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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llow Kn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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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Z/MZ
【月圓人團圓】 嘗試看看大家都...

【月圓人團圓】

嘗試看看大家都很喜歡的纖長風格

但是白王要嬌小(強調

【月圓人團圓】

嘗試看看大家都很喜歡的纖長風格

但是白王要嬌小(強調

电

没有ss新消息的夜晚(悲


p123是丝鸽

p4我也想给奎若gg送花

p5是容器们

往后都是格林相关

没有ss新消息的夜晚(悲


p123是丝鸽

p4我也想给奎若gg送花

p5是容器们

往后都是格林相关

一个不想让人认出来的鸽子

时隔几日又被打自闭了,自闭就摸鱼……

不想面对五门马科斯,他到底什么魔鬼(;_;)

时隔几日又被打自闭了,自闭就摸鱼……

不想面对五门马科斯,他到底什么魔鬼(;_;)

猫杏子

p1 小騎士變成小國王!
p2 消失

p1 小騎士變成小國王!
p2 消失

砂鐵時雨
【个人绘画】“你必须好好珍惜,...

【个人绘画】“你必须好好珍惜,把它当成自己的心来对待。”

【个人绘画】“你必须好好珍惜,把它当成自己的心来对待。”

糖AWA

最近的一些辣鸡摸鱼
马上就开学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建议点击进入

最近的一些辣鸡摸鱼
马上就开学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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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幾何

摸摸。
p1场景念念不忘。想他。(至今没过手办房的大水母…)
p2是oc。

摸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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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2是oc。

蘼露MilletDew
挺久以前画的忘记发了一时脑洞,...

挺久以前画的忘记发了
一时脑洞,我真的要好好练光影了
我永远记得我在苍绿之径迷路的事(这你都能迷路真是太菜了)

挺久以前画的忘记发了
一时脑洞,我真的要好好练光影了
我永远记得我在苍绿之径迷路的事(这你都能迷路真是太菜了)

MebilyC

~12~不仅是最甜的一章 还是最长的一章(望天)

虽然我查了一遍_(:з」∠)_但是还是可能有别字以及其他错误_(:з」∠)_请大家海涵_(:з」∠)_



~12~



(有一个设定我改了,这章会涉及到_(:з」∠)_就是在开篇的时候我不是说,陛下的身体(外骨骼)是黑色的嘛,我改成白色了_(:з」∠)_)



另外,这章好长啊我的妈_(:з」∠)_我从93%写到19%都没有写完_(:з」∠)_



一个漏洞,我先写在前面_(:з」∠)_可能之前也出现了这个问题我没有意识到_(:з」∠)_…语言!啊啊啊全世界都会说圣巢语怎么样!!!或者卢瑞恩和陛下见多识广!他们会多国语言也可以!!!啊啊我好绝望!我要扔掉逻辑!我好累啊我只是想...

虽然我查了一遍_(:з」∠)_但是还是可能有别字以及其他错误_(:з」∠)_请大家海涵_(:з」∠)_



~12~





(有一个设定我改了,这章会涉及到_(:з」∠)_就是在开篇的时候我不是说,陛下的身体(外骨骼)是黑色的嘛,我改成白色了_(:з」∠)_)



另外,这章好长啊我的妈_(:з」∠)_我从93%写到19%都没有写完_(:з」∠)_



一个漏洞,我先写在前面_(:з」∠)_可能之前也出现了这个问题我没有意识到_(:з」∠)_…语言!啊啊啊全世界都会说圣巢语怎么样!!!或者卢瑞恩和陛下见多识广!他们会多国语言也可以!!!啊啊我好绝望!我要扔掉逻辑!我好累啊我只是想看甜甜的陛下啊!



呃…我写着写着突然觉得…我可能得贴个警告…暴力…血腥?要素请注意一下哈_(:з」∠)_我这个人把握不住度……小朋友们意识到哪里不对就请不要再继续了哈_(:з」∠)_



woc真的好长啊我的妈赶上三章的长度了我的爸


以后的章节不会这么长了,我保证(虫虫起誓)



——————




“…我不喜欢这里。有什么东西让我感觉很压抑。”

白王环视四周,他的光芒随着他的动作留下了一串微弱的残影。

“——就像一片迷雾笼罩一般。”

卢瑞恩顺着白王的视线看过去,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泛着银光的丝线。

“谈完正事就立即启程返回吧。”白王加快了脚步。

…嗯,不是个好兆头。

看来这次深巢之行注定坎坷。卢瑞恩悲催地想。白王本来想直接发动战争,因为深巢明确表态,自己绝不会服从白王的统治,字里行间充满着挑衅。不过在白后和卢瑞恩的一致反对下,他勉强同意先带上部分军队去参加一次谈判,不过如果他发现谈判破裂,就会当场开战。到时还可以“擒贼先擒王”,将他们一军,一般来讲,国王死了,国家就死了。当时卢瑞恩和白后面面相觑,白后最后无声地叹了口气,表示一切都按照白王的意思来。君主,既要像一位圣人,又不能抛下野兽的本性。既要像统领一般威武雄壮,又要像小人一般奸诈阴险。

卢瑞恩是不相信的,白王从来没有欺骗过他。

螳螂们负责守卫通往深巢的道路,即便卢瑞恩有点不想承认,不过这的确是真的:这个荣耀的部落比圣巢自己的守卫还要尽职尽责。德莱娅和泽默带领着护卫队紧随白王身后,本以为路上会少不了打斗,而这两天路途上却出奇地平静。不出意外的话,这次任务完成之后,德莱娅就可以正式加入骑士团了。

走过几个用丝捆扎起来的牌匾之后,他们看到了守候在路口的几个身影。

“您好,来自圣巢的贵客。我们已经恭候多时了。”

卢瑞恩上前几步,刚想替白王客套几句,白王却主动点头示意:“带路吧。”

卢瑞恩眨眨眼睛,没说什么。

随着他们转身将要领路,卢瑞恩突然发现在他们的衣摆下方,浸染着一些隐约的橙色污渍。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卢瑞恩皱起眉,盯着他们的下摆。

“嗯?”被问到时他向下方看去,“…啊…这些只是——”

“只是野兽的血而已。您要知道深巢不像圣巢,并不算是个安全的地方。”另一个贵族接话道。他明明回答的是卢瑞恩的问题,目光却一直停留在白王身上,似乎很享受他的光芒一样。他那种渴求着什么的眼神让卢瑞恩觉得很不舒服。他不由得偏转了视线。

远处的一角破碎的红色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正想询问,却正好看到白王从他旁边擦身而过。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那个异常。“陛下,那边——”他指向那块岩石,但当他转过头看时,却什么也没有了。

“…怎么了?”

“…刚…刚刚有——”

“野兽在到处乱跑,不要紧的。”贵族打断他。

“那不是野兽——”卢瑞恩反驳道。

白王轻叹一声:“不用解释了,你们先带路吧。”

他们继续向前走了一段路程。不知道是不是卢瑞恩的错觉,他总觉得周围变得越来越荒凉。

深巢真的落后到这种地步吗?

白王一边走着一边时不时看着脚下,躲过一些尖锐的岩石。不过不管他怎么努力,他的袍角也已经脏乱得不成样子。这里真是洁癖和强迫症的地狱。

终于走到了一个结满蛛丝的岩房外面,这座建筑明显年久失修,看上去四处漏风。贵族们停下了脚步。看来这就是他们的谈判地了。

卢瑞恩不禁替白王捏了把汗,他偷偷看向白王,对方的光芒明显透露着不快。

贵族转身:“您看您的军队…”他的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看满面杀意的德莱娅,一会儿又转回来看着白王。

“我知道了。”他转过身,“你们先在外面驻军吧,等我命令。”

德莱娅和泽默领命带着部队离开了,贵族又盯着卢瑞恩看。

“这位大人是…?”

“他是我的军师。有什么问题吗。”

几个贵族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没问题,当然没问题。这位大人也要一起吗?”

“当然要。”白王面无表情的回答。

“这……”

“怎么,”白王提高声音,“你们没有备好足够的桌椅?”

“呃…当然不是——”

“我们只是——”

“我们只是为了安全起见,大人。还请您见谅。”

太可疑了,这三个贵族简直像是在临场表演一般。

“你们——”卢瑞恩刚想质疑他们,就被从石屋里走出的一个贵族打断了。

“哎呀,来自圣巢的贵客,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快请进,请进!”

三个贵族似乎是看到救星一般连忙附和着把卢瑞恩连推带拉地“请”进了石屋。

石屋里面和外表一样简陋,一张长石桌,大约十把石椅,全都布满蛛网。屋子最里面是一个王座一样的座椅,同样破烂不堪。

卢瑞恩转头看向白王,白王正不失礼节地拒绝着贵族们“搀扶”的好意——不过他眼神里的鄙夷可瞒不住卢瑞恩。

卢瑞恩也学着白王“不失礼节”地挣脱开贵族的爪子,虽然有些失败。他想走到白王旁边,却被那个后出现的贵族挡住了去路。

“我有话和陛下说。”卢瑞恩有些气恼地对挡路的贵族说。

“当然,当然。你们都是来自圣巢的朋友,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简直是对牛弹琴。

卢瑞恩想绕开这个贵族,但另外两个贵族又凑了过来。

“陛下!”卢瑞恩喊道,白王听见他的声音看过来,那些贵族这才作罢,有说有笑地引他到桌边,距离白王好几张椅子,还隔着石桌。

卢瑞恩实在是礼貌不起来了,隔着桌子大喊:“陛下,我觉得这里——”

“实在抱歉,我们深巢因为还住着一些蜘蛛,所以这里显得很脏乱。不过您要知道,在深巢的传统观念里,房间越乱说明越重视自己的客人。”

放——卢瑞恩瞬间就想骂街,但他忍住了。

白王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不是,我——”卢瑞恩真的是憋屈得不行。

“所以让您感到不适真的很抱歉。”那个贵族向他抛来一个友好的微笑。

“——啊啊啊我受够了!!”卢瑞恩恼怒地一拍桌子,登时感到手生疼。“陛下,这些虫子有问题咳咳咳——”随即这一下扬起的灰让在场所有虫子都不住掩面咳嗽起来。

“大…大人,咳咳—您看,咱有话—咳咳咳—好好说嘛—咳咳——”

“卢瑞恩,咳——我们先入乡随俗,咳咳——”

……

……

……

好不容易等尘埃落定,白王弹弹袖子和袍子,又恢复了往日的优雅姿态:“先不说你们的风俗习惯,你们之前的表现确实很可疑,我给你们一分钟解释的时间。”

贵族们不约而同的望向那个似乎是“最管事”的贵族。

“呃——”他顿了一下,“我虽然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的这些朋友们,“他示意了其他的贵族们,“他们还是第一次到离家乡这么远的地方来迎接您。我有没有提过我们选择这里是专门为您的方便准备的?其实深巢的国土还要再往里面走上很久。您看,一路上又有野兽又有碎岩,一不小心就会命丧黄泉——”

“我不是质疑这个,”卢瑞恩尖锐地指出,“为什么你们的…行为那么可疑?好像在掩饰什么一样。”

那个贵族叹口气:“您这么想我们真的很抱歉。我们只是想让您们对深巢留一个好印象。您知道,我们因为和野兽同居而遭受了不少偏见。的确,这里有野兽,有危险,稍不住意就会丢掉性命…但是我们真的不想让我们的客人们也觉得很危险……”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卢瑞恩被说的无言以对,他的解释合乎情理,但是……他仔细回忆着之前的经过,总感觉有点不对劲:“……不对吧,你们之前的表现——”

“如果你们有任何非分之想,我会毫不犹豫地进军深巢。”白王严肃的声音响起,卢瑞恩抬头看过去,白王回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是啊,他在怕什么?陛下可是神啊。卢瑞恩点点头,表示理解了。

“当然,当然,这是您的权力。”那个贵族连声附和。

其他贵族们一看误会终于“解除”了,立刻笑盈盈地凑到他们跟前,随后便诚恳地邀请他们入座。

“您可以先坐下休息,我们稍后会为您奉上餐点。”一个贵族殷切地示意白王坐下。

白王“礼貌”地侧身避开了向他伸过来的爪子,迟疑着把爪子放在椅子把手上——为了不让对方再次试着推他。

“我需要见一见你们的统治者——”

“当然,当然,我们稍后会为您引荐。”

“您们长途跋涉,想必十分辛苦吧?请坐,请坐。”

“我们需要现在就——”

卢瑞恩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把按在了椅子上。石椅子上似乎有什么线料,很软,还算有那么一点点舒服。

“现在我们的国王陛下还有要务在身,还不能见客,实在抱歉。还请您们先在这里休息一夜,明日再做打算吧?”

“不行。我的护卫队还在——”

“您放心,我们会为他们安排好去处的。餐点马上就会上桌,您还是先坐下休息吧?”

白王犹疑着和卢瑞恩交换了一下眼神。

还是不对劲。

对待异族的虫子,他们实在是热情得异常。

“你们怎么还让圣巢尊贵的国王站着?还不赶快服侍他入座?”

其中一个深巢贵族冲着一边站着的两个侍从说道。

“我不用…”白王见状下意识地抽回了扶在椅把上的爪子。

卢瑞恩注意到,随着白王的动作,有几根细丝在空中飘落下来,泛着银光。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为什么他们那么想要我们坐下?

卢瑞恩想着,伸出爪子扶住椅把,想借力站起身。

但是他没有成功。

他有些慌了,扭动了几下身子,但是身体好像紧紧和椅子连在一起一般,纹丝不动。

“陛下!这是陷——”卢瑞恩话还没喊完,就感觉脑后一阵剧烈的疼痛,在黑暗充满他的视野之前,他只来得及看见白王把头转向了自己这边,眼神里仍满是疑惑不解。



(())



卢瑞恩被一阵窸窣的咔哒声惊醒了。

听上去像是尖足的小虫在岩壁上行走的声音。

卢瑞恩睁开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发生了什么?

脑后传来隐隐的疼痛。

他下意识地想向那里摸去,但是他怎么也动弹不得。

他皱了皱眉,奋力挣扎了几下,却徒劳无功。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绑住了,还有一种失重感。

随着视力渐渐适应黑暗的环境,他猛然发现自己被悬空吊在了一个洞穴的顶部。

他惊叫了一声,声音回响在空空的洞穴中。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身边似乎少了什么。

“…陛下!”

他大喊道,但没有回应。

之前发生的事情潮水般涌回大脑,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陛下肯定是出事了。

以他的力量,如果可以当场击退那些贵族,他不可能把他扔在那里不管。

这就说明陛下还被困在这里。

那么自己就要想办法找到他,然后一起离开。

他不停地扭动身体,想要把这个蛛丝编成的茧搅得松动一些,这样他就可以用防身匕首把茧划破了。

不过,他突然感觉到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向他靠近。

他立刻停下了动作。

一片黑暗中,六只眼睛接连张开,闪烁着骇人的光芒。

卢瑞恩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一般,在这种侵略性的凝视下无处可逃。

他屏住了呼吸,但在意识到这并不能骗过那只怪物之后,便改变策略,开始更用力地想把茧撕破。

那只怪物并没有因此被惊扰到,它迈着八条长腿,逐渐逼近自己似乎已经唾手可得的猎物。

幸运的是,卢瑞恩的右爪终于挣脱了束缚,他努力伸向别在腰带上的匕首。匕首上的水晶闪了一下光。

这时,像是才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怪物突然嘶吼一声向他扑过来。

与此同时,卢瑞恩抓到了自己的匕首。处于自卫的本能,他拼死划向怪物的脑袋。他只感觉有粘稠的液体溅了自己一身,随后是怪物的怒吼。

被激怒的怪物伸出了锐利的长爪,猛地刺向了他。

卢瑞恩用匕首一挡——粉色的水晶闪烁了一下,怪物惊叫一声,爪子滑向了另一侧,戳断了原本固定住卢瑞恩那颗茧的几根蛛丝。

一阵天旋地转后,卢瑞恩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茧碎裂成了好几个碎块,拜它所赐,他没有摔死。怪物的吼叫声在他脑子里扭曲成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声响。他今晚肯定又要做噩梦了——如果有机会睡觉的话。

先落地的左臂火辣辣地疼痛——左臂很可能骨折了。

头顶传来一声嘶吼,左臂的疼痛感突然没那么明显了。他立刻翻身爬起,冲到最近的一块巨石后面。他刚稳住身形,就听见前方一阵重物掉落的巨大声响,地面随之一颤。那怪物嘶吼一声,长腿四处刺探着,想要找回它应得的大餐——或许以他的体型,零嘴。它的大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嗜血的光芒。卢瑞恩缩在岩石背后,大气不敢出。怪物又磨蹭了一会儿,转了几个角度,最后愤懑地长啸一声,又原路爬回了洞穴顶上。

卢瑞恩依旧一动都不敢动。那怪物能在黑暗里看见猎物。

他又在黑暗里等了好久好久,才敢慢慢探出身子。

头上没有动静。

他慢慢爬出藏身之处,贴着岩壁走向洞穴的深处。

没有动静。

他撒开腿跑了起来,一路磕磕绊绊不知跑了多久,直到他感到胸口一阵火烧。他停了下来,撑着石壁大口喘气。

他看看四周,漆黑一片。是噩梦中才有的那种漆黑。他一直睡在白宫温柔的白光里,已经快要忘记这种危险的黑暗了。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举起匕首,上面的粉色水晶闪着微光。左臂的疼痛突然加剧,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哼出声来。冷汗不断地从他头上流下来。

不管怎样,他要先找到白王。



(())



“哦天呐——哦天呐。”卢瑞恩借着水晶的光,摸索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里艰难挪动着。淡粉色的光芒反而给这个洞穴的氛围更添一层恐惧。他感到那些尖爪拨动的瘆人声音就在他的耳边,而前方的那个转角就会冷不防冲出来一只巨型野兽,然后——

他从来没有这么渴望过光。

“陛下…陛下…求求您…”他喃喃祈祷着。

为了那份光,他宁愿付出一切。

在黑暗里,他所有的感觉变得异常敏锐。

爪尖碰到的每一处凸起,他都会想象成恐怖的东西,一次比一次更加恐怖。

左臂的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不然他真有可能在黑暗中因为疲惫而昏睡过去。除了左臂,他身上每一处都火烧一般疼,不过这让他更加习惯于忍受痛苦,痛感反而减轻了很多。

他开始胡思乱想。

那不像陛下日常的状态。

他开始回忆起他们踏足深巢的每一步。

平时的他迅捷、敏感,不容得任何威胁靠近自己,靠近圣巢。

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又想起来白王刚来到这里时的那句话。

这是深巢早就计划好的吗?

十几只小蜘蛛凑到他四周,晃着爪子随着他忽快忽慢地爬动,而它们的数量还在增加。它们可能在警惕着水晶的光,但这也只是一个猜测而已。任何时候它们都有可能一哄而上,把他吃得只剩骨头。

卢瑞恩时不时用匕首威胁着向四周划出,一开始那些小蜘蛛还会躲得远远的,但重复多次之后,它们就丝毫不害怕了。

卢瑞恩握紧匕首,现在他要时刻准备战斗了。

等等…远处那闪烁着的是光吗?

他立刻加快摸行的速度,爬到近前才发现只是一个透着光芒的缝隙。

幸运的是,那些蜘蛛只是远远地躲在岩石背后望着他,似乎很怕光的样子。

卢瑞恩把身子贴在缝隙旁边,努力挥动着匕首。蜘蛛们向后退缩了一步,又停下来盯着他。卢瑞恩一边警惕地看着它们的动作,一边又在四周摸索着。他摸到了一个石块似的东西——从手感判断,不像普通的石块,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便向使劲蜘蛛们扔过去。石块打在蜘蛛们隐蔽的岩石前面,发出一声脆响。

蜘蛛们一点反应都没有,显然并没有被他吓到。但似乎是看他准备抓住那束救命光芒不放了,便纷纷懒洋洋地迈动长腿离开了。

卢瑞恩看着最后一个黑影爬过那个转角,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一位神,真是稀客啊。”

突然,一个听上去很年轻的声音从缝隙里传了出来,卢瑞恩转过头警惕地盯着缝隙看,随后迟疑着凑到它前面。这不是圣巢的语言,是深巢的。他在来之前和白王一起闭门学习了一个星期。准确的说,白王七个小时,他七天。

“…我的部队已经在外面驻军,即便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也会进攻深巢。你要是胆敢碰我一下…”

是陛下的声音!卢瑞恩立刻激动地想哭。他拼命调整着视角,想找到一个能看见他的角度。

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石柱,随后他看见了白王——被丝线重重缠绕着,绑在那个石柱上。

怎么回事?卢瑞恩一瞬间有些发懵。为什么陛下不反抗?他是神啊?为什么——

他还是不能看完全整个房间。卢瑞恩用匕首插进缝隙,用力凿动着。

缝隙变得更大了一些,几块小碎石落了下去,发出细小的声音。

卢瑞恩看见下方的守卫听到声音,反射性抽出配剑,低头注视着那些碎石。他立刻抽回匕首,俯下身子。

“怎么了?”他听见年轻的声音问道。

“没事,首领大人…应该只是野兽吧。”

守卫的声音听上去很遥远,不是向着他的方向。卢瑞恩这才敢重新抬起头。

那个被称作首领大人的虫子衣着华丽,但是他坐着的那个石制王座却歪歪扭扭,一点都没有精雕细琢。

“区区野兽,下次就别这么大惊小怪的。”他又转向白王的方向,恢复了笑容,“我当然不敢碰你。”他继续说着,向远处招了招手。

一个贵族走了过来,捧着一个瓦罐。

卢瑞恩不能怎么看清楚罐子里的东西,只觉得那里面黑漆漆的一片。

“…这是什——!”白王正皱眉看着那个瓦罐,对方突然把爪子伸了进去,抓出来一团黑色的粘稠的流体。

他本能地向后挣扎了一下。

首领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慌张反应:“…看来他说得没错呢,这应该就是你的克星吧——“光”们不共戴天的仇敌?”他说着,把还在向下滴落的流质举向白王的方向。

似乎是感受到了白王的光芒,刚刚如一滩死水般的黑色物质突然蠕动起来,缓缓抽出了触须。

“这是一只古怪的虫子进献给我的。你知道我也很喜欢收集一些…很刺激的东西。”

“…”白王的表情凝重起来,“…你要干什么。”

“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只要你把你的神位给我,我保证让你——”

“你休想。”

首领吸了口气:“…看来我需要让你了解一下你现在的处境,亲爱的国王——敬爱的神。”

他随手把蠕动着伸向白王方向的黑色物体放进了一旁的空瓶子里,随后拿着它走向了白王。

“…我的军师呢?”白王似乎并没有被恐吓住,他狠狠地盯着逐渐走近的首领。

卢瑞恩内心颤了一下。

“……啊,你是说你的那个可爱的小仆人。”

在离白王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他转头望向站在一边的守卫,声音慵懒随意。

“你们怎么处理的来着?”

“…报告大人,他现在估计…已经成了野兽的点心了。”

他笑了,回过头看着白王。

“…你们,所有人,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白王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是啊,如果你还有闲心的话。”

他举起手里的小瓶子,里面的黑色物质只是将近覆盖住瓶底,他稍稍晃了晃它:“这个量,你应该能受得住吧?毕竟你是神嘛。”

白王的呼吸开始紊乱起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当然,我在实现我的梦想。”

“即便获得了我的力量,你也不可能成为神!”

“我们可以试一试。”

他笑吟吟地把小瓶子递给身旁的一个贵族。

贵族恭敬地接过瓶子,转身朝着白王走了过去。

他离白王越近,瓶子里的物质就越发活跃起来,它的触须不断叩击着瓶壁。

“……住手…!”白王咬着牙低沉地说道。

“如果我住手了,你会乖乖听话吗?”

“…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那谁知道你死之后你的神力还在不在?”

“你这样做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白王仍在徒劳地挣扎着。

“至少能让国王陛下明白自己现在的身份。”

那个贵族把爪子伸向了白王——

卢瑞恩没有继续看下去,他偏过头。是恐惧吗?还是愧疚?或者都有?他转过身背靠在岩壁上。他需要思考,他需要一个计划,能救出陛下的计划。

他听到了白王压抑着的痛苦声音,他紧闭双眼,恨不得立刻打破岩壁冲下去。

不,静下心来卢瑞恩,你可是军师啊,想一个实际一点的营救计划。

他现在左臂骨折,使不上力,他们的人还多,硬碰硬肯定不行。加上现在自己的处境也不妙,那些野兽——他看了看岩石那边,暂时还没有动静——离开这束光就意味着它们会再次盯上自己。下面这个房间似乎是有入口的,只有远处角落里那一个,被森严守卫着。即便能躲过野兽们的追击,他也不一定能找到那个入口,更不要提对付守卫了。在黑暗中的每一刻都像是提前透支自己的生命一样,万一他离开这里,想再度找回来避难也会是个难题,而他最不希望的就是连自己都命丧黄泉……这样陛下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现在怎么办?快想办法啊卢瑞恩!

如果他一开始就发现不对就好了。如果他一开始就劝说陛下把骑士们带进来就好了。如果最开始的开始——

不行不行,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不要消极对待,想想自己现在有什么优势?他们不知道他还活着,他们以为陛下孤立无援,他们以为自己占尽优势。他们会优先判断自己的行为是野兽所为,从而放松警惕——就像刚刚那样…还有…

卢瑞恩看了看匕首上的水晶。那些野兽似乎害怕这块水晶。

在这两个优势的基础上,自己的目标是什么?救出陛下。陛下的力量现在不知为何被束缚住了,这就是为什么他没有反抗。也许是因为那些丝线,也许是因为首领说的那滩诡异物质。无论如何,只要他帮助陛下摆脱那些东西,陛下就有可能——不,他一定会恢复力量,那时,凭借陛下的力量,绝对可以对付这些草芥,他们就可以杀出重围,和骑士们汇合。

再仔细想想,德莱娅和泽默也是有主见的虫子,她们不可能坐以待毙。陛下多天未归,她们一定也会向深巢施加压力……

他突然想到了那角“碎布”。

碎布……如果真的是碎布的话…的确,深巢虽然很排斥白王的统治,但是现在的圣巢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襁褓中的婴儿了,他们想必不会孤注一掷地发动战争。即便他们把陛下控制住了,白后也不会放过他们。

…白后。卢瑞恩想起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她其实远不止是一位贤惠的王后。白后完全有着独当一面的能力,他看得出来,她不怎么干涉朝政只是因为她爱着白王。这位公私分明的王后在陪同白王巡游的时候温柔体贴,把圣巢的虫子们当作自己的孩子一般,但一旦白王有了危险…

卢瑞恩见到过白后认真起来的样子。他不敢再见到第二回。她要是知道陛下被这么对待——

这一霎那他突然有点同情深巢。

一个真正的统治者不可能无视这些危险而置自己的国家于水火之中,这些鼠目寸光的虫子一定是出于私心而这么做的,他们和深巢的官方权威并无关联。也就是说,深巢真正的统治者也许根本就不是他们!

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这些虫子伪装成贵族的样子,来了招偷梁换柱。而原本应在入口迎接他们的真正的深巢贵族们,多半也被他们喂了野兽了。真正的统治者用不了多久也会发现问题,到时必定也会协助骑士们一起对付这帮匪徒。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底气越来越足。好像现在腹背受敌的不是自己和白王,而是这些“伪皇室成员”。

……就是这样卢瑞恩,战略分析也不是很难嘛。眼下他们还不会对陛下造成性命威胁(如果有的话他拼死也会从这个缝里挤进去),因为他们想要…陛下的神位?哈哈。而如果情况危急,他就会是陛下的最后一道屏障。

这个房间像是这帮匪徒的老巢。所有的消息都会在这里向首领汇报——这也意味着向他“汇报”。只要他能等到援兵的消息,那时他就可以想办法逃出这个“迷宫”——我还有这把匕首,他默默给自己鼓劲——带他们找到陛下。或者,听闻大部队来袭,这些胆小鬼就会自乱阵脚,那时他就有机会冲进去救出陛下。

…如果援兵没有来,而匪徒们又失去了耐心…好吧,那他可就要以身殉国了。

至少,他要倒在陛下前面。

所以眼下的对策:静观其变。

“我相信现在我们可以静下心来好好谈谈了吧?”首领的声音又传了出来。说实话,卢瑞恩觉得这个年轻声音对于一个匪徒首领来说,显得很…不搭调。他不像个山大王,而更像是一个娇生惯养的贵族子弟。

……等等…陛下怎么没有回应…!

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陛下还活着的前提下的啊!卢瑞恩立刻又贴到了缝隙上。

即便距离很远,他还是能看到白王弯着身子,不停颤抖着。如果没有丝线拽住他,他估计会直接扑倒在地上。卢瑞恩看到几滴黑色的稠质从他洁白的面具上滑落。

这些暴徒!

卢瑞恩握紧匕首的爪子因为愤怒而颤动着。难道他只能干看着他们亵渎他的神明吗?

他感到自己的情感渐渐压过了理智。

不行,卢瑞恩,这样不行,要忍耐。他看着白王颤抖的身形,“弱不禁风”这个形容词突然从脑海中冒出,他狠狠地把它压了回去。

要是现在冲进去,自己绝对活不成。刚刚说什么来着,自己是他的最后一道防线。自己死了的话,他们很有可能在大部队赶到之前就为了泄愤而把陛下杀死。

…神会死吗?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猛地摇头。

“怎么样我亲爱的国王陛下,您是不是觉得可以再考虑考虑我刚刚的提议?”

“……不…可…能…”白王咬着牙,他的声音沙哑微弱。

首领很遗憾似地“啧”了一声,朝捧着瓦罐的贵族摆摆手。

那个贵族担忧地望着首领:“大人——”

“嗯?”

“这…全部都要吗?”

首领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你觉得呢?”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向的却是白王。

卢瑞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们要干什么?

贵族望望瓦罐,又望望首领,最后走向了白王。

白王已经没有挣扎的力气了,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贵族走近——

突然,从门口冲进来一个仆从穿着的虫子。他一进来就直接跪在了首领面前:“圣巢那边发现他们的国王一直没有回去,已经越过深巢边境与我们的士兵和野兽们发生交锋了,他们想要夺回他们的国王——”

捧着瓦罐的贵族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们。

“我会把国王还给他们的,”他不耐烦地打断仆从的话,无聊地把玩着蛛丝制的绸缎,“在他把神位交给我之后。”

“…可是女王陛下派人传来口信——”

“等到我成了神,不只是深巢,整个世界都会是我的囊中之物!她赫拉算什么东西?”他猛地把绸缎摔在地上,“如果不是因为老头子那个愚蠢的决定,我怎么可能娶一只野兽!”

“说什么为了深巢的未来,必须与野兽结盟……可笑!我会重振我光辉显赫的家族,我会把那些螳螂打得落花流水!”

那个仆从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等到首领的怒气渐消,房间里只剩他粗重的喘息声的时候,仆从才敢飞快地向上瞟了一眼,结结巴巴地继续说:“女…女王陛下说她已经在考虑和圣巢结成统一战线了…这件事…本来就是我们有错在先…她只是碍于您和她的情面,才勉强抵挡一阵…要…要是您还执迷不悟——”

“你说什么!”首领压低身子,声音里充满凶恶。

“不不不,呸呸呸,我是说…您是否应该重新考虑一下,女王陛下她——”

“哈!女王陛下!你们只惦记着深巢的女王陛下!你们难道忘了是谁把你们从野兽嘴里掏出来的吗?!是谁牺牲了自己的大好前程转而和野兽共处一室?!”他特意加重了“野兽”二字,似乎这样做可以把某只野兽咬成粉末。

“大人——”仆从显然被首领的怒气吓得无所适从。

“你告诉她!什么破情面!什么破国王!我不稀罕!你让她等着,等我把这个家伙——”他转头恶狠狠盯着白王,白王硬撑着抬起头,也回敬了他一个毫不屈服的眼神,“等我把这个家伙搞定了,就是她和圣巢的死期!”

仆从张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还不赶紧滚!!”

于是他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房间。

首领怒视着仆从跑远,转回头瞪着白王:“你…我已经不想再陪你玩下去了,”他猛地起身,把周围的贵族们都吓得一哆嗦,“这是你最后的机会,神位,给还是不给?!”

白王没有答话,他的眼神里带着嘲讽。

首领当即大步走向捧着瓦罐的贵族,贵族下意识地向后退缩着,他一把把瓦罐抢了过去。

他故意把瓦罐放得离白王很近,几乎贴到了他的面具上,那里面的物质又开始蠕动起来。“你以为我没有办法拿到你的神力吗?”

“…你没有。”白王冷静地回答。

首领大笑起来,猛地把瓦罐摔在地上,瓦罐尖叫着碎裂了。

“大人——!”房间内有好几处声音不约而同地叫喊起来。

首领的脚下,黑色的物质先是无生机的蔓延开来,浸透了白色的丝线。白王的一星亮光投在了它表面,这团物质立刻反应起来,蠕动着浓缩成了一团。先是攀附于丝线上的物质逐渐聚集起来,抽出了极细的一条触须。它似乎想要攀上白王的袍子,但是没有成功。于是它掉落下来,摔了个粉碎。黑色的点状物四溅,有一些溅到了白袍上,但随即就化作黑雾消逝了。那一大摊物质则仍在蠕动着爬向白王。白王的身体离地面有一些距离,它们缓缓抬高了自己未成形的“身体”。

卢瑞恩深呼一口气,把匕首又一次插进缝隙里。匕首发出不满的嗡嗡声,被他无视了。房间里那群虫子全神贯注地看着白王,谁也没有发觉有一只甲虫正拼命试着用匕首凿开石缝。

首领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切:“还是没改变想法吗?国王?”

白王颤抖着,死死盯住那滩物质。

那物质攀上了白王的袍子。先接触的那部分像刚才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但随着它附着得越来越多,白袍的那片区域开始逐渐转变成灰色。

首领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个变化:“…我当时要是再多向他买点就好了。”

白王开始挣扎:“…停下来…你一点都不了解神的事情,就不要自以为是!”

首领笑了一声,没有动作,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卢瑞恩这边已经蓄势待发了。

“…你不是高位圣灵…所以…即便你能得到我的神力,也不可能吸收它们…”他急促地喘息着,“你生来就注定成不了神!”

“大人,我们还是——”一旁的一个贵族见状急忙想劝说首领。

“闭嘴!他说过我只要成了神,就可以执掌一切——”

他的话音未落,原本缓慢蠕动的那团物质突然飞速抽出了十几条触须,紧紧缠住了白王的身体。

就在此刻,卢瑞恩用嘴咬着匕首,右爪攀住已经足够他钻过去的裂缝边缘,像一个真正的飞侠一般闪进房间,着陆在一团丝线里。没有虫子注意到他,白王的遭遇吸引了他们全部的注意力。

“唔!——”白王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叫,就被触须团团包裹起来。越来越多的触须攀上去,粘接在石柱上的丝线一根接一根地断裂,最终他和那团物质一同摔在了地板上,发出黏腻的响声。

首领很明显地退缩了,但又壮着胆子向前走了几步:“什…什么嘛…这也…不过如此……”

而其他的贵族和卫兵们不由自主地一步步向后退却着。

那团物质…在变大。

白王发出的光越来越微弱,到最后里面只剩下了一片漆黑。而那团物质——

“大…大人…它…它——”

一个贵族尖叫着跑出了房间,随后是另一个,紧接着是一个卫兵。

“你…你们怕什么——”

那物质以白王为核心,疯狂地膨胀着,无数条触须伸了出来,攀附住了房间的石壁。它的高度以及快顶到房顶了。

卢瑞恩疯狂寻找着白王,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黑色的黏液里面。

“陛下!!!”他飞奔过去。

首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看形势已经明显不受控制,他先是和剩下两个卫兵一同向后退了几步,随后转身就跑向大门。

“陛下!陛下您听得见我说话吗?!陛下!!”卢瑞恩一边喊着,一边疯一般地用匕首划开那些黑色的物质,它们一被划开就又迅速愈合了。似乎是感觉到核心在被攻击,这个庞然大物猛地用触须甩向了卢瑞恩。卢瑞恩猝不及防,被撞到了房间的墙壁上,那把匕首旋转着滑到了一边。

“唔!——”卢瑞恩捂着头,他浑身都在痛,尤其是左臂。刚刚那一下好像又加重病情了。他不知道他的左臂最后会不会直接掉下来。

“陛下——!”他有些眼冒金星,整个视野都在扭曲。他扶着左臂,挣扎着站起身。

匕首上的水晶在闪光。他喘息着望着那块粉色的水晶。

水晶里蕴含着巨大的魔力,它是光芒神赐予我们的恩典…每当我们持着水晶祷告的时候,总是会觉得光芒神就在我们身边…如果她还在的话…她一定会认出这个水晶,在你有危险的时候来保护你的!

脑海中是娜莉的声音,那只飞蛾部族的小飞蛾。

光芒神…她会来救我们吗?…不,她已经死了,被陛下杀死了。

卢瑞恩呆呆地想着。

周围的石壁开始碎裂,碎石不断向下掉落着。

他突然下定决心一般,冲过去抓起那把匕首。

随后,他大吼着,紧握住匕首,紧闭双眼冲进了那团黑暗。

一开始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只是突然觉得石块坠落的声音显得遥远起来,时间像是凝固了一般,流动得十分缓慢。他微微睁开眼,眼前是一片黑暗。他终于屏息不住,吸入一口空气,但是流进身体的是粘稠的液体。他慌了,挣扎着想把这些东西吐出去,但更多的液体涌了进来,他感到自己逐渐被它们填满,意识逐渐远去。

他本以为能看到白王的光,但他只看到了黑暗。



(())



冷。

周围的一切都好冷。

他感到自己在漂浮着,漂浮在虚空中。

他感觉自己什么都不是,他感觉自己就是这个世界。

他试探着伸出爪子,却发现自己没有爪子。

什么都没有。他看不见自己,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受不到。

一片黑暗。

好冷。

好孤独。

好寂寞。

好害怕。

光。他渴望光。猛烈的光、温暖的光、温柔的光、璀璨的光。无论什么样的光他都可以接受。

只要有了光,他就可以脱离混沌。有了光,他就有了颜色。

但是为什么,无论他怎么努力,他的世界都仍是一片黑暗呢?

他本是所有颜色,任何颜色。他是这个世界。

他本不想这样,这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是想要看一看他的世界,他想要看一看他自己。

光,光。光!

那些光都在躲避他。他们本是他的一部分,他们是背叛了他的囚徒。

他要把他们全部抓回来,他要惩罚这些叛徒,他要收回他赐予他们的力量、生命、形体——光的全部都应该是属于他的!

光!!把我的光还给我!!!

……

……

这是一束陌生的光。温和纯净的白色。雪的颜色,冬的颜色。他没有见过这束光。这是一束本不该存在于世间的光。但没有关系,只要是光,他都可以接受。

…光?他见过这束光。这是一束狂野的金黄色,连他都无法驯服,这束光把他击退了,暂时。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让他可以重见天日。他记得那段历史,他被崇拜过,被敬畏过,被遗忘过,被唾弃过。他不在乎。他就是这个世界。他想看一看这个世界,他需要光。他想看一看自己的颜色,是不是还是鲜艳的彩色,他需要光。

他的思绪僵住了,像是齿轮中间卡住了一个异物。

一块水晶。是了,她并不在这里,这只是她的一个信物。

…还有一个,不是光的东西。

…怎么办,吞噬他吗?

……他感受不到自己了。

………不对,这不是我。

………这不是真正的我。

…………力量,在消失。

……………我需要光。

………………把光……送到深渊来………

……

……



(())



卢瑞恩在一片废墟中醒过来,他脑子里还是挤得满满的“我”、“他”、“光”这些字眼。

“呜——”他摸上自己的脑袋,不停的拍打着,想把这些词语打出自己的头脑。

他突然感到一阵反胃,转身便是一阵呕吐,喉咙火烧似的干燥,于是他又呕吐了一次。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一滩漆黑的液体里,自己的手上、身上,全是。

“——啊啊啊啊!!!”卢瑞恩惨叫着向后挪动身子猛地撞到了另一个物体。

他颤巍巍地转过头,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黑的,一只白王外形的虫子,身着袍子,头顶上七根角围成的王冠…不过他是纯黑的。

他又是一阵呕吐,吐出来的全都是黑色的液体。

他发了会儿呆,任凭那液体在他身上四处流淌,随后挣扎想站起来,又无力地摔回液体里。黑色的液体溅了他一身,不过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看到了自己那把匕首,上面的水晶已经破碎的不成样子,暗淡无光。

“…陛下…?”他开口道,自己的声音突然有些陌生,他觉得自己已经一个世纪没有说过话了。

白王没有反应——原本是白王的那个东西没有反应。

他伸出爪子——这回他看见自己的爪子了——摸上白王的面具。

“陛下——”他哭喊着。

他没有等到援兵。他没有成为他的最后一道屏障。他什么都不是。

“求求您不要走——”他趴在他身边流泪,泪水融在黑色的液体里。

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身体。

他转过头,是一只黑色的爪子,布满令人作呕的黑色的黏液。

他立刻抓住那只爪子,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握住:“陛下!我知道您还活着!天哪请和我说一句您还活着好吗?我求求您

了!我求求您——”

那只爪子回握住他的爪子。

“——”

“您说什么,陛下?我没有听清……”卢瑞恩颤抖着把白王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白王身上的黏液受重力影响,开始向他身上流去。

“——起…”

“陛下?…没事的陛下,您现在需要休息…”

卢瑞恩看看周围,应该是之前那个房间倒塌了,不过它傍依着的岩壁还屹立不倒。有几个光蝇灯笼奇迹般毫发无伤。他尽可能轻地把白王拖出了这片黑色的泥淖,轻轻地让他平躺在地上。

他想去拿一个光蝇灯笼,却被拽住了。

白王的爪子死死地扣住了他的爪子。

他蹲下来:“陛下您放心,我不走,我只是要去拿一个灯笼,您放心,我不会离开您的。”

片刻,他感到白王的爪子渐渐松开,最后无力地落在地上。

“陛下!”他连忙又俯下身确认白王的情况。白王似乎只是睡着了,他的呼吸有些微弱。

卢瑞恩松了口气,赶忙起身去拿了灯笼,迅速返回了白王身边。

在灯笼的照耀下,卢瑞恩才发现,白王身上的黑色并不是那么密集了,它们好像在逐渐褪去。

他隐约听到远处传来叫喊声。

是那帮暴徒回来了吗?!他立刻警惕起来。

“陛下,很抱歉打扰您休息,但是我们必须要离开这里。”

他说着,返回捡起了自己的匕首,插回腰间,迟疑了一下叼住了灯笼,他背起白王。他需要努力保持平衡,才不至于摔倒。

白王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重,实际上,他很轻,至少比他自己轻多了。

黑色的黏液顺着白王的身体、面具和袍子一滴滴落他的脸上,爪子上、背上,最后落在了地上。他想了一下,伸出脚把身后留下的痕迹都清理干净。

左肩又开始疼了。现在不是时候。他暗示自己。他感到左肩不那么疼了。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洞穴,看上去可以在这里藏身一段时间。

他轻轻地把白王放下,让他倚在岩壁上。

白王身上的黏液差不多流干了,但他的颜色仍然没有恢复成往日美丽的白色,而是黯淡的灰色。光芒依旧从白王身上散发出来,只不过浑浊不堪。现在洞穴里的能照明的光,大部分都是光蝇灯笼提供的。

他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但是他的肚子告诉他,他们至少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吃的。又一个严峻的问题。陛下喜欢吃甜食……卢瑞恩望着白王,心里想着在哪里能找到食物。

那些小蜘蛛?不,捕食关系好像反了。

一路上有没有蘑菇?…没看到过。不然他一定会收集起来的。

甜食,这里想必是没有花蜜的,也没有果实。

“啊啊啊——”卢瑞恩长叹一口气,贴着岩壁任凭自己滑到地面上。他揉了揉肿胀的眼睛。

“……卢瑞恩?”

“陛下!!!您没事吧?!”卢瑞恩立刻一个翻身爬起来,跑到白王身边。

“……”

白王没有说话,只是略显茫然地把头转向他的方向。

“陛下?”

“……卢瑞恩…?”

…陛下难道失忆了吗?

“…是…是我,陛下。您感觉还好吗?”

“……我还在发光吗?”

“……啊?…当…当然!您一直都在——”

“我看不到。”

“…啊…?”

卢瑞恩这才注意到,白王的目光根本就没有集中在自己身上,而是透过他——

“陛下……”

“……”

白王低下头,握紧了爪子。

沉默。

片刻,他又抬起头来:“…我没事,只不过是力量透支了而已,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白王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又无力地跌回原处。

“陛下,您好好休息,不用担心,我会保护好您的。”卢瑞恩怕白王又想勉强自己,他坐在白王旁边,握住对方的爪子。

“……抱歉,本来被庇护的应该是你。”

白王的声音因为虚弱而细不可闻。

“陛下…”

他这才感觉到,白王在微微颤抖。

“…手…有点痛——”

“啊——”卢瑞恩慌忙把爪子松开,“抱…抱歉,陛下——”

他站起身:“我…我去找些吃的…或者草药什么的——”

“……”白王没有应答,他只是把头微微偏向另一边。

……

于是卢瑞恩重新坐回了他旁边。

他需要一个话题,能让陛下心里好受一些的话题。

经历了那么多,他肯定不只是受到身体上的伤害吧。

“德莱娅她们肯定会来接应咱们的。”他开口道。

白王点头,他的动作僵硬得不自然。

“您放心,这些暴徒一个都跑不了——”

“你相信他说的吗?”

“嗯?”卢瑞恩其实已经习惯被白王打断了,“神位的事情吗?”

“…我不知道你还活着。”他突然又变了一个话题。

“呃…”卢瑞恩急忙跟上他的节奏,“我就在这里,陛下,您放心——”

“我还以为你死了。”

“陛下,我还活着。您不信…可以摸摸我的脸。”

“…我全身都在痛。”

“……”

天呐,快换一个话题呀卢瑞恩。

“呃——”

“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根。”

卢瑞恩望着白王:“…王后陛下吗?”

“…她不用知道得这么详细。她要是问起来,就说我们遭到了歹徒的伏击。”

“可是陛下——”

“我不想让她因为这件事而冲到这里把深巢给碾成灰。她总是在这种时候变得十分暴躁,”白王苦笑着说,“…而且现在变成这样也不完全是深巢的错。野兽赫拉…不完全是只野兽。”

卢瑞恩擦了擦冷汗,看来白后的力量真的是…有目共睹。

“…你是怎么躲开野兽的?”白王发问。

“我…我有我的匕首。”他看了看它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娜莉…飞蛾部族的,在我的匕首上镶嵌了一块水晶。那些野兽似乎害怕这个。”

白王低头不语,在思考着什么。

卢瑞恩也默默地靠墙坐着。

沉默一直持续着。

……

…直到卢瑞恩猛地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刚刚差点睡过去。

他看向旁边的白王。

白王真的会累。他第无数遍下了这个结论。

他已经靠着石壁睡着了…大概。

灰色已经褪变成了白色,几乎要变回原来的纯白了。

他的光现在只是那种能勉强看到的微光,随着他的呼吸轻微闪烁着。很漂亮。陛下总是那么美丽,这种特质像是深深印刻在他身上一般,让人难以忘怀。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他的外貌并不算是惊若天人,但如果要形容他的话…美丽。这种感觉卢瑞恩也解释不清楚,就是感觉…他很美,看着他的时候就忍不住心跳加速。偶尔有一丝怀疑,这种极致的美不可能出现在世间,但随后突然释然,神的美丽是与生俱来,自然得不容置疑。

卢瑞恩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不敢有多余的动作,他怕吵醒他。

怎么办?自己也睡一会儿吗?

但是卢瑞恩不敢睡,他怕那些野兽会找过来。

在附近找找食物吧。说不定能遇到援军。

卢瑞恩拍了拍自己的脸,勉强打起精神。左臂已经不痛了,这不是好事,这意味着他可能要永远失去它了。

他把灯笼咬在嘴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白王,右爪使力爬出了洞穴。

他没走几步路,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卢瑞恩暗暗咒骂着,缓缓抽出匕首。

水晶已经不再发光了。

——该死…

卢瑞恩向后退去——不行。他不能把陛下暴露给它们。

他僵在原地,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一个黑影从远处的岩石后面冒出来,一只小蜘蛛。随后是两只、三只……九只。

卢瑞恩死死攥紧匕首,默默祈祷…不,他还是不准备打扰陛下休息了。

那些小蜘蛛一走一停地围了过来。

他举起匕首。

…等等,它们嘴里似乎叼着什么东西。

卢瑞恩警惕地观察着它们的一举一动。

它们爬到离卢瑞恩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纷纷把嘴上叼的东西吐在地上。

卢瑞恩皱着眉,仍然保持着进攻的姿势。

小蜘蛛们晃着它们的大脑袋,一只接一只地离开了。

卢瑞恩一脸茫然地看着它们爬远。

他试探着向它们留下的东西迈出几步。

灯笼的光映在它们上面。

食物!……一部分是。

他看到了小果子、蘑菇、草叶…还有各种各样、死相不一的虫子尸体。

…现在不是嫌弃食物的时候。

卢瑞恩把匕首收回腰间,把食物一股脑兜在袍子里。

等下…草叶上写着什么东西。

“原地候援”

这不像是德莱娅或者泽默的字。这字狂野粗放,笔画间没有连接。而且…这四个圣巢的文字像是现学现卖的一般。

他该相信写下这文字的虫子吗?不管是谁,他看起来像是和野兽们——好吧,不完全是野兽——是一伙的。

如果来者不善,现在他们的藏身地点已经被发现了,他们的生命就危在旦夕。他们需要尽快换一个藏身的地方。

…不管怎样,先把这些食物解决了再说。

确认四下无人,卢瑞恩捧着这堆食物返回了白王身边。

白王还在睡着,他希望他刚刚差点成型的祷告没有打扰到他。他悄悄把食物放在一边,自己走到白王身边坐下,头搁在膝盖上远远盯着那些食物。

…也不知道这些食物有没有毒…应该没有吧。如果想杀死他们,完全可以让蜘蛛们动手。陛下现在这么虚弱……不过对方也不一定清楚他们现在的状况。

神位。那个首领似乎的确是深巢的国王……原国王。他似乎和女王关系不和…不过他也没心思管别人的家务事。他只知道,那个首领伤害了陛下,这就足够给他判刑了。

这些食物里面没有陛下喜欢的花朵和花蜜。他从来没有见到他吃肉。

那些果子、草叶和蘑菇可以留给陛下。肉…卢瑞恩咬咬嘴巴…他可以试一试,说不定好吃呢。

或许他从此就转变成了一个肉食主义者,光荣的在食物链上升上一阶。

卢瑞恩苦笑着想。

现在还需要考虑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们该不该留守原地呢?

深巢的女王看起来才是正统的王室。之前她已经给首领警告过了,她说要和圣巢达成统一战线——

等下,女王是一只野兽…?虽然肯定不是真正的野兽…不过这也不好说…

…蜘蛛…为什么这里这么多蜘蛛丝…?

…刚刚为什么是蜘蛛们送来的食物?蜘蛛们其实是像他们一样的居民吗?……不对,那只六只眼睛的怪物——

啊脑子里好乱…有点犯困了……

……不行,危机还没解除……

……还不能睡……

卢瑞恩打了个哈欠。

……好困。

……

……

“—瑞恩?卢瑞恩!”

半梦半醒中,卢瑞恩似乎听见白王焦急的声音。

“…唔…啊!抱歉!我…我睡着了……!”

他猛地站起身,向四周望去,发现白王不知何时已经摸索着走到了十几步开外。

听见他的声音,白王才确定了他的位置,把身子转了回来。他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将紧绷的身体放松。

“…没事…我…还以为你不在了。”

“陛下…”

卢瑞恩突然有一种想要冲上前抱住对方的冲动。

“…我是不会离开您的。永远不会,我发誓。”卢瑞恩压抑住难受的心情,走到白王身边,“我扶您回到那边去吧?”

“…谢谢。”这句感谢几乎轻不可闻,但对于习惯了白王原本就很轻的声音的卢瑞恩,他还是设法听到了。

“神本不应该恐惧的。”白王喃喃着,“我不太适应黑暗……我的视野中一直都充满着光,现在这样…还是第一次。我…我真的有些害怕。”

卢瑞恩小心翼翼地扶着白王重新坐下:“…陛下,刚刚有几只蜘蛛送过来了食物…”他试着转移话题。

“蜘蛛?送来食物?”

“嗯。还有一张字条,说是让我们在原地等待救援。”

白王沉吟片刻:“可能是陷阱。”

“我也觉得,但是也不好下结论…”

“……你饿了吗?”

“嗯?我没事——”他突然想到,他没事,不代表白王没事,于是他改口,“有一点。咱们先把食物解决掉再做打算吧?”

白王点头,卢瑞恩把那些食物又兜了过来。

果子、蘑菇这类的看着还勉强能吃,那些尸体甚至开始…妈呀。

卢瑞恩想知道他们睡了多久。

“…卢瑞恩?”

“我在呢,陛下。”

“你吃不惯的,给我。”

“呃——没有,我——”

“我不挑食的。”

他不知道要是白王看到那些尸体的惨状会不会动摇。

“陛下,我吃的惯的,都是些水果草叶啥的。”

白王皱起眉,无光的眼睛望向卢瑞恩的方向——虽然偏了一点:“真的吗?他们这么好心?”

“是的陛下。您吃得惯这些吗?”

白王点点头,伸出爪子摸索起来。卢瑞恩连忙塞了一个红果子到白王爪子里——好险,他差点就抓到了一旁那个“已经全身心投入新一轮物质循环”的尸体。

白王迟疑了一下,把果子捧着送到嘴边。

在宫殿里,卢瑞恩只见过白王捧着花朵吮吸花蜜的样子,他无论何时都保持着优雅端庄。卢瑞恩决定还是不趁白王失明的时候占他便宜比较好。

他默默地把能吃的果子草叶蘑菇都推到白王附近,捏起尸体还算完好的的腿和触角,把那些尸体拽到自己周围——离白王远远的。他做了个深呼吸,于是尸体的腐臭味充满了他的鼻腔。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卢瑞恩?”白王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我没事,吃得太猛,呛着了——”他努力忍住呕吐的冲动。

“……你慢着点。”白王一副担忧的样子。

“好的……唔…谢谢陛下关心…咳咳…”

他脑海中闪过把这些都丢掉的念头,但又被饥饿感否决了。他决定速战速决,屏住呼吸,他用力拽下尸体上的一条腿,趁自己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塞进嘴里嚼一嚼咽了下去。

他的大脑愣了一下,随即强烈抗议起来。

“唔——”他捂住嘴,紧紧闭上眼睛,默默等着恶心的感觉淡去。

他感到饥饿感确实少了一些了。睁开饱含泪水的双眼,对面的白王已经吃完东西,开始清理自己的爪子和袍子了。他轻轻舔舔爪子,低下头用它们扫了扫面具上的灰和残渣,甩了甩头。之后他又抖出他的翅膀,翅膀快速颤动着,扑扇掉了上面的异物和灰尘。他的翅膀在周围散出了薄薄的一层白色磷粉,最后又小心翼翼地收拢回去。白王把袍子撩起,让它们重新把翅膀盖住。白王的动作因为失明而显得更加仔细,他扑掉袍子上的灰——其实上面干净得不得了——清理完毕,正襟危坐地坐好。

卢瑞恩看得失了神,他第一次见到白王做自己的清洁工作。白王通常都不会在有第二只虫在场的时候做这些私人的事情。

…可能是因为他失明了,所以没有意识到还有一只虫子正提着一只残缺的虫子尸体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吧。

说到自己,卢瑞恩又把目光恋恋不舍地转向爪上的“食物”。

他努力说服自己这是食物,然后塞到了嘴里。

他决定这辈子都要做食物链底端的虫子。哦,他好想吃大蘑菇啊——



(())



卢瑞恩缓了好一阵,他现在还是能回忆起那些蛆虫蠕动的感觉,不觉又一阵反胃。他不知道自己最后是不是还要再把这些东西吐出来,因为他的胃不是留给肉的——特别是腐肉。

白王的情况也不怎么好,他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干呕,他捂着嘴忍耐的样子简直让卢瑞恩心碎。

卢瑞恩默默祈祷这不是食物的问题。这是他的错,他本应该先替陛下试一试毒的。

“陛下……我们…还要继续前进吗?”

“…去哪里?”白王还没缓过神,表情木然,嗓音沙哑。

“……再找一个洞穴躲一躲,等您的力量恢复的差不多了,再做打算?”

白王向后靠在墙上。

“…我的力量——”他顿住了,“我的力量需要回到白宫才能完全恢复。这里…那个东西的存在让我很不舒服。”

卢瑞恩又悄悄凑到白王身边。

“不过没有关系,我现在可以走动了。我们再去找一找出路吧。”

每次白王说“我们”的时候(不是那种在正式场合用的皇室词汇),卢瑞恩都会感到自己的头脑更清晰了一些。陛下在意他的想法,在意他的感受,把他当作一只独立的虫子,这让他多少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他们离开了这个洞穴。卢瑞恩在前面咬着灯笼,右爪牵着白王。白王的每一步都十分谨慎,有的时候卢瑞恩甚至不得不轻轻拽一下他,他才会继续往前走。卢瑞恩理解这种在黑暗中摸索的感觉,他不久前刚经历过。于是他紧紧握住白王的爪子,想为他缓解一些恐惧。

他们走的比预想的时间要长,不过幸运的是,一路上没有敌人,也没有蜘蛛。安静得瘆人。

卢瑞恩看见了一个洞穴,比之前他们呆的那个要小很多,不过也可以临时躲一躲了。他领着白王钻了进去。

“陛下,”他将灯笼放在地上,扶着白王,让他靠着岩壁坐下,“您感觉好些了吗?”

白王摸索着坐在地上:“我能感觉到力量在回归,过不了多久,我应该就可以看见你了。”

…陛下用的词是“你”,而不是“东西”——

卢瑞恩内心又小小的雀跃了一下。

他挨着白王坐下,洞穴里静得出奇。

“我的到来都是命运的安排。”身旁的白王突然主动打破了寂静。“它是一个甚至连我们神都无法解读的存在。它超脱于世界之外,书写着整个世界的故事……像一位作家。神也是受到法则的束缚的,我们刚降临世间,要学习的第一条规则就是,永远不要违抗命运。这其实很难,因为你无从得知自己是否顺从于命运。而它从来不会做出警告,走错一步棋,你就会面临灭顶之灾。不过,它似乎会通过种种方式来调控世界的运行轨道。我是被它选中的神,在我还小的时候,命运便将它的谕旨递与给我。”

他顿了顿,“它给我展示了一个场景。圣巢…不,那时还不是圣巢。虫子们正在被摧残,遭受种种不公的待遇。它让我身临其境,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绝望和无助。我至今都忘不了这种感觉,像是…由内而外的死亡。”

“它命令我,你要战胜那个暴君,拯救这个王国。那时我便决定了,带给虫子们理性、平等和自由,这将是我的理想。”

沉默。卢瑞恩默默地陪在白王身边。

“…他们说我就像一只蝴蝶…帝王蝶,当然。”

白王喃喃道,声音轻得不像是在进行对话。

“终于摆脱了蛰伏地面的漫长岁月,羽化出了翅膀——飞行的感觉真的很美妙。”

“…陛下?”卢瑞恩感到有些跟不上白王的思路了。陛下原来…不是这个样子的吗?

“…即便是以死亡为代价……”他失明的眼睛散漫无神,视线直直地透过了卢瑞恩,“…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君临世间,从来没有。”

“我很开心,能看到圣巢一点点成长。看到虫子们渐渐地都开始追寻自己的梦想…”

说到这里,他轻轻笑了一下,“我还记得第一次给你们上课的时候,当时——你还故意把写好的字给划掉了,是不是?”

“呃…?”突然被点名,卢瑞恩有点猝不及防,“…我…好像…是吧?”卢瑞恩自己其实都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他只记得当时自己似乎很焦急…为了什么来着?

“转瞬之间,这些小家伙竟然都开始各司其职了。”白王又把身子向后靠了些。

“当他们给我展示他们的设计成果的时候,我真的很震惊。我没有想过那样的思路…虽然还不成熟,但是很有潜力。说我一点都没有感到压力是不可能的。我也想到或许有一天,坐在王位上的会是你们中间的某只虫子,或者是你们的后代,你们后代的后代……不过这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不是吗?在那一瞬间,其实我感到的更多是…骄傲。”

他把头靠在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卢瑞恩突然感觉心里一酸:“…陛下…”

“但是现在还时候未到,你们还需要我,圣巢还需要我。还有很多很多需要由我来做的事情。原谅我表现得像一个独裁者,像一个紧抓住王座不放的逐权之人。我现在是这里唯一的神,我有自信——我必须有自信,成为一座永不倒塌的灯塔……”

“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圣巢不再需要我的时候……我也许可以做回一个神,一个不受“国王”这个名号牵绊的,自由的神。我可以——”他突然有些怅然若失,“…我可能回不去了。”这句话被压得很低,他可能并不想让卢瑞恩听见。

卢瑞恩听见了,但他没有说什么。陛下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相信他。

“…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反常?…嗯…我有点头晕…那个东西…唔!——”

白王突然又开始干呕起来,把卢瑞恩吓了一大跳:“陛下!陛下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他用那个渎神的…东西…不过没事,我很快就能——”

他喘息着,双眼紧闭。

“那是什么东西?是毒吗?有没有解药?他说那是您的‘克星’,您会不会——”

白王握紧了卢瑞恩的爪子,他才意识到自己提的问题有点太多了。

“不要紧张,我不会有事的。”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白王是毫无磕绊地把这句话说完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是……看见它的第一眼就不想和它有什么接触。”他想了想,“…是恐惧。我害怕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我听他说是买来的?”卢瑞恩仔细回想着首领的话。

“…好像有这么回事。”

“那个卖家…很可疑啊。”卢瑞恩有点担心,那个卖家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陛下会被这个东西压制…万一…他利用这一点威胁圣巢——

“我不会让他得逞的。”他听到了白王坚定的声音,“而且,圣巢还有我的王后。她不是光源神,她有能力对付这个东西。”

光。

“陛下……您被抓进…抓进去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白王低下头,随后又抬起来:“没有。我只是觉得它在榨干我的光,然后眼前逐渐变黑……一直持续到现在。”

他又皱着眉想了想:“…对了,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不存在了。我的思想好像被吞噬了一样,和另一个存在融合在了一起。”

卢瑞恩也不觉回忆起来:“我听见有声音在自言自语…刚开始我以为是我自己,后来就觉得那个声音并不是我——”

白王猛地抬头:“……你也被抓进来了?”

“…呃…准确来说,我怕您出事,就握着匕首冲进去了…我觉得水晶的力量也会对它起作用——”

“下次不要做这种傻事。”白王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不要插手神的事情。这不是你们能够控制的了的。”白王有些生气,很可能又想起了自己之前的遭遇。

“…我知错了,陛下。”卢瑞恩可怜兮兮地低着头。

他正垂头丧气地盯着地面,突然听到一声叹息,一只爪子抚上了他的头。

“……陛下?”

抬起头,他对上了白王清澈的眼睛。这回,他的视线没有穿过他,而是聚焦在了他身上。

“……陛下…陛下您…您好了!”卢瑞恩唰地站起来,语无伦次地表达着自己的喜悦心情,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白王一直注视着他,没有回应。

“太好了陛下!只要您恢复了视力——”卢瑞恩兴高采烈,就差原地跳几下了。

“你受伤了,还流了好多血。”白王突然打断了卢瑞恩的话,他缓缓起身,爪子轻轻抚上他的伤口。

卢瑞恩愣住了,看着白王的袖子微微拂动:“…啊?…不,这些只是小伤而已,现在都已经结痂了——”

“你的左臂怎么回事。”

“嗯?”白王这一问起,他才突然感觉到左臂传来的阵阵闷痛…也许只是记忆中的闷痛?

“呃…我在和野兽搏斗的时候——”

“和野兽搏斗。”白王重复了他的句子。

“…不…不小心摔到地上——”

“摔到地上。”白王又划出了重点。

“结…结果…”卢瑞恩不知为什么越来越没有底气,“…骨折了…”

“骨折。”白王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回事,他怎么感觉到陛下有点…生气?

白王把爪子搭在卢瑞恩左肩上:“忍着点。”

“嗯?——哎呦!”

卢瑞恩还没反应过来,随着白王一用力,刺耳的骨骼的摩擦声响起,他便一声哀嚎。他本能地向后面退去,白王紧抓着他没有松爪,也被带得向前一个趔趄。

“疼疼疼疼疼——”卢瑞恩也不顾形象了,他疼得简直想要撞墙。

一阵暖流突然从他的左肩流下,一直流到左爪尖。他不由得集中精神感受着这股暖流。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不痛了。

他有朦胧的印象,这不是他第一次有这种体验。

等暖流消失的时候,白王松开了他的爪子:“试着活动一下。”

卢瑞恩迟疑着甩了甩胳膊,随后捂住肘关节:“——哎呦疼!”

白王皱眉:“没让你这么使劲。我现在力量有限,你回去之后还需要好好修养一阵时间。不要再出意外了。”

卢瑞恩连连点头,来掩饰自己痛到扭曲的表情。

“…陛下您呢?您的伤现在怎么样?”

白王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看着浑身是伤的卢瑞恩。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嗯——”他现在要十分注意自己的措辞了,白王的语调有点不太和蔼。

“我…我觉得没有必要…告诉您反而还会让您担心——”

白王没有说话。

“…陛下?”

“我…觉得很难受。”白王低下头,“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

“……”

“我会受伤,受伤就会感到痛。疼痛这种感受,原本也是神不该有的…只是这具凡人躯体,似乎会把所有感觉传递给我。这是好事,它可以提醒我危险的存在,可以提醒我不要继续透支这具身体。在这里这么多年,我也总结了很多…”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看见你受伤,我会觉得痛呢。”他抚上自己的胸口。

卢瑞恩看着低头不语的白王,想说什么,刚张开嘴,就又咽了下去。

那个字眼,他实在是不敢向他提起。

陛下也会向白后问这个问题吗?白后会怎么回答呢?

不论她怎么回答,那都不会是卢瑞恩能给出的答案。



(())



他们又开始前进了,白王默默地走在前面,步速飞快,卢瑞恩需要小跑着才能赶上。

“陛下,陛下您慢一点,不要摔着——”

白王没有回应,只是把速度放慢了一些。

小蜘蛛们又开始出现了,它们远远地望着这对君臣,静静地立在石头上。

卢瑞恩想停下来冲它们扮个鬼脸,但他必须要跟上白王的步伐。于是他转而昂首挺胸地向前迈进,同时对它们摆出一副“没妈的孩子像根草”的同情表情。

白王突然停下了,卢瑞恩一如既往地差点撞上去。

“陛下?”

他从白王背后看过去,眼前是一个窄窄的通道,只能允许他们一前一后地进入。

白王拍拍袍子,一声不吭地就要往里爬。

“陛下!您且慢!”卢瑞恩突然惊叫起来。

白王的动作滞在原地,转回头看着卢瑞恩。

就在这个间隙,卢瑞恩迅捷地抢在白王前面蹿进了通道。

“卢瑞恩!”白王惊讶又不满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没事的陛下!我帮您在前面擦擦灰!”卢瑞恩故作轻松地喊着。

“这不重要!”

“我有匕首!”

白王长叹一声,算是服了自己的军师。

卢瑞恩还是比较害怕的,十分害怕。不过他一想到白王在自己身后,他就突然觉得自己勇敢得像只魁梧的猛兽。

我能打十个!卢瑞恩无声地高喊。

“卢瑞恩。”身后的白王突然出声,吓得他差点跳起来。

好吧,还差那么一点。

“陛…陛下?”

白王没有作声,只是把爪子抬起来指着右前方的拐角。

卢瑞恩顺着光芒望过去——

那——那是——嗯——?陛下?!

卢瑞恩猛地回头看着白王,他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又转回头看着转角处的“白王”。

一模一样!

“呃…陛下我不知道…呃——”

卢瑞恩话没说完就感到后背一阵凉飕飕的恐惧,他立刻向前跳出几步,离身后的那个“白王”远了一些。

现在的情况是,两个“白王”都盯着他看。

卢瑞恩贴着岩壁在两位国王之间来回切换视线。他把自己贴成了一张海报。

“天呐。”他咽了口口水,“哪位陛下能好心解释一下。”

转角的那个“白王”没有说话,依旧盯着他看。

身后的那个“白王”转而盯着转角的那个“白王”看。

“陛下——”卢瑞恩有点带上哭腔了。

终于,身后那个“白王”迈步走到瑟瑟发抖,不敢动弹的卢瑞恩身边:“不要出声,在这里不要动。”

卢瑞恩哭丧着脸点点头。他其实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为什么会有两个白王?刚刚这个一直陪在他身边的白王是个冒牌货吗?还是在什么时候突然被调包了?这也是那帮虫子的诡计吗?真正的白王在哪里?

“白王”抖开袖子,一根骨钉在他爪中成型。

对面的“白王”突然转过身跑开了。

这边的“白王”警惕地握着骨钉,勉强挤过“海报”,慢慢走向转角。他的光芒追随着他逐渐消失在通道里。

卢瑞恩紧咬着嘴巴,定定地看着那个转角。

黑暗。死寂。

他极度不安地等待着。

终于,他看见白王的光芒又跳回了通道里,随后是毫发无伤的白王。

这回呢?他是真的陛下吗?

“没事了,我还以为是——”

他停住了,没再说下去。他招手,示意卢瑞恩过去。

卢瑞恩缩在原地没有动。

白王等了一会儿,叹口气:“是我。”

卢瑞恩反而向后缩了一下。

白王有些无奈:“军师,它只能模仿外形和动作,没有发声器官的。”

“…万一它有呢?”

白王用复杂的表情看着他:“需要我提几句你的过去吗?我们不久前还讨论过。”

卢瑞恩这才扶着墙站起来,犹疑着走向白王。

“虽然警惕心是应该有的…但是你太不信任我了,军师。”等卢瑞恩颤抖着蹭过来,白王拍拍他的肩,“我以为你很了解我。”

“呃…不…我——”

白王突然转向他,一脸杀意:“你难道真的觉得现在的我是真的吗?”

卢瑞恩心里一惊,死命盯着白王的面具看。没有线索。

“呃——”

他又着重注意了白王的光。无特点。

无特点……没有…情绪…?

糟了。

“那个——您是不是把您的光故意给——不是,我的意思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无特点”的光,也不知道如何向他解释他的光所传达出的信息。卢瑞恩努力比划着,他抱着“这个白王是真的”的一丝希望,同时也快速想着若非如此的脱身方法。

白王看着他双爪并用比划的样子,突然笑了。他的光芒随之明亮起来。

于是卢瑞恩愣了一下,随即抗议道:“陛下——!我禁不起您这样吓唬的!”

“对你擅作主张的惩罚。”白王笑得更开心了。

罢了罢了,千金难买一笑。我这也值了。卢瑞恩揉揉脑袋,默默安慰着自己。

“告诉我,卢瑞恩,”白王止住笑声,望着卢瑞恩,声音十分轻柔,“我现在是什么心情?”

“啊?”

卢瑞恩愣住了,他抬起头对上了白王的眼神,一个温柔的眼神。

“啊…陛…陛下现在……想来…”

他惊恐地看着白王。

他知道这件事多久了?

或者说…他注意到自己已经多久了?

“嗯?”白王微微地挑了挑眉。

卢瑞恩感到嗓子发干,他努力地把注意力集中在白王的光芒上,一如平常他尝试揣测他的情绪时一样。

通道里有些黑,唯一的光源便是白王。

“陛下…陛下现在……很…”

他的光芒忽明忽暗,最明亮的时候也不过是平日里的三分之一,而最暗的时候,他几乎都看不清白王的面具。

而闪烁的节奏…顺应着他的呼吸。

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一个出乎意料的结论。

他开始怀疑他的观察出现了问题。

“卢瑞恩?”

“啊…在!……”

“说出你的答案,卢瑞恩。错了也没关系。”

“…是…恕我冒犯…陛下…您现在可能…很…很…害怕?”

他战战兢兢地看向白王的眼睛。

他的眼神却依旧很温柔。

“…还有呢?”

“还…还有…有点…欣慰?”

白王轻轻地笑了。

卢瑞恩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你从哪里学的读心术?一个蜗牛萨满教你的?”

白王笑着问他。

卢瑞恩挪了挪脚,他感觉脚有些麻了。

“…不…不是的,陛下…我…我只能试着猜一猜您的感受…而其他虫子的…做不到…”

白王疑惑地偏了偏头,但仍在温柔地笑着:“为什么?”

“…因…因为…”在白王那种能看透灵魂的注视下,卢瑞恩感觉自己坚持不住了,“陛下,请您饶了我吧,我…”

“你一直在观察我,对不对?”他继续追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卢瑞恩立刻跪在了地上:“陛下!臣知罪,臣——”

“知罪?你有何罪?”

“臣……”

“难道看别人也是一种罪过吗?”白王挺直身体。

“臣……”

“还有,你怎么突然连自称都变了?听起来和我很疏远的感觉。”

“臣…不,我…”

白王看着不知如何是好的卢瑞恩,又笑出了声。

“要记住我的每一个动作细节,想必一定是花了很长时间吧?十年?二十年?”

“…陛下……其实我——”

“我知道。”白王打断他,轻声说。

卢瑞恩把头低得更低了,他感到脸上一阵发烫。

“起来吧,卢瑞恩。我也不是想责备你什么,只是刚想起来,听说你能判断出我的情绪,所以想试一下。”

卢瑞恩缓缓站起身,松了口气,但还是垂着头,不敢抬起来。

“抬起头卢瑞恩,你这么害怕我吗?”

“我也不是——”卢瑞恩猛地抬起头。

“这样下去我们可能找不到出路。这里就像个迷宫一样。”白王快速转换了一个话题,神情逐渐严肃起来。

“军师,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虽然对刚刚的小插曲有点后怕,但工作是更重要的。卢瑞恩在脑内快速地分析了一下目前的局势。

“…陛下,我认为,既然我们不熟悉这里,我们可以找一个向导…或是一群向导。”

白王皱起眉:“…你说那些蜘蛛。”

“是的,陛下。”卢瑞恩抬起头,“现在您的力量也恢复了大半,它们即便想要设计我们也无从下手了。而且,那些蜘蛛似乎可以沟通。”他想起蜘蛛们叼着食物爬过来,然后放下的场景。

白王思索了一会儿。

“那深巢的谈判呢?我不能给圣巢留下这么危险的一个祸根。”

“但是如果您不在了,圣巢更难以存活。”他努力不去预想未来白后统治的圣巢。白后是个好王后,不容置疑,但她爱的不是圣巢,是白王。

白王沉默着。

“我们先离开这里吧,陛下。您如果实在放心不下,回到圣巢之后,您还可以再把这件事提出来,向深巢讨要说法。或者——”

白王仍旧盯着卢瑞恩看。

“…呃…当然…不论最后陛下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全力支持您…”卢瑞恩被看得有些发毛。

“……”

“陛…陛下?”

“我在观察你。”

白王看着卢瑞恩,认真地说道。

“…啊?”

卢瑞恩一脸茫然。

白王笑了:“怎么,只允许你看我,不允许我看你吗?”

“不…不!当然不是!陛下…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卢瑞恩感觉脸上又开始发烫。

“…我又不是痴汉。”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卢瑞恩连连摆手。

“我只是觉得…”白王抬起头,“…你认真起来的样子…很可靠。”

“…啊…?谢…感谢陛下赞赏…能为您服务…这…这是我至高无上的荣耀…”

卢瑞恩磕磕绊绊地说道,他感到脑子有点晕乎乎的,整只虫都不真实。

白王又笑了几声:“罢了罢了,不折磨你了。一切都听你安排,军师。”

“…是…陛下。”

白王的行为有些反常,他通常都是不苟言笑的那种性格。只不过这几天,可能经历的太多了吧。他很害怕,也知道卢瑞恩也很害怕,所以想尽量让这种压抑的氛围明快起来。

想到这里,卢瑞恩的心情突然又变得很沉重。

……

……

他们爬出了通道,灰头土脸。白王抖了抖身子,眼看就要重复之前那样的清理工序,又想起什么似的默默放下爪子。

他转过头,眼神有些尴尬:“…卢瑞恩…你之前…”

“我发誓我不会和别的虫子说的!我发誓!”卢瑞恩举起双爪。

白王一副“杀了我吧”的绝望表情:“——…唉。”他长叹一口气。

四只小蜘蛛不知从哪里聚集过来,晃着脑袋。卢瑞恩突然觉得它们很可爱。

白王走向站在前排的一只蜘蛛,低下头:“…你们知道出去的路吗?”那只小蜘蛛没有因为白王的走近而退缩,歪了歪头,随即转过身向右边爬过去,它的同伴们跟随着它。它转回头发现白王没有跟上去,晃了晃长腿。

白王和卢瑞恩交换了一个眼神,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他们一直走到一个岔路口,周围长着许多高大的岩石。小蜘蛛们没有丝毫犹豫地拐向左边。

卢瑞恩突然感觉有视线在注视着自己,他转过头看向岩石群。

几乎是与此同时,他感觉一双爪子死死钳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拉向后方,他惊叫一声失去了平衡。那双爪子毫不客气地把他压在地上,反剪上他的爪子。现在从他的角度,他只能看见白王紧握住的骨钉。

“果然,想抓一只钻来钻去的爬虫,你只需守在洞口就够了。”一双脚出现他眼前,首领的声音在头上响起。“它们会把自己送到你嘴里。”

“…陛下!你不要管我——”首领狠狠地踩到了他头上,他哀嚎一声,白王颤了一下,光变得更加刺眼。“要不是你这只爬虫到处捣乱,我早就拿到神位了!你怎么从野兽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嗯?你怎么没死在里面?”他又踩了他一下,又踩了一下——

小蜘蛛们出现在转角,不安地来回爬动着。

“住手!”白王喊道,他猛地举起骨钉指向了首领。

首领的动作停了下来,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白王:“……你——”他又看看脚底下的卢瑞恩,“…你想救他?”

就在这时,一只小蜘蛛冲了过来,跳起来张嘴咬住了首领的腿。

首领痛得嗷嗷直叫,一脚把它踢翻在地。

“畜生!还敢反咬你家主人?!”他狠狠地踩向那只还没来得及翻过身的小蜘蛛。

“不要!”卢瑞恩不禁大喊,但是已经晚了。

他一下又一下地踩着,一边踩一边咒骂:“我让你咬!我让你咬!——”

血溅的到处都是,钳住卢瑞恩的贵族不忍地转过头。首领脚下的生灵用细小的声音尖叫着,最后渐渐不动了。他一直踩到它不成样子了才罢休。其他几只小蜘蛛向后退缩着,不住地挪动长腿。

“滚回去告诉赫拉,我不需要这个王位,更不在乎这个异端王国!我要的是神位,她给得起吗?!”他一脚踢开它的残骸——血液四溅——冲着剩下的那三只小蜘蛛怒吼。小蜘蛛张开嘴巴露出尖锐锋利的牙齿,发出嘶嘶的叫声。

他转回头冷笑着:“想救你的小仆人?好啊,你早说嘛,这样事情就好办多了。”

“呜——”那个贵族死死扭紧了卢瑞恩的双臂,他觉得自己的左臂又要骨折了。他的胃里翻江倒海,之前吃的那些腐肉果然消化不了。

“给我住手。”白王强忍住愤怒。

“老规矩,神位。”首领象征性伸出一只爪子。

“陛下,不要给他——呜!”首领一使眼色,卢瑞恩的胳膊又被向后掰去,他感觉自己要到极限了。

“我和你说得清清楚楚,你不可能成神,你怎么还是这么顽固不化!”

“别废话!把你的神力给我!否则我就杀了他!”首领疯了似的怒吼着。

白王狠狠地瞪着首领:“……好——”他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神冷漠淡然,“既然你这么想要,我给你。”

“陛下!不可以!”卢瑞恩努力挣扎着,他的骨骼嘎吱作响。不,他不想成为白王的包袱。他不想被用作来要挟白王的筹码。他不想让白王的敌人知道,圣巢的国王有一个弱点。

白王垂下骨钉,缓步走到首领面前,仰视着比他高一个头的首领。他伸出左爪抓住了首领的爪子,首领没有躲避。

他用复杂的表情看着白王,他自己可能也没有想到,“谈判”进行的如此顺利。

白王的身上泛起了强烈的白光,一如他施展大型法术时一般。那些白光缓缓流淌着,通过白王的爪子流到了首领身上。

渐渐地,首领的身体周围也散出了微弱的白色光芒——和他玄色的服装极为不衬。他的表情混杂着震惊,享受和狂喜。

“现在可以把他放开了吧。”

“…这不是全部吧?”首领贪婪地眯起眼睛。

“不是。你先把他放开。”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反悔?”

“神力一旦送出就收不回来了。”

首领盯住白王的眼睛,想在里面找出他说谎的痕迹,不过在他冰冷的眼神里,他什么都没有找到。

首领用空出来的那只爪子向贵族摆摆手。

卢瑞恩没有等贵族完全松开爪子便挣脱出来:“陛下!快停下来——”

“离远点,卢瑞恩。交接的过程很危险。”

“陛下!”他仍想往白王那边冲过去。

白王低下头,抬起另一只爪子,一个闪着繁复纹路的球形结界从光中展开,直接把卢瑞恩挡了回去。他摔在地上,又爬起来,扑到结界上,不停使劲敲打着:“陛下!陛下不可以!”

“没想到你这么好说话,国王陛下。”首领冷笑着说,“你看,我要是早知道这么简单就能让你同意,我也不会像那样委屈你了。”

白王不答,他右爪中的骨钉逐渐化成光点消逝无踪。他身上的光芒逐渐褪去。

“神位交出去之后,你会怎么样?死掉吗?化成灰?”首领笑着问道,带着不合时宜的好奇。

“…我本来还有所顾忌。”白王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冰冷刺骨。

“什么?”首领皱眉。

“不过看样子这个国家也不需要你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首领感到气氛有一丝不对劲——也许是因为温度骤降的原因——他立刻向后挣了一下,白王的爪子死死扣住了他,他一时竟没有挣开。

卢瑞恩感到爪子接触结界的地方突然痛得刺骨,他立刻把爪子抬起来,向后退了几步,发现爪尖已经结上了薄薄一层冰。他抬头看向结界里面。

首领的表情已然由先前的得意变成了恐惧。

“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神。”白王重新抬起头,冷漠地看着首领惊慌失措的脸。

“你放开我!”

结界从里面开始结霜,随后是冰,薄冰攀上结界边缘,咔嗒作响。一整只甲虫高度的冰凌以可见的速度逐渐成型。霜越来越厚,卢瑞恩渐渐看不清楚里面了。

“连将要成为的神都不知道,你还想成神。”

“我就是想成神而已!我管你是什么神!……该死的这里怎么变得这么冷!?”

“谁告诉你神位可以转交的。”

“…你管得着吗?!”

“…我也不稀罕知道。”白王的左爪猛地一使劲。

卢瑞恩只听见结界里面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和紧随而来的凄惨的尖叫声,他不由得颤了一下。

“啊啊啊啊啊啊我的手啊啊啊啊啊——”

那个贵族吓得直接坐在了地上,捂着眼睛瑟瑟发抖,嘴里念叨不停。

三只小蜘蛛凑到它们伙伴不成样子的尸体旁边戳了戳它的残骸,又抬起头望着结界里面。

“我不要了!神力你拿回去吧我不要了——”

“神力一旦送出,就收不回来了——”卢瑞恩听见白王一字一句地说,“除非信徒消失。”

“我错了!我知错了!求求您饶了我——啊啊啊啊啊啊——”

又是一声惨叫。有血喷溅在了结界上——卢瑞恩眨了一下眼睛——瞬间冰冻成了橙红色的“水晶”。

“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只是突然出现在我那里说有东西给我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啊啊啊啊——是他说的全都是他说的他说只要我用那个东西威胁你你就会把神位交给我!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

随后又是一声尖叫。更多的“水晶”碎裂在地面上。

卢瑞恩颇为不适地偏转目光,他面前的结界突然被撞了一下,结界上的纹路猛地闪了一下光,瞬间又恢复了原状。卢瑞恩被突然贴近的“物体”吓了一大跳,他面前首领的大半个头已经完全被冰覆盖住了,面具早就消失无踪,右眼眶是空的。刚刚的撞击在他的头留下了长长的一道裂缝,但是没有血流出来,因为那里已经完全被冻住了。这颗头现在正贴着结界,碎裂声此起彼伏。他的左臂已经不见了,肩膀处只剩下尖锐的冰凌。他用同样被冰冻住的右爪不断地拍着结界,每拍一下,他的右爪就碎裂一块,掉落在地面上,摔得粉碎。他扭曲的表情卢瑞恩一辈子都忘不了——可能之后会在噩梦里经常拜访他。

“救救我——救—求你——”他用仅剩的左眼乞求地看着卢瑞恩。“放我…放我出去——”

卢瑞恩霎那间有些心软,但是眼前这只虫子的状况——即便现在叫停也无济于事了。于是他咬紧牙关,转过了头。结界的周围已经长出了一圈冰凌,颇有威慑感。卢瑞恩一活动才发现,自己身上也附了薄薄一层白霜。

那个贵族已经昏倒当场了,小蜘蛛们挤作一团,不知是在看热闹还是在害怕。

卢瑞恩背对着结界,攥紧爪子。他突然听见一声轻笑,这笑声让他不寒而栗,他努力不去辨认这个笑声的主人。首领的尖叫又拔高了一个八度,变得断断续续,最后渐渐消失殆尽了。

卢瑞恩不由自主地喘息着,不知为何他一遍又一遍地细数那个首领的罪状。

他听见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终于为这场极刑画上了句号。

他深吸一口气,有些畏惧地转过头。

白王立在一堆碎冰块和冰凌中间,依旧保持着往日优雅的姿态,他偏头注视着一大块被冰冻起来的残骸,似乎在好奇它为什么没有像其他的部分那样碎裂。随后他抬起头望向卢瑞恩。

他的眼神寒冷得可以杀人。卢瑞恩不禁开始发抖,直觉尖叫着让他逃跑,他拼命压制住这股冲动,却仍控制不住地一步步向后退去。

结界消逝时,散开的光点和冰屑混合着洒落下来。白王迈着优雅的步伐缓缓步出白色的刑场,袍子在碎冰碴里拖动,把几块冰也连带着拖了一段距离。他带着强烈的死亡气场走向卢瑞恩,他的袍子丝毫没有染上污渍,反而在冰霜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洁白,就像一个死亡天使一般。

死神。卢瑞恩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个词语,他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听过。

那些小蜘蛛是首先反应过来的,它们快速地爬向了白王,在他的袍角边磨蹭,可能是想感谢他为它们的伙伴报仇雪恨。

白王的脚步顿住了,他低头看向那些蜘蛛,像是看着几个物件。

卢瑞恩一瞬间感到十分恐惧,眼前的白王似乎变了一个人格似的,光芒也变得寒冷起来,他的眼神里充斥着冷漠无情。

蜘蛛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它们不安地低下脑袋,颤抖着伏在地上。

卢瑞恩看到白王周围又开始结起白霜,死神缓缓举起他的手——

“陛——陛下!”他的呼唤因为寒冷而显得磕磕巴巴。

白王颤了一下,先是僵在原地,随后有些迟钝地抬起头。

“……卢瑞恩?”

下个瞬间,所有的冰块和白霜都开始融化。小蜘蛛们如获大释一般立刻站起来跑得远远的,从石头缝里探出脑袋。白王眼神里的寒冰好似逐渐融化一般,最后恢复了往日的温暖。

卢瑞恩仍然有些后怕:“陛下…您没事吧?”

白王眨眨眼睛:“…我…我没事…”他偏转目光,“我好久没有杀人了。”

卢瑞恩也不希望他再杀人了。他迈开似乎被冰冻住的双腿,几乎是向前趔趄着跑了几步,抓住了白王仍旧冰冷的爪子。

“陛下…我…我对不起您…我太没用了,只能给您添麻烦——”

白王看着他,没有说话。

“您以后不用管我,圣巢要紧,和丢掉性命相比,我更不想被看作您的弱点——”

“被谁?”白王突然笑着问。

“被——”卢瑞恩看向四周,一个贵族已经昏死过去,一个首领已经碎成了肉块,一群小蜘蛛瑟缩在石缝里。

“呃——”卢瑞恩一瞬间竟不知怎么回答。

白王摇摇头,把爪子搭上卢瑞恩的肩:“别管这些了,你的伤怎么样,是不是加重了?”

“我没——唔!”他猛地跪在地上捂上嘴,腐肉的反胃感觉真的是加重了。

“怎么了?”白王俯下身,语气有些焦急。

“没事——”

“你看着不像没事。”

“只是——犯恶心而已。”

“……”白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沉默下来,看着自己的爪子。

卢瑞恩眼角瞥见首领的尸块,冰融化之后,那些血液终于得以开始流动,在那里汇聚了一大滩。

白王的光有些黯淡。卢瑞恩突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不…不是的陛下,我并没有…并没有觉得您有什么不对——”

白王的爪子有些颤抖。“…我…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我也知道…我这样很恶心——”

“不是的,您误会了!”卢瑞恩大声辩解着,“我——我只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白王抬起头。卢瑞恩本想着能瞒他一辈子的。

“……你吃了什么,卢瑞恩?”

又是一阵反胃,卢瑞恩只是捂着嘴拼命摇头。他另一只爪子使劲推着白王,想把他推到一边。

“是之前那些蜘蛛送过来的吃的吗?”白王看向蜘蛛们藏身的石缝,它们向后瑟缩了一下。

不是它们的错!卢瑞恩想说,但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白王看着他俯在地上呕吐,表情复杂。

卢瑞恩喉咙里一阵酸涩,他的眼睛噙满生理性泪水。他模糊地看见自己面前的地面上有什么乳白色的东西在蠕动,又是一阵反胃和呕吐。

他不知道自己吐了多久,他吐到自己全身乏力,差点栽在那一滩上。

他感到白王一把把自己拉了起来,他不怎么能看清他的表情。“……你是不是傻,我说我不挑食,我就是不挑食!我是个神,难道还能饿死吗?你怎么…还吃得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陛下…我只是想说…我接受您的一切,我不会背叛您的…永远不会——”

“你不用再说了。”白王颤抖着,“还能走路吗?”

卢瑞恩勉强点点头,在白王的搀扶下站起身。“陛下,您…等我一会儿,我去…清理一下——”他颤巍巍地推开白王的爪子,又差点跌倒。

白王沉默了一会儿,猛地拽住他:“不必了,这里也没有水源。你过来。”

说着,他撩起自己的袖口。他整洁的袖子泛着淡淡的白光。

“陛下!您别这样!我去找几片叶子——”卢瑞恩有点慌了,他向后退了一步。

白王不由分说地把卢瑞恩拉回自己身边,轻轻地用袖子的下摆擦拭着他的嘴角。卢瑞恩紧闭眼屏息着,像是将要承受致命一击那样紧张。他的袍子触感细腻光滑,也很柔软。虽然还残留着一丝冰凉,但它散发出的光芒让他感觉很温暖。

但是他感觉心很痛,一种深深的愧疚,因为他自觉自己玷污了他的美丽。

“好了。”他听见白王的声音,睁开眼睛。他没有去看他的袖子,他不想看见他被玷污。

小蜘蛛们不知何时凑到他们周围,亲昵地蹭着他们的腿。

白王看看这些小家伙,又看向它们可怜的同伴。

“…你们的伙伴很勇敢。”他说,蜘蛛们听懂了似的望着他。

他走过去,轻轻蹲下,伸出爪子触碰上它的尸体。白色的灵魂舞动着,渐渐把残骸全部包裹起来,蜘蛛们默默地看着。等到光芒散去,那只小蜘蛛又变得完整无缺了。蜘蛛们快活地吱吱叫了几声,一股脑拥上前,围着那只小蜘蛛打转,用大脑袋轻轻碰着它的身体。

但是它们没有等到它们意想中的回应。

它们渐渐安静下来,迟疑着用长腿戳碰它的头。

“…我没有能力起死回生。”白王轻声说,“这是我能做到的全部了。”

小蜘蛛们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地望着白王。有一只小蜘蛛仍在锲而不舍地顶着那具躯壳,它已经被顶出了一小段距离。

卢瑞恩缓过劲来,走到白王身后默默地等候着。

白王站起身,蜘蛛们纷纷把头抬起来。

“…能不能请你们继续带路呢?”

那只尸体旁边的小蜘蛛蹲了下去,靠着它死去的同伴。看来它没有心情再走了。

余下的两只小蜘蛛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转过身示意白王和卢瑞恩跟上它们。

他们路过了那个贵族,他正靠着岩石盯着不远处那滩血迹发呆。看见白王经过,他叫了一声“妈妈呀!”又晕了过去。

卢瑞恩不知作何表情,这也是一只只被当作是仆人的可怜虫子。

他们最终还是走出了这个迷宫,直接返回了深巢的大门口。迎面飞奔过来的是德莱娅,她的脸上浮现出少有的担忧表情。

“国王你没事吧!这四天有没有受什么委屈?有的话跟我说,看我一定好好收拾他们——”

白王皱起眉:“和根在一起呆久了,怎么说话也学起她来。”

德莱娅一愣:“…我有吗?”

卢瑞恩忍住笑点点头。

“…还不是因为王后陛下总是提起你太小只了很容易受伤——”

“不要再说了德莱娅。”白王生硬地打断她的话,“泽默呢?”

“她在前面和部队驻守在一起。”

“你们进攻深巢了?”白王一边发问一边向前走。

“对啊,当时你都一天没从那个破屋子里出来了,要是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面对王后陛下啊?”

白王又一次皱眉:“…根都和你说什么了?你这么听她的话?”

“也没什么,她就是经常和我说起你刚孵出来时的事——”

卢瑞恩立刻竖起耳朵。

“停!”白王开始后悔开启这个话题。

德莱娅似乎没有在意白王的局促:“——她不停地强调你有多可爱——”

“我说了停!”

“——所以要是你就这么没了,她会杀了我的。”她耸耸肩。

“德莱娅,”白王的语气有点危险,“我建议你还是去协助泽默或者泽若镇守边疆吧。根那边我会再安排虫子做她的护卫。”

“我问过泽默啊,她极力婉拒我的提议,说她一个人应付的了。她还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话……啊,我不想再听她叨叨第二遍。泽若…泽若最近怪怪的,他说他需要和蛾子们处理要务,也不想让我去添乱——当然这不是他原话…”德莱娅说得跟自己像个没人要的熊孩子一样。

“而且,我想和王后陛下待在一起。她可比你温柔多了。”德莱娅翻了个白眼。

“这你说的就不对了,德莱娅。”卢瑞恩立刻觉察到了“破绽”,“陛下是世界上最温柔体贴的。”

“嗯?你确定吗?我的王后陛下会伸出枝条柔声细语地安慰虫子们,你的国王呢?”德莱娅扬起眉毛,等待着卢瑞恩摆出证据。

“你看——”卢瑞恩抬起爪子,摆出一副“白王研究专家”的样子,正准备娓娓道来。

“卢瑞恩。”白王冰冷的声音像利刃一般穿透他的思绪。

“呃——当我什么也没说。”他吐吐舌头闭上了嘴。

“……我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啊——”白王喃喃着从他们两个中间快步穿过去。

德莱娅和卢瑞恩互相换了个眼神,决定把这场“对决”搁置日后再处理。

等他们走到这场旅途的原点,站在那里等候的不只是泽默。

有一只超大的…蜘蛛?她在和泽默说着什么。她的周围零星分布着好几只小蜘蛛,它们都卧在地上,似乎在睡觉。

帮他们领路的那两只小蜘蛛从他们身后蹿出来,奔向那只大蜘蛛。

“她是深巢的王后赫拉,这两天一直在协助我们找你。”德莱娅解释说。

“嗯?”赫拉感觉到有东西在蹭着她的腿,低下头,“…你们回来了?威廉和威尔呢?”

小蜘蛛们吱吱地叫着,赫拉皱起眉,又点点头,最后是一声叹息。她转过身看向白王一行人。

“……”

“……”

两位君主相视无言。

最终赫拉打破了寂静:“…这事我们有错在先,先向你们赔个不是。”她的话里的确带着一丝歉意,“不过,”她话锋一转,“犯人已经就地正法了,咱们这就算扯平了,怎么样?”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们故意设下的局?”

“你要是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你看,阴谋论,怎么夸张都可以。”

“这话不是这么讲的吧,女王陛下?明明这件事里圣巢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卢瑞恩立刻站出来反驳。

“你们不是还好好地站在这里?我们却丢了个国王。”赫拉摇摇头,“…虽然我早就和他恩断义绝了。”

“我相信你肯定很乐意听说,死的是圣巢的国王吧。”白王冷冰冰地说。

“是。”赫拉回答的十分直爽,“你不也很希望我死吗?”

“…你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你以为我会毫无准备地站在这里等死?”

那些蜘蛛们纷纷站起来,抖掉身上的土。它们远不止这么多,卢瑞恩有些不安地环视四周。之前领路的两只小蜘蛛缩到赫拉脚边。

他们互相瞪视对方,毫不让步。

“…陛下,私以为深巢女王近日一直协助吾等,也算将功补过,不如此事留待日后再谈。”泽默晃了晃她长长的触须。

“你还是算明事理的那个。”赫拉转头看了眼泽默说,“我早给你们留过字条,你们太多疑了,竟然不信。要不是这样,你们早就出来了。”

“你知不知道陛下他——”因为你的国王受了多少罪?!

卢瑞恩想这么质问赫拉,却被白王制止了。

“我累了,不想再谈了。赫拉,这件事就算我们扯平了,圣巢和深巢的关系回归原点,怎么样。”

“我也正有此意。”赫拉礼节性的微微低了低头,“那么,我们就此别过?”

“你们要是敢迈出深巢一步——”

“我们也没想着出去,在这里有吃有喝,挺快活。是你老神经兮兮地觉得我们想出去偷你的甲虫吃。”赫拉俯下身看着白王,她要是压下去,可以压住三个白王,“我也把话撂在这,你要是再闲着没事来打扰我们生活,我可也忍不了圣巢了。要打架?我们有的是虫子。”

白王瞪了她一眼,没在气势上输给她。

深巢的女王叉着腰目送他们离开,两只小蜘蛛甚至还胆怯地朝他们招招腿。赫拉瞟了它们一眼,它们立刻就退缩了。

回去的路上,卢瑞恩一边啃着大蘑菇,一边看着一声不吭在前面领队的白王,不住地回想着之前的那场“处刑”,以及…德莱娅的话。

陛下的过去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好奇,不过俗话说的好,好奇心害死虫。




TBC



—————



(7.5更新)

我其实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写Nosk…感觉写上之后深巢就根本不是虫子能待的地方了🌚

深巢好危险,我选择陛下🌝

(8.16更新)

结果Nosk变成一个小插曲了🌝(小伏笔?)

(8.17更新)

白王:“我不挑食的。”

白王(卢瑞恩脑内自动翻译):“我很好养活的。”

卢瑞恩:(捂脸娇羞)



—————

归零零Czero_🍞

其实只有3张草稿。

磨多了写实风反过来画日系还是省力多了。

其实只有3张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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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狱Dragwen

p1 和收藏家一起与辐光玩起了猫抓老鼠游戏的三角

p2 摸了只梦魇

p3 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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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下100℃
磨叽几个月,终于画完了,感觉自...

磨叽几个月,终于画完了,感觉自己最近好像变懒了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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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emo

都是群里大家的可爱小容器ww
p1是和吞娘家诗人的互动w
*小星空想摸摸诗人的卷须
*诗人同意了
*哇是软绵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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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上铺的桃心
『不死蝶』•Les fleur...

『不死蝶』
•Les fleurs blanched dans le vent dansent comme ded papill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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