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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FTER-网易轻博

N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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Каганович

n52超蝙搁在一起假装开箱
 然后我发现我不会摆姿势 
 等我学习学习

然后不知道各位有没有关注过medicom rah的1:6系列,相对ht来说,更漫画,他们出了缄默,n52和红子等系列。比ht便宜了一点。感觉很不错。

好像超超比老爷高了一点,我比了一下,真的满足  
 

n52超蝙搁在一起假装开箱
 然后我发现我不会摆姿势 
 等我学习学习 
 
 
然后不知道各位有没有关注过medicom rah的1:6系列,相对ht来说,更漫画,他们出了缄默,n52和红子等系列。比ht便宜了一点。感觉很不错。  
 
 
好像超超比老爷高了一点,我比了一下,真的满足  
 

Na-cll

泥 . 昵 . 溺 . 匿 [Red Hood]

深夜 极限 致郁 长打

我流Jay 半生   

.

                

                          ...

深夜 极限 致郁 长打

我流Jay 半生   

.

                

                             不该踏上去那里的路,在那里天空总是昏沉,长满了不甘堕落的高松。

.

——

.

永远是阴暗潮湿的角落。和那肮脏破烂的纸壳

灰黑的笼罩,从天空下着雾霾雨沫。

.

犹如铁管,汲取名为道德东西,以作珍馐,琳琅满目。像古旧的祭天,献给上层贵族。

.

合法的失去了人性,饥饿。鲜血止渴。

.

痴梦做威武的阿波罗,挥舞银星电掣。睁眼怔然,卑微苟且,手指空握铁棍,光芒都是尘埃满地。

.

至亲,躺在深处小巷。安详如睡着。

.

顺手不劳而获已是习惯教条,从不因人事动摇。轮胎可以换来多少日充足,又能得到多少可悲的满足。

.

知道这种日子像深渊没有尽头,却总有尽头,但没想过结束的这样突兀。一句话结束了所有黑洞污秽。

.

“你知道这是一辆蝙蝠车,对吧?”

.

一切,梦寐以求的。

           一切,炙手可得的。

.

如梦一样,仿佛就是那一直憧憬的神灵,身处光明。

i can do. anything.

.

学习许多困难却有用的知识,像正常孩子一样,去学校,去玩耍。

anything.

.

萌生孕育罪孽的摇篮,是否可冠以罪责?

夜晚总是那样难辨善恶。

踹上所有令人作呕的躯体,都会忘记自己也染了色。

曾是他们中的一员,又是走在成为他们的路上。腐烂的生活能焕然,只因前方那道黑色的沉默。

.

anything.

.

不幸受伤,被蝙蝠笼罩于披风之下。

紧贴着硬绷的皮肤,竟升起了身处那样的童年,那样黑暗,不该拥有的情绪。

控制不住,溢了满腔。

竟全是甜腻。

.

anything.  anything.

.

everything.

.

——

.

                森林中遍地猛兽,到了那里的人类会不住地战栗,毛发耸立。魂飞魄散。

.

——

.

忘记了梦里英雄醒来卑贱的悲哀。本以为应是千疮百孔的心,到痛苦时才发觉根本没受过伤。

死活不知,昼夜不觉。

.

生于斯,止于斯。

.

何时解脱?

我是舞台的过客,马戏的小丑。耶和华对我的表演可有一丝欢愉?

如果有。便带我走吧。

.

赐予我生命,不再是我。

.

活着就是带着所有烂泥继续

匿。

愵。

.

活着就是永远甩不掉的

悲。

卑。

.

i

.

can do nothing.

.

又见,蝙蝠落下的阴影竟小的只剩下光亮。他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黑色。

偏又一身都是那种颜色。

.

——

.

                  通向的道路充满了不为垫脚的石子,没有可行之处。

.

——

.

也许疯是一种合理的描述。

以解释不能诠释的命运多舛。

.

恨,是恨的。从墨黑的心脏传过,在隐秘的爱上发芽。

.

坟墓,葬了所有存在的痕迹,还有过往。从苦难中伸手拯救的人都忘记了,还有谁会记得。

.

永远的遗憾,永远的不能弥补。

.

想起了生于不知名,死于不知名的。

母亲。

——

.

         没有路。因为土地布满荆棘,

             印满了狼的脚印。

.

——

小风铃

这一部真的是太好看了!吐槽与无厘头齐飞,各种画风巧妙融合。
最燃的可能就是这一幕多重宇宙的不同画风泰坦们,但事实证明就是来搞笑的。为此,压根没给N52的泰坦们多少镜头和台词。
Raven吐槽自己画风,真是太搞笑了……
大少出场,果然就是来漏r的

这一部真的是太好看了!吐槽与无厘头齐飞,各种画风巧妙融合。
最燃的可能就是这一幕多重宇宙的不同画风泰坦们,但事实证明就是来搞笑的。为此,压根没给N52的泰坦们多少镜头和台词。
Raven吐槽自己画风,真是太搞笑了……
大少出场,果然就是来漏r的

东山羊
今天也是激情临摹的一天,画蝙使...

今天也是激情临摹的一天,画蝙使我快乐

✧(≖ ◡ ≖✿ 

今天也是激情临摹的一天,画蝙使我快乐

✧(≖ ◡ ≖✿ 

ThorinArt★长期接稿
【ThorinArt】Supe...

【ThorinArt】Superman超人。2019.08.01。临摹新52《正义联盟》漫画的练习,把N52大超改成了电影《钢铁之躯》的造型。

【ThorinArt】Superman超人。2019.08.01。临摹新52《正义联盟》漫画的练习,把N52大超改成了电影《钢铁之躯》的造型。

玄五

cbr评选出的DC20个最受欢迎和最不受欢迎的重启

排名不分先后,除了奇迹先生和不义联盟,我的喜好跟这个排名基本重合。果然n52除了蝙蝠侠,基本全线都不受欢迎,就是个注定要重启的面相。之前还有人非要跟我争说n超怎么怎么受欢迎,然而他真的受欢迎何至于卖不出刊,逼得DC不得不草草重启。DC在N52时期真的是沉迷搞事,老想搞颠覆,没写过什么好东西出来,销售低迷又赶紧吃书重启,一副N52是什么根本不存在的蛋疼嘴脸也是很迷就对了╮(﹀_﹀)╭

20 爱:奇迹先生

19 讨厌:蝙蝠侠 (SUPERHEAVY)

18 爱:欧米茄人

17 讨厌:新52超人

16 爱:《绿箭侠第一年》

15 讨厌 :闪电侠:巴里艾伦

14 爱:新52海王

13...

排名不分先后,除了奇迹先生和不义联盟,我的喜好跟这个排名基本重合。果然n52除了蝙蝠侠,基本全线都不受欢迎,就是个注定要重启的面相。之前还有人非要跟我争说n超怎么怎么受欢迎,然而他真的受欢迎何至于卖不出刊,逼得DC不得不草草重启。DC在N52时期真的是沉迷搞事,老想搞颠覆,没写过什么好东西出来,销售低迷又赶紧吃书重启,一副N52是什么根本不存在的蛋疼嘴脸也是很迷就对了╮(﹀_﹀)╭

20 爱:奇迹先生

19 讨厌:蝙蝠侠 (SUPERHEAVY)

18 爱:欧米茄人

17 讨厌:新52超人

16 爱:《绿箭侠第一年》

15 讨厌 :闪电侠:巴里艾伦

14 爱:新52海王

13 讨厌 :钢骨(dcyou)

12 爱:《THE LEGEND OF WONDER WOMAN》

11 讨厌:《新52 红头罩与法外者》

10 爱:《蝙蝠侠与罗宾v1》

9 讨厌:《闪点》

8 爱:超人(重生)

7 讨厌:战鹰与白鸽(新52)

6 爱:《一号地球》

5 讨厌:命运博士(dcyou)

4 爱 《不义联盟》

3 讨厌 新52lobo

2 爱 新52蝙蝠侠

1 讨厌 多元熔炉

有唱应须和

【超蝙】被抹去的痕迹 (深夜报社)

卡文了,很不爽,要发刀!


背景设定:p超取代了n超,世界也遗忘了n超的存在,n超和n蝙正在热恋但没告诉其他人,正联成员知道彼此的身份。

文笔幼稚的新手一枚,请轻拍。超蝙属于DC,ooc属于我,如果老爷显得小言了那是我的错。


﹋﹊﹋﹊﹋﹊﹋﹊我也不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的分割线﹋﹊﹋﹊﹋﹊﹋﹊﹋﹊


[不对。]

藏在凯夫拉头盔下的钢蓝色双瞳不着痕迹地扫视着身旁正在慷慨陈词的正联主席。

[错误。]

巧立名目拿到的体检报告,几周彻夜不眠的摸底排查。

没有魔法操控,没有阴谋顶替,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这位身着三色紧身衣的英雄依然是那个忙着搬运上树的小猫,挥着铁...

卡文了,很不爽,要发刀!


背景设定:p超取代了n超,世界也遗忘了n超的存在,n超和n蝙正在热恋但没告诉其他人,正联成员知道彼此的身份。

文笔幼稚的新手一枚,请轻拍。超蝙属于DC,ooc属于我,如果老爷显得小言了那是我的错。







﹋﹊﹋﹊﹋﹊﹋﹊我也不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的分割线﹋﹊﹋﹊﹋﹊﹋﹊﹋﹊



[不对。]

藏在凯夫拉头盔下的钢蓝色双瞳不着痕迹地扫视着身旁正在慷慨陈词的正联主席。

[错误。]

巧立名目拿到的体检报告,几周彻夜不眠的摸底排查。

没有魔法操控,没有阴谋顶替,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这位身着三色紧身衣的英雄依然是那个忙着搬运上树的小猫,挥着铁拳砸坏蛋时不小心撞塌一座楼的光明之子。

正常。

一点问题也没有。

他翻查从前的记录,坠落在玉米地里,遇见善良的肯特夫妇,毕业以后应聘到星球日报成为一名小记者,遇见了坚守正义的女记者露易丝。接下来就是俗套的罗曼故事了,志同道合的两人坠入爱河,在三年的爱情长跑后步入圣洁的教堂,生下一个名为乔纳森的小宝宝,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住在大都会的公寓里,偶尔回到堪萨斯的农场拜访祖父母,和自己还有其他的伙伴们建立正义联盟,共同保卫地球的和平,完美的happy ending,简直人生赢家。

超人的履历就像他本人,纯白一片,坦坦荡荡。

[不是你。]

应该更年轻些,如果是单身就更好了。

[小偷。]

为什么会觉得,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不应该是眼前的这个超人?

这些念头像藤蔓缠绕在布鲁斯的心头,让他心神不宁,彻夜难安。午夜梦回,总有一道朦胧的身影让他泪流满面,他是谁?有什么目的?每每想要抓住那个影子质问,影子就像烟一样从指缝间滑走了。更让布鲁斯惊恐的是,身影看上去该死的像极了克拉克!蝙蝠侠不能容忍超出自己掌控的事情发生,哪怕头号怀疑对象是自己唯一交付信任的挚友。

科技侧的路已然堵死,他黑着脸寻求飘忽不定的魔法的帮助,但就算是扎塔娜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有那个坑死人不偿命的浪荡魔法师说了几句似是而非话。

“你丢了你的灵魂伴侣,而他,或者她,和那个外星救难犬在某些地方有些神似,也许是这些特质让你有了反应。”昏暗的酒吧里,喝的醉醺醺的康斯坦丁摇晃着酒杯,看着笼罩在低气压里的大蝙蝠,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示意他稍安勿躁。“我看见了,链接已经断裂,你的灵魂在悲叹哭泣。啧啧,布鲁西宝贝,能不能告诉我,是哪个幸运儿得到了你不加矫饰的真心?”咕咚一声将杯里的残酒一饮而尽,魔法师抹了抹嘴,双手一摊,“至于为什么你会认为超人不是超人,抱歉,我也不知道。”

将醉鬼抛在酒吧里,驱车返回庄园,当然,最后还是替那个麻烦结清了酒资。从来都是逢场做戏,哪来的什么“灵魂伴侣”,更别提那个从未谋面的“某人”还和超人分外相似,更加疯狂的是,自己已经神经质到怀疑那个人才应该是正义联盟的主席,现在的超人窃取了他位置。

实在是太荒谬了。

“蝙蝠侠,蝙蝠侠。”神奇女侠的声音唤回了他逐渐跑远的思绪,超人已经发言完毕,轮到自己补充主席的遗漏之处。

“你看上去不在状态,还好吗?”端庄的女神担忧地看着她的同伴,超人也向挚友投去忧虑的目光,毕竟开会走神太不蝙蝠侠了。

“没什么,我很好,超人的总结很到位,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我建议你还是去休息一下,B。”超人离开座位,走到蝙蝠侠身边,“阿尔弗雷德告诉我你已经两天没睡了,这样下去……”

[不是你,走开!]

“啪!”

布鲁斯还没反应过来,本能的拍掉了超人搭在肩甲上表示关切的手。空气一瞬间凝滞,两人公共场合形影不离众人已是见怪不怪,虽然蝙蝠侠有时会散发出不要靠近我的黑暗气场,但在救难犬的热情攻势下还是默许了他在身边飘来飘去,这种明显的抗拒还是第一次,也让在坐的其他成员彻底惊呆了。

“抱歉,我……”看着超人受伤的神色,布鲁斯咬着牙转过头去,“我有事要提前离会,你们继续。不许偷懒!别看别人,说的就是你!灯侠!你的发言记录我会重点审核。”然后一甩披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会议室。

“bat怎么了?”饶是心大如闪电侠也看出了不对劲。

“也许是更年期到了。”向来不正经的哈尔一边投喂巴里一边摸着下巴,老神在在的揣测着。

钢骨也难得八卦一回:“没准是哪个前女友带着孩子找上门了。”

“好了,别闹,我们继续,”看不下去的戴安娜拍拍手,将歪到奇怪方向去的会议扳回正轨。“会议结束后,就麻烦超人去哥谭一趟。你是他最亲近的朋友,克拉克,也许你能知道些什么,如果你见到布鲁斯,请告诉他,我们……都很担心他,如果他遇到了什么麻烦,我们一定竭尽所能。”

“保证带到。”超人无奈地笑着,一边听着其他人的发言一边用透视凝望着蝙蝠侠乘着战机远去的背影,你究竟怎么了?B?

尚恩看看心不在焉的超人,难过的摇摇头,尽管听到的内容让他一头雾水,但既然蝙蝠侠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他就没有权力将他的心声告诉当事人,最后的火星人在座位上扭了扭,选择了沉默。

回到自己的蝙蝠洞,布鲁斯将满身的装备扔的到处都是,无力的靠在转椅上,双手掩住面颊。

[我把你弄丢了。]

他的心告诉他,那个人对他很重要。

[你在哪?]

“该死!停下!停下!”

男人低吼着,眼泪无声的落在地面,碎得到处都是。

[我想你。]

可悲的是,他连所失之物的名字都不知道。



—Fin—

Freyr

【蝙超贺年】 未曾降落之雪 Snow Hasn't Fallen yet [下]

预警:P52背景Clois提及  DamiJon暗示

本章较长 请您原谅


【下】


死亡之于布鲁斯韦恩,通常是壮烈而毫无征兆的。他站在一个高高卷起的浪头之下,经过千分之一秒海水环抱,仿佛身处子宫般的宁静,随后巨浪坠下,水和他都粉身碎骨。

但死亡又并不总是如此。

有的时候就像是一场雪。人人都在梦中,雪就簌簌地下了起来,不疾不徐,却仿佛永无止息,直到白亮的雪光晃得他醒过来,打开窗户。那些他熟悉的景色,他踩下的脚印,他渗进泥土里的鲜血,全部被淹没在雪下。

雪已经止了,他面前只剩一片空旷虚无的银白。


——这样的死亡,他人生中经历过两次。


第一次发生的时...

预警:P52背景Clois提及  DamiJon暗示

本章较长 请您原谅


【下】


死亡之于布鲁斯韦恩,通常是壮烈而毫无征兆的。他站在一个高高卷起的浪头之下,经过千分之一秒海水环抱,仿佛身处子宫般的宁静,随后巨浪坠下,水和他都粉身碎骨。

但死亡又并不总是如此。

有的时候就像是一场雪。人人都在梦中,雪就簌簌地下了起来,不疾不徐,却仿佛永无止息,直到白亮的雪光晃得他醒过来,打开窗户。那些他熟悉的景色,他踩下的脚印,他渗进泥土里的鲜血,全部被淹没在雪下。

雪已经止了,他面前只剩一片空旷虚无的银白。


——这样的死亡,他人生中经历过两次。


第一次发生的时候,他还勉强可以说是个年轻人。躺在巨浪之后的沙滩上,徒劳地想要把破碎的肢体重新拼接。那场雪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好像给他盖上被子,又在他额头上烙下一个晚安的吻,祝福他做个好梦。

第二次发生的时候,布鲁斯韦恩觉得自己已经老了。旧日的雪在他黑发里融化,染白了双鬓。


他把那个铃铛放在阿尔弗雷德的床头,“如果你有什么需要,你就摇一摇这个铃铛,好吗?”看着阿尔弗雷德深陷在颧骨中已经有些失焦的双眼,布鲁斯挤出一个笑来,“我保证我会很快过来的。”

“您要去夜巡吗?”老人的气息有些微弱,但吐字仍然清晰。

布鲁斯犹豫了一下,他在阿尔弗雷德面前撒谎总是要犹豫的,尽管这也是徒劳——没有一个韦恩能骗得过阿尔弗雷德。

“不。我只是去准备些吃的。”

阿尔弗雷德曾经说过,他宁愿死也不会摇那个铃铛的——“这是作为韦恩家忠实管家的职业操守与信条,老爷。”

但这一次,他有些颤抖地伸出手,抓住了布鲁斯刚刚放下的铃铛,费劲地晃了一下,随后那铃铛就被他脱力地砸在地上。地板上铺了很厚的驼毛绒毯,铃铛落在上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想和您聊聊,就几分钟。”老人费力地咳了一下,“可以吗,布鲁斯老爷?”

布鲁斯眨眨眼,被打散的泪水黏在他的睫毛上,比聚在眼眶里更显眼。但是不要紧,阿尔弗雷德的眼睛已经没有过去那么毒了。

“当然。”他坐回床边放的那把扶手椅里,声音有些嘶哑。

阿尔弗雷德笑了一下,花了很长时间来换气,直到脸上病态的潮红慢慢消退下去。期间布鲁斯一直坐在那里耐心而平静地等待着——哥谭已经从他身边夺走了太多,而他只是想从她手中得到能够陪伴家人极为短暂的一刻。

“您的四十九岁生日很快要到了,很遗憾我不能亲自给您烤蛋糕。”他皱着眉头,做出一副很困扰的表情,“我打算把我的薄荷巧克力布朗尼秘方传给理查德少爷,他已经缠着我要了好久了。您觉得呢?”

“不行,阿尔弗里德。”布鲁斯强抿着嘴笑,“他还差的远呢。”

“是吗?”阿尔弗雷德也笑了,半阖着眼,“但是他最近练习的很努力。”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少爷们都在为了您努力着呢,布鲁斯老爷,鉴于您在烹饪方面非常不在行。”

作为回应,布鲁斯哼了一声,这让阿尔弗雷德笑得更厉害了,他甚至开始咳嗽,于是韦恩的现任家主又变得惊慌失措(虽然他勉强克制着这一点),倾身过来给他顺气。

“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呢。”布鲁斯忿忿地说,在阿尔弗雷德温柔的注视中叹了口气,“所有哥谭人都在议论,最近为什么一次出现了五个蝙蝠侠。”

“那第五个是谁?”

“是我,阿尔弗雷德。”布鲁斯沉声说。

一阵有些尴尬的沉默,阿尔弗雷德清了清嗓子:“我是开玩笑的,老爷。”

“我就知道他们能这么大张旗鼓是有你在背后撑腰。”布鲁斯有些好笑地摇摇头,“我并不反对他们的帮助,但是四个人一起,你不觉得有些太多了吗?难道你还在因为巴巴托斯的事为我担心?那都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

“我无时无刻不为您担心,布鲁斯老爷。”阿尔弗雷德翻过手掌,向布鲁斯露出掌心,后者沉默地覆手过去,紧紧握住老人微凉而无力的手。

“我只是想,或许您该退休了。”

布鲁斯叹了口气。“是他们让你跟我说这些的?”

“他们?我还以为我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呢。”阿尔弗雷德眨眨眼,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来,布鲁斯之前一看了他这副表情就气得不行。

他最近已经听了太多类似的话。先是戈登,自己好心好意去给他的退休派对上送礼物,他却张口就建议自己退休。还有黛安娜,难道就因为史蒂夫特雷弗上校光荣退役,成了每天给神奇女侠送午饭的“神奇丈夫”,所以他就也得当个给夜翼或者红头罩带孩子的“蝙蝠老爹”吗?端着热乎的咖啡或是可颂甜甜圈,站在惊慌失措的人群中,看着他或许都不知道名字的英雄挡在自己面前,就像他曾经无数次做的那样,血从前面的人身上的窟窿里喷洒出来,溅到他脸颊和眼睑上,让布鲁斯视野里一片鲜红……

“我做不到,阿尔弗雷德。”他低下头避开老人关切的目光,“哥谭不能没有蝙蝠侠。”

“哥谭的夜晚已经很久不曾响起枪声了,布鲁斯老爷。”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听起来不再那么气若游丝,他甚至恢复了那只适合在伦敦皇家大剧院的穹顶回响的华丽腔调,“相对于这座城市而言,您和我都是老人了。我们呼吸了这座城市污浊的空气太久,以至于或许无法察觉它已经再度开始变得清洁。”

“不,或许哥谭的情况比起十年前有所好转,但这不是我们可以掉以轻心的时机。哥谭人还没有准备好自己去面对这一切。”布鲁斯感到有些烦躁,每当谈到这个他总是克制不住地觉得心跳加快,血液上涌,“蝙蝠侠总会有退休的一天。总会有那么一天,哥谭不再需要我,我自然会——”

“或许,需要蝙蝠侠的不是哥谭,而是第一个蝙蝠侠辜负的人。第一个他曾经没有能力,也永远没有能力去拯救的人。那个男孩一直在等待着蝙蝠侠,而因为他没有被拯救,所以蝙蝠侠永远也不能停下脚步。”阿尔弗雷德支撑着床铺勉强坐起来,这样他能更清楚地看清布鲁斯。

是您,布鲁斯老爷。


阿尔弗雷德时常感到惊讶,惊讶于自己面前的男人走过了怎样的一段路。他的身上血迹斑斑,有些是别人的,更多的是他自己的;脚下踩着断刃、弹壳,还有内脏的残骸、破碎的骨头……但对大部分人而言,对大部分从来没有真正看清他的人而言,蝙蝠侠是比血污和伤痕更加可怕的存在,那也是他展示给他们的东西——黑暗,未知的黑暗。

但如果询问阿尔弗雷德,这位他服侍了布鲁斯韦恩——或者说“陪伴”,甚至“抚养”更为恰当——接近半个世纪的老人,看着他由男孩长大成人,成为整个哥谭,也可能是整个世界上最高尚的人之一,而今他又目送着他的人生的黄昏渐渐降临,即将步入永夜。如果要询问阿尔弗雷德,他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什么。

关于布鲁斯韦恩,哥谭的恩底弥翁,桃色新闻中历来不缺少对他眼睛的赞美。他的眼睛很蓝,接近加勒比海的透蓝,但有时因为光线的原因会更接近黑色。人们会说他的眼睛璀璨若星辰,冷酷如钻石……

理查德曾经声情并茂地给阿尔弗雷德和克拉克朗读这些“赞美诗”,当作大扫除的余兴节目,并询问他们对此有什么想法。彼时克拉克肯特正看似稳稳当当地坐在阿尔弗雷德扶着的梯子上,实则为了减轻老人的负担而半悬浮在空中,小心地用棉棒清理水晶吊灯的死角,确保他们能在平安夜闪闪发亮。

“月亮。”克拉克心不在焉地小声说,朝着水晶吊坠轻轻吹了口气,听着他们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抿嘴笑了一下。

“什么?”理查德和阿尔弗雷德异口同声地问。

克拉克垂眼看着他们。灯光透过水晶的切面,在他睫毛上抹了一点彩虹。“我说,我觉得布鲁斯的眼睛,比起星星,更像是月亮。”

“当然星星也很好,”他想了想后补充道,“毕竟月亮其实只是一大块冷冰冰的石头,他并不真的发光。布鲁斯不是那样的人。”

在黑暗的小巷里,照耀着血泊里闪闪发亮的珍珠的,明亮的、遥远的、悲伤的月亮。


布鲁斯在阿尔弗雷德身后垫了个枕头,又给他披上厚毯子。已经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入夜以后天气特别凉。等到一切做好,他又回到自己的扶手椅上,平静地回望着阿尔弗雷德。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一个无能为力的、哭泣的男孩。

“我只是想说,您并没有辜负那个男孩,恰恰相反,您拯救了他,布鲁斯老爷。他不仅是您第一个无能为力的人,也是第一个拯救的人。”

阿尔弗雷德的目光转向窗外哥谭市区的方向,看着窗外黯淡的天光。那里很快就会亮起一盏灯,一盏比月亮更亮的灯。

“您无法为他挽回已经失去的东西。但是,也是您让他成为了更好的人。

室内寂静无声,大概有整整五分钟,或者十分钟,甚至一刻钟,能听见的声响只有壁炉里木柴的噼啪声和火星燃起又熄灭的声音,那声音很古怪,听起来像是人在控制自己的抽泣。

“你突然说这些干什么。”过了足够久的的时间,布鲁斯才再度开口,“肉麻兮兮的,准是迪克把你传染了。搞得就好像……”

他扶着阿尔弗雷德躺回枕头上,瞥了一眼窗外,“我该走了。灯亮了。”

在一只脚踏出门之后,布鲁斯又扒着门框塞进来半个身子。“阿尔弗雷德,最后一个问题,我希望你能诚实回答我。”

“随时效劳,老爷。”阿尔弗雷德看着他,眨眨眼。

“关于你的生日,”布鲁斯轻咳了一声,“从我三岁时你来我家之后,到今年我一共猜过四十五次。真的没有一次猜对吗?”

阿尔弗雷德笑了。

“我就知道,你们英国人都这样。到底是哪一次我猜对了?”

阿尔弗雷德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好吧,你那要命的神秘感……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的范围缩小了不少,由三百二十减小到了四十五。”布鲁斯也笑了,他转过身,思索着,“我总会猜中的。”

阿尔弗雷德的眼睛看起来清明多了,只要熬过这个冬天,他就可以完全康复,再给自己补上四十九岁生日的蛋糕。怀着这样的心情,布鲁斯离开阿尔弗雷德的卧室,穿过走廊,准备进行今天的例行夜巡。走廊的一扇窗户没有锁好,被吹得打着晃荡。现在阿尔弗雷德没有精力检查这些细枝末节了,只能由布鲁斯勉强代劳。他弹出身子想把窗子关好,忽然冷风吹了他满怀,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他脸颊上融化。

下雪了。

布鲁斯停住了动作,保持着伸手去抓窗棂的动作,抬头看着天空上慢慢掉落下来的雪花,仿佛被一瞬间冻住了。一种不安与在他融化眼眶下融化的雪花一同渗入皮肤,攫啄着他的五脏六腑。突然,布鲁斯砰得一声关上了窗户,几乎是向着自己刚才走来的方向一路狂奔。

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

回应他的是寂静重重撞在空旷四壁上的闷响。


首先恢复的是触觉。

寒冷渗进他的每一个毛孔中,这种冷不同于哥谭冬日里直往人骨缝里钻,附着在每一个细胞上的的冷,也不同于极地刀子一样能把人的皮肤剥去,令人痛不欲生的冷,只是单纯的“冷”,像是一张把人裹在里面的毯子,把他和外界隔绝。

随后是听觉。

有咯吱咯吱的声音自远处慢慢接近,听起来类似派对上准备的无数彩气球挤来挤去,但布鲁斯韦恩很熟悉这声音,那是有人踩在刚刚停止、尚未被压实的新雪上走来的声音。

他睁开眼——

仍然是静夜。雪停之后,能看见晴朗的夜空中冷冰冰的星星在闪烁,他坐在肯特农场白色木头房子的门廊下。

真没创意,克拉克。布鲁斯暗自腹诽着,总是这样,白房子、雪、收割后的玉米地,你就不能展示点作为外星人的创意?

但这次的确有什么不同。布鲁斯低头看着自己,他像个风湿的老头似的在膝头盖了块毯子,上面还摊着一本书。他把那本书拾起来,廉价的机场书,开本很小,纸张也薄得像是刀片,将会伺机而动划破读者的手指。深蓝色的,上面画着一架老式双翼机,后面拖着一条不详的、指向下坠方向的白线,歪歪扭扭地勾勒出这本小说的名字——《夜航》。

这应当是克拉克留在书架上的书,他可能在什么时候读到过,不然这本书也不会出现在他即将死亡的大脑构造的幻象中。他甚至依稀记得其中的一些情节。上个世纪,一位航空公司的经理为了改变公司不利的盈利状况,顶住公司内部压力,向南美派出了三架飞机,开通夜间航线,而一架飞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飞机在试飞时遭遇了飓风。那位经理竭尽所能地指引飞机回归,但飓风太强,飞机最终不幸坠毁,飞行员殉职。

这样的故事倒是很适合作为蝙蝠侠的临终读物。布鲁斯想着,他翻开书的折角处,一个用铅笔勾勒的句子映入他的眼中——


头顶,星群。脚下,星座。五十亿英里之远,星系死去,像雪落于水。


原来如此。

布鲁斯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世界。屋顶上、田野上、瘪了一半的马口铁邮箱上都落着厚厚的积雪,在群星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你也是一颗星星,不是吗,克拉克。

像你这样的人,顶得上很多很多星星。

如果你离我只有五十亿英里就好了。

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向他伸出手。克拉克回握住他的手。与布鲁斯的预想不同,克拉克的手心很温暖。

“你好啊,布鲁斯。”他笑着说,声音听起来像很多小铃铛一齐响起来。

布鲁斯没有回答,只是贪恋地盯着自己面前的人,把他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眼睛里。他见到的是什么时候的克拉克?是刚刚成为超人的小镇男孩,还是与他初识对他心怀忌惮的超人,抑或是每天与他一同睡去,又再度醒来的爱人?

“你喜欢这本书吗?”克拉克自然地拿过他手中的书,接着那一段继续看下去。“说实话,我一直以为法比安,那个飞行员最后是可以回来的。当我读到里维埃告诉他的妻子他一定会把法比安带回来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法比安最后真的可以平安降落,和里维埃在黎明中相见,他们共同完成了崭新夜间航线的探索——”

“你总是喜欢大团圆结局。”布鲁斯说,他的声音有点哑。

“是啊,我确实偏爱大团圆结局,因为我认为小说是应该让人感受到幸福的,鉴于生活中已经有了很多不幸。”克拉克垂着眼,蓝眼睛在黑夜中闪烁着,手指轻轻划过他刚刚读到的那一行字。这不像是克拉克,他虽然多愁善感,但并不会这么悲观。不过这毕竟是幻象,这也不是真的克拉克肯特,这只是他的记忆——过了这么久,说是记忆已经不太恰当了,应该说是“想象”中的克拉克肯特。

“但是,对这本书而言,我偏爱原结局胜于大团圆结局。”仿佛是听见了他心中所想,克拉克的眼睛很快再度明亮起来,“这是我最喜欢的小说之一。”

“法比安没有回来,但里维埃也没有放弃自己开拓南美夜间航线的计划,我觉得这个故事最可贵的地方就在此。就像小说的结尾,形容里维埃时说的,‘他肩负着伟大的胜利’。”

伟大的胜利。布鲁斯想,这听起来像是濒死的大脑为合理化自己某些愚蠢行为而做的苍白辩解。

“我死了吗?”他问。

克拉克看起来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为什么这么问?显然,你活得好好的,比你此前活着的任何时候都好——那时候我们可不会有心情坐在哪里心平气和地谈论文学。”

“我每一次看见这些——下了大雪的堪萨斯,还有你,都是在濒死的时候。每一次在接触到你、听到你的声音之前,我就醒了过来。”布鲁斯轻轻拂去落在克拉克肩膀、头发、甚至是睫毛上的雪花,他们触手是冷的,却并不会融化,只是从一个地方飘落到另一个地方。“但这一次我能和你正常地交谈,也可以毫无阻碍地触摸你,而且目前看来我也没有办法自己离开这幻象,因此我想不出除了我已经‘死了’以外的另一种解释。”

克拉克看着他,唇边勾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你真的有好好读这本书吗?如果你有,那么你应该明白答案。”他避而不答,只是合上书看着他。

“那么,至少告诉我,这里为什么总是下着雪?”布鲁斯也赌气一般完全无视了他的问题,他扔掉膝盖上的毯子,站起来,看着在自己面前展开的绵长田埂。毫无生机,一切都沉睡在皑皑的白雪之下,“堪萨斯的气候很干燥,本该很少下雪。是因为这里是死后的世界,所以总要做出点冷冰冰的样子吗?”

他转向克拉克,后者把手压在封面上,好像那是什么誓词。“如果你就是那个带走我的恶魔,或者魔鬼,不管你是谁,我很高兴你长了一张我喜欢的脸。”

克拉克的表情好像被逗乐了,他也站起身,平视着布鲁斯,“你误会了。我并不会‘带走你’,我永远不想,也不会那么做。”

“为什么?”

布鲁斯皱着眉死死盯着他,审视着他嘴角的弧度,明亮的眼睛,以及眼底温暖的笑意,突然恍然大悟。

“你总是有这么多问题吗?”克拉克把书塞给他。

——这不是“哪一个克拉克肯特”,这就是每一天他都会见到,每一天都在想念的克拉克肯特。

“还有,布鲁斯,你的观察能力退步了很多。这里不只有雪,”他指指天空,“还有星星。”

“操,你不能死,混蛋!”他忽然说,狠狠瞪着布鲁斯,表情变得狰狞起来。布鲁斯吓了一跳,于此同时他的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撞过来,好像要把他的肋骨撞碎那样。克拉克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别误会,那不是我,你的记忆也没有出现问题,我不会那样说话的。这是因为你很快就要醒来了,你的感官正在恢复,但还没有完全恢复。”

他双手轻轻附上布鲁斯的脸颊。克拉克的眼睛里没有白雪、没有星空,只有布鲁斯韦恩的倒影,“是那些爱你、需要你的人。他们在等待着你,他们会带你回去。”


“知道你被很多人爱着,真好。”


操!

真是个恰如其分的欢迎词。布鲁斯眯着眼睛,他的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咳出一口血沫来。然后他睁开眼。这次是真的睁开了眼。

幻象消失了。

他眼前的是熟悉的、哥谭被无数哥特式尖顶切割的夜空,以及杰森陶德的脸。他的头罩勒在额头上,看起来马上就要不堪重负地滑下去,因此显得有些滑稽,头发也乱糟糟的往四面八方翘,被汗水黏成一缕一缕的。另一个脑袋凑上来,是一双浅蓝色的眼睛,迪克。他显得要比杰森体面一点,如果忽略被他自己咬破的唇角的话。很快他又从布鲁斯的视野中消失了。

“他醒了。达米安,停下,我说布鲁斯醒了!你快把他打死了!你给我立刻停下,达米安韦恩!

布鲁斯支撑着自己坐起来,他这才注意到这里不止他们三个,还有更多人。他靠在芭芭拉的膝盖上,提姆在远处焦急地尝试着联络更多人,好像这儿还不够乱似的。而满身血迹的达米安正在和同样浑身血迹的迪克扭打在一起,后者正拼命把他从贝恩失去了病毒强化的瘦弱身体旁边拉开。现在他一动不动地地躺在那里,看起来像是一具尸体。

“自私的老混蛋,你知不知道,你他妈……刚才差点死了!”杰森大吼了一声,让他开始涣散的注意力再度集中起来。他定定地看着杰森,看着那一颗顺着轮廓锋利的颧骨落到下巴上挂着的汗珠,以及因为用力而发红的眼眶。杰森的眼睛在昏暗中亮的出奇,一层薄薄的水雾隔在他的眼睑和眼球之间。布鲁斯想自己的表情肯定是表现了劫后余生的疲倦之外的东西,因为红头罩腾得涨红了本就因为用力而泛红的脸颊,恶狠狠地拉下被汗水浸透的头罩,遮住了自己的脸。

难过什么。布鲁斯默想着,他的声带好像被人撕成了一条一条,疼痛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不是已经死过一次了吗。

这是欠你的,要还给你,你却反而不要。

理查德和达米安一前一后地走过来,血还在顺着达米安的指缝滴滴答答地落下来,落在地面上,砸出一朵朵小小的血花。芭芭拉扶着他,让他靠在她的肩膀上。他看着他们,一股强烈而炙热的感情在他的胸口燃烧着,高涨的火焰撑起了他破碎的躯体。

“咳。”他清了清被血糊住的嗓子,“有人想吃布朗尼吗?”

布鲁斯看着他们,露出微笑,就像每一次韦恩家的年轻人们拖着一两条以奇异角度扭曲的胳膊和流血的鼻子,神智不清,多半还有点沮丧和怀疑人生地躺在沙发上时,那个总是在等待并给他们递上热毛巾的老人那样说。

他感到内部有两个自己同时存在着:一部分是作为陨落的骑士,正躺在他继承人们的怀抱中;另一部分是作为父亲,再一次站起来,把他的孩子们庇护在身翼之下。

“迪克负责烤。”布鲁斯以不容反驳的态度补充道。


孤独堡垒迎来了一位久违的访客。

布鲁斯看着在他面前自动徐徐开启的大门,眼睛暗了暗。拥有着与卡尔艾尔生父相同外貌的AI礼貌地告知他,超人正在等待他。

自从两年前,“新的”超人加入他们之后,蝙蝠侠就再没造访过孤独堡垒,因此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堡垒的新主人仍然保留着它的旧主曾经授予他的诸多权限。

他不喜欢“这个”超人。他不喜欢他的制服,不喜欢他的表情,不喜欢他在任务中用和克拉克一样的声音叫他“B”……联盟的其他成员大多默认了“蝙蝠侠已经接受了超人”,毕竟蝙蝠侠几乎从没有对超人的决定和想法表现出任何异议,他也从来不会在作战分析会上攻击超人的战斗方式和造成的损失,更不会因为超人做出了“不恰当的举动”而对他实施不近人情的“禁足”……他们的关系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接近“盟友关系”。

但只有布鲁斯自己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他厌恶超人,厌恶到甚至无法直视他的地步。

他厌恶那个人拥有和克拉克一样的眼神、声音,会说一样的话,做一样的事,但这个“克拉克肯特”却不是那个已经离开他的人。

或者,承认吧。布鲁斯听到水晶大门在他身后轰然闭合,向超人所在的大厅走去。不同于外部刺骨的苦寒,堡垒内部温度与外部形成了巨大反差,甚至可以说是温暖。氪星人可以赤身裸体暴露在绝对零度之下而毫发无伤,因此只能是先到一步的超人为他调整了温控系统。

——他只是想念克拉克,他的克拉克。

“你的计划实现了,超人。”他防备性地停在距离超人五步远的位置,“现在告诉我,你的目的是什么?”

超人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反应,他并没有被蝙蝠侠毫不掩饰的敌意伤到,只是叹了口气。“并没有什么计划,蝙蝠侠。我只想帮你。”

复制神速力依赖于极其苛刻的条件,哪怕是星际实验室也很难满足,在地球上能够做到的场所,恐怕只有由领先地球科技水平千年的氪星科技建造的孤独堡垒。

蝙蝠侠冷哼了一声,“如果你是真的想帮忙,你可以直接找到我,何必通过神奇女侠和闪电侠拐弯抹角。你更改了我写的时间跳跃程序,而那一部分与能源无关,因此他们都毫不知情。你到底想通过这台机器达成什么目的?复活你的时空——”

“如果我想要直接和你谈这个,作为’鸠占鹊巢’的克拉克肯特,和你谈谈是否应该复活已经死去的、你的伴侣克拉克肯特-韦恩,你会愿意和我谈吗?”

超人打断了他,看着蝙蝠侠唯一裸露出来的那一部分表情绷紧成一条不悦的直线。

“我想,能源问题并不是你一再推迟时间机器建造的原因。以你的能力,总能找到别的解决办法。”超人继续说下去,“你害怕了,因为人们总是害怕以失去已有的东西为代价,换取不曾得到的东西,哪怕他们甚至没有真的得到。”

“你就是想跟我说这些吗?”蝙蝠侠发出威胁的嘶嘶声,“给我做心理疏导?如果你想要得到我的答案,那么先回答我的问题:你在时间跳跃机器的相图显示程序上添加的程序,到底是什么目的?”布鲁斯向前逼近了一步,“他只会让每一个时间相位点闪个不停。”

超人没有回答,只是在他面前打开了全息可视投影。出现的是那个环形显示屏,上面有无数光点在以不同频率闪烁着。

“它们很像星星,不是吗?我喜欢星星,如果不做记者的话,或许我会考虑做一名天体物理学家也说不定。”

“由于恒星和地球的距离远大于其他行星。所以恒星在我们看来就是一个点,当恒星的光线传到地球时,会受到地球大气层的影响。大气层是流动的,但却不是均匀流动的,当恒星仅有的微弱光线传到大气层时,这些光线会随着大气的不均匀流动而发生不均匀的折射,所以我们看到星星总是一闪一闪的。”

他在布鲁斯面前转动那个环形屏幕,于是每一个闪动的光点身后都拖上了一道明亮的轨迹,“时间也是如此,他不是均匀流动的。有些时候流动得慢,有些时候流动得快,就像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解释的那样。而那些悬浮在时间之中的,‘事件’,他们就像恒星一样闪烁。光线穿越漫长的虚无,到达我们眼前,照亮对于星星本身存在于过去的事物。”

“我不是来和你讨论诗歌的。”布鲁斯眯起眼。

“我知道,耐心些。你想知道那个程序的作用,实际上就像你说的,他没有什么作用,只是让你的相图闪个不停,搞得人眼花。”超人笑起来。不是那种通常被万人膜拜,会出现在报纸头版或者是电视上的笑容,而是某种恶作剧未被察觉的得意。

“我只是完善了你的程序。现在它能够测算过去的每一个事件对现在的影响,也就是那些星星闪烁的程度和光亮强弱。实际上他们的闪烁频率存在非常细微且精密的差别,只是人类的肉眼难以捕捉。”

他低头把那个环状屏幕越转越快,仿佛在玩走马灯。于是光线首尾相接成没有开头结尾的环形,组成的“圆筒”看起来就像是上世纪科幻电影中的时光隧道。

“那么,不会发生闪动的相位点呢?”

“对人类来说,不会发生‘闪动’的恒星,就只有太阳了吧?那是距地球最近的恒星。”超人抬起眼来看着他,“不会闪动的相位点,意味着和此时此刻最近——不是时线性时间的‘最近’,而是‘引力’维度的。就如同物理意义上的‘万有引力’,时间的每一个时点间彼此也存在着引力。”

那就是对现实影响力最强的一点。

布鲁斯垂下眼思索着,他轻轻触摸其中一个光点,看着它随着自己的触碰而不断变亮。

“我回答了你的两个问题,那么按照你定的规则,你至少该回答我一个问题作为回报。”超人抬手关闭了投影,“你真的会使用这台机器吗?你真的会通过它回到过去,阻止克拉克的死亡,改变历史吗?”

蝙蝠侠挑起一边眉毛看着他,嘴角向下撇,好像有两个看不见的顽皮小孩各拽着一边往下拉似的。

超人盯着这表情看了一会,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他对着蝙蝠侠瞬间拉长的脸摆摆手,遮住自己的眼睛,“抱歉,你这个表情……”他的声音突兀地顿了一下,随后恢复了正常,“让我想起B——我是说我认识更久的那个蝙蝠侠。每当我说了什么他觉得很傻的话,他也总是这么看着我。”

等过了足够长的时间,超人终于笑够了。“你肯定觉得困惑,如果我不知道你这个问题的答案,又为什么要帮助黛安娜他们建造这台机器,把你叫到堡垒来跟你说这些匪夷所思的话……”

超人咳嗽了两声——真的有那么好笑吗,能让这个超人类都笑的眼眶憋得发红?

“时间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强大。”他微微摇头,喃喃地说着,“我知道你们都在好奇这一点——”

超人抬起头,毫无保留地直视着蝙蝠侠被白色护目镜遮蔽的双眼。

“是的,像你认识的更久的克拉克一样,我也是一名时间旅行者。”

“你……”

你也曾经穿越到未来,目睹了你的世界灰飞烟灭,消失在平行宇宙的相撞中吗?

你也曾经尝试过不惜一切代价,不计后果地改变历史,阻止必将降临的覆灭吗?

你也曾经在开头就明白结局,仍然义无反顾地去爱、去追寻、去拯救,哪怕失败千万次,甚至丢失了已经拥有的东西吗?

你也曾经无数次穿越时空,无数次轮回,只为了守护一个人吗?

“那是什么感觉?”布鲁斯好半天才从安静中找回了他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

“第三个问题了。你可真够吝啬的,大概资本家都这样。”超人笑了笑,眼神飘向远处,“你有没有想过,克拉克为什么要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告诉你,你将在未来再度与他重逢,即使你要等待上很多年?”

他的视线飘远了,蓝得失真的眼睛黯淡下去,“我曾经在一次时间旅行中来到了你们的世界。就是这件事让我不得不相信平行宇宙的存在,同时也是第一次认识到,不管我怎么努力,我们的世界都注定会崩溃破碎——平行宇宙不会允许两个同质的存在。”

“以及,是的,我见到了平行世界的你和克拉克肯特。对于那个时候的我来说,你们就是‘平行世界’。你们俩坐在一辆车上,交谈,接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非常投入,没有人注意到我。”

此刻超人褪去了作为“人间之神”遥远而完美的光环,甚至显得有点羞怯,就像个穿着超级英雄的戏装的小镇男孩,“我被——呃——吓了一跳。因为在我的世界里,我和布鲁斯只是很好的朋友,可以把性命托付给对方的那种,但仍然是朋友。我和露易丝才是……就,你懂我的意思。唉,等我回去以后,连着好几天我都无法直视蝙蝠侠。”

布鲁斯回想着超人陈述的场景。他说的应该是他和正常时间线上的克拉克刚刚相遇,他送他去报社交稿,把车停在路旁等他,然后另一个克拉克敲响了他的窗户……

“有一段时间,我真的很怨恨你们。我的世界在崩溃、破碎,曾经拥有的一切都被抹去,而你们,与我们完全等价的存在,却对这一切痛苦无知无觉……”

“但是,你们真的很甜蜜。我记得那时候的你看向克拉克的样子,还有微笑的样子。我从没见过我认识的布鲁斯那样微笑,或许他也会那样微笑,只不过对象不是我。”

超人似乎沉浸在了过去的记忆中,透过眼前的虚空凝视着旧日的时光。布鲁斯没有在这一刻打扰他,只是保持沉默。

“哪怕你真的能成功,布鲁斯,你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并且非常幸运,把这个世界的克拉克肯特带了回来,这个世界的历史进程必将因此发生极大的改变。许多本不会发生的事情发生了,而应当发生的却没有……我希望你明白,你不计一切想要改变的,或许也是他人不计一切想要挽留的。”超人定定地看着他,“我想这就是克拉克肯特在临终时告诉你,他将在未来与你重逢的原因。”

他想守护你的幸福,还有无数他素未谋面的人的幸福。


那场大雪终究没有在哥谭降落。

有些哥谭人还搬着为天气预报中“或将持续一月的大暴雪”囤积的储备干粮,有些则正开着车堵在通向晴朗南方的跨海大桥上,从三天前就已经压在城市上空的厚重云层却没有任何征兆地突然消失了。呼啸的狂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人眼睛发痛,吹散了哥谭冬季的浓雾。哥谭人擦干净眼睛里生理性的泪水,再一次打量着他们身边的景象。这一次,拥有钢铁般的神经,仿佛什么也不能撼动他们冷酷而坚强的石头心,已经习惯于面对各路反派创造的,种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奇怪景象的哥谭市民,少见地目瞪口呆了。

天空万里无云,泛着明媚到不可思议的湖蓝色,午后透明、流淌的金色阳光如同从天而降的洪水般浇下来,淹没了哥谭,滴进他们的眼睛里。对于这个阴雨连绵,一年有将近三百天都看不到太阳的城市而言,他们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所有人都因为敬畏与惊讶而保持了一致地沉默,他们沉在水里,阳光涌进他们的嘴巴里,充盈他们的肺部,仿佛海底经年沉睡的遗迹。

那些在他们童年的记忆中污水横流,充斥着点燃的大圕圕麻和劣质煤炭的有毒烟雾的街道变得清洁而规整;摇摇欲坠,孕育着犯罪与腐败的旧民居已经被拆除,取代以颜色清丽整齐划一的新式住宅;而隐藏在那丝绸般的雾气之后,一双双看起来充满邪恶与贪欲、令人胆战心惊的眼睛,原来都属于在阳光之下都是与自己没有什么分别的,为自己心灵的魔影而恐惧的普通人,是他们的邻居、同事和朋友。

在这慷慨普照的阳光之中,人们怀着一丝淡淡的欣喜与急迫,相互问候着,谈论着要如何享受因天气预报出现严重失误而获得的假期,前去避难的车辆调转了车头,开往金灿灿的海滩。原本要经过精心计划消耗的物资被成箱搬出来,堆在沙滩上,组成了一场盛大的野餐会——

似乎所有人都在庆祝,哥谭在这场未曾降落的大雪中获得了新生。


超人在黄昏时分降临。

他在上空盘旋了一会,审视着这座对他而言无比熟悉,此刻又有些陌生的城市。在飞往市郊的途中,他收到了陌生的哥谭人赠与的两瓶啤酒和一打香肠,他不得不把这些礼物夹在腋下,在韦恩庄园老宅的阳台上迫降。

“我听说,哥谭原本会降下一场大雪。”他没有等待主人的邀请就径自推开门,走进了布鲁斯的书房,“但在雪下起来之前,有一场大风把云全部吹散了,即将持续一个月的大雪变成了大晴天。现在中央气象台的电话已经被打爆了,所有因为即将来临的大雪而停产放假的企业都在要求赔偿,因为气象台的误判让他们蒙受了巨大损失。”

“是吗。”布鲁斯口气十分平淡,并没有因为超人的不请自来而表现得咄咄逼人,他甚至眼皮都没抬,“我对此感到遗憾(sorry for)。”

超人歪着头打量着他。照理来讲,以他的年龄做这个动作实在有些傻里傻气。不过考虑到现在的超人和他三十岁时,甚至二十岁时,单就外貌来看都没有什么分别,所以世人总是对他的傻气格外宽容。

“我觉得你想说的应该是‘我对此负责(responsible for)’才对。”超人背靠着窗台,夕阳从后面照进来,让他的表情模糊不清,“毕竟,韦恩集团并不在此之列,不是吗?”

“时间跳跃机的动力装置被和云层一起传送到了四十七年前,我不可能取回它了。”布鲁斯把手中本来正在阅读的小说扣在桌面上,抬头回应着超人审视的目光。

“十五年前,你的忠告,我并没有忘记它。”

“我只是希望你谨慎地使用这台机器,毕竟没有人有权力和资格阻止你带他回来,能做决定的只有你自己。”超人似乎想要辩解,或者安慰他,“我仍然可以复制时间跳跃机的动力装置,如果你想的话,孤独堡垒仍然保留着曾经的设计图样,我们可以试着再次复制神速力——”

“不必了。”

布鲁斯站起身走到窗边,眺望着夕阳,让血红的余晖落在的脸上。那气血稀薄的太阳停在庄园边界胡桃林的树梢上,他向着太阳伸出一只手,仿佛要接住它那样。

“我想要建造时间跳跃机,最初的目的就是把他‘带回地球’。”

夕阳咕噜一声掉了下去,好像成熟的果实回归泥土。

“现在我做到了。”

卡尔艾尔有些惊讶,他凝视着面前这具融化在夕阳最后暖意中的雕像。

“的确,在我到达地球时,堪萨斯下了一场很大的雪,不管在我曾经的时空还是这里都是如此。正是因为那场雪,才有了后来的一切,有了克拉克肯特,有了超人。那场大雪保护了我们。”

他把手试探性搭在布鲁斯肩膀上,在没有收到任何反抗信号之后加大了力度。

而你保护了他,布鲁斯。

这个世界的克拉克肯特也是幸运的,超人想。有人在保护他,放弃一切的保护他,在他已经离开这是世界十七年之久的今天,布鲁斯韦恩仍然没有停止爱他、保护他,并且将继续下去,永不止息。

他的确保护了克拉克肯特,从这个世界手中,从时间手中。

布鲁斯韦恩似乎并没有被他这一番感人肺部的剖白打动。他的眼神仍然冷静而锐利,好像能切开血肉的利剑。毕竟这位骑士就是凭借这样的武器守护着这座城市,守护着他爱的东西,从强于他千百万倍的存在中解救、夺回他们。

“正好你来了,我还有别的事情想通知你。”

好吧,是“通知你”,不是“和你商量”。

“下一次联盟的会议我不会再参加了。”

卡尔点点头,“你要请假?好的,我——”

“不,蝙蝠侠从不请假。”布鲁斯打断了他,“达米安会代替我参加。”他顿了顿,“他的脾气你很清楚,请你……”那最后几个字仿佛卡在了他的喉咙里,而布鲁斯韦恩就像是只被鱼刺卡住的黑猫。卡尔看着他这幅别扭的样子,控制不住地笑出来。

“好的,我会‘多多包涵’,如果你想说的是这个。毕竟,我想达米安以后也会成为我的家人。”他眨眨眼,转过身踩上窗框,脆弱的雕花发出响亮的吱呀一声。布鲁斯没来得及阻止他,现在他很理解当年阿尔弗雷德的心情了。

“我该走了,随时欢迎你们一起来过圣诞节。”

啧。蝙蝠侠哼了一声,不过是在心里,没有出声。他盯着超人的后脑勺,略微眯了眯眼,有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的眼睛——

是一根白头发。布鲁斯有些惊讶地扬扬眉。

那根白发隐藏在超人光亮的乌木色鬈发中,从稍微偏一点的角度看过去就会消失,似乎只是天边一线余染上的金色,但的的确确是真实存在的。

衰老或早或晚终将夺走我们的一切,首先是青春与热情,之后是爱的来源与归宿,最后是生命本身。这似乎能够让人感受到一丝安慰,没有任何存在能够在时间的风化中永不腐朽,哪怕是超人,仅用一根手指就能阻止板块分离的人,他的金手指也无法拔去这根白发。

布鲁斯转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衰老、疲倦,年轻时的所有坏脾气全都刻在嘴角和额头,令人望而生畏,甚至连昔日布鲁西宝贝甜蜜而轻浮的笑容摆在这张脸上都显得十分诡异阴险。

别得意,克拉克,他想。

总有一天,超人也会满头白发,也会像个乐天派老头子一样,前一天晚上还高高兴兴地和家人讨论晚饭的咸淡,睡了一觉,就再不会醒过来。像你那种没心没肺的人往往都是这么死的,既不会浑身上下每一块关节轮流疼一遍,又不会被那些积水腐坏的器官折磨得只剩一把发臭的骨头,真让人生气。

你能活那么久的话,那应该会有很多很多的超级男孩,超级女孩,超级小男孩,超级小女孩……他们把你躺着的小床围个里三层外三层,哭得好像屋子里下了一场雷雨。那些被你救过的人,或者是他们的子女,甚至是与你素昧谋面,只是听说过超人冒险故事的人,会坐着汽车、火车、轮船、飞机,还有很多在这个时代无法想象的交通工具千里迢迢挤到大都会来。

他们肯定会在中心广场给你树一座遮天蔽日的纪念碑,把你拯救过的每一个人的名字刻在上面,那可是个大工程,可能要持续好几年,不过大都会人就喜欢这样干。他们可能还会在星球日报楼顶上那个动不动就会滚下来的星球旁边放个你的雕像,他们最好把你放在行星上,别让你当了行星的底座……

“克拉克。”蝙蝠侠突然笑了。那声音很轻,听起来感觉像是一片羽毛划过鼓膜,一不留神就会错过去。

你也会老的。

是的,你是那样死的。他对自己说。

超人并没有错过这一声近乎是气声的喟叹,但也没有回头,只是径自打开了窗户,冲入了哥谭天际炙烈燃烧着的火烧云中,身后拖着一条纤细而绵长的飞机线。

他知道蝙蝠侠不是在叫他。通常他就叫他“超人”,极少数情况(如果出现了两个以上的超人同位体)会叫他的名字——那个氪星名字。蝙蝠侠叫的听起来像是“康”,或者是“凯”,开始的时候卡尔总会尝试着纠正他,后来渐渐也就无所谓了,只要大家都知道那是在叫他就行。

或者,他确实是在和自己讲话,卡尔想着。

毕竟他的克拉克肯特是不会老的。


布鲁斯盯着那个消失在渐渐暗下来的夜空中的红蓝色影子,慢慢坐回去,重新开始阅读他的小说。或许明天中午,或者晚上,他该给他们所有人打个电话,迪克、杰森、提姆、达米安……他该把他们都叫到老宅来,他们有很多事情需要谈谈,毕竟蝙蝠侠的“工作交接”可是一个大工程。

不过那些都可以稍微等等,他们总有时间来解决那些问题,现在布鲁斯只想坐在这里,读完这本书——《夜航》。

他把书翻到自己之前在幻象中读到的那一页,看到了他之前标记的那个句子。与幻象中不同的是,真实的书本上并没有人在相同的地方做标记。

幻象中的克拉克的声音在他的记忆中回响着,形成环形的共鸣声浪,模糊不清地指引着他推理解谜般的阅读。布鲁斯看着摊在膝头的夜航,他把书从头翻到尾,又倒着返回去——

找到了。

他急切地把书凑在眼前,凝视着那个下面用铅笔画了一条浅淡细线的句子,屏住呼吸,仿佛那条线是落在书页间的一缕轻烟,任何细微的吐息都会把他吹散……


凡隐伏着人的生命的地方,都有亮光闪闪烁烁。


这里不只有雪,还有星星。

原来如此,克拉克。

他把书插回原来的位置,推开书房的玻璃门,走上阳台向外远眺。消失的大雪过后的第一个新月之夜,月光暗淡,万里晴朗无云,因而能看到许多星星缀在纯黑的天幕上。

在那么多星星,多得仿佛打翻的盐罐撒了一地银白的星星中,有一颗是属于布鲁斯韦恩的。


十二小时前,在蝙蝠洞,布鲁斯韦恩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启动了时间跳跃机。

他曾无数次预想这个时刻。但在那些预想中,布鲁斯通常不是那个站在这里操纵机器、打破时空壁垒的人,而是那个站在动力装置辐射范围内,准备回到过去的某一个时刻,阻止克拉克肯特必经死亡的人。

他花了很长时间弄明白,人不是一瞬间死去的,而是逐渐死去的。对布鲁斯韦恩而言,当他跪在潮湿泥泞的小巷中,看着母亲美丽的珍珠在黑暗的血泊中闪闪发亮,如同夏日山中的银河,从那一刻起,他的死亡就已经与他父母的一同降临了,只是稍微慢一点。

在不知疲倦、永无止境地宣读着自我审判中,他一边死亡,一边走向克拉克。

这就够了,布鲁斯想着,凝望着屏幕上无数闪动的光点,每一颗星星都是他所记录下来的,克拉克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刻。他摘下手套,轻轻地触摸其中一颗星星。它明亮而稳定,如同太阳一般,对于“发光发热”这件事没有丝毫迷茫困惑。就像二十三年前,布鲁斯独自一人等待着自己在时间中迷了路的爱人时偷走的那颗玻璃珠子。

四十七年前,有一颗星星降临了地球。那颗星星是为了一个覆灭星球最后的希望存在的。

而这颗星星——标注着四十七年前二月二十九日坐标的光点随着布鲁斯的触碰,开始不断变亮,却异常稳定,始终没有闪动。

时光照亮了他的脸,宛如星光。

而这颗星星是为他的爱人存在的。

他可以回到克拉克濒死的那一刻,带回现在的自己身边,尽己所能地去医治他,弥补当年自己的无能铸下的大错;也可以回到更早的时候,阻止为复活达米安近乎疯狂的自己,告诉他未来将会发生什么;甚至回到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刻,回到他们俩还没有“正式”认识之前,他会找到星球日报,或者堪萨斯,或者任何一个克拉克的人生中他不曾参与的时代,找到他,径直走到他面前,向他介绍自己。告诉他,有一个叫做布鲁斯韦恩的人用一生爱他、等着他,在时间中寻找他……

克拉克肯特的一生就被封印在自己面前的时间相图中。他可以随时回到其中的任何一刻拯救他,带回他,用几乎等同于人类生命长度的想念,再度接起那被摩伊拉三神女的阿特洛波斯过早斩断的生命丝线,却又无论如何也不会这样做。

克拉克永远地离开了他,又在永远地等待着他——无需眼神、无需声音,仅仅是被那片他沉睡其中的星海照亮,便足够他无数次死而复生。


“欢迎回来,克拉克。”

布鲁斯轻声说,向着无尽的星空张开双臂。



【全文完】


赶着ddl完结了 感谢各位参与活动的太太们产的粮(´・ω・`) 爱你们❤️

关于本文有任何不好理解的问题请看后记

Freyr

【蝙超|存档】刻刻 At Any Given Circumstance(下)

【08】


布鲁斯十六岁,克拉克二十六岁。


一如既往,布鲁斯在洞窟里等待着他,少年似乎心事重重,装作喜悦地向克拉克笑笑。“我有个好东西带给你。”他迎上前递给克拉克一个纸包,里面是一个装着琥珀色液体地玻璃瓶。“百加得?”克拉克对着印有粗犷的蝙蝠标志的酒瓶皱皱眉,“谢谢,不过你才十六岁,布鲁斯。而且这酒太烈了。”

“但你并不会喝醉,不是吗?”少年只是盯着那个瓶子,“人们说喝酒就能忘记一切。”

“那是假的,宿醉好像过山车正好在最高点坏掉了,你不得不一直保持头朝下的状态——让人想吐,虽然挺刺激的,但依然还是想吐。”克拉克扮了个鬼脸,布鲁斯勉强地笑了一下,他们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布鲁斯...

【08】


布鲁斯十六岁,克拉克二十六岁。


一如既往,布鲁斯在洞窟里等待着他,少年似乎心事重重,装作喜悦地向克拉克笑笑。“我有个好东西带给你。”他迎上前递给克拉克一个纸包,里面是一个装着琥珀色液体地玻璃瓶。“百加得?”克拉克对着印有粗犷的蝙蝠标志的酒瓶皱皱眉,“谢谢,不过你才十六岁,布鲁斯。而且这酒太烈了。”

“但你并不会喝醉,不是吗?”少年只是盯着那个瓶子,“人们说喝酒就能忘记一切。”

“那是假的,宿醉好像过山车正好在最高点坏掉了,你不得不一直保持头朝下的状态——让人想吐,虽然挺刺激的,但依然还是想吐。”克拉克扮了个鬼脸,布鲁斯勉强地笑了一下,他们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布鲁斯学校烦人的老师、无聊的功课……克拉克知道少年在隐瞒些什么,但如果布鲁斯不想他知道,他也不会主动窥探,这是他们关系保持长期健康的第一信条。

“你有做过什么什么让你后悔的事吗?”这没头没尾的问题让克拉克一愣,记忆中遥远的某一幕突然出现在他脑海中,灾难过后残破的农场,空旷而安静——随后那场景飞快地改变了,变成了某件古老的宅邸,到处雕刻着猫头鹰纹章,一个孩子在他怀中控诉着、哭泣着。

“很多。”他轻声说,声音像是叹息。

少年沉默了一会,他把玩着那瓶酒,酒液折射的光影在他脸上变幻。“上个周我花钱雇了一个流浪汉,要他扮成阿尔弗雷德,为了……在手术通知书的监护人签字。有一种很先进的技术,可以使人忘记某段特定的时间。”

布鲁斯的声音颤抖着,像溺水的人那样剧烈地喘息,克拉克沉默着握住他的手,“我想忘记我父母被杀的记忆。但——当手术要执行的那一刻,我后悔了。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应该那样做……那件事让我如此痛苦,克拉克,甚至有的时候我看到与母亲面容相似的女性,下一秒就会看见献血染红了她整张脸。我以为自己已经好起来了,我以为我能忘记这一切,有一天也会和谁……”

布鲁斯从没和他说过这个。

消除这段记忆,开启一段崭新的生活,平凡而幸福的生活,有一个体贴可爱的妻子,还有一大群孩子,他会成为一个好父亲,他会给自己的孩子一个他本该拥有的童年——这对布鲁斯来说本该是个正确的决定。

他只能看着眼前的少年,他眼眶发红,泪水在眼中蓄积着,高光流转。一时间他感到许多安慰同情的句子堵在嗓子里,但他一句也吐不出,只能握着少年的手,尽己所能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期待着他的目光能化为实体,包裹布鲁斯破碎的灵魂。

“抱歉,”布鲁斯迅速有力地抽出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我是个懦夫。”他站起身向外走去。

“等等。”

他轻轻抓住了少年的小臂——反正他知道布鲁斯不是真的想走。“回来,布鲁斯。我有话要告诉你。关于我的事情。”

布鲁斯愣住了,随后他慢慢地转过来,那双眼睛又亮起来,不过不是因为悲伤。他回到了克拉克身边——或许比刚才更近了些。

“我从没和你说过我的父母,是吗?”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害怕破坏一个梦境,或者这一切本就是一个梦境。一个属于布鲁斯的梦境,而他只是一个过客,一个旁观者。

布鲁斯点点头。

“我的父母在我……跟你现在差不多大的时候去世了,因为飓风。过去多久了?大概……也有十年了吧。我本可以救他们,甚至我现在还经常梦到那一天我拯救了我的父母,他们没有去世,还在农场过普通人的日子,夏天割麦子,秋天收玉米摘苹果——但事实是,我没有。那时候我因为太过惊恐而时间旅行,我甚至不知道那时候自己到了那里。我想立刻回去,回到他们身边,但我做不到。当时间旅行终于结束,我回到正确的时间……我听到了他们的心脏在风中停止跳动。”

“抱歉。”少年的脸因为愧疚和震惊而紧绷了,沉默许久他才再度犹豫着开口,“我不该……你肯定永远不想再想起那一天了。”

“不,恰恰相反,我经常回到那一天,大概有十几次。我目睹少年的我因恐惧触发了时间转移,因而失去了救下我父母的机会。”克拉克垂着眼,他感觉到自己在微笑,但那只是个表情而已,“我尝试着挽回除了我父母的生命以外的一切——我打电话给消防队,帮忙去抢救那些还能活下来的人,帮那些因为龙卷风失散的家庭找回彼此,找到被风卷走的父母……甚至有一次,我给那个完全被吓坏了的过去的自己披上了一条毯子。”

很长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品味着沉默。

“但我始终认为,”克拉克深呼了一口气——那是他十六岁时农场灾难过后的空气。或许从那天开始就一直瘀积在他胸口,只是他没有察觉到。而现在……

或许我也该死在那里的。

他突然觉得如此轻松,就好像承认了一桩经年的罪行那样。布鲁斯因为某一个字眼僵住了,克拉克笑了笑,抬头看着洞口能见到的一小片星空,“我就像一颗彗星,在由成千上万的时间碎片构成的宇宙中穿梭,没有方向,孑然一身。而发生在我人生中的事情就是不同的星体,他们对我的生命轨迹影响程度不同,在我的记忆中重量决定了他们作为星体的质量,每一颗星体都影响着我的飞行轨迹,那些特别重要的时刻,将在我脱离它之后再度捕获我。”他向着那片星空伸出手——那么多星星,其中是否有一颗正好有着与他们完全相反的世界?一个他不会时间旅行,不会失去父母,不会遇见布鲁斯,不会和他相爱的世界?那是他想要的吗?

“这就是我为什么在一次次的时间旅行中总会来到你身边——你是我的锚,布鲁斯。”

布鲁斯没有说话,但克拉克知道他在听。少年盯着瓶子上蝙蝠形状的商标,突然一甩手把瓶子扔向石壁,没有理会金黄的酒液飞溅出来,“我已经决定了。”有一瞬间他有点分不清站在他面前的到底是十六岁的布鲁斯还是二十六岁的布鲁斯,“我要离开哥谭。”

 

布鲁斯三十岁,克拉克二十七岁。


一个蝙蝠飞镖朝他迎面飞来,克拉克在它击中自己的太阳穴之前接住了它——这款蝙蝠镖是手工打磨的,附带接触目标后爆炸功能,损坏了布鲁斯肯定要生气。“呃,布鲁斯?”他不确定地叫了一声,没有人回答他,这里没有布鲁斯的心跳,但的确有一个人在这里——是个男孩。他倒悬在蝙蝠洞顶的黑暗之中观察着他,就像一只真正的蝙蝠那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克拉克很怀疑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是否有可能发现他。

“呃,嗨,罗宾?”他犹豫地对板着脸的男孩笑笑,虽然他百分之百确定这不是迪克杰森和提姆中的任何一个,他有一双在韦恩家族十分罕见的绿眼睛,但这个孩子的确穿着罗宾的制服。“超人,你对蝙蝠侠到底有什么企图?”男孩沉声说。

“抱歉?”等等……这孩子和布鲁斯小时候长得很像啊。

“蝙蝠侠信仰的是理性至上,感情是他的拖累,对待母亲从不曾表达任何爱意,你到底是怎么蛊惑了父亲?”他落到地面怒气重重地走向克拉克。

“你可能不太了解你父亲,其实他——等等?!父亲?!”

与此同时,蝙蝠洞地表——“敬现代避孕措施,布鲁斯。”迪克冲布鲁斯举起茶杯,幸灾乐祸地看着从公司紧急赶回拦截超人失败的人黑着脸冲向通往蝙蝠洞的电梯。

“所以在我处理星际任务的两个月里你有了一个十岁的儿子。”克拉克尽量让自己表现的满不在乎,不要像个家庭伦理剧的女主角那样。

“抱歉。”布鲁斯看起来随时都会逃跑躲进他黑漆漆的战甲之中,“我离开哥谭以后在刺客联盟修行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的首领,雷霄奥古认定我是作为他继承人最合适的人选,但我对继承他的封建杀手帝国没什么兴趣,拜托他花费了很长时间——但我没想到他会把主意打到他女儿身上。”现在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心虚”两个字了,“我直到最近才得知达米安的存在。”

一方面他的确有点吃味——也只是有点啦,另一方面布鲁斯少见局促不安的样子很有趣。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肯定不能让他再回到他母亲那边了。”现在布鲁斯又回到了蝙蝠侠公事公办的态度,不过还是眼神躲闪,“暂时让他呆在这里吧……我怎么能让一个孩子在刺客联盟那种地方长大……”

的确,尽管他只有十岁,但克拉克能看出他已经经历了很久的训练,他表现的比大部份专业格斗家还要出色。“这不是挺好的吗。”他在布鲁斯身边坐下,安抚地揉捏丈夫紧绷的肌肉,“正好提姆年纪也大了,肯定不愿意总是像个小孩子似的总跟在你身边。让达米安那种孩子像迪克那样安安分分去上学也很难想象啊……你也正好可以带给他正面的影响。”

“你这么想吗?”布鲁斯转过头来望着他,海蓝色的眼睛少见地充满动摇,“我不知道——他不是个普通的孩子,如果真的要说的话,有时候我觉得他就像是一个被困在孩子身体里的杀手,但有的时候我觉得他也是个普通的男孩……一个缺乏普通家庭关爱的男孩……”

“这正好是你能给他的,不是吗?想想吧,蝙蝠家族和刺客联盟结合的产物,”克拉克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搞不好会统治哥谭——攻占瞭望塔统治世界都不成问题。你可得给他找个好导师。”

“你说得对。”布鲁斯的神情柔和了下来,他反手扣住了克拉克,“不过——我们也算普通家庭?”

“好像家里男孩子稍微多了一点……”克拉克靠在布鲁斯身上懒洋洋地思索着,他感觉自己的思绪漂浮在一片温暖的热带海洋中,“不过哪里不普通了?”

布鲁斯侧过头,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克拉克垂下的长长睫毛,“是啊。”

坐在普通的沙发上,普通的蝙蝠侠和普通的超人,交换了几个带有普通管家阿尔弗雷德冲的普通红茶味道的普通的吻。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我今天没把制服穿在衬衣底下——”

“干得不错,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们该怎么说服达米安在姓氏里填上’韦恩-肯特’?”

“难道不该填’韦恩-奥古’吗?”

“你就一点也不嫉妒?”

“不会呀——好吧,有一点,如果那样说会让你高兴的话。”

成年人真恶心。藏在罗宾洞(“那只是个阁楼,达米安少爷。”)里的达米安愤怒地摘掉了监听耳机。他该接受刚刚格雷森要带他出去转转的提议。

当然,达米安不会允许任何人修改他的姓氏——韦恩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荣耀,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一时鬼迷心窍地一个充满农场气味的后缀,不过蛊惑了父亲的邪恶氪星人没有放弃和他拉近关系的企图——好几次他和父亲在进行领地巡视(“只是常规夜巡,罗宾。”)时那个该死的红蓝色大号童子军就突然冲了出来,在他能挣脱之前就把他从杀手鳄的脑袋上、哥谭的滴水兽(“那只是我的恶魔崽子!”)身上或者提图斯的背上(“你不能骑着他,那会把它压到的,达米安。”)掳走,再丢到随便哪个不要命的家伙开的快餐店门口,在他遁走之前往他手里塞上一堆让阿尔弗雷德一定会杀了他的垃圾食品——奶油烤博饼真是邪恶啊。在超人微笑的注视下愤怒吃下今晚第三个薄饼的达米安愤怒地想。

父亲会阻止他的,一定会的,等他认清了氪星人的邪恶本质——

“你得少给达米安买这种东西,克拉克。”

“但是他每晚活动量那么大又正在长身体呢,以前妈妈总给我床头放两块饼干防止我半夜太饿。”

“但就是因为你给他买的热狗味道留在蝙蝠车里让阿尔弗雷德怀疑起了我是不是在夹层里藏了吃的。而且想想吧,谜语人之类的家伙很有可能通过我们吃过哪种热狗推断出我们的真实身份——”

“好啦,我下次我买没有什么强烈味道的——可丽饼吧。你要什么味的?香蕉?我就知道。”

结果是父亲也一起加入了夜宵大军。不知道为什么偶尔还会出现红色的脑袋或者蓝色的鸟。

然而仅凭这些是无法打动蝙蝠之子与刺客联盟的继承人的!

“一头牛?你认真的?”布鲁斯拍拍那头看起来很温驯的牛,“如果你想吃牛排的话我知道家不错的馆子——还是说你想家了?我们有一阵没回堪萨斯住了。要不这个周末?”

小镇男孩表示了强烈的不满,“你看好了,布鲁斯,这是安格斯牛,目前美国最流行的品种,我从堪萨斯选种之后送到堡垒培育的,全世界都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了。他的脂肪分布非常均匀,保证了肉质的细腻,口感——不对,这不是重点!”克拉克试图从动作越来越暧昧的丈夫怀里钻出来,“你认真的吗?我们旁边有一头牛!”

“安格斯牛。”布鲁斯埋在他的肩窝里,炙热的呼吸烫化了他的脑子。

“不,你根本没听懂我的意思。”他艰难地把对方摆回原位,“这不只是安格斯牛,还是蝙蝠牛!”

“蝙蝠牛?”布鲁斯终于看起来认真了一点,但只是一点,“我很感动,克拉克。”

“不是给你的,我要把他送给达米安。”

布鲁斯看起来愣了一下,随后他笑起来,但克拉克一眼就看出来那是装的,“你不必非得喜欢达米安,或者让达米安喜欢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克拉克不满地瞪着他——布鲁斯看起来只是在温柔的抚摸那头牛,没有打算趁他不注意宰了它。

“他是雷霄奥古的外孙,他有着犯罪世家的血脉……”这头牛可能被氪星基因影响了,不然他怎么会如此天真,他甚至想舔一舔蝙蝠侠的脸,布鲁斯心不在焉地躲开了,“他杀人是如此轻松……这让我觉得害怕。”

“但那是为了保护你。何况他也是你的儿子,布鲁斯,他和你小时候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仅奥古家的血脉会在达米安身上传承,韦恩家的也是一样。”他握住布鲁斯的手让他转过来对着自己,“我当然喜欢达米安,布鲁斯,我爱他,并且我会和你一起爱他。”

后来布鲁斯在他们卧室的床头发现一包牛肉干,上面贴在的字条一看就出自达米安的手笔,他甚至还画蛇添足地在签名处盖了一个罗宾戳。

“这是你培养普布利乌斯*的报酬,氪星人。满怀感激地收下然后享用它吧。”(*:普布利乌斯·埃利乌斯·哈德良,罗马安敦尼王朝第三位皇帝,五贤帝之一,被后世后世尊称为“勇帝”。)

还是别让克拉克收到这个了,他可不想再因为误会引起家庭战争了。他应该交给达米安对待父亲(“我只承认你一个人是我的父亲!而且氪星人只比我大十七岁!”)的正确态度。布鲁斯折起了纸条,嚼着牛肉干下到蝙蝠洞,迪克正在给普布利乌斯梳毛,布鲁斯案惯例拍拍它顺便心不在焉地听迪克抱怨达米安逃避养宠物的职责。从兜里取出纸条,布鲁斯本想直接丢进碎纸机,但还是在松手前一秒改变了主意——他把纸条夹进了那个笔记本,和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一张折起的书页以及三张夜场电影票一起。

 

【09】


布鲁斯三十一岁,克拉克二十八岁。


“他会没事的,对吧?”巴里小声问,但没有人回答他。

阿曼达沃勒强装镇定地站在联盟的会议室,这是她第一次亲自出现在这个地方,从前她只是在天眼会某个秘密安全屋,隔着屏幕对他们指手画脚——但那不是她局促不安的原因。

“我们不想对你使用真言套索,沃勒。”黛安娜眯眼审视着面前的天眼会指挥官,余光注视着从超人的病房回来后就一言不发地靠在角落里的蝙蝠侠。史蒂夫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那不是因为你能抵挡真言套索的力量,而是因为你不配,那些肮脏的阴谋根本算不上’真言’,对你使用是对套索的玷污!”她的眼中怒火灼人,“为什么天眼会会储存足够杀死超人几百次的氪石?为什么卡尔会出现在那里?这是美国政府的意图吗?”

沃勒仍然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表情一言不发。

“这是在浪费时间。”蝙蝠侠突然有了动作,把他手里的一个黑箱子扔在桌子上,发出的巨响让沃勒下意识地瑟缩,“你知道吗,阿曼达沃勒,”他单手撑在箱子上贴近沃勒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在哥谭的黑帮有一种古老的拷问把戏,不如你们的手段有效,不过十分有趣。看,这个箱子有一个洞口,他们把人的脑袋塞进去,然后放进去一只六眼沙蛛。六眼沙蛛的毒液足以致人瘫痪和截肢,不过它生性胆小,从不会主动攻击人类。而有趣的部分在后面——六眼沙蛛的方向感很差,当它处在黑暗的环境中,它会慌不择路地向各个方向发生毒液,而头被困在箱子里的人,他不会马上死去,他的脸会溃烂,毒素麻痹大脑神经——但大部分人不会因此而死,他们会因为恐惧而导致肾上腺素急剧升高,血压和心跳加快——最终,不需要六眼沙蛛,他们会因极度恐惧而死。这种死法没有任何痛苦,尤其是对你来说,因为你无所畏惧,不是吗。”

“我本来指望你会理解我,蝙蝠侠。”沃勒,铁血指挥官的声音在发抖,她抓着桌子的指节泛白,“我们做的没有什么不同。别告诉我你真的信任超人——”

“别跟我提什么理解,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理解他。”一切发生的太快,甚至闪电侠都因为震惊而愣在原地无法阻止,沃勒就已经被蝙蝠侠掐着脖子举了起来。他的声音像是在地狱的硫火中炙烤了十二个日夜,又被达奥西里斯冥府的恶兽阿姆特嚼碎,融化在原始恐惧的毒液中,深深地与午夜梦魇熔铸在一起。“而你,阿曼达沃勒,如果你再胆敢做任何伤害他的事,哪怕只是想一想,我会知道的,而那个时候,你会希望我真的有一只六眼沙蛛。”

“天呐,看来超人说的是真的。”哈尔贴在巴里耳边小声说,“我们用瞭望塔主机打游戏的时候蝙蝠侠的’生气’都是装出来的。他还没真跟我们生过气呢。”

“你不会希望他真生气的。”巴里在背后悄悄划了个十字,“换了我们会被他吓尿的。”

“你会明白我是对的,蝙蝠侠,”沃勒被更紧地捏住下颚,她仍在挣扎,“你只是被对超人的迷恋破坏了理性——”

“你根本一无所知。你以为你对我们的事很了解,因为你知道我们结婚了,并且觉得自己能把这个当把柄要挟我?”蝙蝠侠说话咯吱咯吱地,听起来就像是从牙缝里发出来的。他把天眼会的女指挥官狠狠钉在墙上,她的下颚被强力固定在一个人类难以达到的角度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蝙蝠侠……”黛安娜皱着眉头走进了一步,“我们理解你,我们都为卡尔的事感到愤怒,但你得冷静点——”“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他黑色皮革包裹的手指收得更紧,沃勒的脸因为缺氧而苍白,“这个星球根本配不上他,而他决定留下来,因为这里是他的唯一,他也是这里的唯一。”

“冷静下来,蝙蝠侠。你在泄私愤。”史蒂夫抓住了他固定着尖利刺刀的小臂,“我会公正处理这件事,以黛安娜的名誉起誓。我知道你不能信任我,但你总该相信神奇女侠。”

黛安娜的手从后面安抚地附上了他的肩膀,过了很久,那块紧绷的肌肉松懈下来,沃勒被重重地丢到地上,“劳烦你送沃勒上校到医务室,特雷弗上校。”所有的情绪如平息的飓风一般,蝙蝠侠的声音再次变的平静无波,“钢骨会为你指示方向。”

“嘿,你知道你这么随便使唤我的男朋友我会生气的,对吧。”黛安娜抱胸看着他,“我很抱歉,亲爱的黛安娜。”布鲁斯以受过严格训练的姿势牵起亚马逊公主的一只手致以一吻,这个动作套在他的黑色套装中让在场的其他人打了个冷颤,“只是必须有人送沃勒女士去医务室,只有特雷弗上校能够胜任这个工作,因为除了他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会忍不住割下她那条能言善辩的舌头的。”

“呃,蝙蝠,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像个反派,对吧。”哈尔打了个哆嗦。

“沃勒需要一点教训。”蝙蝠侠淡淡地说,他看着监控屏幕,超人似乎已经好转了不少,他把自己卷成一个寿司喃喃自语,似乎在抱怨某人怎么不在附近,“但她不会这么善罢甘休,以后会搞出什么针对超人还都难说,我们得更小心些,别让天眼会抓住把柄。”巴里忧心忡忡,蝙蝠侠今天反常的表现势必会招来天眼会内部更多关于超人的非议,“我知道。”蝙蝠侠摘下他的头罩,脸上残留着刚才剧烈情绪起伏留下的红晕,“或许你们认为我有些失控,我承认我表现的不够理智——”

“好了,布鲁斯。”神奇女侠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为什么不去看看克拉克呢?”

他疲倦地点点头,黑色的披风乌云般翻滚着消失了,哈尔终于缓缓吐出一只憋在胸腔里的一口气,“蝙蝠侠是不是有点反应过激了?”“他肯定会删监控的,让我们也把这事从脑子里删除吧。”巴里瘫坐在椅子上似乎已经没气了。

“十次有九次,我希望他们俩从来没有搞在一起过,他们俩加在一起对所有人都是巨大的麻烦,”神奇女侠摇摇头,他们一起看着监控画面上布鲁斯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凑在病床前,克拉克似乎在睡觉,但嘴角出现了一个小幅度上弧,若隐若现就像六月温柔的新月,“但是总有一次,谢天谢地总归还是有那么一次。”

布鲁斯发现了克拉克在装睡,他不管不顾地穿着那双一路踩过污垢、淤泥、血迹的靴子跳到洁白的病床上,把他的爱人从被子里刨出来,克拉克还是紧紧地闭着眼睛,但身体抖动得像秋天的树叶一样厉害,于是布鲁斯开始亲吻他的眼睛,一次又一次。

“虽然还是一样感觉双倍的糟糕——”

听见响动的阿尔弗雷德冲进病房指责韦恩家家主踩脏了床单,打扰了病人休息,越来越变本加厉地胡闹,而那对恋人就像第一次见到彼此那样,他们的手臂紧紧贴在一起,看向彼此的眼睛里有蓝色绣球花的花瓣、冬日星辰闪烁的光芒、新年绽开的焰火、香槟金色的气泡。

“我真高兴他们拥有彼此。”

他们大笑起来,就像两个男孩,不曾见识过死亡,不曾遭受怀疑与中伤,不曾失去所爱,不曾忍受煎熬,不曾失望,不曾悲伤。

 

布鲁斯十八岁,克拉克二十九岁。


一旧雷诺在哥谭午夜无人的公路上奔驰着。

“抱歉,我该给你带点礼物的。”坐在副驾上的克拉克有些歉疚地说,布鲁斯打开了汽车顶棚,带着凉意的海风吹乱了他们两个人的头发,“你能来就是最好的礼物。”他的声音混在乱糟糟的海风中听不真切,“我都认识你十年了,这还是第一次你赶上了我的生日。”

这么说来,他和布鲁斯认识也七年了,时间过的真快呢。克拉克转头看向从沿海低矮的平房后突然出现的大海,看着星光浮动的海面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克拉克?克拉克?你还好吗?”他们正飞速行驶的车子停下来,布鲁斯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正扶着他的肩膀关切地看着他,“没事——我可能晕车。”他随便编了个理由,其实心里有个隐约的猜测——从上次布鲁斯把他从那个氪石仓库里带出来这种情况已经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一段时间,但蝙蝠洞的结果表明一切正常,他也就没有多想。“抱歉——我车技太差。”布鲁斯似乎没有起疑,只是有点沮丧,克拉克伸手想摸男孩的头,但被他身子一矮灵活地躲了过去,“你还把我当小孩呢。”“抱歉,成年人,”克拉克笑了笑,看着布鲁斯的侧脸,少年——或许不该这么叫他了,他已经完全褪去了孩子的轮廓,离开哥谭两年的锻炼让他显得比本该有的年龄更大些,“只是你比我小十一岁呢。”

“我比你大。”布鲁斯在此发动了汽车,不过这次平缓的多,“你就不能多给我一点提示?比如你的姓氏,只要知道这个就够了。”

“韦恩?”克拉克调笑着看向布鲁斯,他已经学会了不动声色——不过还需要多加练习,克拉克还是能听见他的心跳突然加快,“你要自己找到我,布鲁斯。”

“我在找——其实有好几次我都感觉马上就能抓住你了,但总是差一点……”

“别心急,布鲁斯。”克拉克笑了笑,回想起他和布鲁斯第一次见面时对方流浪汉的打扮,“你得学会耐心,或许你只要等待我主动找到你。”

他们的汽车停下了,布鲁斯把车开到了哥谭港的海滩上。哥谭夜晚丝绸一样的雾气笼罩着海面,闪烁的银河、摇曳的灯火全部藏身于雾中,只能隐约看清瑰丽的色彩。他们本不会阻挡克拉克的视线,只要他想,他可以看到银河系中的任何一颗星星——但他此刻只想看着黑暗中离他最近的两颗。

“你喜欢这里吗?”他还很年轻的爱人问。

“喜欢。”克拉克舔舔发干的嘴唇。

“我在一座雪山接受训练。”布鲁斯低声说,“那里离海洋很远,但有一个很神奇的大湖,它会发光——当我想念哥谭的时候我会在那里站一会。”

“我在里约热内卢,跟一个通缉犯学会了开车。我们开车冲进了一扇窗子,里面正在开派对,警察正在后面追赶我们——当然,他被捕了,我溜了。我从他身上学到了一些东西,如何从一个罪犯的角度思考问题。”

“我还在尼泊尔呆过一段时间——那段日子糟糕得很。”

他坐在那里静静地聆听布鲁斯讲述他在外训练的两年发生的一切,那些训练有素的忍者、神秘的杀手组织、亚洲的秘术……然后他突然清醒过来,他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安静地燃烧着——幸福。他为时间旅行感到幸福。他花了一秒为这件事惊讶,随后接受了——时间旅行是布鲁斯给他的一个礼物。

或许也是他给布鲁斯的礼物。

车里又一次安静下来,布鲁斯在黑暗中凝望着他,炙热的情绪让克拉克跟着脸颊发热。他在布鲁斯面前永远无法做到游刃有余。“今天是我的生日。”年轻的声音清清嗓子,黑暗帮助他掩盖了脸颊攀升的热度,“生日快乐,布鲁斯。”克拉克看着他的眼睛微笑着说。

“我想要一个礼物。”布鲁斯试探性地凑近克拉克,而克拉克没有躲开。

他的心跳那么响,布鲁斯清楚地听见他的血液在身体中加快,兴奋的情绪像火焰一样随之传遍全身。或许他听见的是海涛声。

在他亲吻那玫瑰花一样的唇瓣之前,一个浪头打进了旧敞篷车里——他们仍然保持着间隔几厘米的距离,不过现在两个人头发都在滴水。克拉克似乎被惊呆了,他眨着那双蓝眼睛无辜而又羞涩的看着自己,布鲁斯咬咬牙,缩短了他们最后湿淋淋的一厘米。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年轻的布鲁斯韦恩慢吞吞地跟在克拉克身后,克拉克本来想直接带他飞回庄园,但又担心他感冒,所以他们俩就这样,浑身湿透,在午夜哥谭的街头乱逛着,把那两从里湿到外连火都打不着的雷诺丢在了海边。是因为没看好潮汐时刻表吗?还是停的位置不好?为什么没有备用方案呢,如果多带两套衣服就好了——但如果又备用计划的话又怎么能算是“最佳方案”呢……

克拉克突然停下来了。

“看,布鲁斯,”他指着那家咖啡厅笑起来,“这是达米——噢,剧透了。唔,这是我和你都喜欢的餐厅,我没想到他现在就在这里了!这有很好吃的可丽饼——等等,布鲁斯,我知道你学到了不少,但这是不对的, 你不能为了非正义的目的侵犯——”“我买下了那家店,就在刚才。”布鲁斯两下捅开了锁,“反正我迟早会买下他的。”

“你不能——”克拉克看着自然推门而入的布鲁斯叹了口气,跟他在一块事态总会朝着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但克拉克不反对这样,这感觉很……有趣。他跟着那个已经与自己一般高的年轻人走进了这家既熟悉又陌生的店铺。

克拉克摸黑给两个人做了热巧克力,两个人坐在桌边,有很长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捧着被子啜饮。克拉克的眼镜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布鲁斯开始时以为那是窗外丝绸一样的浓雾飘进了屋子,轻轻落在克拉克的睫毛上,随后他意识到那双蓝眼睛就浸润在自己手里端的那杯热巧克力的白雾中。他突然感觉那些芬芳丝滑的液体在他的喉咙里迅速膨胀,成了一大团果冻,那种柔软的、轻盈的、介于融化与凝固之间的情感,噎得他差点喘不上来那口气。

“你还好吗布鲁斯?”克拉克关切地试着他额头的温度,氪星人体温略高于人类,克拉克潮湿而炙热的手心在他身上燎起正午般的燥热来。“不会感冒吧……”“没事,”他胡乱躲开对方靠上墙壁,“我没脆弱到这种程度。”

忽然头顶的灯泡滋滋作响,过了大概半分钟才慢吞吞地亮起来一点暖黄的灯光。适应了光线后,两个人有些惊讶地看着对方,随后都大笑起来。

“你衬衣湿透了。”

“啊,是啊……真麻烦。”克拉克有些难堪地扯了扯黏在身上的衬衣,这有点尴尬,现在隐约看见他套在衬衣下面的制服,“要是这里有烘干机就好了。布鲁斯你也——”

他没能说完那个句子,少年冰凉的手指贴近了他的脖颈,解开了领口的第一个扣子。

“脱下来晾吧,干的快些。”低沉的声音紧贴着他的耳侧响起,顺着耳际敏感的神经直接钻进了心里,他听见自己丢脸地干咽了口唾沫。

一杯巧克力被碰倒了,顺着桌子粘粘乎乎地滴到了地上,甜蜜温暖的气味一下子充盈了整个空间。

不过没人在意。

 

布鲁斯三十二岁,克拉克二十九岁。


回到正确的时间线后克拉克看了一眼日历,上面的数字让他一愣——他离开了两个星期,总感觉自己离开的时间越来越久了。这很反常,即使他时间旅行的时间和实际流逝的时间有差距,也不会这么夸张。唯一的解释只有一种——不,不会的。他安慰自己,在浴室简单整理好以后,克拉克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让脸上的潮红平息下来,他用衣领遮住脖子上几个尚未消退的吻痕。布鲁斯或许会有点恼火。他听见熟悉的心跳正在地下,于是向蝙蝠洞走去。

布鲁斯正戴着VR看录像。他似乎看得很投入,大概在工作,克拉克没有打扰他。

过了很长时间,布鲁斯把VR摘下来,疲惫地揉着眉心,似乎刚刚察觉到他的存在。“你去哪了?”他眼睛红的不正常,不知道他又用了什么手段买通阿尔弗雷德让他对这种近乎自虐的工作方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十八岁生日那天。”他走过来替布鲁斯按摩僵硬的肩膀,“那是个——”他忍着笑意拖长了声音,“很有趣的夜晚。”

“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刻。”布鲁斯低声说,他的轻笑听起来很假,在克拉克亲吻他的侧脸时一动不动,“但却是用最糟糕的日子换来的。

他声音里的某种东西让整个洞窟寂静下来,克拉克停住动作,他转到布鲁斯面前俯下身子,“出了什么事,布鲁斯?”他捧着布鲁斯的脸,但他拒绝直视他,只是凝望着黑暗中的某一点。

“塔利亚派了刺客联盟的人来,达米安的克隆体,他们想要收回达米安,但达米安并不想回到他的母亲身边。”布鲁斯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来自另一个空间,他的体温瞬间降的极低,让克拉克无法触摸他,“于是他们杀死了他。”

寂静撞击在蝙蝠洞的石壁上,发出重重的回响。


布鲁斯三十二岁,克拉克二十九岁。


眼前一黑。

他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了,一开始克拉克以为他又要时间旅行了,但实际上没有。他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恶心感源于他的身体正在坠落。这感觉就好像他的意识和肢体被强行分离,他惊恐地注视着自己即将砸进地面粉身碎骨,却无能为力。

预想的冲击并没有来临——“赫拉啊,卡尔!”有人接住了他,但不是布鲁斯——当然不会是布鲁斯,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黛安娜。”克拉克眨眨眼睛控制住一阵干呕,“谢谢你。”

“你该庆幸我在这里。”黛安娜带着他慢慢降落到地面,“你看起来并不惊讶。这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克拉克对她勉强挤出微笑,他的额头正在冒汗,因为疼痛而后背透湿。“可能是氪石中毒的后遗症。”他回避着神奇女侠关切的目光,“那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卡尔,你早应该排出所有氪石了。你苍白得像大理石。”

“我没事。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需要休息。”

黛安娜环抱手臂似乎对他的态度有些不满,“蝙蝠侠也这么认为吗?”

那个名字像是针刺,克拉克瑟缩了一下,“他不知道。”他叹了口气,用恳求的眼神看着黛安娜,“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添麻烦。也请你不要告诉他……布鲁斯需要一段时间独处,他失去了达米安,他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人。”

“但你也是,卡尔。”黛安娜皱起眉,她眼中真诚的担忧让克拉克心中涌起一丝暖意,“他该明白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

他低头微笑着,忍住鼻子的酸意。“他明白,黛安娜,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他明白,但不代表他能接受。

蝙蝠洞里十分安静,就像没有人一样,但克拉克知道布鲁斯在那里,而布鲁斯也同样知道自己在这里。但他们两个人只是站在黑暗的两端,没有人说话。他看着远处地那盏灯,布鲁斯坐在灯下研读那些艰涩的古书和外星科技,企图从中找出复活死者的方法。难以忍受的寂静吞没了他,但这不是最让他难受的。

他离开了,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把寂静留给布鲁斯。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或许几个月。克拉克不认为这是冷战——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太荒唐,也太奢侈了。布鲁斯把大部分时间都投入了他的街头工作,为数不多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蛰伏于蝙蝠洞之中。他知道他和杰森关于达米安的死大吵了一架,但除了交给星火阿尔弗雷德给杰森准备的点心以外什么也没有做。他没和布鲁斯讨论这件事,他信任布鲁斯,或者说,他畏惧布鲁斯的悲伤。

何况他也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忙——他能力不稳定的情况越来越多。

又一次去了孤独堡垒,那里给出的情况不容乐观。从堡垒回来后已经是深夜,克拉克疲惫地轻阖上门,却看见阿尔弗雷德等在门口。“抱歉,阿尔弗雷德,”他对忧心忡忡的老管家笑笑,“吵醒你了。”“不瞒您说,克拉克少爷,我难以入睡。”沉重的叹息,“布鲁斯少爷他——”“我知道,我很抱歉,阿福。”他感到嘴里发苦,“我——打算搬回堪萨斯,布鲁斯不会希望看到我在这里。”他不敢保证继续在这里呆下去自己的身体情况还能不能瞒得住布鲁斯。“不,少爷,您不能这样!”阿尔弗雷德抓住了他的手,一向沉静的老人少见的激烈情感让克拉克一怔,“您是少爷唯一的支柱了——您的离开会毁了他的。杰森少爷的事发生时您还没有来到少爷身边,那时候的他……请求您,克拉克少爷,请您好心地应允我吧,去劝劝布鲁斯少爷。”“我也想,但我没有立场劝他。”胃部重重地下坠感让他想吐。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的答案,阿尔弗雷德慢慢放开他的手,激动让他憔悴的脸显得更显出老态,“那么至少给他送些吃的吧,克拉克少爷。求您了,我知道这本该是我的工作,但我实在看不下去——”“我知道了。”他从老人怀里取过托盘,对他宽慰地笑了笑,“放心,阿尔弗雷德,我会监督布鲁斯吃下去的。”

洞里没有人,或许布鲁斯临时出去了。克拉克犹豫了一会,走向布鲁斯的工作台,把托盘放在桌子上。大量陌生文字写成的古老书籍和乱七八糟的报告潦草地堆在一起,还有布鲁斯暴风雨一样的手记。克拉克叹了口气,开始用布鲁斯习惯地排列法着手整理资料——在他的记忆中布鲁斯的桌子从来都是井井有条,近乎强迫症般的整洁。他已经把孤独堡垒的全部资料权限授权给了布鲁斯,除此之外他帮不上太多,从本心来讲,他并不希望布鲁斯沉迷于复活死者,现在他所做的一切也无非是给布鲁斯提供一点力所能及的便利。

“这是——”那些照片和报告让克拉克愣住了,是一份解剖报告。“克拉克。”清冽低沉的声音让克拉克浑身一颤,近乎机械地转过身,看着站在他身后的布鲁斯——他没有看自己,只是木然地走过来取过了报告。

“你……你解剖了弗兰肯斯坦?这也是为了达米安?!”

布鲁斯没有试图掩饰,只是沉默地转过脸对着屏幕,冷光打亮了他的脸,让他眉眼间的阴影格外沉重。“你不能这样,布鲁斯!”他感到后背发凉,“这是……这……你已经走火入魔了,布鲁斯。你必须停下来!你做这种事已经多久了?你和杰森的冲突也是因为这个吗?如果不是我——”

“我根本没想瞒着你这件事,不然你不会有机会接触到这些资料。”蝙蝠侠转过了身,黑色的披风让他的背影更像一尊冷酷的石像。“我会处理好一切的,只是需要更多时间。到时候我会想办法安抚弗兰肯斯坦,他不会给我们造成威胁。”

“事实表明你不能。布鲁斯!我明白你有多么痛苦,我爱达米安,我不想和你攀比谁更多,这没有意义,但你必须接受,让它过去!达米安崇拜你,尊重你,他不会希望看到你为了他的离开而失去你自己——”他急切地抓住布鲁斯的手臂,后者迅猛地用体术抽出自己甩开了他。

“达米安是蝙蝠侠最有希望的继承人。”布鲁斯背过脸摩挲着手腕,克拉克下意识地想关心他的伤势,却被布鲁斯一个眼神盯在原地。现在他浸没在一片黑暗中,“当然,迪克、杰森还有提姆都做得很好。只是蝙蝠侠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负担。只有达米安,我的儿子,他……生来就是蝙蝠侠。”

“没有人’生来’就是蝙蝠侠,连你也不是,布鲁斯!我知道达米安对你来讲意味着什么,我也明白他的死对你来讲有多么痛苦,但这不是你伤害别人的理由!”布鲁斯的背影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这让克拉克的心跟着抽疼——他不能让步,至少在此刻不能,他不能放任布鲁斯沉湎下去。

这不是那个应该有的未来,克拉克痛苦地低下头,这不是布鲁斯承诺的未来,也不是他向布鲁斯承诺的未来。

布鲁斯转过身来,短缺的睡眠和连日来的巨量工作让他脸色青白,眼中的血丝如蛛网一般,“我的确伤害了他,是的,我为自己感到羞耻,但弗兰肯斯坦不会死!”他一字一顿,似乎在念某种咒语,而痛苦和愤怒让他整个人对克拉克而言变得无比陌生。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解剖我?!”现在克拉克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让他的大脑像滚开的汤锅一样沸腾,是体温的升高还是布鲁斯判若两人的冷漠,“至少我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明白你心中的痛苦!”

“别试着阻止我,克拉克。那时你不在这里。”布鲁斯的声音中有什么咯咯作响,他的牙齿因为愤怒而发抖,“那么你现在也不该在这里。”

“你希望我彻底消失?!”

有一瞬间不知所措的懊悔让布鲁斯显得极其脆弱,随后他坚定地抹去了脸上的一切表情,“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没能说完那个句子。像咒语一样,克拉克字面上“消失”了。

 

布鲁斯五十二岁,克拉克二十九岁(也三十岁)。


这次的眩晕感尤其严重。克拉克不得不闭上眼防止自己栽倒在地,感觉耳鸣减轻,他缓缓地睁开眼睛:他在蝙蝠洞。这个认知首先让他感受到安全,然后是懊悔。他不该那么和布鲁斯说话的,没有谁比他更明白一路走来他失去了多少,他的父母、杰森,现在又是达米安……

这是什么时期的蝙蝠洞?

“超人?你为什么在这里?”一个经过机械处理的嘶哑声音响起来,但听起来不是布鲁斯。循声望去,电梯口站着一个极高大魁梧的男人,漆黑依旧,不过风衣取代了披风。“你是……?”身形看起来不像迪克,是杰森?

男人错愕片刻,“等等,你不是肯特……不,你是。克拉克肯特。我听说过你能时间旅行,不过从来没亲眼见过。”卸除了声音的伪装,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比布鲁斯低沉不少,“你竟然没认出我——不过想来也正常。”他取下了头罩,“我是达米安韦恩。”

“达米安?”千万种感情涌上心头,但他最终舒心地笑了,“这是真的……太好了。布鲁斯……会很高兴的。”

达米安沉思着——他现在是个真正的男人了,他肤色比布鲁斯深,绿色的眼眸遗传自他母亲,但他的轮廓和布鲁斯十分相似,深邃立体的五官,忧郁隐忍的神情。他现在他大概和布鲁斯差不多大。

“所以你来自我死亡的那两年。”他语气中有比布鲁斯更强的笃定和自信,克拉克点点头,他控制不住自己不断加深的笑容,“只有两年。这真是个好消息。”环视着蝙蝠洞,这里已经摒弃了布鲁斯时代的神秘主义,取代以各种简洁到看不出用途的高科技设备。“所以现在你是蝙蝠侠了……你多大了?”

达米安哼了一声,克拉克隐约间听见了他青少年时期表达不屑的口头禅,“算了,恐怕在你眼里我还是个小孩。我已经三十了。”他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克拉克,欲言又止,“……父亲已经五十二岁,两年前我们终于说服他退休了。”

“他一直做到这个年纪。”克拉克抑制住心底泛上的一阵酸意,“比我想象中还久。哥谭还是……”“哥谭已经成为了父亲期望中的那样,半夜不会再响起枪声了。”达米安打断了他,“只是父亲总不愿意离开联盟。蝙蝠侠已经不怎么在哥谭活动,只是作为顾问参与正义联盟的行动。”

“联盟还在,看来地球还是不怎么消停。”克拉克笑了笑,“但现在的超人——不是我了,对吧。”虽然是个问题,但实际上他语气中没有任何疑问的成分。

“你怎么——”震惊和愧疚交替出现在达米安的脸上,“我很抱歉。我不该……”真相带来的麻木痛感中克拉克竟觉得有些有趣,此前他在这个孩子脸上只见过不可一世的傲慢和冷酷的敌意,但现在他变得如此……“你真的很像布鲁斯。”完整。“这不怪你,达米安。我知道自己时日不多。通常我不会这么做,但这次我还是想问一问关于未来的事——我猜测我没有看到你复活的那一天,对吗?”

达米安没有看他,“……是的。你在我死亡的两年中死于一场战斗。为了保护你爱的一切的战斗。”他的两腮收紧了,克拉克听见他尽要牙关的生意,“那时候父亲三十三岁。”

“那就过去十九年了。”克拉克抬头看者蝙蝠洞的上壁,形状诡谲的钟乳石被平整的白色壁灯取代,原本放着布鲁斯的“幸运硬币”的位置摆着一排重火力装备——这里的确没有他和布鲁斯的一点痕迹了。“布鲁斯还好吗?”

“他挺好的。”已经由男孩长成比布鲁斯还有高出半头的男人心事重重地说,“就是总伤心。”

达米安的话仿佛有了实体,顺着他的耳朵侵入他的身体,狠狠地捏了一把他的心脏。克拉克没有说话,他也说不出话来,一大团苦涩坚硬的东西堵在他的喉咙中,像蜂蜜中蜂蜡结成的硬块。他向蝙蝠电脑走去,那里放着的一个相框,“这是——”一个青年的照片。看起来微妙地熟悉又陌生,同样是黑发蓝眼,戴着笨重的大框眼镜,爽朗的笑容忍不住让人跟着想笑出来。

有几秒钟克拉克以为达米安会抽出手枪(又一点和布鲁斯不同了)朝他射击制造火力掩护夺回照片,然而他最后还是没有行动,只是扭过头咬牙切齿地说,“那是乔纳森肯特,我的……一个熟人。”

达米安在害羞。

“他也有氪星血统,是吗?”“他是……超人的儿子。”另一个超人。克拉克笑了笑,超人仍然保护着地球,这姑且算是一种宽慰。“他没有——”“没有。”达米安迅速地回答道,愧疚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脸上。克拉克愣了一下,随后尽全力微笑起来,“我很高兴看到你现在很幸福。我真希望……布鲁斯现在就能看见这个。失去你让他如此痛苦,达米安,他非常看重你、信任你。你是他的骄傲,我不知道布鲁斯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对你抱有多高的期望——不过别有压力,爸爸都是这样的。”

男人仍然别扭地回避着他的目光,但克拉克注意到他的神情软化了,最终他给了他一个有些拘谨,但非常真诚的微笑,让他感到心脏剧烈疼痛了一下——他那么像布鲁斯。“我开始时不怎么喜欢你,那时我总认为你无法理解父亲,甚至天真地认为你夺取了本应属于母亲的东西……”达米安的眼睛中有什么在闪闪发光,“我为我的想法道歉,那时的我是错的。我从来没有真正理解你对于父亲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我希望你知道,”他第一次直视克拉克,没有任何保留,“你给了父亲一个信念,而这个信念是不随着肉体而消逝的。我敬重你,克拉克,我希望能在我是个孩子时告诉你,但我没有这样的机会。希望现在还不晚。”

“不,这不晚,达米安。”克拉克感觉身体里沉重的东西变得轻盈,“对我来说永远都不晚。”

突然地感情表达让男人有些不太自在,“你想和他说点什么吗?父亲在睡觉,但我可以叫醒他——”

“不必了。”克拉克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摇摇头,“请不要告诉他我来过。”

达米安的嘴角绷紧成一条直线,“他真的爱你。我们曾经劝过他再约会,但他做不到。这么多年,父亲一直在想念你,”他用遭到背叛般的目光看着克拉克,“每一天。如果你怨恨他没有像复活我一样试着去对你做同样的事,克拉克,他做过,他付出了二十年尝试着回到你死亡的那一刻改变一切,但——”

“我知道。我知道他会为我的死做什么,所以我更不能让他见我。”他向深处走了几步,那里仍然保持着布鲁斯时代的陈设,他看着那道瀑布,还有那个通向外界的洞窟,天气好的时候会有阳光或者月光落在那里照亮他们俩——布鲁斯第一次遇见他的地方,达米安仍然保留了那里,“我不知道我能在这里呆多久。或许几小时,或许几分钟,但我不会永远呆在这里。可尽管如此……我还是想看看他。”

达米安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只是点点头,“跟我来。”

他们坐上电梯,登上旋转楼梯,穿过一条挂满韦恩家历代家庭成员画像的长廊,这让克拉克停住了脚步,看着属于布鲁斯的那一幅。韦恩家的其他男孩子和阿尔弗雷德与布鲁斯站在一起,而在布鲁斯身边,画面的一角是一面镜子,被红色的绒布遮掩着,不仔细看的话并不会发现——镜子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带着淡淡的笑意注视着这一家人。

“怎么了?”达米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正站在一扇克拉克并不陌生的厚重柚木门前,“父亲仍然住在……你们的卧室。如果你不想吵醒他的话,动作轻些,”他脸上一阵悲恸涌过,“阿福去世以后父亲的睡眠障碍越来越严重了。”

他为克拉克打开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克拉克轻轻地飘起来,像个幽灵那样飘到布鲁斯的窗前,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他的丈夫。他已经过了能强装年轻的年纪,发灰的鬓角几缕银白像雪一样闪亮,突出的颧骨使他的脸颊蒙上了一层阴影,蓄起胡子来显得更严肃了。

布鲁斯比起年轻的时候瘦了不少,但皮肤并不显得松弛,他的肢体在睡梦中的紧绷着,生命的活力在其中蛰伏。克拉克着迷地看着他眼角浅淡的细纹,他头一次觉得那些衰老的象征是那么美——就像一张网,织就了生命。

一阵眩晕差点让他吐出来,克拉克撑住床头稳住自己,冲站在一边不知是否应该上前搀扶他的达米安摇摇头,“时间快到了。”他用唇语说,屏住呼吸倾身看着仍在沉睡中的男人,现在他的呼吸很轻,眉间的皱纹很深。他睡得不安稳。

“我爱你,布鲁斯。”他梦呓般轻声说,伸手想要抚摸布鲁斯瘦削的脸颊。

在他的手接触到布鲁斯之前,又一阵撞击般的眩晕让他停下了动作。然后克拉克在达米安惊讶地吸气声中瞬间消失了。

当这个房间再次只他剩下一个人时,布鲁斯睁开因用力紧闭而酸痛的眼睛。阳台的落地窗开着,白纱被风吹起,让他想起在空中划过的披风的一角。

“我也是,克拉克。”他对着虚空轻声说,放在一旁空着枕头上的手指收紧了。月光从窗棂漫到床帐,涌进他破碎的胸口。他翻身下床走到阳台上,眺望不远处的一片墓园。那里埋葬着那些他深爱却失去的那些人——

但有一个人不在那里。他一次又一次地离开他,又一次又一次地回到他身边。十九年前他在他的怀中消逝,但没有死去,他仍然活在他生命中的某一个时刻,过去或者未来,他知道克拉克就在那里真切的活着,只是不在他身边。他长久的站在那里,凝视着他曾经拥有过的一切美好,回忆着他生命中过去的每个幸福的时刻,直到积攒了足够的勇气,他将再度回到睡梦中去。

永远。

 

布鲁斯三十二岁,克拉克二十九岁。


他回到蝙蝠洞,两眼发黑,疼痛沿着脊柱直钻大脑,疼的几乎说不出话,但空气里熟悉的潮湿让他感觉安定。他疲倦地走向布鲁斯给他准备的“休息站”,那里有一个简易休眠仓和一些能量饮料,他回来时太过难受可以先在那里休息恢复体力。之前他不怎么使用,但近两年他时间旅行后不能离开那。他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床垫中,艰难地翻了个身,黑暗中的影子让他僵住了——布鲁斯坐在那,而他还没准备好再次面对他。他的丈夫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像是变成了一尊石像,但克拉克从没见过他成年后脸上还会出现那么生动的表情,就像是那些在废墟里困了过久的人在看到他抬起石板带来光明的笑容,那是生命消逝又归来的痕迹。

“感谢上帝——”那个奇怪的悲伤而喜悦的微笑突兀地停止了扩张,然后迅速缩小,最终变回了布鲁斯脸上最常见的平静表情。克拉克注意到了他眼角反常的红肿,“哈。我都不记得我多久没呼唤过他的名字了。”

“我离开——我离开了多久?”他咳嗽了两声,布鲁斯附身把床头的杯子递给他,那尝起来黏糊糊的香蕉味液体让他觉得好多了。

“二十八天。”布鲁斯奇怪地咳嗽了几声,“你——你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么久。”

“你知道我控制不了。”

意料之中的沉默像一只栖息在他舌头后面的怪兽,他望着布鲁斯,而后者只是留给他一个生硬的侧脸。黑暗的房间里,克拉克尽一切努力捕捉着有关布鲁斯的每一个细节。他伤痕累累而结实有力的小臂,颈部和下颚优美的线条,睫毛投下的一层的阴影。这一幕他可以看很久很久,十年、二十年,一生都可以花在这件事情上。

但他没有时间了。克拉克痛苦地闭上眼。

感到床角的凹陷恢复了平整,布鲁斯站了起来,大概是准备离开这难以忍受的沉默。克拉克尽力忍住泪水,他们只剩不到一年的时间,却要在这样的沉默与怨恨中度过——“对不起。”下一秒他被紧紧地抱住了,他伏在他身上,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我是个混蛋,克拉克,对不起。”布鲁斯的声音破碎的厉害,爱意从其中渗出来,暴雨般砸向克拉克,“我……我去找弗兰肯斯坦谈过了。我向他道了歉,请求他的原谅。我很抱歉我跟你说了那样的话,克拉克,对不起,不论如何,我请求你不要……我不会再执着于这件事了,再也不会了,达米安已经——”

“没关系,布鲁斯。不要放弃。”他控制住一声哽咽轻轻拍着那个此刻格外脆弱的男人的后背,感受到布鲁斯温暖的气息环绕着他,他不敢睁开眼,“我去了二十年之后。达米安在那。”

布鲁斯没有说话,环抱着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后布鲁斯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他的鼻子潮湿冰凉,像寻求安慰的猫咪。

“他长得那么高,比你都高半头,布鲁斯。他平安的长大了。他很幸福。他继承了蝙蝠侠的事业,并且做的很好。你复活了他,我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做到的,未来是一段很艰难并且痛苦的日子,伴随着很多次失败,但你最终做到了。”克拉克轻声说,“你们一起改变了哥谭。虽然我没有机会仔细了解未来的她,但她已经好起来了,或许比你期望的还要好……你们都很幸福,布鲁斯。”

“那你呢?”他感到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收的更紧,布鲁斯的声音少见地颤抖着,“我们还在一起吗?”

八十二岁。布鲁斯马上就三十三岁,也就是等待了……

四十九年。

“是的,我们在一起。”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时候我仍然要命地爱你。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就像块牛扎糖一样阴魂不散地粘着你的牙齿,直到你牙痛为止。”

过了很久,久到克拉克怀疑剧烈的心跳出卖了自己拙劣的谎言,闷闷的笑声从他的肩窝传来,同时还有一阵温热的湿意,“太好了。”布鲁斯的声音听起来遥远而模糊不清,“谢谢你,克拉克。太好了。”

他没有力气回答——克拉克彻底坠入了黑暗。


布鲁斯三十二岁,克拉克二十九岁,也二十四岁。


再次苏醒过来是两天后。克拉克眨眨酸胀的眼睛,疼痛减轻了,也可能是因为他习惯了疼痛。他现在躺在一件纯白的房间里,像是医疗室。布鲁斯不在这里,但空气里能闻到很浓的咖啡味——咖啡会惯坏他,布鲁斯不该喝太多咖啡,那对他的心脏不好,如果他真想干到五十岁的话。克拉克木木地想,或许他该把劝说布鲁斯的工作交给迪克,他比自己更有耐心和决心——以及时间。

急促的脚步渐渐接近了,克拉克想起身,但被布鲁斯猛然推回了床上——这让他们俩都惊讶地说不出话来,超人不可能因为轻轻一推就无法反抗。“你的身体状况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布鲁斯脸色很差,他手中的平板上滚过大量的数据,“病变细胞正在激增,还有扩散趋势,”他顿了一下,把一个C打头的魔鬼吞下去,“这是之前长期接触氪石的结果,只不过病变细胞源非常隐蔽……所以到现在才发现。他可能同时造成了慢性时间错位症的恶化,你越来越难在同一个时空稳定下来。”他的身体颤抖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愤怒的指责突然中止了,布鲁斯的脸变骤然变得苍白,好像抽光了所有血液一样,“不,早就开始了,是吗。你试过,只是我——我太专注于复活达米安,所以没有发现——”

“布鲁斯——”

“讽刺。”他留给克拉克一个僵硬的背影,从他的角度看不到布鲁斯的脸,“我本来想挽救你们俩……你快到三十岁了。”

这就是结局。这就是他们俩最终的结局。“一切都会过去的,布鲁斯。”他用超人低沉坚定的声音说,尽管即使这样他也听起来格外虚弱。

他从没在布鲁斯脸上看到这么凄凉的笑容,就像是一道撕裂的伤口,“过去什么?让你过去吗?永远不会的,克拉克。我会治好你——”

“这不是你的错,布鲁斯,也不是任何人的错。”他平静地说,“我不是你的责任。”

那个男孩仍然在那里,他忽然无比清醒地认识到,他仍然站在车站等待着自己,或者说,未来。而这就是他得到的全部了,至少他不能让布鲁斯失去他已经得到了的那些。布鲁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是他掩饰恐惧与无力的工具,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有什么打断了他——第三个人出现在了这个纯白的封闭房间中,是克拉克肯特。穿着白色的套装,扣眼里插着盛开芬芳的苦橙花,眼睛比领口装饰的坦桑石更加璀璨,无须解释,两个人都明白他的来处。

他们的婚礼。

“拉奥啊。”年轻人看起来十分绝望,“我真的把布鲁斯丢在婚礼上——噢,布鲁斯。”只是一瞬间,阴翳迅速褪去,他眼角微微上扬的弧度盛着闪闪发亮的期待,就像星星掉了进去。

“别担心,我只等了几分钟,那天的一切进程照常完成了。”布鲁斯的声音听起来那么……那么不同,就像一片摇摇欲坠的树叶。克拉克看着年轻的自己瞬间宽慰下来的表情,那么多显而易见的提示。布鲁斯没来得及整理好的表情,自己苍白的脸,还没关闭的种种奇怪仪器……结局就隐藏在幕布之后,只是他被迷人的花纹遮蔽了双眼。

“这里还好吗?”二十四岁的克拉克肯特担忧地问,“出了什么事吗?”

他可以阻止这一切。希望电光火石间在克拉脑海里点燃了,布鲁斯可以拥有他真正的人生,他可以在布鲁斯不知道的地方安静地消失,就像黎明一般,没有人会感受到任何事——布鲁斯在他开口之前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没什么,如你所见,只是你又受伤了。”他在过去的克拉克面前装的满不在乎,但此刻克拉克知道面具之下他的理智已经支离破碎,稍一触碰就会粉碎。

别破坏这一切。布鲁斯的手指敲打着摩斯电码,求你,克拉克。

克拉克愣住了。这感觉就好像在他最柔软的地方捅了一刀,刀刃断在了里面。不动时只是感觉有点凉,稍一动作就搅动五脏六腑。他垂下眼默许了布鲁斯的坚持——或许那才是他真正的想法,即使是错误的,他仍然希望这一切发生。

他想和布鲁斯在一起,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有什么代价……

如果只是拥有这个想法应当不算是个错误吧。

“不幸的是,你仍然是你,一意孤行,不顾后果。”布鲁斯板着脸,在过去的他面前装得满不在乎,“幸运的是,我仍然是我。我会带你回来,克拉克,从死亡手里,从时间手里——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布鲁斯凝视着二十四岁,即将与他共同走过神坛的克拉克,但他知道这句话说给谁的。就像那天一样,布鲁斯始终没有放开他的手。

克拉克的脸颊染上了好看的粉红,他完全没有察觉任何异常,只把这当作布鲁斯嘴里说不完的甜言蜜语中的又一句。克拉克凝视着自己,隔着五年的岁月,那一刻他心中的甜蜜与此刻的悲伤激荡在一起。他闭上眼睛不去干扰自己和布鲁斯,他不需要看着他们也知道那里发生着什么——布鲁斯始终微笑着向他讲述未来的种种,温和地安抚他为即将到来的婚礼而焦虑不安的情绪,告诉他一切都很好——而他竟然对微笑之下的东西毫无知觉。“虽然我知道应该过一会才能亲吻新郎——但我现在就想吻你,你不介意吧,另一个克拉克?”二十四岁的他恶作剧般眨眨眼。

当然,他最终还是亲吻了布鲁斯。没有人能阻止他这么做,包括他自己。克拉克瞪大眼睛看着这古怪的一幕——他胸前的橙花落下来,而布鲁斯接住了。

“未来见。”年轻的新人冲布鲁斯甜蜜地笑了一下,两秒钟后,二十四岁的克拉克消失了。

“你该告诉他真相。”他低着头不敢看布鲁斯的表情。

“这就是真相,克拉克。你仍然是你,我仍然是我。”布鲁斯看着掌心洁白的橙花,它在克拉克离开的瞬间就枯萎了,褐色单薄的花瓣看起来一触即碎,“难道你至今还认为我应该远离你跑到某个所谓的安全区苟活一生?”

“和我在一起不是你人生唯一的选择,也远不是最好的那个。”克拉克几乎是恳求地看着他,好像他是某个没有得到他拯救的可怜人,好像克拉克是那个应该为这一切负责的人。“放过你自己吧,布鲁斯。”布鲁斯盯着那片热带温暖海洋般的蓝色,有一瞬间遭到背叛的愤怒感尖叫着冲过他的脑子,他尽全力没让他们冲出自己的嘴,“我向来讨厌’如果’这两个字。因为他所指向的道路总是如此轻易地达到了本应付出一切交换的美好——这是对现实的侮辱。我选择这条道路,是因为道路本身,而不是为了回到那个最初的’如果’。你总把自己当成我人生的一条歧路,但你不是,克拉克,你是路标,你是驿站,是全部的风景。”

“你选择了正义,用你的能力去帮助需要的人,而我亦然。我们只是在这条路上相遇了。”

“你不明白,布鲁斯。”克拉克痛苦地遮住眼睛,“我见过未来你——”

布鲁斯抱住了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他靠在布鲁斯的胸口,听着那里传来稳健的心跳——我爱他。他听见无数个时间线上的自己对着此刻的他宣誓般重复着,我爱他。

他们在那么多个时刻相遇,无数次站在分道扬镳的岔路,他们在对方的引领下追随对方——他们曾战胜了时间。

 

布鲁斯十一岁,克拉克三十岁。


布鲁斯没有像往常一样迎上来,他似乎有点羞怯地站在那,于是克拉克走上去摸摸他的头,“你长高了好多,布鲁斯。很快就能赶上我了。”

男孩看着自己的脚尖,“阿尔弗雷德没有告诉我,但那次是你救了我,对吗?”

他知道布鲁斯说的“那次”是那次,他从来没有忘记那一天,但布鲁斯没有必要知道那些细节。“你很勇敢,布鲁斯。”他轻轻拍拍男孩的肩膀,“你凭借自己的力量解开了一个谜题。”“但我没有找到——我失败了,克拉克。”男孩的声音很细微,“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杀死我父母的凶手?”

“会有那一天的。很快就会。”

“真的?”一束阳光照亮了那张阴郁的小脸,“你能给我点——不,我要凭借自己的能力解开这个案子!我要更努力,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他喃喃自语着,半晌才重新察觉到克拉克的存在。“你今天还想去看看滴水兽吗?”

“抱歉,布鲁斯,我很想,但——大概下次吧。”克拉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阻止自己在布鲁斯面前晕过去,“我们今天就在这呆会吧。”

“那我们干点什么呢?”

“普通的好朋友会干点什么呢……”克拉克假装思索了一会,其实他早就有答案了,“看影碟怎么样?你喜欢《灰幽灵》吗?”

男孩的脸上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微笑,就像降临的第一场雪那样,安静而转瞬即逝,但让看到的人心中充满轻盈的喜悦。

“你不看这张吗?”克拉克从大堆的《灰幽灵》碟片里捡出唯一一张没有打开的,“那是大结局。灰幽灵消失了,我知道结局,埃利奥特告诉我的。”布鲁斯半张脸埋在抱枕里,只露出写满难过的眼睛,“他死了。”

“他回来了,灰幽灵没有死。他在飞机爆炸之前打开了自动驾驶模式,死里逃生后回到了被他拯救的城市,并且把自己的装备交给了一位更年轻的英雄之后和爱人隐退,并在年轻的英雄蒙受冤屈时重出江湖,与他联手战胜了罪犯。正义的使命得到履行,他们并肩欣赏又一天的朝阳——很棒的结局吧?”

“很俗套。灰幽灵才不会那样做呢,灰幽灵不需要搭档。”

“这才不俗套呢,我觉得他很美好。再说这是你自己写的结局!”克拉克抢了他几颗爆米花,为了更有家庭影院的效果他们关上了灯,也为了掩盖他的疲态。“我成了作家吗?”布鲁斯的心思似乎完全不在剧情上了,“不,没有。并不只有作家才能写剧本,如果你愿意给电影投资,你就可以让他们按照你的意思来,想拍什么都行……不,不是什么都行——算了,我们不提这个。”他不该这么早就让罪恶的资本主义腐朽布鲁斯。“那我长大以后成为了什么样的人?”男孩依旧带着那副表情,期待又羞怯——还有点紧张,“上次我问你的时候你说我们还不够熟悉……现在我们够了解对方了吗?你了解你世界线上的我吗?”

很长时间克拉克没有说话,他的脸被电影片头映得格外明亮,没有任何瑕疵、阴影——但又看起来很悲伤,就像油画中的人物一样。“当然,布鲁斯。”他笑着揉乱了布鲁斯的头发,于是油画又变成了克拉克,“你是最伟大的侦探。你是黑暗骑士。你是正义的使者。你对这个身份满意吗?”

“就像灰幽灵?”

“不,你不是个幽灵。”克拉克微笑着,突然他探身抱住了布鲁斯,男孩为这突然的亲近吓得不敢动弹,甚至没有偏头去看他最喜欢的灰幽灵亮相片段,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克拉克的肩膀上,他闻起来像是药水、咖啡和橘子混合的味道,闻起来怪怪的,但布鲁斯觉得很安宁,“你是布鲁斯韦恩。托马斯韦恩和玛莎韦恩最爱的儿子,是他们永远的骄傲,不管你有什么身份,不要忘了这一点。不要忘了你的父母爱你——我爱你。爱你的人希望你活下去,即使他们变成了幽灵。”

 

克拉克三十岁,也三十九岁。


布鲁斯去处理一个棘手的案子,他刚刚离开几分钟就有另一个人走了进来——没有任何脚步声。克拉克睁开眼,看着自己——某种意义上讲,又不是自己。他们的长相并不完全一致,另一个超人蓄着有些不修边幅的胡须,年龄看起来也大一些。

“真奇怪,我最近总是照镜子。”他只看了一眼就闭上了眼,现在他必须为那一刻保存体力。

“我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但有些事你必须知道,克拉克。”另一个世界的他顿了顿,“我的世界——”

“我知道。”他感觉自己从没比此刻更清醒过,“它毁灭了,你是那个逃出来的人,或者说,被留下来的人。”

“是啊。”他的声音听起来像空洞里吹过的风,“我们总是被留下的那一个。”

“我撑不了几天了,你能察觉到吧?”

沉默代表了肯定。

“我不知道你在来到这之前发生了什么。”克拉克闭着眼睛,他感觉自己生命中的每一个片段在黑暗中缓缓流过,又拼凑成了一体。“你失去了你的世界,我想你明白那是什么感受……我不想失去我的。我想拯救她,克拉克。我必须拯救她——”

“我明白。”他握住了他的手,“我明白。我就是你。”

于是躺在床上的克拉克又一次安静下来,现在他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在说话了。“我不必要求你起誓,我知道你会保护好她,地球。布鲁斯可能一开始不会愿意跟你相处, 但他会明白的……你们仍然是最佳拍档。”

“我知道,克拉克肯特很了解该怎么和布鲁斯韦恩相处。我也认识一个布鲁斯,在我的世界,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他比这个世界的布鲁斯年长,但脾气比他还倔。”他听见他的同为体笑起来,于是他也微笑了。

“我希望我有更多时间,”他轻声说,声音就像叹息,“我希望我能和那些曾经对我致谢的人道别,我希望能告诉这个星球上每一个人,他们是我成为超人的原因,我希望能告诉他们不论到了什么时刻都不要放弃希望,但——”

交给你了,布鲁斯。他在心里轻声说,生命时钟的滴答声在他耳边无比清晰地奏响。我把我的全部,包括你,都交给你了。

 

11


布鲁斯三十三岁,克拉克三十岁。


有一个声音。一个声音如此痛苦,如此强烈,即使身处布鲁斯修建的隔离病房,他仍然能清楚地听见那个声音。

那是只有和他拥有相同血脉的人才会带来的强烈震撼。

克拉克坐直身子,布鲁斯连忙上前扶住他,企图让他回到床上——这几天他都寸步不离地呆在这里,给他念书,或者像个巫师似的督促他把各种奇怪味道的药汁喝下去,所有哥谭的事都交给了戈登和迪克处理。“出了什么事,布鲁斯?”

“没什么。”男人避开他的目光,“回去躺着吧,克拉克。”

“你的通讯器在响——”

这不过是使诈,布鲁斯不可能会相信这么低劣的骗术,但他的确中计了。当他看到安静的联络仪时,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证实了克拉克心中的猜测,“你倒是跟我学会了不少。”他对克拉克笑了笑,但他的焦虑隐藏得并不好。

“到底出了什么事,布鲁斯?”他平静,几乎是笃定地问,“别装了,现在你连我都骗不过了。”

布鲁斯没有再继续兜圈子,他放弃了徒劳的伪装,“在堪萨斯出现了一个能力强大的……超人复制品。他似乎完全没有理智,攻击了一些平民。”布鲁斯戒备地看着他,“卡拉已经赶过去了——”

“但她没有处理好。”

“黛安娜正在前去支援的路上。”

“让我去,布鲁斯。我仍然是超人,让我做我该做的。”从床上起身——好像没有那么难,好像魔法一般,他的所有力量在瞬间回到了体内。就是现在了,他推开布鲁斯向门口走去。就是这个时刻。堪萨斯,斯摩维尔,超人。没有比这更合适的结束了。

布鲁斯瞬间死死挡住了这个房间唯一的出口,尽管他知道他其实挡不住面前的人——他是神之子,是太阳与光明的使者,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包括死亡。

“别这么对我,克拉克。”他感到自己的膝盖在发抖,难以承受的重量压在他的身上,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使他能够做到站在克拉克尽一切努力面前阻止他——即便如此,仍然如此徒劳。“你这是送死。回到那张床上去,”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分裂成无数份,他们站在自己人生每一个和克拉克共同度过的时间点凝视着此刻的自己。“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们能改变这一切,让我治好你——别离开我。”

“这不是治疗能够解决的,布鲁斯。”他痛苦但坚决地把手压在布鲁斯的肩膀上,向前又走了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与婚礼那天站在神坛宣誓时相差无几。

“你看到了。”布鲁斯的声音平静得吓人,像雨前积蓄了过多水汽的云。

“什么?”

“你死亡的事实。”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碎成一片又一片,飘散在风中,“我知道你在计划什么,而我绝不能允许!克拉克,我们会有办法的,现在我去处理,回来我们再谈——”

“布鲁斯……”克拉克的手指轻轻拂过布鲁斯的眉眼,那双一瞬不瞬海蓝色眼中倒映着自己的——如果这是他在这世上留下最后的影子,他希望那是在布鲁斯眼里,“我们没有时间了。”

好像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那样,顷刻间布鲁斯所有情绪都消失了,他定定地看着自己的爱人,然后展露了笑容,“是啊。是时候道别了,早就是时候了,只是我希望能拖得更久一点。”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咯吱作响——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他还能说出完整的句子,“我预感到了。荒唐,不是吗,蝙蝠侠也会相信预感。当我把你从天眼会的氪石房间里带出来时,我感觉得到她……我太熟悉死亡了,她从我身边带走了太多人。”

“你认为达米安的死是唯一让我……失控的事,但你不知道,克拉克,一年来,我不停地尝试着治好你,氪石给你留下的后遗症远比想象中严重,但我不希望你在死亡的阴影中度过最后的日子。所以当你告诉我未来你一切都好的时候,我如此轻易地相信了你……毕竟那就是我希望的全部。”

“我怎么能看着你死——”一道温热的痕迹划过脸颊,他不在乎了——流泪的感觉为何与流血如此相似。“那么多次,我爱的人顷刻之间被死亡夺走,我无力还手,那种无力感比死更痛苦——我怎么能明知道你会死而只做一个旁观者?!”

这就是克拉克的人生。

一次又一次,明知道死亡将会发生,他只能目送死者的背影,并为新坟献上第一束鲜花。

他曾经对沃勒说他是最了解克拉克的人,但实际上他错了,他从来没有真正理解克拉克的痛苦——而现在他懂了。

“我不会死。”克拉克微笑着说,“我的生命就在你的生命之中。活下去,布鲁斯,带着我的生命一起。只要你活着,我就在你生命之中,过去或者未来,我在注视着你——只是不是此刻。”

“让我去做我该做的事。”他捧着他的脸,“让我去击败他,如果这是我的结局,那么我心甘情愿——这是我为什么成为超人的理由,我的起点。为了保护我爱的一切。”他说的如此坦然,如此坚定,生命中从没有一刻他感到如此刻一般安心。

布鲁斯深深地看着他,克拉克能感到他的视线描绘着自己的轮廓,把所见的一切牢牢地镌刻于心,血肉模糊的疼痛会让这份记忆永不消逝。

“如果你一定要走,让我和你一起吧,克拉克。让我送你到斯摩维尔。”最终他妥协了,这是蝙蝠侠的告别,作为布鲁斯他是永远无法送克拉克离开的,他必须穿上那身盔甲。“至少最后一次,请别让我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只能看着你离开。就让我们一起走完最后一程吧。”

去什么地方呢?这么晚了,

他为克拉克换上那身红蓝的制服,披上披风——他眼眶一热,随后笑起来,毕竟以前他可都按照相反的步骤进行这一套的。以脱下开始,以穿上结束——也算是有始有终。

美丽的火车,孤独的火车?

当他们并肩走出蝙蝠洞时,克拉克扬起嘴角露出微笑——他仍然那么美,和二十二岁相比几乎没有任何改变,甚至因为生命即将消逝的脆弱与不屈而显得更加动人。不论是疾病还是时间都不能折损他的完美分毫,金色的阳光环绕着他的爱人,像是祝福,也像是告别。

凄苦是你汽笛的声音,

“走吧。”他开启蝙蝠飞机冲克拉克点点头。

令人记起了许多事情。

一半的他平静地向超人讲解丹尼斯旺的情况,而另一半的他只是沉默地握着克拉克有些冰凉的手。

为什么我不该挥舞手巾呢?

当飞机到达斯摩维尔的土地时,超人,那抹永远自由而耀眼的红立刻向着在天空中漫无目的地发射热视线的斯旺冲去,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乘客多少都与我有亲。

他们并肩走完了克拉克最后一段路。

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

同行最开始就不是为了到达同样的终点,只是因为他们在这条路上相遇了。

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告诉这世界我是超人!”他的复制人,丹尼斯旺掐住了他的脖子,“说呀,快他妈说啊!”

他挣脱束缚将斯旺打飞出去,“我可以说出顺你心意的话,但那无法成为现实。”

“我是克拉克肯特!我是卡尔艾尔,氪星最后的遗孤!”一记重拳落在他脸上,斯旺的眼睛闪烁着炙热的红光,“这里是斯摩维尔,我在这里长大——我的父母,乔艾尔和拉若艾尔,他们在氪星灭亡之前把我送到了地球。乔纳森肯特和玛莎肯特把我抚养成人。”

“你不是超人,你是丹尼斯旺,你被一股有意识的能量击中,其中注入了我的染色体,他影响了你的记忆——“

他们在空中扭打着,“你在试图蛊惑我,让我怀疑我自己!”丹尼的力量很强大。

“我没有,”克拉克紧咬着牙,他必须在这里战斗,这是他的起点,“我在帮你认清自己。”

“不!我曾在大都会的星球日报工作,我在那认识了露易丝和吉米,我是超人!我是正义联盟的一员——我知道你所知道的一切,想你所想的一切——我知道你堆布鲁斯韦恩的感情,我爱布鲁斯韦恩——”

“不。”他在斯旺喋喋不休分散了注意力时掐住他的脖子,“这根本不是你的记忆。你从来没有见过那一切,你从来没有经历过,更不可能理解!”

没有人知道他和年幼的布鲁斯坐在哥谭的第十三只滴水兽身上眺望灯火。没有知道他在猫头鹰法庭废弃的会议室发现了第一次侦探行动失败而昏迷的布鲁斯。没有人知道黑暗的小巷中有一场被放弃的谋杀。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的迷茫,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的痛苦——只有彼此。

“你不知道,丹尼斯旺。”他在他耳边一字一顿地说。

“克拉克——!”

“卡尔——!”

“超人——!”

他听见他们的声音,露易丝,拉娜,卡拉,黛安娜——还有布鲁斯。他是唯一没有发出声音的人,但克拉克能感觉到他视线的重量一直追着他冲出大气层,接近太阳——没有时间了。撑不下去了,他还在下坠,斯旺身体的热度在不断上升,他使用太阳耀斑就要自爆了。太空中如此安静,听不见任何声音。必须带他去更高的地方,只有这样才能不伤害任何人——就是现在,这是唯一能控制事态的时机,如果他和斯旺同时释放太阳耀斑,能量应该能相互吸收抵消。

天空中突然炸开一片白亮,随机就是震耳欲聋的响声,地面上的人都被震了一个趔趄。当他们爬起来时,天际出现了一个极速掉落的影子。

克拉克。

克拉克。

克拉克。

布鲁斯的大脑里除了一遍遍呼唤爱人的名字以外没有任何声音。他机械地看着自己冲过去,在克拉克砸到地上之前接住了他。胳膊很痛,但他感受不到,他在前往斯摩维尔的路上让黛安娜带来了所有克拉克曾经亲近、信任的人,他们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环绕在他身边,逐一上前与他告别,他看着他们脸上的泪水和笑意,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最后,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视觉开始恢复色彩,听觉开始恢复声音,触觉开始恢复——剧痛,但那不是他的胳膊,是他的心。那里的疼痛是如此剧烈,胜过了一切感知。

“你很久不是个爱哭鬼了。”他把克拉克紧紧地抱在怀里,他的爱人颤抖地伸出手抚摸他的脸庞,

“上帝啊,我该怎么——克拉克,我爱你,我从八岁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爱上你了。”

“那天,达克塞德出现的那一天,你还记得吗布鲁斯,我突然被传送了,然后又突然出现了。”他抚摸着漆黑的面罩的边沿,布鲁斯一把摘掉那东西让克拉克的手指触摸他的眉眼,但克拉克的手指如此无力,好像隔着一层纱那样轻轻地触摸他,“我见到了八十二岁的你,你那时候可还是个帅老头。你告诉了我很多很多事情。关于达克赛德,正义联盟,还有……我们。”

他望着他的爱人,苍白的脸,有些凌乱的头发,因为尘土而显得十分破旧的制服,渐渐与他童年中的一幕重合。

他八岁时第一次在昏暗的住着大群蝙蝠的洞窟里遇到他,那时他还不知道那里是他拥有的一切的起点和终点。阳光从他们头顶的洞窟中落下,在克拉克背后映下翅膀的影子。他的微笑,他大提琴一样温柔而低沉的声音,他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位爱人、一位知己、一位老友,他的眼里盛着希望、星星和泪水。

他毕生的爱人将离他而去,回到他爱情的起点。而他在坠入爱河的一刻,他注定消逝的爱人在他的背后终点,化作时间的风尘。


只是那时候他还太年轻,还不懂得回头。


“克拉克,克拉克看着我。”他握着怀里人的手,不敢用力,“别怕,克拉克,你会没事的。”

“我不害怕,布鲁斯,这次我还是会回到你身边的,我有这种预感。”克拉克冲他笑了,他的眼睛就像两个蓝色的月牙,看起来很开心,让布鲁斯不由得跟他一起笑了,“我不会孤单地死在某个不知道的时空里。”

“你当然不会。我会找到你的,克拉克。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他用异国的语言,那门他从童年起就掌握了的语言,念出了那个克拉克向他朗诵过无数遍的句子,那声音来自他的喉咙,来自他的心跳,来自他血流的声音,来自他成长中积久的思念与等待的回声。

这告别的仪式被打断了,克拉克在最后的时刻勾着他的脖子坐起来靠近他的嘴唇,他最后破碎的告别被缄封。布鲁斯闭上眼睛,从那个吻很轻,像是一个签名,一个印章,却深深留下疼痛的刻痕,灼烧他,又拯救他,将他从死亡与绝望的边缘一次次带回。

当他睁开眼的时候,他只是在亲吻一阵风。

“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他低声说,完成了最后的告别。

“蝙蝠——”一道红色的闪电从远方赶来,“超人他是不是——”

当他到达近前时,他看见蝙蝠侠跪在原地,双臂张开着,似乎正搂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黄昏的烈日穿过积云,有一道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光路,就像在夜里流泪似的。

“他走了。”蝙蝠侠站起来转向他,那道光路消失了。“又一次。”

巴里清楚地听见有什么东西碾过蝙蝠侠的喉咙发出“咯吱”一声,那声音那么尖锐,简直让人心碎。“那我们怎么办?”他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我等他。”

 

布鲁斯三十四岁(克拉克三十岁)。


“活到八十二岁是什么感觉,阿福?”

“八十二岁?”管家的动作顿了一下,“很遗憾,我也不知道呢,少爷。恐怕我活不到那时候,那可是一件既需要智慧又需要福气的事情。您为什么这么问?”

“我今年三十三岁。等到八十二岁,还有四十九年。真长啊。”布鲁斯慢慢地靠回椅背,看着屏幕上的那个人,飞舞的红色披风就像他们新婚时克拉克发间落着的祝福新人的红玫瑰花瓣。他喜欢那东西柔软又光滑的触感,他喜欢拉住他的一角,把他的爱人拉回地面,拉到自己的怀中。

他八岁时第一次见到克拉克,到今天已经二十五年了。而他要等待克拉克的时间是他们在一起的时间的两倍。

老人没有说话,他递给布鲁斯一个蓝色的纸杯蛋糕,上面插着两个数字蜡烛,正在火焰的灼烧中缓慢地融化着,“生日快乐,少爷。许愿痛苦的日子快些过去吧。”

以前他总觉得时间不够,在他没有“正式遇见”克拉克时,他们的相处就是他从那个未来的自己那偷来的,克拉克是在舅舅家樱桃园里偷摘的果实,是他在下城区小巷里试胆的路灯,是他藏在被窝里的月亮。当他二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遇见二十二岁的克拉克后,他又开始担心另一个时空的自己把克拉克从他们的吻中偷走。他总担心时间不够,他怨恨夜巡、董事会、数不尽的酒会和晚会让他不能和他的月亮在一起,他的时间是那么少,永远没有足够的时候,他甚至想把克拉克装在口袋里时刻带在身边,以填补他成长中长期的思念在心口锈蚀的空洞。

现在他有那么长的时间,足够他完成他父母的夙愿,让哥谭成为一个更为美好的,值得他的下一代为之骄傲而不是为之流泪的城市,足够他看着迪克、杰森、提姆以及达米安长大成人,分别解开心结成为他优秀的继承人,由孩子成为丈夫、父亲。足够他双鬓染白,关节疼痛,皮肤松弛生斑……

但还是不够他告别克拉克。

“希望阿卡姆提升防御水平。阿尔弗雷德身体健康。尽快找到复活达米安的方法。杰森今年圣诞节能回家。正义联盟不要在减少成员。今年基金会慈善款项增多。董事会少找麻烦。哥谭好起来。能建成时空隧道。……希望能活到八十二岁。”

布鲁斯在心里默念着,吹灭了蜡烛。

 

布鲁斯三十五岁(克拉克三十岁)。


“希望阿卡姆提升防御水平。阿尔弗雷德身体健康。正义联盟不要再减少成员。基金会慈善款项增多。董事会少找麻烦。哥谭好起来。建成时空隧道。……希望能活到八十二岁。”

 

布鲁斯三十七岁(克拉克三十岁)。


“希望迪克平安回来。阿卡姆提升防御水平。阿尔弗雷德身体健康。正义联盟减少战损。今年基金会慈善款项增多。董事会少找麻烦。哥谭好起来。建成时空隧道。……希望能活到八十二岁。”

 

布鲁斯四十岁(克拉克三十岁)。


“希望击败巴巴托斯。阿尔弗雷德身体健康。所有人都活下去。哥谭重生。建成时空隧道。……希望能活到八十二岁。”

 

布鲁斯四十五岁(克拉克三十岁)。


“希望阿卡姆改善医疗条件。阿尔弗雷德身体健康。正义联盟减少战损。今年基金会慈善款项增多。哥谭人幸福平安。……希望能活到八十二岁。”

 

布鲁斯五十岁(克拉克三十岁)。


“希望达米安平安。迪克赶紧结婚别来烦我。今年基金会慈善款项增多。哥谭人幸福平安。……希望能活到八十二岁。”

 

布鲁斯六十岁(克拉克三十岁)。


“希望能活到八十二岁。”

 

布鲁斯七十岁(克拉克三十岁)。


“希望能活到八十二岁。”

 

布鲁斯八十岁(克拉克三十岁)。


“希望能活到八十二岁。”

 

布鲁斯八十一岁(克拉克三十岁)。


“希望能活到八十二岁。”

 

布鲁斯把二十岁,克拉克二十二岁(也三十岁)。


“希望只活到八十二岁。”

布鲁斯吃了简单的早餐——一壶加柠檬汁的早餐茶,两块煎培根,一勺茄汁豆,一个可颂,这是阿尔弗雷德给他养成的早餐习惯。如果老人家还在世,看到曾经的大少爷布鲁斯韦恩也学会了给自己做一顿丰盛的英式早餐大概会用那夸张的喜剧腔调感叹布鲁斯少爷终于长大成人老爷夫人在天之灵可以安心了。不同的是他还给自己烤了一个蛋糕坯,象征性的作为生日的庆祝。

起床时布鲁斯看到一束金色的阳光笔直地穿过积云落在远方,就像一颗拖着流光溢彩长尾坠落的流星。或者也可能是外星飞船呢。他为自己想到的那个人露出微笑。

早餐前迪克、杰森、提姆和达米安分别打电话来告知了布鲁斯他们的行程,他们今天晚上会带着自己的家人会到韦恩庄园吃晚饭,今年他们倒是少见地聚齐了。没有想到当年期盼总是冲突不断闹得阖家不安的继承人们立刻离开大宅自立门户的蝙蝠侠也有成为空巢老人的时候。

布鲁斯慢吞吞地计划着晚间的菜品,给自己的蛋糕点上蜡烛,象征性地许愿——或许今年的愿望比起往年可以稍微变化一些。

他还没来得及吹灭蜡烛,突然听见楼上的卧室传来什么声音。恍惚间布鲁斯听见枪声,教堂的钟声,麦田的风声,蝙蝠翅膀扇动声——所有来自他命运的回音在他一个人居住了四十九年的,他和克拉克共同的卧室中奏响着,像一首协奏曲。他站起来用自己所能的最快速度向楼上跑去,攀上长长的旋转楼梯,扔开碍事的拐杖,台阶由一步一级变成一步两级……年龄陈腐的躯壳在他身上一层层剥离着,他感到自己离卧室进一步,他的流逝的生命回到体内多一些。

克拉克。

他站在原地看着依旧年轻的,死而复生——不,克拉克从来没有死去过。

他肩负着他的生命,他的眷恋,他的全部爱与遗憾走过漫长的人生,在起点与他重逢。

布鲁斯清了清嗓子,长久地等待在他胸腔中发出回响。


爱情只是一小盅液体,大部分人把他当作佳酿一般封坛存放,只在几个特定的时刻小口啜饮,却没有察觉它早已在漫长的尘封中变质,只埋怨它的味道由甘醇变为苦涩。而他在少年时便无所顾忌的一饮而尽,然后一生酩酊大醉。

 

【end】


Freyr

【蝙超|存档】刻刻 At Any Given Circumstance(中)

【TBC】






【TBC】

Freyr

【蝙超|存档】刻刻 At Any Given Circumstance(上)

# 原文收录于蝙超合志《星海深处的恋人们》 

  中文标题感谢亲爱的小明 @济公__大道之行也 

# n52蝙超  《时间旅行者的妻子》AU

# 预警:主要角色死亡、年下提及


祝各位太太情人节快乐🌹


去什么地方呢?这么晚了,

To what place? It's so late,

美丽的火车,孤独的火车?

The beauty of the train, the train alone?

凄苦是你汽笛的声音,

Sad is you whistle voice...

# 原文收录于蝙超合志《星海深处的恋人们》 

  中文标题感谢亲爱的小明 @济公__大道之行也 

# n52蝙超  《时间旅行者的妻子》AU

# 预警:主要角色死亡、年下提及


祝各位太太情人节快乐🌹


去什么地方呢?这么晚了,

To what place? It's so late,

美丽的火车,孤独的火车?

The beauty of the train, the train alone?

凄苦是你汽笛的声音,

Sad is you whistle voice,

令人记起了很多事情。

It is to remember a lot of things.

为什么我不该挥手舞手巾呢?

Why shouldn't I Waving Dance towels?

乘客多少都跟我有亲。

How many passengers are told me dear.

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

Go, I wish you May you be safe throughout the journey,

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Bridges are strong, tunnel light. 


【1】


布鲁斯二十五岁,克拉克二十二岁。


他不该来哥谭。这是父亲的告诫,他真该把这句话缝在衬衣领子内侧。克拉克烦躁地挤过一群瘾君子,通过深呼吸压制自己的一阵强过一阵的恶心感。想想吧,一个大活人突然消失在哥谭街头肯定会惹不少麻烦。

但不可否认,哥谭对他有一种神奇的吸引力。他经常梦见这座城市,一座被无限折叠的城市。最表面的是夜晚哥谭大剧院的金色雕像,或是清晨韦恩塔精美的哥特式尖顶——但当你一层层打开,就会发现一层又一层渐染加深的黑暗。

灰暗的街景终于出现了几点亮色,是一群聚集在广场上的孩子。这多少让克拉克感到心情好了不少——但只是一瞬间。实际上那些孩子并不是在嬉闹,在他眼前的是一起霸凌,而一旁的长椅上甚至还坐着一个看热闹的流浪汉。

“嘿!你们在干什么!”童年不快的经历在克拉克脑海中一闪而过,“立刻停下!”

赶走其他孩子后,克拉克想检查一下那个被打得脸颊青肿男孩的伤势如何,但那张稚嫩脸庞上的愤怒与怨恨让他停下了——那不是针对那些霸凌者,而是对他。

“事情不同预期?”一个低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所以你就只是看着那个孩子挨打?他转过身没好气地说,“我不认为他需要帮助。再等二十秒,你就可以看到他的反击了。”流浪汉耷拉着脑袋,脸上都是乱糟糟的胡茬,但克拉克认出了那不修边幅的轮廓刻意掩盖的东西。“没想到布鲁斯韦恩先生会有这么贴近平民的生活。”流浪汉——或者说拥有大半个哥谭却装扮成流浪汉的布鲁斯韦恩——抬起了头,的确是那张被《哥谭公报》盛赞为恩底弥翁般的脸,只不过胡子拉碴的。但克拉克还没来得及享受揭露秘密的得意便因为韦恩的表情而愣住了。那不是被发现的尴尬,相反,似乎他已经等待这一刻多时——那是对待一位爱人、一位知己、一位老友的表情。

“我都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吻你,我花了五年时间找你,克拉克。”韦恩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是在极力控制自己,眼中带着陌生的情绪凝视克拉克,但他剧烈跳动的心脏更让克拉克不知所措,“而现在,你就这么凭空出现,就像你的消失一样——你看起来很年轻。你从哪一年哪来?”

“我想您认错人了,叫克拉克的可不少——”他后撤了半步想拉开距离,但韦恩步步紧逼,“我完全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我相信我们此前从未碰过面。”

“你还好吗?”韦恩置若罔闻,只是用审视的眼光盯着克拉克。“头晕?可能这次时间旅行给你的记忆造成了影响,这以前没出现过。不过别担心,跟我去做个检查——”

“什么?”克拉克机械性地打断他,“时间旅行?”

“看来问题有些严重。”韦恩紧紧握着克拉克的肩膀, 这让他没法在不弄伤韦恩的情况下挣脱,流浪汉的酒味钻进他的鼻腔,还有伪装之下的皮革香调,“没关系,不管你从哪一年来——”

他知道。克拉克全身僵硬,这个秘密已经随着他父母的去世被永远的深埋地下了,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除非——“你知道多少?”他想象过,但从没相信过这真的会出现,“关于我。”

这个问题让韦恩松开了克拉克并且后退一步,“所以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得承认,这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他海蓝的眼睛中起了一层难以捉摸地烟雾,不过随即便消散了。

“我知道你叫克拉克。我知道你罹患慢性时间错位症,在压力较大的时候会随机穿梭到任何一个时空中去。以及,是的,我知道你就是那个来自氪星,被认为居住在极地的超人,但实际上你以普通人类的方式生活,在某个中西部小镇长大,中学时试着加入篮球队,你读萨特,喜欢里尔克,喝咖啡加一匙糖。”韦恩的视线让克拉克很不舒服——好像处在X光下一样,一切秘密无所遁形,“我认识你十七年了,自从我八岁时第一次见到你,总共见过你二百一十九次。你的秘密在我这里很安全,否则你现在也不没有机会站在这里同我讲话。”他从大衣的内侧兜里掏出一本笔记本,从中取出一张纸,“看看这个。”

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平整,散发着固画剂的淡淡酸味。看起来似乎是从一本书上撕下来的,正面写有塔朗吉的诗句,他瞟了一眼便翻了过去,“这是——”

“你不会认不出自己的笔迹吧。”韦恩小心地把那张有些历史的书页叠好夹回笔记本,“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写的,也就是十七年前。”

全部都是日期,不必细数也有上百个。

二百一十九次。克拉克感觉自己身体内部某处被拨动了一下,他也曾经在时间旅行时多次回到同一个时空,但从来没有碰见同一个人这么多次。韦恩露出一个真诚,甚至有些拘谨的微笑,“我想这足以打消你的怀疑了。”

“抱歉,或许你值得信任,”他尴尬地转过身,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布鲁斯韦恩的眼神有某种奇怪的吸引力,“但现在我不过是第一次见到你。不论如何,我和你认识的那个人不同。”趁他还没有忘记自己来哥谭的目的,他该赶快离开布鲁斯韦恩,不要因为几句疯话浪费自己本就一团糟而且少的可怜的时间。

“等一下,克拉克。”身后的男人叫住了他,“你不想了解未来吗?我可以告诉你我所知的一切——”

“谢谢,但不了,韦恩先生。”他的声音像从融化的冰块里传出来的那样,“我和你认识的那个克拉克肯特不一样,至少现在是这样。如果你的目的是把我变成他,那么你想错了。况且我不想和你扯上什么关系,于公于私都是。”

“没有什么’你’或者’他’,克拉克,对我而言,你就是你。”韦恩的声音被他抛在身后,“我们的命运被时间缠绕在一起。你会明白的,爱人。

克拉克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布鲁斯八岁,克拉克三十岁。


“没事了,布鲁斯,没事了,我在这。”那些蝙蝠翅膀划过脸颊造成的疼痛停止了,虽然恶魔磨牙一样翅膀振动的声音仍未停止,但变远了,他被一种温暖而坚定的力量环绕起来。一个几乎是凭空出现的人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布鲁斯慢慢睁开眼,洞里黑漆漆的,他的心跳的厉害。一个陌生的声音一遍遍念着他的名字,安抚他,手指在他的头发中穿过,温柔地按摩他的后颈。

不知道过了多久,蝙蝠惊飞发出的嘁喳声终于渐渐停止了,他被慢慢放开,一个潮湿而柔软的吻落在额头,“别怕,你很安全。”

“你为什么哭?你害怕吗?”布鲁斯使劲地眨了眨眼想要看清那个突然出现的家伙的脸,但光线非常昏暗,“这就是你问我的第一个问题?这跟我想象中很不一样,布鲁斯。”他听见对面的人笑起来,声音很好听,布鲁斯后知后觉的涨红了脸,他不喜欢被大人小瞧,“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黑暗中传来窸窣的响声,片刻后那人移到了光线稍亮的地方,阳光像命运三姐妹纺织的金线一样萦绕着他们。陌生人穿着一套色彩极其夸张的衣服,游乐园的小丑也不会穿成这样,但他并不因此显得滑稽,这套衣服在他身上显得很自然。朦胧中布鲁斯只觉得这个看起来比父亲年轻的男人很亲切,尽管布鲁斯能隐约看清他眉眼间的疲惫和哀伤,但他目前还并不明白这些词语背后的意义。

“因为我来自未来,而在未来是最好的朋友。我叫克拉克。”

“未来?”

“不可思议,是吗?但我相信你可以理解,布鲁斯。我是个时间旅行者,在不同时空中穿梭,现在的我来自二十五年之后,那时候你三十三岁。”

男孩惊讶地张了张嘴,“二十五年。好吧,这至少能解释你为什么穿着超酷的制服。”布鲁斯模仿着杰里米布雷特的神态打量着这个“时间旅行者”,现在他着迷于学习福尔摩斯。

“你觉得这很酷吗?我真想告诉未来的你,你总觉得我的制服在设计和配色上需要改进。不过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克拉克笑起来,似乎非常惊喜。

有那么一会布鲁斯只是入神地看着他的笑容,克拉克脸上没有任何皱纹,笑得弯弯的眼睛眼角有一道上扬的弧线盛满甜蜜。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布鲁斯想多看到他那么笑笑。他为这突兀的想法吃了一惊,他该对这样在私人领地出现,穿着奇装异服,并且用听起来像是精神病人才有的想法搪塞自己的人充满警惕才是,“那——那你怎么证明你来自二十五年后?”

“你之所以掉到这个洞里来,”克拉克眨眨眼,“是因为你想用‘女巫之眼’测绘这个洞里的地形,对吗?透过‘女巫之眼’,你能看到未来。”他把导致布鲁斯跌入洞窟的球形测绘仪递过来,“不过就是爸爸胡说八道而已。”布鲁斯不满地嘟囔着。

“是真的,布鲁斯。”克拉克看着他,又好像是透过他看见了另一个人,“未来的一切,你的一生,就在这里。

一生。布鲁斯被这个词语背后宏伟而沉重的意义震撼了,“你——你可能刚好听到了我在洞口说的话。这不能证明什么。”

“你说的有道理。”克拉克认真地点点头,其他大人很少用这种平等的口气和他说话,“我们未来还会不止一次见面,因为我会不断地进行时间旅行。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你每一次的时间地点,这样你就能亲自验证了。你有纸笔吗?”

布鲁斯翻遍了身上的口袋,只找到一本诗集和半截铅笔。诗集是父亲送给他的,用土耳其语写成,他们明年冬天要去那里度假,布鲁斯不想毁坏他,但还是心一横撕下一页递给克拉克。洞里的光线昏暗,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更不用说写字,男孩隐约觉得自己被欺骗了,但又不太想相信,毕竟克拉克那么好看,应该不会骗人。那张纸上的诗句那让克拉克露出笑容,但又笑的很古怪,好像马上就会哭出来似的。

“你明白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吗?”克拉克把纸翻过去开始写字,光线似乎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我还不会土耳其语。”布鲁斯有点不情愿地说,“但我会学的很快!”

“是的。”克拉克轻笑着,手上动作不停。片刻后克拉克将纸笔还给他,就着洞里昏暗的灯光布鲁斯只看到一大堆密密麻麻地日期。他把那张纸夹回书中。

“你想在这里走走吗?”男孩点点头,尝试着站起来,但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坐回了原地。“嘘,没事,让我看看。”克拉克卷起了他的裤腿端详了一会,“没伤到骨头,只是有点肿。”他安抚地笑笑,朝布鲁斯的脚踝吹了一口气,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的确好多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惊讶地看着克拉克,“我管这叫’冷冻呼吸’。”他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布鲁斯有点不敢往里走,他不想再遇见蝙蝠了,但克拉克温柔而坚定地揽着他,让他感受到一股热流从四肢流向心脏,安全而踏实。“我来自另一个星球。我的星球毁灭了,于是我坐着飞船来到了地球。这里的太阳很年轻,因此给了我很多神奇的能力。我用他们去帮助需要的人。”克拉克耐心地说,但布鲁斯有点沮丧,他的朋友是多么神奇的人,克拉克不仅穿着超酷的制服,会时间旅行,还有治愈能力。而自己却那么普通,他都不能成功的躲开戈登的跟踪。克拉克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会愿意跟他做朋友?“但你做的比我更多,布鲁斯。未来的你是一个伟大并且高尚的人。”仿佛察觉了他的心思,克拉克安抚地梳理着他有些凌乱的头发。“这一生我最幸福的事情是遇到了你。”

“呃——大概我也是。”布鲁斯迷迷糊糊地说。

他听见了一声抽泣。虽然很轻,但是他不可能听错的。布鲁斯还没来得及询问就被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一片十分开阔的空地,头顶形状诡谲的钟乳石比大宅的客厅还高,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味,远处传来水声,那是一条瀑布。“天哪!”男孩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几步,“这简直是——我要把这里当成秘密基地!”

他巡游着这篇神秘的领地,兴奋地叫着他新朋友的名字,后过头去却看见克拉克正靠在石壁上,沉重地喘息着。“你还好吗?”布鲁斯尝试着触摸他的额头,但那里奇怪地冷得像块冰。“你是不是病了?我爸爸是很厉害的医生,一会他就会治好你——”

“我没事,布鲁斯。”克拉克剧烈地咳嗽了一声,“你父亲应该很快就会下来了。到他那去吧,布鲁斯,你跑这么远他会找不到你的。”

“但你——”

“我没事,相信我。你下一次见到我就会发现我康复如初啦。这是一个对我而言很重要的地方,现在我想再看看这里一眼,好吗?”

男孩怔怔的看着那双蓝眼睛,那么明亮,那么美,像星星,也像妈妈的珍珠。“好的。”他点点头,感觉自己好像中了魔法什么的,“不过你一定要去看医生。等你回到你的时代就去找我爸爸,告诉他你是我的朋友,他一定会治好你的。”

“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克拉克仍然微笑着,布鲁斯想伸手帮他擦干眼泪,但克拉克温柔地握住他的手躲开了,只是看着远处流动的瀑布,“这是我们的告别词。记住他吧,布鲁斯。”

男孩点点头,“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他重复了一遍,模仿着克拉克的声调,“桥道坚固,隧道都光明。”

克拉克闭上眼睛点点头,慢慢放开了他的手。布鲁斯还想说些什么,但他隐约听见了父亲在叫自己的名字,“下次你可一定要来。我等你,不管多久都等。”男孩不放心的补充着,克拉克没有回应,看起来好像睡着了。算了,生病的人就该多休息。布鲁斯这样想,便慢慢朝父亲呼唤的方向走去。


【2】


布鲁斯二十五岁,克拉克二十二岁。


来不及了。

克拉克站在他临时栖身的商务旅馆旁,沮丧地抹了把脸。大都会的早高峰开始非常早,本来他半个小时前准备出发时街道上还算是空旷,当他处理完一起卢瑟集团实验室的突然爆炸之后这里就变的水泄不通了。他犹豫了一会,闪身进入后巷,解开皱巴巴衬衣的领口——

“早上好呀。”

克拉克僵硬地转过身,在看到来人时他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又是布鲁斯韦恩。他这个周已经分别在报社对面的咖啡店、地铁站甚至港口(他在那里处理一起黑帮活动)碰见了布鲁斯韦恩不下十次,有几次对方非得拉着他大谈他们命中注定,另外几次则不过是打个招呼。现在韦恩正靠在一辆直接从黑白电影里开出来一般的复古老爷车上,好像完全没看见从他脱到一半的衬衣里露出的超人标志。

“我不知道你怎么找到我的,韦恩先生,我真的已经尽力躲着你了,”他叹了口气,“我现在没有时间跟你——”

韦恩竖起食指打断了他,“这正是我来的理由。”他漫不经心地敲敲车盖,“上车,我送你。”

“现在车堵的厉害,即使是布鲁斯韦恩的座驾——”

“啊,你不喜欢劳斯莱斯,”韦恩像完全没听见一样,从口袋里掏出遥控器一按,然后克拉克眼睁睁看着那辆车变成了一辆线条流畅的兰博基尼,“或者更低调点?”一辆奔驰,“现在你满意了吗?”他对克拉克眨了眨眼,不是那种出现在酒会上会引起踩踏事故的媚眼,是恶作剧般的愉快。

“你怎么——算了。”他徒劳地扣好衬衣重新装扮成一个潦倒的记者,这有什么必要?好像他还有什么能瞒得住韦恩似的。秘密让他安全,也让他孤独,自从父母去世之后再也没有一个地方,再也没有任何人……但至少和韦恩待在一起时对方清楚地知道他是谁,不会因为超人寄居于人类之中而感到失望和欺骗。

钻进车后他侧头看着韦恩。有几个夜晚他梦见自己在洞窟中拥抱韦恩,或是在小巷中接吻,在塔顶彼此依靠。他的确偶尔会梦见未来时间发生的事情,但这究竟是寓言,还是臆想?命运为什么会选择布鲁斯韦恩?十余年来他努力尝试着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在未来时空尽量避开自己熟悉的地方,拒绝提前知道任何关于自己的消息,只想无牵无挂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即使现在他的确孑然一身——但布鲁斯韦恩就这么突然出现,像个蹩脚推销员一样一门心思地想要把他对于自己未来的一瞥塞进他的口袋。

克拉克做了个深呼吸,终于问出了心中盘桓数日的问题,“你这是在追求我吗?”他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看着车外快速掠过的街景,韦恩的侧脸映在玻璃上,“从你的角度来说,是的。”他的嘴角始终恼人地微微上扬,“但从我的角度,我只是在和我的男朋友正常交往。”

克拉克从包里取出一份报纸,头版上正是布鲁斯韦恩醉意朦胧地躺在不同华丽裙摆之间。

他身边的人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没有回应。

“无意冒犯,你可对‘我们’的关系不太认真啊。”他又把那张情迷意乱的脸卷起来,声音听起来硬邦邦的,“说实话,你所做的一切只是让我感到非常困惑。或许你也该看开些,韦恩先生,何必硬把自己卡在一个根本不该存在的模子中呢?显然我们不是一路人。”

韦恩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似乎是在认真地思考他的提议。克拉克有些无聊地再次将脸转向车窗。什么时候是第一次呢?什么时候他会第一次在时间旅行中遇到韦恩?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日期就像马戏团后台的动物,它不断发出声响让克拉克心痒地想要揭开盖在铁笼上的厚重绒布。在时间久到克拉克以为韦恩已经被他说服时,后者再度开口。不同于之前圆润悦耳的男中音,现在他的声音喑哑地好像来自另一个躯壳,“我很抱歉。所有的这一切——这只是——面具。”他发出了一生痛苦的叹息,“但克拉克,那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一切……是真实存在的。你会看到的。”

克拉克咽下一些突然翻涌上来的苦涩情绪,“不论如何,我感激你做的一切,韦恩先生,我知道这样说话让我显得过分自命不凡,但我真的很高兴有一个你这样的朋友。如果我们现在算得上朋友的话。”他感到有些疲惫,这或许是又一次时间旅行的前兆。“平心而论,或许未来的某个时刻,我的确会爱上你——但不是现在。”

“因为神奇女侠?”

“什么?”

“无意冒犯,超级英雄的绯闻一向是人们最感兴趣的。”韦恩露出了一个不带感情的笑容,手上开车的动作依旧流畅,语调却尖锐苦涩,“的确,这世上很难找到比她更迷人的造物了,毕竟她获得了神的眷爱,你倾心于她没什么值得惊讶的。或许我可以给你几个建议,如果你想约她的话,就像你‘认为’的那样,这方面我‘经验丰富’。”

“不……”他嘴唇翕动着,却不清楚自己究竟想反驳什么。他和黛安娜都来自异乡,不被理解,只有她明白克拉克感受到的那种孤独。他能从黛安娜身上感受到一种温暖的情愫,这就是爱慕吗?

“这和爱无关。说实话我爱谁都无关紧要。我没有家,没有稳定的工作,更不敢奢望任何稳定的关系,因为我没法控制自己什么时候消失。有时是面试,有时是在地铁上,更糟的是有时我正抱着一个孩子飞离火海,或者举着一架失控的客机,然后,砰!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战场,下水道,甚至监狱。而那些人……我试着拯救他们的努力也就因我而白费了。我固然怨恨自己,但也没法弥补这一切,更没法跟任何人解释,因为解释它的同时你就必须得解释你不是人类,然后就会引起更多无法说清的问题……算了,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情绪的潮水慢慢消退,剩余的空间被沉默填满。“但也有好事,不是吗。”韦恩的声音像浓雾之中突然出现的灯塔,“你回到过去的某个时空,遇到了那个早已不在了的人,看到他们仍然幸福平安。或许你会感到一种安慰,就好像他们不曾离开,仍像你此刻所见的一样活着。你虽然无法告诉他们结局,但你仍可以走上前,告诉他们那些你在他们活着的时候没能告诉他们的东西……”

克拉克感觉一种轻盈柔软的东西堵在他的喉咙里,却又炙热如同心急吞下一块刚从烤箱里取出来的布丁。

韦恩垂下眼,睫毛落下浅淡的阴影,有一瞬间克拉克生出了一种对方能够对自己的痛苦感同身受的错觉,或者说, 渴望。“但归根结底,这种痛苦是慰藉难以化解的——除非他能彻底停止。”

“你以为我没想过吗。”克拉克闷闷地说,“这是遗传病,即使是像我的生父,氪星最杰出的科学家也难以攻克。”

“或许我可以治好你。”

“别开玩笑了,地球的科技——”

“韦恩集团的医药部门从三年前我正式接管公司就已经开始研究慢性时间错位症了。是的,如你所言,进展十分缓慢,甚至可以说几乎为零,但盲目的信念论不是我让我产生这种看似荒唐的想法的原因。你的二百一十九次时间旅行,每次我都会记录你的年龄,最大的只有三十岁,而慢性时间错位症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痊愈,所以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三十岁以后你的时间旅行目的地与我无关;第二,在你三十岁以后我找到了治愈你的办法。”

“第三种是,”克拉克顿了一下,“我死了。”听起来是最有可能的结果。

“而我不会让那发生的。”韦恩面无表情,某种强大的力量从他表情的空白处迸发出来,仿佛他不是个花花公子,而是准备从百头巨龙拉冬手中夺取金苹果的骑士。克拉克差点要笑出来了,布鲁斯韦恩家财万贯,的确,他可以轻易地改变一座城市、甚至一个国家——但和那些来自宇宙深处的威胁、可能将整个星球摧毁的灾难相比,人类的力量,不论是多么伟大的人类,都太过于渺小了。他见识过宇宙中那些真正值得敬畏的东西,地球上的一切与它相比都是如此……不堪一击,抵抗和守护了无意义。有时候他也不明白自己披上母星的披风到底是为了什么。

“研究之所以进展缓慢,一方面是因为这种疾病的成因十分复杂,但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这种情况在地球样本极小,而氪星则不同,如果你能允许我——”

“你知道自己在要求什么吗,韦恩。”一阵寒意掠过他的皮肤,刚刚趋于热络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如果让你了解了孤独堡垒里的技术,不要说统治这个星球,即使是你想向其他星系扩张也不在话下。或许,你十七年的守口如瓶让我可以信任你,把你作为一个朋友,但归根结底,我并不了解你,所有那些关于我在时间旅行中与你相遇的故事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

他语气中的敌意噎住了韦恩,似乎让后者那完美而游刃有余的外壳裂开了细纹,“抱歉,是我太心急了。”当车子驶出小巷,克拉克惊讶地发现他们已经到了报社附近的街区,而时间扔绰绰有余,“但说到了解我,克拉克,你还有一生的时间,我想我们都不必着急。”

车子适时地停稳了,韦恩清清嗓子,公事公办的表情,“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吧。”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韦恩的车子,怎么挤进电梯,当他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主编的办公室,后者正坐在杂乱的办公桌后翻看他的稿子。“不错,肯特先生,”主编露出满意的神色,“你真的不考虑正式留在这里吗?我听说你离开了星球日报,因为待遇问题?我们的报社虽然规模小,但是薪水比星球日报好的多,还有带薪假期——”

“不了,谢谢,先生。”克拉克感到汗水已经沾湿了他的后背,“我——呃,我因为一些个人原因不能胜任全职工作。”他艰难地撑着椅子站起来,对主编挤出一个笑容,“如果您的报社需要稿件请再通知我,现在我必须——”

他的心跳的越来越快。就快到了。

“你还好吗?上帝啊,你的脸色很难看,你出了好多汗。来点阿斯匹林吗?”

“不,没事,只是我必须去透透气,我的哮喘发作了。我有随身带喷雾,不用担心。”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主编的办公室,躲在一个没人的拐角。几秒钟后,克拉克肯特消失了。


布鲁斯八岁,克拉克二十二岁。


睁开眼之前克拉克就闻到了潮湿和动物的味道,这给了一点安慰——有时候比起人他更喜欢和动物呆在一起。当他睁开眼后,眼前一束极强的亮光剑一般劈开黑暗,一个带探险灯的男孩正因听见黑暗中的响动而紧张地四处张望,拿着一把匕首戒备地环视四周。

他思索了一会怎么才不至于因为自己的突然出现而吓着这个小探险家,男孩精致的服装已经因为因为洞窟中的空气变的皱巴巴,显然已经在洞窟里等待了很久,“谁在那!”他有十分敏锐的感知能力,尽管身体在发抖,但表情镇定,“是克拉克吗?”

被叫到名字让克拉克愣住了,他向亮处走了几步,男孩举起灯照亮他的脸——“你终于来了!”他像一颗炮弹那样冲着克拉克冲过来抱住了他的腰,柔软的脸颊紧紧地贴着他。从来没有孩子主动亲近过他,即使是当他也是个孩子的时候,这让他着实手足无措了一阵,最后试探性地把手放在男孩的后背上安慰性地轻拍着。“我等了你好久!”男孩仰起脸看着他眼眶泛红,但笑容像圣诞节一样快乐,让克拉克觉得有些惊讶——他从不知道有人会因为见到自己而这么开心,“这下面真的好黑,还有蝙蝠,但我不害怕,我知道你肯定会来的。”他拉着他的手往外走,“爸爸和阿福都说你是我的‘想象朋友’,他们觉得时间旅行是不可能的,只有妈妈相信我。这次我亲眼看到了,你果然没骗我。天啊,我就知道你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布鲁斯?”他试探性地问,男孩转过身几乎是崇拜地看着他,“我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两个星期之前,你给我写了一张纸,告诉我每次你来找我的时间地点。你不记得了吗?”

“不,只是每一次你见到的我都是不一样的,你已经经历过的事情,对我而言还没有发生。”克拉克笑笑,“我们还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男孩似乎有点沮丧,“就是聊聊天,你说未来我们是好朋友什么的,还帮我治好了伤。”前面已经隐隐有了光亮,克拉克抬头看到一根攀岩绳悬吊在洞窟口,银白的月光从上面洒下来,好像能顺着那根绳子一直爬到天上。

“我们从这里出去,然后我带你去哥谭市区玩!我之前好几次在那里探险,已经很了解那里啦!”男孩手段很娴熟把探险灯绑在头上,“现在只要我们从这里出去——”

这并不怎么顺利,克拉克看着布鲁斯几次掉下来,累的满头大汗,却并没有这个年纪的男孩会有的恼怒。他上前几步把布鲁斯抱起来,“我不太擅长——呃,攀岩。”他为了男孩稚嫩的自尊心编造了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所以我可能不能像你那样爬上去。不过我有个更好的办法。”

二十分钟后他们落在了哥谭最高处韦恩塔的一只滴水兽身上。

“天呐!这里还有一只!”男孩好奇地端详着面容可怖的石像,“我一直以为只有十二只,原来还有第十三只……大概因为对着天空所以看不到吧。刚刚那太酷了!”布鲁斯脸颊因为夜风和肾上腺素而涨的通红,“你今天怎么没穿那身衣服?红蓝色的?”

“我并不总穿着那身衣服,”他纠结了一会要不要告诉男孩关于他的秘密身份,不过反正早晚韦恩都会知道,“我有两个身份,其中一个身份我会穿着那身衣服去给需要的人提供帮助,就像志愿者的制服一样,另一个身份大部分时候我只是像普通人一样生活,挤公交,点外卖什么的。”

“普通人?”布鲁斯皱眉思索着,这表情因为他充满稚气的脸庞显得十分可爱,克拉克忍住不笑出来,“爸爸也有两个身份,一个身份是董事长,他不喜欢那个身份,但他不得不做,还有一个是医生。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个记者,或者说,我想当个记者。但……你知道,我总是会在不同的时间跳来跳去的,所以没有哪家报社愿意雇用我。”

“我愿意!”男孩笑着高高举起了手,“我可以办一家我的报社,然后你想什么时候来上班都可以,只要你把你时间旅行的故事告诉我!”

克拉克笑着帮他梳理好夜风中凌乱的头发,“我会告诉长大以后的你别忘了你的诺言。”

“长大以后的我是什么样的?”布鲁斯看起来有点好奇,有点期待,甚至有点害羞,这让克拉克再一次被逗乐了,“很迷人,”在他能制止自己以前这个答案就脱口而出了,“很……热心?抱歉,说实话现在我还不太了解你。在我的世界我们刚刚认识不久。”

“没关系。”男孩体贴地回答,但他看起来还是有点失望,“……我有的时候真希望自己不是布鲁斯韦恩。”

“为什么?”克拉克吓了一跳,“做布鲁斯韦恩不好吗?”

“我说不清楚……在城市里探险会让我暂时忘记我是谁。这里能看到很多在庄园里看不到的东西……其他那些哥谭人,他们过着和我不一样的生活。爸爸妈妈总说他们在尽一切努力让那些人过得和我们一样幸福,但人们总说他们在作秀,假仁假义……我也想做点什么,但’韦恩’这个名字就像一个面具,它能遮住这件事本来的目的。”

“所有这一切——这只是——面具。”韦恩的声音突然回响在他脑海中。长大之后的你又用面具遮盖了什么呢?克拉克沉默地脱下外套把布鲁斯裹紧,十几年前的哥谭,拜腐朽的警察系统所赐,基本没有任何监控,没有人会知道一个平静的夜晚,韦恩塔的神秘滴水兽身上坐着一个异乡人和这个城市的继承人,“我想做些比爸爸妈妈做的事更有意义的事,不是说他们做的不好,但他们做帮不了所有人。”布鲁斯站起来,他身上披着的克拉克的外套因夜风而飘浮着,像猎猎作响的披风,“等我长大,我要做些彻底改变这个城市的事,只有这样才能帮助每一个人。我想让他们幸福。或许我也可以有一个别的身份,除了布鲁斯韦恩以外的身份!到时候你会帮我的,对吗克拉克?”

克拉克看者那个年轻的男孩,他稳稳地站在滴水兽身上,身后是哥谭黑暗中燃起的点点橘黄或火红的灯火,像宇宙中遥远的星系,而他海蓝色的眼睛……

就像是地球。

“我会的,布鲁斯,我会尽全力帮你。只是别忘了你今晚说的话。”克拉克感到一种介于柔软和疼痛之间的情绪填满了自己,他浮起来抱着男孩飞向庄园的方向,“现在让我们趁着我的旅行还没结束把你送回去——不然没人救你下来你以后就得天天跟滴水兽作伴了。”


布鲁斯二十五岁,克拉克二十二岁,也二十七岁。


克拉克看了一眼手表,只过去了五分钟,但他却和布鲁斯——八岁的布鲁斯韦恩一起呆了一晚上。

他看向窗外,韦恩的车还停在下面,他调整了玻璃的颜色让外界无法窥探,但克拉克可以作弊——车上还有一个人,看起来和韦恩很亲近,他们越靠越近——他迅速移开尴尬的目光,感觉自己的心狂跳着,却不是因为窥探秘密。

在韦恩旁边和他黏黏糊糊接吻的正是他自己。

一面之词。

送走克拉克后布鲁斯把车拐到了一个隐秘的拐角,从(阿尔弗雷德亲手缝制的)秘密口袋中取出笔记本,笔记本是老式密码本,已经有些散架了,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很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是一个年轻男子,表情柔和地微笑着望向远方。但对于他来讲已经足够了——他不需要任何帮助就能轻松的回忆起十五年前的那个下午,他在车站等待一班驶向未来的列车。

有人敲了敲他的窗户。布鲁斯不悦地迅速收起照片抬头准备应付讨厌的狗仔,却看到本应几分钟前刚刚上了楼的克拉克正在窗外笑盈盈地看着他,便立刻打开车门把他拥进了车。

“我好想你。”他把下巴抵在克拉克肩膀上深深地吸入他的身上洗衣粉的干净味道,“我们好像刚刚才见过?”克拉克声音里带着甜蜜的笑意。“你明白我的意思。你怎么在这?”“噢,可能是我有点厌倦我的丈夫了,所以打算找个年轻的情人?”他的手指顺着布鲁斯的颈部线条轻柔地划过,爱意在眼中流转,布鲁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叹了口气把头埋在克拉克的胸口,这让他显得有点过分孩子气,不过现在他不在乎,“我真希望我早些找到你。我本可以……我不知道你曾经为这件事感到那么痛苦。”

“那确实痛苦,布鲁斯。”克拉克的手指温柔地揉捻着他的发尾,他们挨的很近,介于亲吻和拥抱之间,“但遇到你改变了一切——你得对我有点耐心。”在一个接着一个亲吻的喘息间克拉克笑着轻声说。

“我真想念你叫我’布鲁斯’。”他下意识地皱起眉,但克拉克细致地抚平了他眉间的折痕,“那是怎么发生的?我能得到一点提示吗?”

“你可以得到一个提示:属于这个时空的我正在楼上看着我们呢,那时候我刚刚经历了第一次碰见你的时间旅行。”他说着恶作剧般亲了一下布鲁斯的嘴角,而后者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那样立刻浑身绷紧了——这太有趣了,他刚认识布鲁斯的时候怎么就没有发现他那时候那么可爱?就像只被冷落的黑猫,“你可以选择继续自寻烦恼,也可以顺其自然。我们反正都会在一起,你有什么好担心?”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清楚,关于我的……双重生活。”布鲁斯的肩膀还是保持着不自然的紧绷,就好像感受到了视线的重量,“以前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没想过那是个需要解释的问题,你比我还要熟悉我自己,你是那一切的见证人——但现在不一样了。”

“会有人帮忙解释清楚的,这事没你想象的那么困难。”克拉克神秘地笑了,“这就是跟时间旅行者恋爱的好处。”


【3】


布鲁斯二十五岁,克拉克二十二岁。


“之前有一个带着这样盒子的外星生物攻击了我,还弄塌了一栋楼,现在又是你们。告诉我你们的目的是什么,蝙蝠侠!”他感到肺部炸裂般的疼痛,而超人掐在他脖子上的手还在越收越紧,眼睛发出红光,“趁你还能说话!”

这就是所谓的“帮忙”,克拉克?布鲁斯想起恋人别有深意的笑容。真是坦白身份的绝佳时机,身边围着一群惶惶不安的平民,头顶上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外星怪兽飞来飞去,旁边还躺着个眼冒金星的绿灯侠。“滴水兽。”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嗓子里几处几个字,事到如今他只能碰碰运气,“超人,韦恩塔的滴水兽有多少只?”

“我靠蝙蝠侠你在搞什么?!”清醒过来的绿灯被眼前的情景吓得魂飞魄散,“这货会把我们都杀死的!还是说’滴水兽’是狂热BDSM爱好者的通用安全词什么的?!”

“所有人都认为答案是十二。”他继续费劲地说,超人仍然没有放松力气,但他的眼睛不再发红了,“但你知道答案不是。”

惊讶从超人脸上一闪而过,随后他的表情慢慢正常了,“这就是你的面具。”他松开手让蝙蝠侠落回地面,“我没有忘记我的诺言。”后者仍有些气息不稳,但语气中不容拒绝的压迫感并没有丝毫减弱气势,“现在轮到你了。”

“呃,有人还记得我吗?”绿灯侠虚弱地招了招手,然而又一次被无视了。超人仍然用力盯着蝙蝠侠,但似乎并不打算杀了他。“你需要我怎么做?”最后他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而可怕的是严肃的吓人的蝙蝠侠也笑了——虽然看起来更像是他只是暂时停止了生闷气。闪电侠的到来终于让这一切变的不那么诡异,但坏消息是不知怎么回事超人和蝙蝠侠达成了某种秘密同盟开始使唤他们两个,而且蝙蝠侠莫名其妙地确定了领导地位。

他们(之后又突然冲出来一个散发着鱼味的潮男,一位光彩照人的完美女神,以及一个不知道是人还是机器的男孩)的作战开始变的顺利起来,但也没有顺利多久——一个自称达克赛德长得像一大堆石头摞起来的外星人从突然出现的虫洞里走出来,开始了对他们碾压式的狂轰滥炸。力量上的差距让他们不得不分散作战,吸引火力的超人和闪电侠在艰难地躲避达克赛德发射的类似热视线的攻击,然而奇怪的是这射线好像自带锁定功能——速度稍逊的超人最终被击中,钢铁之躯像被打中的鸟一样迅速坠落。

“超人被外形怪物带走了——!”这无疑是更坏的消息,然而此刻越来越多的外星人让他们自顾不暇。哈尔尝试着与那个外星人交手,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扔进了一片废墟。他挣扎着爬起来,有人却阻止了他的行动——是蝙蝠侠。他们进行了不怎么愉快地谈话,总之,蝙蝠侠,或者说谁他妈知道是谁的布鲁斯韦恩莫名其妙地把指挥权扔给了他,“你要去哪?”他试图追上那个脱下了面罩和披风的男人。“去救超人。”蝙蝠侠甚至没有费心停下来看他,回答地理所应当。

“上帝,你疯了吗?!你难道没有看见他们有多强?伙计,他是超人,他能搞定那些的——”

他当然可以。他跳上一只尖叫着怪物的背部,无视了绿灯侠的叫喊。

但至少当我能追上他的时候,我应该带他回来。

穿过虫洞让他感到有些恶心(或许这就是每次时间旅行之后克拉克都显得格外虚弱的原因),随后到达了一个熔炉般的地方。蝙蝠侠小心翼翼地向里潜行,压抑着慢慢爬上后背的冰冷不安感。他看见超人了,痛苦的表情和呻吟让他心脏停了一拍——他必须控制好自己,把克拉克带回去才是他现在该做的,但另外两个容貌丑陋的外星人让他无法靠近。

他不知道他们对克拉克做了什么,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他必须尽力控制自己。或许他可以用飞镖和炸弹分散那几个家伙的注意力。他借助掩体慢慢靠近两个外星喽啰,他们在折磨克拉克,嘴里说着什么“向伟大的达克赛德臣服”之类的的鬼话。就在他冲出去的那一刻,两个外星人惊呆了,但不是因为他,蝙蝠侠高超的潜伏技巧不可能被发现——

超人消失了。


布鲁斯八十二岁,克拉克二十二岁。


“嘶——”克拉克挣扎着站起来,浑身都疼,就像身体成了碎片一样。

一个陌生的房间。散发着东方式异香的胭脂木地板和墙上维米尔色彩清丽光影细腻的油画彰显着这间屋子主人不俗的品味,但其他陈设却十分简单,书架上是成堆的小开本平装书,宽大的床上铺着反复洗涤因而有些褪色的纯棉被单。或许是常年共处因而相互渗透,这种融合让克拉克感觉到亲切。他尝试着扶着墙壁站起来好把自己藏起来,却在墙上留下一个湿淋淋的血手印——钢铁之躯让他经常会忘记这样艳丽的颜色同样存在于他体内。“天——”他看着恐怖片一般的场景叹了口气,“希望我不要死在这。”这是一个挺可爱的房间,收容一个外星时间旅行者的尸体实在是对它太残酷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克拉克。”

颤抖的声音来自门口,克拉克艰难地抬起头,一个老人站在那,头发全白,但冰蓝色的眼睛仍然明亮。他的眼睛像月亮一样,克拉克的脑海里无意识地充斥着古怪的想法,喜悦而哀恸,如此单薄,如同一个被寒露腐蚀的剪影……然后那双眼睛中的一切也如晓月般消失了,老人紧紧地闭上眼凝固了几秒钟,当他再睁开眼看着克拉克时只有果决和坚定。

他认识这个人。时间在他的额头脸颊上留下了很深的刻痕,眼角和嘴角却相对平滑,或许是年轻时不常微笑的缘故。他的轮廓,他的步态,他的神情,他的一切就好像是从蓝得发黑的深海中浮上来的鲸鱼,由朦胧中突然出现在克拉克面前。

“布鲁斯韦恩?”他试探性地叫出一个名字,发声让他的肺疼痛地抽搐,“布鲁斯韦恩。这是个很让人怀念的名字。”老人蹲下身把克拉克扶起来,意识因为失血开始模糊,他只能被动接受着周围发生的一切,不由自主地整个人依靠在韦恩身上。以一个成年男子的标准他或许说不上很重,但对于一个老人家来讲也绝不算轻,可他却能健步如飞地把克拉克带到另一个房间的躺椅上,打开了四周几十盏早已准备好的黄太阳灯。生命的能量缓缓流入克拉克体内,他花了几秒钟的时间困惑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黄太阳灯,但既然布鲁斯韦恩就是蝙蝠侠,那么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了。

“谢谢您,韦恩先生。”过了很久,他终于积攒了够说话的力气。“叫我韦恩-肯特先生,如果你不愿意叫我布鲁斯的话。”老人动作迅速而轻柔的让他躺的更舒服些,取出一个垫了铅衬的盒子,此刻克拉克无力深究,“肯特——”他犹豫了一下,“呃,那是个挺常见的姓氏。”“常见,的确。”老人轻声,几乎算是温柔地附和,从盒子里取出一支注射剂和一瓶淡绿色的液体,“但我喜欢这个名字,胜过‘韦恩’。”他用注射器抽取了一小部分液体,“因为这是我的爱人留给我的一个礼物。”

“爱人?”克拉克小幅度扭动了脖子,现在他感到疼痛有所减轻。

“是的,你可以通过拒绝我来证明自由意志支配一切,克拉克,”布鲁斯(虽然这么称呼仍他让克拉克感到有些怪异)弹了弹注射器,“但你最终会意识到——这针头含氪石,会有点疼。”

他还来不及反应布鲁斯就以极其精准的手法把注射器扎进了他的上臂静脉,不同于腰腹的伤口,氪石带来的尖锐而钻心的疼痛让克拉克眼前发黑。“短时间内你会觉得恶心、呼吸困难,但他会极大地增强你的康复能力。”克拉克眼前一片模糊,难以想象几十分钟前他还愤怒地掐着蝙蝠侠的脖子,而现在听着他的声音却感到全所未有的……心安。

“你遭到了欧米茄射线的攻击,这不是简单的高温攻击性射线,它蕴含着强大到无法观测的能量,可以彻底毁灭事物的存在,碎粉碎他所处的时空,甚至会将对手击入无尽的平行世界。幸运的是欧米茄射线只会对你造成物理伤害,或许是因为你本身就能突破时空的限制,自然也就能抵御同类的攻击。攻击你们,造成一切混乱的人,达克赛徳,滑稽的名字,他是天启星的统治者,古老的邪神,他唯一的欲望就是征服与杀戮,地球是他统治多元宇宙遇到的最大挫折,我们没有让他的计划成功过。而那些抓住你的外星臭虫是天启魔,他们以恐惧为食,当你无所畏惧,他们便不堪一击。”

疼痛随着低沉平静的声音减轻了,布鲁斯心灵感应一样即时地为他准备了一杯水,动作细致地喂他喝下,“你很强大,克拉克,你是为数不多能对抗达克赛德的人,但还不够。组成一个联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们经历了很多,分歧,甚至分崩离析……你必须学会信任他人,即使这要求你做出改变。但最终你会发现你所选择的’正义的道路’并非你想像中那样孤独。”

“我会意识到什么?”他的声音很小,并且嘶哑得像是风声,布鲁斯不得不贴近他的唇边才能听见他的声音,“刚刚你想说什么?”他能嗅到布鲁斯身上熟悉的皮革香调,温暖的早餐……还有死亡的味道。他的器官在衰竭,血液变得粘稠,他的每一根骨骼都伤痕累累,有些地方残留着弹片。这是一具即将步入良夜的英雄之躯,或者说,血肉之躯。

“你会意识到这无关自由意志或者宿命论。”布鲁斯擦拭着他额头的汗水,“我们的生命是彼此承载的。你会活两次,一次是你的一生,一次是我的一生。”

克拉克努力侧过头看着布鲁斯韦恩,他逐渐恢复的感官让风暴般的信息相互裹挟着像他涌来,但在他被冲垮之前,布鲁斯握住了他的手让他的感官全部集中在相互接触的肌肤上,就像展开了一个温暖坚定的屏障。

“我八十二岁了,克拉克,我知道自己选择了怎样的生活,因此我没有想到自己能活到这一天。是你一次又一次的把我带回来。”

他沉默片刻,“所以我们的确成为了什么好搭档之类的?蝙蝠侠和超人。”

“比那更好。”布鲁斯的神情好似在梦中,“七十四年过去了,但那天下午,我第一次在那个洞窟里遇见你,以及之后发生的一切,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好像刚刚发生过……不过对于你来说还都没有发生。”布鲁斯对他笑了,是那种共享秘密的老友间独有的微笑,“当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再没有什么迷茫和未知,可以清楚地回望你选择的每一条岔路把你带向哪里。那些无比痛苦的时刻,我可能会选择堕落或者放弃,我也的确走了很多岔路,但我很庆幸并没因此失去你。”

“那是什么感觉?”他忍不住问,“每一次遇见不同的我。”

“你是一件礼物。一个终将降临的节日……一个会醒来的梦。”克拉克感到一阵眩晕,但生平第一次,他突然萌生了想要留在另一个时空的愿望,而不是立刻回去,即使那正有一场战争等待着他。“我的时间到了。”他活动了一下身体,在这短暂的谈话中他真的奇迹般地复原了,腰上的伤口消失了,“谢谢你。为你告诉我的这些。还有我们过去,或者说,未来的每一次相遇。”

老人一怔,克拉克感到他的手握紧了——布鲁斯仍没有放手。“在那之前,我想向你请求一件事。”不同的感情从布鲁斯眼中涌出,使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尽管这个屋子因为几十盏黄太阳灯已经明亮的有些刺眼了,克拉克还是有一种在黑暗的隧道中穿行至尽头被照亮般的感觉。“一个吻。”

这让克拉克愣了一下,但不知道为什么亲吻布鲁斯的念头并不让他感到抵触,一阵轻柔的感觉拂过他的心脏,就像雏鸟新生的羽毛,“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没人要的老头子,但还想体验一下花花公子的感觉?”布鲁斯笑了笑,像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样,真诚而有些拘谨,那些衰老留下的斑点和褶皱全部融化在这个微笑里,毫无修饰的白发在灯光中闪耀着,“如果我没有理由,你能答应我吗?”

“我不知道,”他也笑起来,“我现在闻起来就像个被扎漏了的血浆包,这可不是个接吻的好时刻。”

“这就是最好的时刻,克拉克。”

一个轻柔的,饱含祝福的,不带任何情欲意味的吻,就像是爱人的早安。这缓解了克拉克的晕眩,他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唇部接触的一点柔软与温暖上——“去吧,一路平安。愿你隧道都光明,桥都坚固。”朦胧中他听见布鲁斯的声音,片刻后这一切都化成了风,出现在眼前的是因为卸下了面罩因而担忧和紧张一览无余的蝙蝠侠。


布鲁斯二十五岁,克拉克二十二岁。


“你怎么在这?”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蝙蝠侠的身上扎着不少碎片,他在流血,还断了几根骨头,但那个男人似乎毫无知觉,只顾着帮他坐起来。

“搭了个便车。你还好吗?”他仍然是布鲁斯韦恩,但又不一样了。卸下了布鲁西宝贝的油腔滑调,他变得真实。或者说,完整。

“你救了我。”

“严格意义上讲,你救了你自己。”蝙蝠侠面无表情,但他的眼中海蓝色的冰面之下是喜悦和宽慰,“你的时间旅行分散了那两个家伙的注意力,这让我解决他们省了不少力气。”

“不,你的确救了我。不过这事以后再说,未来你会知道的,布鲁斯。”他伸手抓住他,感受到一阵电流从相接的目光处直击心脏,他知道布鲁斯也感觉到了。然而突然出现在虫洞另一端空间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你会死的,你们都会!”达克赛德怒吼着,虫洞的另一侧他正掐着神奇女侠的脖子把她摁进地面里,闪电侠企图从背后攻击他,可外星人磐石一样的身体毫无破绽。

“我们必须得在虫洞关闭之前回去。战斗还没有结束,我们需要超人。”现在他又变成蝙蝠侠了,沉着而毫无感情,但克拉克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信任——那是一种带来暖意的情绪。不需要语言,他支撑着蝙蝠侠的手臂站起来。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把达克赛德关进虫洞,结束这一切。


【04】


布鲁斯二十六岁,克拉克二十三岁。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克拉克漂浮在空中透过舷窗凝望着地球,感到疲惫像海潮一样漫过他,过去的一周发生了太多事,以至于现在仅仅是凝视着这颗星球都让他感觉到厌倦。

“那没什么好看的。”

有人关闭了可视舷窗,他回过头看见蝙蝠侠——或者说,布鲁斯坐在联盟的圆桌边,他没带头罩。“这是太阳耀斑的检查结果,仔细阅读。”他把一个平板推过来,克拉克露出感激的微笑,划动着屏幕,“太阳耀斑会对你的身体状况造成很严重的影响,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后遗症。爆发过后你的身体机能很长一段时间处于普通人类平均水平之下,或许是因为你需要时间弥补损失的体力,所以我不建议你频繁使用它,或者说,最好不用。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太阳耀斑似乎同样可以克制慢性时间错位症,在这段时间疾病的活跃程度非常低,和你接触氪石后情况相似,或许有望通过研究太阳耀斑——”“不用担心我,B。”他把蝙蝠平板还回去,说实话他没看进去多少,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这并不是我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了。”

“我没有担心。”布鲁斯移开眼,他的眼睛像洞窟中流过的一条河。

“你担心的时候话很多。今天不是你值周,你又不是喜欢溜上来看风景的类型。”

布鲁斯只是哼了一声。

正义联盟成立的一年中他们之间有什么改变了。是什么?是站在一堆废墟中布鲁斯对他微笑了?还是他们偶尔在夜巡时相遇对方变声器制造的嘶哑声音夸奖他干的不错?还是蝙蝠侠在联盟第一次内部分歧中维护他?或许更早,但没有人跨出有意义的那一步。克拉克并不认为自己反感对方已经做过的这些。蝙蝠侠的确拥有绝佳的潜伏技巧不是吗,他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他的生活。

“你知道里根并不会责怪你。”

赛莉希蒂里根,辉煌喵。这个滑稽的艺名让克拉克笑起来,他喜欢这个名字,或许人们想不到比起狗超人更喜欢猫,“我有的时候好奇,如果死的是莱克斯卢瑟,我会有什么感觉。”

他曾经完成过很多人类的力量难以完成的事情,拯救一架飞机,推开一颗小行星……但那一次,他只是完成了一个人类也能完成的事,而即使到了今天,赛莉希蒂因为坎多人对他的仇恨而死,他们希望他愤怒和悲痛,回忆起那一天仍然让他觉得充满温暖与自豪。

“你会感到内疚。”布鲁斯用蝙蝠侠的口气宣布,“因为你知道如果他但凡能清除大脑里哪怕百分之一的疯狂想法,或许真能为人类做点好事。”

一开始克拉克被这话逗乐了,但过了一会他觉得鼻子发酸。“那天我几乎都和她呆在一起。我清楚其他地方有人正在死亡,有人更需要我……这是不负责任吗?我不知道。我听见了在那个时刻她的请求,请求谁来听听她最后的声音,我明白她不想就这么结束自己的生命。如果她自杀,人们会指责她软弱、不负责任,而只有我听到了她多么努力地尝试着活下去。”他垂下眼,“或许他们说的对,我被这种‘只有我能’的感觉蒙蔽了双眼。”

布鲁斯放在他肩上的手一直没有移开,这种稳定而轻柔的压力超越了重力,以前所未有的重量让他落回地面,“你拯救人类,克拉克,但人类也需要拯救自己。我见过太多普通人的堕落,随便什么都能彻底摧毁一个人,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将在何时被什么摧毁,一切如此突然,毫无道理。每到夜晚,看着那些被点亮的窗子,我们理应向他们致敬——有多少人从平凡的生活中拯救出自己。

“而你,克拉克,你能听见那个声音,那个疲惫绝望的人祈求‘有谁能听到’的声音。但即使如此,你不该忘了你最开始要做的事情——拯救你自己,别让那毁了你,不管多少次。”

当你能够快速浏览一个人的一生时,你能很轻松地发现他到底变了多少。克拉克看着布鲁斯,一年中他遇见了他十几次,但大部分时候他已经成为了蝙蝠侠,或者准备成为蝙蝠侠。他们相互攻击对方的城市以维护自己的,谈论对方没有参与的那些冒险,或者分享一杯蝙蝠车里的热咖啡,但布鲁斯很少谈他自己。过去的他是这样,现在是这样,甚至未来亦是如此。他见过他做的那些疯狂的体能项目,但他究竟如何从那个男孩成长为眼前这个男人的?他又为这疼痛的蜕变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或许现在我能坚持下去,但如果有一天——”他移开视线,直视布鲁斯让他内心翻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渴望。“这就是我们在这的原因了,克拉克。”布鲁斯抓着他的小臂,微弱的温度像烫伤一样难熬,“有很多次,我清楚地看见深渊就在我的眼前。但你知道有人在你前面,有人在等待着你跟上。”

我不能离开地面。我不能像你一样去拯救那些即将落入黑暗的人,我能做的只有阻止那些已经被黑暗吞噬的人重回地面,即使代价是同样处于黑暗之中。

命运没有选择布鲁斯韦恩。

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布鲁斯虹膜上的纹路像花瓣一样细致而美丽。他们的距离那么近,还在接近着,比亲吻还要近——或许是因为他们正在接吻。一开始布鲁斯有点僵硬,克拉克感觉自己亲了一块石头,但随后他像一大块巧克力那样融化了,布鲁斯用力扣住了他的后脑,那个吻因此开始变的激烈而缠绵,他们之间有什么融化了又凝固在一起。

“我还以为这一天永远不会来了呢。我年少无知时可能遇到了冒牌超人,或者中了一个邪恶的圈套——噢,相当邪恶啊。”布鲁斯为他生涩而主动的亲吻轻笑,于是他更恼羞成怒地打开了背后的暗扣,那层贴身的制服从他身上滑落——蝙蝠侠终于哑口无言了。别的什么霸占了他灵活的口舌。

“或许你该再考虑一下,目前你内心处于巨大的波动之中,你很可能把这错误地归咎于恋慕。通常我不喜欢乘人之危,我是指对于感情,蝙蝠侠的事另当别论……”他们躺在瞭望塔的休息室,赤裸的皮肤相互接触的感觉让克拉克感觉很奇妙,“你又开始担心了。”

布鲁斯沉默了一会,他的手指在克拉克的头发中温柔地穿梭着,“你在开玩笑,克拉克。”他的声音里同时包含无奈与笑意,“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你。”

他把脸埋在布鲁斯的肩膀上,浅淡的火药和雨水的味道,蝙蝠侠的气味。更深层皮革调香水气味,那是万人迷布鲁西。但还有一种,还有一种更深的味道,像泪水、潮湿的雾气和黑暗的房间。

我选择了布鲁斯韦恩。

“呃,先生们,希望我没打扰你们——”广播里突然传来钢骨瑟瑟发抖的声音让克拉克几乎一下子从布鲁斯身边弹飞,“我刚刚已经切断自己和瞭望塔的联络了,你知道……总之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蝙蝠,记得删监控……这对我们都好……”

“你竟然没关监控!我简直不能相信你会犯这种错误——”保守的中西部价值观重新上线,克拉克以他今生最快地速度迅速穿上衣服,而布鲁斯打了个呵欠,带着餍足的笑容看着他,“因为你热情如火,彼得*。”他在克拉克脸上响亮地亲了一下,捡起披风随意地裹上,好像在自家卧室里一样自然地走向监控室。(*彼得潘,即小飞侠。蝙蝠侠给超人起的外号之一。)


布鲁斯十三岁,克拉克二十三岁。


“等一下,布鲁斯,你到底要去哪!?”

他跟着布鲁斯走过了两个街区,男孩有意想甩掉他,虽然是个孩子,但他行动极为灵活,这里到处都是人,克拉克不能使用能力,只得勉强跟上他。按理来讲一个像他这样的男孩不该在考文垂区混乱的街道上乱晃,但布鲁斯似乎是铁了心,就这样和他打游击直到傍晚。

克拉克好几次差点就要抓住布鲁斯了,但对方借助街道上的各种掩体轻松地躲开了他——这多少让克拉克有点挫败,他没有想到布鲁斯从这么小就开始训练了(而且似乎已经卓有成效),但更多的是为布鲁斯而担心。男孩脸上的决绝和仇恨是克拉克在布鲁斯身上从来没见过的。

“停下!”他稍微作弊了下终于抓住了男孩,“怎么回事,布鲁斯?”他关切地看着男孩,视线触及某点时突然一愣——“你带了枪?!”布鲁斯想在他之前行动,但克拉克更快,把手枪抽出来。不再像那些艺术品般的小玩意一样,是一把PSS微声手枪,弹夹里六发子弹全满。

“你从哪弄到的这个?”他用自己能做到的最严厉的眼光瞪着布鲁斯,被发现的男孩固执地把头扭向一边,拒绝和他交流,“很好,你可以继续这样。”克拉克放低沉声音,拿出超人的气势,“或者我把你和你的手枪都丢给你的法定监护人,看看他会怎么说。”

这终于让布鲁斯有了点反应,“枪是我爸爸的,之前一直放在书房里。”

“你打算拿它干什么?”

年轻的脸旁冷酷地绷紧了,时光似乎成倍地在他身上拉长了,“我找到他了,那个杀死我父母的凶手。”路灯在他脸上投下黑色的影子,愤怒让他的眼睛如猫一般闪闪发亮,“三年了,我一直在找他。现在是时候了。”

那时候布鲁斯……只有十岁。克拉克怔怔地看着他,男也孩毫不退让地回望,“你要去杀了他?”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把他绑到那条小巷子里,这才叫以眼还眼。”布鲁斯笑了,而这让克拉克脊背发凉,“但只是这样也够了。”

“那杀了他之后呢?”他努力克制住声音里某些颤抖的东西,“你打算怎么办?你才只有十三岁……”

“我会去自首。”这让他感到一丝宽慰,太好了,布鲁斯没有想要……“我不会让一个恶人逍遥法外。”布鲁斯的吐字很轻。

“你要明白你所做的意味着什么。”他把手搭在布鲁斯肩膀上,男孩没有躲开。“你会变成和他一样的人。付出这样代价的复仇值得吗?”

“这不是复仇。”布鲁斯眼眶发红,“这是审判。我的父母尝试着让哥谭好起来,但他们找错了方向。只要哥谭还有这样的人,只要这样的人得不到审判,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就永远不会停止发生。”

“一个凶手如何审判另一个?”他想起那个盘踞在滴水兽上的黑色影子,面具之下平静、沉默的海蓝色眼睛。现在停止了吗?如果没有的话,那依然让你煎熬吗?“被摧毁是如此容易。你想要以眼还眼,去毁灭他,但你并没有被他毁灭,不是吗?当你杀死他的那一刻,现在的你才被彻底毁灭。”

他从布鲁斯的眼中看到了犹豫,那个站在滴水兽上的孩子仍然在他的身体里。并且一直都在。

“这个还给你。”他把PSS递给布鲁斯,“你要去见的是一个杀人犯,不带任何武器是不明智的。用它保护好自己,别让自己受到任何伤害。”他半蹲下平视有些惊讶的男孩,他长得很快——很快就会和他并肩了,“我可以马上把枪打空,或者揉成个铁球,但我不会这么做,那样阻止不了你。如果你执意要复仇, 如果那就是你想要的一切,那么呼唤我的名字,我会帮你完成这件事。我会把他扔向太阳,他将被烈火灼烧而死,就像在地狱里他应该遭受的那样。但请你不要那么做,布鲁斯,别把自己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男孩拿着枪,没有动作,只是深深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困惑,痛苦,犹豫,还有别的更炽热的东西,“你不喜欢杀人——你不喜欢我这么做,你也不会喜欢自己这么做的。”

“你可以把这当做一个圈套,布鲁斯。”他笑了,“现在,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他把布鲁斯送到那幢破旧的公寓楼下后目送他上楼。他听见轻捷的脚步声,破锁被熟练撬开的咔哒声……手枪上膛声。低低的谈话声,碰撞、求饶、碰撞、哭泣……始终没有他的名字。也没有枪声。月亮一步一步走上最高点,他终于听见了下楼的脚步声。不同于上楼时动作的小心谨慎,克拉克能听见他的奔跑声,楼梯间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黑暗中由如天际坠落的流星。片刻后,布鲁斯出现在门口。

“我给戈登打了电话。”他的声音破碎的不成句子,“他会很快赶到,他保证会把他带回去,接受公正的……审判。”他疲惫地向克拉克走来,把那把枪递给他——重量没有减轻。克拉克随便把它捏扁扔进垃圾桶,把男孩揽进怀里。“他向我求饶,克拉克,他正坐在那喝酒,看到我带着枪,就滚到地上,像条狗一样求饶。”他听见男孩冰凉的笑声,“他把我当成了抢劫犯。他把所有家当堆到我桌子上,甚至还有爸爸的皮夹。没有阴谋,没有……他根本没有认出我,他……”克拉克更紧地抱住了布鲁斯发抖的身体,“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他像一条被网住地鲨鱼一样在克拉克的怀里疯狂地挣扎着,“爸爸妈妈只是随随便便地死了!他只是碰巧缺钱,碰巧遇到了我们,碰巧——我做的一切都那么荒唐,没有任何意义——”

“嘘,嘘,布鲁斯,没关系的,哭一会吧。”他轻轻拍着他的背防止他呛住,少年柔软的黑发蹭过他的嘴唇,“这都是有意义的。不管是你做的一切调查,还是你今天晚上的所作所为,都是有意义的。”

“什么?”男孩抬起头看着他,泪痕在他脸上形成明亮的光路,积蓄的泪水使瞳孔涣散成悲伤的漩涡。他从没见布鲁斯哭过。他更熟悉的那个布鲁斯总是那个安慰、稳定他的人,他对待克拉克就像对待火焰。

“我看的了意义所在,布鲁斯,而你会也看到的,并且你最终学会了用它指引同样怀疑自己的意义的人。”他更紧地抱住了布鲁斯,“而那也是我在这里的原因。”

“我想他们,克拉克。”他怀里的男孩湿淋淋地啜泣着,“我好想念爸爸妈妈。我真希望,那时候我也和他们一起——”

“我知道,布鲁斯。”他的脸紧贴着哭泣着的男孩的额头,这看起来有些奇怪,好像他需要在这个年轻的孩子身上获得安慰一般,“我知道。”


布鲁斯二十六岁,克拉克二十三岁。


“布鲁斯。”他在几万米的高空低低地说。

“我说过这时候别叫我的名字,超人。”频道里传来蝙蝠侠一生叹息,但听起来到不怎么苦恼。

“但这是个秘密频道。”

“但这也是秘密身份。”

“你该对自己的发明更有信心才是。”布鲁斯的声音让他心里的苦涩感减轻了,那边听起来很安静,没有骨头断掉的脆响或者枪声,只有风,“我能去找你吗?”

“如果你找得到的话。”蝙蝠侠的声音听起来几乎是在笑了。克拉克看着地球,一半在光明中沉睡,另一半在黑暗中燃烧,在黑暗中有某个他熟悉的,稳健有力的心跳——一道红蓝色的影子像着那个方向飞去。

“你果然在这里。”他轻盈地悬停在黑色的影子身后。

“别装的你好像不是靠超能力找到的一样。”蝙蝠侠转过身,他此前正在盯着一条黑暗的小巷。克拉克用X视线看了一眼,那里很平静,什么也没有。

布鲁斯只是在缅怀。“我知道你经常过来。”他低声说,“过去十六年了。”

蝙蝠侠看着他,或者看着他身后少见晴朗的夜空中闪耀的群星。他的心脏在寂静中跳动着,克拉克能听见自己的血流正在加快,“你后悔过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如果你有机会阻止曾经发生在那里的——”

“我不会对过去的事进行假设。”蝙蝠侠从腰带里取出什么递给他,“我的人生没有选择……我清楚哥谭真正缺少的是什么。因为这一切没有停止,至少现在没有。它仍然在发生。”

那是一颗珍珠。有些划痕,仍然圆润而熠熠生辉,泛青的闪光如落在地上的星星。

“出什么事了?”蝙蝠侠戴着面罩,但他知道他在皱眉,“你怎么了?告诉我。”

“没什么,只是看到你在这里偶然想起来。”他故作轻松地笑笑,蝙蝠侠仍然忧虑地瞪着他,明显没被说服,“我来这里是因为……我有东西要给你。”他把从刚才开始就攥在手里的黑色小盒子放在对方带着皮质手套的手心里。

“噢。我要订婚了?”布鲁斯微笑了一下,虽然转瞬即逝,但某些不属于蝙蝠侠的部分泄露了。克拉克听到他的心跳加快了。他打开了那个小小的盒子,但只一眼就关上了它——哪怕可能只有几秒,都让克拉克感受到了窒息的痛苦,“卡尔……”蝙蝠侠少见的欲言又止,“这是氪石。”

“是的。很小的一块,但足够杀死我了。”他低下头,“我只能弄到这么大的。如果你觉得戒指有点奇怪你可以把它改成别的,子弹什么的——”

“别开玩笑了!”蝙蝠侠的嘴角绷紧了,这是个明显的拒绝信号,“我不可能会对你——”

“我知道,这个决定对你来说很难,我相信你不会伤害我。但如果有一天,拜托了,布鲁斯。”他乞求地看着他,那个名字脱口而出的时刻两个人都愣住了,一瞬间布鲁斯像被施了咒语那样浑身绷紧了,“……我是说蝙蝠侠。”他肉眼不可见的耳朵和尾巴沮丧地耷拉下来。

蝙蝠侠又一次叹了口气,把戒指放进了腰带。


布鲁斯十岁,克拉克二十三岁。


“抱歉,我可能得先走了。”男孩恋恋不舍地看着逐渐下沉的血红色夕阳,“我今天答应了和爸爸妈妈一起看电影。”

“我送你到车站。”克拉克拍拍他的肩膀。“今天你带我来的地方真有趣。”布鲁斯因为之前的兴奋和快乐脸颊泛红,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在把玩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不过你自己一个人可不能来这种地方,这很危险,你的爸爸妈妈,还有我,都会很担心——不过记住这里吧,布鲁斯,有一天你会再次带我来到这些地方的。”他们在哥谭藏在小巷子里神秘的店铺逛了一个下午,他用身上全部现金给男孩买了些诸如伪装成钢笔的一次性微型相机,加热显现的墨水,需要密码的笔记本等等“侦探道具”。布鲁斯没有公司和洞窟里的事要忙的时候偶尔会带他来这些地方消磨时间,这里没有人注意他们。

他们向车站走去,“我真不想跟你分开。”他瘪着嘴有些沮丧,“每次你总是只在这里呆很短的时间——为什么你不能多呆会?”

“因为你希望我赶快回去。”他控制不住地微笑,“未来的那个。”

这个答案让布鲁斯皱起眉,克拉克为这稚气的脸上出现熟悉的表情而大笑起来,男孩因此更为不满,“我真希望快点长大。”他闷闷地说,“我不想总被你当小孩。”“你就是个孩子,但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温柔地揉揉男孩的头,看着渐渐变暗的天空,“别总想着长大,你会怀念这种日子的。人生是一条单行线。”

“但对你来讲不是吧?”布鲁斯好奇地仰头,“你没有想过改变过去吗?就像《终结者2》那样。”

“不,不是我没有想过,这是有很大风险的。历史不是一条直线,他更像是一根缆绳,许多乱七八糟的线杂糅在一起,你切段其中一根麻绳,认为这样就能彻底改变过去,但实际上一根断掉的麻绳不会让整根缆绳有什么变化,有些事必然发生,不论多少次都无法改变——或者你把它整根切断,但你不知道他会跟另外哪一根缆绳接在一起,那不一定是你想要的。更糟的是,两根缆绳相联的部分会打结。”

“打结是指会出现什么时空错乱之类的事情吗?结要比两端的绳子膨大。”

“是的。”克拉克又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了——好像他知道一个布鲁斯不知道的秘密那样,“‘结’会创造出一个原本不存在的时空,那个时空会对现实产生什么影响谁也无法保证。”他揽紧了布鲁斯的肩膀,“好了,别再说这种无聊的话题了。留着你长大后我们再讨论吧。你们要去看什么电影?”

“《佐罗》。”布鲁斯撇撇嘴,“那是爸爸最喜欢的电影,我觉得有点无聊。我之前偷跑去电影院看被戈登队长抓住了,不过爸爸没批评我,他还说我们一定要再看一次,所以今晚我和爸爸妈妈一起去电影院。我还是觉得《灰幽灵》好看——你怎么了,克拉克?你又恶心了吗?”他担心地看着他的朋友,“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抱歉,布鲁斯。”他的嘴唇颤抖的厉害,比第一次见面时还夸张,“我……抱歉。对不起。”

这道歉莫名其妙,但克拉克看起来很伤心,“你怎么了?”布鲁斯紧张地试着克拉克额头的温度,用手绢帮他擦去汗,“出什么事了?你知道你可以告诉我一切吧?是未来我们吵架了吗?那我道歉,对不起,克拉克,肯定是未来我做了什么让你伤心的事——”

“不,没有。是我。”克拉克抓住了他的手,“这是一部好电影,所以和你的父母一起享受它吧,把这当做一个请求。路上小心。”

“告别词!”男孩突然大声说,“之前都忘说了——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克拉克先是惊讶地睁大眼,他苍白地更厉害了,但看起来没那么难过了,他费力的倾身亲吻了一下男孩的额头,这让男孩脸上一下子着了火。

他消失了,我又是一个人了。布鲁斯站在无人的车站用力踢开地上的一个罐子,看着克拉克刚才还在的地方,最后的金色阳光照亮了他的脸庞。他拿出那只钢笔型的一次性相机,从笔杆里取出卷起的唯一一张照片,他刚刚偷拍的,看着照片上的人露出微笑。


【TBC】

小风铃

超人王朝,算是动画方面彻底告别N52吧。
看N52时一直萌superman和wonder woman这对(我果然喜欢强强联手),虽然漫画也算善始善终,N超已经决定求婚,最后死在爱人面前,最后一刻也是爱着,但总觉得意难平。
不过官方就是官方啊,N超最大的争议就是他身上人性太少,Kal-El成分太多,这是SW恋的萌点,也是作为超人的缺点。

超人王朝,算是动画方面彻底告别N52吧。
看N52时一直萌superman和wonder woman这对(我果然喜欢强强联手),虽然漫画也算善始善终,N超已经决定求婚,最后死在爱人面前,最后一刻也是爱着,但总觉得意难平。
不过官方就是官方啊,N超最大的争议就是他身上人性太少,Kal-El成分太多,这是SW恋的萌点,也是作为超人的缺点。

UA汉化组
玉碗琥珀光

#N52秘密六人组

P1至P3猫男vs水行侠
说话专踩人痛脚,满嘴黄腔,猫男你真是够了。
瓷娃你们看猫鱼大战究竟看出什么来了?笑容略诡异啊。

P4P5
斯堪德(就是头发有一撮蓝色挑染的那个,萨维奇的女儿,和萨维奇一样是不死人)要猫男当她和她老婆们的捐精人。
emmm………猫男其实人还不错。

#N52秘密六人组

P1至P3猫男vs水行侠
说话专踩人痛脚,满嘴黄腔,猫男你真是够了。
瓷娃你们看猫鱼大战究竟看出什么来了?笑容略诡异啊。

P4P5
斯堪德(就是头发有一撮蓝色挑染的那个,萨维奇的女儿,和萨维奇一样是不死人)要猫男当她和她老婆们的捐精人。
emmm………猫男其实人还不错。

道莫小七-德普没家暴

【原创】【哥谭/N52漫画】【谜丑】谜语先生的小屋

标题:谜语先生的小屋
原作:哥谭TV/N52漫画
配对:爱德华/杰克(正常人版谜丑)
作者:道莫小七
等级:R
摘要:A butcher gets his dog.
警告:《狗粮》AU,演员梗(指哥谭版谜语人的扮演者曾在14年主演过电影《狗粮》,摘要也是改自这部电影的简介),标题则改自某国外都市传说,Mob,屠杀,病态
备注:之前投喂 @性感袜子在线码错别字 的,现在想通了我留着那么多存稿不发除了发霉还能干什么。希望你喜欢,也希望你能多喜欢一会儿你的在“前爱豆”边缘试探的颗粒【x


AO3: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16327532

标题:谜语先生的小屋
原作:哥谭TV/N52漫画
配对:爱德华/杰克(正常人版谜丑)
作者:道莫小七
等级:R
摘要:A butcher gets his dog.
警告:《狗粮》AU,演员梗(指哥谭版谜语人的扮演者曾在14年主演过电影《狗粮》,摘要也是改自这部电影的简介),标题则改自某国外都市传说,Mob,屠杀,病态
备注:之前投喂 @性感袜子在线码错别字 的,现在想通了我留着那么多存稿不发除了发霉还能干什么。希望你喜欢,也希望你能多喜欢一会儿你的在“前爱豆”边缘试探的颗粒【x

 

AO3: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16327532

Sliver.Pencil

看了一阵游戏,再回来看电影和漫画。
emmmmm……我还是回去看游戏吧。

看了一阵游戏,再回来看电影和漫画。
emmmmm……我还是回去看游戏吧。

Freyr

【n52蝙超/甜饼一发完】言不由衷

summary:布鲁斯不懂氪星语,也不会有那个精力和兴趣去学,这意味着他大可以用氪星语在蝙蝠侠面前畅所欲言,为所欲为,而不必担心自己心中那个不断酝酿发酵着的秘密被另一利益相关人知晓。

·补漫画发现老爷会氪星语但酥皮并一开始不知道  于是脑补了一个酥皮仗着自己点了语言天赋值在惹(gou)恼(yin)老爷的边缘疯狂作死的甜饼

·语言不通的老梗 不知道有没有太太已经写过 如有撞梗 先行致歉

·我不管漫画发了什么刀片 我就当他们快快乐乐甜甜蜜蜜地私奔到完美平行世界了(鸵鸟.jpg)

“ ...

summary:布鲁斯不懂氪星语,也不会有那个精力和兴趣去学,这意味着他大可以用氪星语在蝙蝠侠面前畅所欲言,为所欲为,而不必担心自己心中那个不断酝酿发酵着的秘密被另一利益相关人知晓。

·补漫画发现老爷会氪星语但酥皮并一开始不知道  于是脑补了一个酥皮仗着自己点了语言天赋值在惹(gou)恼(yin)老爷的边缘疯狂作死的甜饼

·语言不通的老梗 不知道有没有太太已经写过 如有撞梗 先行致歉

·我不管漫画发了什么刀片 我就当他们快快乐乐甜甜蜜蜜地私奔到完美平行世界了(鸵鸟.jpg)

“  ”内的是正常对话,「  」内的是氪星语对话。

正文:

BGM: Talk - Why Don't We

#

这个念头开始的就好像童年时背着母亲溜进厨房,踮着发酸的脚尖从冰箱上取下装奶粉的铁罐,缓慢而坚定地用力把手指挤进盖子的缝隙之中,防止那罪恶而满载无限欢愉的“砰”声引起不必要的关注,然后拿最大的一把汤匙从里面舀出冒尖的一勺奶粉,小心翼翼地塞进嘴里——每次你都告诫自己是最后一口,然后甘甜浓郁的奶香和逐渐变得顺滑的口感会让你忍不住冲干净汤匙再次把它插进去。

这就是童年时克拉克家里奶粉总是消耗得过快的原因。玛莎总是感觉十分困惑,虽然多年后克拉克回忆起来总觉得她早就已经找到了真正的犯人,这只不过是妈妈对克拉克数不尽的诸多“温柔的溺爱”之一。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氪星儿童不会被蛀牙或是水泡困扰。

当他成年后再一次体验把罪恶而甘美,盛了满满一勺冒尖奶粉的汤匙塞进嘴里的感觉时,他和蝙蝠侠在瞭望塔,其他的盟友还没有到达。先他一步到达的蝙蝠侠没有打开遮光板,于是他们可以从环绕整个会议室的抗压玻璃落地窗中看见地球浮在流动的星光中。

布鲁斯罕见地太过专注而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于是克拉克可以偷偷观察他的非公开好感对象——这真是千载难逢,鉴于蝙蝠侠才是那个总是看在你背后阴恻恻观察着趁你不注意吓你一条的人。此刻他正凝望着地球,似乎在思索什么,地球的影子完美地投入他的眼中,与他有着花瓣般纹理的蓝色虹膜重合,不过是在护目镜之下。当然,没有人能揣度蝙蝠侠的内心,不过克拉克确信此刻他的所思所想无关阿卡姆、黑门、幻影地带,或是任何其他危险地带。

蝙蝠侠常年绷紧的唇部线条放松了,牵出一个微笑。

这让克拉克记起斯摩维尔田间的风。闷热会从日出持续到午后,但只要耐心地等到日落之后就会起风,风不大,但他长驱直入,席卷水塘、麦田、风车,直吹进人心里。

然后那傻的让人没眼看,会被佩里登在星球日报头版头条嘲讽的,像是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学生写的情书里摘出来的句子就冲出了他的嘴。

「真美。像你的眼睛。」

氪星语繁复华丽的词语在他舌头上跳了一支探戈,用他的母语表达爱意是如此的自然,这仿佛是刻在基因里的句子,如此自然而然,甚至他没有想过阻止这一切发生。

蝙蝠侠飞快地转过身,速度快到让人担心会把脖子扭断。微笑瞬间消失了,他的嘴唇又像最常见的那样,变回了“死亡心电图”状态。他没有表情,但这足够让克拉克从耳尖红到脚尖了,刚才还像热刀切黄油般流离的口舌现在倒像是生了锈,只是不争气地打着哆嗦。

他等待着蝙蝠侠的反应,只要有任何代表厌恶和拒绝的皱眉出现他就马上把自己打包送回小镇。

然而蝙蝠侠没有,事实上,什么也没发生,蝙蝠侠只是像思考某个难解的谜题那样托着下巴思索地盯着他。

“你说的是氪星语吧。”他沙哑而嘶嘶作响的声音比平时没有任何变化,即使有变化也仅仅是多了一些不情愿,不过也是源于他不怎么熟悉的不确定感,“那是什么意思?”

拉奥,感谢您有一次护佑了我。

“噢——那是……是’打扰了’的意思。”他眨眨眼,露出超人自信而无懈可击的微笑,这毫无破绽,他每天刷牙时都要对着镜子练习这个,“氪星语不是一门非常容易学习的语言,他的词汇和语法都很复杂,即使是我也不能很容易地掌握,所以需要——需要经常练习。”

如果他们之中有超级听力的是蝙蝠侠,那么他肯定会发现超人的谎言,因为他就像胸口装了只兔子似的心跳咚咚作响。好在事实完全相反,所以蝙蝠侠被他说服了——至少是表面上的。他声音低低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句子,但克拉克也不担心他这会致使自己火烧火燎的秘密暴露。布鲁斯认识的氪星人只有他和卡拉,而他肯定不会对卡拉说“打扰了”。

非常少见,克拉克并不觉得心虚,既然抓住了对方的弱点,就要好好利用,这也是蝙蝠侠教给他的,他可是个好学生。

然后这件事就随着闪电侠的推门而入不了了之了,如他所料,蝙蝠侠也没有再对他的语言课程给予什么特别的关注——非常遗憾,就像对他的其他一切。

但对于克拉克来讲,有什么改变了。他有了一个秘密。

布鲁斯不懂氪星语,也不会有那个精力和兴趣去学,这意味着他大可以用氪星语在蝙蝠侠面前畅所欲言,为所欲为,而不必担心自己心中那个不断酝酿发酵着的秘密被另一利益相关人知晓。这简直太棒了,就像是背着妈妈偷偷干吃奶粉的感觉,让克拉克既感到甜蜜,又有些不安——或许还有些隐隐的失落,不过他也说不准。

然后,事情地发展也就如同他的干吃奶粉行径一般——在那罐奶粉见底,勺子触到铁管底发出审判的响声,让奶粉很长一段时间在他们的厨房绝迹之前,克拉克可以尽情享受。

#

这似乎成了他们之间某种秘而不宣的游戏,当他和布鲁斯单独相处的时候,他会用氪星语说些什么;而布鲁斯(仅仅是出于礼貌)会询问他那个句子是什么意思,然后就会把这一切抛在脑后。

小格子间里的克拉克偷笑了一下,偶尔他也有除了拯救世界和拯救自己的稿子之外的时刻可以偷闲一下。大办公室外闹哄哄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克拉克从小格子间里探出头,这才发现除了自己周围十米范围内的工位都是空的,而这一切的源头是站在不远处的星球日的新任老板,布鲁斯韦恩正带着他闪亮的招牌笑容和他们握手。

克拉克犹豫了一下自己是不是该凑上去,不过想想布鲁斯对他的秘密身份的重视程度,恐怕也会希望二人的真实身份尽量减少接触避免引起怀疑吧。这样想着,克拉克叹了口气,继续缩回工位敲打键盘了。

“你今天怎么想到要过来了,布鲁斯?”他听见露易丝的声音这样问,不用看也知道布鲁斯肯定正亲切地搂着她的肩膀,他也不知道布鲁斯怎么就跟露易丝这么熟悉了。「我真希望你是为我来的。」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因为我正想念着你。」

“噢,瞧瞧这是哪个好员工只知道专心工作,对我这么不感冒。”熟悉地声音由远及近,克拉克一抬头就看见哥谭宝贝正撑在格子间的半透明隔板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啊,肯特,”他热切地朝克拉克伸出手用比礼貌社交更大的力度跟他握了手,“我听说你很擅长阿维斯陀语?”

“阿维斯陀语?”克拉克愣愣地重复了一遍那个陌生的音节。

“是啊,你刚刚说,「我的确是为你来的,因为我正想念着你」,不是吗?”韦恩带着甜美而无辜地笑容重复了一遍他的句子——但和他说的不完全一样,大概是因为布鲁斯不懂氪星语,误打误撞,“我还以为那是阿维斯陀语。”他加重了语气,嘴角的笑意加深了那个浅浅的酒窝,但眼睛里没有任何微笑的痕迹。

好吧好吧,我又闯祸被蝙蝠侠抓了个正着。“我听说韦恩集团很关心员工的生活,”克拉克干巴巴地说,“如今看来是真的,韦恩先生。您听说的不错,我会……会一点阿维斯陀语,他的意思是’这篇该死的报道又到死线了’。”

周围响起礼貌的笑声,布鲁斯看起来对这个回答也很满意,拍拍他的肩膀便离开了。不会有人怀疑肯特怎么会花费精力学习一种伊朗半岛的死语言,毕竟肯特总是在自己做自己的事情,他连午饭都自带。谁会关心像他这样总穿同一件衬衣,带着比酒瓶底还厚的眼镜,一副学究像,回到家只有他自己,连条狗都不养的家伙私底下研究些什么。

度过了坐立不安的一上午,总算熬到了午休。克拉克站起身装模作样地伸了个懒腰,带着马克杯和早上匆忙准备的三明治想去茶水间接点热茶。然而他终究没有得到热茶,因为当他慢悠悠地经过某个不知道用来放什么的上锁小房间时,里面突然伸出一只手用几乎要把他衣服撕裂的力度把他拽了进去。

“你的警惕性太差了,超人。”昏暗中有一双用加粗初号字体写满了“我不高兴”的蓝眼睛。

“我现在是记者模式,留点神,布鲁斯。”他想抱起手臂让自己显得气势更足些,然而他一手拿着水杯一手拿着三明治让这个动作很困难,“别暴露我的秘密身份。”

“你还记得自己有个秘密身份呢。”布鲁斯非常自然地从他那抢过纸袋从里面拿出三明治咬了一口,“真见鬼,你为什么要在三明治里加牛油果?!”“为了防止蝙蝠偷吃它们。”克拉克翻了个白眼,“说真的,你干嘛要抛下阿尔弗雷德给你准备的总统级豪华午餐跑来抢我的三明治?”“我来解决一个案子。”布鲁斯三两口吞下了本应该属于克拉克的午餐,“我的三个员工在大都会出差时先后遇害。”

克拉克点点头,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你来之前该事先跟我说一声,或许我还能帮上你些什么。也许我可以跟主编要个专访什么的让你来大都会理由更充分些。”他抬起头正撞上布鲁斯审视地目光让他心一动,“怎么了?”

布鲁斯平静地移开目光,“记好了,你会的是阿维斯陀语,不是氪星语,别搞混了。”

#

“请原谅我不请自来。”

红色的靴尖出现在蝙蝠侠的视野中,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超人慢慢降落。“我带来了一束白玫瑰,或许你会需要它。”超人的臂弯里躺着一束白玫瑰,娇艳如晨光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希望我没有打扰你。”

“你没有。”蝙蝠侠接过花束,附身放在面前新立的青石墓碑旁边,“他们是苏珊和汤普森约翰逊。”

超人和他一起对着墓碑默哀了一会,“抱歉,他们是你的朋友吗?……我没听过这两个名字。”

“我也并不认识他们。”布鲁斯走进了一步,皮革包裹的手指拂去墓碑上的一层尘土。

“但你站在这里——”“向他们忏悔。”

他的声音中一定什么不属于蝙蝠侠的物质泄露了,不然克拉克不会这么吃惊地看着他。布鲁斯想着,摘下手套将手指静默而虔诚地抵在额前,“他们是在小丑帮和其他黑||||帮火|||||拼中伤亡的一对平民夫妇。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我不想这样说,但这种事几乎每周在哥谭都会发生。”

超人犹豫了很久,似乎是搜肠刮肚地想找些句子来安慰他,“……这不是你的错,蝙蝠侠。”最后他选了最俗的那句。

“不,这就是我的错,我手上沾着鲜血。”他不明白自己的怒火从何而来,又为什么要对着克拉克,“你不能拯救所有人,你已经做了——”

“你不好奇吗,超人,到底是谁把小丑放出来的?所有人都知道他精神不正常,他离开阿卡姆以后会干些什么,受了再多贿赂的医生也不会愿意拿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开玩笑。但他还是能一次又一次地离开阿卡姆,回到街头他的那些帮派中去。”他说的太多了,“你心里有一个答案。不是吗,克拉克。”

“我还以为你才是我们中的侦探呢。”半晌克拉克慢慢地说。“你比任何人都了解你的城市,你不需要依赖别人评判你的决定。”

「你总说我是那个带来希望的人,而你不是个英雄,因为哥谭不需要英雄,因此你可以承担恐惧、承担怨恨、承担憎恶。」超人的眼睛在黑暗中呈现出萤火般的蓝色,「但我知道不管你的装备如何万无一失,你的心始终是赤裸的,血肉构筑的。而我多希望热视线也能修复它。」

“那是什么意思?”

“人死不可复生。”

很长时间他们只是沉默地并肩站着,看着露珠从花瓣的边际坠落,润湿新生的青苔。布鲁斯忽然意识到,或许克拉克比布鲁斯以为的更了解他,也比克拉克自己以为的更了解他。“我不得不承认,氪星语是一种很美的语言。”他转身看着他的朋友。

不管是出于对他不切实际的思乡之情的纵容,还是布鲁斯真的认为氪星语听起来不错,克拉克都把他当成了布鲁斯的鼓励。

而超人总是从善如流的。

#

蝙蝠侠在生气。

“我知道你很强大,超人,当你是宇宙中最强大的存在的时候,你很自然地会认为没有什么能伤到你,但现在事实已经证明了,你不是,也不是所有问题都可以靠’把他们砸进地面’来解决的。”

克拉克小心地翻了个白眼确保不会被蝙蝠侠发现,又来了,这名为“作战会议”实为“蝙蝠侠对超人的批斗会议”的漫长时光,好像他处在自己的位置上不会做相同的事情一样。他不想和布鲁斯吵架,这没什么结果,但不知道为什么事情总会发展成这样,“你应该知道毁灭日对你来讲有多么危险,上次你感染了毁灭日病的事情应该足够让你提高警惕了。我们需要面对的危险不仅来自面前,也来自背后,天眼会和其他官方成立的为了应对超级英雄威胁的秘密组织存在的意义就是监视我们。”

「如果能让你闭上这张喋喋不休的嘴的话,我真想现在在这里当着整个联盟吻你。」超人忽然说。

“这是什么意思?”因为蝙蝠侠的怒火而一直心惊胆战的闪电侠见缝插针地开始转移话题,“我猜这是氪星语?”

“是的,它的意思是’很抱歉,下次我会小心行事,不让大家担心’。”克拉克僵硬地笑了笑,一边偷偷打量着记录会议的钢骨,这么干其实有点冒险,钢骨可以随意接入任何网络,想要找到学习氪星语的资料并不困难,让人放心的是维克多比刚刚并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有些礼貌性的好奇,显然他并没有尝试过黑进孤独堡垒。“酷哎!”沙赞兴高采烈地跳起来,收到蝙蝠侠不赞成的目光又扁扁嘴坐了回去,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一个三十岁的成年男子脸上给在场的所有人都造成了极大的冲击,“用氪星语怎么说’蠢货’?能教教我吗?”他边说边偷偷冲蝙蝠侠挤挤眼睛,超人对他回以一个鬼脸。

“以前从没听过你讲氪星语。”黛安娜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克拉克报以一笑,“没什么,只是偶尔这样会让我……有种归属感?”“我明白那种感觉,语言是我们身处异乡时和故乡最后的纽带。”神奇女侠点点头,在桌子底下安抚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吧。”蝙蝠侠打断了他们,“希望足够引起你的重视,超人。”

蝙蝠侠似乎不怎么生气了。散会后的超人有些困惑,不过也是如蒙大赦,大概布鲁斯只是要自己服个软就行了。好在是他不懂氪星语,要不然只会更生气吧。

克拉克没有想到的是这件事的余波持续了数周之久。

以黛安娜为首,联盟上下似乎掀起了一股“为超人做点什么”的风潮。黛安娜连续三个星期周末都跑到大都会来要他带自己去找好吃的冰激凌,又和他一起在地球最东端的无名小岛上迎接日出,导致联盟的联络官史蒂夫特雷弗甚至打私人电话给他非常委婉地宣誓作为男朋友的主权,搞的克拉克莫名其妙;

然后是亚瑟把他叫到大都会港口的某间酒吧请他喝酒,亲自下海抓龙虾给他焗了吃,像海豚的报恩一样连续好几个星期都有冰盒装着的生冷海鲜大餐送到他的公寓,这样崇高的礼遇让克拉克十分惊恐;

比利把自己珍藏的所有漫画送给了他(虽然男孩眼中含着热泪让克拉克知道自己必须拒绝这样的善意),并且带他逛遍了大都会所有的博物馆(所罗门的智慧让他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讲解员);

维克多请他看了大都会骑士队对哥谭夜莺队的球赛,并且送给他一件哥谭大学的校服,和他玩了一个下午的橄榄球;

而巴里则几乎每天都要邀请他进行一次赛跑并且无一例外地输给了他,从地球另一端给他送最美味的披萨,还转交了哈尔在其他星系发现的珍奇玩意作为礼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黛安娜?”托大家的福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无比繁忙又快乐的周末,克拉克始终感觉于心不安,他隐隐觉得这与那天会议上他说的话有关,但又想不明白为什么。虽然联盟是一个团体,互相关心是应该的,但这过度的好意让他心里很过意不去。

“我知道你很想家,克拉克,我也时常想念天堂岛的生活。当我离开的那一刻,我看着那片我的母亲和姐妹生活的岛屿消失在船尾,我明白我再也回不去了。我理解你的感情,遗憾的是我们不能重现你在氪星的家。”神奇女侠的微笑是如此完美而无懈可击,她握住克拉克的手,“但我们可以在这里为你建立一个新的。”

“黛安娜……”感动,愧疚,幸福一起涌上克拉克的心头,“但我——”

“不要说你不值得我们那么做,克拉克。”黛安娜女侠坦诚地直视他的眼睛——克拉克甚至感觉她浑身都在散发光芒,“你是我们最杰出的朋友,你值得一切。”

但我那么做其实只是想和蝙蝠侠调情。

面对无比纯洁正直的队友,克拉克在心中把自己那点幼稚的念头唾弃了一万遍。一不做二不休,反正已经到了这一步上了,不如问问黛安娜的想法吧。“那布鲁斯他也在……”和这几个星期以来频繁在超人面前露脸的其他成员不同,蝙蝠侠就好像失联了一般,除了偶尔在联盟固定会议上和他打个照面外就再没和他有任何接触,甚至连他偶尔路过哥谭时对他的问候都不理便骑着蝙蝠摩托绝尘而去了。

“布鲁斯不是倾向于直接表达自己感情的人,但他把一切都记在心里,这也是我们信任他的原因。”黛安娜瞥到了克拉克身后墙角闪现的黑披风的一角,却假装没有看到,声色如常地将目光移回克拉克身上,“也许他不会承认,但我想他在心中把你看作很重要的朋友,这一点是确信无疑的。”

“朋友吗……”克拉克喃喃地说,瞥见对方脸上极力掩藏的失落,神奇女侠暗暗露出了然的笑容,“但如果你真的想了解他的心意,跟他直说你的想法不是更好吗?”

#

马达暴躁的轰鸣穿过瀑布直达面前,蝙蝠车的顶棚升起,布鲁斯跳出车走进蝙蝠洞,边走边撤下披风摘下头盔扔在地上,“今晚太闷热了。阿福,帮我联络卢修斯明天来见我,我需要改进战衣的散热制冷能力。”

“我现在已经不指望您当个完美小男孩了,布鲁斯少爷,不过还是请您尽量保持基本的礼节。”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把茶盘放在一边,俯身捡起任性妄为的少爷乱丢的装备。

闻言布鲁斯挑眉,看着站在远处端着他最喜欢的那套茶碟小心更换着两脚重心的超人,后者对他露出一个小小的,有些拘谨的笑容,“嗨,布鲁斯。”

“我没看见我们有客人。”他把被汗水浸湿而散乱地垂到额前的头发随意地用手指梳向脑后,露出钢一般硬冷的铁灰色眸子,但他的身体并不像眼睛那么“冷酷”——汗水从他的额头细密地沁出来,顺着颧骨慢慢滑下脸颊,在脖子上汇成一条溪流,蛇一样蜿蜒下滑在肩窝和锁骨处汇集,消失在领口一滩深色的水渍中。布鲁斯看起来潮湿,疲倦,闪闪发亮。

克拉克很丢脸地咽了口唾沫,氪星人本不该感觉热的。

“看来阿尔弗雷德的大吉岭很让你满意,不然你也不会整晚跑来这里喝茶。”布鲁斯拆下腰带仍在皮椅上,侧身坐上电脑桌,现在他只穿着黑色的紧身衣,过分贴合身体的布料让他小臂和下腹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通常他不会再蝙蝠洞里那么随意,但大概是闷热的天气让他也顾不得许多了,“有何贵干?”

「我想你就这样剥光我,把我压在你的蝙蝠车前盖上,完全占有我。车的余温还没散尽,不过无所谓,我们总会变得越来越热的。」

克拉克呷了一口茶抬眼看着布鲁斯,希望他有些颤抖的手指没有暴露他此刻的心情。

很长时间,布鲁斯只是靠在那里,打量着他。很难有人能扛住那样的目光,它能剥光你的衣服,切开你的皮肉,剜出你内部最隐秘最脆弱的部分,直接扔在蝙蝠洞那白晃晃的灯光下等待解剖。他看着布鲁斯的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这让挂在那的汗珠低落进领口中。克拉克垂下眼不敢再看。

“唔,克拉克少爷,或许您愿意为了我解释一下那是什么意思?”收拾完了东西的阿尔弗雷德打破了沉默,“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尝试着学习许多国家的语言,不过年纪大了,记性也变差了,恐怕就像外国旅客一样,只求学一句’你好’和’谢谢’了。”

“抱歉,阿尔弗雷德,我不是有意要卖弄。”克拉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是无意要卖弄。”布鲁斯也也恢复了那副漠不关心的样子随口刺了他两句,接过阿尔弗雷德递过去的毛巾胡乱擦了擦汗。克拉克心虚地又呷了口茶,才发现杯子早已经空了,阿尔弗雷德即时地添上新的茶水,“那是氪星语’欢迎回来’的意思。”他起身帮老人收拾好茶具,阿尔弗雷德感激地对他笑笑。

“‘欢迎回来’?”布鲁斯的声音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让克拉克惴惴不安,“作为一句问候,这句子还真长。”他嗤笑了一声,“你可别跟他瞎学,阿尔弗雷德,我可不希望以后我每次回家都像到了孤独堡垒,有一个氪星管家等着接待我。”

这话让克拉克僵在了原地,他看着自己手里布鲁斯没动的那杯茶,水面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没有散去的雾气蒸腾而上,停在了他的睫毛上。察觉到了他的低落,老管家有些不安地看着他。

“我想你不是大老远来就为了问候的吧?”布鲁斯从控制台上走下来丢给他一个背影。克拉克强迫自己整理好情绪,是他做的太过分了,他在这其中沉迷地太久了。

这事该适可而止了。“我想和你谈谈在大都会遇害的三个韦恩集团的员工,我发现了一些新的细节。”

布鲁斯稍微停留了一会,不过没有转身,而是径直走进了电梯,“如果你是想说布莱恩约翰逊,那个藏在大都会被我开除的贪污主管的话,就不必说了。我今天早些时候找他谈过了。如果还有除此之外的信息,把报告发给我,现在我要洗澡。”他转头瞥了克拉克一眼,电梯门在他身后关闭了。

直到这时,克拉克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代布鲁斯少爷向您道歉,您知道天气炎热的时候少爷的脾气总是格外不好。”阿尔弗雷德向他欠身,“我希望这不至于影响您——”“没关系的,阿尔弗雷德。”超人笑了笑,“我很了解布鲁斯,而且他也没有什么需要您代为道歉的地方。”他垂下眼看着布鲁斯刚刚呆过的地方,“是我来的多此一举,请转告布鲁斯,报告我会发给他的,希望能帮上他的忙。”

布鲁斯匆匆忙忙地反锁上浴室,这其实没什么作用,当你的屋子里有一个能听见地球另一端声音,推动月球也不流一滴汗的氪星人的时候,但多少能营造一点虚伪的安全感。他来不及脱下衣服就打开了淋浴调到最大水流,这才烦躁地脱下汗湿的制服踩进浴缸,压抑着粗重的呼吸触碰bo|||||起的yin|||||jing。

该死。竟然会为了一句话就失态到这个份上。布鲁斯闭上眼,强迫自己快速解决,然而克拉克那茶水氤氲中蓝的失真的眼睛让他更加心烦意乱,不知道是这那假装无辜之下的渴求,还是氪星语自带的煽情效果更为撩拨心神。

#

“你的氪星语言课程结束了?”

克拉克吓了一跳,他回头望向蝙蝠侠,后者正站在联盟的操控台前,屏幕莹莹的亮光在他身后投下狭长的影子。他恰好需要上次和逃出幻影地带的毁灭日大战的资料,没想到蝙蝠侠也在瞭望塔。经过上次的事情克拉克在此私下单独碰见布鲁斯免不了心中有些尴尬,不过布鲁斯倒没什么不同,还像往常一样瞥了他一眼就算作打招呼,自顾自地忙起自己的事情来。

“抱歉?”

蝙蝠侠没有回答,甚至克拉克都要以为刚刚的不过是自己的幻觉了,才再次听见布鲁斯的声音。他没有用那弥漫着硫磺味的伪装,但依旧不泄露丝毫个人情绪,“很久没听见你说氪星语了。”

“噢,你说那个……”克拉克有些勉强地笑笑,虽然布鲁斯看不见,他笑与不笑没什么区别,“我和卡拉聊过这件事,她觉得没什么必要。反正孤独堡垒的文献也都能翻译成英语,我们再使用氪星语也没什么必要,无需多花精力。”

蝙蝠侠模糊地用鼻音应了一声,这大概是某种“蝙蝠寒暄”或者什么类似的东西,布鲁斯本就不需要答案。克拉克垂下眼,却怎么也没法集中注意力于那些排列在一起的字母。布鲁斯无限拉长的影子似乎在蔓延过来,牵住了他的影子,抓住了他的脚踝,勾住了他的心神,让一切都乱了套。

奶粉罐子总有空的一天。克拉克对自己说,但何必等到那时候再扣上盖子呢。他已经是成年人了,该懂的什么时候适可而止。

但有的时候——

“也不必那么绝对。”布鲁斯转过身看着他,“翻译会造成信息有效性的损耗,而且地球上的种种语言间还有许多情感和含义是一种语言独有而无法翻译的,何况是星际之间的语言。我们现在也不能肯定你和卡拉是氪星最后的血脉,或许还有被其他星球人囚禁的氪星人,或许有因为星际旅行逃过一劫的氪星人在宇宙中寻找着族人。”特殊的光线和阴影交错,从他脸上拼凑出一个微笑来,“虽然这听起来更像是你会喜欢的台词,但我不介意引用一下——‘人类的一切智慧是包含在这两个词里面的:等待和希望。’对氪星人应该一样适用吧。”

有的时候还是忍不住——

「我真希望能告诉你我爱你,用我们都能理解的语言。」克拉克垂下眼。

“那是什么意思?”布鲁斯的声音听起来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有些急切的意味。

“拥有你这样的朋友是我最大的幸运。”克拉克抬起头对他重新露出微笑。

有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要再舀一勺。

事实证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蝙蝠侠的确未卜先知。

他们在一次星际任务中发现了一个达科萨姆人西·巴尔,虽然他不是氪星人,但达科萨姆人和氪星人之间存在亲缘关系让他们共享同一种语言。他被用作能源驱动某个邪恶的外星蜥蜴人的飞船,蜥蜴人利用达科萨姆人能够吸收阳光的能量的能力,制造了一个人造太阳,再通过榨取西·巴尔体内的能量实现飞船的功能,这样痛苦的日子不知道持续了多久。蝙蝠侠和超人合作打败了蜥蜴人,但已经太迟了,这个达科萨姆人已经命在旦夕。

「很抱歉,我们不能把你送回达科萨姆的母星。」超人搀扶着他虚弱的身体,「我们的技术不足以支撑你的身体活着到达那里。」

「不必了。」他的声音有着超然的平静,「我离开了这么多年,我的族人想必早已遗忘了我。即使没有,他们也认为我已经死了,我不想再他们面前再死一次。」

克拉克回望了一眼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的蝙蝠侠,「或许我们能为你再做点什么?」

巴尔用因为长期受到折磨而深陷于眼窝中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我想再看看太阳。」

超人愣了一下,「你这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凝望太阳了。」

蝙蝠飞机带着他们停在地球的一座高坡上,此刻红日正在下沉,这一日时间的余烬慢慢冷却,躁动了一日的尘埃沉淀下来,空气再一次变得清新。

巴尔慢慢地坐下来,凝望着夕阳,血红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日落。」他喃喃地说,「如此神奇。」克拉克沉默地坐在他的身边,布鲁斯犹豫了片刻也坐了下来。「我一生已经面对了许多,我可以独自面对这一刻。」巴尔瘦骨嶙峋的脸上挤出一个微笑,在旁人看来有些可怖,克拉克却感觉心头涌过一阵哀恸。「真是奇怪,我好久没感觉到冷过了。」他专注地凝望着日落,那种凝望一生中第一次见、也最后一次见的目光让克拉克无法动弹。布鲁斯脱下披风披在了巴尔的肩膀上,克拉克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但他也照做了。「谢谢你们。」巴尔闭上眼睛,紧紧地抓着红黑两色的披风。「不用谢。」布鲁斯低声说。克拉克惊讶地看向他,蝙蝠侠侧脸深邃的线条被淡化了,浸在眼底的一汪冷水漾起温情的波纹,这一幕让克拉克嗓子干干的。

「你会说氪星语。」他低声说。

「会一点。」布鲁斯答道。

就在这时,巴尔发出了人生中最后的声息。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就如同氪星人迎接生命终结时一般,他在蝙蝠侠和超人的注视中化成了灰烬。这或许是他所能找到的,最接近族人的存在了,而现在自己即将看着他迎来生命的终结。克拉克无意识地攥紧拳,看着那堆灰烬在晚风中消逝。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生命留下的最后痕迹,而他们甚至连这也无法替他保留,酸涩发苦的东西堵在他的喉咙里,他无意识地往布鲁斯那边靠了一步。下一秒布鲁斯握住了他的手,虽然片刻后便松开了,但他摘掉了手套让那一握在氪星人敏感的皮肤上留下了热度的鲜明烙印。

“走吧。”他没有回看克拉克,只是径直回到了蝙蝠飞机上。

克拉克失魂落魄地回到公寓,几乎是毫无意识地换下制服,热了晚饭,再穿上制服, 巡视大都会,洗了澡,躺在床上,思索着这一天发生的一切。

突然,一种不安的感觉攥住了他,就像一根冰凉的手指顺着他的脊柱慢慢滑下去。

布鲁斯会说氪星语。

恍惚间克拉克听见了勺子碰到奶粉罐底的声音。

一整个晚上,他把四只猫抱下树,送三个喝得烂醉的家伙回家,阻止了两起抢劫,甚至还给一对私奔的情侣在拉斯维加斯当了证婚人。当他回到家呆呆地望着被朝阳烫了个洞的青空时,他还是感觉不到丝毫想要入睡的疲惫。

布鲁斯知道了。或者说,应该换个时态,布鲁斯早就知道了。他必然是听懂了那天晚上自己在蝙蝠洞疯狂的发言,才会表现的那么厌恶,那么急于离开自己。而那天晚上在瞭望塔上布鲁斯问自己的问题,恐怕也不过是委婉地向自己提出警告,而他竟然还那么迟钝而恬不知耻地无视了布鲁斯的善意……

闹钟在他的床头柜上滴滴作响,这其实也不过是装腔作势,超人压根用不着那东西。但是此刻他一点也不想理会闹钟,也不想去星球日报,不想理会这个世界,只想把脑袋埋在枕头里,假装他的小公寓之外的世界不存在。

这很懦弱,也很不超人,但是克拉克需要一点时间来理清楚这一切。

现在纠结于布鲁斯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一切的毫无疑义,关键是以后怎么办。既然布鲁斯已经向自己表明了他会说氪星语这一事实,那么这大概是明明白白地拒绝了,或许他自己也该把这一切抛在脑后,就让这件事到此为止。克拉克烦躁地把缠在他腰间的被子踢下床,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给佩里发了条短信说自己得了流感要请假,无所谓,不会有人在意一个体育版记者的临时旷工,反正全勤奖这东西他就从来没拿到过。

整整一个上午,他就守着联盟的通讯器,希望它响起来,又害怕它响起来。露易丝打了个三个电话给他,但他都没有听见——这么说有点蹩脚,他听见了,只是不想接,或者说他正忙着打扫屋子。只是一个上午而已。他安慰自己,随手抹去鼻尖蹭上的一点灰尘,他的公寓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已经乱的无处下脚,真的需要好好收拾一下。等到下午,一切就都会复原了,他会去上班完成那篇早就该完成的报道,回去找布鲁斯说清楚,会跟一直在担心他的黛安娜道歉……

陌生的刹车声让克拉克停住了动作。他熟悉这个街区几乎每一个住户的刹车声,尽管他可能从来没跟他们开口说话过,随后是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到停在了他的门口。

来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对不起,妈妈,我知道你教过我不该回避问题。克拉克在心中默念着,当你回避问题的时候,问题就会主动找上你。

他的房门又一次被敲响了,门外的人显然已经没了耐心,“开门,克拉克,别想假装不在。”是布鲁斯的声音,就好像他很惊讶似的,“我手里拿着热成像仪呢。”

“那不是热成像仪。”这是开门后克拉克干巴巴地说的第一句话,“那是一盒巧克力布朗尼。”

“是的,我撒谎了。”对方看起来毫不愧疚,自顾自地挤进了屋子,“阿尔弗雷德让我带来的,我本来送到了星球日报,但是你的主编告诉我你感冒了,我又拜托露易丝打电话给你,你没有接。”

“是的,我也撒谎了。”克拉克也看起来毫不愧疚——不过仅仅是看起来,“事实是我就是不想上班,也不想接电话。”

“你不只在这一件事上撒谎了,不是吗?”

克拉克没有说话,他坐在了布鲁斯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这看起来就像是自觉自愿地把自己塞进了被告席。“我很抱歉,布鲁斯。”

“为什么?”布鲁斯似乎有些玩味,不过他并不怎么执着于答案,“我想你的道歉有些太早了,收着你的歉意吧,你该更重视语言的作用。”

克拉克叹了口气,“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听起来像是那种被英雄完全挫败的反派,黔驴技穷,无计可施,只求死个明白。

“从一开始。”笑意在布鲁斯脸上扩大了,“感谢你对我眼睛的赞美。”

“你该那时候就告诉我的。”克拉克喃喃地低声说,“这样我也不会继续下去,像个傻瓜……”

“我看不出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他猛然站起身,双手支撑在单人沙发两侧把克拉克固定在他与沙发间的狭小的空间中,克拉克当然可以摆脱布鲁斯的辖制,但他不想弄伤布鲁斯,何况——「既然我和你一样乐在其中。」布鲁斯贴的有些太近了,让克拉克看不清布他脸上的表情,只能感受到温热的吐息喷在脸上,吹醒了他体内燃烧殆尽的死灰,「现在你可以说了,英语,氪星语,或者法语德语俄语西班牙语土耳其语葡萄牙语,这世界上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随你选吧。」他挑起一个暧昧的笑容,“永远别小看蝙蝠侠,克拉克。”

「我比较偏好,」克拉克舔舔嘴唇,「身体语言。」

#

“听我说,蝙蝠侠,我知道这个计划有点冒险,但是我能做到的。”超人总是平和地微笑着的蓝眼睛此刻坚硬如北极终年不化的坚冰,“我知道你总是认为我太过自负因而有的时候会机动处理你的指挥命令,那并不是因为钢铁之躯的自负,我明白我应该有的谨慎,但生命比谨慎更为重要,当我冲在前面的时候,我必须想到,跟在我身后的人不像我一样能够承受大部分伤害,所以这次行动我打头阵再合适不过了,我想大家也都会同意我——”

「闭嘴,或者我现在就把你压在这张玻璃桌子上,干|||到你那张舌灿莲花的可爱小嘴只能喊我的名字。」蝙蝠侠突然说。

于是超人立刻安静如鸡了。

“那是什么意思?”神奇女侠不悦地瞪着蝙蝠侠,或许是出于女人的直觉,“蝙蝠侠,你知道我不喜欢秘密,我们是一个联盟,别当着我们的面嘀嘀咕咕,这是起码的尊重。”

“抱歉,公主。”蝙蝠侠礼貌而克制的一笑,“它的英语意思是,’我建议现在临时休会’。我觉得我需要关于这件事跟超人单独谈谈。”

“附议。”钢骨脸色铁青地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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