人其实都不会要去喝甘蔗水,但是如果你真的尝到他的那种甜,你就知道他到底有多好喝。

井柏然想了想,在那之前和之后,自己都再没有听到过这种水平的情话了。

 

自那以后,井柏然开始对冰美式上瘾。他记不清他是先爱上的咖啡还是先爱上的付辛博,但他知道,他更爱付辛博。就像小时候他说,我喜欢趴趴熊,但我更喜欢包子。

 

其实那个时候井柏然已经开始对未来感到忧虑。有次他在车上问付辛博,包子你想过你要做这一行做多长时间吗?付辛博的回应却挺坚定,他也就没再说什么。

井柏然在台上夸赞付辛博说,他的坚持是我没有的。但是他心里知道,坚持并不一定是正确的。他已暗暗有预感这快要结束了。他想,自己还是比付辛博聪明多了。

 

 

◆◆◆

第三年,他们对彼此更加熟稔,还是牵手滑冰,海边疯跑,滚做一团,平日里谈一些淡而无味的斗嘴的话,但两颗心却变得难以捉摸。再怎么天真,两个人也都明镜似的知道,没有未来了。

 

那时他们早就不住在一起了,付辛博却还是一遍遍提醒自己吃饭。

我想对井宝说的是,身体很重要,要按时的吃饭。

其实那时候他已经分不清他是真心实意还是只是工作上的营业了,可能只是成为了习惯的一句提醒,没什么值得感动的。

 

他们越来越多地有了自己的心事和想法,但是彼此有默契地对这些避而不谈,仿佛不提到,就还能一直假装和平下去似的。

 

但最终还是要直面分开的。这件事终于被提到明面上时,说着说着,两个人都急了。

井柏然明白组合会散,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感情却如此难以理清。亲友互憎,利益龃龉,想法不同,他们不知道原来两个人有这么多矛盾,说来绕去也说不清楚。

捆绑太久,两个人都累了,一样的倔脾气对解决问题来说也只是撮盐入火。都觉得自己委屈。理智上来说并不是对方真的做了什么,但一想受到的这一切委屈又的确是来源于对方,年轻的人怎么能在这样的情况下保持清醒的头脑,于是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个七零八落。

 

最终还是付辛博上前抱住井柏然,匆匆地吻他,说不要吵了不要吵了。

他们全程没怎么说话。井柏然想,我就是贱,都这样了我还让你干。付辛博让他跪着,用力地捏着他的腰,让井柏然几乎感觉到疼,但进入得却还是很温柔。

井柏然知道他也带着气。他们之前不怎么喜欢后入,就用普通的姿势,两个人可以看到对方的表情,纯情又淫靡。付辛博总是俯下身来,两个人长久地亲吻在一起,呼吸交织。如果付辛博这时候伸手去抚慰他下身,精神肉体的快感立刻就会将他推向一个愉悦的高峰,随时都会射出来。他就会呜咽着撒娇求饶,“哥哥,慢一点……”

付辛博知道怎么点燃他,也知道怎么让他舒服到神魂飘摇。在最后的瞬间井柏然会意乱情迷地在他耳边叫出他的名字。他很少叫他的名字,调皮的时候叫他臭包子,温顺的时候叫他哥哥,但是在这个时候他会叫他的名字。付辛博。这是爱意与情欲交织逼出的最缱绻的情话,像一句甜蜜的咒语。然后他就更爱他了。

 

但是现在他咬着嘴唇,一声没吭,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只有满心满怀的不明白,很难过。

他们什么事情都无法改变,留下的只有那三年冲动激情的探索,年轻廉价的快乐与悲伤,五光十色又五味陈杂。

 

两个人都只二十来岁,身不由己。工作和感情混在一起,谁都梳理不分明,最终只能是这样不欢而散的结束,倒也是没办法的、必然的事情。

 

那个夏天后来的事情,基本上都被井柏然记忆的自我保护机制主动删除了。

只记得有一天,自己别有用意地把博客背景音乐改成《抛物线》,过一会儿去看付辛博的博客,他也把背景音乐改成了《像疯了一样》。

这样隔空喊话又有什么意义呢,总是要分开的了。井柏然想,没意思,付辛博没意思,自己也没意思。

但是还是流了泪。

 

 

◆◆◆ 

回过神来,窗外是七月的艳阳,蝉鸣不止。

他想起自己发表过的言论:十年呢哥哥,十年不是一个小数目。

而今天,十二年也过去了。

 

井柏然想起自己高中前女友的曾经的QQ签名:想起还会笑,念人只念好。很俗很好笑,但是却是真的。

是真的,想起他很平静了,甚至觉得自己也是对不起他的。当年心里忿忿不平的谁都欠了谁,现在想想,其实谁也没亏欠谁。大家都只是世界手中的小玩物,联合起来对付世界都难以抗衡,为什么还要被骗得傻傻的彼此内耗呢。

可惜当时不懂,当时年轻,看不长远也看不明白。如果当时明白这些,如果自己退一步,或者如果他懂,他退一步,结果可能会不一样的。因为那时他们还有爱。并且就因为有爱,他们才那么痛苦。

井柏然现在明白了。可是当时井柏然不明白,付辛博也不明白。亏他比自己多吃了两年干饭,井柏然想,付辛博,他就是没什么情商,还满脑子哥哥情谊,可是他长得好看又心地真诚,所以自己才对他那么上头。

但是现在已经没意义了,他不爱付辛博了,付辛博也更不会爱他了,他们的故事早就结局了。

所以说,过去的早已过去,一年里最多只有一天会想起他。

 

井柏然想自己也是满嘴跑火车的人,明明曾经义正言辞地说过“最不会忘掉的就是这一段了”,但事实上自己很早之前就开始忘却了。

而付辛博的记性很好,到过的每一个城市走过的每一条路都会记得。那时付辛博对井柏然这个短期失忆患者很无奈,经常对着井柏然问,想起来了吗,想起来了吗?

井柏然想不起来,反击他,你记性这么好能不能加强一下时间观念,每次约你出去都得多花电话费。

一个电话两毛钱而已,花两毛钱怎么了……

 

这些过往像包裹得颤颤巍巍的水球,轻轻去触碰还能感到一点蒙上时光滤镜的甜,但若细想则又要痛苦。

那么就不要细想,他还有很多随手采撷的片段值得封存在琥珀里。

 

我救他。

你打你打我给你打。

他长大了,是男人了。

出现了一个爱你的哥哥。

你让我看你两眼就不疼了。

在忙也要好好吃饭。

我们的关系别人都猜错。

那年夏天遇见你,有太多不可思议。

……

 

井柏然很长一段时间内顾影自怜,冷漠地丢掉付辛博,仿佛一切荆棘路都是自己一个人走来的。现在他承认,他跟付辛博相互扶持走过了最开始的路。他很感激他,这是他对外官方的态度。

还有,他曾经很爱他。这是他不为外人道的。以前没有过,以后更不会。

 

在第十二年的下午,井柏然喝掉最后一口咖啡,笑了笑。

 

 

 

 

—END—

 

 

星云

给213的520贺图

…有些不在老福特就不@了

给213的520贺图

…有些不在老福特就不@了

Hello rocker
如果我是猫, 那艳姐姐就是我所...

如果我是猫,

那艳姐姐就是我所依靠的那双鞋,

在她身边,很安心。

尽管我流浪,

风餐露宿,

遮阳避雨之处是树荫,

电闪雷鸣的坏天气,

也能让我安心。

这是只有她有,舍得给我的力量。

如果我是猫,

那艳姐姐就是我所依靠的那双鞋,

在她身边,很安心。

尽管我流浪,

风餐露宿,

遮阳避雨之处是树荫,

电闪雷鸣的坏天气,

也能让我安心。

这是只有她有,舍得给我的力量。

实习芳心终结者

[bobo组合] 记忆里,你们曾有姓名

还记得2007年那个夏天,短暂的青春岁月里喜欢过两个少年,接送机、等签售,也曾用文字守护过如今听来泛着傻气的誓言。

后来你们突然宣告解散,曾经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两个名字分崩离析,关系成迷,至今依然没有解开谜底。

bobo永在,永在bobo!


“因为太过用力,所以声音沙哑,今天下雨,不知你听到没有。”

[bobo组合] 记忆里,你们曾有姓名

还记得2007年那个夏天,短暂的青春岁月里喜欢过两个少年,接送机、等签售,也曾用文字守护过如今听来泛着傻气的誓言。

后来你们突然宣告解散,曾经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两个名字分崩离析,关系成迷,至今依然没有解开谜底。

bobo永在,永在bobo!


“因为太过用力,所以声音沙哑,今天下雨,不知你听到没有。”

阿鼻

很久以前画的了。《光荣》在列表里很多年了,但从来没去了解过演唱者。前阵子突然好奇查了下,于是在十年后完整地看完213的故事,感慨万千……便突然想为曾经的那两个少年画点什么。
愿天底下的组合都能好聚好散,毕竟见证过彼此的光荣,落得个老死不相往来的结局多遗憾,留世人一声唏嘘。

很久以前画的了。《光荣》在列表里很多年了,但从来没去了解过演唱者。前阵子突然好奇查了下,于是在十年后完整地看完213的故事,感慨万千……便突然想为曾经的那两个少年画点什么。
愿天底下的组合都能好聚好散,毕竟见证过彼此的光荣,落得个老死不相往来的结局多遗憾,留世人一声唏嘘。

林淼淼

关于bobo的回忆

今天吃瓜 突然想起了213 越想越难过。

3年刚过的时候 哥哥还发了“放心去飞”那时候感情还是很好的 直到12年那次著名的重聚 213才正式老死不相往来 假设如一些粉猜测的那样哥哥是希望和好的 但是弟弟没来 哥哥终于想通了 回去把之前的微博都删了。

我一开始没有非常认同这个想法 现在突然想明白了。

这么多年发生了很多事,哥哥结婚了,弟弟一个人,我也偶尔想起他们,已经找不回从前的影子。我总觉得他们想把从前忘记,那些回忆好像已经没有了甜,随着那件事的发生,再也没有人愿意回首。

如果若干年后有人旧事重提,我也一定...

今天吃瓜 突然想起了213 越想越难过。

3年刚过的时候 哥哥还发了“放心去飞”那时候感情还是很好的 直到12年那次著名的重聚 213才正式老死不相往来 假设如一些粉猜测的那样哥哥是希望和好的 但是弟弟没来 哥哥终于想通了 回去把之前的微博都删了。

我一开始没有非常认同这个想法 现在突然想明白了。

这么多年发生了很多事,哥哥结婚了,弟弟一个人,我也偶尔想起他们,已经找不回从前的影子。我总觉得他们想把从前忘记,那些回忆好像已经没有了甜,随着那件事的发生,再也没有人愿意回首。

如果若干年后有人旧事重提,我也一定没有吃瓜的心情了。

213的故事永远是虐大于狗血。

人生有很多事可以重来,也有很多事再来一次还是一样的结局。

他们的人生从走出天空之城那一刻就注定了。

这个世上的老和尚终究太多了。

不识君否

浮生记

浮生记


“爱我都不怕,我会怕死吗?”



挺多传奇异志...

浮生记

 

“爱我都不怕,我会怕死吗?”

                                          

 

挺多传奇异志的白话本小说里,都说过去从紫禁城里望出去的天儿永远是四四方方的,其实,号子里也一样,特别是这西洋式管理的“新式监狱”。作息规律,三餐定时,居然还能洗上澡。从家乡来到上海这几年,付辛博确实长了不少见识。比如,蹲号子的见识。

 

四年的刑期转眼就过去。四年,对于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来说算不得什么。人生苦短,付辛博巴不得赶快过完。兵荒马乱,尔虞我诈,有胆子混在大上海的个个都是人精。他呢?常常自嘲“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会打架,有力气,还有那么一点小机灵,当然,最重要的还得有张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脸。

 

“那个人”曾经说,这世上有两种人最吃得开,一种是长得成熟的男人,一种是长得天真的女人。所以,单看脸,其实付辛博吃得并不开。所以,这个看起来像个中学生的男人,莫名其妙地蹲了四年号子。

 

走出号子大门,门外的世界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这阳光……嘶,太刺眼了。一股“阳气”扑面而来,终于让付辛博记起自己还是个活人。

 

无亲无故,无挂无碍,无垢无净,无老死……得,怎么还念起经来了?大中午的站在一家包子铺门口,付辛博看着成群结队吃中饭的人们,一下子又想起“那个人”来。

 

仿佛已经很多年了吧。“那个人”和他,也是在这样一个明媚的大中午,挤在条凳上吃一碗馄饨。“那个人”长得人高马大,却不吃葱姜蒜,不吃香菜,不吃这不吃那的。付辛博总是提前告诉老板“那个人”的忌口,那天的馄饨碗里还是漂着一小把绿油油的香菜。

 

“老板!刚才不是说了不放香菜的吗!”店里人多,付辛博的声音瞬间被淹没。

 

“算了算了,凑合吃吧,反正又吃不死!”“那个人”捅捅付辛博,抄起汤匙一勺一勺地喝汤。“快喝,老好喝了。”

 

为什么会两个人同吃一碗馄饨?又为什么会挤在一张条凳上?时间太久,记不得了。

 

现在的问题是,兜里如何才能有钱。正当付辛博站在路边发愣时,一辆黑色轿车滴滴按着喇叭,大摇大摆地开过来。付辛博本能地躲开,车突然停住。一张瘦削的脸钻出车窗。正是上海乔家的大公子,乔任梁。

 

“喔唷真是你哦!”乔任梁并没有下车,半个身子倚着车窗,歪着头看付辛博。

 

付辛博稍微回忆了下这个声音,哦,是他,乔公子。

 

“真巧啊乔公子!”尽管身上的晦气还没完全散去,也得做个安静懂礼貌的好少年。

 

“来来来快上车!”

 

这位乔公子看起来心还是大得很,随随便便就拉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上车。哦,也不算来路不明,四年前,付辛博也算是个有身份的人。

 

坐稳后,乔公子像市井老太一样和付辛博拉起家常。乔公子眉飞色舞,付辛博则是爱答不理。其实他也很渴望和号子外的人沟通的,只是与世隔绝这么多年,实在无话可谈。

 

“你现在在哪里高就啊?”

 

“刚从号子里出来。”

 

乔公子恍然大悟般瞪大了眼睛。“所以那件事是……”

 

“对,是真的。”付辛博接上了下半句。

 

乔公子似乎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倒是搞的付辛博尴尬了起来,心中腹诽“我都不当回事你们操什么闲心。”

 

“对了从前的那个小李,就是四川来的那个,他怎么样了?”付辛博开始没话找话。

 

乔公子一下子兴奋起来:“李易峰啊!听说去了延安,都当上什么政委了!以前他真跟我说过什么马克思、布尔什维克的,你知道我咯,最讨厌什么主义、信仰的,压根儿没听进去!早知道我也跟他一起搞什么红色了……”

 

呵,去延安可不是好玩的。付辛博在号子里见过不少共产党,也听他们讲过马克思列宁。和乔公子一样,听不进去。他们这种人,理想已经被现实磨光。太早出来混社会终究是会磨损人心的,不是变得麻木,就是变得残酷。“那个人”则是麻木又残酷。

 

“井柏然怎么样了?还有联系吗?”

 

乔公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付辛博那张中学生脸瞬间阴下来,好像刚刚结束了一场费力不讨好的考试。乔公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马噤声。付辛博看他这样,反倒笑了。

 

“还能怎么样?你能联系上他吗?”付辛博的两个反问句快要噎死乔公子了,乔公子只能慌张地从西装上衣兜里翻出几颗烟来。

 

“不抽,戒了。”付辛博摆摆手,直接拒绝了乔公子的示好。

 

“少爷,咱们要去哪儿啊?”在一个十字路口,司机停下来问乔公子。乔公子转头看向付辛博,付辛博却看向窗外。

 

乔公子叼着一颗没有点着的烟,说:“找个旅店吧,让我这位朋友好好休息。”

 

 

上海滩的夜场,灯红酒绿,好不热闹。这是座围城,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当然也不能完全说想出去。兵荒马乱,人们巴不得找个安乐窝永远地睡在里面。舞池中男男女女挤在一起,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舞池的一畔,黑暗中闪出一双狐狸般狡猾又机警的眼睛。碰碰两声枪响,女人们尖叫着乱撞,男人们全都成了缩头乌龟,到处寻找躲避的地方。一个高挑的身影闪过,碰碰又是两声枪响,那双狐狸眼的主人顺势倒地,身下涌出一小滩血。

 

“快去保护田中先生!”高挑的身影下了命令,瞬时从舞池的四面八方涌来大批黑衣人,冲向一个身着和服的老头。

 

一个耳光扇下来,井柏然并没有躲,也不敢躲。这位田中先生是老板的贵客,而自己竟然让他在躲枪子儿的时候擦破了皮,真是罪过罪过。

 

老板的密室里总是灯光昏暗,这让井柏然总是看不清他的脸。他大概是长了一脸麻子,不敢让人看吧?或者有刀疤?再或者,能在上海滩混成一个传说,根本就不是个人。这些话,是“那个人”曾经说的。在这种时候怎么会想起他?今天是几号?他该出来了吧?

 

“所以,你先休息几天吧!”等井柏然回过神来,刚好捡到老板这句话。嗯?休息?带薪的吗?话里有话吗?还是要一枪毙了我直接与世长辞?井柏然微微抬起头,看向老板的方向。

 

“放心,不是要毙了你。跟了田中这么些天,你和兄弟们成宿成宿的不睡,有疏忽也是难免。出去领一笔钱,和兄弟们出去好好玩玩吧。”

 

嗯,还算有良心。井柏然偷偷翻了个白眼,出去领钱了。

 

自己从奉天来上海这么多年,还真没有轻轻松松地看过大上海长什么样。刚来的时候,也就十七八岁吧,正是贪玩的年纪,却每天都要为生存担忧。最穷的时候,连饭都吃不起,和别人挤在一起忍着香菜的味道囫囵吞下没什么馅儿的小馄饨。

 

啊,那时候可……最近总是想起“那时候”。仿佛自己已经垂垂老矣,辛辛苦苦一辈子,只为制造些回忆,供自己临死前吹几个响亮的牛逼。净扯,还没到三十岁呢,怎么就想到死了?虽然死亡离自己太近了。

 

走着走着就来到外滩,井柏然叼着烟卷望着黄浦江发呆。今天到底是几号了?江畔银行的大钟当当当敲了十二下。井柏然回过神来,这就中午了?昨夜的那场枪战仿佛就是上一秒发生的事情,老板赏的那巴掌还火辣辣地印在脸上,这就过去一整夜加大半天了?我怎么还没老呢?我怎么还没死呢?“那个人”怎么还没出现呢?

 

“那个人”没有让乔公子破费太多,挑了家非常普通的旅店。乔公子知道自己嘴没把门的,生怕伤了付辛博重获光明不久的心灵,主动为他添置了生活用品。其实更怕他一生气打自己一顿。毕竟四年前,这位大爷的拳头也是一段传说。

 

面对这一切,付辛博只是淡淡地笑笑。被乔公子拉着去剪了个最时髦的发型,又换上一套小年轻的新衣服,镜子里的自己终于不像个中学生了。

 

“我说你,进去四年再出来倒像个大学生的样子!”乔公子吐了吐舌头,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今年十八,明年十七,老子这也算重生了。”选了一顶时兴的学生帽,付辛博很是得意的样子。“看,更年轻了吧!”

 

乔公子嘴一咧,也笑成个年轻学生的样子。要论长相和仪态,这位乔公子常年在公馆里养尊处优,其实更天真无邪一点,还带着点鲁莽的憨劲儿。要不是乔老爷威名在外,这位不长心的大少爷不知道要死多少回了。

 

付辛博经过四年的折腾,心也开始大起来。原来的他,是不怎么爱和人说笑的。一方面是为着自己“没见过世面”隐隐有些自卑,另一方面,他实在也是个谨慎的人,在不熟悉的地方装装孙子少说点没用的话总是自保的好方法。于是当年他给许多人留下的印象是“少言寡语,冷酷无情,一刀毙命”。

 

可他又实在是个挺有趣的人。只在“那个人”面前有趣。变个魔术,偷点果子,或者干脆故意讲些俏皮话。没什么,只是他当时以为,“那个人”可以算作亲近的人,他也以为“那个人”把他当成亲近的人。

 

在号子里,真没受过什么委屈。他坚信,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用“打一顿”来解决的,如果有,那就打两顿。

 

过去的自己,尽量自保却总是露出一条虚伪的尾巴,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打探这个花花世界,这点小心思暴露之后,这条尾巴很快就被踩了,疼得他痛不欲生。

 

付辛博很想低调点,在旅店里安安静静地思考下自己地前途和命运,还是被乔公子拉到个神秘的雅间里胡吃海喝。奇怪,以前总是爱吃肉,现在满眼的玉盘珍馐就是抬不动筷子。要么是自己老了,终于意识到众生平等,肉也是一条命;要么就是乔公子喝了点猫尿又开始臭显摆,惹得他心烦。

 

“哎呀小包子啊……”哪壶不开提哪壶,付辛博皱起眉头,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位不长心的公子哥。他现在顶讨厌这个诨号,这个太贴地气的称呼一下子把他的年纪(眼看就到而立之年)、身份(现在也没什么身份)、地位(哪有什么地位)、底气(还是有点的)全都拉到地平线下。

 

“你喝多了。”付辛博望向窗外,闪亮的霓虹灯比家乡的星星耀眼多了,广告牌上一只雪白的大腿直刺眼底,却没有惊起任何波澜。心如死水。付辛博也是读过几年书的,会说成语,也认识几个英文,三位数加减法心算速度极快。

 

“能帮我找个差事吗?”还是得务实,不能欠乔公子太多。“不要打打杀杀的,我想找个稳定工作。”他突然想起离家前妈妈的叮咛“好好找个稳定工作”,又补上了这句。

 

乔公子突然一本正经起来,迅速从说胡话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我记得你会开汽车吧,有个大帅府上正缺司机,你行吗?”

 

 

乔公子靠谱起来比谁都靠谱,第二天就把付辛博带到大帅府上。大帅是从陕西过来的,很喜欢这个小乡党。乔公子松了口气,总算自己还能办成件事。

 

说是司机,其实就是大帅跟前儿打杂的。开车,扛大包,保安,跑腿……这些事情对于付辛博来说太简单了,他干得卖力又勤勉。果然人的思想都是在闲出屁的情况下出现的,这几天忙成狗,“那个人”再没在他的思想里出现过。

 

付辛博的这张中学生脸终于派上点用场。大帅从陕西到上海置业——其实说逃亡也很恰当,对这里的人一概不信任,难得碰上位小乡党——又是个生得一脸文气的后生,自然青眼有加。反正帅府里多的是地方,索性就让付辛博住下了。自己多了个会说乡音的保镖加司机加力工,踏实多了。

 

而付辛博只想静静地做个老司机,别的事,不敢多想。

 

可往往你以为的静静,真就不是你以为的那个静静。

 

这天,帅府迎来贵客,青龙帮二当家。这二当家,付辛博四年前是见过的,嗯……当年火拼没打过,所以人家后来成了二当家,他成了老司机。付辛博格外庆幸今天要去码头送四少爷下南洋,否则这场面岂不尴尬至极。大帅只知道这位小乡党命运多舛,并不知道他身上的故事,万一被二当家认出来,多没面子……

 

青龙帮二当家走后帅府又迎来一位贵客——神秘的王氏兄弟手下如今最得力的杀手,井柏然。递给大帅的名片上却白纸黑字干干净净地写着:业务经理,井柏然。

 

老司机忙了一天,又是扛行李,又是劝慰四少爷好好学习长大报效祖国,又是听了一路四少爷生母八姨太嚼其他姨太太舌根,好不容易回到帅府,他整个人也是有些崩溃。

 

“那个人”!出现了!西装革履,风度翩翩,人模狗样,衣冠禽兽,道貌岸然……这么多年,他清减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从容淡定,言谈举止落落大方。而自己……付辛博身着工装背带裤,一身臭汗浸透了麻料上衣,还好死不死地戴着四少爷送他作纪念的贝雷帽。帽围稍稍小了点,是硬扣在头顶的,十分滑稽。

 

“十年后,我们要征服上海滩!”那年元旦,他们刚做出点成绩,杀了几个人,毁了几间房,老板对他们很是满意。喝高了,彻底喝高了。付辛博认为自己不算能喝的人,那天好像也没喝太多,居然那样的疯狂。

 

他和井柏然在外滩冲着黄浦江说了许多疯话,大约都是些很蠢的疯话,清醒的时候连想想都会觉得害臊,那年元旦,全说出来了。上海滩更是疯狂的,钱钱钱,权权权,生生生,死死死……这两个小赤佬,也不过是顺势而活罢了。

 

江风呼呼地吹,两个人没有一点想要清醒的意思。如果能在那场梦里一觉不醒,或许……最近,付辛博总是擅于联想。这些联想又让他十分羞愧,因为自己终于没能活成那个人期待中的样子。

 

而那个人,应该已经活成那种期待了吧。只是远远看去,他也没有多快乐。

 

“小付!傻站着干嘛!有贵客到,过来打个招呼!”大帅气震山河的招呼声,把付辛博从回忆中救了出来。

 

一步,两步,一步两步。不到十米的距离,付辛博磨磨蹭蹭地走了很久。

 

“小付!今天辛苦你了!”大帅总像在咆哮。

 

“没有没有,四少爷说,出去后不会忘了您,时刻想着您……”付辛博全程低头看自己沾着黄泥的皮鞋。

 

“这瓜娃子!出去之后当然要好好读书咯!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井先生……”

 

付辛博听到“井先生”三个字脑袋“嗡”地一下,完蛋了,还是被一击即中。而后条件反射地和“井先生”握手,低着头,把地上的鞋尖观察个遍。不知道现在流行什么样式了,四年前,他一直想买双“牛津鞋”。哦,这位井先生穿的似乎就是“牛津鞋”。

 

大帅把付辛博叫到一旁:“你先去换套衣服,待会儿送井先生走。”

 

付辛博一惊,然后马上恢复平静。

 

大帅十分谨慎,又悄悄叮嘱道:“井先生是特别重要的客人,一定不能冒失!”

 

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付辛博此刻终于明白什么叫天意,什么叫命运,谁也逃不离。

 

可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些小激动。

 

换了身干净衣服,总算有点深宅大院老司机的模样。为井柏然开车门的一瞬间,付辛博还是微微抖了一下。妈的,这小子交了什么好运,竟然让老子给他开车门!

 

二人坐定后,谁也不肯说话。大帅挺着肚子笑意盈盈地目送井柏然,井柏然隔着车窗扬起一个职业化的道别微笑。付辛博也勉强地对空气扯出一个无意义的笑容,开车,走人。

 

茫然地开出去一段路,付辛博忍不住先开口:“井先生,您要去哪?”

 

“霞飞路吧。”

 

“霞飞路哪里?”

 

“就国泰大戏院吧。”

 

井柏然似乎随机选了这么条路、这么个地方,然后又像解释一般补充道:“因为今天没什么事,想去看场电影。”

 

再也就没什么话说。付辛博专心开车,井柏然专心看风景。国泰大戏院,下车走人,不留一丝云彩。

 

付辛博无头苍蝇一般开着车在霞飞路上慢悠悠地打转。不知是那个窗口飘出一支小曲儿:心上的人儿,有笑的脸庞;他曾在深秋,给我春光……

 

 

井柏然喜欢电影院,准确地说,他喜欢黑。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他都觉得安全。电影院没什么人,随便买了张票井柏然就钻进了黑暗中。他并不在意看的是什么,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想在黑暗中完全放松自己。

 

然后他打了个盹。

 

抱歉,此处无梦。井柏然实在太困了。

 

那日的尴尬,却化作付辛博好几天的恶梦。火拼,流血,坐牢……还有一次梦到自己被爆头,而那个爆他头的人正是井柏然。白天还好,他可以用卖力的工作替换掉这些莫名的情绪。最厌恶的是睡觉,闭上眼睛,全是四年前的往事。因此,入夜后他拼命瞪大眼睛,望向黑暗中的那个虚空。

 

日子一天天过去,付辛博和井柏然都渐渐忘了那天的事情。一位是任劳任怨、勤劳朴实的老司机,一位是风生水起、蒸蒸日上的小杀手,井水不犯河水,社会如此和谐。

 

最近老司机家的大帅似乎迷上了“艺术”,通俗点说,最近大帅在捧戏子。上海滩年轻貌美的女演员现在比天上的星星还多,什么周小璇、胡小蝶的,所以当这位“密斯王”出现在帅府时,付辛博很是鄙夷。哦,交际花嘛。

 

虽说鄙夷,还是得承认这位“密斯王”颇有几分姿色。帅府中的其他女人都在说她的双眼皮是在日本割的,“瞧她那浪样儿,眼睛割得跟肚脐眼儿似的!”

 

这是姨太太们的原话。付辛博拉着大帅和“密斯王”出去逍遥的时候,偷偷观察过那副奇怪的双眼皮,确实,夸张得像两个外凸的肚脐眼。

 

这天,老司机去“密斯王”的小洋楼接客,啊不,接她去帅府。

 

“小付,你有没有看过我的电影啊?”“密斯王”说起话来嗲声嗲气的,付辛博认为,这大概是女演员的职业习惯,面对每次搭话都小心翼翼。

 

“回密斯王的话,我是个粗人,不会看电影。”老司机只管开车。

 

“哦哟,你跟我还生分啊。不要叫人家密斯王啦,要叫人家琳达!”

 

拎哪?老司机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知识储备已经无法跟上如今的时髦了。“拎……哒……”

 

“看你长得白嫩嫩的,今年几岁啦?有没有成家啊?要不要姐姐帮你介绍?”“拎哒”的声音又酥又软,老司机数年未近女色,心生荡漾。一根冰凉柔软的手指伸过来,在付辛博的侧脸上轻轻滑过。付辛博斜眼看到鲜红的蔻丹嵌在她指稍,像一滴缓缓滑落的血。

 

一个急刹车,五根手指紧紧抓着付辛博,他的肩膀上像是沾了五滴血。“对、对不起……”那一个瞬间他大脑一片空白。

 

“当心点啊,刚做的头发又乱了,真讨厌!”密斯王拧起眉毛,忙着用后视镜检查自己的发型,一脸嫌弃地瞪着付辛博。付辛博注意到她掏出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

 

井柏然杀起人来愈发不慌不忙,好像这是一门“艺术”,拔枪,上膛,开枪,收枪,动作一气呵成。如果用刀,就更加干净利索,无声无息地击中对方要害,瞬间毙命。

 

用刀,还是“那个人”教他的。诶我说井柏然,你怎么记吃不记打,还老想什么“这个人”、“那个人”的!井柏然脑子里钻出一个小人,对他这种深挖脑洞的行为表示气愤。

 

那天从电影院出来吹了凉风,发烧三天卧床不起,这期间井柏然脑子里总出现个小人和他对话,不停对他进行批评和自我批评。

 

我就是贱。就是还会想到他。就是忘不了。就是……嘶……嘴上起了个硕大的火泡,太有损杀手形象了!

 

于是老板给他放了大假,以示对公司形象的维护。

 

年轻人忙着思春和上火的时候,中年人却在忙着下好大一盘棋。帅府的某个房间里,大帅似乎正在筹谋着什么。

 

 

生活中,还是无聊的日子居多。并不是每天都有密斯王来撩骚,也不是每天都会因为上火满嘴起泡,更多的时间需要用工作来打发。老司机卖力开车,小杀手卖力杀人,上海滩卖力热闹。如果能一直卖力地奔向蒸蒸日上的生活,该有多好。

 

老司机家大帅最近应酬相当多,有一半都是密斯王作陪,听说,密斯王快要成为帅府第十位姨太太了。

 

“某大帅老树发新芽,即将迎娶靓女演员琳达王……”井柏然保持着每天读书看报的好习惯,生怕自己被潮流落下。

 

“啧啧,这女的眼睛怎么跟肚脐眼似的……”报纸上有一张“琳达王”的玉照,模模糊糊的脸上一副厚重的双眼皮格外突兀。他喃喃自语:“克夫相啊……”

 

“大帅并没有在筹备婚礼。”老司机有了新的朋友圈,都是其他府邸的司机和下人。付辛博和他们并没有太多共同话题,交往仅止于见面点头,因为大帅的花边新闻,这些人对他格外感兴趣。他只能一次次澄清。

 

和密斯王私下见过几次,也无风雨也无晴,更没有情。付辛博凭过去做杀手的职业本能,隐约感觉到来者不善。

 

果然,大帅约他谈话了。

 

“你觉得密斯王怎么样?”大帅把付辛博叫到书房,语气难得放缓下来。

 

面对如此开门见山的发问,付辛博也坦然起来。“大帅,我觉得此人来者不善。”

 

大帅一惊,随后微笑。“果然,没白做那么多年杀手,眼光毒得很。”

 

大帅爽利起来真叫人招架不住,付辛博本以为自己过去的身份已经随着黄浦江的浪奔浪流漂散远走,没想到,哥虽然不在江湖,江湖上依旧还有哥的传说。

 

唉,谁叫哥太招风,想低调都难。回过神来,大帅比付辛博先开口,缓缓道来:“你十九岁到上海,二十岁开始做杀手,后来失手杀了法租界一个洋人,本来是要偿命的后来有人拿钱疏通判了四年。过去你救过乔家公子一命,他想报恩把你介绍到我这来。其实你是顶包,真正失手的是……”

 

“嗯,您说的都对。”付辛博故作镇定地看着大帅,手心全是汗。

 

“真正失手的是你的把兄弟,那天来的井先生,井柏然。”

 

一座大厦轰然倒塌,哗啦一下,付辛博的心理底线崩溃了。这大帅究竟是什么人?查户口?搞侦探?还是专门来膈应我的?

 

这个世界好疯狂。

 

“所以我对你很放心。”大帅点了根雪茄,很是悠闲的样子。“所以,你对我很有用。”

 

付辛博有点蒙,又好像突然明白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似的,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卓伟那老狗给我设局,我就陪他玩玩。”

 

这下是真听不懂了。卓伟又是上海滩哪位时髦人物?

 

“那位王小姐,是个局。”大帅狠狠吸一口雪茄。“连你都觉察出来了,那老狗还以为本大帅蒙在鼓里。”

 

付辛博迅速组织着自己的逻辑。王小姐,卓伟,大帅,自己……哦,美人计,仙人跳,大概是这么回事。虽然不知道整件事情的矛头指向何处,无疑,自己一定会被牵扯其中。

 

“不过老子派人跟你这么多天,你竟毫无察觉?”大帅突然有点怒,像一个老父亲对待考试不及格的孩子。

 

“回大帅的话,那王小姐确实有几分姿色,我也不免分心,所以没注意到。”既然话已经说开,付辛博觉得也没必要隐瞒了,面对高人时,装孙子、说实话永远没错。

 

“其实你也感觉到什么了吧。”

 

“无事献殷勤,肯定没好事。”

 

“我想你也还是清醒的。那老狗想造我的谣,离间我和你的关系。我都一把年纪了有什么好怕的?我怕的是因为这事身边再无可信之人,你可知上海滩风言风语有多厉害?那老狗知我待你不薄,又知我身边无人可用,我却知你是个清醒的。”

 

这番话让付辛博感慨万分。我真是个清醒的吗?也许是的,除了面对那个人时。

 

“所以实际上我其实是您派出的诱饵。”此刻的付辛博确实很清醒,这是个任务,他只能接受,不能抗拒。

 

“很好,就知道你是明白人。”大帅对自己刚才那一番“循循善诱”非常满意。“那王小姐嘛,顺其自然就好,大家都是男人,没那么多顾忌。”

 

付辛博知道这是指“色诱”这种事,回给大帅一个暧昧的笑容。

 

井柏然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其实只是报纸上模糊的一小团,根本看不清五官。是一种气味,不,是一种感觉,类似过电,从头顶到脚后跟,好像有小虫子飞速噬过,又麻又痒。

 

“靓女明星情挑小司机,某大帅三角男女关系精彩绝伦。”什么狗屁标题!哪只眼睛证明他们有关系了!捉奸在床了吗!搞大肚子了吗!井柏然非常气愤,把那张小报揉成一团,又赶快摊开,再次确认是不是那张脸。

 

就是他!老司机!化成灰都认得他!

 

 

努力活着,精进不休。这是井柏然的人生信条。上海滩到处都是无根的浮萍,挣扎着不愿随波浮沉。可是熬到了岸上又能怎样,也不过是踩着无数人的脑袋折腾来折腾去,还有随时被踢下水的可能。

 

无牵无挂的人心里的黑洞其实更大,明知自己无处可归,偏又在寻觅一条回家的路。随着地位的攀升,井柏然更加惴惴不安。多希望有个人在等着他回家。

 

付辛博这边倒是安逸得很。大帅的意思是拖住密斯王,时机成熟一锅端。好吧,其实付辛博也是云里雾里糊涂得很,并不清楚密斯王和那位卓伟先生是什么来意,只是此事与自己息息相关,不得不防。

 

“小付,喜欢姐姐吗?”密斯王约付辛博在凯司令咖啡馆单独见面。付辛博不喜欢喝咖啡,又黑又苦,喝多了还有点上头。密斯王熟练地搅匀奶精和咖啡,啜了一小口,杯沿上留下浅浅的口红印子。

 

没有一点点防备,密斯王突然对付辛博“敞开心扉”。“你是不是觉得姐姐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其实,姐姐一直在等待着一份真爱。大帅对我再好,于我毕竟是有些不敢反抗。姐姐对你倒是真爱……”

 

真爱我的人多了去了,你算老几?付辛博腹诽,顿时觉得这女人白痴得很,这样不拐弯的“情话”说出来也不嫌害臊。

 

“其实,我年纪应该比你大些,你应该叫我哥……”付辛博沉默许久,憋出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大帅对我有恩,你对我有情,我都不想辜负。”

 

这应答十分暧昧,密斯王以为自己机会很大,进一步试探道:“哥哥……妹妹对你确实是真爱……”

 

付辛博端起咖啡,艰难地咽下一大口。“我不好对你承诺什么……”

 

“不不,只要让我远远地看着你,这样和你说说话就够了!”

 

“大帅那边……”

 

“妹妹愿意和哥哥远走高飞!只要哥哥不嫌弃妹妹就是了!”

 

大帅那边收到探子的回传,纸条上只有三个字:“上钩了。”

 

付辛博觉得这位密斯王大概就是那种不带脑子出门的花瓶,要干这种事,最起码也要先读一读《金瓶梅》、《西厢记》,看男女是怎么勾搭在一起的。如此职业素养,真替那位卓伟先生着急。

 

大帅早已没有兵权,他现在穷得只剩下钱。卓伟是上海滩新贵,到处寻找机会向上爬,王氏兄弟认为他品性低劣,拒绝合作。现在他又缠上了大帅。这是井柏然目前知道的情况。

 

不知道那个蠢蛋上钩了没有。

 

最担心的还是他。老板曾经嘱咐过,卓伟是个难缠的主儿,出门遇上都要绕道走,狗皮膏药,粘上就撕不下来。井柏然不是没替老板想过,杀了不就得了。可这大上海的人际关系网络十分复杂,四年前,就因为自己的想法过于简单,捅破了某个网络的重要一环,闯下大祸。

 

大概卓伟先生有什么不能杀的理由。

 

付辛博给自己的“美男计”制定了几个规划:牵手,可以;搂抱,接受;打啵儿,勉强接受;上床……看情况。他觉得自己也是越老越不要脸,忽而笑了。

 

大帅约他泡温泉。两个男人坦诚相见,不像大帅和老司机,倒像一对父子。

 

“以前在老家,我和我婆娘也有个儿子,要是还活着也像你这么大了。”氤氲的雾气中,大帅的脸红扑扑的,像广告上的圣诞老人。“可惜,他娘生下他就走了,他五岁时生了场大病,还没来得及埋我就被带走当兵。”

 

付辛博也陷入回忆中,但都是关于“那个人”的。两个人在火车站相识,十八九岁的样子,都想在大上海闯出一番天地。吃在一起,睡在一起,还穿过一条裤子。四年前去坐牢是自己心甘情愿,并非他人陷害。年轻时,总是不要命地想当英雄,想看看凭借一己之身能不能成就一番事业。救了他,就救不了自己。

 

“我身边剩下的人不多。刚来上海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懂,以为自己有钱有枪就什么都不怕了。以前的那个副官,轻信了别人的话跟我闹叛变,我能怎么办,一狠心打死了他。我这种粗人,怎么会考虑到现在都讲法律,这事也是害得我好苦……”

 

“大帅,我并不觉得您是粗人。”

 

“男子汉的心都是委屈撑大的,再缺心眼儿的人,受点委屈、摔几跤,也都会聪明起来。”大帅欲言又止,还是把后半句话吐了出来。“这四年,你可是被耽误了。”

 

付辛博一愣,亏得雾气太大对方看不清自己的表情。过了好久他回过神来。“路是我自己选的,就要负责。要说耽误,也是我自己耽误了自己。”

 

或许大帅真是“圣诞老人”,在自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及时出现,给吃给穿,关键是还给了自己难得的一份信任。付辛博不是没有想过这是为了让自己驯服故意演的戏。多年以后再想起这段经历时,他还是觉得大帅是自己的贵人。

 

井柏然又病了。自从“那个人”出来之后,他一直断断续续地病着。也许这是报应,也许这是自己常年的愧疚终于爆发。一波接一波的病痛让他的杀手生涯严重受阻。带病坚持工作的后果就是,他失手了。

 

失手的原因倒不是病到手脚不利索,而是眼见对方幼子可爱,夫妻和睦,实在不能想象那是个恶人,顶多是某人路上的绊脚石而已。

 

自己突然心软了,不忍再见到灭门惨案。

 

“说,为什么没杀他?”黑暗中,老板丢过来一把飞刀,正中井柏然右耳后方的墙壁。

 

“眼见幼子无辜,不忍下手。”井柏然声音有些颤抖,但还算坚定。

 

“你已经不适合这个行当,走吧。”

 

井柏然一愣,不知道老板是什么意思,低头一拜。“请您相信我,这只是一次失手。”

 

黑暗中飞出一张照片,井柏然机警地用手指夹住。老板的身形变换了个姿势。“算了,这么多年你也该歇歇。杀这个女的,够简单了吧。”

 

不用仔细端详,井柏然就认出了那副突兀的双眼皮。是她!

 

“没什么,杀了她,表示我们对大帅的诚意。”老板下达了命令。“你的好兄弟付辛博现在就跟着大帅呢,这女人对他缠得紧,也算了却他的一桩烦心事吧。”

 

井柏然感觉到老板扬起了一个暧昧的笑容,紧张得直吞口水。杀她不难,难的是,以后看来要经常碰上他,如何平静面对。

 

某个小公馆里,一家三口惨死,血流成河。家里的父亲被冲锋枪打成塞子。这种惨案现在太多了,警察心知肚明是谁的手笔,百姓茶余饭后当成轶闻谈论。

 

这就是他们生活的世界,为了看到明天,必须努力活着,精进不休。

 

 

“青春靓女暴尸街头,红颜命薄似水流”。再押韵的标题,它也只是老百姓茶余饭后谈论的奇闻异事。对于井柏然和付辛博来说,却有着非同小可的意义。

 

三天前——

 

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付辛博也是有些忐忑的,虽然大帅的意思是“顺其自然,好上加好”,可是真要发展到实质性的肉体关系时,还是有些别扭。

 

隐蔽的小公馆中,密斯王卸掉妆容,两条双眼皮的印痕实在会给人许多不美好的联想。女方主动,男方尽力配合,整个过程既不轻松也不愉快。唉,任务罢了,敬业,敬业。

 

付辛博坐在床上闷闷地抽烟。他以为已经戒掉了,其实捡起来十分容易。心中的烦闷必须找个出口发泄掉,否则真快成神经病了。密斯王羞怯地躺在一边,付辛博不想看她。好了,该想想如何利用她套出卓伟的真正目的了。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付辛博仍是不想看她,又点了一根烟。

 

“我去和大帅摊牌!”

 

“那怎么行,你一个妇人,大帅那暴脾气会把你撕碎的。”语气尽量柔和,尽量控制自己不去扇那女人嘴巴。

 

“我认识卓伟大哥的!我们可以去投靠他,让他帮我们想办法!”

 

付辛博揉揉太阳穴,觉得这个对手太没劲了,不出三句话就套出了“卓伟”这个人。“那可是现在上海滩有名的投机家,怎么会理我们!”

 

“卓伟大哥曾经说,他想让你帮他做事,你过去也是很厉害的哦?”

 

所以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在时间面前,谁也别想撒谎。付辛博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垂涎着自己,准确的说,卓伟的目标不是大帅,而是自己。至于大帅……挖走他的心腹,又能损害他的名誉,一石二鸟,这买卖划算。

 

井柏然一路跟踪到密斯王的小公馆外,眼见着二楼窗口灯光忽明忽灭,他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不生气,我不生气。井柏然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奈何胸闷气短,真恨不得冲上去一枪毙了那对狗男女。

 

从傍晚等到午夜,狗男女一直不出屋。哦,打得火热啊,如胶似漆啊,欲火焚身啊!夜凉如水,井柏然衣着单薄冻出了鼻涕。妈的,等你们出来老子让你们死一百次!

 

实际却是,密斯王在哭,付辛博在抽烟。他们的对话大概如下:

 

“你想不想跟我走吗?”

 

“我们还是冷静一下……”

 

“怎么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你难道对我不是真爱吗?”

 

付辛博很想笑,却又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如果,我心里有人了呢……”

 

“你你你真是负心薄情!”密斯王光着两条腿,披着丝绸睡衣跑下楼,摔门走出公馆。

 

终于出来了!让老子等了这么久!看到猎物,井柏然很是兴奋。天色微亮,密斯王散乱着头发眼神迷乱地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井柏然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悄无声息地用一把快刀割断了她的喉咙。

 

付辛博在二楼窗口见证了全过程。

 

此事终于告一段落,那个人,提前帮他画了句点。

 

我们来整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可能卓伟从付辛博出狱开始就盯上了他,还没来得及拉拢,他就成了大帅的心腹,于是使出一招美人计加离间计。无奈高估了自己的智商加上选择了猪队友,这件事像小孩过家家一般充满了幼稚可笑的布局。

 

如果卓伟自己的招数这么低劣,为什么还能一步步向上爬?或者,幕后躲着的那位,更高明吧。

 

不敢想太多,徒增烦恼。总之甩掉了一个大麻烦,应当庆贺。

 

付辛博磨磨蹭蹭地梳洗一番,走出公馆时天已经大亮了,巷子里热闹起来。勃勃的生气让他有些不适应,啊,这些都是鲜活的人,在过着鲜活的日子。他们不用躲在黑暗里,他们只需躲避贫穷、饥饿与寒冷。他竟有些羡慕这样匮乏却安稳的人生。

 

走到巷子口的混沌摊,忙碌的人们麻雀般挤在一起低头啄着碗里的小馄饨。老板把他拉到一张坐着另一个人的条凳处按下。旁边那人用汤匙一口一口嘬着馄饨汤,仿佛味道很鲜美的样子。

 

是他。是井柏然。井柏然感到身边有人坐下,抬头看到了付辛博。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付辛博注意到井柏然的碗里漂着一小把香菜。“你不是不吃香菜吗?”没头没脑地问出这样一句话。

 

井柏然笑了,喊着馄饨说:“没事,又吃不死,老板忘了。”付辛博的馄饨上来了,井柏然慢慢吞咽着嘴里的馄饨,抄起汤匙喝汤。“快喝,老好喝了。”

 

和从前相比,上海滩更忙碌了。馄饨摊上有节奏地更换着一波又一波食客,他们要在这个清晨流向一个又一个商铺、码头、公司、货场、家庭、学校……这座城不停更换自己的面孔,清晨是个勤劳的少女,夜晚是个无耻的荡妇。

 

两个人挤在一张条凳上,吃两碗馄饨。是啊,有钱了,长大了,翅膀硬了,有主意了,就可以吃两碗馄饨了。真是可笑,这似乎是对“成长”的嘉奖。也就是一个多钟头前,付辛博亲眼见证了井柏然的冷酷无情;一个多钟头前,井柏然擤着鼻涕诅咒付辛博是“负心汉”。现在,晨光公平地照在每个人脸上,他们为着这碗温暖的早餐暂时放下了积攒多年的忧愁和怨恨。

 

粗糙的吃食下肚,两个人又恢复了常态,不知是不是刚刚欣赏完对方的吃相,话多了起来。

 

“我在外面蹲了一夜,你俩可真能折腾。”井柏然起身抹抹嘴,有几分嘲讽的意思。

 

付辛博起身跟上,有些解释的意思。“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不是啊,你们这种人,‘拔屌无情’嘛。说说,还有没有别的密斯啊?”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很快就被人流挤到并排的位置。付辛博对井柏然的这番描述感到好笑又悲哀,虽然自己不愿接受这个评价,但昨夜确实如此。

 

“谢谢你啊,帮我了结。”

 

“先说好,不是帮你,是帮大帅。我们家老板看上你们家大帅了,举手之劳而已。”

 

从巷子钻出来再走一走竟是外滩。两个人任凭人流摆布,无目的地向前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王氏兄弟与大帅的关系。

 

谁也没有提过去的事情,谁也没对谁笑,谁也没对谁夹枪带棒地讽刺,像一对认真谈生意的青年俊杰。

 

走到岔路口,先说话的是付辛博。

 

“我要拐了。”

 

“我也要拐了。”

 

“那……再见。”

 

“再见。”

 

转身的那一刹那,付辛博和井柏然都有些发抖。原来重逢也没那么尴尬,两个人还是可以平静地交流的。他们颤抖着重新融入上海滩的洪流,有时交汇,有时隔绝。翩翩少年,开花又结果,这是长大的原则。

 

并没有什么不甘心,都是自己的选择。

 

“明知此是伤心地,亦到维舟首重回。十七年中多少事,春帆楼下晚涛哀。”

 

——梁启超

 

 

入秋后总是咳,好像有许多记忆和忧愁压在心头,坠得人心痛。井柏然从不认为自己的身子骨如此脆弱。他从未被娇惯过,也从不爱惜身体,常常有上顿没下顿。

 

“再忙也要好好吃饭。”这是那个人入狱前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还记得,却做不到。

 

大帅和王氏兄弟走得很近,井柏然常常作为公司业务代表到帅府做客。老司机总是不在家,他们很少碰面。

 

老司机最近忙得很,或者说,他只是不想在帅府呆着。在帅府呆着,就会见到那个人;见到那个人,又会手足无措。除了为着从前那档子破事,也为自己和密斯王的“一炮之缘”感到羞愧。嗯,面对井柏然时,他才羞愧,才肯承认自己就是做了亏心事,就是怕井柏然敲门。

 

中秋。井柏然最痛恨的节日没有之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他更痛恨这样缠绵凄婉的句子。若说有惦念,他只惦念家乡的奶奶,那是他唯一的亲人。偶尔,也会惦念下那个人。

 

井柏然和付辛博终于在帅府碰面。没有想象中那么尴尬,大帅做东,几个早已无家可归的人坐在一起吃了个饭。玉盘珍馐,觥筹交错,大家都有些怅然。上海有着更热闹、更有趣的节日,比如圣诞,元旦。月亮圆了,月亮缺了,分了,合了,人们还是要做事。所以有些庆祝只是习俗,谁也不敢太走心。多情的人,总被伤得深。

 

井柏然难得地喝高了。一向清醒克制的他,今晚一杯接一杯。

 

不消说,大帅让付辛博送他回家。

 

付辛博总觉得自己还是太天真,真以为上海滩浮浮沉沉,他的短暂历史已经被冲刷得一干二净。他确实怀疑大帅是有意找上自己,只不过赶在了卓伟的前头。没有人完全无辜,也没有人罪大恶极,不过是为了生存,他自己也一样。井柏然更是这样。

 

付辛博自己也喝得晕头转向,扶着井柏然在弄堂里跌跌撞撞。今晚的月色很好,衬着万家灯火,更显得今夜是个团圆夜。的确,团圆了。夜凉如水,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前进,就和从前一模一样——

 

“你会不会不要我啊?”小小少年天真地发问。

 

“当然不会了,除了你,我还有谁?”

 

“不是酒话?”

 

“不是。”

 

“不是谎话?”

 

“不是。”

 

小小少年借着酒劲壮胆,悄悄贴上他的耳朵:

 

“那么,就一直在一起吧。”

 

然而并没有一直在一起。

 

井柏然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付辛博连忙扶他坐下。石板路很凉,付辛博脱下西装外套给他垫上。

 

“别管我……”井柏然一边咳一边拒绝付辛博。

 

“你怎么了?”

 

“不知道,最近总这样。”井柏然坐直身子,想要靠在墙上。

 

“很凉的!”付辛博用手掌垫在他的后背和墙之间。“老大不小的,也不知道注意身体!寒气侵体怎么办!”

 

“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井柏然有些不耐烦。“过一天算一天呗……”话还没说完,又开始咳嗽。

 

付辛博很是怜爱地拍着井柏然的后背。“还是去看医生吧。”

 

“我讨厌医院。”井柏然像是在撒娇。

 

沉默许久,付辛博终于憋出这句话:“我陪你啊。”

 

很多年前,井柏然发烧卧床,付辛博连夜守在一旁。那时候两个人都没什么钱,有了上顿没下顿。

 

“你别管我了……”井柏然撒娇似的撵付辛博出门。

 

“不管你怎么行?我出门也不安心啊!”那时候付辛博很喜欢和他赖在一起,就像两条小狗。

 

“切,没有钱,管个屁。”井柏然丢给他一记白眼,然后翻身看向天花板。“唉,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我养你啊。”付辛博不假思索地说。

 

记忆中,两个人都哭了。

 

付辛博的手掌始终撑在井柏然背后,不让他沾染一丝寒气。

 

井柏然咳出眼泪,然后吐了一身。

 

“吐吧,吐吧,都吐出来就好了……”

 

迷迷糊糊趴在床上时,井柏然感觉有人帮他换了干净的衣服。被窝里真暖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不知道都说了什么酒话,更不知道那个人会怎么想自己。

 

付辛博也不确定自己到底醉没醉,最后只听见那个人一直在说:“对不起……我想你……”

 

 

井柏然又失手了。这次不仅失手,还受了伤,对方结结实实地送了他个窝心脚。不是慈悲心,也不是什么“妇人之仁”,而是在出手的那瞬间胸中剧痛,简直要压垮他的整个生命。刀掉落在冰凉的石板路上,好像扎在他的心上。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算不上一条硬汉,也并非贪生怕死。一些关于命运的念头总在恍惚中袭来,这些日子他感到自己变得很脆弱,开始惜命,开始牵挂,过去四年中一直压抑的情绪总要喷薄而出,见到那个人的时候总是想哭。

 

老板也没怎么生气。井柏然猜想,自己命如草芥,大概不值得老板操心何去何从。在老板心里,他只是一件杀人的工具。当他失去了杀人的本领,就会被随手丢弃。他想离开,想虚度时光,想作息正常,想有一个光明的身份面对世界。

 

“我不想做了。”井柏然主动向老板提出申请。躲在黑暗中的老板,安静得让人害怕。

 

“你有病吧?”老板既没扔飞刀,也没甩巴掌

 

“啊?”老板突然如此俏皮,井柏然不知如何接盘。

 

“有病就去看医生,你这样硬撑耽误任务不说,也耽误自己。”

 

原来是对下属的关心和爱护。

 

“累了就休息,病了就吃药,天下哪有那么多值得拼命的要紧事。赶紧滚蛋去医院。”老板的声音平静,言语中有几分讽刺。“你这是杀太多人,遭报应了。买点王八放生可能还有点用。病好之前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我这里不养老。”

 

井柏然始终不知这位王总是怎样的人,没见过他的真面目,也摸不透他准确的脾气。或许,干大事的人总得保持点神秘感。

 

不过“退隐江湖”的请求没被通过,临走前,老板叫人塞给他两条“小黄鱼”,美其名曰“带薪休假”。

 

不好玩,没劲透了。井柏然一腔退隐江湖、归园田居的感慨还没来得及诉说,就被老板生硬地截断。憋了一肚子小布尔乔亚的生活宣言,没有一个人有时间聆听。

 

又想起了那个人。现在自己真没什么理由去找他。

 

大帅和王氏兄弟依旧走得很近,来帅府交流感情的却换成一张生面孔。老司机旁敲侧击,打听到井柏然“带薪休假”中。他感到一丝不妙。怎么才能寻个由头再见到他呢?

 

井柏然设想的小布尔乔亚市民生活中有一条,梦里梦到的人,第二天就要去见他。可他并不记得自己前一天晚上梦到了付辛博,第二天早上竟见他倚在自己家外面的巷子口。

 

其实,付辛博自己也吓了一大跳,被井柏然瞧见时他正倚着墙抽烟放空等一碗馄饨。不过是听人说起这里的馄饨摊很好吃,不过是突然想吃,就一大早跑过来。对这里好像是有点印象,不知是什么时候来过?

 

井柏然最近瘦了很多,披着件风衣就出了门,愈发有种“仙风道骨”的超脱感,难以亲近,又无法不被吸引。付辛博不知道自己直勾勾的眼神让井柏然有些羞涩。

 

“早啊。”井柏然径直走向付辛博。再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当玻璃球弹!

 

“早……”付辛博把烟在墙上捻灭。“我来吃个馄饨。”对,理由充分,没什么好心虚的。

 

“对,这里的馄饨挺有名的。”井柏然笑了起来,在清晨的阳光下,看起来那样的安静祥和。是好看。

 

“你吃了吗?”

 

“还没。”

 

“一起啊?”

 

“行。”

 

还是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巷子中渐渐人声鼎沸,井柏然看着表情尴尬的付辛博,心头有一丝暖意。

 

那个时刻,井柏然明白了自己究竟想要虚度怎样的时光。就这样,一碗馄饨,一个人,一条巷子,一片阳光。

 

付辛博的馄饨上来了,他坐下来。“没事,我等等你。”

 

这里的馄饨果然名不虚传,馅儿大汤浓。连香菜都比别处的绿,比别处的香。井柏然在付辛博身旁坐下,抄起一只汤勺就去舀汤。“烫着呢……”付辛博也拿了一只汤勺。

 

“啊~~~~是很烫~~~”井柏然吐着舌头傻笑。他还带着起床时慵懒沙哑的嗓音,头发有些蓬乱,配上傻气的笑容,像一个调皮的小男孩。

 

“都跟你说了。”付辛博觉得要是自己有尾巴,现在肯定在欢快地摇着。“汤要一口一口喝,路要一步一步走。步子大了,容易扯着蛋。”

 

“哈哈哈哈你扯过啊?”井柏然喝了热汤浑身冒汗,把风衣脱下放在腿上,于是一个穿着条纹睡衣的男孩出现在付辛博眼前。

 

“我家大帅说的,多有道理。所以现在我都慢慢地走。”付辛博很是认真的样子,显得更可笑。

 

井柏然止不住地大笑,引得付辛博也大笑起来,两个俊俏的小傻子笑成一团,引人侧目。

 

 

“你记住,这里是我家。”井柏然指着一个窗口。“下次就好找了。”

 

付辛博在慢悠悠地喝着温温的馄饨汤,抬头看过去。果然,自己是来过这里的。那个微醺的晚上,那个回想起来模糊却悲伤的晚上,那个井柏然失态地又哭又笑的晚上。原来自己是太用力地想去记住,结果却选择性地遗忘了许多重要的信息。比如,通向井柏然家的这条路。

 

不是夜太黑,而是自己心太乱。

 

“记住了。知道了。”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慢慢吃早饭,慢慢让自己融入清晨熙熙攘攘的气氛中,好像他们真的属于这里一样。但此时的沉默并不觉得尴尬,仿佛重新找到了某种默契,在喧嚣中拾获一些静谧的幸福。

 

“老司机,周末有空吗?”井柏然呼哧呼哧地喝完最后一点汤。“哎呀你怎么吃饭还这么磨叽。”呵,忍不住要嫌弃他。

 

“这得听从大帅的安排。”付辛博拖拖拉拉地终于把馄饨吃完。“老司机想混口饭吃很不容易的,你懂的。”

 

“你家大帅不是个挺洋派的人么?不给你执行周日休息?”

 

“说吧,是不是有事求我?”

 

“嗯,是想雇你。”井柏然想了想。“没错,单纯的雇佣关系。您现在身价几何?”

 

付辛博觉得这样的玩笑话很可爱。“分人,先生要包多久?过夜另收费。”

 

“你个老不正经的!”

 

“我说车,你想到哪里去了!”

 

两个人又打闹起来。

 

“这周日早上八点,我过来找你。就在这里。”付辛博抹抹嘴巴,算是应承下来。

 

亲近的人之间,总有特殊的默契。即便许久不见,一旦搭上天线,那种微妙的感觉就会迅速找回来。井柏然和付辛博就是这样。四年间整个中国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日本人来了,法国人来了,英国人来了,德国人来了……唯独付辛博走了,他进入到一个之于井柏然而言密不透风的隔阂之中。他被隔离在这个浮生若梦的世界之外。井柏然对此事是矛盾的,又带着深深的忏悔。现在付辛博不再说,他也不想再开口为自己当初的行为辩白。

 

毕竟是自己害他入狱的。失手杀人的是自己,冲动行事的是自己,顶包入狱的是他。

 

既然他不再提,自己就当这四年只是南柯一梦吧。

 

付辛博确实不想再提。

 

这四年,他明白一个道理。人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就像当初选择来上海,就像当初选择入帮派,就像当初选择井柏然,就像当初选择为了保护他可以牺牲自己。他也知道,人生若无悔,那该多无趣。所以,一边悔恨,一边生活,一边逃避,一边面对……也就不枉在人间走一遭吧。

 

现在这样,绕了一大圈,井柏然和付辛博都在绕着那个伤口走,谁也不想去碰。好像一个游戏一样,谁碰,谁就输了。

 

现在这样,两个人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吃饭,逗逗闷子,拆拆台,谁也不去碰触实质性的内容,也挺好。两条气味相投的小狗,两只互相依赖的小猫,两个唇亡齿寒的利益集团,两张笑意盈盈的脸……这个关系的界限划分得很明确。他们也就放心了。

 

老司机提前向大帅请了假,说自己周末有事外出。大帅近日总是心事重重,不太踏出帅府,自然应了。

 

周日早上,老司机醒得很早,毋宁说根本没怎么睡。心中无比忐忑,好像自己年少时第一次杀人的那个时刻。紧张,兴奋,又有一点害怕。付辛博没什么精致的衣服可穿,挑来挑去只能搭配出一身“还算得体”的衣服出来。连双“牛津鞋”都没有!要如何匹配得上井柏然的身份呢!

 

转而一想,今天自己只是一枚出专车拉私活的老司机,也就不那么自责了。

 

井柏然这一宿睡得及其安稳,看来新拿的安眠药很有效,洋大夫,了不得。井柏然看到镜中的自己,面孔消瘦,更显得目光凌厉。简单收拾一下,果然人模狗样。

 

付辛博开着帅府的车如约而至,井柏然在逆光中走向他,一时竟看得有些呆了。不得不感慨时间是把刀,将从前那个脸上肉呼呼的男孩削得如此英武。自己却是被削去了锋芒和棱角,只想安心吃饭,不管明天以后。

 

上车坐定。井柏然指挥老司机:“去宝华寺。”

 

付辛博知道井柏然从前不拜神佛,如今真是转了性子。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行至一个十字路口,井柏然突然道:“四年前的事,终是我对不住你……”语气悲伤而诚恳,就像那些拜佛的香客。

 

红灯。付辛博停了下来,回头看表情复杂的井柏然。“别以为谁都有空回忆往昔,我很忙的,没空想。”绿灯,付辛博发动车子。“你看,必须得继续向前走,要不然就会挡路。”

 

井柏然眼圈一红。他以为付辛博不肯给他这个忏悔的机会,突然很委屈。“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不知道怎么开口就不必开口。”老司机一脸平静。“做人呢,就是你捅我一刀,我捅你一刀,哪有那么多对错。你也不想那样的。”说完最后一句,付辛博感到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是的。其实自己没有那么多对井柏然的怨恨,甚至会下意识地以为一切是自己咎由自取。贱么,就是。

 

“好吧,那咱俩今天买点王八放生,就当积德了。”

 

付辛博笑了。这小子说话总是这么没头没脑。

 

宝华寺门前挤满善男信女,香火缭绕。井柏然轻车熟路地引着付辛博来到后殿放生池,池中锦鲤见有人来立刻挤成一团讨要食物。井柏然从怀里掏出一袋馒头一点一点掰给它们。

 

付辛博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只觉得气氛庄严肃穆的同时,更多的是一种市井的安然。他看着井柏然喂鱼,想到一些酸溜溜的词,比如“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什么的。

 

四年前他从未想过这些事情。把自己扔进帮派的纷争中是很简单的,斗争的尽头只有一个结果——生或者死。而真正的生活却又无数种可能,今天他站在这里看井柏然喂鱼就是其中的百万分之一种。那天和井柏然一起吃馄饨又是另一种可能。这就比从前简单粗暴的帮派生活多出了许多选择。

 

真好。现在能这样看着他。中午的大太阳平均地照在每个人身上,不问过往,不计前程,只存在于当下的片刻。这是货真价实的幸福。

 

井柏然喂完鱼,叫付辛博在原地等着,自己去寻了位法师。回来时手里拿着好几本经书。

 

“哟,你什么时候信佛啦?”太阳渐渐有些刺眼,付辛博躲到了一旁的树荫下。

 

“《百字明咒》,最能消除业障了。我杀人太多,回家抄经补补命。”井柏然说这话时有些自嘲。他明知没什么用处,还是想试一试。重新遇到付辛博后,他变得特别惜命。他的时间突然有了意义。

 

“我也杀过人,也得抄抄。”付辛博很是认真地点头。

 

两个人相视一笑。僧人诵经的声音和香客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他们好像都听不到了。

 

惜命,是为了他。从前无意义的时间突然多了几分重量,因为,他回来了,因为,他们又能在一起了。

 

十一

 

抄经放生并没有让胸口的憋闷有一丝舒坦,距离那一记窝心脚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井柏然仍是觉得不好受。好的时日不多了,他最近总是这样想。曾经在年少时预谋过结束生命的事,如今苟且着活了这么多年,大概这段“苟且”的时光只是在等什么人的到来,在等什么事的发生。来了一个人,发生了一些事,他看到些许生活的意义。

 

生活的意义,便是等一个人,并且那个人也愿意等他。

 

付辛博已经察觉到井柏然身体状况的异常。如今可以大大方方地找井柏然见面,大大方方地和他去一些地方,大大方方地听他说些鸳鸯蝴蝶的故事。越接近井柏然,他就越能强烈地感受到有什么事情即将发酵。

 

清晨,井柏然被自己的咳嗽声震醒,坐起身来。天光熹微,井柏然感到喉咙里有甜腥的味道。是血。这味道他太熟悉了。一阵猛烈的咳嗽袭来,这甜腥的味道攫住了他,一口鲜血咳了出来。

 

他确认自己很害怕,因为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他从不知道自己这么怕死,怕血,怕孤单。

 

披着衣服起身来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微亮的天空发呆。今天似乎要阴天了,天空是一种病怏怏的蓝,使人格外不痛快。井柏然想找颗烟抽,忽而将刚才的鲜血同香烟联系在一起,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于是就这样倚靠在窗边,静静等天亮。

 

这样毫无目的的等待,对于从前的井柏然来说是奢侈的。从前他的等待只有一个目的——等待时机杀人。现在他想通过等待为生命增加些重量和记忆,这样,活着也就还算有些意义。

 

天终于亮了,井柏然还是点了根烟,跻着拖鞋出门放风。他忘了昨夜有没有梦到付辛博,那个人像和自己约好了似的准时出现在弄堂口。

 

“又来吃馄饨啊?”井柏然强打着精神,一小口一小口地嘬着烟卷。

 

“不是,就是想出来走走。”付辛博神色黯淡,好像受了很大委屈似的。

 

“上去坐坐吗?”井柏然突然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轻佻了,活像个勾引男人的站街女。

 

“好。”被勾引的一方倒是干净利索。

 

上次摸黑进了井柏然的房间,而且自己的心情又是忐忑且甜蜜着的。这次不同,是光明磊落地来到井柏然的私人世界。干净整洁,大方得体,这个小房间就和井柏然的人一样。

 

井柏然招呼付辛博坐下,给他倒了杯温热的橘子水。

 

“怎么了老司机,一大早跑来肯定不是要喝橘子水的吧?”对他的事,井柏然的触角一向敏感。

 

“出事了,帅府里乱成一团。”付辛博揉揉眼睛,很是疲惫的样子。井柏然看到他眼圈乌青,想必也是一夜没睡,不由得心疼起来。“来了许多日本人,抓走了大帅,这件事和你们老板也有关联。”

 

“什么!他卖了你家大帅?”井柏然总是先往坏处上想,以为是王氏兄弟和日本人有什么阴谋。

 

“不不,你们老板可能也遭难了。”

 

哦,原来不是老板害大帅的,这就放心了。

 

付辛博咕嘟咕嘟喝光一杯橘子水,接着说:“其实,我是想到你这投靠几天。”

 

“你这么大个活物从帅府里跑出来,日本人就没抓你?”

 

“抓我干屁,他们要的是大帅,又不是老司机。帅府被查封,姨太太们树倒猢狲散全跑了。”

 

“我们老板呢?现在怎么样了?”

 

“听说你们老板和大帅联合起来给前线运输药品,现在这么乱,帮派内部四分五裂,有人叛变供出你们老板。”

 

井柏然想老板还真是分裂,又是抗日又是杀人,难怪自己在江湖上消失这些日子,老板从来没派人来“关照”他。还好,自己临走前拿到两条“小黄鱼”,暂时不用考虑生计问题了。

 

“你还记得卓伟吗?他做了汉奸。这次的事十有八九和他有关。”提到卓伟,付辛博一阵恶心。

 

井柏然却想到那位来不及叫出声就死在他刀下的王小姐。毕竟是和付辛博好过的女人,初一十五的要不要给她烧点纸钱呢?

 

“情况已经讲清楚,你就看着办吧。”付辛博有些撒娇似的说。

 

还没从“烧纸”这件事上缓过神来,井柏然“啊”了一下。付辛博坐在他床上,像小狗一样仰着头看着站在桌边的井柏然。

 

哈。这都什么跟什么。井柏然一个小时前还在悲春伤秋,现在要面对“同居”这个问题。这个这个……

 

“我有钱的。”付辛博从里怀掏出三条亮闪闪的“小黄鱼”。“顺手拿的……”很是不好意思。

 

二加三等于五。有了五条“小黄鱼”,任凭东洋人来还是西洋人来,他井柏然都不怕。

 

十二

 

“好啊,这些我都拿着了,算你的房租!”井柏然开心得很。乐大发了又开始咳嗽。

 

付辛博连忙去轻拍他的后背。“你这毛病还没好?”

 

井柏然拼命要喘匀气息。

 

“不知道是怎么了,最近总是这样……”

 

“去医院了吗?”

 

“不想。”

 

“去找个中医大夫抓药了吗?”

 

“嫌苦。”

 

井柏然对自己的身体相当怠慢。对无牵无挂的人来说,身体是最不打紧的。自己的痛苦无人诉说,自己的欢乐无人分享,一个人,孤单地活着,没有同类。然而付辛博来了,他可以当做自己的依靠和牵挂吗?值得自己去好好活着吗?

 

付辛博好像知道井柏然在想什么一样,缓缓道:“人活着不用为了别人,只消为了自己便好。身体是自己的,不需要为别人爱护他。谁难受谁知道。”

 

“那你陪我。”井柏然和付辛博待在一起的时候,整个人会缩得很小,什么事只要求求付辛博,他总会答应自己。

 

“那现在就走。”

 

井柏然从不觉得付辛博做事爽利,总嫌他瞻前顾后想得太多。这样果决的态度实在少见。

 

老司机已经不是老司机,回归到一名普通的上海市民。小杀手病了这些天,身上瘆人的杀气已经消退,紧紧裹着风衣。两个人在叮叮车上晃晃悠悠,不像去看病,倒像在游览。

 

“以前真没好好看过上海。”付辛博悠悠地说。“真不知道活得这么匆忙是为了什么。”

 

井柏然为着这话酸了一下,不是感同身受,而是付辛博突然变得如此悲春伤秋,实在和以前太不一样了。过去的付辛博,表面鲁莽,实则内心细腻,总是提前做出规划然后行动。那时井柏然觉得,和他在一起根本不用带脑子,只需要跟在他身后就是安全的。

 

医院里人很杂,中国人、落难的外国人都挤成一团。井柏然和付辛博被消毒水呛得直皱眉头。被病痛和战争压迫着的人们喘息着,挣扎着。一只枯槁的老手抓住井柏然的袖口,是个衣衫褴褛的干瘦老人,呻吟着:“救救我……救救我……”

 

付辛博吓了一跳,井柏然倒是很镇定。他想到自己的爷爷奶奶,不知是否也正在水深火热中苦苦煎熬,或者……不敢细想。

 

两名护士将老人拖走。井柏然和付辛博还很年轻,距离人生终点有太长的路要走。然而他们又是从少年时代就被迫直面死亡的人。尖刀、子弹、鲜血、刺杀……他们见过太多死亡,知道那是许多人的意料之外,更知道那是另一些人的情理之中。于他们而言,人,总归是向死而生的。

 

“你说,他还能活多久?”井柏然看向付辛博。

 

付辛博一时说不出话来。

 

因为多年的疏忽,井柏然对自己的身体十分陌生。医生说了一堆话,他和付辛博都听不太懂。最后的结论却是重重敲在两个人心上。“初步诊断,怀疑肺子出了问题。”

 

然而医生也并没有给出准确的治疗方案。大概是看自己年轻力壮还能扛一阵,所以诊治过程都很敷衍。兵荒马乱,药品短缺,医生只嘱咐几句就让他们回家了。

 

哈,什么嘛,既没有准确结果,又不肯进一步细说详情。什么大夫!井柏然有些懊恼,并且再一次佐证不爱去医院的想法是对的。可他又真的为自己担心起来。出了问题?是多大的问题?还能好好活着吗?还能和付辛博在一起多久?最后的这个问句是井柏然真正担心的事情。要说死,他早就该死几千遍了,他不怕死,他怕孤单,怕失去,更怕离开他。

 

回家的路上,他们俩一直沉默着。下了叮叮车,付辛博跑到水果店买了几个脆生生的白梨,又拉着井柏然去了中药铺,挑拣了雪耳、川贝和冰糖。最后又到菜摊捡了几根大白萝卜回家。

 

井柏然只是笑笑,知道这是为自己好。付辛博沉默了一路,觉得自己身上有种莫名的责任感。要照顾好井柏然,要好好和他在一起,长长久久的,一直到……不敢再想下去。有些甜蜜,有些苦涩,有些心酸,又有些懊悔。悔的是,为什么当初自己宁可去坐牢也要选择全身而退,为什么要离开井柏然四年,又为什么要和他重遇?要是再也不见面,该有多好,就不会看见他有多寂寞,就不会知道他又多哀伤,更不会知道自己多想和他在一起。

 

好在,如今也算是在一起了。他赋闲,他躲懒,两个社会闲杂人员挤在一起忙着无所事事。也算挺好。

 

井柏然家里整洁得没有一点烟火气,锅碗瓢盆样样不全,付辛博又去买了砂锅和碗碟,添置一些生活日用品,幽蓝的房间里终于有了一些生机。看着付辛博忙里忙外,井柏然脸上始终挂着笑。他不知道这个男人从何时起有了这样细腻的心思,嗯,是个过日子的人。

 

一锅川贝雪梨汤炖好了,清甜的香气配上付辛博哄孩子似的劲头,让井柏然感到这病生得太值了。这他妈才是生活呢。

 

“现在药品短缺,你将就着吃点梨和萝卜吧,对肺好。”付辛博给他盛了一大碗汤,雪耳晶莹剔透,梨子可口诱人。

 

井柏然一激动差点哭出来,端起碗咕嘟咕嘟地喝。汤汁温暖,像一个久违的拥抱。他真想让付辛博抱抱他。

 

晚上的菜是“萝卜开会”,一根大白萝卜被付辛博做出好几道菜。井柏然不喜欢吃,又没办法拒绝付辛博哄骗的眼神,最后还是吃了一大堆。

 

深秋的夜里十分寒凉,夜越深,两个人越是有些尴尬。井柏然家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沙发,井柏然可不想怠慢房客,自己又不愿意睡沙发。

 

总有一个人要脸皮先厚起来。最后,付辛博开口:“要不,就睡一起吧。”

 

井柏然突然感到耳朵烧了起来,又不是第一次跟他睡……不不,又不是第一次跟他睡在一张床上……不不……怎么一想到“睡”这个字,自己就这么害臊呢?而不要脸的老司机已经在那边铺床了。

 

“你睡里头,我睡外头。”付辛博大大方方地招呼井柏然过来睡觉。

 

“哦……”井柏然像个新婚小媳妇似的轻轻坐到床边,偷偷看他。

 

“害羞什么……”付辛博笑了。在井柏然看来,这个笑容意味深长啊……

 

“越老越不要脸!”井柏然别过脸去。“谁知道你都和谁睡过!”

 

“到底睡不睡!”付辛博的语气突然变了,像个严厉的教师。

 

“睡……”井柏然立刻爬上床,躺在里面。

 

啪嗒。电灯熄了。耳边突然有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很不适应,井柏然瞪着眼睛看向黑暗的天花板。

 

“来聊聊天吧,睡不着。”骤然换了环境,付辛博也是有些不适应。

 

“好啊,从哪段聊起?”

 

“这几年,你过得好不好?”

 

果然话题离不开“这几年”,只是谁也不想去谈“这几年”开始的那个时间点。

 

“还行吧,瞎混呗。你说我现在这样,是不是杀人杀太多遭报应啦?”

 

“别瞎说!”付辛博不太喜欢井柏然这种怠慢生活的态度。

 

“你怎么样?”井柏然的这四年简直是被偷走了一样,浮生若梦,若梦浮生。

 

“新式监狱还蛮好的,干净卫生。”

 

“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井柏然当然知道监狱是什么样子。“我有点冷……”这是实话,也是有点撒娇的话。“你抱抱我吧。”

 

付辛博在被子里一惊,没想到井柏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但还是照做了。这个怀抱里有积攒了四年的温度,井柏然一接触到就顺势缩了进去。

 

“咕噜咕噜……”

 

“怎么了?”付辛博眯着眼睛快要睡了,听到被子里一串响声。

 

井柏然有些尴尬,推开了付辛博的怀抱转向一边。“内个,萝卜吃太多了……”

 

十三

 

井柏然家楼下搬来位奇怪的房客,高鼻阔目,头发微卷且黄,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上上下下的邻居都在议论这个有些“异域风情”的小伙子。井柏然和付辛博两个大闲人也不例外。

 

“他是个外国人吧?”井柏然躺在床上啃萝卜干。

 

“听说是犹太人呢,上海最近来了很多犹太人。”付辛博到井柏然这儿躲懒后,眼睛里全是家务活,成天擦来擦去。“少吃点萝卜行不行,照顾一下别人的感受好吗!”

 

“嘿!不是你让我多吃萝卜吗!诶诶诶,柜子上好好擦擦,全是灰。”井柏然像个抽大烟的似的双眼迷离。“你说你怎么才来?出来后就应该直接来找我!保姆,厨子,晚上还能暖床……”

 

付辛博把抹布丢在井柏然身上。“说什么呢!还成天自诩新青年呢,满脑子都是封建思想,把我说的跟通房大丫头似的!”付辛博难得娇羞起来。的确,这些天是他自己主动要去照顾井柏然的饮食起居,包括……暖床。

 

“咱们出去走走吧。”井柏然并不恼,乐呵呵地看着付辛博,付辛博也乐呵呵地看着他。“好不好的啦~”

 

两个人都乐呵呵的,真好。

 

井柏然都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天没正经出门了,前方战事吃紧,上海的日子也不好过,好在他们手里还有“小黄鱼”,就什么都不怕。他在前,付辛博在后。井柏然一蹦一跳地像个小兔子,看看这个,摸摸那个,碰到喜欢的直接拿走,付辛博交钱。

 

“啊,好想吃冰淇淋。”井柏然在一家咖啡店门前停了下来,回头对付辛博眨巴眨巴眼睛。“也好想吃蛋糕。”

 

付辛博拉着他走进咖啡厅。

 

两个小伙子到咖啡厅吃甜点确实有点稀奇,井柏然不管,什么甜他吃什么。付辛博在一旁默默喝咖啡。

 

“啊,好甜,好幸福。”井柏然埋头大吃。“听说人吃了甜的,就会变开心。原来是真的啊,我好开心!”

 

“怎么,原来你不开心?”

 

“是啊是啊,你来了我好不开心啊!”说着却是笑了,笑得比冰淇淋还甜。“你也吃,我一个人吃不了!”把面前的一叠巧克力蛋糕推给付辛博。

 

也是有很多年没吃过这样甜的东西了。付辛博叉了一小块蛋糕,嗯,真甜,真好吃,真开心。然后又喝了一口咖啡,刚好解了口中的腻。一口甜,一口苦,彼此中和平衡着,既不会太得意,也不会太伤心,人生过得刚刚好。

 

那大概就是自己一生中的黄金时代了。很多年后,付辛博这样想着。这样好的日子,注定短暂且凄美。

 

战事一波一波袭来,上海成为“孤岛”。物价飞涨,人心动荡,防空警报不时传来。他们俩自诩经历过无数的生死大事,却也是怕的。不是怕死,而是怕失去对方。

 

大轰炸来了,井柏然和付辛博躲进防空洞。防空洞里空气浑浊,井柏然止不住地咳起来。付辛博只能干着急。

 

那位长相特殊的邻居挤到跟前,递给他们干净的水和药。“我是你们的邻居,楼下的。”见他们俩无动于衷,又继续解释。“这是止咳药。没有毒。”

 

付辛博不管了,拿过要给井柏然服下。果然好了很多,井柏然慢慢调匀气息。

 

“我叫张超,我爸爸是犹太人。”这位邻居很友好的样子。

 

“谢谢你……”井柏然靠在付辛博身上,不忘表示感谢。防空洞内空间有限,他们仨几乎蜷缩着靠在墙边。“我叫井柏然,这位是付辛博。”

 

付辛博也对他点头致谢。

 

“我常看到你们两个一起……”没等张超把话说完,防空洞猛烈震动,掉落许多灰尘。付辛博用身体护住井柏然。不知轰炸什么时候有个头。

 

他们仨都不再说话了,静候黎明。

 

外滩一片狼藉,华懋饭店和汇中饭店被炸得稀巴烂,街上到处都是断肢和烧焦的尸体。爬出防空洞的人们一阵哀嚎,或到街上寻找自己的亲人,见到尸体就是一阵恸哭。

 

井柏然家那片弄堂同样凄惨。完蛋了,走之前没带小黄鱼,肯定找不到了。井柏然如今并不太关心生死,只关心自己和付辛博的生活。国难当头,他也知道自己是自私了些。可是如果两个人都不能够在一起了,即使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他管不了那么多。

 

那位张超先生倒是淡定得很,摸回自己家收拾东西。付辛博觉得他很神秘,却不是什么威胁。在这种时候,最大的威胁是战争,而不是自己平时能接触到的普通人。

 

付辛博和井柏然也摸上楼,看看有没有什么幸存的东西。房间里的东西散落一团,有些刺鼻的味道,熏得井柏然又开始咳嗽。

 

“小黄鱼……小黄鱼……”井柏然惦念着他们俩的那点存货。

 

“你先出去透透气,我来找。”刺鼻的气温熏得付辛博头晕,他用手捂住口鼻在房间里逡巡。亲眼看到井柏然走到外面,他才开始翻找。

 

“当啷”。一个铁盒子砸在付辛博的肩上,许多空白却鼓鼓囊囊的信封散落一地。

 

付辛博一封封把它们拾起,忍不住打开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是信。

 

“吾兄挚爱。

 

弟于今日正式入王氏帮派,明知万劫不复,然则不悔。弟以为,生存为根本,道义自在人心。弟坚信吾兄能够谅解世道之艰难。匆匆奉白,且请吾兄安。

 

弟柏然于民国二十四年”

 

民国二十四年。正是自己入狱那一年。

 

又是一封:

 

“吾兄挚爱。

 

今日中秋,不知吾兄是否安好。‘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弟心中有愧,不敢想那团圆之事,但借明月表一表心思。弟今日参与灭门惨案,百感交集。那月亮愈远,弟心愈不安。想与人倾诉,兄却远隔天涯。偏偏今晚赴宴,歌舞升平,弟心有愧。

 

请吾兄安,且请明月作证弟之一片初心尚存。

 

弟柏然于民国二十四年”

 

全是一些短信,每封都以“吾兄挚爱”开始,落款的时间横跨四年。付辛博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这些心上,淡蓝色的钢笔字被晕开。两个人谁都放不下,为了让对方安心又都假装大度。

 

其实,付辛博是有恨的,恨当初井柏然的退缩,很当初自己的固执,更恨这个乱七八糟的世道让人做不得好人。又有什么办法?这些短信写的都是四年来井柏然的日常琐事,哀伤且孤独。好心疼他啊,当时为什么不留下来陪陪他,哪怕再艰难也是和他在一起啊。

 

他抹掉泪痕,从窗口向外望。井柏然坐在消防栓上对他挥挥手,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如果不是周围硝烟弥漫,付辛博真的忘了现在是什么时代。

 

所以,好好在一起吧,再也不要分开。

 

十四

 

虽然被前尘旧事感动成狗,付辛博还是要面对这个无奈的现实——家里的钱财几乎被洗劫一空。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办呢?好不容易积累起对生活的一丁点热情,现在完全熄灭了。付辛博觉得自己的生命里只剩下个井柏然。还好,还剩个井柏然。

 

所以,也就不会太苦了吧。

 

空气中弥漫着粉尘和烟雾,井柏然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看到付辛博终于走下楼,才放肆地咳嗽起来。

 

付辛博一五一十地和井柏然交代了这个情况,没想到井柏然一脸轻松的样子。“没事,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从前井柏然是不大会吟诗的,他和付辛博曾经互相嫌弃对方没文化。这四年里,井柏然见了好大世面,和许多上流社会的文化人也有些交情。混久了,身上也就沾染了些文艺气息。

 

他还喜欢听外国唱片,这个斯基那个姆斯。好听,就是听不懂。

 

只是如今全都没有了。井柏然拼命往自己身上贴的那些上流社会的标签,全都没有了。他被打回原形,重新成为上海滩最无足轻重的一只小蚂蚁,在底层苦苦求生。他渴望平凡又简单的生活,渴望衰老,渴望一段像白开水一般清澈透明一眼见底的关系。现在他的这些渴望都来了,生活平凡又简单,只是正在迅速陷入困顿;年龄一天天增大,只是身体不复从前。唯独最后的这个渴望,正好符合他的心之所向。重新和付辛博在一起,是他毕生最快乐的事。

 

那位神秘的邻居张超也整理好了细碎,同他们俩人站到一起。井柏然和付辛博都还保留着做杀手时的职业习惯,仔仔细细地将这位面貌奇特的陌生人打量个遍,然后互相使了个眼色。他们俩都感觉到张超肯定不是等闲之辈。

 

“你们俩要住哪儿?”张超赶在他俩前先开了口。

 

对啊,接下来要住哪儿。这里肯定不能再住了。付辛博突然想到了乔公子,虽然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上海。

 

“我有个朋友家地方蛮大的,想去碰碰运气。”

 

井柏然不知道付辛博口中的这位朋友是谁,递上一个疑问的眼神。

 

“我那朋友是乔家公子,乔任梁。”付辛博解释道。

 

张超十分自然地加入了他们俩的队伍,井柏然和付辛博不自觉地带着他一起向乔家行进。一路上哀鸿遍野,真真是阿鼻地狱一般。井柏然如今对气味特别敏感,咳嗽了一路。

 

乔家宅邸奇迹般地没有受损,傲然屹立在一片废墟之中,只是家门大敞,满眼衰败之气。他们仨蹑手蹑脚地踱进乔府。

 

“有人吗?”付辛博带头呼唤。“有人吗?”

 

“谁?”声音十分警觉,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他们仨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只见满身凌乱的乔任梁举着一杆猎枪瞄准了他们。

 

“乔公子,是我!我是付辛博!”面对这样一个孱弱的对手,付辛博和井柏然都毫不畏惧,就连张超也不动声色。

 

乔任梁放下猎枪,向他们跑来。“我、我快饿死了!”看来,刚才的英武果然是硬装出来的。“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三天没吃东西了!”

 

付辛博一头黑线,顿时觉得有些丢脸。井柏然和张超都憋着笑。

 

进到乔府第一件事是伺候乔公子吃饭,他家里头尚有余粮,付辛博三下五除二熬了粥,做了小菜。井柏然和张超在一旁巴巴地等着饭菜上桌。真是万恶的资本家啊!上辈子欠这帮祖宗的!同样饥肠辘辘的付辛博在心里暗骂。

 

这群祖宗吃饱饭之后挨个放倒在沙发上消化食儿,以乔任梁为首的酒足饭饱小分队品评着刚才的菜色,井柏然在一旁敲边鼓,张超俨然是个自来熟,不时插上一句。

 

付辛博拿着锅铲一人给了他们一个后脑勺。“严肃点,外面都打仗呢!你们能不能不臭嘚瑟!”

 

言归正传,付辛博提出了要小住的要求。乔公子非常愿意,因为家里的厨子、老妈子、司机都走了,留他一人独守空房,寂寞得很。

 

井柏然和乔任梁不算熟,只是很多年前有过点头之交。乔任梁也忌惮着井柏然身上的清冷和孤傲,不敢造次。

 

稍晚时,乔任梁单独找到付辛博。

 

“李易峰从延安回来了,现在在广州。”

 

“所以?”

 

“我想去广州,再从广州去香港。你们呢?”

 

付辛博陷入沉思。他最讨厌的事就是逃亡,现在肯定是要带着井柏然一起,这更让他讨厌。

 

“你心意已决?”

 

“之前我是与他有书信往来的,他曾多次邀我前去。我明白,其实是邀我这个资本家的儿子入他们的党。”乔任梁笑了。“你不晓得,他对这事有多认真。”

 

“可我们要如何离开上海?”

 

“李易峰说这里有他的同志,可以帮助我们,不知那人现在还在不在。”

 

“好,我与柏然商量一下。”

 

“呵,你们啊,还是……”

 

“有些事,说不清。”付辛博并未察觉到自己脸上有一丝甜蜜清爽的浅笑,这被乔任梁看在眼里。

 

乔家宅邸比从前的帅府还要大上一圈,他们四个人分居四个房间。夜里,付辛博听见自己房门外又窸窸窣窣的声音。

 

“谁?”付辛博警觉地从门缝往外看,看到井柏然像只委屈的小狗一样抱着枕头站在房间外。他扭开门,井柏然踢踢踏踏地钻了进来。

 

“房间太大,我睡不着。”井柏然一屁股坐在付辛博床上,雾草太特么软了,井柏然不由自主地陷了进去。乔家的房间不只是大,而且黑。窗外万籁俱寂,这座府邸死一般沉寂,确实瘆人。

 

“来吧,一起睡。”付辛博躺在了床的另一侧。“其实我也睡不着,太安静了。”

 

“好啊好啊我可以陪你聊天。”井柏然紧紧搂住付辛博的一条胳膊,手指触到一条突起的嫩肉。“这什么?”吓了一大跳,井柏然掀开被子要看个究竟。

 

“第一天认识我啊,是条疤啊。”付辛博不以为意。

 

“是么,之前好像没注意过。”井柏然忽然想起付辛博总是穿长袖衣服,明白了什么。

 

“小时候烫的,当时肉都翻了出来。”

 

井柏然很是心疼地摸了摸那条可怕的疤。“原来,你有这么多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如果时间还够的话,可以慢慢讲给你听啊。”付辛博把井柏然揽在怀里。

 

“对不起,是我耽误了你那么多时间。”井柏然带了哭腔。他又开始想四年前的事。

 

“人的命,天注定,不怪你,不乖别人,都是我自己选的,要说耽误,也是我自己耽误了自己。”这个话题就像魔咒一般缠绕在他们俩心头,一个不愿说,一个爱多想,总之讳莫如深。

 

“还来得及,都还来得及……”付辛博安慰井柏然,也是在安慰自己。

 

“对,都还来得及。”

 

十五

 

很快,乔任梁收到日本人征用乔家宅邸的通知。最慌张的是井柏然,这意味着他又一次没了“家”。

 

平时不声不响安静蹭饭的张超终于开口。“我爸爸的朋友在广州,或许他能帮得上我们。”

 

“你爸是谁啊,就能帮我们。”乔任梁有些不屑一顾。

 

“我爸爸的朋友是英国人,可以带我们去香港。在广州,或许还能找到你的那位共产党朋友。”

 

乔任梁眼睛一亮。说不定李易峰还在广州。

 

“你想去吗?”付辛博问井柏然。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在这个问题上,井柏然十分坚定。

 

“我们俩和你一起走。”虽然对张超还有一些忌惮,在非常时期,付辛博选择冒险赌一次自己和井柏然的未来。

 

“行了行了,我也和你们一起。”

 

乔任梁翻出家中最后一点细软,和其他三人踏上南下的逃亡之路。日军在乔家挂起膏药旗,四个在乱世中漂泊不定的年轻人连夜坐上去往广州的小船。

 

井柏然晕船晕得厉害,始终靠在付辛博身上。

 

“哟,这就怀上了?”这种时候,乔任梁还在一边打趣。看到付辛博那张大义凛然的脸,他闭上嘴不再说话。

 

夜深了,小船上挤满难民,不时传来痛苦的呻吟声。听到这些恐怖的声音,井柏然更难受了。付辛博紧紧地搂着他。

 

一轮明月洒在海面上。张超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只口琴,吹奏一支陌生的乐曲。船上没有人说话,死一般沉寂,这支曲子像一首挽歌,为死亡送行,为离别哀伤。

 

乔任梁感到自己哭了,不带任何情绪的那种哭,单纯为了哭而哭。如今他成了难民,家乡,可能成为再也回不去的那个地方。

 

人生究竟是为了什么,会有这样凄凉的夜。

 

井柏然在付辛博怀里浑浑噩噩地睡着了。

 

而所有人都知道,第二天明亮的太阳依旧照常升起,它不问人间疾苦,只会为每个人发射相同的光和热。

 

终于捱到了广州,乔任梁觉得自己简直被扒了层皮,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罪。井柏然已经晕得没力气咳嗽,完全瘫软在付辛博身上。

 

张超对广州很熟悉的样子,竟然说得一口流利的粤语。很快,一个英国人过来接应他们。

 

乔任梁私心想着,来都来了怎么能不见李易峰一面呢,可是又实在不知从何处寻起。如今井柏然和付辛博都把心一横,不去管什么将来以后,眼前最重要的是如何生存。

 

那个英国人注意到井柏然的身体状况,建议他做个全面检查。

 

“他是个医生,在广州有私立医院,很有名的。”见井柏然和付辛博都面露难色,张超连忙解释。“看我的面子,不收钱。”

 

付辛博始终认为张超是个可疑的谜团,悄无声息地出现,莫名其妙地消失,始终像个鬼魂。他到来的意义大概是为井柏然和付辛博放置了一枚沙漏,提醒他们还剩下多少时间能在一起。

 

“叔叔说情况不乐观,他肺部有很大阴影。”张超为付辛博翻译诊断结果。“应该是肺结核。”

 

井柏然检查后就和乔任梁出去了,他们俩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付辛博听到“肺结核”三个字时不由自主地朝窗外望了望,正好撞上井柏然笑得无邪的眼睛。太阳底下的井柏然,干净得近乎透明。

 

“接下来该怎么治疗呢?”付辛博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抱歉,凭我现在的能力和条件,只能缓解。”张超接着翻译。“如果你们能去香港,那里有英国人更好的医疗技术,可以一试。”

 

从医院里走出来,付辛博整个人都变沉重了。井柏然看到他的样子,笑了起来。“怎么,治不好了是吗?还能活多久啊?”

 

这本是打趣的话,付辛博听来却像诅咒,许诺般地扳过来井柏然的脸:“我不会让你死的!”

 

“干嘛啊你们俩,大白天就这样!”乔任梁在一旁善意提醒,然后嗤嗤地笑。

 

井柏然脸红了,作势要打乔任梁。“不要拿老子取乐!老子在上海杀过的人比你吃的盐还多!”付辛博加入进来,他们俩追着乔任梁打。张超慢慢走在他们后头,笑着不说话。

 

那就让他们暂时轻松一会儿吧,毕竟日子太苦了。

 

付辛博坚信苦尽甘来,被偷走的那四年里,他就是这样才活下来的。永远坚信明天,永远坚信幸福,永远坚信他们会在一起。

 

十六

 

惴惴不安,井柏然这样形容自己最近的心情。广州慢慢变得和上海一样,恐慌情绪弥漫全城。那位英国医生正在计划逃往香港的时间和路线。

 

短短几个月内,井柏然觉得自己过完了大半辈子,其中唯一值得欣慰的只有与付辛博的重逢。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将至。

 

“我大约是活不太久了。”这话井柏然是不敢跟付辛博说的,面对最亲爱的人时,人们总是有些胆怯。可这段对自己生命的判词,他必须找个人诉说,隐藏事关自己生死的秘密,太辛苦,太煎熬了。

 

张超听到这话时淡然得很。“我也依然祝你幸福。祝你们幸福。”

 

井柏然突然哭了,最近他的泪水总是特别的多。“我还能幸福吗?”

 

“会的,都会的。”张超的语气带有不容置喙的坚定。他眯起眼睛望向远方。

 

我们,都会幸福的。泪水洗涤了这萧条灰暗的光景,井柏然看到闪烁着钻石般光辉的一个不确定的未来,用力眨眨眼,又都没了。

 

又是一个潮湿阴冷的夜,井柏然在被子里瑟缩发抖。

 

“发烧了。”付辛博起身摸摸他的额头。英国医生同样缺医少药,对井柏然的病无可奈何,付辛博能做的只有让井柏然每天心情愉快,给他爱,给他最好最多的爱。

 

“来,我抱着你。”对于肺痨的传染性付辛博心知肚明,然而现在他顾不了那么多。他已经没有“以后”了,只有眼前这个与自己相依为命的人。

 

井柏然被付辛博拥入怀里,仍是止不住地发抖,气若游丝地干咳了几声。

 

“知道你冷。”付辛博轻轻拍着井柏然的背。“知道你难受。”

 

井柏然突然又哭了,想到自己年幼被噩梦惊醒,奶奶搂着安慰他,哄他入睡。“我想家。”说话时,声音是颤抖的。“我想家……”又重复了一遍。

 

“知道你想家。”

 

这晚的月亮很好,洁白无瑕,刚好适合用来回忆往事。月光透过窗帘照在付辛博脸上,他瞪着眼睛凝视那道照进心底的月光。家在哪里?他们都在自以为是家的地方无家可归,他们都只有对方。

 

有对方,就足够了。就足够了吗?

 

零星的枪声突然响起,吓了井柏然一跳。付辛博轻轻抚摸着他的背安慰。过去,他们都是依赖枪声活着的人,枪响,意味着任务的开始和终结,意味着又一次生死博弈的到来。现在,却是一声来自死神的提醒,提醒他们时间不多了。

 

窗外枪声不断,付辛博一夜没睡。等待天明的过程中,他始终紧紧拥着井柏然,生怕被谁抢走。井柏然带着泪痕睡着了,浅浅的呼吸伴着付辛博的心跳声进入深度睡眠。

 

井柏然做了个好长的梦,梦到家乡的爷爷奶奶,梦到上海,梦到广州,梦到张超和乔任梁,唯独没有梦到付辛博。在梦里,他一直在寻找付辛博,从家乡,到上海,再到广州。梦外,付辛博见到怀中的井柏然不时皱起眉头,觉得可爱,又觉得一丝心酸,几次试着用手指轻轻拨开这孩子双眉间的锁头,都没什么用。

 

轻吻下去,井柏然像觉察到了什么似的,摇了摇头。

 

这一夜既漫长又短暂,像一生那样漫长,又如同一个拥抱那样短暂。付辛博舍不得对井柏然撒手,想要这样拥着他一辈子。

 

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付辛博见证了天空颜色变化的全程。井柏然醒了。

 

“松一点呗,喘不过气了。”他试图挣脱付辛博捆绑得牢牢的手臂。

 

这段感情太过复杂,跨越自己青春中一整个十年。人这辈子能有几个十年?而井柏然和付辛博生命中最瑰丽的十年都在与对方羁绊着前行。回首往昔,他能想到的全是他,他能想到的也全是他。

 

“烧退了。”付辛博俯下身,用嘴唇去试探井柏然的额头。

 

“我不会中途跑掉的,你也别想。我们还要一起过很久。”井柏然似乎知道付辛博心里在想什么。

 

“这是什么约定吗?”两个人一上一下地面对面。

 

“对。”井柏然抬起头,给了付辛博一个出其不意的吻,随即触电般地弹开。“对不起,忘了我这病会传染。”

 

“没关系……”

 

十七

 

井柏然不否认自己许多时候都过分敏感,现在则是被一触即碎的忧伤牢牢包裹着。他孤独,他骄傲,他自卑,他总想蜷缩在一个洞里冬眠。他是懦弱胆怯的,又是不可一世的。

 

直到遇到付辛博,井柏然重新想象自己人生的可能性,不再是单一地沿着死亡的轨迹前行。

 

他们俩有时那么像,又是那么不一样。

 

不不,还没到写遗嘱的时候。井柏然从浩瀚无边的白日梦中醒来。外面又响起枪声,他掰着手指头数,有四五天没出门了。低烧不时袭来,整个人活在一波接一波的梦里。他只知道现在是个晴朗的白天,烈日快晃瞎他半闭半睁的眼。刺眼的阳光伴着黏腻的气味浸入肺里,他咳嗽起来,撑着身体在床上坐直。随手拿起床头放着的书来读,是一本破旧的《圣经》。

 

等了很久,付辛博终于风尘仆仆地回来,见到井柏然在看书,付辛博皱了皱眉头。“仔细累眼睛。”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颗饱满的梨子塞给他。“只找到一个,给你吃。”

 

“一起吃。”

 

“好,一人一半。”

 

“不,那就‘分离’了。”

 

“我一口,你一口。”

 

“谁要吃你的口水。”

 

“平时少吃了?”

 

这样温馨的对话放到万物凋敝的场景里真是有些不合时宜。

 

“他们俩呢?”

 

“乔任梁去找共党朋友了,张超和那个医生出去了。”

 

两个人一人一口交换着分吃一只梨。好甜。

 

“你想去香港吗?”井柏然对他们的将来充满了不确定。

 

“总要试试吧,可能香港会好些,毕竟英国人在。”

 

井柏然对付辛博说的话总有种盲目的坚定。听他这么说,自己像吃了定心丸一样。其实付辛博对香港一无所知,不过,家里总得有个人站出来主持大局。

 

傍晚,乔任梁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付辛博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刚要询问,井柏然递过来一个眼神示意他不要说话。

 

乔任梁主动开口。“没有找到李易峰,我甚至不知道这个人还存在不存在,在外面瞎走一天。”他眼神有些闪烁,随后孩子似的笑起来。“有饭么,我饿了。”

 

付辛博被他搞得有些手足无措,乔任梁突然这样好尼玛吓人,转身去找吃的。井柏然看到乔任梁落下一滴泪,既然他不想让人发觉,井柏然当然也不会问。

 

这年头,谁还没点伤心事。

 

深夜,张超和那英国医生终于回来了,用英语窃窃私语了好久。不过其他三人都不太关心这个,反正也听不懂,反正就算听懂了又能如何?

 

今晚井柏然没有发烧,呼吸均匀,睡眠平稳。付辛博撑起胳膊像欣赏一幅画一样看着他的睡颜,真是好看。这样好看的人不应该受苦。

 

番外

 

过去乔任梁习惯了横冲乱撞的生活,把上海滩成自己的游乐场,反正有亲爹照应,就算脑袋掉了也不过碗大个疤。

 

怎么说呢,那也是一种逃避责任的小孩子般的生活。乔任梁承认自己幼稚,出门不带脑子,爱闯祸,任性,贪玩,也承认自己是至情至性的“江湖中人”。他一门心思希望其他人也是这样。

 

偏偏井柏然和付辛博都不是,那位张超先生现在还无法判断是敌是友。广州对乔任梁来说,是个太空旷的地方。

 

于是他就更想见到李易峰,哪怕一眼就好。

 

那天他真的就只看到了一眼。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一个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李易峰,身上带着主义和信仰的光环。那是乔任梁永远都无法为自己镀上的金。他们耽溺于那些小资产阶级的幻想,李易峰却不是。

 

李易峰好像远远地也看到了他,眼神突然从某种骇人的坚定中抽离出几秒,随后又像石沉大海一般咕咚坠入乔任梁难以企及的黑暗中。再然后,乔任梁就看不到他了。

 

再然后,乔任梁彻彻底底感受到了难以名状的悲伤。

 

我们终是愈走愈远。我们终是朝着不同方向粗暴地长成了不同的模样。

 

所以别再提什么相识于微时,最后不过相忘于江湖。李易峰走得太快,他乔任梁早就被甩在身后。上海,延安,广州……他们的脚步始终未曾交叠在一起过。

 

那么,就这样吧。只能这样了。他们的天空注定不同。

 

再见。乔任梁在心里默默地说,转入人海,随波逐流。

 

十八

 

太难受的时候,井柏然就会去想付辛博的微笑。被贫瘠生活折磨的人,很难有什么太好看的表情,井柏然却觉得现在的付辛博是从他们认识之后最好看的阶段。他感到有一种叫“珍惜”的情愫盖过了先前的恩恩怨怨,也有些“感恩”自己的病症让两个人重新贴在一起取暖。

 

滚滚红尘翻两番,天南地北随遇而安。也许人生注定荒凉,还好我们可以相遇。

 

“别再说傻话。”

 

井柏然忍不住要对付辛博说些掏心窝子的话,那是些类似“临表涕零,不知所言”的话。广州的天气一日比一日阴冷,井柏然觉得自己正陷入深不见底的沼泽,无力求救,难以自拔。付辛博就是他生命中最后一颗稻草,不想放手,更不想拉着他一同沉沦。

 

“我们会在一起很久很久,下辈子也要在一起。”

 

付辛博不认为这是一句烂俗的誓言,或者转瞬即逝的约定,而是一个确定的事实。下辈子,下下辈子,还要在一起,希望那时没有战争,没有穷困,没有病痛,更没有纠缠不清的恩恩怨怨。两个人,大方干净地在一起。在一起。

 

井柏然的病情反反复复。那个英国医生再次建议他们去香港医治。

 

“我不想去。”井柏然执拗起来。他想,若是真要赴死,也要死得离家近一些。到对岸去,谁知道是个什么光景。

 

“怕什么,有我陪着你呢。”付辛博终于被这世道磨成一个好脾气的耐心人,任凭井柏然如何撒娇耍赖,自己总能定下心来劝说。“也许到香港就能好了呢?”

 

“我好不了了。别骗我了。我想死得离家近一些。”

 

听到这样的丧气话,付辛博并没有恼,揽过井柏然的肩膀,让他把头靠在自己肩膀上。“不骗你。”而这谎话付辛博自己都不信,竟然流下了泪水,滴在井柏然脸上。

 

井柏然迅速抬起头看着付辛博的脸。“别哭啊,我不会死的。”说着,自己竟也哭了起来。两个人只有眼泪,没有啜泣或哽咽,仿佛那是心底的忧伤在慢慢融化。

 

“你知道吗,在号子里的那几年,唯一让我活下去的动力,就是想着外面还有一个你。”说这话时,付辛博感到心里某个部分突然崩塌,源源不断的回忆瞬间决堤,几乎快要冲垮他。

 

井柏然轻轻拭去付辛博脸上的泪痕。“我们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眼泪呢?不要哭了好不好……我也是想着‘这里’有个你,才活到现在啊。”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然后笑了,笑得就像他们初遇时那样,毫无邪气。

 

那是年轻时的模样,那是爱恋中的模样,那是两个人被滚滚红尘冲散后唯一留下的纪念品。

 

一天早上,乔任梁突然离开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付辛博想起自己出狱时那个明媚的中午,烈日灼心,晃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井柏然现在很怕分别,哪怕是这位隔了一层关系的乔任梁。任何人的离开于他而言都是一种隐喻,隐喻着那些生命中不可避免的告别。他开始怀念他,并祝福他。

 

一触即碎的青春和爱情,稍纵即逝的韶光和快乐,那些匆匆忙忙的过客,那些庸庸碌碌的人生……井柏然曾经负责收割那些如同草芥的生命,现在死神的镰刀即将砍向他的头颅。所以,没什么永恒,更没什么瞬间,不过是一个接着一个片刻,他们流转于其中,从此刻跳跃到彼刻,从此岸泅渡到彼岸。

 

唯有爱人的手牵着他,唯有爱人的身依着他,唯有爱人的声音唤着他,这就够了。

 

“我同你去。”井柏然最终选择坚定起来。他不愿认命。

 

“好。”付辛博将井柏然的手放到自己手中,柔柔地握着。这是他的宝贝,更是他的命。

 

一张报纸如浮萍般被吹来吹去,角落里的豆腐块上印着“年轻男子殒命珠江,身份成谜。”

 

十九

 

该忘记的总是要忘记,该记住的却总是记不住,于是我们常常痛苦得一言不发,以为这种深沉的思考就能让自己失而复得、浪子回头、迷途知返……一辈子哪有那么多反悔的机会。人生若无悔,那该多无趣。

 

正是在悔恨中,井柏然明白了什么叫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在吞咽甜蜜搅拌着心酸制成的毒药。这毒药,怕是叫做爱情。已经来得太迟,但愿不要走得太早。

 

开往对岸的小船,将会载着他们驶向新的人生吗?不,井柏然不会再有新的人生了,他不会再有任何新的一切,过往尘埃落定,命运掷地有声,已经被他摔了个稀巴烂。

 

不知为何流泪的夜里,不知为何叹息的白天,不知为何悲哀的岁月……一切的莫名其妙,井柏然都不想再去找原因,他好累,好想静静地睡。他知道自己早被悲伤浸透。

 

而付辛博毕竟不是那个普照大地的太阳,无法晒干井柏然眼里忧郁的湖泊。他只能一点点、一点点地靠近他,让他温暖,让他暂时心安。

 

“我们什么时候走呢?”

 

“快了,就快了。”

 

“到了香港,我想吃冰淇淋。”

 

“好,还有蛋糕。”

 

“还要看电影。”

 

“还要开汽车。”

 

“你开,我坐着,兜风。”

 

……

 

终于熬到了上船那一天。广州到香港,又将是一片新的天地。海浪滔滔,比不上井柏然和付辛博在风雨中的飘摇。“零丁洋里叹零丁”罢了。

 

下船后,那位英国医生就和他们道了别。张超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继续和井柏然付辛博混在一起。香港并没有他们想得那样好,洋人很多,穷人很多,像他们这样的“流浪者”更多。

 

到了香港后,井柏然感到紧绷的弦一下断了,无力感攫住全身,只想赖着付辛博,离开一刻都不答应。可人是要讨生活的,张超和付辛博只能轮流照顾井柏然。

 

张超对于付辛博来说始终是个谜。张超似乎有很多钱,但又不停体验着贫穷和饥饿;他的举止做派不像中国人,从不诉说关于自己家庭的一切(当然付辛博也从未对他说过)。这人究竟是个啥?他从哪里弄到钱安排他们的衣食起居,甚至在香港主动花钱给井柏然看病?

 

这人太神秘,神秘得像个神。说不定哪天他也会像乔任梁一样无故失踪,再也不会回来。

 

付辛博感觉自己的耐心快要耗尽了,面对井柏然一日更比一日的消沉有时忍不住发脾气,然后就是争吵,最后两个人懊悔地抱在一起。张超每每撞到这些场景总是一言不发,不为他们俩的关系好奇,更不会参与其中。

 

付辛博不在家的时候,张超会给井柏然读《圣经》,就像妈妈给睡前的孩子讲故事那样,慈爱平静。井柏然从未沐浴在这样的温情之中。他的童年太短暂,因此青春被拉得太长,乃至他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是中年人了。实际上,他还不到三十岁。

 

最近井柏然有些依赖张超。他突然发现自己如此需要那些生活在光明中的人,必须通过吸食他们的骨血获取生存养料。听了这么多天《圣经》,井柏然走出了自怜自哀的迷宫,担忧起付辛博以后的生活。

 

“你以后一定要成家啊,生很多很多孩子,都像你一样漂亮。”

 

“我不会成家的。”

 

“别傻啦,仗总会打完,到时候你该怎么办?”

 

“当然还是和你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这算不上誓言,而应当是一个事实。付辛博不认为自己和其他人在一起时会再快乐起来。

 

“别傻了……”井柏然还是哭了。本以为自己最近渐渐变得理性,眼睛里的湖水还是不自觉地满溢出来。

 

付辛博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帮他擦干眼泪。没钱,没权,没饭吃。他还能给井柏然什么?“我们不会分开的,这辈子还没和你待够。”

 

“那就下辈子的,我等你。你记得来找我。”

 

“喂,别这么快说遗言啊!欠我的四年还没还完!”

 

“这辈子还不上,下辈子继续还!还够为止!”

 

二十

 

香港并不好玩,张超也就只能找到一个简陋的住处暂时安顿下来。他们吃不起冰淇淋,坐不起汽车,更看不起电影。一切回到原点,回到他们最初来到上海时的样子。是谁拿走了这一切?拿走了他们的黄金时代?空留下一地的回忆?

 

井柏然说,也许那些繁华根本就不是我们的,所以必须尽快还回去。

 

付辛博说,这世道越来越没有人情味,还不如刚去上海的时候。

 

井柏然说,我们又不是靠着人情味才长这么大的。

 

一个下着大雾的早晨,张超如付辛博担心的那般不辞而别。这个鬼魅般的男人对于付辛博来说始终是个陌生人,不相信他,又有些依赖他。他去了哪里?反正如今的人们各有去处,只是不知归处。

 

那本《圣经》被留下了,付辛博耐着性子念给井柏然听。

 

“什么能使我们与基督的爱隔绝呢?难道是患难吗?是困苦吗?是逼迫吗?是饥饿吗?是赤身露体吗?是危险吗?是刀剑吗?……然而,靠着爱我们的主,在这一切的事上已经得胜有余了。”

 

这话说得十分艰涩,付辛博念起来磕磕巴巴,却感到心上遭到重重一击。不是很明白这位叫做“耶稣”的“主”究竟要做些什么,只知道这是又一需要以虔诚之心供奉的“神仙”。

 

我主耶稣,求您保佑,我们俩可以在一起久一点,再久一点。可自己拿什么去交换这个结果呢?金钱?青春?运气?付辛博切切实实地明白,自己终于一无所有,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他伸出手,抓不住风,抓不住时间,抓不住风,也抓不住井柏然。谁也抓不住。

 

现在,两个人缩在张超找到的那个住处中,相对无言。没有食物,没有钱,没有药,更没有欢乐。他们在年少时都天真地认为人在困境中会被激发出无穷的斗志,然而现在,面对飘摇之世,他们的对抗方式,竟然是挤在一起等死。

 

谁也无法再挤出多一丝温暖给对方。井柏然病情反反复复,人瘦得不成样子。付辛博试着出去谋生,然而发现自己精力大不如从前,怕是自己也沾染上了痨病。

 

这一天是民国三十年的圣诞节,日本彻底占领了香港。这里,如同之前的上海和广州一样,哀鸿遍野。他们俩再一次躲进防空洞,等待轰炸结束。

 

“今天是圣诞了吧,耶稣的生日。”付辛博强打起精神和井柏然说话。

 

“应该是。从前在上海,圣诞节真是好热闹……”狭小的防空洞里氧气有限,井柏然憋闷至极,马上就要睡过去。

 

“别睡……”付辛博既对井柏然说,又是在提醒自己,生怕他们俩被肮脏逼仄的空间吞没。

 

“我饿了,出去找些吃的吧……”

 

“想吃什么?冰淇淋?巧克力蛋糕?”

 

“嗯,那是再好不过了,还想吃梨……”

 

“我们真是乐观。”

 

“都是见过生死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炮声停了,在井柏然的催促下,付辛博踉踉跄跄地爬出防空洞。

 

“慢走啊……”井柏然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付辛博的背影。

 

防空洞外硝烟弥漫,付辛博忍不住咳嗽起来,逃难的人在他身旁匆匆而过。他盲目地向前走着,不知道要走向哪里。眼前,竟然真的出现一间咖啡馆,他走了进去,依稀可见之前淡雅的装饰。柜台里,一块新鲜的巧克力蛋糕怯生生地歪在碟子上。

 

这一定是神迹。咖啡馆内无人,付辛博仍是像做了亏心事一般小心翼翼地把这块蛋糕包装起来。他觉得,惨淡的日子开始有了微弱的亮光。

 

回去的路上,一波波逃难的人逆向付辛博涌来,他不管,依旧步履匆匆。

 

一枚流弹划过,落在不远处,难民吓得四散。付辛博小心护住蛋糕,向井柏然的方向奔去。

 

又是一枚流弹,这一次,击中了许多人。付辛博感到自己也受伤了,仍然不敢停下来。

 

“不好啦,前面防空洞塌啦!”

 

“快去救人!我的孩子还在里面!”

 

付辛博茫然地随着人流前进,怀中的蛋糕盒子因为攥得太紧,变了形。脸上似乎沾了什么黏腻的东西,他用手一擦,是血,或许还有泪。他突然觉得自己走不到井柏然身边了,其实他们从未真正在一起过,一道透明的隔膜永远横亘在他们之间。无关性别或情感,而是别的什么。这样想着,付辛博的胸中剧痛,咳出一口血。

 

太平洋战争结束,付辛博一个人留在了香港。那天,他晕倒在街上,被人拖进死尸堆里,最后自己迷迷糊糊地爬了出来。之后,他没有再见到过井柏然,这个名字成了一个巨大的伤疤深深刻在回忆里。

 

香港的馄饨没有上海的好吃,这里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这里的话他听不懂。拖着时好时坏的肺结核,他一个人熬到了五十岁。

 

3月5日,这天是他的生日,恰好是元宵节,付辛博一个人对着一碗香香糯糯的汤圆发呆。不知是哪家的老唱机吱嘎吱嘎作响,放着年代久远的歌:

 

心上的人儿,有笑的脸庞;

他曾在深秋,给我春光。

心上的人儿,有多少宝藏;

他能在黑夜,给我太阳。

我不能够给谁夺走,我仅有的春光,

我不能够让谁吹熄,胸中的太阳,

心上的人儿,你不要悲伤,

愿你的笑容,永远那样……

 

付辛博感到前所未有的倦怠,只想睡个好觉,在他消失之后,竟然连个好觉都难碰上了……

 

Chapter forever and ever

 

2007年,上海。

 

一群来自中国大江南北的男孩被召集到外滩,录制一档选秀节目,付辛博是其中之一。初夏的黄浦江畔游客云集,他们好奇地打量这群脆生生的小伙子。付辛博注意到一双深不可测的寂寥的眼睛正在打探他,便走了过去。

 

那双眼睛的主人见他走过来,脸笑得像满月。

 

“我等你,很久了。”

 

后记

 

2015年11月6日,北京很冷,大家都在为难得一见的雪欢呼雀跃。选择在今天完结这个拖了很久的同人文,实在只是巧合。这篇同人,其实有很多自己在过去四年来的情绪在里面。这四年的“牢狱”,实则是我自己的,是心的牢狱,是一些惩罚和审判,不过,毕竟也是煎熬着走出来了。

 

于是便想,人的情绪大抵还是会有许多相通之处的,所以就把这些情绪放到了付辛博的身上。一开始说是借古讽今,不过也是抒发下自己过去的愤懑,和如今多世事的理解。终于还是释怀了。来到北京之后,发现自己的情绪已经没什么太大的波动,可能这就是长大了。

 

过去的四年因为生活的忙碌和内心的煎熬,一直都在回避更早之前自己的经历,不能算是完全的脱饭,倒也真的没有再关注他们的事情,尤其是对于井柏然,一只有种“背叛”之感。可这不过是刻意的逃避罢了,因为还有更重要的,关于人生的决断等待我去把握。

 

2015年对我来说是个重要的拐点,终于冲破那个“牢狱”,行走在光明之下。这年对于他们来说大概也是。一心想着,或许将来可以凭借一己之力,重新建立起什么感人肺腑的关系,然而这毕竟是自私的。我们的未来,只可能相遇,并不需要通过职业介入彼此的生活。这才是多年前那场相遇的真正意义。

 

行文中却有许多不当之处,例如一些历史事件点其实是对不上的,还有次要人物消失得极为匆忙,实在不知如何设计,索性就让他们突然消失。这是不敬业,然而毕竟不是职业同人写手,还请见谅。

 

感谢大家的阅读。其实最要感谢的还是他们。如果没有多年前的相遇,自己也不会走到这条路上。“等我再老些,可能会去找你”。喜欢这种坚定又淡然的约定。

 

最欣慰的是,一切growing pains已经化作活下去的动力。

 

“我要过得更好,我要紧紧拥抱生命的美好。”

 

再次致谢。


金牌讲师
鸡儿冰凉

看完《后来的我们》被日的五迷三道,满脑子都是2007年相识2010年分手的另一对。


“咱们分手了,那咱俩这辈子都别见面了。”

“跟我过的差不多好,比我差一点也行。”
“-知道我过得不好你是不是就开心了?-我只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北京,我们很快就要发了!”
“如果我们当初没有分手……那我们以后也会分手。”
“你一点都没有长大你知道吗?”

“后来的我们什么都有了,却没有了我们。”

台词都不用改的。

井柏然演出了自己十年前的样子,眼睛还是那么干净。梦回2007,想哭。

看完《后来的我们》被日的五迷三道,满脑子都是2007年相识2010年分手的另一对。


“咱们分手了,那咱俩这辈子都别见面了。”

“跟我过的差不多好,比我差一点也行。”
“-知道我过得不好你是不是就开心了?-我只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北京,我们很快就要发了!”
“如果我们当初没有分手……那我们以后也会分手。”
“你一点都没有长大你知道吗?”

“后来的我们什么都有了,却没有了我们。”

台词都不用改的。

井柏然演出了自己十年前的样子,眼睛还是那么干净。梦回2007,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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