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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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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ste Land

【The World】Southern Waves

ELF:http://elfartworld.com/works/2133749/


本章剧情糅合了第五章胜者阵营恩索里亚的剧情走向及红国阵营集合作品的剧情,含大量私设/个人理解/个人设定,如有任何冲突,请以胜利者阵营的剧情走向以及官方设定为准。 


A Chapter of The Untold Story :Southern Waves 南 方 海 浪   


我们好悲伤。我们失去了艾瑟戴尔·纳西尔殿下。我们再也没有领主了。我们再也没有瓦哈蒂亚的教宗了。领主死了,我们的教宗也死了,瓦哈蒂亚的名字...

ELF:http://elfartworld.com/works/2133749/


本章剧情糅合了第五章胜者阵营恩索里亚的剧情走向及红国阵营集合作品的剧情,含大量私设/个人理解/个人设定,如有任何冲突,请以胜利者阵营的剧情走向以及官方设定为准。 


A Chapter of The Untold Story :Southern Waves 南 方 海 浪   


我们好悲伤。我们失去了艾瑟戴尔·纳西尔殿下。我们再也没有领主了。我们再也没有瓦哈蒂亚的教宗了。领主死了,我们的教宗也死了,瓦哈蒂亚的名字被撕开、被扯碎、被丢走。我们还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湖泊,叫穆恩湖,也许很快它也会死去,重生之后换个名字。就像瓦哈蒂亚变成恩索里亚。穆恩湖会变成什么呢?也许是银湖。恩索里亚会把他们的冬天一起带来,以后我们能听到巨大的冰块在湖面底下撞击,像方舟城街头市集里沙马卡兹的玻璃风铃。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可话说回来,我们的失败在影之塔与沙马卡兹会师时便已经注定如此了。如果可以换种法子,譬如舍弃教宗,集结全部兵力在那里迎击联军——不,那也不行。那得再往前去,去到纳西尔殿下参加会议之前,去到他和狂暴的德拉肯结盟的时候,告诉他万万不可相信那别有用心的蛮民。噢,失礼,失礼,纳西尔殿下也是沙马卡兹出身,他若是相信自己的表亲也未尝不可,一定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叫那人背叛了我们的领主。那么我们还要回去,回到再前头去……回到他把那个奇怪的高个恩索里亚人带回来的时候。一定是他,一定是他!他们说他是战无不胜的狂犬,可他来到瓦哈蒂亚,输了唯一一场殿下交给他的战役。他没能砍下希尔玫德拉·利扎尔德斯的头颅,于是恩索里亚人砍下了我们教宗高贵的头颅。不敬!肮脏!我们好悲伤。他真是个叛徒!是他引来失败的风暴,是他带来充满死亡的厄运,是异教徒染黑了我们的土地,叛徒!叛徒!


愿星月女神诅咒他!一个卑劣的叛徒!




1.1  他们在海上


返潮的期限要到了,船舷还未触碰到绿湾的陆地。

船上痢疾此起彼伏,今日这些海员呕吐不止,明日那人又倒在船舱里蜷缩成燃烧着的纸卷。艾瑟戴尔·纳西尔趴在桌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短暂地发了一会烧。最后卡塔斯特罗斐替他端来一杯几乎清澈见底的水,里面散发着一股叫人说不清楚的气味。

艾瑟戴尔抬起头。“热水加朗姆酒,”他的老师眨眨眼,“船上的药剂用完了,那狂犬说这是艾弗港治疗伤风的土方子。”

他一饮而尽,又浅浅睡去。几滴可怜的酒精便能在他身体里大杀四方。他记得表兄德拉肯手下那些可怖骇人的盅术,想纳西尔一族无可挽回地走向衰落或许便是某个行使盅术的小人在他们血脉中种下的恶灵,它擂在他的身上,仅仅一个童年的功夫便自行蜷缩回漫漫沙土下,静悄悄地随着他动身的行囊蛰隐在沙马卡兹的历史里,并再也未见声息。他幼年与尤利西斯一起前往方舟城,如今看来,倒还真是同那些流民似地背井离乡,再不复返。

他听见提默·萨姆斯的哼唱声,断断续续,时隐时现,和十二月的海风一样掺杂着毫无生气的太阳,令他回到方舟城宫殿上方的砖墙后方。当尤利西斯带着死军归来,一统四邦时,街头巷尾开始出现那首夸大其词的赞美歌。“战争与死亡都已离我们远去,”现在它又卷土重来,死而复生,“先王万岁——先王万岁!”从那时候起,瓦哈蒂亚的尤利西斯就不再是他的尤利西斯了。对方舟城的人们乃至整片大陆上的人们而言,尤利西斯在成为这个世界上的一个人之前,他首先是一个轮廓,一顶王冠,一柄权杖,一把利剑,随后才是一张面孔,一种声音,一串名字。而灵魂……他的灵魂并不重要。他的灵魂还没有他的名字重要,不过是一副遮掩着双手的羊皮手套。艾瑟戴尔关于他所有生机勃勃的记忆与印象都在那副手套下无形腐烂。他还在爱着他,他们日日夜夜歌颂着他,时至今日,仍有声音小声地说着:倘若我们的先王尤利西斯在这里……小小声地。小小声地谈论着。可他们只记得人之外的所有东西——他们早已经将尤利西斯忘记了。

歌声还在继续。“先王他曾策马奔腾在世界的脉络上,”尤利西斯曾是这样矫健的骑手吗?“他纵穿南部富饶的绿洲,”他倒是独自离开了他与方舟城,去至北部累累白骨盖过雪原的地方,“命其为瓦哈蒂亚,赐给贵族与商人……”瓦哈蒂亚。瓦哈蒂亚。

瓦哈蒂亚不是他的故乡。人人都知道这一点,人人都能从他脸部的轮廓,从他皮肤的颜色上看到这一点。瓦哈蒂亚不是他的故乡。这没什么好强调的。但若是人在瓦哈蒂亚见到了提默·萨姆斯,他们总得替他找个安良的注释。一个精灵和人类的混血。在瓦哈蒂亚算不上罕见或者特殊。可恩索里亚的风与雪似乎都刻在他的眉骨上,绝不是披上一条袍子便能轻易改动的东西——而提默甚至都不愿意接过卡塔斯特罗斐准备的新袍。他有两种选择。艾瑟戴尔模模糊糊地想,告诉他别这样,你会后悔的,你毕竟已经成为了一个瓦哈蒂亚的同盟者,没理由在还未抵达陆地时便得罪所有人……或者命令他。以瓦哈蒂亚城邦主人,艾瑟戴尔·纳西尔的名义命令他:换下你的铠甲。

但哪种都不是艾瑟戴尔会做的。哪种也都说服不了提默·萨姆斯。令一个忠诚固执的人背弃效忠者的理由想必极其强大,而能击碎忠诚的东西世间也并不多见。他在北方群岛亲眼目睹了这东西。一个蛮狠者身体里隐藏着的痛苦。失去亲人的痛苦。他想,他的叫尤利西斯,而他的叫朗希尔德。是爱的痛苦。他睡意朦胧,又精疲力竭地在男人的歌声中想,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平民是如何在恩索里亚爬至高位的呢?影之塔的情报甚至称提默·萨姆斯或许是一个化名,在恩索里亚任何地区的出生名录里都无法搜寻到这个名字的痕迹。就好像除了他在北方群岛向恩索里亚铁城墙发出近似呐喊般的宣告之外,他确确实实就跟传闻中那样,是一个莱赛尔城里的谜团,除了“纳泽拉尔德的狂犬”之外便什么都不是。

渔民。小偷。杂种。

还有可能。他想,还有可能他是一个从一开始就不该也不能存在的人。

掺了朗姆酒的热水比他想象的要有效,又或者是塌陷的月亮一角依着吊床的绳子钻进他的身体,让他不真实地恢复健康。他再一次听见提默的歌声时对方刚好从他的舱房前走过,他仰头看着黑压压的狼毛裹在他的颈侧,三颗黑钢耳钉扎在毫不掩饰的左侧尖耳上,就像他每次下意识地威胁他人时露出的狠戾。这叫艾瑟戴尔感到有趣。瞬息之间他想起山麓野狼的利齿,开始明白为什么那些恩索里亚人会管这十九岁的青年叫狂犬。

他叫住了他,“萨姆斯。”被叫到的人不耐烦地回过头,“除非在军队,不然没人张口闭口都这么喊我,艾瑟戴尔。”他说。也没人会喊瓦哈蒂亚的领主叫艾瑟戴尔。但艾瑟戴尔在这时决定不去纠正这一点,而是改口道,“……提默。”

被叫到的人依旧站在舱房门口。他背后低矮的甲板内侧上斑斑驳驳长着霉点,粮箱上趴着一只干涸的海星,蜷缩着、干瘪着,像一小块磨蚀过的雕塑碎片。提默·萨姆斯朝他走过去,眉头紧皱,“什么事?”

那句话脱口而出,“近些天来,朗希尔德都没出现过?”

“她讨厌这世界,自然不会出来见你们。”提默仍未有要停留的意思,侧过头来俯视着尚坐在床沿的艾瑟戴尔,“现在她还在沉睡。在母亲树恢复万全之前,她只会一天比一天虚弱……见鬼,我不想再把北方海域上说过的话时隔半个月再重复一遍。”

可艾瑟戴尔看上去倒是乐在其中。他脑后的碎发在他微微扬起头时戳着他的皮肤,就像是爬在蜜糖上的蚂蚁般轻微地动了动触角。“跟我说说恩索里亚。”艾瑟戴尔说,他掩藏在卷发后的眼睛在骨内眨了眨,“与之交换,由我来向你介绍你即将抵达的瓦哈蒂亚。”

“我可不是一个讲故事的好手。”提默不耐烦地答道,“你要是想听故事,我去喊其他人……”

“故事还不是最重要的。从什么人的眼里看见什么样的恩索里亚才是我关心的,提默,对我而言,倘若瓦哈蒂亚和恩索里亚要在不远的未来继续结盟,利扎尔德斯并非是我唯一需要了解的对象。人民,恩索里亚的人民,这才是我更关心的。”

提默的表情瞬息间松动。这是离开北方群岛之后艾瑟戴尔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意味的表露。而他又从不刻意掩饰情绪,因此让这一刻显得更加弥足珍贵。“没有人这样问过我。”提默突然答道,“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些事情。”艾瑟戴尔那会儿还没有明白他话语里的含义,自然也不知道那声音里突如其来的嘶哑是因何而来的,索性把一小片宁静放在了提默的眼前,等待那人断断续续地开口。

船上日子过得很慢,时间大把,几天下来,他也发现正如提默所说的那样,这恩索里亚的骑士可不是什么说故事的最佳选择。但这是个诚实的男人,从不说谎,反倒令他成了一个最好的叙述者。他敏锐得像是一个影之塔苦心培育的情报贩子,那些沉沉落下的无心之言将近十年来恩索里亚的变化逐一挑出,放在他的面前。他说了很多。他说艾弗港的饥荒,废弃的码头,肆虐的海盗。他说善良的谋杀犯与精明的屠夫,他说无知的老者与万能的幼童。他说瘦骨嶙峋的侏儒掰开石头,强壮的妇女从男人手里夺走树皮。他说掌心握着重斧、钢剑、匕首、弓弩、长矛的触觉。他说手指缝隙里血的感觉,席拉上空的焰火很刺眼,海军锅和海豚的要命腥味,莱赛尔城堡底下厨房里的石炉苹果派香甜。可他说的最多的还是饥饿的感受。现在已经过去了。他每次都要强调一遍,现在已经过去了,恩索里亚的饥荒不复存在。直到战争重新开始,粮食源源不断被调度送往前线,我们被喂饱着杀死其他被喂饱的人,后方没有被喂饱的人在我们的保护下饿死在我们的街道与土地上,最后变作我们的粮食。他注视着艾瑟戴尔,眼里有一丝甚至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愤怒与不屑,你不明白。你们没有一个人会明白。他舔舔嘴唇,露出尖锐的犬牙。

这时候艾瑟戴尔想也许他永远都不会从饥饿中被解放出来。他看到的任何东西都可以分成能够果腹的与不能果腹的。饥饿从他懂事开始就是禁锢着他的牢笼之一,和那些干枯的树皮、腐烂的叶子、挖空的贝壳、吞下的鱼骨一起,化作根根分明的铁柱,将他同他的世界隔开一道不深不浅的沟壑。他们吃任何能够被牙齿撕开的,或者能够咽下去的东西,只要它们能够穿过自己的喉咙。他们甚至吃有毒的果实,吃下后呕吐不止,死掉时肿胀得像紫色的山猪。而在饥荒最严重的冰封期之间,你可以再把那些经历过饥荒的人分成两类。他说,可以吃下人肉的和不能吃下人肉的。如果再要细分,那么便可以再分成可以敲碎又吮吸人骨的和不能吮吸人骨的。他们甚至不会留下任何东西给那群群盘旋的乌鸦。再到了最后,连乌鸦都不见了。他说话的时候在艾瑟戴尔面前站起身,那在窗舱里不得不弓起背的身形在这会近似莫大的讽刺。后来我去了莱赛尔城,我和朗格知道,我们不会再吃不饱了。这竟然是我们当时坐在学城长桌边想到的第一件事情。

他们上方的蜘蛛丝异常柔韧地将一块木板与另外一块缠绕在一起。艾瑟戴尔低下头,看见提默正揪着那狼皮袍的一角,这动作毫无意义,但他非常专心,好像这是他们对话必须继续下去而必不可少的部分。他在这时候突然失去描述瓦哈蒂亚的兴致。他想。他要以什么去回应这刺耳、近似控诉、却又无比诚实的叙述?他要以方舟城赤红的旗帜、看似无边无际的穆恩湖、倒塌的城墙、耸立的女神殿、繁茂的街市热腾腾的麦香作为回应吗?

他张了张口,舌尖发木。“南方风浪虽大,但瓦哈蒂亚的冬天不是很冷。”

这是他向提默·萨姆斯诉说的关于瓦哈蒂亚的第一件事。





1.2 光之冠


他是在绿湾的一座神庙外遇见那个女孩的。这女孩就跟往日里莱赛尔城圣湖边上裹紧袍子的少女们乍看无异,总是在人低垂视线之际穿梭在拥挤的市民之间,背后响起过于冗长的海魔祷词。现在这里的一切都很安静。她周身短褐穿结,长至腰侧的头发枯如稻草,此刻拘谨地伸出手,拉下半边染了泥水的头巾,向男人低头示意,“……愿女神庇护您,骑士大人。”那语调倒是明亮的。

“她没必要这么做。”

提默·萨姆斯僵硬地盯着女孩直到她离开,接着倏地转头,看向身旁弯着腰的艾瑟戴尔,后者正替一个年幼的男孩拉上兜帽,“我不是他们的将军,也不是他们的骑士大人,更不相信什么星月女神。”

“但你是瓦哈蒂亚的同盟者。”他身上鲜红的袍子已经说明了这一点。艾瑟戴尔耐心地说。他身旁的赛斯把一小块面包塞进瘸腿老人的口袋里,它已经不再柔软,好在仍能果腹。瓦哈蒂亚的物资紧张,但在这时仍源源不断地分派向各地的救济所,如雨后的蘑菇般顽强地从泥巴里探出头。

“我们只不过短暂地站在了同一边而已!”

提默难以置信地摇摇头,“若我不这么做,世界早晚都会整个变成死地。”

“而世人都管这个叫同盟者。”空气阴潮,堡垒周围扬尘四起,弥漫着一股战后萧条的气息,仅有一些冬青尚且缀着发灰的色泽。他们护送方舟城流亡至此的难民与绿湾的居民们一起前往星之森林,接受当地的安顿与女神的庇护,艾瑟戴尔·纳西尔随着人群策马缓行,为了看清提默,他不得不比往日里幅度更大地朝右撇过头,在朦朦胧胧的视野里听见提默的声音,“……不过就是我一个人,底下几打做好了送死打算的士兵,瓦哈蒂亚拥有的便是几个站在你这旁的流亡剑客。”

若是先前,他断然不会想到一个恩索里亚的海军统帅叛国后仅仅是为了当一个流亡剑客,在他身旁大不敬地喊他艾瑟戴尔。现在,艾瑟戴尔·纳西尔倒开始觉得古怪又好笑。“这还真是那人会说出的话,”赛斯耸耸肩,满脸束手无策,听天由命,“好一个流亡剑客。”

难民队伍绵延千米,中途被东倒西歪的树林隔断,之后又继续有序地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走向能够带领他们穿过天琴河朝西侧撤离的船队。提默跟在艾瑟戴尔身后半步的距离,不紧不慢。这是一个贴身侍卫长年累月攒下的习惯,艾瑟戴尔想,也是一个出手偷袭后恐怕连他都防不下来的距离。卡塔斯特罗斐投去一个半是责备,半是警告的目光,似乎在指责他就快要把后背留给一个恩索里亚的叛徒了。艾瑟戴尔对自己哑然失笑,他倒没想过提默也可能继续成为一个瓦哈蒂亚的叛徒。

“前段时间一直在下雪,你们抵达绿湾之前几天才刚有停歇的迹象。土地上的雪积不久,现在都开始慢慢融化了。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彻底融化掉……”但融雪的时候是最寒冷的。他承认在赛斯说话时自己没有专心听,而没有专心听的人也包括旁边的提默。艾瑟戴尔回过身,只见此刻男人弯下后颈,瞟了侧后方一眼,轻而易举把一个摔倒的幼童拎起放回地上,又驱马踏着一层蔫蔫的冬绿朝前行进。这一连串动作太快,若不是他正好瞥见,恐怕连那孩子自己都没意识到究竟是谁托了一把他的后背。他接着重重地打了个喷嚏,连那匹刚刚熟悉他的战马都险些被吓了一跳。占星师阿斯黛雅·多洛瓦尔小姐还欠他一个占卜。艾瑟戴尔深吸一口气想,哪怕在船上时他的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答案。没错,答案是在很多个时刻里涌现出来的。提默诉说恩索里亚时的模样。提默听见他夸大其词地说着瓦哈蒂亚传闻中身长超过两米的“灾厄”时好奇的眼神。提默听说俄法尔剧场里曾经精彩绝伦的演出时昏昏欲睡的困意。提默第一次尝试无花果时笨拙地在桌沿碾碎果实的样子。他心里有了一个答案。就跟在影之塔那些时光里,曾经无数次在老师的注视下记住各个贵族的旗帜与家主,又得说出沙马卡兹与恩索里亚千年变迁时那样。正确的答案在说出口的那一刻便已在内心成形,最终的忐忑皆源自他人的一句应许或否认。是的,他想,现在提默·萨姆斯的结盟是他手心里的那个“疑问”,他已经有了答案,只等星月女神告诉他一个应证。他离开提默,独自走进休憩的棚帐。

女神在多洛瓦尔面前只收取了他几滴血的代价。星月女神给出了她的指示,占星师多洛瓦尔说,黑白雾气同时在那个人身体里纠缠,矛盾的正义曾经令一种灵魂走上歧路,又依靠另一种灵魂选择了眼下的道路,他此刻与未来均无背叛之意,只是那愤怒的灵魂始终如墨般与其纯白的一部分纠缠不息。艾瑟戴尔承认自己因此松了一口气。即使追求绝对的忠诚不过是种陈旧的讹误,这占卜里头语焉不详的地方只能依靠他的经验与时间去解答,但在得知提默·萨姆斯不会背叛之后,他便也像是幼时得到老师的首肯般不动声色地露出笑意。

夜晚,绿湾半毁的港口久违地露出一丝生动的迹象。三艘平底货船满载着调运而来的物资停靠在临时堡垒的不远处,透过砖墙的缝隙他们便能看见远远扬起的瓦哈蒂亚旗帜。这里千疮百孔,在最危难的时刻,过去的洗劫者反倒放了他们一马,他们一边庆幸着海盗没在这会儿游荡在黑之洋,一边奔跑向绿湾黑漆漆的码头。“他们都饿坏了。”艾瑟戴尔说,“所幸城里还能调到一些东西,方舟城距离这里也有一段路,很多人一路走来都已经瘦脱了形,之后还有一段不短的路要走。赛斯,今晚他们就交给你了。”

莹莹发光的浮游生物随着涌起的浪潮上浮,顷刻间又朝后退去,复被白花花的浪花打下,在无人注视的一旁明明灭灭。提默·萨姆斯离开人群,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就好像被落在了沙滩上。艾瑟戴尔眯着眼睛看过去,只见那人脱下长袍,兀自在沙滩上坐了下去,脊背无声,但传递给那些流离失所的人们一种稳固的力量。于是艾瑟戴尔也跟着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过去,没有顾得上赛巴斯蒂安递来的毡毯,在提默身旁的礁石上坐下来。礁石棱面粗粝,像瓦哈蒂亚方舟城宫殿的王座,从未让他惬意过半刻。他低下头,看见提默踩在沙滩上的劲道很大,小半钢靴都陷入了沙堆。青年这时抽了抽鼻子,什么都没说,搁在腿上的手指尖上带了点濡湿的细沙,跟着他摩挲头骨的小动作缓缓地朝下坠。他们只是并肩坐在那里,试图看向同一个方向,满怀期盼地盯着远处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天际线。漫天星尘、帐篷里多洛瓦尔的话和倾覆的天秤、倒置的宝剑一起涌向艾瑟戴尔,愤怒的漆黑是白色灵魂的一部分。正是如此。漆黑狂犬在那颗珍珠般的灵魂指引下来到瓦哈蒂亚,来到拯救所有生者的道路上。艾瑟戴尔低下头,提默剑鞘上悬挂着的小头颅便在月光下莹莹发亮,就好像光给它戴上了头冠。朗希尔德·彭茨森,他得向她道谢。这是提默·萨姆斯在恩索里亚不为人知的秘密。艾瑟戴尔又盯着那个小头颅看了会儿,最后问道:“这里和你与朗希尔德的艾弗港有半点相似之处吗?”

“半点都没有。哪里都不一样。”提默沉闷道。暴虐的浪潮自北而来,从四面八方拉扯着他们,拉扯着瓦哈蒂亚,就要把他们吞下腹肚。他下意识地朝艾瑟戴尔那儿挪了挪腿,半转过身,比划道,“你要是去过艾弗港就知道了,那儿的海岸线更长,因此看上去……不是像这样,被海围绕着……而是那样的,有一道东西,把我们同他们一分为二。”这只令艾瑟戴尔觉得新奇。“海浪看上去不是在撵你走,而是像个老朋友。”

“你很喜欢那儿。”他指出道。

提默却像被什么东西扎痛般皱紧眉头,“我不喜欢那儿。”他顿了顿,语气霎时间冷冰冰的,“……听说先前那儿也被毁了大半,不知道恩索里亚人疏散得如何了,那都不是我的决定,倒不如说是莱赛尔城里……该死。真该死。”他微微抬起下巴,海风把瓦哈蒂亚人的声音带过来,他们在不远处的石路上井然有序地排着队领餐,可怜的肉沫与热腾腾的土豆。我们害怕!他们说。“那儿真是有一群糟糕的家伙。”提默咬牙切齿。

“哪里都有。恩索里亚有恩索里亚的烦恼,瓦哈蒂亚自然也有瓦哈蒂亚的烦恼。世间城邦总是各有各的苦楚,可和坐在领主之位上的人究竟是谁没有太大关系。”艾瑟戴尔几乎意有所指,却并不确信提默是不是听明白了。那方才眼看就要发怒的男人却忽然安静了下来。他垂下头时露出头顶毛茸茸的发旋,显得有些异样乖顺。艾瑟戴尔注视着他,又一次想起眼前青年不过十九岁,他十九岁时也做过这样的抉择吗?他那会儿没有离开过什么东西。艾瑟戴尔想,他一直都是在失去一些东西。离开什么东西会比失去什么东西需要更多勇气吗?他对此缄默不语。

“纳泽摧毁过一次恩索里亚。”他忽然说。艾瑟戴尔意识到他在通用语里选择了过去式。“顽疾、冻土、贫瘠。他用一次战争摧毁过一次。”他的声音里带有一种坚韧不拔的信念,却同时悬在一根银针上,即将从贯穿他脊骨的身体里被驱逐而出,“现在他又摧毁了一次——这一次,朗格和我都不确定了。”他抬起眼,和艾瑟戴尔相差无几的金色眼睛注视着他。这会儿他罕见地说着流利的瓦哈蒂亚语,令艾瑟戴尔暗自心惊,“又或许从一开始就没人摧毁过恩索里亚深入骨髓的病。饥饿、排斥、鄙夷。人们争相拥挤夺取严寒里硕果仅存的食物,握有权力的人滥用权力,没有权力的人试图从不比自己更低贱的人身上找寻权力。稍一不注意,它就会变回那种模样。艾瑟戴尔,你这样的人能从暗杀与阴谋中存活,却从来没尝过那种滋味。而或许……或许没错。任何一个城邦都有一个城邦根深蒂固的罪孽,只不过恰好我们曾经所处的那一个令我们愤怒。过去人人都曾憎恨我们,现在人人也都在憎恨着我们,未来人人也都将憎恨我们。”

海风很涩,他们身后隐约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那些声音越来越大,取代了先前呼唤他去北方的那个声音,化作一个夜里的万千低吟:我们害怕!瓦哈蒂亚的人民说。

我们害怕!

艾瑟戴尔无言以对,忡怔片刻,猛地站起身,他们上方浓厚的云层渐而转弱,敛开一角波澜。这波月色踉踉跄跄地从森林的一头蔓延向另一头,最终落在起起伏伏的海面上,顺着波浪细碎地朝他们涌来。他听见一个声音。切勿惧怕。星月女神说。他又听见一个声音。鼓起勇气。艾瑟戴尔·纳西尔说。

而提默·萨姆斯转过头来。他望着艾瑟戴尔,望着他身后的人们说:

“你们应该害怕。”



2.1 一些雪松枝,碎石


如果要去形容战争,朗希尔德从一开始就不觉得它像是一场灾厄。灾厄总是带着些猝不及防的色彩。比如山林大火,海面骤雨,渔船上的一道闪电。你没法预料到它的降临。她对提默说,但战争不一样。战争开始之前,那股叫人厌恼的迷雾就悄然弥漫开来了。譬如习以为常的东西开始变少或者是变得更昂贵,走在路上时往日里面无表情的脸庞突然涌上了更多炽热的潮红,扬起的旗帜数量翻了一倍,酒馆与城门上方沿着瞭望塔一圈激昂难耐的奋勇之情,消息开始变多并且无法阻隔,城与城之间的调配与车马来往更频繁,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倾巢而出,海魔与死神与母亲树与星月女神一齐开始七嘴八舌地朝信者说话,领主们站在宫殿中央用漂亮的词掩盖单调的目的,你则旁无责贷地第一万次宣誓效忠。战争不是灾厄。朗希尔德抬起头对提默说,它只是一场没完没了的欺辱罢了。就当原本脆弱的平衡被打破的那一刻起,所有城邦也不过就是艾弗港废弃码头上的那群流民,嗅见退缩与心虚的气味后卯准机会把你摁在地上,抢走你拥有的所有东西。

这是一个千篇一律的冬日,有些碎石子落在提默的肩膀上。朗希尔德警觉地朝四周瞥了一眼,出乎意料,背后空无一人。提默没有回答她的这番控诉,只是摇摇头,“我倒没有想过这些。”

“那是自然。在纳泽拉尔德的身旁,你怎么会需要想这些呢?”她冷冷一笑,“成天睡在他的地板上当一条狗,缺了你这一条,莱赛尔和恩索里亚与往日里哪会有什么区别。”她说得没错。提默怔怔想到,视线仍在碎石上。他这会儿才意识到是树枝上的一个鸟巢摔了下来,里面一些小石子与亮闪闪的小碎片也洒在了他的脚边。刚刚噼噼啪啪打在他肩甲上的想必便是这些玩意儿了。他伸手去拨弄着那些鸟雀收集而来的东西,旧巢里没有雏鸟是万幸,而那些小东西……坑坑洼洼的玻璃珠子上还攒着些昨夜的露水,因而摸上去还湿漉漉的。他盯着那颗玻璃珠子直到朗希尔德都不耐烦了,“提,你再怎么看,它都不会变成艾瑟戴尔胸口上那价值连城的红宝石。”

“那东西价值连城?”

“绝对值上一个十年前的艾弗港。怎么着,你还觉得那漂亮石头换不来一堆尸体、一箩筐发臭的鱼骨头、和死不足惜的流民?”她瞅准他发呆的时机又说,“你别想着要偷走他的胸针了。”

他确实想了一小会儿如果要偷的话该怎么下手。艾弗港给他留下的痕迹很多,小偷的伎俩也是其中之一。他上一次偷走什么东西还是在可伦湾北部军事港的罗尔沙赫临时宅邸外头,一个小玻璃瓶,救了两个人的命。他想,又杀死了一个人,大体上来说还是一个不坏的交易。但偷走瓦哈蒂亚领主艾瑟戴尔·纳西尔的胸针听上去就并不怎么聪明了。于是这个想法不过流水般从他的脑袋里划过,掉入石头底下的青苔里不再作声了。他的口吻里有些说不出的情绪,“这里果真是天赐之地,你瞧这土壤,就算到了这时候看上去也比艾弗港要好上不少。”

“这里也没人冲你我丢石子,吐唾沫,没有我们的养父母,没人喊你狂犬,也没人想要把尖耳朵扔去妓院。因为这里不是恩索里亚,所以这里很好。这里对你我来说什么都没有,不过是光秃秃的一块地,才能重新开始。”朗希尔德摸了摸他的剑柄,尖牙黑漆漆的剑柄上皮革柔软褪色,她落下一声叹息,“噢,我可怜的提,在他们眼里……我们从来都是长桌边上的虱子,在他们难以忍受的地方大吃大喝,所以才叫人无法忍受。”

“但是……”

“但是希尔玫德拉待你很好。是,是!我当然知道,利扎尔德斯家唯一一个天真的小家伙,现在她在哪儿呢?我们还找得到她吗?噢,对,还有雷德·布雷兹的那手苹果派,你打从心底里觉得他待你不错,是不是?没错,要我说,在莱赛尔城堡里什么都不能算,那普鲁尔时寄来的小木罐倒能说明些事情。你在这时候一定又想跟我说葛雷西亚将军了,可从你在北方群岛成了个变节者后,他可有给你寄过哪怕一封来信?要是他没有寄上一封信,你觉得你该怪谁?肯定不是葛雷西亚将军吧,你会责怪谁,提?我想你甚至不会责怪纳泽拉尔德。你责怪的是他身上那种死灵魔法。你责怪的是恩索里亚。你责怪的是战争。”

朗希尔德没有冲他大吼大叫。但提默宁可她这样,反倒还能让他和以往一样觉得朗格只是在闹脾气。几棵雪松矗立在瓦哈蒂亚隆冬的太阳底下,上方悬浮着肉眼难以看清的尘埃,泛出一股黄澄澄的热气。他有些难受地转过身,看着身后几个端着木碗喝肉汤的士兵,别扭地问道,“你们可还适应瓦哈蒂亚?”

“没什么两样的,萨姆斯大人,”那些零星从北方群岛追随他来到瓦哈蒂亚的人答道,他们仍旧管他叫大人,好像如果不这么叫的话就会无所适从,“……我们有力气,大人,我们有力气去打仗。”

“那便好。”

这对话很快开始又很快结束。他在军队里向来如此,北方群岛那席话可能是他说得最多的一次了。于是那些跟随着他的人也好像与他共享了这股子难堪,这会儿一个个自顾自地把头埋在炖汤里。朗希尔德毫不掩饰地发出一声嗤笑,“噢,提,你真是不适合说这种话,瞧你的模样,简直糟糕透顶。”

“我知道!”

“难怪你的士兵里有些人离开了。就是前几天那个混血的小家伙,他看上去没比我高多少,他跟你说什么来着……?萨姆斯大人,我害怕。”他确实这么说了。提默想起他被淹没在瓦哈蒂亚骑士之间,怯生生地抬起头看着他对他说,萨姆斯大人,我开始害怕了。他很好奇一个胆小鬼最初怎么会有勇气跟着他背对恩索里亚,而后才知道他所有的家人都饿死在了战争时期的雪之湾。于是他知道其实恩索里亚冻土上的虱子很多,愤怒也很多。他让那孩子走。跟着难民一起走。脱下铠甲,披上袍子。你可以害怕。但他更想说的是他没必要跟着自己送死,或者说为了自己对母亲树的愿望而送死。世间人的愿望很多,有人愿意为了生的延续而送死,有人却只想活过几十年当个逃兵,没有哪个比另一个更高贵。“他跟我说他感到害怕,每一天清晨,想到要同我们一起行军,就有沉甸甸的石子压在他的胸口,让他迈不开脚步。我说你可以害怕,然后让他从我的队伍里滚出去。”

“你知道,如果换了别人可不会这么说。若是在沙马卡兹,他早就被龙骑砍了脑袋,在恩索里亚的话那已经变成了活死人大军中的一个,而在这里……艾瑟戴尔恐怕会换着法子好言相劝,让他继续留下来。”

”你说过……你说他跟纳泽拉尔德不一样。”

这是朗希尔德在海上时对艾瑟戴尔·纳西尔发表的第一句评论。她抢在提默前头对他说道:现在还称不上是好的还是坏的。但是他们不一样。他同意这一点。无论如何他都不需要听命于艾瑟戴尔。他并不效忠于瓦哈蒂亚的领主,而艾瑟戴尔·纳西尔竟然也接受了这一点,这几乎令当时战舰上的所有人都暗自吃了一惊。

“教宗大人!”

人群此起彼伏的惊呼与抽噎声打断了他们,提默·萨姆斯回过头去,便见传闻中万众爱戴的教宗瓦格纳从小径中缓步走来。在瓦哈蒂亚,教宗总是被传拥有着与领主相差无几的权力,而眼前的这人正是那王座后的另一个神使。在两侧耸立石像的注目礼下,他径自在层层民众中涟开一条道路,朝他们的方向走来。他脸上带笑,可长袍上的血渍让提默和朗希尔德同时蹙起眉头。

他可不想面对这些家伙。女神的骑士,女神的传令者,各式各样的祷词祭祀把人的懦弱与好奇与贪得无厌堆积在一起,若有一天人把神全部杀光了,怕也会涌现出新的宗教,让人去信仰神的死亡。四个城邦各有各的神,可人的苦难与惆怅俯拾即是,神没能创造出不一样的痛苦,神也没能让一模一样的痛苦消失。

提默扭过头,揪住个人便问道,“艾瑟……你们的纳西尔殿下人呢?”

“纳西尔殿下还在女神殿里!”一个干巴巴的答案。“……那就让他去呗,这会儿又催不得,你不是不想进去吗!”朗希尔德说。于是他不得不接受瓦格纳一脸了然的寒暄,点点头,随赛巴斯蒂安的示意和更多的人一起前往东偏殿。他一路上走得很慢,几乎落在最后头,以便不招引更多无趣的招呼与询问。但这动作更像是一种进行中的等待。他过去几年里也一直都在等待。等待其他人把什么事情办完,然后他便跟着去下一个地方继续等待。等待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打发时间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眼下,他逐一打量着森林小径两侧脏兮兮的石像,艾瑟戴尔跟他说过那些名字,他转眼就忘到了脑后。这些事情只需要朗希尔德记得就好——于他而言,瓦哈蒂亚已死的教宗并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力量,至于还未死去的教宗,他的力量在当下仍旧是个疑问。

“女神显圣了——!”先是有人说了一句话。这话就像海面上鲸尾的一击拍打,将迅速聚拢又散开的鱼群驱至海浪上头,于是渔鸟宛如箭雨般砸向浪花,女神显圣了!这声音从最前方开始逆着人流拥挤推搡的方向向后传去,直到提默孤零零地倚着树干听见前方的声音,女神显圣了!他挑了挑眉头,看见血。

是一些漂亮话。朗希尔德说,开始了,艾瑟戴尔开始说那些漂亮话了。漂亮的人儿要说漂亮的话,就跟莱赛尔城里希尔玫德拉念着纳泽拉尔德写出来的那些词儿时一样。可那空空眼眶内的血泪与另一只完好无损的眼睛里的泪水同时划过那人的脸颊,以至这一幕让他觉得艾瑟戴尔也即将成为他背后的那些雕像之一。他原本也像是雕像。提默想,漂亮的、冷静的、缺失掉的一部分也像极了风吹雨打下依旧缀着残缺美感的物品。他就站在所有人面前,像一尊残破的雕像,几乎和女神像分不出究竟哪个才更像是活人。可他又分明是活着的。他让提默觉得活着并不是因为他仍在向瓦哈蒂亚的人民说话,而是瓦哈蒂亚的人民在向他说话。他的声音在说,“战争就要结束了,我的人民。”可他听见的是这一句话:纳西尔殿下!他的声音又在说,“这是必然的未来。”他的眼神与他短暂对视。可提默听见的仍是这一句话:纳西尔殿下!那些纷纷议论淹没人群,如歌如泣地穿过他们脚下枝叶间的罅隙,掀起星之森林里无数沉寂的生命,瓦哈蒂亚的领主说,“我对你们承诺。我再也不会离开了。”人们在高呼:纳西尔殿下!他仍目光坚定,甚至在微笑。

提默·萨姆斯低下头。朗希尔德也正抬起头来看他。他们没有再看向艾瑟戴尔。在他们面前的一派欢腾之下,他们只觉艾瑟戴尔·纳西尔在此刻被推向了一条交界线。这条交界线提默并不陌生。当他曾经走在大陆的间隙之中,一边是注定颠沛流离的旋涡,一边是他曾一度即将获得永久自由的大海时,他也曾面临过这样的交界线。而他过去的选择是一脚跨入莱赛尔的边界线。现在,他站在人群的最后方,静静地看着艾瑟戴尔把自己同这片欢腾隔开,以至在流着血泪的女神像面前显得尤为残酷。

“……达维熙老师教过我。”

他忽然说,“我知道演戏是什么模样的,朗格。艾瑟戴尔在说谎。”



2.2 一颗诚挚的眼珠


艾瑟戴尔那晚一直都没有出现。直到他们看见星星如长袍上晶莹的串珠般洒落在天幕上时,艾瑟戴尔也依旧没有再出现在星之森林中。他跟那夜的月亮一起缺席,似乎一场漂亮话就把他所有的力气都耗尽了。提默在那席演说结束后的不久便离开了东偏殿,留下赛巴斯蒂安照料民众,指引他们的方向。日复一日地,提默想,这战争日复一日地持续了那么久,以至于他们的脸庞看上去都已经习以为常了。但这确实是最神奇的地方。每当你已经习惯和平了,你便总觉得传说中的战争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般遥远;而当它真的降临之后,你却每每总能将它转变为平常生活的一部分。从街头巷尾的集市变成跳跃过去的折断横梁,从浓稠的肉汤变成沾着面包屑的稀肉汤,从等待钟楼铜钟声到躲避钢炮的轰鸣声,情况变得很糟糕,他们仍能忍受。他们没什么是无法忍受的。

“你走得很慢。”朗希尔德指出,枯枝败叶在他们脚下发出脆弱的嘎吱声,孩子们开始四处收集木柴,就跟他们小时候经常做的那样,提默的眼神飘忽不定,看上去似乎在发呆,但又若有所思,让朗希尔德也猜不透,“你晚上什么都没吃,这很不像你,提,你应该觉得饿了。”

“我确实走得很慢。”

“我没有想好该去哪。”

“瓦哈蒂亚的战役还没开始,但我知道就快了。”

“就快了。朗格,我闻到了那种味道,即将开始前的味道,那绝对错不了。”

“我不觉得饿……”

“好吧,我觉得有些饿了。”

“但我宁可让他们先吃。”

他又沉默了会儿。眼前瓦哈蒂亚的将领们小声交谈,听不清楚的词句纠缠在一起爬上雕像月白色的脚趾,上了年纪的逃难者互相吹嘘曾经先王的年代里他们能如何立下赫赫战功,指甲缝里都是搓洗不掉的土屑,嵌进他们指腹的纹路。他嘟囔道:“……我们过会儿再回来,如果没有东西给我们剩下,我们就去打猎。”

“也好。”

“你想起什么了?”

“北方群岛疯狂的灵牛。”

“还有呢?”

“布雷兹的泡沫果酱,葛雷西亚大将军盛赞的又甜又冰的玩意儿。”

“你喜欢他们。”

“我没说过我喜欢他们,但是你担心他们。”

“我没说过我担心他们。”

“你担心他们就跟担心我们的养父母一样。你在发表那席讲话之前委托戈特弗雷德借了你一艘船,让艾斯米·罗尔沙赫派人上去,伪装成海盗前往艾弗港疏散人群的营地,在你背信弃义者的骂名传至莱赛尔之前把他们给偷偷带出来。”

“你知道这是为了……”

“报恩,报恩,我知道。我软弱的提,你总试图用这个词来代替爱,好像爱会让你难堪。好像爱会让不要命的狂犬在除了我之外的地方有了后顾之忧。”

“狂犬从不畏惧。”

“狂犬教导人应该害怕,自己却觉得畏惧是耻辱?”

他停住了脚步。他停下来的地方正是星之神庙的正殿。此刻这儿静得像是戈特弗雷德曾夸大其词描述的海底深处,你甚至能看见声音的流动。洁白的石块朝上如杉树般伸长,拨开黑丝绒般的乌云,让这夜的月牙第一次露出一角。他们同时听见一击清脆的撞击声,并不响亮,没有引起任何其他人的注意,却足够打断他与朗希尔德的对话。

“……这里面有人。”

他未加思索地走了进去。这是他第一次走向异乡异神的神坛,海魔庙阴沉的模样落在他的身后,在月色遮掩下的星之神庙却在泛出微光。他没觉得走进去有什么两样的,沉重的大门在他松手的那一刻又迟缓地合上。那对他而言一向都是毫无意义的建筑物,充斥着人造的枷锁与妄想,此刻却把他引上一条短而暗的路。他的脚步声落在神殿的地上,黝黑的雪花铺上大地。一开始,他并没有看到那里有人。一开始他甚至以为那个身影也是那数尊雕像中的一个。这并不是太让他意外。提默想,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觉得艾瑟戴尔就跟雕塑一样了。他分明侧身倚在神像上,却看上去摇摇欲坠,立于崖尖。

“喂,艾瑟戴尔。”外面吹来的风很凉,提默朝前走了几步,脚尖踢到了个什么小小的东西,那东西咕噜噜地顺着他的方向朝前滚,直到撞在女神的脚跟前。一个白锡酒杯,上头雕着他看不懂的贵族纹样,在地上稀稀拉拉地扯出一连串葡萄酒液,就好像艾瑟戴尔的右眼依旧在流血。提默不得不蹲下身,拧过艾瑟戴尔的肩膀,又说了一遍,“艾瑟戴尔!”

白天时他脸上的血迹消失了。但他仍旧穿着那席衣裳,长袍皱皱巴巴地被丢在地上,脸上有些潮湿。提默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意识到艾瑟戴尔在哭。艾瑟戴尔·纳西尔在昏聩夜色里哭泣。这个认知令这一刻陡然荒谬起来,和数个时辰之前他在星之森林依仗着血泪同民众们高声谈话的模样一同剧烈地摇晃着,让提默看不透。他张了张口,你为什么哭?他想问。白天的时候你在说那些漂亮话、你在说谎、你在做一场艾瑟戴尔·纳西尔领主的戏……可现在呢?

那块从女神像上取下的石头还在艾瑟戴尔的右眼眶里,此时并没有泪水从中落下,却把艾瑟戴尔的眼周磕得通红。提默盯着那颗石头,好像就能从中看见一场神的骗局。提默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呆在这地方?”

艾瑟戴尔蠕动了一下嘴唇,黑发遮住他另一侧真正流泪的眼睛。我看见了。他的第一句话。在航行的时候提默会问他你看见了什么。是陆地吗?还是看似不起眼的破裂冰川?在这时候他也问了,“……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了我的兄长,艾瑟戴尔说,你知道,我有一个兄长,即使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们也亲如真正的兄弟。可他已经死了。提默想了想。我想我也有一个兄长。他说。即使我们拥有血缘关系,我们也从未成为兄弟。虽然他还活着。提默知道艾瑟戴尔说的究竟是谁,艾瑟戴尔不知道提默说的究竟是谁。但在这时候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提默身上不久前嚼过的醋甘蓝气味和艾瑟戴尔身上洒落的葡萄酒混在一起,他开始嗅不出酒里的果香。

我看见了。艾瑟戴尔的第二句话。他哽咽着睁开眼睛,于是提默知道他并没有在说谎,不管他究竟是疯了还是为了什么他无从得知的事情而悲痛,他至少知道艾瑟戴尔没有像白天那样在说谎。

“你看见什么了?”提默再一次问道。

“我看见人民。”他说,“我看见瓦哈蒂亚。”但还有更多他没有说的。瓦哈蒂亚不会死去。他死死地盯着提默,还有一些话他不会说。瓦哈蒂亚不会死去。他现在不会说,直到最后也不会说。人人在这世间都有足够苦难,他身上的已经够轻,绝不会再把他应该背负的东西再压上另一个人的脊背。可他总得在中途稍微停一会儿。他倾身向前,把额头抵在提默的肩膀上,伸手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发辫,毛躁坚硬的发丝从他的指间硌硌绊绊地穿过,“……朗希尔德在吗?”

提默一怔,好像这才反应过来似地跟着喊了一句,“……朗格?”他们都在这时默契地知道没有人应声。同时,更多的泪水。更多滚烫的泪水掉在提默一侧的颈窝里,落得他措手不及,只得一手粗笨地拍着艾瑟戴尔的后背,“见鬼,艾瑟戴尔,到底发生了什么!?”

石头殿堂间带着温度的存在并不多。艾瑟戴尔面前有的便是仅剩的那一个。他用力地把提默拽向自己,以至半张脸都直愣愣地埋在了对方的肩膀上,柔软脆弱的右侧眼眶被未经打磨完全的宝石棱边磨出伤口,他浑然不觉。“你发什么疯!?”提默目瞪口呆地看着鲜血从他红肿的眼角渗出来,一手耷拉在他的肩膀上,“你丢了一只眼睛,连剩下的半张脸也不想要了?!”

但艾瑟戴尔并不觉得痛。他想,他接受了这颗石头,接受了瓦哈蒂亚,接受了瓦哈蒂亚的每一种命运,因而也接受了瓦哈蒂亚人的每一种期冀与苦痛。甚至,当血泪在他如丰收般细腻的皮肤上闪烁着的时候,他也便理解了整片大陆上争乱不休的所有苦痛。艾瑟戴尔·纳西尔在这时候低垂着头,紧紧地靠在提默身旁,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哀嚎,这哀嚎比起受伤的野兽而言,更像是被命运折断了翅膀后的月之使节所发出的悲鸣。但提默·萨姆斯显然是无法理解的。他看着他,就跟在北方群岛时那样肆无忌惮地注视着他。“你在发疯,”提默低低吼道,笨拙地摇晃着艾瑟戴尔,好像这样就能把女神的赠予从他的身体里晃出来似的,“把一块石头塞进眼眶,你在想什么!?”可艾瑟戴尔是听不见的,提默大得几乎能将他肩膀骨头捏出轮廓的力道都没能撼动他半分。他仰起头,他们离得太近了。他轻飘飘地抬手擦掉脸颊上的血迹,沉静道,“我没有发疯。”

他确实没有发疯。他只是在痛哭。无处安放的晕眩将他整个人都变作一个咕噜咕噜的橡木桶,让酸涩的酒液渗透他的五脏六腑。这股痛哭的冲动并非是从他的身体里凝结的,而是随着酒精慢慢地流入他的身体,涌胀他的肌肉,撑碎他的骨头,最后剖开他的心扉。他想所有人都在忍受那么多的折磨,可只有他在此刻因为痛恨命运、痛恨那种过于庞大的力量而痛哭。他想明明这片土地上忍受比他更多更沉重的折磨的人如此之多,为何偏偏只有他难以经受这种苦难。艾瑟戴尔·纳西尔亲吻着提默的耳畔,小声说,“我没有在发疯。”这个亲吻很轻,乃至在艾瑟戴尔伸手扯开提默的领口之前,甚至都没有带上半点情欲。可也正是这样一个吻,让提默木讷地僵持在那儿,比起轮廓优美的艾瑟戴尔而言倒是更像一尊雕像。令一个身手敏捷的战士愣在原地的并不是席拉高耸入云的母亲树、不是可伦军事港万炮齐发的风帆战舰队、甚至也不是暗堕精灵阿达亚屠杀五千沙马卡兹人的听闻,葡萄酒液逆着风爬上他的皮肤,染红他的耳根,只是一个吻。一息昏浊的星光落在他们的发顶上,和艾瑟戴尔的手掌一起向下探。他在这个时候摸到艾瑟戴尔的红宝石胸针。他想过要怎么偷走那枚胸针。提默惊奇地想,但他没想过现在是个好时候。

“……艾瑟戴尔。”他说。他想他其实知道这些。在海军学校的时候就听说过了。只是这一切从来都与他无关。毕竟……毕竟他不是一个人。毕竟朗希尔德在他的身体里,而她几乎厌恶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他也被迫带去过妓院,知道床笫之欢究竟是如何。但他只是……他声音嘶哑,半是警告,半是阻止地又一次说道,“……艾瑟戴尔。”

艾瑟戴尔紧蹙眉头,脸上却是一股悲怆之色,可这会儿仍在笑。提默不知不觉放松手腕的力道,“你说你没有发疯,但你正在做的事情可没法说服我。”

“怎么,因为我发现你毫无经验,所以你为之感到恼火?”

一股子恼火倒在这时真的倾倒在提默的脑袋上,他抓住艾瑟戴尔的手,怒不可遏地低声道,“我可没准备做那种事情,我不是你们以为的妓院里那些半精灵,不会奉承人的……”

“你什么都不用做。”艾瑟戴尔说,“瓦哈蒂亚没有精灵娼妓,没有人试图从你身上剥得那些东西。”

欲望和艾瑟戴尔的吻一起抓住了他。从来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抓住狂犬,从来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抓住翱翔在天际的白隼,他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地来到瓦哈蒂亚,对自身与朗希尔德的未来几乎没有任何把握。但他到底是来了。一个平等的同盟者。他与世界的格格不入在同艾瑟戴尔讲述关于那块土地与人民的往事时,得以获得短暂的喘息,而多年来深葬在灵魂底部的喜怒哀乐也终于得到了些许意义。他喜悦。他可以喜悦。他愤怒。他可以愤怒。他哀恸。他可以哀恸。他快乐……

他曾何时感到过快乐?

等他本能地靠近艾瑟戴尔的时候他才发现朗希尔德并没有出现。事实上,他在那个后夜第一次遗忘了朗希尔德。而她好像也甘愿把这个时刻忍让给他,只交给他一个人一样,悄悄隐去在滚滚浓雾之下。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即将爆裂开来。他无声地张开嗓子咆哮,揪住艾瑟戴尔的领口,一把扯开对方所剩无几的薄衣,突突作响的心脏几乎像长在了他的掌心。他的掌心。艾瑟戴尔的掌心。炽热的柔软的粗糙的爱抚。他抓住了他。至少在这一刻,或者说是在过去的很多个时刻。他垂下头时艾瑟戴尔将他的耳尖按下舌底,软糯且湿润的,此刻像是一种荒谬的慰藉感。

随波逐流。不要做多余的事情。可他伸出手,指侧拂过艾瑟戴尔的卷发。他们的某根弦齐齐断裂。同时又以一种陌生而崭新的方式联结起来。

这绝不是臆想。

当然不是!

这是一种纯粹的欲望,和口腹之欲、死亡、贪婪一样!

感谢那颗诚挚的眼珠!

世界总有五花八门秘而不宣的一万种法子来折磨你,你又要掉入一个陷阱咯!

说谎!

别再狡辩,别再沉默不休,这个时候就算淘气也没用!

闭嘴!

现在就是,现在就是!你就要大难临头喽!

这当是何难?

一汪无形的蜜糖。是的!

这当是何愁?

一颗尖锐的原石。是的!

这当是何物?

一具王的躯体。是的!


“这里不是恩索里亚。”

艾瑟戴尔赤身裸体,泛着酒气,尾音依旧压得完美,舌尖卷起,你就是穿的太多了,骑士。



2.3 噢,要上哪去


他见过很多种身体,无一不散发着毫不收敛的光润,袒露的每一寸肌肤都刻着奉承、倾慕、荣誉、窃喜。他知道被人恋慕的感觉,他知道接受臣服的感觉。他没有见到过这样的身体。绝称不上美的,冰冷苍结的,但是生动布满伤疤的。

他触摸过很多伤疤,长矛的贯穿剑的下劈匕首的扎刺弓箭拔出时带着碎肉的十字簇。他没有见过这样的伤疤,布满了整个后背和一侧肩胛的伤疤,如同母亲树般狰狞地攀爬在青年的后背,好像将皮肤下的血管生扯上表面。

他被许多人爱过,他的教宗他的骑士他的兄长他的信徒他的追随者。他没有用一种不一样的方式去爱过其他人。是惶惑的截然不同的陌生的却也是补全的意志薄弱的固执的。他曾经愿意将全部的自己给予瓦哈蒂亚,无私地、永恒地,就跟尤利西斯一样。现在他依旧愿意把全部的自己给予瓦哈蒂亚,哪怕是无用地、多余地、过分高尚地。

他想过很多种死去的方式,死亡不过是和尤利西斯的棺柩叠起;他的头颅,他的骨头,在那些大理石下方,在瓦哈蒂亚的土地下方,在雪松与紫堇下头,最终变成一种不被记住的永恒。这些都算不得什么。即便如此,直到如今,这一切都没什么改变。

但不再是无动于衷地了。

“……我不想做领主。”

他说。

提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男人眼眶的鲜血混杂着汗水落在他的唇角,他舔了舔,吞了下去,双手无法控制力道地拧住艾瑟戴尔赤裸的腰畔。

“那你逃走便是。”

艾瑟戴尔·纳西尔有两种面孔。年轻的领主直起上身,他的双手捧着提默头颅的两侧,想此刻这涌动的情感若是人皆有之,也未免太隆重也太粘稠了。他有两种面孔。他把自己的身体沉下去,他把自己沉下去,星月失焦的眼神由上至下地凝视着他,像潮水般浸透他的身体。

他在爱着瓦哈蒂亚的同时便不再能爱着自己了。





3.1 一首小偷式的咏唱


这很不值当。

这念头很该死。只是一闪而过,险些让他一口咬到自己手指头上。他挑着树枝三两口吃完所剩无几的烤鹿肉,把咬碎的骨头丢在一旁,随随便便捡起几片草叶搓了搓指尖。这事可真意想不到。他又吞了吞口水,但绝不是因为在一个凉飕飕的夜里没有被填饱肚子,或者是葡萄酒比起往日来太少了。

那枚小东西贴在他的胸口,在他的一层熊皮、一层麻纺衣下悬挂在胸口的小束袋子里面。他这几天罕见地没有穿戴甲胄,以至这些日子里总有人将他误认成是过去几十年来恩索里亚翻山越岭逃至拉努拉的难民。这也不坏,他想,至少没人总是冲他们丢石子,闹得朗希尔德龇牙咧嘴,恨不得从他身体里跳出来大杀四方。他四下张望了会,艾瑟戴尔并不在视野内,其他人也都离得老远,于是他往穆恩湖畔又挪了挪,转过身来,张开手掌。

那枚红宝石胸针正躺在他的掌心上,最尖的那一端沿着他的手指向北方延伸,在第二指关节重叠的线条上停下,一滴雨水掉在那上面,被一分为二地划开。他对着漾开第一层波澜的湖面迅速把胸针抵在颈下比划了下。很好看,但不衬你,朗希尔德嚷嚷道,你不要命了,竟敢从瓦哈蒂亚的领主那儿偷东西。他的脑中却在这时闪过仿佛在这个世界之外的女神殿,罕见地没有反驳。“你比我更适合这样的东西,”他说,“如果你有一条你想要的那种裙子……就像先前我们在酒馆里看见过的那种,它倒是能缀在你的领口上。”

“一点不错。”朗希尔德惊讶地说,“提,你总算有些开窍了。”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喜笑颜开,“你知道怎么讨人欢心了!”

这倒不是他的原意。他盯着手掌心里的胸针想,艾瑟戴尔·纳西尔就是为了这玩意儿而呆在他疲倦的王座上的吗?也未免太不值当。他们第二天早上一起吃过早餐时和往日里没有任何差别,艾瑟戴尔的眼神甚至都在卡塔斯特罗斐的茶壶与赛巴斯蒂安的书卷上,这让他有点焦躁。他在深夜里看见他痛哭,转头来的第二日却让他怀疑这只是不堪入目的梦境,那种平滑托举的激情就像是颤抖的谵妄,叫人只得闷声不吭地吞下肚子。而朗希尔德……他吃惊地发现她竟也对前一夜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就好像在那个时刻,他们真真正正第一次被分隔开来了一样。这叫他感到茫然,又有一些心虚。

“我当然知道你在想什么。”朗希尔德的头颅在他的腰侧晃了晃,他们眼前的湖面有节奏地律动起来,一场迟来的冻雨滴滴哒哒掉个不停,提默没有躲开,看着层层绽开的波纹,朗希尔德的声音总有种同她应有的模样不相符的沉稳,好像在某些时候她代替他早早长大,“我确实不知道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拒绝我。”

“我没有……”

“这是好事。这是好事,提。”她弯下腰,拍拍裙摆坐在湖畔,仰起头看着提默,“你别摆出那么悲伤的表情。我不会因为你一个晚上的任性就消失的。倒不如说——即使我消失了,那也不是你的错。”

“你真的这样认为?”

“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谎?”她笑起来,“你替我决定拯救母亲树,离开恩索里亚,从死而复生的荒谬里拯救灵魂……所以,不。不。即使你失败了我也不会责怪你,提,即使你失败了我们也至始至终都在一起,你竭尽所能拯救我,我竭尽所能陪伴你,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那如果……”提默看着远处顺风而下的雾气,在穆恩湖看不见尽头的彼岸渐次消融在湖面上,像是被浮上水面的湖鱼一口一口地吞下去。他吃不惯瓦哈蒂亚的湖鱼,太多的刺,太少能填饱肚子的肉。这会儿它们接二连三地吞吐着水面上的雨滴,好像这样就能把它们一个个喂得肥美异常。他看见朗希尔德的指尖没入湖水,真心诚意地渴望她此刻真的能触碰到冰凉的水流,“如果母亲树实现了你的愿望呢?”

“那么我会拿到我想要成为的那具身体,没有你那么高,没有你那么壮,但会是我应该成为的模样。也许更像精灵一些,我猜。”

“你喜欢精灵的魔法。”

“没错。”

“你会去普鲁尔吗?”

“绝不。”

提默松了一口气,“你若是想去,我倒是会后悔自己毁了席拉。”

“不要后悔,后悔比爱可怕得多,后悔只会让你一无所获。”朗希尔德抬起头,“猜猜,你的朋友葛雷西亚会后悔吗?”

“……我想他绝不会。”

“哪怕这会毁了他。”

“哪怕……这会把他变成别的模样。”

朗希尔德沉默了一小会儿,“我想瓦哈蒂亚就很好。这儿会魔法的精灵有许多,艾瑟戴尔说若是回到过去,方舟城绝不是现在的模样。如果我们能赢下这场战争,我可以呆在那儿,我想这是一个不错的决定,你说呢?”她罕见地流露出一些犹豫,抱着膝盖小心翼翼地朝提默那儿歪过头,“你知道的。我既不想离开你,又想离开你。”

“我知道。”

“但是你会有想要一个人的时候,”她指出,“比如昨天晚上。”

“朗格!”

“你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是不是?没关系,我们总有一天都会有这样的时候,这正是我们想要实现那个愿望的意义。”她把头埋进他的臂弯里,和他一样毛毛躁躁的头发在他们的眼中却乖顺地从两侧肩膀上垂下,她的尖耳朵完好无损,“我们仍旧不会彼此分离,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同戈特弗雷德他们出海,或者是去找艾瑟戴尔,而我,我也会找到我想做的事情。”

提默想起她总是不耐烦地告诫他别犯傻,险些忘了她也像任何一个从未离开过兄长的女孩一样对世界感到恐惧。她曾经在莱赛尔举步维艰,靠着他高价购来的普鲁尔糖、日夜颠倒的理智、摞得摇摇欲坠的书籍才能勉强度日。她一度以为他们和那块土地上任何一个流民一样,挣扎在权势构造的世界中,至死都无法走出围拢起人的困境。而她冰雪聪明,向来知道仅有两种骗人走出那股压倒性窒碍的道路:无条件地认同或是无条件地奉献。城邦与神祇都能提供这两种绝妙的境遇,让所有人缴械投降,全身心地投入其中,狂热而无止境地释放那股无可诉说的困苦。可她无法接受这之中的任何一条路。我们会有选择。她说。绝不是这样。她说。跟着海盗去海上?还不够好。她说。你值得更好的事物。

这毕竟是他的孪生妹妹,他的朗格,他的朗格聪慧过人,从不畏惧。他伸出手揉乱她的长发,即使被恼火地抓住手腕也没有停下来,直到最后朗希尔德在蒙蒙细雨中笑出声,“……噢!快收好你的胸针!”

提默垂下手,快速地把方才仍拿在手里的红宝石胸针塞回口袋里。细雨把他们都打得湿哒哒的,他一脸迷惑地注视着空无一人的岸边,正想追问,只见朗希尔德此时站起身,耸耸肩,指向他的正后方,“喏,有人要来找你了。”

艾瑟戴尔·纳西尔穿过雨幕,他这会儿挂上了清晨时的微笑,让提默无法遏制地想起他在神坛上崩溃的呜咽。这令他感到极其不舒服又别扭,只得在潮湿的傍晚深吸了一口气,任凭更多的水珠钻进他的身体里,打湿他的心脏。“是你……”他对着不远处的乌云眯起眼睛,打招呼似地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赛斯说他想找你去帮忙。我们之后便要前去影之塔,一路上还有不少琐事与体力活,他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艾瑟戴尔走来时带来了一股微小的风,这股风短暂地驱散了午后昏沉的睡意,他看上去同往日里没什么区别。正是因为同往日里没有什么区别,才让提默觉得弄不明白,“你要我去?”

“我来瞧瞧你正在做什么,是不是在抽空偷懒。”

“要说偷懒可不止是我,”提默冷哼一声,“你们那教宗瓦格纳也奇怪得很。就出现了那两天,跟那群平民说要自个儿呆在星之神庙祈愿,之后就消失在森林里了。祈愿要是真能有用,四个城邦各自对着神殿沙漠母亲树念叨一百天,那战争就能结束了。”

“我们暂时失去了我们的教宗。”

艾瑟戴尔静静地站在他的边上,看向穆恩湖摸不着边际的对岸说道。这并不是在复述提默所说的那段话,提默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一点。“教宗在莱赛尔遇险,至今都没有归来的迹象,瓦哈蒂亚边际的守卫者们都说近期没有见到任何像他的人。”

“那么……”

“如果落入恩索里亚军队之手被处刑,这消息此刻也应该已经抵达瓦哈蒂亚。毕竟教宗之死对于整个城邦而言也是过于惨痛的损失,此刻我们连连受挫,士气低落,他们没有理由封闭教宗死亡的消息。因此我们认为教宗只是在归来的路途上失去了音信,我们仍有机会解救他,而星之森林里的人民们与我们的士兵也需要教宗的慰藉与指引。”

“所以你叫人假扮成他……我想想,是传说中无所不能的卡塔斯特罗斐?”他嗤之以鼻道,“……而那些瓦哈蒂亚人甚至都分辨不出来他们挚爱的星月女神教宗的真假?”

“没有人分辨得清楚。”艾瑟戴尔这时低下头,暖金色的眼睛注视着提默,声音倒是一如既往的平缓,“老师若是假扮成我,也没人认得出来。”

这句话像一瓣羽毛。也许是有意的,也许是无意的;也许意有所指,也许平白无他;也许跟他的微笑一样是在说谎,也许跟他的痛哭一样是在描述真相。提默张了张口:

如果有可以假扮的东西,那就可以把那个真的东西偷走。

这是小偷常用的伎俩。他想,钱袋若是空得太迅速,腰上或者脖子上的份量就会不一样。如果是一个想保住双手,次次都从人眼皮底下逃脱的小偷,那么就要学会把差不多份量的小石子代替亚斯塞回去,这样至少在短时间内都不会有人发现真正的钱币已经不知所踪。但他什么都没说。一种久违的复调在雨里跑啊跑地追上他。

“你知道我是个艾弗港的小偷。”

“……我知道,很新鲜,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结识过小偷或者渔民。”

“他们有首歌。有一首小偷的歌。人人告诉我说那是从瓦哈蒂亚来的,因为瓦哈蒂亚遍地丰收,那儿的商人口袋里装满了沉甸甸的金币,集市上应有尽有。”

他曾在艾弗港跟着戈特弗雷德手下的那群流亡之徒学过一首瓦哈蒂亚小偷式的咏唱,那曲调怪异晦涩得直令达维熙老师蹙眉,可他们都没来由地喜欢。你把你的手掌救下绞刑架,哼哼哼,那些人们就要发火喽,在那木头的最高处,悬挂着你偷走的面包、岩石、杏仁,咔咔咔,你唱着被点燃的无调之歌,一脚踏入以东的旋涡,对着他们说,我是所向披靡的小偷。

他哼着歌抬起眼看向艾瑟戴尔。他这次没有坐在他的旁边,好像仍旧保持着一个领主的谨慎,提默停了下来。这会儿艾瑟戴尔没有哭,也并不热烈,只是低头看着提默,一动不动,“……所向披靡的小偷,这倒是一句不错的歌词。”他评论道。

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朗希尔德难以置信地喊道,他简直像被磨掉了一层皮——瞧瞧!那层面具!他不是来这找你回去干活的,他是来这儿休息的!

“你说谎。”这话说完之后提默没有什么感觉,那些迟疑和烦躁都被湖面上的一股冷风带走了。雨开始变大,砸在他们两人的肩膀上,但没人试图往森林里躲。不存在的透明蝇虫在他们之间嗡嗡作响,艾瑟戴尔勉强反问道,“你指什么?”

“我说你一直都在说谎。你给他们一个假的教宗。你玩着把戏弄上一层血泪,告诉他们天赐之地瓦哈蒂亚终将迎来和平。你在神殿里……你说瓦哈蒂亚不会死。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谎言从来骗不过我的鼻子。”他盯着艾瑟戴尔,皱紧眉头,“可你又说……见鬼,我弄不懂你说的话。那里面一定有谎言。”

“这念头倒是不坏。”艾瑟戴尔心平气和地说,“若是太轻易就被弄懂,我可没法在瓦哈蒂亚的王座上呆过这些年。”

他们彼此凝视了一会儿。红宝石胸针隔着一层布袋贴着提默的胸口,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他感到朗希尔德打了个哆嗦,迟疑地对提默身上某种崭新且不得而知的东西产生困惑。提默的指尖陷入浸了雨水后饱满的泥巴,“你为什么要……做那件事?”

“你觉得呢?”

“因为你很痛。”

艾瑟戴尔愣了愣,“我以为你会说,因为我喝醉了。”

“喝醉不会使人做傻事。痛才会。”

“你因为痛做过什么傻事吗?”

“我用更痛的痛盖过它。”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朗格说这个主意很傻。”

“也许。但很明智。”

提默觉得自己的手指好像被什么埋在泥巴里的碎陶片割破了。他抽出手,把脏兮兮的泥巴搓在一旁的树叶上,“……总之,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也很明智。”

“……你知道吗?”提默站起身,甩了甩濡湿的头发,垂在肩下的三股辫也跟着滑至后背。他动作迟缓笨重得像一头过于巨大的小兽,目光跟着自下而上地挪动,最终俯视着艾瑟戴尔,“你知道这应该意味着什么吗?”他想起艾瑟戴尔说,我不想当领主了。这像是在说谎,但他却觉得那是一句陈述。逃走便是了。可他们都假装这句话和前一句一样轻如鸿毛。艾瑟戴尔抬起手,捂住他的嘴巴,“我想我不应该知道。”

他本能地舔了舔艾瑟戴尔的手心,尝见一股枯萎金盏花的味道。



3.2 一副骗子的轭具


为什么要让我看见?

这是近来他问得最多的一句话。为什么要让我看见?这之中则包含着两种意味:为什么偏偏让“我”看见,以及,为什么偏偏让我看见“这些”。他既不明白前者,也不明白后者。于是他发问:为什么要让我看见?

他负重前进,穿梭在瓦哈蒂亚的地脉之上,却不再得到答案。


四零四零年初,诸城之战获得短暂喘息;影之塔漫长的十日会议后,这股停歇的激流又随着时间向前横冲直撞。彼时艾瑟戴尔·纳西尔已同取回领主之位的德拉肯达成秘密结盟,将在普鲁尔付出补偿,退出人类战役之后,共同将炮火对准此时兵力最充裕的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这一切顺理成章,艾瑟戴尔·纳西尔的决策与部署获得卡塔斯特罗斐等人的赞同,形势眼见就比数月前有了些明朗的色彩。但艾瑟戴尔的酒再也没有断过。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嗜酒如命的人,倒不如说他从来都没有对什么东西产生过太多的兴趣和留恋。这是成为一个国王和一个领主必不可缺的一部分。他曾经弱小到不得不依靠他人才能从杀机四伏的方舟城内存活下来,因此他也始终记得老师的告诫:

国王和领主的留恋会成为他们致命的弱点。

于是他一度觉得自己曾经就是尤利西斯的弱点。尤利西斯无法亲手杀死他,所以他前往死地,把他内心将什么东西视作弱点的那部分交换给了死神。现在……他睁大眼睛,透过那颗血红宝石看向天空,云端空无一物。现在他有什么留恋吗?

不。这还谈不上留恋。他猛地撇过头,眼眶内的宝石随着这股力道微微错位,令他难堪地揉了揉眼角。赛巴斯蒂安低声问道,“没事吧?”

“……我没事。”他说。一切距离结束都不远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却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从某一天开始他就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这并不是说他已经成了一个活死人——不,不是,而是他在很多时候开始质疑起自己存在于此的道理究竟是什么。他什么都看见了。瓦哈蒂亚会被毁灭。这是在神殿上女神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他仰视着那月白色石头雕凿出的神像,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瓦哈蒂亚会走向覆灭,没有什么能够拯救它。但瓦哈蒂亚依旧会存在,天赐之地会领着人民继续生活,你若是能理解,那么瓦哈蒂亚便不会死去。

“不!我不会让瓦哈蒂亚死去——我必须拯救它,我……”

你也会同瓦哈蒂亚一起走向覆灭。

“无妨!即使我死去,我也……”

即使你死去也无法阻止瓦哈蒂亚的覆灭。你若是能理解,那么瓦哈蒂亚便不会死去。瓦哈蒂亚的歌声不会死去。瓦哈蒂亚的舞步不会死去。瓦哈蒂亚的诗篇不会死去。你若是能理解,那么瓦哈蒂亚便不会死去。

他想恐怕这就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当你知道终点会是什么模样时,你仍旧想尽千方百计地去扭曲那个结局,去拯救你渴望拯救的东西。只有神能坦然目睹一切。只有神能把绳索和轭具套在他们的脖颈上,看着他们在逐渐收紧的绳圈下奋力挣扎。我们当负她的轭!教区长在神殿中领着白发皑皑的信徒念道,她便指引我们,给予我们安息!

恕我直言,女神也许也会犯错。在过去几十天里他总是无法遏制地想,女神也会犯错。他从不像瓦格纳教宗那样信神畏神,却至少在某种层面将女神看作一位飘忽不定难以捉摸的同盟者。既然死神戏耍精灵,星月女神为何不可用一些小把戏来骗过他,想方设法让他赢得这场战役?他这么想的时候神依旧没有再开口对他说话,只是右侧眼眶闪过一阵无法言语的刺痛,就好像是对他的顽劣而降下的天罚。可接下去要怎么走?他来来回回地翻看古籍和那张羊皮地图,千百种调兵遣将的策略在他彻夜不眠的烛火下演练至熄灭,为什么要让我看见?连在梦里,他都在痛苦不堪地发问:

这个世界最终会如何?瓦哈蒂亚的子民们、世界的子民们最终会如何?是狂暴的德拉肯、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还是他所不知道的另一个国王即将诞生?纳西尔家族的没落难道不已经是他如今为了正确的事情而抛在后头的东西了吗?

“你太累了。”卡塔斯特罗斐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看上去比之前一年里都要苦恼。”赛巴斯蒂安说。他仍在微笑,“我们有一场艰难的战役要打。”他仍在微笑,心里头那个人在喊,还不够,还不够!他跨过沙马卡兹的沙漠来到瓦哈蒂亚,他沿着瓦哈蒂亚的河流去往大海,他跨越风暴之墙遇见海盗与狂犬,于是他终于知道,还不够,还不够!世间苦难太多,他所做甚多,却杯水车薪。

他手中的白锡酒杯被夺走。这一次他头脑清醒,目光敏锐。他回过头去,只见那穿过数个守卫径直冲向他,一把抢走酒杯的人正是提默·萨姆斯。他将剩下的小半杯酒液一饮而尽,白锡柔软,在他的手掌中被生生捏至变形。艾瑟戴尔看着眼前的人,青年肩膀宽阔,身着瓦哈蒂亚银灰的铠甲更是高了不少,他这会儿掀开血红长袍,把一串新鲜的果实朝艾瑟戴尔那儿掷了去,“在野外喝醉了就会死,恩索里亚人的箴言有时候你也能听听。”

艾瑟戴尔一把接过果子,绛红外皮新鲜结实,带着些刚刚冲洗后没有甩干的河水,这会儿透过他的衬衣袖口慢慢流向他的小臂内侧,这水珠痒得叫人难以忍受,他不得不张口咬下一颗果实才能用更难以忍受的酸楚来盖过这种感觉。

“这果实的味道很糟糕。”艾瑟戴尔说,“你知道你摘了什么吗?”

“不知道,但总之能吃就行。”

艾瑟戴尔想起提默描述的冬天。恩索里亚北部。艾弗港的雨水透过单薄的旧鞋,把整个脚都打湿,路边有人在叫卖,吃了可能会死掉的果实,即便如此也一定会有人捏着钱币去买。你一定要仔仔细细地挑选那一框玩意儿,若不如此,揭开还算新鲜的树叶,拨开上头一层表皮微微皱起的果子之后,你便只能在底下发现一些水煮后膨胀得比原本还要大很多也沉很多的烂果子,卖给你的家伙抓着你给的亚斯拔腿就跑,消失在第二个街口。卡塔斯特罗斐教会他很多,从来没有教会过他这些。赛巴斯蒂安倒是告诉过他恩索里亚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说那里很冷,很贫瘠,人们的皮肤苍白,到处都黑乎乎的,有些好人,有更多无能为力的恶人。哪里都是这样。而提默·萨姆斯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直至如今仍是。但他不像卡塔斯特罗斐,和瓦哈蒂亚人传说中的灾厄一样被人为塑造成了秘密本身……艾瑟戴尔想,他之所以成为一个谜团正是因为艾瑟戴尔·纳西尔和其他所有领主与贵族一样,他们从未真正成为过他们人民的一部分。

提默大口大口咬着果实,尖锐的牙齿一时间都被染上了一层薄梅色,他转过头来,“结果怎么样?”

艾瑟戴尔耸耸肩,“你知道的。我和德拉肯暂时达成了秘密协议,之后的会议称不上是什么很愉快的经历,但我们就快要集结兵力,全力出击了。”

“你仍和在北方群岛那时候一样,相信我们的选择才是正确的?”

“正是。”

艾瑟戴尔说得肯定,悠然自得。那个结局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你也会同瓦哈蒂亚一起走向覆灭。他尽量不在和提默说话时想到女神的预言。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每个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背负着自己的死因了。没什么好遗憾的。他想,只管挣扎。只管挣扎。生命呼唤他快速飞奔,他却在中途被绊住了。

提默仍旧凝视着他。近些日子里,他发现自己愈发无法直视这种目光了。他不猜忌、不说谎、不含糊,他的目光哪一点都不像艾瑟戴尔自身,令他难以轻易接纳。他趁着提默还未开口,又说道,“我已经对你有了安排。”哪里都有可能送死。他想,所有人都身处险境,他们没有必要非得全部跟在他身旁。星月女神只说了艾瑟戴尔·纳西尔的命运,那么就让艾瑟戴尔·纳西尔面临他的命运。

青年挑起眉毛,“为了什么?”

“为了瓦哈蒂亚和沙马卡兹能够夺得生者的胜利。”

“好。”他简单地点点头,“去哪?”

“恩索里亚,静泉方向。”艾瑟戴尔说,只是一场胜役也无济于事,他想,他们要在两边都获得胜利才行,“情报称在那里发现了教宗瓦格纳的踪迹,如果我们的猜测没错,他应该已经被恩索里亚军队俘虏……法蒂玛会同你一起北上,你已经见识过了她占卜的能力,我想她会成为我们前线可靠的助力之一。”法蒂玛的名字让提默似乎走了一会儿神。他沉默数秒,问道,“……她仍愿前去恩索里亚?”

“为了她的故乡。”艾瑟戴尔想起这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面无表情的暗涌,这会儿又想起传闻中能够化作白隼降临席拉上空的男人,霎时间心如明镜,“为了这个世界。”

“故乡。”提默嗤之以鼻,“故乡可什么都帮不了你。你的故乡可不会是瓦哈蒂亚吧?”

“这不是什么秘密,我出身于沙马卡兹的纳西尔部落。”

“如今你爱瓦哈蒂亚胜过你爱沙马卡兹。”

“也许有一天你也会爱瓦哈蒂亚胜过你爱恩索里亚。”

“我不爱恩索里亚。”提默忽然说,“我不爱任何地方。”

他不爱恩索里亚。他不爱任何地方。他若是早些来,也许也有机会爱上瓦哈蒂亚。一个更完整的瓦哈蒂亚,而不是一个将死的瓦哈蒂亚。艾瑟戴尔发现自己得付出足够的努力才能不让翻腾的啜泣滚出胸口。此刻,连北风都像心怀不满般,把远方的星星与月亮一同随着夜幕带了过来。艾瑟戴尔深吸一口气,足够粗凛的空气灌进他的身体,让他打了个寒颤清醒起来。别去想!他警告自己,从今天起,他们已经走上了那条已被安排好的、或者是已被他们撕扯开来铺好的另一条道路了!提默往他这儿又靠了靠,手掌抓紧他的手腕。

“你跟他们不一样。”

提默突然说。他注视着艾瑟戴尔,后者困惑地勾起眼角,没有接话。于是他继续说道,“朗格从一开始就跟我说……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他拽起艾瑟戴尔的手,让他捂住了自己的右半张脸。女神的红宝石被遮掩起来,一侧落下的发绺也扎在自己的掌心里。柔软地、冰凉地。这下星月女神看不见了,是不是?

“狂暴的德拉肯没有面具。纳泽拉尔德没有面具。至于精灵,他们天生就有一副其他的面孔。而你跟他们不一样。你脸上有东西。”

艾瑟戴尔眨了眨左眼,他是对的。

提默长久地盯着艾瑟戴尔,好像这样就能把他脸上的东西扯下来,撕开来,洒在这个世界逐渐拉长的白昼里,再落进冻结的淤泥里。他很安静地盯着艾瑟戴尔,庞大的身躯缓慢地随着呼吸起伏,令艾瑟戴尔想到夜晚蜷缩起来的男人。他毫无保留地盯着艾瑟戴尔,就像是在神坛前、在帷幕下、在营帐的长桌旁肆无忌惮地直视着他,他们一个心怀鬼胎,一个满目赤诚;一个看见未来的终末,一个看见未来的自由。

“正因如此,你才能成为王。”

提默·萨姆斯松开手,如此说道,“正因为没有人是完美的,所以试图捏面团一样把自己呈现为完美的人,则是王的最佳人选。”

可他宁愿睡觉去。艾瑟戴尔张了张口,云烟幻象的浪花尖上他能做着关于瓦哈蒂亚每一个庆典、薄纱亮缎、羊毛雪的美梦。二十多年来他的面具把他训练得很好。人们同时对他满怀希望又不抱任何真正的希望,直到世界将他磨砺、塑造成当今的模样,自知无用却仍在抵抗。奋起抵抗。八月的雷电与暴雨尚在遥远的未来,这个冬天还未结束。若是要等待这个世界下一场闷热雷雨的临近,他仍必须要去活。

他点点头,“我不知道,提默,我不认为我会成为国王。”我会和瓦哈蒂亚一起死去。“但你说的没错,那确实是我兄长的模样,一个完美的国王。”尤利西斯把面具交给了我。“但世间真相扑朔迷离,无论是事物的真相还是人的真相。既然如此,那相信你相信的便可。”

死神肆虐,母亲树枯萎,星星陨落,沙漠大火,世间荒谬当道,预言悬在头顶,他只觉消失许久的心跳又在提默一知半解的目光中回来。“我们兵分两路,由我连同洛弗尔·里德、影之塔驻扎军队同沙马卡兹人一起迎击恩索里亚主力军队,你们三日内向北方行军,前往恩索里亚,营救教宗。”他说。把预言抛到脑后。世间荒谬当道,唯爱救之。



3.3 此刻,两个世界在跳舞


他在梦里睁着眼睛跳舞。他不会跳舞,所以倒不如说他一动不动,世界在他身旁跳舞。一枚生锈的鱼钩扎穿他的上眼脸,把他右侧的眼皮朝天空拎起。他强睁着眼睛,黑色火焰从他的四周熊熊燃烧起来,这火焰没有毁灭一切。这火焰让脏兮兮的麻衣变得更脏,让单薄的披风变得更单薄。他发不出声音,被托举着跳舞,身体发光,四肢僵硬。他望见他在哭泣,一个声音真诚发问,为什么不继续当个小偷、当个强盗、当个可恶但真诚的纵火犯?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倒吊在一旁,他又眨了眨眼睛,发现世界没有在跳舞,他也没有在跳舞,艾瑟戴尔在沉睡,肩头塌下又鼓起,而他半边身体滑下床架,一张毯子折了一折耷拉在艾瑟戴尔的脖颈下。

我要这个。朗希尔德说,我要这个。她手里捧着一个金灿灿的胸针。那是艾瑟戴尔的红宝石胸针。“艾瑟戴尔没有发现它不见了。”他说。“艾瑟戴尔一定发现它不见了。”朗希尔德反驳道,“只是你不知道他已经知道了。”

“那我要怎么做?”

“继续装作你不知道,把胸针藏起来。”

提默动了动手指。梦令他眩晕,令他滑稽地想跳舞。他不会跳舞,他想,可他在梦里失去了手指脚趾手肘膝盖,他想抬起胳膊,腿先晃了晃,他把一场舞跳得很糟糕,于是围拢着他的世界替他跳。在梦里那个世界是始终都在跳舞的。就像是永不停歇的海浪。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梦见一个跳舞的世界,他想了一会儿,期间星辰穿过了糖块状的云层,来到他们上空。

朗希尔德说:“你们就要一个往东,一个留在西边了。”

“没错。”

“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

“你弄明白这究竟是什么了吗?”

提默摇摇头,有些迟疑,“艾瑟戴尔没有告诉我。”

“他不告诉你是因为他也不明白吗?”

“我想是因为他不愿意告诉我。”

“那说明有些事情是要你自己去弄明白的。不在书上,不在老师教会过你的东西上面,不在你我可怜巴巴的脑袋瓜里,但是在别人身上。你只能从别人身上找到答案。”

提默举起那枚胸针。略过鎏金的爪钩,他几乎能够看清宝石截面上细微的痕迹,在月光底下闪着和艾瑟戴尔眼睛一样的光芒。他把它抛起来,“你做什么?”朗格惊呼,“那可是价值连城的胸针!”

“那就学学瓦哈蒂亚人,做一次价值连城的占卜。”

胸针在空中打转,落在地毯上。没有声音。提默也没有回头,“你说是正面还是反面?”

朗希尔德气急反笑,“你拿艾瑟戴尔的胸针来丢硬币,好一个价值连城的占卜!”她愤愤跺脚,金色的眼睛里冒着火,“你究竟在想什么,要靠这种玩意儿来给你支招?”

他沉默了一会儿,“告诉我是正面还是反面。”

“是反面,你这个蠢货!”

他叹了口气,“那么我们今夜就要领军动身了。”

他们的四周是干燥的夜风和没有燃烧完的柴火和鲸脂烛燃尽后的托架。托架上烛痕像冰冻的雨滴。朗希尔德从未像此刻一样痛恨提默的果决,他缓慢地撑着墙面站起身,浑身都被笼罩在朦朦胧胧的月光里。“我希望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朗希尔德干巴巴地说,“我希望你知道你说的话对艾瑟戴尔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朗格,我不知道。我做了一个梦。”

“我也在那个梦里。”

“那么你一定知道了。”

“知道什么?你像一条被抽走了骨架的巨鲸,跟着海浪跳舞?”

“没错,没错。”

她愤怒得就像一道雷电。提默想,连她此刻的长发都好像要在空中张牙舞爪一起,活像一张发着光的蜘蛛网,就要怒气冲冲地将他裹起来,扔到墙角去了。“你虽然不效忠于瓦哈蒂亚也不效忠于艾瑟戴尔——但是,见鬼,提,这不像你!”

“几个月前也没有人会料到纳泽拉尔德的狂犬会背叛恩索里亚——”

“这不一样!我是说,这完全是两码事——你从来不会——你不能……你不能又一次这么走掉!”她跳上橡木桌,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提默,浑身颤抖,“不能再像那时候一样!”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你明明恨他们。”这个时候提默发现实际上颤抖的人是他,而不是朗格。真是古怪,他想,在梦里他却以为自己在跳舞,可跳舞的却是世界。

“我恨他们,但我也爱他们,提,彭茨森夫妇待我们很好,可我们的养父卖掉了我们的精灵母亲!”她铆足了劲撞向提默,“所以我记得!我替你记得!而你呢?你把我们的愤怒忘光了,你向来都爱着他们。只是愤怒让我想要面对他们,就像现在这样冲他们大喊大叫,一口咬上他们的胳膊,让他们痛得眼冒泪花,然后告诉他们这一点点痛比不上我们当年的万分之一,而他们就是这一切罪孽的帮凶,无辜,但仍旧是帮凶!噢,我亲爱的提,可是……”

她双手钩住他的脖子,跪在木桌边缘,小声说,“……可是爱却让你不辞而别。”

他张了张口。“你没法否认。”她说,“在我们离开艾弗港的时候。”

“我……”

“别忘了我就在你之中,提,我什么都知道。”

“艾瑟戴尔和他们不一样。”

“我当然知道,提,我可不会愚蠢到搞错这些。在艾弗港的时候你接纳了我的声音,你同我说话,你抱紧我的头颅,我们从此再也不分离。可在瓦哈蒂亚呢?你第一次想把我同你分开来,提,这一次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我的愿望——而是为了你自己。你第一次为了你自己而想把我同你分开来……听听你心里的那个声音!”

“朗格,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没有因此而生气……”

“闭嘴,你这个无可救药的傻瓜!”朗希尔德推搡着他,男人连连后退,好像她的力气真的大到能够撼动他似的,“你在莱赛尔时,有哪件事情是为了你自己而做的?!”

“为了我、为了纳泽拉尔德、为了希尔玫德拉、为了彭茨森夫妇、为了半精灵女孩的乞丐、为了无辜弱小的妓女、为了那些老鼠和蝇虫……噢,提默·萨姆斯,令人闻风丧胆的莱赛尔漆黑骑士,神秘的狂犬,风语者杀手,你成为一个谜团是因为你看上去什么都不要,人害怕他们看不穿的人,人害怕不要命的人,所以他们瞧见你,也只把你当做一条被丢在宫殿的野狗,狗什么都不要,狗死了也无所谓,所幸狗养久了便会不顾一切奉献出忠诚,对不对?任何能够满足他们欲望的人都能够代替你——”

“朗格!”他紧紧攥着手边那个烛台,直到掌心记住它的形状,那股冰冷冷的银光又像是神坛上反射的月色,他几乎听见艾瑟戴尔的梦呓:瓦哈蒂亚不会死去。

“我来告诉你,你也会害怕——当我们被坏邻居普兰德家十一条骨瘦如柴的猎犬追着跑过艾弗港的停尸间时,你觉得那是世界上最令人恐惧的生物,甚至发誓总有一天你也会成为这样令人害怕的存在——”

“我来告诉你,你也早就想从那里离开了——在那条黄金龙头的海盗船靠岸时,你险些就要跟着他们走了,但你不,因为你要成为忠心耿耿的狗,你不能把彭茨森夫妇抛在身后,如果不是靠着你学来的小偷伎俩,他们绝对活不过那个冬天的饥荒——”

“我还要继续告诉你吗?你总是想着要报恩,从北境之山起,你……”

提默松开手,烛台晃了晃,险些从桌边摔下去,而男人也几乎蜷缩起来。朗希尔德说不下去了。“……提。动动脑筋!”跟我说说恩索里亚的人民。他想起艾瑟戴尔的声音。他在聆听时从未打断过提默的叙述,哪怕同样的话他隔着几天又会说上第二遍、第三遍。他只会皱起眉头,喝下酒。一杯接着一杯的酒。从眼眶空空到眼眶饱满。一杯接着一杯。从船舱吊床到星之神殿。一杯接着一杯。提默仍旧不说话。这难堪的沉默持续得越久,朗希尔德就越焦急,好像在这夜里她能看见有什么东西接二连三地从提默的身上一个个长出来,而他要么突然长大,要么还要花上更久。可她帮不上他。

“……想想,现在那个男人能从你这儿得到些什么好处呢,从一个不属于任何城邦、不属于任何领主、不属于任何人的流亡剑客身上?”

提默·萨姆斯轻轻捡起地上的胸针。胸针背面朝上,镂空的黄金勾勒出橄榄叶与利剑。他背过身时朗希尔德就看不见他的表情了。

“倘若我们最终获得了胜利,光荣也会属于瓦哈蒂亚的人民与瓦哈蒂亚的骑士,属于他们的领主他们的教宗他们的神,光荣不会属于你,你不屑要,他也从未冠冕堂皇地用头衔与责任命令你去做。那他能从你这儿得到些什么呢,提?”

提默·萨姆斯盯着手掌中那枚胸针。他要得到些什么呢?艾瑟戴尔·纳西尔把自己变成一座瓦哈蒂亚的雕塑,他英俊不凡,举止高雅,赫赫有名;提默·萨姆斯把自己变成一抹恐惧的影子,他凶恶不堪,言行粗鲁,随处可替,可别人只看见一个完美的石头人和一条狂吠的暴犬,哪个人里头都空空如也。一个石头人又能从一条暴犬那儿要些什么过去呢?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皑皑叹息落在溅起的灰尘中央,卷起一股小小的旋涡。任何只言片语在这会儿都响亮得像是钟楼报时声,在黎明未至时过早地将人从梦境中唤醒。朗希尔德不再说话了。她轻轻地拽着提默的手臂,靠了上去,神情甚至有些悲伤。提默不知道为什么她看上去那么悲伤,他想,恐怕是因为她眼里的自己看上去也有些悲伤。唯一能够让朗希尔德悲伤的也只有自己了。这倒是很新鲜。他从不知道原来自己也是会悲伤的。更稀奇的是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为了什么而感到悲伤。

他想有些事情他必须得去做。譬如和法蒂玛一同营救教宗,把他带回瓦哈蒂亚,之后……之后艾瑟戴尔自会有他的安排。之后艾瑟戴尔会守好他的瓦哈蒂亚,而他提默·萨姆斯则会站在重生的母亲树面前许愿。再之后……再之后他可以陪着朗格在方舟城呆上一段时间,把整个瓦哈蒂亚的甜食放在她的面前;或是陪着她学习精灵的魔法,闲时继续无所事事地搭墙砌瓦,等待下一次达维熙老师和戈特弗雷德走进酒馆。他们未来总有很多可做和可说的事情,不必等到第二天早上面面相觑,握着手祝愿彼此的出征一切顺利。

“你真的想好了吗?”朗希尔德问。

他凝视着艾瑟戴尔。他屏息。当他低下头时,沉睡的艾瑟戴尔近在眼前。这个时候他成了一块陌生的土地,每一处起伏,每一条河流,每一丛树林……这反倒让艾瑟戴尔离他更远了,就像是一块漂浮在大海上的遥远岛屿,他用力一碰就会把他推开或者捏碎。提默有些难堪地撇过头,把耳朵轻轻凑在艾瑟戴尔的嘴唇边,感觉到一阵柔软苔藓般的青涩。男人亮黑色的卷发贴着他的脸颊,月光像是切割后的玻璃碎片缀在他们熠熠发光,提默暗自思忖道:他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他轻轻地碰了碰艾瑟戴尔。我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呢?

朗希尔德的头颅贴着他的腰际,一支许久未吹响的骨笛嵌套在过旧的牛皮套间,提默只觉得自己同样摸到艾瑟戴尔额头下骨骼的温度。绝不是一具骨骼和一个头颅。他想,绝对不是。而是更生动的。他伏下身,额头贴着额头,半睁的眼睛对着紧闭的眼睛。有东西沉甸甸地压着他,像是一个警告。在那东西之上还有一大堆东西,金闪闪的胸针——他要偷偷地塞回艾瑟戴尔的袍子里,他既然吃得饱,就不该偷走别人的东西。除了胸针还有一杯接着一杯酒,一串果实,一点无花果,闪着光。也像是他曾在死地所见的累累白骨之间偶然可窥得一见的信物,或者护身符,沉甸甸的,就跟压在他心上的东西一样。而如果他在此刻不展开翅膀,那么它就会化作轭具套在他的脖子上,叫他寸步难行。

他迟缓地站起身。双臂垂下,手掌擦过薄绒长袍,掌心干燥,远处山峦起伏,群云精疲力竭地趴下。所有人都昏沉沉地湎于夜色,而那个梦回来了。那个梦又回来了。这会儿,这个世界也在他们四周跳起舞来了。

他确信他和沉睡中的艾瑟戴尔都没有在动。可世界切实开始跳舞。跳舞的时候就是要这样。时机、动作、观察。一个都不能少,这便是跳舞的精髓所在。



4. 白鸽从银湖上飞过


对于瓦哈蒂亚而言,这绝对是一个古怪的冬天。气温骤降,山麓顶端的积雪比往年厚了许多,各种离奇怪事层出不穷,他开始后悔自己说过瓦哈蒂亚的冬天并不那么冷。清晨七点,露水的枯草味已经在散开的夜风中逐渐消失。艾瑟戴尔·纳西尔在战马的背上微微眯起眼睛,好像看见一场美梦最后的浪头。

一张字条折叠得规规整整,搁在他的暗袋里,没什么份量。字条上字迹潦草,歪歪扭扭,一句没头没脑的通用语,几笔沾了过多墨水后糊作一团的符号。符号并不神秘,构造出一个意象,这个意象看似不向任何人也不来自任何人地说,我们回来时就会知道答案。旁边落着几根羽毛,缀着深青色斑点的白羽像是一个小偷的罪证。罪证是一个指向,一个明明白白的线索,于是原本漂浮在空中的意象有了头也有了尾,一边连着提默·萨姆斯另一边连着艾瑟戴尔·纳西尔,几瓣空芯羽毛拨开风沙与寒冰。

“……沙马卡兹部队就快抵达了。”赛巴斯蒂安指着不远处传来龙啸的尽头说道,“另外,今晨前往恩索里亚的军队也和法蒂玛一起,跟随前夜先行侦查的萨姆斯小队全速向北去了。”

艾瑟戴尔点点头。四周非常安静,他从未觉得影之塔如此安静过。那座灰扑扑的塔楼叠在他的心口上,压着那些马蹄声喊话声甲胄摩擦声,他们身后高举着的瓦哈蒂亚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因布拉图尔河湍急的水流自北而下拍打着河岸,于是他知道是他没有听见,而不是世界本身变得安静了。可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坦然。红宝石融进他的眼眶,融进他的血肉里,他的身体内侧阵阵隐痛撞击着他,“你知道这或许是我们最后的战役。”赛巴斯蒂安仰起头,“我们都知道。”

他还是会说那些漂亮话。提默·萨姆斯不需要听见。他还是会戴上面具。也许至死也不会脱下。他的士兵为他呐喊他的人民为他欢呼他的土地为他生长。而有人会在远方找到答案。他同时征战并同时等待。一枚胸针代替他被所向披靡的小偷带走。祝他也将在北方的冻土上所向披靡。

彼时他还未发现那枚被藏在袍子内侧末端的胸针,这会儿隔着厚厚的袍子剐蹭着那层染了雨雾的铠甲。他只知战争即将开始,战争也即将结束,一个预言被缠绕在剑身上,它要么杀死未来的赝品,要么杀死自己。他看见天空鹅黄黎明将至,嘴里泛着一股热葡萄酒的味道,鼻尖嗅见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咸涩海风,十指上残留着皮肤的粗糙触感。他终于在这时候又听见了,到北方去,女神将他从瓦哈蒂亚带向普鲁尔,这个声音曾经时时刻刻萦绕在他身旁,日复一日地对他说道,到北方去,可他听见得最多的却一直是从南海湾那儿开始未曾停歇过的海浪声。是令人缅怀的真实的丰腴的南方海浪。

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仰起头,遗留在冬季的白鸽从他们上空掠过。提默不是一个创造者,艾瑟戴尔不是一个摧毁者,世界即将在炮弹的窟窿与受伤的河流与崩塌的山脉之间瓦解,可他此刻竟毫不怀疑万物终将各归其位,而他的人民也能找到渴望已久的安宁。尤其是提默,尤其是朗希尔德。他们会离开这儿,离得远远的,然后有一天……

总有一天战争会结束。

艾瑟戴尔·纳西尔安下心来。只不过现在他突然有些累了。他要休息一会儿,再朝前方抽出长剑,踏出击碎预言的第一步。就一小会儿,只要凝神一小会儿。在短暂的梦里,他要驶向远方、远方,海面很快就会暗下,然后,他便只消在那蔚蓝的地方,等待南方海浪将他带走。




END.

Waste Land

【The World】Finale: Timur Psalms 铁,诗篇

True Ending.

承接恩索里亚集合作品剧情。

BGM:Vivaldi - Giustino: Vedro con mio diletto


Finale: Timur Psalms 铁,诗篇


万千种声音在耳畔窸窸窣窣,他只看到月亮是惨白的。

月亮不应当是惨白的,也不应该浮肿、变形、带着铁的纹路。低伏的森林轰然倒塌,浪花在他的肋骨上奏出断断续续的音节,滴滴答答,我可爱的人儿呀,滴滴答答,让我吻去你眼里的丰沛。

但他只记得一句话:月亮不应当是这样的。

冬天已经过去了,在这里的一切却不过是从一种衰败到另一种衰败,在晕眩的雪光里,在野兽的利爪之下,他凝视着死而复生的玫瑰人...

True Ending.

承接恩索里亚集合作品剧情。

BGM:Vivaldi - Giustino: Vedro con mio diletto


Finale: Timur Psalms 铁,诗篇


万千种声音在耳畔窸窸窣窣,他只看到月亮是惨白的。

月亮不应当是惨白的,也不应该浮肿、变形、带着铁的纹路。低伏的森林轰然倒塌,浪花在他的肋骨上奏出断断续续的音节,滴滴答答,我可爱的人儿呀,滴滴答答,让我吻去你眼里的丰沛。

但他只记得一句话:月亮不应当是这样的。

冬天已经过去了,在这里的一切却不过是从一种衰败到另一种衰败,在晕眩的雪光里,在野兽的利爪之下,他凝视着死而复生的玫瑰人儿,放弃化身成兽的机会。他把金色的眼睛埋在雪地里,融化坚硬的雪籽,渗入这块焦黑的土地里。这是恩索里亚的气味。从里到外,冻彻肺腑,萧疏寥落,几海里外可伦湾东部的海浪发出不和谐的巨响。

他低沉地笑起来,利扎尔德斯,他想,真是一个被诅咒的姓氏。可这哪能与他相关呢?

再如何粉饰如何冲刷,他都只是一块艾弗港砂石之间的铁。从一开始便是这样。那个天真的小姑娘……他从来都不是他们的家人。他在浮木上跌跌沉沉,海水咸涩凶猛,却叫他安心,叫他想要沉入一个梦。

离那儿远一些。

朗希尔德哀伤道,你不属于那里,提,你知道的,你不属于恩索里亚。

那我属于哪里呢?他迟迟问道。

“你哪里都不属于,你跟千千万万个人都一样,成日盯着天花板上的那一丝裂缝,祈求它们今夜不要漏雨;注视着破损不堪的木门,试图让它抵御下一阵暴风;套上鼠灰色的麻衣,欺骗自己它足够御寒;轻手轻脚地跟在不比你富有更多的商人后头,冒着丢掉一双手的危险去偷一个装不满金币的钱袋。那些莱赛尔城里的人永远都不会理解,那些只手翻云覆雨的人永远都不会懂——

“他们会说,我看见了!终有一日,我会将福泽降于你们——但他们从来不会真正地看见。希尔玫德拉不明白,纳泽拉尔德不明白,在那座宫殿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像你我那样明白——

“提,你跟千千万万个人都一样,你跟我们讨厌得要命的人都一样。这是我们的苦难,也是在那儿生而丑陋的苦难。他们到处都是,哪里都有,恩索里亚、瓦哈蒂亚……他们都互相拥挤,鼻息酸臭喷在对方脸上,推搡奔跑在狭窄的巷口,撞倒果铺摊边患了萎缩症的女人,又夺走她手中的钱币。他们不是精灵,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他们彼此鄙弃、相爱、犯错、挣扎、呼吸,他们只是……任何一个城邦里微不足道的沙子。”

“可是……”

他缓慢地朝下滑,海水漫过他的下巴,他的呼吸又浅又短,风把他带向一道若隐若现的边际线,像是天边也像是岸边,他嘟囔道,可是……

可是他是纳泽拉尔德的狂犬。他说不出口。他是恩索里亚的叛徒。他说不出口。他是艾瑟戴尔的利剑。他说不出口。

他的身体在零下十摄氏度的海水里猛烈地发热,嗓子因为干渴而灼痛。他这时候还有着些许残留的理智,知道他必须抵御住这无处不在的诱惑。

是父亲教我的。他茫然地说,出海的第一天,他在一艘渔船上告诉我说,提默,这些是死亡之水,一旦出了海,你绝不能喝下海水。他说话的时候把渔网递给我,告诉我如果七天之后我依旧空手而归,那么我们全部都熬不过那个春天。太阳像一枚灰扑扑的库斯在他头顶悬挂着,四周没有光,他的双瞳晦暗不明。海水的触角层层紧捏着他,朝下拽去,就好像早已消失在可伦湾以北海域的海魔这会儿仍旧死死地束缚着他,将他拖向海神鼓起的肚子。

是那个人教你的。

朗希尔德说,提,你又心软了。这就是你心软的下场——你爱的人从头到尾都不值得你爱——瞧瞧你现在狼狈的模样。把我们的母亲卖给那个利扎尔德斯家强奸犯的养父、只会利用骨棋的纳泽拉尔德、还有那看上去软弱又甜美的玫瑰人儿,狠起心来也绝没有半分你的模样。你以为你一脚踩进那不属于你的旋涡里是出于爱,出于你的正义……可是结果呢?他人看到的只有你随时可以被替代的力量。像你这般的人,在恩索里亚遍地都是……

她小小的脑袋凑在他眼前,接着把眼睛贴在他的锁骨下头,冰凉凉的,像是朗希尔德的眼泪。只有我永远陪着你,提。而你没能动手。我也没能让你动手。我们一同牺牲了我们的愿望。直到最后,你的正义辜负他们,也辜负了我。

可至少……他说不出口。可至少他还做过三两件叫人庆幸的事情。究竟有哪些呢?

他们漂泊在海面的唯一一块浮木上,目之所及遍地荒芜,倒伏的白桦挤压着幼时他痛苦的幻影,交战的炮火摧毁了他们过往的栖身之处。大部分砖石的建筑已经倒塌,碎成矿石般漆黑一片,望过去便像旧日子里一样,穷困潦倒的流民如匍匐蚁群绕开山脉迁移,在满目疮痍之中向虚空睁大眼睛,嘶声责难。他们要去哪里?他想问,他们能去哪里?他动了动手指,但耷拉在海面上的手指却好像根本都没有动。他仍旧透过自己的眼睛望着远方,海平线那一侧鲸鱼的喷水柱隐隐溅出刀光。

我试图救过一个年轻的妓女。我试图救过一个过于年幼的流浪女孩。我试图救过一个席拉战俘。我试图救过艾斯米·罗尔沙赫。我试图拯救母亲树,来替你许愿。他想。


可是你失败了。

朗希尔德说。在那些人眼里,你在即将胜利的最后关头却背向铁军,实在可笑又毫无意义。


是的,战争、战争。他说,在这里面你能寻得些什么呢?自由、权利、大义……哪个都不是,哪个都没有。这一切都让人变得又蠢又笨,狂热而无力,只有战争。战争成为一切,战士们渴望一场盛大的牺牲,城邦们渴望眩目的胜利。它高高在上,俯视着一切,俯视着神,俯视着人,手中渔线却死死扎自人的十根手指上,在痛苦的哭声中绷至鲜血淋漓。若说最终究竟诞生了些什么……那这还真是无所事事的一年。

他低低地笑起来,噢,这真是无所事事的一年,我亲爱的朗格。

他的肋骨在海魔触角的挤压下断了几根,这会儿好像即将从他的胸口里戳出来,再轻飘飘地散成一片。他的皮肤被泡得发皱、发白,很快就会像航行在普鲁尔岛侧发现的尸体那样,被万千莹鱼啄食。他的双臂搁在身前呻吟的木板上,身体仿佛悬空。他圆睁的眼睛不再看得见前方了,而是在他的头颅内部,向着他炽热的心脏睁眼。他看见星月女神睁开哑白的眼睛,裙摆下伸出层层巨大的触角,手中黑色长棘远远扎进大地的土壤。他的骨头是铁做的,因而那副铮铮作响的骷髅正试图把他抛下深海,而诗篇……

诗篇从来都没能将他从这旋涡里托举起来,也没能成为他划破一切的利剑。他因为剧痛与身体内部的流血而陷入恍惚,叹道,诗篇太轻了。他是一个漆黑骑士,一个狂暴又杀人不眨眼的战士,一条狂犬,他从来都没有能成为一个诗人。他在成为萨姆斯之前或者之后,都是以铁为名的正义之剑。

他的肌肉本能地痉挛,左腿在海水底下抽筋,那么此刻,他的剑呢?他的雷隼、他的尖牙、还有他落在方舟城的鱼骨……他的同谋者们呢?它们都离他而去了。他使不上力气,只见海浪依旧平稳地、枯燥地、简单地拥抱着他,挤压着他。看这海洋多么美丽啊。朗希尔德哼起她在瓦哈蒂亚学会的歌,那曾是流浪乐手拨着鲁特琴在穆恩湖畔的歌声,瓦哈蒂亚语柔软地颤抖着,多么激动人的心情。

划着桨的船只从远处朝他驶来。有什么人站在船头,摇着旗帜燃着火把冲他大呼小叫。他们肩挑背扛着什么过于沉重的东西,个个都看上去像是一团巨大的甲胄。他模模糊糊地喊道,老师。达维熙老师。戈特弗雷德老师。他动了动手指,伸出手去。


朗希尔德在唱:

可是你对我说再见,永远抛弃你的爱人,永远离开你的家乡,你真忍心不回来?


过于咸涩与锋利的海风剐蹭着他的眼睛,叫他只觉得海水都从眼角朝下淌去,又迅速在脸上被抽干水分,只留下一道道凝结后白花花的痕迹。恩索里亚背过身去,留给他他的眼睛再也看不到的庭院与高墙,留给他他的耳朵再也听不见的暴风雪与林间低吟。栖鸟在他们上空盘旋,翅羽压下洗涤不去的责难。那艘船无声无息地靠近了,他仰起头。

有人正凝视着他。那是一双过于模糊的眼睛,以至因为模糊不清而让他觉得似曾相识。他听见一些低声细语,逃难。船上的人说,去别的地方。他才意识到那像是长在他们单薄背脊上的瘤块正是他们所剩无几的行囊。翻烂了的教典、最好的一双粗缝鞋、少数干粮、肉干、匕首、钱袋,而衣物则全部堆积在身上,这是他能想到的那些行囊里装着的所有东西了。

一只手抓紧了他本能伸出的右手。

伤痕累累的手掌盖上布满粗茧的手掌,他这时才发现那只手那么小,几乎比他小了整整一圈。那只手用力地拽了拽他,将他从浮木上拽向狭舟,他听见那块木头的棱角撞上船舷。船只吃水很深,已然不堪重负。这时,那人依旧凝视着他。一头浅棕色的短发垂下,齐肩部分歪歪扭扭,更像是被随意用刀子割断的。他发现自己看得清了,而这正是因为那人凑向了他,离得那么近,就好像希尔玫德拉给他的最后一个拥抱。

她们一样都很柔软。吐息温热,皮肤温度很低,但这时他却觉得温暖。他眨眨眼睛,一个小小的吊坠从那人破破烂烂的领口里滑落出来,还带着先前她隆起的胸脯的温度。她折断的尖耳抵在男人的额头上,似是悲悯,似是愤怒地呢喃:


“你应该杀死我的。”


她说话时嗓子里的震动传向他,以至他仿佛倒伏在隆隆作响的大地上,听见铺天盖地的行军声般颤栗。她继续说:“在那里……你应该杀死我的。”


一时间,他只以为又是一阵海面下的暗流,那股寒流先是抓住了他的胸口,然后如同一把冰棱斜斜向上入侵。他没有能低下头,因为一柄匕首扎进了他的肩窝,叫他无法动弹。

她低下头,她轻声说,“……这是为了我。”她的声音变形,背后光亮如火如荼,照亮她的脸。她被烧毁的半边模样,瞎了的眼睛,这会儿,男人终于看得一清二楚。


那个莱赛尔的混血妓女。他想,那个求求他饶她一命的妓女。


“……这是为了卡鲁。”

匕首拔出,又朝上扎入他的侧颈。这便是你认为的正义吗,狂犬?


伊萨科夫娜高声责问,你爱过人吗?你根本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样的滋味,你根本不知道从卡鲁死去的那一刻起,我的命运便再也不会改变了!我是莱赛尔城的妓女、我是被虏至可伦湾的妓女——你来到军队的那一天,我就认出了你,是那个狂犬!我说!接着把头埋在我的膝盖上,祈祷你会快一些从那儿离开。你的怜悯在这世道像瘟疫一样,叫人避恐不及。那罗尔沙赫用腻了我,你一声禁令,他便把我抛给军营,上百人拿我当做没有灵魂的用具。你让我活下来作什么?

一条性命?

像我这般的人怎能在战火中找到我的生命?不——不!像我这般的人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找不到我自己的生命!枷锁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卡在你我的喉咙上,咔哒一声,收走钥匙,这就是我生命全部且仅剩的价值。


“……这是为了嬷嬷。”

没有改变!千千万万个声音吼道,没有改变!从来都没有改变!


“……这是为了我们的家。”

不知感恩的贱货!!!朗希尔德高声骂道,是提救了你才对,杂种!可男人只是无声地望着那妓女。他已经无法再对任何恩索里亚人说话了。海魔的祝福是套上他脖颈的绳索,让他只能死死地、沉默地凝视着她。一股暖流从他的肩膀开始随波散去,如同滴下的月露,在海面上泛出微弱的光。


“……这是为了希尔玫德拉殿下。”

匕首撕开他的胸膛。她胸脯前那个小小的海魔吊坠就垂在他的眼下。八根触角,做工拙劣,她曾经也和现在一样泪流满面,但说出口的并不是诅咒。

看在我们都一样的份上。她曾这么说,勇敢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看在我们都一样的份上。


“……这是为了恩索里亚。”

你得把这些通通忘掉,朗希尔德流着泪喊道,我亲爱的提,全部都忘掉,然后你才能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刀刃死死卡在他的肋骨,她不再将它拔出来了。


伊萨科夫娜直起身。


“像你这样的人就该去死。”

她朝他啐了一口,“你以为是你从恩索里亚离开了吗?不!你是被这片土地驱逐而出的丧犬,你听见海魔挟着玫瑰芬芳的诅咒了吗?现在,它正在我们心中响起。”

可他什么都没有听见。

海魔的声音也好、死神的声音也好、星月女神的声音也好……这种声音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她的指甲扎进他的伤口,指腹探着他跳动的神经与肌肉。永别了,她说,接着用力将他从浮木上推下去。


他在这一刻忽然听见阵阵喧嚣。

刀剑、酒杯、石块、绳索、火炮、帆布、飞镖、钥匙、骨笛。他坐在港口看着远处的船只入港。普鲁尔深绿的茂林与沙马卡兹金色的龙鳞与瓦哈蒂亚血红的面纱。它们的存在超越了他眼前切实的荒芜,将他推入缅想的阴影。可更多的却是恩索里亚白茫茫的一片。

被大雪覆盖的巷子。被大雪覆盖的冰河。被大雪覆盖的山巅。那白茫茫的眼睛对他说,你的正义是你的懦弱,你爱的人不值得你爱,爱你的东西是虚空和疯狂的渴望和歇斯底里的幻觉。


可还有歌声。


他想说,最终留下来的都是歌声,他念念不忘的歌声,流动的诗篇。他除了剑与渔网之外,只懂得歌唱。于是铁牵着他下沉,而歌声变作气泡摇摇摆摆上浮。风带来一切,风带走一切。那些好日子,噢,朗格,那些好日子,那些柔软的旧时光。


提默·萨姆斯笑起来。他伸展双臂,张开双唇,灌下第一口冰冷而咸涩的甘露。海浪上涌。海孕育一切,海杀死一切。你还记得怎么唱吗,朗格?



他在这时候终于不再觉得渴了。



RISING TIDE - END

Waste Land

【The World】Chapter 5.8: Beginning of Reformation

存档。集合作品中的文字部分。

发到这里觉得这辈子都不想重置了,想到工作量就痛苦闭眼(……)


CH 5.8 The Beginning of Reformation


就在少女与死神完成契约的瞬间,整个世界内所属死神的力量都在那一刻收缩,汇拢至那位居极北之地的创世神所在之处。过于庞大的魔力霎时抽空,影之塔以北被操纵的瓦哈蒂亚牺牲士兵都失去了死灵魔法的支撑,层层叠叠扑俯倒地。而在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面前,那些刺穿艾瑟戴尔·纳西尔身体的冰棱与枯手也都在这时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瓦哈蒂亚年轻的领主重新睁开眼睛。但这并不是此刻唯一的奇迹,有人在呐喊,“——是神...

存档。集合作品中的文字部分。

发到这里觉得这辈子都不想重置了,想到工作量就痛苦闭眼(……)


CH 5.8 The Beginning of Reformation


就在少女与死神完成契约的瞬间,整个世界内所属死神的力量都在那一刻收缩,汇拢至那位居极北之地的创世神所在之处。过于庞大的魔力霎时抽空,影之塔以北被操纵的瓦哈蒂亚牺牲士兵都失去了死灵魔法的支撑,层层叠叠扑俯倒地。而在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面前,那些刺穿艾瑟戴尔·纳西尔身体的冰棱与枯手也都在这时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瓦哈蒂亚年轻的领主重新睁开眼睛。但这并不是此刻唯一的奇迹,有人在呐喊,“——是神显!是神显降临了!”

他们听见战场后方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山谷间汹涌的河水都在此刻回归了往日的清冽,被死军的匕首贯穿了上腹的梭耳也重新站了起来,“是星月女神的祝福!!!是星月女神让我们免受那不死者大军的诅咒——!”提默·萨姆斯单手撑地,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胸口尚在流血的伤口,但贯穿心脏的致命剑伤显然已经愈合,他重新提起长剑,同不知何时闪现在一旁的卡塔斯特罗斐朝山谷深处奔去,而艾瑟戴尔又听见他们的吼声,他们在喊着他的名字:

“纳西尔殿下!!!”

而这时,艾瑟戴尔·纳西尔的面前只剩下了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这恩索里亚领主,不死者大军首领,钢骨之王此刻像是毫不意外似地叹道,“……真是愚蠢的行为啊。”

没有气吞万里的进军,没有雷霆万钧的攻势,与他一起涌上前方的是同样在那股弥漫的烟雾中站起来的梭耳,还有更多人——化作白隼从天而降的提默·萨姆斯,铺天盖地的精灵箭雨,卡塔斯特罗斐的暗刃,远处赛巴斯特安挥舞的旗帜,艾瑟戴尔的长剑“星尘”在日夜交接的时刻反射出眩目的光芒,“你不是世界的方向,利扎尔德斯,你带着恩索里亚人在打一场错误的战争。我曾经犯过错,但所幸已经找到了正确的路。”

艾瑟戴尔遍体鳞伤,身上此刻仍在淌血,可他右眼里的红宝石此刻都好像正在泛着层层暖光,这并不仅仅是星月女神,他想,还有更多的力量,他跨出了第一步,接着是第二步,千疮百孔的身体在神迹赐予的复苏后爆发出不可思议的生命力,他倏地朝纳泽拉尔德的方向挥起星尘,疾冲而去——

“你牺牲人民,制造武器——”

“你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纳泽拉尔德依旧站在原地,他缓缓抽出背后重剑,声音寒冷如冰,“……真是天真啊,纳西尔。”

男人单手举起那柄布满纹路的漆黑恩索里亚钢重刃,笔直迎着艾瑟戴尔朝下砍去,梭耳的陀螺瞬间化作防御的姿态,同提默·萨姆斯的尖牙与雷隼一起堪堪架住剑刃,若是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如往常般挟着死灵魔法的全力一击,恐怕谁都无法接下,但这会儿,雷火交加的魔法从提默左手长剑上朝纳泽拉尔德的侧方窜去,毫无方向轰出的攻击猛地掀开他漆黑的镂空金属护目,那双熟悉的目光落在提默的脸上。

这视线里依旧什么都没有,一片白茫茫的,看着前方,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说,“连你也要忤逆我吗,提默?”

“——我曾经想成为你的力量!”

星尘与雷隼同时朝纳泽拉尔德持剑的手腕上砍去,他们心里都清楚留给他们的机会转瞬即逝,就在这一分钟——不,甚至更短的时间以内。他们被给予了第二次珍贵的机会,可死军不知道何时会再一次复苏,身后如涛如浪的祈福与咆哮推动着他们,灌入他们的身体,给予他们一次次抬起手臂的力量:

“——神佑瓦哈蒂亚,神必将生命与福泽降于瓦哈蒂亚,冲锋!!!”

纳泽拉尔德挥剑挡开,甚至没有抬眼,“你没有成为我的力量,把你的正义半途而废,你为何还要上前来自寻死路?”

“我应该阻止你的!”

提默吼道,“不是在那儿,不是在北境之山——而是在莱赛尔城里,这些年里,我应该阻止你的,纳泽拉尔德!死去的人就该是死去的模样,活着的人也该是活着的模样——”

同为半精灵的男人仰起头,“我不过满足他人的愿望,你却说我行错误之事?”

“不管你怎么否认,”提默·萨姆斯的眼神暗了暗,“……纳泽,你都不是神,你是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和我们全部都一样。”

星尘划破纳泽拉尔德的袍子,尖锐的一角刺入他的手臂,艾瑟戴尔的右眼与纳泽拉尔德的双眼在朦胧中交错,刀光剑影之下只留有声音。此刻唯有声音残留,就像艾瑟戴尔在瓦哈蒂亚的舰船上听见的声音、提默·萨姆斯在无数个梦里听见过的声音、也像是纳泽拉尔德十九岁时站在死地的高巅之上所感到的唯一意志,艾瑟戴尔·纳西尔接着叱道:

“而我们会拯救这个世界上属于生的人类和精灵。”

纳泽拉尔德勾起唇角,感到好笑,“那我会成为那所谓的,要被拯救的人之一吗?”

提默正想开口回答,漆黑重剑便劈头砍下,这势头未留分毫力道,而纳泽拉尔德继续说道,“就在我决定成为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本身时,世界对我的意义便无非只剩下可用与无用了。提默,你已经变成了一个无用之人。而你们依旧既天真又愚蠢,不懂得我连死神的枷锁也能摧毁——”

“——你要靠什么来摧毁,纳泽,告诉我?!”

艾瑟戴尔挥起的右臂同梭耳长长的衣袖一起拂开模糊的晨光,这光落入血红的宝石,也同时落入提默金色的眼睛,以至这会儿他们甚至觉得他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就靠把失败的士兵与失败的将军都变成你的傀儡、就靠把人变成骷髅、把灵魂变成牵着身体的绳索吗?!”

他恶狠狠地冲纳泽拉尔德咆哮道,手中双剑加重力道,双脚生生在河滩上抵出深至脚踝的凹陷,科芬·葛雷西亚的幽魂在他们背后的战场上沉睡,前进,继续朝前吧,就算是那该死的神在捣鬼,此刻也先要前进,“那么,我们便要打败你、阻止你,我们便要把你从虚妄之空拉回到土地上——”

他半身后仰,转头唤道,“艾瑟戴尔!!!”

星尘趁着纳泽拉尔德被牵制住的时刻朝前刺去,在恩索里亚钢铠甲上留下重重一记声响,“我们来告诉你此世正确的方向,我们来背负这个世界——”

艾瑟戴尔·纳西尔嘶哑道,他瞪着那双眼睛时就知道那是同尤利西斯的双手一样的东西,他知道自己此刻面对的是纳泽拉尔德,但却也像是在面对着自己的兄长——

他不再是人人吟唱的颂歌里那个高贵英勇的先王,他只是一个名作尤利西斯的人类罢了,人类要哭要笑,有恐惧也有胆量,而他不会让自己的王冠同尤利西斯一样,生出密密麻麻难以忍受的荆棘。

“你本可以成为平衡人类与精灵的力量,但如今——”

纳泽拉尔德无神的双目看着他,艾瑟戴尔他知道此刻他看见的东西远比眼前更多,就像法蒂玛所说的那样,那是足以看穿灵魂的视野,可艾瑟戴尔却并不畏惧,并不退缩,星尘击打在重剑的铿锵之音如一首长歌,最终只听那钢骨之王答道,“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不是任何人,也不会被命运束缚。”

“正因如此,你才无法看见即将于你自己身上收紧的枷锁。”

艾瑟戴尔·纳西尔双手持剑,星尘自上而下狠狠地扎入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身前的荒土,几乎就在同时,梭耳与卡塔斯特罗斐朝艾瑟戴尔所在的地方迅速靠拢,他们脚下的土地由内而外层层剧烈震动起来,这颤动宛若从天而降的咆哮声,三境之山由北至南的山峰掀起狂潮,无数股雪白的潮水就像从高山之巅翻覆而来的海啸,裹挟着滚落的山石,闪电般朝他们劈头盖脸地砸去。

呼啸的嘶风与山顶并未融化的积雪一同汹涌而至,眨眼之间便将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的身影淹没。他们眼前也变得白茫茫的,仅有白茫茫的一片,就好像踏上了遥远的北境。过于猛烈的地动山摇让他们一时晕眩不止,在反射着阳光无边无际的雪地荒野中,卡塔斯特罗斐将艾瑟戴尔拉上战马,和梭耳一同朝后方疾驰。

艾瑟戴尔揉揉眼睛,只见看见白色的海浪涌向他,就跟那些年里环形剧场舞台上用柔软羊毛铺就的雪地似的。我们打败他了吗?

他模模糊糊地想,母亲树……爱琳奥诺拉成功种下母亲树了吗?老师在一遍遍跟他说着些什么,可天上地下都是过于纯白的一切,罕见的白隼来来回回地徘徊着,那是提默吗?他为什么还留在那里?赛斯还好吗?洛弗尔呢?他的士兵们还好吗?艾瑟戴尔试图从马背上挣脱,但却失败了,风声钻进他的耳朵,四周顿时冷得似乎呼出一口气便能凭空结成白霜。响遏行云的巨浪淹没了山谷里的不死者大军、淹没了那些尚未焚烧完全的尸体、淹没了浸满鲜血的河滩与北部支流,直到瓦哈蒂亚的军队撤回至城门前不远处,雪崩才终于迟缓停下。双方军队都沉默地注视着眼前延展开来的山脉,而因布拉图尔河的水流自深厚的雪堆中,涓涓滴下第一颗水珠。

艾瑟戴尔注视着远方,他的耳畔依旧是穿云裂石的朦胧声响,以至视野中的土地都如同翻覆至天际云霄,被剑刃划破皮肤的痛觉都模糊不清,战争还要继续多久?可一道歌声在这过于寂静的时刻响起。

“天佑我们的国王,他左手握着月亮,右手捧着群星,”这歌声先是细微得几乎无法听见,可却盖过了卡塔斯特罗斐的嗓音,令艾瑟戴尔·纳西尔艰难地抬起头。

“天佑我们的国王,战争与死亡都会离我们远去,”这声音颤抖,带着隐隐哭腔,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带着撼天动地的信念,“让我们为他祷告:愿世间所有祝福常伴他,因他终将把和平带回给我们……”

这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高,加入的人与精灵也越来越多,这片土地上的歌声响彻整个三境之山劫后余生的战场,这声音随着白隼的长啸与翅膀载上影之塔的天空,随着风飘向绿湾与翡翠港,人们唱道——


“——瓦哈蒂亚荣光必将永垂不朽!”



*

*

*



纪元四零四零年仲春,瓦哈蒂亚,影之塔


持续近半个月的“影之塔守卫战”自四月中旬开始,由恩索里亚的死军、被贝尔·斯卡雷特派往前锋探查以协助攻城的活死龙瑞阿纳西米尔德率先跨过三境之山,发动进攻,瓦哈蒂亚领主艾瑟戴尔·纳西尔、骑士洛弗尔·里德、提默·萨姆斯率领万人军队、携普鲁尔精灵吉兴、德斯蒂妮、斯米蒂亚盟军关闭城门,于山谷迎击。

提默·萨姆斯在成功屠杀黑龙,保护影之塔城墙后,加入艾瑟戴尔·纳西尔的骑军,抵挡住第一波死军的攻击,守护了瓦哈蒂亚陆路最核心的战略要地。

同时,在绿湾海湾处,路泽维尔德·凯恩斯与贾思敏·费奥多罗所携瓦哈蒂亚舰队也正式同恩索里亚海军舰队开始交战。


树生精灵爱琳奥诺拉则在法蒂玛、教宗瓦格纳、圣骑士团长伊桑·里德、普鲁尔精灵科达姆等近百人的精锐队保护下,抵达翡翠港陨石坑边,试图将母亲树的种子埋入土壤中,却遭遇残存的暗夜精灵和死神教团的袭击,爱琳奥诺拉在紧急关头洒下种子,正欲将自己献祭给母亲树以作生长的魔力来源时,诺亚却在同一刻以夜间的形态苏醒,其言行一如普鲁尔旧时代的精灵王,宣称母亲树只能属于普鲁尔,并向爱琳奥诺拉与周边的瓦哈蒂亚军队发动大范围攻击,导致瓦格纳重伤,科达姆、伊桑·里德与一众圣骑士死亡。


此时,恩索里亚的正规军也抵达了三境之山,由军团长科芬·葛雷西亚所携精锐军与提默·萨姆斯发生激烈交战,艾瑟戴尔·纳西尔和洛弗尔·里德率领重兵把守关卡,但由于后方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的死灵魔法,死去的士兵仍在不断复活,瓦哈蒂亚牺牲的士兵无意识地苏醒,攻击昔日的同伴与战友,斯米蒂亚在死灵剑下丧生,被击倒的科芬·葛雷西亚也在重新站起后,刺穿了提默·萨姆斯的心脏,艾瑟戴尔·纳西尔则不顾洛弗尔·里德的劝说,赴向坐镇后方的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被后者的死灵魔法当场贯穿。


翡翠港土壤中的母亲树于千钧一发之际,将魔力爆发的诺亚吞噬,充盈的魔力让种子迅速地扎根长大,深受重伤的爱琳奥诺拉在弥留之时得以见到生的延续,而目睹一切的法蒂玛向死神祈求着以自己的“永恒”作为交换,让死神收走瓦哈蒂亚的“死亡”。

死神的力量迅速唤醒了在战场上死亡及被诺亚魔力波及而死去的瓦哈蒂亚人,伊桑·里德与圣骑士们又一次立于战场上,同得到了全新力量的法蒂玛一起,

成功反击翡翠港的敌军


与此同时,在死神之力收缩,整个世界的死灵魔法都在短短数分钟间凝滞的时刻,一度“死”于战场的艾瑟戴尔·纳西尔、梭耳也重新站起身,致命伤痊愈后的提默·萨姆斯也与卡塔斯特罗斐一起,加入了最终冲向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的战队,宣告了生的胜利。

最终,艾瑟戴尔·纳西尔以“星尘”与魔法引起三境之山的雪崩,将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长埋于此地。传闻中称在雪崩之时,有一只身形异常的白隼也扎入了皑皑白雪中,在尘埃落定之后,依旧久久不去。


“影之塔守卫战”在雪崩后又持续了数日,与绿湾海战几乎先后两日内结束,

以瓦哈蒂亚联盟军击败恩索里亚军队告终。期间,瓦哈蒂亚一度损失超过五千人,最终奇迹般地恢复生机,回到生的战场。最终牺牲者包括重伤不治的贵族将领阿夫里尔·霍伊、普鲁尔精灵同盟者德斯蒂妮、斯米蒂亚、科达姆等勇士,其余死伤者在瓦哈蒂亚军队的安排下被妥善安置。


战争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而瓦哈蒂亚成功固守了最后一道防线。

领主艾瑟戴尔·纳西尔代表生者,向所有在战争中的逝者致以哀悼与最崇高的敬意。


由此,在这个世界上蔓延了一年的战火,也终于得以平息。



TBC?

* 完整瓦哈蒂亚集合作品:http://elfartworld.com/works/2132370

Waste Land

【The World】Chapter 5.7:The Legend of Red(下)

存档。集合作品中的文字部分。


Chapter 5.7:The Legend of Red(下)


提默·萨姆斯梦见被淋上油脂烧焦后掉落的木梁。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古怪混杂的气味——清晨山谷间的凛冽微风,黏连着皮肤的血块与四下飞溅的血液,稠郁的麦粥与过于坚硬的面包,一切都叫他反胃。火炮点燃后残余的浓烟在谷间弥漫不散,就好像北境之山的暴风雪一样模糊了他的视线。有人粗声粗气地咒骂死神。那个狗娘养的死神。他觉得这话真是美妙非凡。用最粗俗的言辞形容最神秘的神灵。狗娘养的死神。

——你曾经想要去死地。

没错、没错,他提默·萨姆斯也曾是渴望求助于死神的人类之一。把父亲濒...

存档。集合作品中的文字部分。


Chapter 5.7:The Legend of Red(下)


提默·萨姆斯梦见被淋上油脂烧焦后掉落的木梁。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古怪混杂的气味——清晨山谷间的凛冽微风,黏连着皮肤的血块与四下飞溅的血液,稠郁的麦粥与过于坚硬的面包,一切都叫他反胃。火炮点燃后残余的浓烟在谷间弥漫不散,就好像北境之山的暴风雪一样模糊了他的视线。有人粗声粗气地咒骂死神。那个狗娘养的死神。他觉得这话真是美妙非凡。用最粗俗的言辞形容最神秘的神灵。狗娘养的死神。

——你曾经想要去死地。

没错、没错,他提默·萨姆斯也曾是渴望求助于死神的人类之一。把父亲濒死的灵魂找回来。他们说,昏迷不醒的人便是在走往死地深处的路上,他们要走很长、很长一段路,只看你能不能赶得上他走开的速度。后来他自然知道这是利扎尔德斯家族的秘药便能医好的疾病。只要你有足够的金币、足够的权力、足够的智慧,便能实现十岁时他以为只有死神才能还给他的东西。

但九年前,一个险些在饥荒中丧命的贫穷渔民又如何能知道这一点?

一切无法解决、无法解释的事情背后都是有缘由的,当这缘由不为人知时,便可为神的信徒添砖加瓦,只是从未有人真正理解过这些罢了。他花了很多年理解了这意思后,神与神之间的战役却在他们背后偷偷爬上了大陆的边缘,即将展开黑暗的骨翼覆上整片大陆。三日三夜的混战中,他开始分不清耳畔的声音。

咆哮的是瓦哈蒂亚的士兵还是不死者大军?那些柔软绵长的、不间断的求助声究竟来自城墙后头还是他们的面前?生者在祈求无尽战争的终结,死者在渴求死亡之后更彻底的寂静,但最终只要被剑柄砍掉脑袋和四肢,他们便都是同样了无生气的骨头与血肉罢了。

他眨眨眼睛,眼前艾瑟戴尔·纳西尔的马匹已经不是最初出征时的那匹了,似乎连战马都已疲惫得脱形。他对提默说话,声音隔着模模糊糊的无形屏障,“我们抵御了死军整整三日,德斯蒂妮的箭雨拨开了云层,让太阳照射在它们身上,加快死灵腐烂的速度,试图减缓后面死军的速度。”

提默·萨姆斯在这时候才迟钝地发现自己并不是在做梦。

他们仍在影之塔北部三境之山豁口的山谷处,每日每夜,尸体都来不及燃烧,有些士兵的尸体同已经腐烂的死灵至死都紧紧纠缠在一起,彼此都在祷告词中于星月女神的见证下被送入冲天的火堆。

艾瑟戴尔的疲态肉眼可见,但所幸还能维持清醒的头脑,“我们损失了两千士兵,重伤两百余人,轻伤不计其数,但这还只是刚刚面对恩索里亚的先锋而已……”

他抿紧嘴唇,轻声说,“让我向你道谢,提默·萨姆斯,你从一开始便将攻城的黑龙从城墙边吸引走了,若不是因为成功屠杀那头古怪的龙,最坏情况便是此刻我们已经失守。”

“不至于。”

提默撇过头去。他深灰的铠甲因为浸染了过多鲜血而变得斑驳不堪,此时已有近三十个小时没有躺下来睡觉了,“瓦哈蒂亚军要是因为少了一个兽人而没法守住城墙,你们还不如在恩索里亚军来了之后便立刻打开城门投降。”可他知道艾瑟戴尔此刻也极其疲倦了——更糟糕的是,对于那位年轻领主而言,他所失去的东西可能远比一个恩索里亚的叛徒来得多。

你不会失去我的,哥哥,至少现在不会。朗希尔德偷偷说,我会跟你一直奋战到最后一刻——而我们都不知道最后究竟会发生什么。

但他们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我们失去了霍伊将军旗下不少弓箭手,就在残留的死灵军从山谷侵入时,它们的长矛与弓箭也同时射下了不少人;佛朗的粮草与兵器储备尚且足够,但弹药消耗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医疗队所有援救兵都在影之塔后方废弃的塔楼里搭建起了临时基地。”他还没有说完。提默·萨姆斯想,他和洛弗尔·里德领着骑军冲锋,长驱直入死灵军团的核心,将其阵型完全打散,这之中究竟死去了多少他过去几年里朝夕相伴的骑士,他在这会儿一个都没提。

纳泽会悲恸吗?

纳泽会为人的死亡而痛哭吗?

他并不确信这一点。但若干年来,一直以来,从北境之山时遇见他时开始,他便总是觉得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也是会落泪的。他落泪时一定就跟恩索里亚隆冬的雨水一样寂静且寒冷。直到他的双眼变得同他们那一年所见的北境一样白茫茫的一片,他都总是顽固地这么觉得。

你为什么要效忠不死者大军的首领?

他在这时候倏地发现原来连朗希尔德都猜错了。不对。他想,他确实是出于忠诚,出于内心自以为是的正义,但这并不只是因为他想离开艾弗港,或是因为纳泽在皑皑白雪里救起了他。法蒂玛这么说过,你曾经因为某个人而失去了你本应具有的判断与理智。那他十六岁时宣誓效忠的从一开始就并非是恩索里亚、并非是钢骨之王、并非是不死者大军首领、并非是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或者说,并非是所有人所看见的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

他在效忠着的始终都是十八岁时的纳泽。仅此而已。可那双变得白蒙蒙的眼睛呢?若干年过去,他代替视线触摸到的自己脸颊骨骼时,出现在他脑中的也依旧是十岁时候自己的模样吗?

“我没能阻止他。”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那时候我没有力量,他也没有力量,可他有智慧……所以他只得求助别的东西,去给他他应该拥有的力量。”

艾瑟戴尔翻身上马,同他一起注视着不远处山谷的深处。对于那莫名其妙的话,他什么都没问。隆隆行军声同战鼓响彻谷间的声音迅速逆着母亲河朝下流涌来,恩索里亚真正的军团正沿着河畔向影之塔进军。

“我明白。”

艾瑟戴尔·纳西尔说,他卷曲的黑发耷拉在颈后,勉强能够看见眼罩的绷带,提默看着他的背影,听见他轻声回答,“但现在我们也都不一样了。”

这天气依旧寒冷,温煦的阳光完全没有驱散此刻沿着山谷喷来的吐息,在未做停栖笔直撞来的步兵阵营之间,第一记恩索里亚精锐军的铁蹄和城墙前最后一簇在尸骨上熄灭的火花同时崩出。

提默策马向前,朝着百米开外的人笑道:“你来得倒是迟了!”

科芬·凯尔德维尔·葛雷西亚正如六个月前于席拉母亲树旁共饮溪泉之时所述,携着铁军和葛雷西亚的陆军如约踏上瓦哈蒂亚的疆土。

是那个葛雷西亚将军!往日里,提默便知道那些人都在低声议论他,一上战场便化身战魔,刀枪不入,暴虐残忍,不知怜悯为何物!这倒是同那些人议论他的时候一模一样。这会儿这股密密麻麻的声响也跟着钻进他的耳朵,和马蹄声,和长矛之间互相撞击的脆响声,和几乎令整片腹地都隆隆作响的进军声一同扎向他:


“……是狂犬!……是叛徒!……是那个不知感恩的杂种!”

“……狂犬就要倒过头来,反咬他的主人一口啰!”


提默迎着科芬一言不发袭来的骨枪,双手抽出腰侧长剑“尖牙”与“雷隼”,“哈?!事到如今,你们在铠甲后头啰嗦些什么……?! ”

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此时仍不见踪影,想必正坐镇军队后方,除非需要在最后关头指挥预备军加入,不然那钢骨之王也许至始至终都无需露面。而所谓的“预备军”,他们心里都知道——从一开始,恩索里亚就不需要这种东西。战场上所有的尸体都是钢骨之王的后备军。

两侧步兵已经放缓了行军速度,眼见瓦哈蒂亚由洛弗尔带领的重步兵都在前头架起半人高的铁盾,从对方中间敛开的道路里,恩索里亚长矛兵鱼贯而出,泛着冷光的矛簇与后方的箭雨几乎同时砸向他们,“——骑兵从两翼绕开包抄步兵部队!!!”连洛弗尔一贯优雅悦耳的嗓音此刻都已嘶哑,“炸开一条路,轻骑跟我来——破坏掉他们的投石机和攻城锤!”

但这都跟他没有关系。

提默·萨姆斯策马疾驰,眼里配得上的敌手只有那一人,狂风呼啸,他夹紧马腹半身腾空,便朝骑军部队中央的科芬冲去,恩索里亚士兵高举的长矛在他两侧如海浪般层层上涌,可尖牙与雷隼所到之处,长矛尽折,就像是被折断的海浪般骤然掩下,他瞧着那些仰视着他,或憎恶、或恐惧、或不屑的脸庞,笑道:


“是!我便是那背叛的狂犬,明知故问,你们都是一些不要舌头的傻子吗?”


那柄葛雷西亚双头骨枪长近两米,惊人的骸骨外部包裹着恩索里亚钢,此刻与尖牙死死抵上,提默挥手便将雷隼朝科芬的手腕处刺去,“……在普鲁尔,母亲树的祝福没能拯救你吗?!”

别手下留情了!朗希尔德高声喝道,清脆的声音击碎提默耳畔隐约的壁障,战场上震耳欲聋的呐喊与冲撞声又一次钻进他的耳朵里,你可不知道你的老朋友会不会手下留情——!一个术式过后,一股雷电便从瓦哈蒂亚圣剑雷隼上滋滋窜起,顺着剑尖扎向科芬——

科芬沉默地注视着来剑的剑身,只字不语,以比起他身形几近匪夷所思的力道将方才还朝前方刺出的骨枪收回,一端枪头堪堪扫过雷隼的电流,硬生生将提默朝一侧推了数米。

“怎么回事,你是打定了注意要在这地方格杀勿论吗,葛雷西亚大将军?”

他愤愤抬剑,一双眼睛对上科芬泛银的眸子,那里跟平常一样,冷冰冰的,冬日寒雪底下冰封后海洋的颜色,但那也跟平常不一样,至少跟他们半年前告别的时候不一样。

“你是哑了吗!!!”

提默怒极,剑势招招狠戾,朝对方持枪的手上砍去。此时科芬侧脸带伤,不知是何时交战留下的痕迹,伤口表面并未愈合,也没有鲜血淌出,好像从一开始划开皮肤便只能见到血块似的,以至他看上去苍白得像一条幽灵蛇。在他们背后,洛弗尔·里德冲向的攻城军队正往投石机上架炼金术师的沥青桶,烧焦血肉的味道随着德斯蒂妮从城墙上接连不断朝下方射出的箭雨燃起,艾瑟戴尔·纳西尔的身影也早已淹没在恩索里亚的突击队间。

“回来!你若是消失,那死灵魔法有什么意义——”

剑枪交错之间,科芬冷冷转过头,狼皮披风的兜帽滑了下来。多年前两人分别作为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的军团长与海军统帅第一次在正殿中相见时,一头同提默一样深色的短发如今已经和雪山之巅一样,泛出刺目的雪白。

提默暗自心惊,回想起至始至终萦绕在这男人周身熟悉的气息,自然知晓这究竟代表着什么——

“你不该沦落至此!”

左腿的外骨骼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科芬单腿险险支撑起身体,躲过上方精灵疾射的冰箭。同时,提默从炭黑战马的背上一跃而起,借着重力朝一身重甲的科芬上空袭去,三柄武器堪堪在科芬头顶上方凝固,朗希尔德的术式登时点燃了他的剑锋,流火如雨水般流上了葛雷西亚一族打造的长枪,竟是未对那将军造成半点影响——

本是铁匠之人,必然少不了同重器灼焰打交道。

朗希尔德自知搞错了术式,慌慌张张喊着让提默朝后退,可男人丝毫不准备与科芬拉开距离,足以粉碎龙骨的力道砍上长枪一头,生生将科芬的手臂压下半寸,随着后方蜂拥而上的恩索里亚军,他在着地霎时又一次踩上对方的长枪,咆哮道:

“你应该觉得痛——!”

后方瓦哈蒂亚贵族的雄狮旗与葛雷西亚家族不多见的蛇骨旗在风中飘荡,硕大的钢炮向影之塔的城墙发出第一声咆哮,失去了黑龙的贝尔·斯卡雷特随着几不可闻的铃铛声响愤怒地降临在艾瑟戴尔的面前,飓风被后方斯米蒂亚的术式呼啸拦下。

可这都不重要。

提默想,他为何要在这里,同自己的友人浴血奋战?说到底,他们还在莱赛尔城时似乎都从未这样切磋过……那时候他们见得最多的地方不是纳泽拉尔德的正殿,便是雷德·布雷兹的厨房……

竟想劝说受了死灵魔法诅咒的人,你是不是疯了,提!朗希尔德气急,却抵不过提默一意孤行,他撞倒身旁一个恩索里亚矛兵,又见科芬砍断恩索里亚骑兵的战马头颅,那尚喷着鼻息的头颅高高地飞至仍在攀升的初日下,科芬·葛雷西亚一如传闻,双头长枪所到之处,连盾牌都应声而裂。可狂犬何时败于蛇骨之下?他倒要看看那科芬·葛雷西亚的魂魄是否还在这身体里留有半分,提默不顾朗希尔德反对,直奔科芬而去:


“你应该觉得累——!”


即使是剑背,其力道之大在劈砍时也发出了骨骼断裂的声音,这一击确确实实砸在了科芬的左手小臂上,以至铠甲都在这击下朝内凹陷而去。提默·萨姆斯发誓这是能令世间再硬的骨头都甘拜下风的一记,可科芬·葛雷西亚全然察觉不到痛苦似的,左手丝毫未顿,抓紧长枪中央凹陷处的握手,两侧冰棱般支起的湛蓝石头与表面的黑钢泛出冷光,就和他此时此刻仍旧面无表情的脸庞一样。

除了杀意之外,一无所有。

“瓦哈蒂亚万岁!!!”在他们身旁有人叫叫嚷嚷着,“为了纳西尔殿下!!!”这个声音也吵闹得过分,“星月女神在上!!!”

一个比一个愚蠢,一个比一个不可理喻,提默·萨姆斯的脑袋里嗡嗡作响,涌上的热血让他分不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


“你应该感到愤怒——!”


到处都是火焰劈啪作响的声音,精灵术式燃烧尸体的速度赶不上死灵魔法复活士兵的速度,说到这个……纳泽拉尔德一定正在军队后方将整个战场尽收眼底。眼前科芬的双头骨枪又扫过三四顶厚重的钢盔,将擦肩而过的骑士各个击晕,可这并不是提默的错觉——科芬的视线从未离开过。


“你应该要质问我——为何背叛恩索里亚?!”


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一声声巨响在河滩上爆破,从山谷间涌过的恩索里亚士兵愈来愈多,他看见艾瑟戴尔的身影被数个骑士包围,接着又在冷冷的暗器下安然无恙。骨枪长剑交接后的数秒,他们都错身朝眼前的敌军大开杀戒,一时竟有回到席拉一战时并肩杀敌的错觉。


但身旁的人仍是他的旧友科芬·葛雷西亚吗?他的魂魄真的还未被纳泽拉尔德的死灵魔法收走吗?

可这都是作为……作为什么的代价?


他只觉得万般悲凉,又讽刺无比,甚至连朗希尔德焦急的声音也听不见了。他们总说葛雷西亚将军在战场上宛如非人之物,甚至说恩索里亚的军团长或许热爱战争、期冀战争,但若是他真的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可以失去,那倒也再正常不过。迸发在剑刃上的雷电窜向科芬,手中双剑此时毫无份量,提默·萨姆斯向着天上太阳直起“雷隼”,纵声道:


“你应该流血,你应该哭泣,你应该……”

他想起最后一封信,最后一个木罐,长剑裹挟着雷霆之势朝下劈砍,“……你也应该尝得出泡沫果酱的甜味!”


在这一刹那,科芬·葛雷西亚身形一滞,宛若几十道闪电都在同时围攻他的四肢,就在提默迅速贴近他,用鲜血染红的右臂铠甲撞上他下颚的同时,他飞快地瞥见他领口那抹属于葛雷西亚家族盘绕蛇骨的细剑胸针。提默在这会儿怔了怔,想起这细剑正是眼前古老氏族的后继者拥有的恩索里亚钢武器之一。

短兵相接之际,那本应被折断的手臂贴着身侧,抽出腰际的细剑,这动作太快,以至提默在这会儿只觉得从对方剑鞘内涌出一股猛烈的寒意。此时,科芬·葛雷西亚说出了这一天他的第一句话,也是他对提默·萨姆斯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是你最重要的东西,是吗?”


他的声音太轻,也太冷。提默不知道究竟哪个在前头。是他闪身躲开如鞭般细长的骨剑更快,还是剑刃劈下的速度更快——

但又或许,当科芬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下一瞬息发生的事情便已经注定了。

就在提默七年来从未离身的小骷髅在身侧被骨剑无声地从正中央劈下时,这十九年的白骨也终于在剑刃下粉碎成无数块细小的碎片,在晨间的风中朝着三境之山以北处飘去。像是无数个冬季恩索里亚的碎雪,也像是他在莱赛尔打碎过的花瓶,像是可伦湾海军学校里他和朗希尔德细数过的繁星。

科芬·葛雷西亚与朗希尔德·彭茨森都在这一瞬间碎裂了。

“朗格——朗格!!!”提默·萨姆斯声嘶力竭地吼道,一时竟把往日里只在脑海中的呼唤喊出了声,“朗希尔德!!!”


——四下喧嚣,无人应声。


他在原地笑起来,这声音跟他平日里完全不一样,又细又短促,一时间在士兵们耳中竟如同男人的抽噎。这笑声愈来愈响,愈来愈狂,以至最后他的面容都因这无法遏制的大笑而扭曲。越过冷灰的群山,那双眼睛直视着太阳,背后德斯蒂妮的流矢几乎将他误伤,可他浑然不觉,混在这箭雨之中朝科芬的脖颈挥剑。

朗格。朗格。朗格。

提默不再说话,视线只跟戴上了面甲后余下眼前一条狭窄的缝隙一样,而缝隙里只剩下科芬·葛雷西亚。或者说——只剩下了恩索里亚军团长的身影。骨枪骨剑撞上雷隼剑柄坚硬的红宝石,下意识的吟唱从他口中迸发而出,雷电竟裹着炙热的阳光,逆着科芬的剑势攀上他的手臂。溅入河流的雷电将方圆数十米内踩在水中的恩索里亚士兵们全部在一瞬间击倒。那些抽搐的身体彼此撞击后扭曲成一团倒在一旁,挂在被砍断的木根上。

可这些他都看不见。

山谷幽冥,周围万籁俱寂,他的心脏砰砰作响,太阳穴里积压着万千雷霆般的怒号。河滩上的芦苇丛此刻被践踏得东倒西歪,嵌进泥土里,探出的枝头割伤尸体的手臂,焦油与沥青远远地从城墙后头掷向朝影之塔架起云梯的士兵们,燃烧后的臭味又一次窜进他们之间,弥久不散。

但这些他也都感知不到了。

朗格。我的朗格。朗希尔德。他在呼吸沾有那些碎骨的空气,她的骸骨四散在那些肮脏丑陋的尸体上,消散在空气里,落在河水里往下流奔腾。

她提醒过他:你的老朋友也许不会手下留情。可他总是辜负她,这一次依旧如此,让她失望。

尖牙不由分说迎接从上而下砸来的双头骨枪,撞声铿锵,一旁的恩索里亚弩兵试图援助,可提默歪歪头便躲过远射而来的十字弓箭,那箭矢在后方术士的驱动下生生在空中调转了方向,朝着敌方窜回。冒着闪电的雷隼在触碰到科芬铠甲的那一刻,他便知道他就快赢了。

可他只字不语。

他们总在不得已的时候审时度势,一旦上了战场,全都是一群疯子,若是撇开性命互相厮杀,谁还不一定就能占了上风。熊熊燃烧的火舌舔上那些被焦烟模糊了的旗帜,它们这会儿都横七竖八地倒在他们的脚下,破破烂烂,像极了这些年里他眼中贵族的荣耀。

提默·萨姆斯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浑身颤抖。他目眦欲裂,紧咬的牙齿几乎擦伤嘴唇,他究竟为了什么站在这战场上?如果朗希尔德已经跟着那碎裂的骷髅消失了——如果真是如此——他还能替谁而战?替狗屁的生者、替万全的星月女神、替精灵们的图腾母亲树,你要向前进。去他们的!他就这一个愿望,就这一个愿望也再也无法实现了。

几十个小时下来奋战的疲惫在此刻都跟着朗希尔德一起消失了,执意想要从科芬·葛雷西亚雪白的头发下找回旧友的尝试失败了,尸体在他们周围倒下又再一次站起,身上甚至还带着些许没有燃烧起来的火苗,他眼里窜起火,就跟那年在渔船上击中他的雷电般,背脊上干枯树枝状的疤痕在他蠕动双唇的低吟下微微鼓起,霎时间,以百倍力道从剑柄的宝石上传至雷隼的剑尖,他单手扬起尖牙格开科芬的长枪一头,朝上挑起,另一手便将雷隼剑锋向科芬铠甲的接缝之间刺去,全然不顾此刻对方的骨剑也同时正面击上他的胸甲——

山峦巨石向影之塔的城墙怒喷,洛弗尔的牵制恐怕失败了,人与战马拥挤地在狭窄河滩上互相撞击互相砍杀,他分不清楚是不是有人在吼,“撤退!!!撤回影之塔城墙,我们守不住山谷了!”要不是也有人在咆哮,“你疯了——纳西尔,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铁蹄踩碎了一个可怜人的喉骨,战马停留在他身旁,洛弗尔·里德狠狠地将他往一旁踹去,千钧之发之际,就在雷隼已经击中了科芬的瞬间,这一记看似疯狂的攻击让提默勉强躲过了骨剑的正面一击,和不知生死的科芬一同重重朝两侧倒去。

“你没有听见指令吗,萨姆斯?”他脸上的微笑都快无法保持了,此刻用一双翡翠色的眼睛怒视着提默,这让他想起了达维熙老师。他们一样都是瓦哈蒂亚人,有着一样浓烈的头发与碧绿的眼睛。你听见我的指令了吗?他在那时候教会他拿起第一柄真正的剑,你永远都要知道,它是你最忠诚的共谋者。

可他像是完全不认识洛弗尔似地抬起头,用布满杀意的眼神瞪着他。

“……滚开,”他低吼道,“滚开,我要杀了那葛雷西亚,我要把他燃烧成灰烬,他绝对不是……”

“你忘了你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了吗?!”洛弗尔难以置信地质问。这让那股在提默心里涌动的暴怒更旺了。他感到愤怒、这股暴怒前所未有、以至此刻铺天盖地的愤怒像因布拉图尔河的潺潺湍流、像上方曝晒的烈阳、像攫住他心脏的利爪,令他无法喘息,无法思考。

“滚开!”他恶狠狠地朝洛弗尔吼道,“你又懂什么!?”

世界太安静了。世界不该如此安静。他从未觉得世界是这样的一片死寂。

他撞碎十具百具身体。他砍下十个百个头颅。他燃烧百具千具尸体。他在莱赛尔学城时没学会过贵族之间的宫廷舞步,却在战场上意会了最致命的步法。这股过于安静的惘然似乎令他回到在席拉时的日子,他在黑珍珠号的战舰甲板上来来回回地徘徊,看着朗希尔德最喜欢的风景呼唤她,朗格,朗格,可她彻日陷入沉睡。他唯恐她会就这样消失,于是匆匆忙忙地做出一切试图留住她的尝试。

不过现在,这也为时已晚、于事无补。朗格。朗格。他眼前和耳畔都模模糊糊,那种先前犹如梦境般的感觉又回来了。他的身体内侧过于喧嚣,可这吵闹给他痛苦,也给他爱意。

尖牙和雷隼在他手中轻飘飘的,此时手臂与腿部的肌肉都毫无感知,他只知道该杀死那些穿着漆黑铠甲的士兵。你曾经也是这其中的一员,神奇的是,他也不再因此而感到迟疑了。他们没有脸庞,没有声音,没有意识,他们也不过都是一具又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你总是替那些从一开始就不值得你尽忠的人保持忠诚。朗格这么说过,她说得没错。她一直都是对的。

骨剑尖细的利刃从他铠甲的豁口处刺入。提默·萨姆斯低下头,科芬·葛雷西亚古怪的利剑泛着哑光,从后方贯穿他的心脏,又从他胸口前方刺出。

啊,啊,他怎么就忘记了。他没有砍下科芬的头颅、没有把他的尸体丢回到火焰中去,那他即使死去了,也会在钢骨之王的命令下又一次站起身。而也许,名作科芬·葛雷西亚的男人早就死了千百次,又站起来千百次了。

他转过身,看着科芬·葛雷西亚。

“……我们就别彼此可怜了。”他露出笑容。

视线更狭窄了,在眼前转了一个圈,最后贴上一具残破不堪的铠甲面罩。他看见有人朝前冲锋时把那面罩踢开,远远地,艾瑟戴尔·纳西尔翻身上马,在领主影子的背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嚎叫。

“……他们架上云梯了!!!”接下去就是钢铁爪钩。“斯米蒂亚的小队就快要撑不住了——弓箭手,弓箭手和炮兵快补上!”震耳欲聋的声响从身后影之塔的城门处沿着地面猛烈震动,他知道这是攻城锤撞击城门时的声音。梭耳长长的衣袖和另一个影子从两侧一闪而过,那或许是卡塔斯特罗斐。他感觉一切都在变得很寒冷,头脑里孤独得可怕,恨不得让梭耳在路过时也一齐合上他的眼睑。

但不知为何,他并没有能闭上眼睛。骨剑抽出时缓慢而坚定地转了一个圈,以至他的心脏上开了一个大大的口子。这道口子让他莫名其妙地想起北境之山巅峰上的一道豁口,他第一次在那里意识到自己可以化身成兽,俯瞰大陆。

你是……法蒂玛的声音在回响。他从来都不相信占卜那一套,在艾瑟戴尔书房里的一次占卜几乎就在走出门的瞬间便被抛至脑后,几张塔罗牌而已,他看着法蒂玛手中镶嵌着金边的恩索里亚钢卡牌时想,有些事情他从来都不想知道。比如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同他血脉相连、比如希尔玫德拉·利扎尔德斯与法蒂玛,或者说希尔美狄亚·利扎尔德斯也是他的妹妹。而星月女神会在未来收走他这一次占卜的代价,代价将会帮助他继续前行。他的代价是什么?他只想知道朗格的愿望能不能实现,可星月女神的回答语焉不详。向前。法蒂玛的声音说,继续前行吧,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不要惧怕孤独与寂静。

可他太孤独了。在朗希尔德消失以后,整个世界都阒寂无声。


提默·萨姆斯身下的血泊缓慢地积起,像堆在一起的瓦哈蒂亚红袍子。他在淤泥里抬起头,睁着眼睛,看向艾瑟戴尔策马疾驰的背影,他知道他要去哪里。他要去找到那个人,找到那个和他哥哥一样,同死神做了交易的人。

他轻轻笑起来,抽痛的肺部与胸腔里发出嘶哑的声音,他哼道:

“……先王他曾策马奔腾在世界的脉络上……”

一首耳熟能详的赞美歌,曲调悠扬得很,“他纵穿南部富饶的绿洲……”这也是朗格喜欢的歌,这会儿同金戈铁马的蹂践嘶鸣声混糅在一起,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断断续续的,就像歌中的先王那般最终消失。

时间又过去半晌,直到艾瑟戴尔·纳西尔的身影停滞了片刻,他的身边便只剩下模糊的炮火声了。




“你疯了!”

洛弗尔·里德御马疾驰回艾瑟戴尔的身旁时冲他吼道,他的盾牌已经坑坑洼洼的,扭曲成一块毫无作用的钝铁,以至他毫不留情地将它砸在了一个刚刚爬起的死灵身上。

往日里他无处不在的优雅与玩世不恭这会儿全部消失,似乎洛弗尔正全心全意地阻止艾瑟戴尔把自己送向深渊,“你是怎么想的!?那边疯了一个,现在连你也疯了!?”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艾瑟戴尔·纳西尔没疯。他知道洛弗尔向来聪明,绝不会看不出来这一点,同样的,在他身后的梭耳和卡塔斯特罗斐也不可能没有看出来这一点。他们已经深入恩索里亚军队后方,距离那钢骨之王坐镇之处不过区区数百米。战场上焚烧尸体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刀光剑影下生命流逝的速度,更何况那些精灵们也不愿往这拥挤的山谷里丢下无差别的火焰魔法。他们别无他法。

如果没有办法遏制死军的重生,影之塔的沦陷不过时间问题。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势在必得,甚至不用亲自领军出征。

艾瑟戴尔·纳西尔铁青着脸。那些死去的脸孔,都是一度站在他身旁出生入死的骑士,现在其中便有一人摇摇晃晃扑向他,浑身是血,一瘸一拐。这位骑士从他兄长的时代起便是瓦哈蒂亚骑士团的一员,如今,他一侧眼眶朝下凹陷,被打碎的鼻子贴在脸颊上,神情呆滞,同其他尸体一样呈现出一层可怖的浮肿。但手臂的力道和他们往日练剑场上切磋时比起来分毫未差,那布满豁口的剑刃从旁劈下,死死地卡在艾瑟戴尔的“星尘”上,僵硬的脸朝他凑过去,无声地张开嘴唇——

冰冷的小刀干脆利落地割下他的脑袋,卡塔斯特罗斐收回右手,看着大口喘息的艾瑟戴尔,“……恕我直言,这确实不是什么明智的主意。如果我们此时全部撤回,即使打开城门,影之塔内部也不是完全无法御敌,一旦我们将恩索里亚军围困在城内……”

艾瑟戴尔摇摇头,苦笑着打断道:“你也知道这是行不通的,老师。”

他们还不知道绿湾的战况,但显然也不难猜到那惨烈的场面,想必此刻上百艘舰船互相撞击,火炮声交缠在上空难舍难分,烧焦的龙骨与倒下的桅杆架起一座海面上的死亡之桥,士兵们在甲板上跳跃厮杀,重斧火枪溅出白日星光。艾瑟戴尔握紧手中长剑——这是他融化了先王尤利西斯的佩剑后重铸的武器,同样的,这便已经不再是他继承的决心,而是他,艾瑟戴尔·纳西尔的决意

战马在缰绳的驱使下昂首跃过眼前层层擂起的尸体,停顿片刻后便朝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所在的方向扬蹄疾驰,梭耳和卡塔斯特罗斐紧随其后,将周围围拢的死灵与恩索里亚士兵击退,洛弗尔高喊着为了美妙的女神,率所剩无几的骑士朝东西侧翼冲锋。

那唯一一条路在艾瑟戴尔的身前逐渐明了。

道路坎坷,母亲河河水被染得泛红,在日光下犹如洒满了鸽血红的石路,他持起长剑,铁蹄踏过浸染数日鲜血的泥土,溅起破碎的野花根茎与人的碎骨,名作“星尘”的利刃却在阳光下折射出最耀眼的光芒,为了正确之事,他想,为了阻止错误的阴翳再一次蔓延,他想,此刻,我便在这里,同他们都在一起。借着这势头,他松开紧握缰绳的左手,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在扑面而来的暖风中,他一侧的眼罩逆着剑势滑落,露出微微眯起的右眼里那一丝红宝石的光芒——

他隐约听见无数道声音。艾瑟戴尔!有人在竭力吼道,纳西尔殿下!这是在叫他没错。艾瑟。这是哥哥的声音。

可还有一个声音——如同冰层裂开第一道缝隙的喀嚓声,寒彻天地。

“……人的动作太慢了。”

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仰起头,看着眼前的艾瑟戴尔·纳西尔说,“真是愚蠢啊。在这种时候,死灵总是会更快一些。”


——是什么让他的王冠生出荆棘?




TBC.

Waste Land

【The World】Chapter 5.7:The Legend of Red(上)

存档。集合作品中的文字部分。


Chapter 5.7:The Legend of Red(上)


四零四零年仲春的清晨,人们还未来得及苏醒。

普鲁尔岛以西不远处的陆地被北方黑之洋、东方风暴海、南方生命之洋、西方冷之海包围其中,此刻也和绝大部分逃难的平民们一样,尚在熟睡的夜晚里。大陆至北部的高耸山脉占据了整个世界的制高点,以北境之山的常年严寒闻名于世,再朝北去,便是号称死神居所的“死地”所在之处。至南部则是被生命之洋保护的双港,峡湾内部便是西部城邦沙马卡兹的繁荣港口。

而整块大陆最核心的城邦瓦哈蒂亚形状规整,地处东南,大致呈现出朝东侧海岸线分散的四方形,与北部城邦恩索里亚的军事重港...

存档。集合作品中的文字部分。


Chapter 5.7:The Legend of Red(上)


四零四零年仲春的清晨,人们还未来得及苏醒。

普鲁尔岛以西不远处的陆地被北方黑之洋、东方风暴海、南方生命之洋、西方冷之海包围其中,此刻也和绝大部分逃难的平民们一样,尚在熟睡的夜晚里。大陆至北部的高耸山脉占据了整个世界的制高点,以北境之山的常年严寒闻名于世,再朝北去,便是号称死神居所的“死地”所在之处。至南部则是被生命之洋保护的双港,峡湾内部便是西部城邦沙马卡兹的繁荣港口。

而整块大陆最核心的城邦瓦哈蒂亚形状规整,地处东南,大致呈现出朝东侧海岸线分散的四方形,与北部城邦恩索里亚的军事重港可伦湾对望的,便是一角上翘的绿湾。海潮以每小时七海里的速度从绿湾东侧涌过,冲刷着路泽维尔德·凯恩斯与贾思敏·费奥多罗所携瓦哈蒂亚舰队,以及艾斯米·罗尔沙赫名下代理舰长加赛克·拿恩与其副手安蒂·奎瓦莱因所率恩索里亚南征舰队,前者的舰队上飘扬着以深蓝为底色,绘有信天翁的旗帜;后者的舰队上则飘扬着恩索里亚统治者,利扎尔德斯家族的骷髅旗帜,其中隐约可见罗尔沙赫家交错的弯曲羊角旗。

这近似四方形的城邦东南两边临海,西侧倚靠阿尔拉布山脉,在早年与西部城邦沙马卡兹交战不断期间,沿着山脉筑起了御敌长城,长城蜿蜒千里,沙漠飞龙出没最繁多一处则被称为“龙之隧口”,目前仍留有相当一部分的边境驻守,但由于一个月前同沙马卡兹达成了和平协议,因而连这令人生畏的防线在此时也仅有偶尔的龙啸;

北部则以陡峭崎岖的三境之山为天然的屏障,这皑皑白雪的峰顶同时阻挡了外来的偷渡者与侵略者;背靠山脉的则是拉努拉高地,多居住着一些熬过了严苛环境翻山越岭来到此处的外来民;而瓦哈蒂亚人的母亲河,因布拉图尔河便是发源自这三境之山。它与恩索里亚共享一半支流,横贯瓦哈蒂亚东西两侧,也在拉努拉高地以西之处留下了一道口子。

显然,这座名为瓦哈蒂亚的城邦既拥有其天然的防御,也不得不在各地布下防御工事,其中最为壮阔的一幕,便发生在连接两个城邦的那道口子边上。一支从其心脏地带方舟城出发的庞大军队正在此时,沿着因布拉图尔河穿过中部星之神庙,前往瓦哈蒂亚最西北处和沙马卡兹以及恩索里亚接壤的战略要地,影之塔。由于深入内陆,这儿的气候与瓦哈蒂亚惯有的温和湿暖截然不同,在四月中旬的时候仍旧干旱燥热,抵达时便能嗅见一股热沙的气味。

而那栋并不高的建筑则成为了卡在恩索里亚与瓦哈蒂亚之间的那块骨头,它位于这座废弃城市的西北部,矗立在因布拉图尔河上游,对于瓦哈蒂亚而言,便是保护他们免遭恩索里亚陆军侵略的最关键的一道防线。城市周围仍有早年筑起的城墙保护,城内一派肃穆,仅有少数维持基本生活的设施。其四周风尘层涌,肉眼可见之处交叠着古老的断垣残壁,一万年前,这片大陆上各个族群陷入长久交战的古战场遗址在这近四十米高的砖塔周围发出兵戎相接的脆响,层层叠叠的尸体被埋入土壤中腐化,从而在一片黄土上生生灌溉出了少部分勉强可以用作种植的土壤。

此时,八十艘风帆战列舰正缓缓地绕过绿湾那一处翘起的尖角,抵达昔日北方群岛与瓦哈蒂亚之间,精灵筑起的风暴墙所在的位置,他们正列起阵队,牵起舰船间的锁链;死神教团接到秘密讯息,从海路抵达绿湾后直奔翡翠港;而运输着粮食、炮弹、箭矢、火药等军需的补给队则跟随着恩索里亚大军,携为数不多的燃火者部队从要塞直奔瓦哈蒂亚的边境线。

而这支军队此刻只有一个目标:占领绿湾,攻下影之塔,入侵瓦哈蒂亚,扩充恩索里亚的势力。

在影之塔驻扎的瓦哈蒂亚部队已经在“影”的帮助下准备了近半个月的防御部署。瓦哈蒂亚军队的首领,即瓦哈蒂亚城邦年轻的领主,先王的兄弟,艾瑟戴尔·纳西尔便是在此度过了他的童年时光,并将影之塔作为他多年来统治瓦哈蒂亚的牢固后盾,因此开战的号召几乎在消息传至这儿的同时便得到了全力响应。此刻,他在马背上面朝北方,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仪态高贵,似乎正要伸手触摸即将升起的明月。

即将交战的两支军队也有着南北部各自的习惯与信仰。以瓦哈蒂亚为例,即使他们的教宗瓦格纳此时缺席,但他们仍习惯在重要的事情发生前向星月女神祈祷好运,占卜深深地融汇在他们的血液里,告知他们眼睛看不见的过去与未来;

而在恩索里亚军队中,以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为首的众人则多信仰居于死地的死神,他们相信,死亡与生命是金币的两面,死亡绝非是最终的尽头,军队中也不乏海魔教的信徒,即使这些年来主教势力有所衰弱,他们依旧习惯在厚厚的黑袍子领口插上海魔的银章,以求海魔的八爪为自己带来好运。

但这并不是一场高喊着为了星月女神或者是为了海魔和死神的战争。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便只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理念之间的冲撞——扩充死神赐予的力量后朝死神发出反击,还是竭尽全力守护在大陆上生的力量用以抗衡死神,只不过知道这一切的人仍旧不过是城邦中的少数。绝大多数士兵就跟绝大多数武器一样,始终都得为神灵或权势而战。也有少数人只是为了忠诚本身,或是为了实现隐秘的愿望与渴求,而更少数的人,则是为了内心的空缺。

这会儿,一只体型异常庞大的白隼正展开双翅,刺破层层叠叠的云流抵达月亮的边缘。如果它再飞得高一些,那双金色的锐瞳恐怕可以看见更多的东西——譬如大陆西侧沙马卡兹土偶留下的零星深坑,东侧普鲁尔岛屿中心灰黑的母亲树树冠与焦黄的根脉,北侧死地深处隐隐散发出氤氲着魔法的紫雾。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只是注视着那轮明月,在幽暗的光芒下,那双眼睛探见今年三境之山山峰的冰雪融化得比往常更早,露出山脊上光秃秃的黑灰石块。但若是留心其迅速蔓延的速度,便不难发现这并非是裸露的山体,而是在未融化的冰雪之上层层覆盖上了什么新的、蠕动的、黑灰的东西。看起来,传闻中的不死者大军也于恩索里亚内部政变“不死者狂欢”发生的七年后再一次现身,此时不知疲倦地撕开了山脉与河流,向城邦接壤处的山谷不眠不休地进军。

白隼接着收起翅膀,朝下方影之塔的塔顶俯冲。剧烈的风声沙沙地从丰满的羽毛间穿过,松软的云层裹着雨露覆上他的眼睛,沙漠与高山的气息并存在翅尖能够扫过的山顶,当白隼最终降落在塔顶的边缘上时,便已经化身成了一个身披长袍的骑士,此刻正稳稳站立在千百年的砖块垒砌起的瞭望处,与等候在城墙后的艾瑟戴尔·纳西尔一同眺望着北方。

“艾瑟戴尔!”

他高声吼道,嗓子喑哑,脸上笑意却不减分毫,“……我不会死在这里。但我若是死了——燃把火烧尽我的尸体,烧得连骨头都没法剩下,烧得一吹就会散在空中——”

“真到了那时候,世界也该毁灭了,我可不想成为它的侍从!”

“……要来了!”城门嘎吱嘎吱在他们身后收起,影之塔的塔楼随着烽火迅速的燃起而逐渐消失在缝隙中。艾瑟戴尔·纳西尔举起长剑,剑指向的前方是密密麻麻宛如泥石崩塌般从山谷间涌入的黑色海浪,“洛弗尔·里德及骑军随我的精锐军出征——”赤发绿瞳的男人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容,似乎就要把整个可怖的山谷都纳入他的眼中,瓦哈蒂亚最悠久贵族之一的旗帜在他的身旁齐齐扬起,血红底色上绽放着生生不息的百合,“阿夫里尔·霍伊、西莉娅·德卡沃所率炮兵与弓箭手死守城墙,”黑底灰熊旗和灰金巨狼旗在城门后发出咆哮,“平吉诺·佛朗,救援和物资就由你操劳了,”双头鸽纹章在素朴的袍子上闪过光芒,“瓦哈蒂亚的精灵们,普鲁尔的友军德斯蒂妮,斯米蒂亚,我们背后术师的防御交给你们了,”素朴的权杖在其手中随利剑扬起,“塞巴斯蒂安·曼纽尔,和老师保护好影之塔。”

并不高的塔楼终于在重重合起的城门后消失,同时,一阵更加猛烈的飓风扑面而来,这股并未依靠魔法的强力本应来自一种只存在于另一个城邦内的生物,也是令驻守在龙之隧口的士兵们畏惧不已的生物。但这会儿,沿着因布拉图尔河顺流而下,率先跨越恩索里亚边境,划破黑暗朝他们扑来的生物却与沙马卡兹的沙漠飞龙并不一样,它浑身上下都充斥着死亡可怖的气息,伴随着这股飓风,层层血肉腐烂后的气息也随着横扫的长尾扑向他们——

这可正中他的下怀。

提默·萨姆斯轻巧一跃,躲过这迟钝一击,“——怎么,你的主人令你前来攻城吗?”金色竖瞳像雷电,毫无畏惧地注视着通体漆黑,双眼刺出诡异光芒的飞龙。骑士拔出腰侧“尖牙”,漆黑的坚刃在后方精灵们操纵着的电闪雷鸣间撞上同样漆黑的鳞片,一股腐烂多月的气味灌进他的鼻腔里,真是叫人忍不住放声大笑,“喂,我说,你叫什么名字,芙蕾德贡德?瑞阿纳西米尔德?”

回答他的是伸展开骸翼的飞龙翱翔于月下的姿态,它的身影遮挡住了这一刻所有的光芒,若不是那腐朽的姿态,兽的长尾与骨骼几乎能呈现出一个完美的模样。黑龙似乎被这狂妄的吼声吸引了几秒钟的注意力,拍打着双翼维持在半空中险险晃动的平衡。下方奔腾的铁蹄声溅着因布拉图尔河湍急的水流,迎向从高山上坠落不死的死灵军队,他知道艾瑟戴尔·纳西尔就要带着那洛弗尔·里德去杀死已经被杀死过一遍的东西了。

同样,他也就要在这里杀死被纳泽拉尔德带回这世间的不该存在之物了。

就在黑龙朝包拢着影之塔的城墙张开血盆大口时,腥臭与魔法的气息同时在它弓起的长颈里酝酿,而这会儿,提默·萨姆斯在它的眼前消失了。哪里都没有——不在城墙上的任何一处,不在即将下坠的滞空处——月光之下,随着树生精灵德斯蒂妮射出的燃着火焰的箭矢,一只锐鸣的白隼一同扎向那头黑龙,就在触碰到鳞片的同时,男人的恩索里亚钢“尖牙”也随之狠狠扎入腐烂的龙肉间,将就要从龙口中喷出的冰焰一同刺穿。

“……我他妈管你叫什么呢?”

他的身影简直介于人与猛禽之间,张开的左臂同颤抖的龙翼与咆哮一齐朝下方挥去,拔出的尖牙带出凝固的死灵魔法与翻飞的肉块,黑龙登时长啸不止,以百倍的力道从所在之处窜向高空,带着飞溅而出的血液与哀哀的咆哮,霎时宛如一发炮弹在夜空中飞旋,试图将一手紧掰着它的鳞片,另一手拔出匕首,再一次扎入它的后颈来让自己不被甩开的男人从身上掉落下去——

“我跟你一样,你的主人也跟你一样,无论那究竟是谁……”

龙鳞怒张,尖锐的鳞片边缘甚至隔开了他的手掌,温热的血液与冰冷的龙血混作一团,死亡的暴风在他们周身聚集,它陡然间停止旋转,朝城墙俯冲,剧烈的风刺得提默根本无法睁开眼睛,可扎进龙肉的手掌已经能感觉到扩张的肌肉里极寒的魔力流动,提默放声吼道,“你觉得我会让你简简单单破坏掉城墙吗,你这条死神的恶犬——!”

你甚至不用睁开眼睛。他听见朗希尔德的声音咯咯笑起来,对付这玩意儿,你甚至都不需要我出现。她说的确实没错……沙漠飞龙有弱点,黑龙便也一定有弱点,无非便是一个只需要刺死一次,另外一个则要刺死十次百次,直到它变成一堆拢起的腐肉与白骨罢了。他向来不聪慧,但该做的事情总会做——从一遍遍跟随着养父在渔船上洒下渔网,到一次次在戈特弗雷德的怒目而视下挥舞起重斧,再到莱赛尔城里一次又一次跟着术师学习如何控制住身体里的兽人之血——

他向来不聪慧,但持续成百上千遍的事情,也未免太简单。

翻飞的剑弧、鳞片和钢刃交错时溅出的火花、冷冷的月光将半空中缠斗的一人一龙包围起来,拢作一团,受伤的野兽蜷缩起来,被硬生生扯下一半的头颅在半空中歪斜过来,喷射出绚丽信号弹似的冰焰。那冰柱般的色泽几乎在接触到北斗星的瞬间凝结成冬日里的雪花,纷纷扬扬从他们身旁落下。

紧接着,骨翼猛地收起,上方尖刺眼看就要双双将提默脖颈两侧都刺穿,男人迅速弯下腰,沿着龙脊朝后滚去,黑龙趁势猛地扑动双翼,扬起前半身便朝高空腾飞,时速二百公里以上的风重重将他从龙的身体上剥离,“……哥哥!”朗希尔德吼道,“它的爪子!”

眼看漆黑锋利的巨爪即将扎入提默的下腹,男人从一侧掏出镶嵌着红宝石的赤金匕首,单臂一挥,便将纤细的脚腕砍断,黑龙在半空中瞬间失去了平衡,朝一侧倾倒。提默死死伸长手臂,在千钧一发之际抓紧龙的腿骨,身体随着惯性半晃数次后翻身跃上其尾根。

“蠢货!”

此刻,在月光下的瓦哈蒂亚母亲河如钢铁般反射着光芒,死军的脚步声在他们下方瑟瑟作响。他放声大笑道,尖牙贯穿龙的脖颈,从它下颚骨的一侧穿出,如注黑血随着剑尖的位置朝下方洒落,他的眼睛眯起,耳尖和鼻头在高空冻得通红,这会儿却觉得连凉夜都燥热不堪:

“……还觉得只要把我甩给你们的蚂蚁就行了!?”

他攻击这条实际上名作瑞阿纳西米尔德的黑龙时就宛如扑向巨鲸的一艘小渔船。在看似足足有一座小型堡垒那么高的飞龙面前,龙翼下的狂风走石便是一场天然的暴风雨。可它们也总是傲慢的生物,就和他猎杀过的巨鲸一样,总以为一尾激流便能让整艘渔船覆灭,而眼前的黑龙呢?它无非是连沙马卡兹的沙漠飞龙都不如的将死之物而已。

提默双手握紧剑柄,骑在因暴怒而剧烈翻腾的龙身上朝山谷间急速下坠,剑刃一点点割开所剩无几的肌肉纤维,龙头被男人以蛮力调转方向,转而撞向仍有死灵行军中的三境之山以北狭壁,他甚至没有意识到因为寒冷自己的牙齿开始打颤,迅速降低的体温在海拔近千米的高空中令他像一片叶子似的哆嗦。

轰——!

重重的声响过后,一侧撞上山脊的龙翼根骨尽断,刺穿膜翼的骨头似乎都被死灵魔法侵蚀成了漆黑之色,受到重创的黑龙本能地张口长啸,一股极寒的浅蓝火焰不分敌我地喷向对面的山峰,以至山峰顶部被打落的岩石砸下了一连串死灵军,很快顶部便因那冰焰而重新结冰,仿佛一颗颗巨大的尖水晶矗立在边境线上。龙仅剩的尖爪试图扒住岩体,长尾在身下四扫,近乎垂直地贴在山峰上。

他自嘲地摇摇头,龙血溅得他浑身都是。


“从前在北境之山时,纳泽对我说——

“提默,你要学会动动你的脑子。

“我替他狩猎,替他扒去野兔的毛皮,拔掉鸟的羽毛,刺穿山羊的脖颈,捡来难以寻觅的树枝,花上很久把它点燃,那是山洞里除了小型魔法之外唯一可以长时间取暖的东西。”


龙疯狂哀嚎,紧贴着山峰的肚皮被过于尖锐的棱角刺穿,它用力地扑腾着翅膀,但此刻已经不是它企图攀在山体上了——而是提默斩下了它另一侧的骨翼,将它紧紧地摁在山体上,一人一龙扎堆在死灵之中朝下急速坠落。


“他说,你不聪明也没关系,很多时候,愚蠢的计谋并不能拯救你。

“但是,无论是否具备智慧,至少要清楚一点——

“你必须同时拥有智慧与力量,才不会被任何东西打败。”


龙被砍下的头颅率先坠下河滩,切断的喉咙里流出一股尚未来得及喷出的蓝紫色冰焰,随着它摇晃的身躯朝下淌去,接着落下的是撕裂折断的骨翼、扎穿几十个死灵士兵的胸口将它们钉在山地间的利爪,同一瞬间,这幽远长夜里不远处沙马卡兹的沙土上似乎都传来了交相呼应的飞龙鸣声,庆祝它们的同族终于回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我知道,我从来都没有拥有过纳泽所说的智慧——

“那么,我便要成为力量。”


最后一记长剑劈下龙的棘突,几乎沿着背脊整个将它切开,它重重地砸落在河滩旁,剑势砍出的伤口足足三米,所至之处铁鳞尽碎,如四散的微尘般溅上提默的铠甲,擦破他的脸颊。先前龙尾的尖刺不知何时扎伤了他一侧的耳朵,以至此刻流血不止。

他看见黑夜里巨龙的身体直到这时都还在动弹,剑刃立刻毫不停歇地削下那些不再坚硬的肌肉,直到嶙峋龙骨堆积成小山,翻飞的血肉溅上山石,与其暗灰的本体融为一体。他走到坠落在不远处的龙的头颅边。靠近脖颈的鲜血已经流光了,但那圆睁的眼睛上仍旧覆着小半层透明的薄膜,此刻缓缓地动了动,像是在朝他眨眼。

它就要死了,哥哥。朗希尔德说,你做到了,真是个顺利的开场。

提默·萨姆斯伸手触摸着黑龙的鼻尖,干瘪而出乎意料的柔软。尖牙随后插入如巨型虫卵般苍白的眼珠,剑鞘上的头骨晃了晃,这会儿依旧不着一丝污垢。


“我要成为的力量……那绝对不是莱赛尔城里四处争夺的权力。

“我要成为的力量——是能把这种死物、错误之物拉下天际的力量。”



把那双手交给死神的那天,尤利西斯究竟在想些什么,艾瑟戴尔·纳西尔恐怕已经无从知晓了。

在尤利西斯·纳西尔从死地归来的那天,年幼的艾瑟戴尔一度以为那会是久别重逢后最快乐的一天,但事实上一切却并非如此。他想,就在兄长接过那顶如火焰般燃烧着的王冠,一统四大城邦的光耀日子到来的时候,他便只能和所有人一样,望见他远远立在方舟城宫殿正前方的身影。

这是个你用更多的东西交换而来的一天。艾瑟戴尔懵懵懂懂地想,这是个你用自己的下半辈子交换而来的一天。

他那时候还并没有确切地明白死军究竟是什么东西——可现在不一样了。骏马在飞奔,他知道城门紧闭,而他们此刻已是背水一战。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的不死者大军。所有这些不同的时空与死亡便重重地砸在同一处地方,乃至同一片城墙,有人在这里跪下来朝星月女神祷告,有人跪在血泊中尖叫,也有人跪在这里——他的士兵,因为恐惧而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杀了我!!!”他冲他吼道,“求求你,杀了我,纳西尔殿下!!!”那声音在这里回响,在尘土飞扬的战场上把他紧紧束住,直到洛弗尔·里德愤怒的咆哮声化作利剑刺穿他身前前赴后继的死尸。

“真是见鬼的东西!”

洛弗尔的赤红长发在夜色下晦暗不明,艾瑟戴尔右侧视野朦朦胧胧被他那一度不情不愿的骑士代替,星月女神的红宝石给了他看见未来的能力,却无法给他在扑面而来的死尸之间找到护住瓦哈蒂亚战场的方法。卡塔斯特罗斐不知何时从影之塔的城墙后头跟了出来,此刻也在他身后不远处悄无声息地跃上狭窄山路,朝进军的死军掷去燃烧着的刀刃。他并没有错过洛弗尔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眶里缀入红宝石时一闪而过的厌恶与轻蔑。而在这时,与他并肩的纨绔子弟却也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你的剑势可没从前锐利了,殿下,这也是星月女神给你的祝福之一吗?”

就是那种东西。艾瑟戴尔想,他一言不发,夺过下方尸体背部插着的长矛便朝远处掷出,一连贯穿四五个死灵的眼眶后才在后方的云杉树干上颤抖着停下。就是那种质疑,跟他从前一模一样。他没有转过头看洛弗尔,但却勒紧战马,朝后方吼道:

“敌人是没有智慧的死军!!!”

他知道洛弗尔在这时候睨着眼看他,他的战马在他后扯的缰绳下高高扬起前蹄,发出嘶鸣,“他们的武器不适合在山谷里作战,他们没有谋略,是一团散沙,而我们的阵型将会层层抵御住他们,握紧你们手中的短矛与长剑,后方的炮击与精灵会掩护你们的冲锋,用火焰将它们燃烧殆尽!!!”

几乎就在马蹄落地的瞬间,他抽出腰侧星尘,当他决定不再需要和平时期同教宗一起统治瓦哈蒂亚的权杖之后,这利剑便将他同战场死死地依附在一起。旖旎月光在他们上方冷冷俯视,而他紧握星星的碎片,用它砍碎亡灵的骨骼。

那些都是骗人的谎言,他想起在方舟城宫殿的会议后提默·萨姆斯抱着双臂依靠在他的寝房门口,冷冷地对他说道,那时候他的口吻跟洛弗尔别无二致,不过多了些恼火,承认吧,你们喜欢战争,你也好,纳泽也好。你们喜欢战争,喜欢饥荒,喜欢偏见与压迫,只有这样你们才能化身救世主,变成一个漂漂亮亮的领主,坐在你们漂漂亮亮的位置上,只等万人献上忠诚。

他背后是瓦哈蒂亚强大的钢拳,层层剑刃的反光几乎让这个夜晚比起往日来更加明亮,以至星星点点从天上落下的火雨都如又一次将于战场的天罚,他们的铠甲可以保护他们免受这些小魔法的干扰,但死灵军队都是一些一点就燃的柴火,他举起星尘吼道,“——这还只是我们的第一夜,瞧瞧那从天上被拽下来的活死龙,即使是已死之物——瓦哈蒂亚也能再将它们杀死千万遍!”

层层火苗从紧跟着他的精灵手中窜出去,从底部开始朝后方漫山遍野的死灵扩散,他还没有看见提默·萨姆斯的身影,恐怕在与活死龙的缠斗中化作白隼,一时离得过远。而此时洛弗尔也跟上了他的速度,正挥舞起长剑扫开他右侧的阻碍,面对那些死物几乎称得上愤怒。

艾瑟戴尔想起他在恩索里亚并不顺利的出征。他早就见过了。艾瑟戴尔想,他还见过更可怕的。他在这时第一次对洛弗尔·里德产生了一种可怕的歉疚——但他不该有这种歉疚的,艾瑟戴尔·纳西尔是瓦哈蒂亚的领主,他对里德家的命令便是瓦哈蒂亚的最高命令。

“洛弗尔,”长剑翻飞,他的吐息平稳,眼眶里闪过一丝隐痛,仿佛那血红石头的棱角在某个角度还未被打磨完成——它永远都不会被彻彻底底地打磨完成,它永远都会在某个时刻刺痛他,它是整个瓦哈蒂亚流过的血,就好像他兄长的王冠与他的权杖一样。他想起他对提默说,我不可能成为一个伟大而光荣的人。于是他便也这么对洛弗尔说了。

“我不可能成为一个伟大而光荣的人。”

他们同样惊愕地回过头来瞪着他,艾瑟戴尔手上的剑影又快了几分,扑面而来的血块掉在他们的甲胄上,像是软绵绵的子弹炸出一声令人反胃的细响,“我永远无法成为尤利西斯·纳西尔,如果这就是一个伟大而光荣的人应有的模样,那么我永远不可能既成为尤利西斯,又成为艾瑟戴尔。”

他挑起一侧死灵朝因布拉图尔河湍急的另一头甩去,那干枯发黑的手让他忍不住攥紧拳头,可他稳住身形,回过头来,饶是脸上溅着血污,却也没有分毫动摇,此刻注视着洛弗尔说,“我已经犯过了错,如果说一个伟大的领主永远都不可能犯错,那我已经错失了这个机会,往后也不会再有希望了。”

他嗓音喑哑,可目光炯炯,口吻坚定,“……但我知道,我是在为了瓦哈蒂亚和整个世界的生者而战。”提默朝他发问,你们瓦哈蒂亚全能的星月女神就这样让她遍布城邦的子民互相杀戮?这也是洛弗尔眼里的质疑。艾瑟戴尔浑身银白的钢甲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他率先策马冲在洛弗尔的前面,一头扎进浩浩荡荡的不死者之间,宛如赴向林林墓碑。

“星月女神也许并不是万能的神,洛弗尔!”他朗声道,“可它还有母亲树都一样……它们都在帮助我们跨越死神的深渊。而现在——”

他没有回头,两种依附在剑刃上的魔法同时朝敌军窜了过去,“该杀死的东西还是得杀死——然后我们才能活下去。”

他知道洛弗尔·里德跟了上来。他知道还有千千万万个人跟了上来,他们此刻宛如一柄利剑,在这战争打响的第一夜由里到外撕开死者的盛宴。



提默·萨姆斯重新回到影之塔时黎明将至。他在山谷之间的一处河滩上找到艾瑟戴尔·纳西尔,彼时这位年轻的领主已经带领瓦哈蒂亚精锐骑军奋战了整整一夜,和身旁紧跟着他的洛弗尔·里德一样不可避免地露出疲态。他们身旁仰面朝天的群群尸体目视着上方日月轮转的天空,有看上去腐烂已久的手此刻仍旧朝那灰蒙蒙的天空张开手掌,森森白骨隐约可见。往日在影之塔周围清冽的河水声被无法驱散的呻吟盖过,荨麻与不知名的野花被践踏得分辨不出往日的根茎,森林倒了一小片,被惊起的渡鸦扑腾着翅膀从他们上方飞过,尖锐的哑鸣似乎在朝他们发出死神的嘲笑。

就在这一天,摧枯拉朽的死灵军队如瘟疫染上三境之山,在恩索里亚主力部队还有两天脚程才抵达的情况下,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率先派出死军攻城便令他们还未正式开战便折了三分。这支七年前屠杀了利扎尔德斯旧族,让整个恩索里亚闻风丧胆的军队可谓所向披靡。于子夜打响的防御战直到第一缕阳光驱散了山谷间的黑暗时,才终于稍许有些缓和,想必是太阳拖慢了后继军的速度。一想到兄长尤利西斯也曾拥有这样的军队,这位年轻领主的脸色便更加难看了。

“不管怎么样,太阳已经升起。”当艾瑟戴尔在马背上回过头去看提默时,他正驱动着火焰的魔法燃尽眼前堆积成小丘的尸体,这样子看上去多少有些笨拙,但也没有任何犹豫。

“只有这样才能防止他们重新站起来。”

提默淡淡地说,似乎对此了如指掌般解释道,“纳泽拉尔德很快就会跟恩索里亚大军一起抵达。到时候,所有尸骨都是我们的敌人——我可不想白白给敌军送去士兵。”

“这算是什么?”艾瑟戴尔扬起眉头,“狂犬的忠告?”

年轻的领主打量着那低下头的狂犬,往日里他自己才是被俯视的那一方,以至这会儿他才想起来眼前的男人今年不过才十九,他自己十九岁的时候呢?仍在对付那些瓦哈蒂亚顽固的反动派,可那时候,饶是他也没有如此近距离地与死军对峙过……

提默·萨姆斯懒洋洋地抬眼看了看他,艾瑟戴尔大半张脸庞都隐藏在落于右眼前的黑发之间,看不出表情,但这倒是他再习惯不过的样子了。眼前火堆仍在弥漫,把骨头和树枝烧得嘎吱作响,他拍拍手,不屑一顾地答道:

“嘁,随便抓来任何一个在七年前见过这一幕的恩索里亚人,他们都能告诉你这一点——而这还不是死军最可怕的地方,艾瑟戴尔。它真正的力量还远没有抵达这里。”

“……我知道,提默。”

艾瑟戴尔沉沉说道。第一次,驻守影之塔的瓦哈蒂亚万人军队显得如此渺小。尤利西斯的白骨在他眼前一扫而过,他没有揉眼睛,因为他知道这只是此时的幻觉,“而我们得做好准备,就像我们同法蒂玛约定的那样——死守瓦哈蒂亚,影之塔和绿湾是我们最后的防线。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若是赢了,他的一意孤行只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死守影之塔。”

提默点点头,身后接二连三倚着树干便入睡的士兵与数千米外沿着陡峭山道蜿蜒爬来的死灵让这命令听上去如此疯狂,可提默只是走到艾瑟戴尔的战马边,伸手拽了拽领主身后的披风。那镶嵌着的金丝在逐渐攀升的阳光下一点点泛出光芒,他接着满意地撒了手,在艾瑟戴尔疑惑的目光中说道,“行,给你守住便是了。”

“又要来了!”

随着侦查士兵一声高呼,他们同时与背后骑士团齐齐抽出长剑,不远处死灵特有的窸窣行军声朝山谷涌来,“不要放松警惕!”

一场恶战竟又是在眼前。

艾瑟戴尔夹紧马腹,调转方向,侧身便朝后方吼道,“前夜士兵退回城墙前,预备重骑跟上——把那亵渎我们故土的死灵驱逐出境,把我们的利剑与长矛献给瓦哈蒂亚的无限荣耀!”



TBC.


Waste Land

【The World】Chapter 5.6:The Feast of Death

存档。集合作品中的文字部分。


Chapter 5.6:The Feast of Death


四零四零年,初春。


在沙马卡兹叛军被成功镇压的同月,瓦哈蒂亚与恩索里亚讨伐暗堕精灵的短暂联盟由于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的一意孤行导致谈判失败;瓦哈蒂亚境内在翡翠港一战后所余将士全部与残存舰队一同抵达可伦湾,重振军势。恩索里亚主力军队在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的铁律下于三境之山集结,预备南下。


“纳西尔大人,纳西尔大人,有您的来信,普鲁尔!普鲁尔!从普鲁尔来!”

唧唧作响的信鸥显然头晕脑胀,险些一头撞上艾瑟戴尔·纳西尔的胸口。它看上去精...

存档。集合作品中的文字部分。


Chapter 5.6:The Feast of Death


四零四零年,初春。


在沙马卡兹叛军被成功镇压的同月,瓦哈蒂亚与恩索里亚讨伐暗堕精灵的短暂联盟由于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的一意孤行导致谈判失败;瓦哈蒂亚境内在翡翠港一战后所余将士全部与残存舰队一同抵达可伦湾,重振军势。恩索里亚主力军队在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的铁律下于三境之山集结,预备南下。



“纳西尔大人,纳西尔大人,有您的来信,普鲁尔!普鲁尔!从普鲁尔来!”

唧唧作响的信鸥显然头晕脑胀,险些一头撞上艾瑟戴尔·纳西尔的胸口。它看上去精力旺盛,全然不像刚刚在四月初尚未回暖的海风中经历了长途飞行,但爱琳奥诺拉立刻就知道这并不是一只飞来的信鸥,而是一只“被传送来”的信鸥。

越来越多精灵都从普鲁尔岛上四散至大陆各处,先前还有许多精灵在瓦哈蒂亚兜兜转转,试图找到失踪的诺亚与守护他的艾尔伯特。除了早早抵达瓦哈蒂亚的德斯蒂妮与斯米蒂亚之外,只有爱琳奥诺拉独自带着种子来到方舟城,在与艾瑟戴尔·纳西尔的密谈后被妥善保护了起来。这时候普鲁尔的来信或多或少都会与母亲树有关,至于其中内容,他们谁都不敢猜测。

艾瑟戴尔率先从扑腾着翅膀的信鸥脖颈间解开系着纸卷的短绳,展开的纸卷很短,上书着两种不同字体的瓦哈蒂亚语:


我们将要离开西方岛。即使在普鲁尔岛的边缘,也能看到母亲树的枯萎触目惊心,当我们最后一次检查母亲树的状况时,发现枯萎的迹象已深入根部,遍布岛屿的树脉也失去了往日旺盛流动的生命力。

无论你们准备做些什么——爱琳奥诺拉——请务必加快速度。生命之林也在枯竭,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科达姆


而在羊皮纸的反面,还有一句歪歪扭扭的补充:

他娘的腻腻歪歪了几百年脑子里还是母亲树!救你妈的救,该死的就早点死掉吧!

至于别的东西——要是有什么想救的,那就动起你们磨磨唧唧的脑子!

伊里恩


艾瑟戴尔一脸复杂地重新卷起纸条,愣了数秒,才总算找到合适的言辞,“……这位叫伊里恩的精灵倒是别具一格。”

“……无论如何,科达姆的警告都像是普鲁尔给我们的最后通牒了。”

爱琳奥诺拉对着信上字迹无奈地轻咳了一声,“母亲树的衰竭已经加快了——在她彻底死去之前,我们得尽快在翡翠港种下她的种子……近些年来树生精灵们已经能明显感觉到身体的衰落与魔力的流失,伊里恩也是其中的一员,若是再这样下去,恐怕……”

她皱紧眉头。先前笔直站在长桌边一言不发的提默·萨姆斯在这时巧妙地绕过了试图停在自己头顶上的信鸥,金眼墨瞳短暂的交锋间,他顺手拿起一旁的小块面包丢至塔楼外,眼看着成功就要把它给赶出去了,却被艾瑟戴尔眼疾手快地拎住了脖颈。

“别那么快赶它回去。”他责怪道,“我们自然还要给科达姆回信——爱琳奥诺拉会替我们把信鸥传送到他所在的地方。”

“我就不懂你们为什么要用信鸥来传信。如果你们不准备用它的翅膀,那就拧下来给我烤着吃了,既然魔法阵能够传送,为什么不能直接把信丢过去?”

愚蠢的哥哥!朗希尔德在这会儿逼着他别把手伸向海鸥,魔法的原理不是这样的!他们只是把两个空间连接在了一起,但局限性很大,只能容许一个信鸥通过,而它又必须能够动起来,才能从这里移动到那里!不然我们还那么费劲地让人去翡翠港埋母亲树的种子做什么,一打树生精灵就能把母亲树从普鲁尔传到瓦哈蒂亚来了!

爱琳奥诺拉皱着眉头,只见提默在原地怔了会儿后,便安静地看着迅速写完回信的艾瑟戴尔把信件挂回信鸥的脖间。她到现在都仍旧记得从艾弗港一战时便发现的那种怪异感。他的情绪……

那时候,男人的情绪是被一分为二的两种极端:一侧是奔腾的杀意与狂妄,另一侧则是宛如在沉睡一般的虚无。可现在……当她在使用传输魔法将信鸥重新送回科达姆身边时,便能看见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正在提默的身上深深浅浅地弥漫出来,笼罩着左边的是跳动活跃的金黄色,另一边则是时隐时现的赤红色,这两种色泽在他身上撞击、流动、交错,但从未融合。

“我在信里告知了这位精灵,我们已经意识到了此事刻不容缓。不出十日,我们便会派遣瓦哈蒂亚的秘密队伍护送你南下,将母亲树的种子埋入翡翠港的土地,届时希望普鲁尔的精灵也能前往翡翠港援助,以防我们被死神的势力妨碍。”

“我也一起去。”

提默·萨姆斯沉闷地说,他注视着一旁的爱琳奥诺拉,眼神打着飘从她被斩断的手指上掠过,最后生生停在她的肩膀上,“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母亲树。我要呆到最后一刻,看着它长起来。”

“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艾瑟戴尔打断道,“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的野心是由他一人汇聚起整个世界的力量,再用死神赐予他的力量杀死死神,母亲树绝不在他的考量之中。而你……你的目的便也无法达成。我们都知道他集结的军队半个月内便会抵达瓦哈蒂亚的边境——如果这里面还有不死者大军,那也许先头部队抵达的还会更快一些。一旦瓦哈蒂亚沦陷,届时母亲树的种子甚至都没有在翡翠港生长的机会。”

提默·萨姆斯一挑眼,正想辩驳,艾瑟戴尔却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并非是瓦哈蒂亚的骑士——你不是恩索里亚的骑士,也不是我们的骑士,但提默·萨姆斯,至少你清楚你的战场究竟在哪里。死神的威胁就要跟着铁军踏上天赐之地了,而你,还有我们的将领们,都要跟着我一起尽全部的力量抵抗他们的入侵——

“我不是作为瓦哈蒂亚的领主如此命令你,提默,而是同样站在生者的阵营,请你做出选择。”

瓦哈蒂亚的春意来得总是比恩索里亚要更早一些。爱琳奥诺拉看见男人抽了抽鼻子,就好像这空气里过于温煦的光粒叫他感到不适般。她想起恩索里亚人曾经告诉过她,四月正是海洋与河流的融冰期,在莱赛尔城的圣湖边上,每年都会举办偌大的海魔祭祀,庆祝冰封期的结束,祈求来年的风调雨顺。那这一年呢?兵荒马乱,狼烟四起,往日繁华嬉闹的城间血流成河,满目皆是残垣断壁,若是这一切持续得更久……

男人身上芒草般瞬间锐利的光芒旺盛得刺目,却又倏然归于平和。

提默·萨姆斯低下头,握紧一侧佩剑,似乎终于下定决心。爱琳奥诺拉与艾瑟戴尔同时注视着他,塞巴斯蒂安的敲门声在这时响起,他们谁都没应声,谁都没动,“……我随你去战场。”

提默·萨姆斯说,“把那些顽固的恩索里亚脑袋敲开来,把那些本来就该死的东西送回死神那儿去。”他舔了舔嘴唇,“……把该夺回来的东西也一并都夺回来。”


朗希尔德抵达瓦哈蒂亚已有百日。从绿湾至星之森林,从方舟城至翡翠港,在这期间,她几乎如饥似渴地依靠提默在方舟城期间所能拿到的一切便利,将过往在恩索里亚中央书库与希拉大图书馆内无心汲取的残留知识囫囵吞枣地看了个遍。

可这还不够。她需要时间——更多的时间。

“你看上去和我认识的其他精灵……哦不,其他混血都不一样。”教宗瓦格纳的协助者乌祖祖在教她使用火焰魔法的时候并不知道实际上她拥有自己的名字。不是提默·萨姆斯,而是朗希尔德·彭茨森,更确切一些,如果不是为了警醒自己永远不要忘记那份痛苦的话,她更喜欢别人管她叫朗希尔德。就好像精灵之间的称呼一样,简简单单,朗希尔德。无需姓氏,无需繁琐过长的拼写,朗希尔德。发音轻重犹如乐韵,尾声短促,吐息温和,朗希尔德。

过往她仅仅依靠记忆背诵下来的术式终于有了意义。当她伪装成提默接受乌祖祖的指导时,她一扫当年提默在莱赛尔学城内糟糕的模样——他曾经表现得甚至不如一个普通的恩索里亚军队术士,只有在控制兽人血统方面小有成效。但如今,她持续不断少量吃下的“普鲁尔糖”与他们本就拥有的精灵之血在乌祖祖的指导下终于发挥起了其本该有的作用,这会儿,即使母亲树正在加速衰落,一切反倒也不像当他们离开可伦湾前往席拉时那样糟糕了。她不再整日整日地陷入沉睡,乃至接近消失了。

魔法让她的存在更有意义。虽然提默因为在翡翠港战斗时她的擅自出现而生气了一小阵子——但她知道他的怒火不会持续多久的。

这就是她的哥哥。他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是个人类,最擅长的事情便是遗忘。但她不会忘记,有许多事情她总得替他记得,省得他总被那些遗忘他好处的人欺辱。

“瓦哈蒂亚过去可不是这幅模样,”乌祖祖拨弄着宫殿一旁长出枝芽的铃兰时对她说,“那会儿,四处都热热闹闹的,沙马卡兹和恩索里亚的商人有很多,这些年来,从普鲁尔过来常住的精灵也不占少数,喏,像我就是了!”她说话时一头披在肩上火焰般的红卷发甩来甩去,尖耳上佩着的蓝玛瑙坠子也跟着晃来晃去,让朗希尔德的心里倒也有些羡慕。

哥哥因为她想要拥有一头长发,于是替她留长了。但时间久了,她想要的也更多了——她本来该成为的样子:

消瘦纤长的少女身形,同哥哥一样的尖耳朵黄金瞳,深海般墨蓝的长发,她该穿上任何她喜爱的衣服,在耳朵上和精灵们一样缀着五彩斑斓的宝石。但现在,她不能再要求更多了。哥哥把能够给她的都给她了。剩下的,只有他们之外的力量才能帮助到她……

“你知道的,我出现在战场上只是为了帮你的忙,提。”

“我知道。”

可他还那会儿仍在暗地里生气,翻来覆去无非就是那几句话,可你从来没在战场上出现过,朗格,你吓到我了。或者是,我们从来没有这样尝试过!我是说,要么是你,要么是我——我的身体要是不听使唤,他们只会觉得我受伤了,或者更糟糕——以为我疯了,不该再上战场了。

“疯了?”

她嗤之以鼻,“战场上哪个人不疯狂?他们总是喊你作狂犬,倒是自己上战场看看——我敢保证,这里面没有几个能够控制住自己不尿裤子的,剩下的那些,保准拿着长矛见人便刺,哪还管冲上来的究竟是谁!”

提默没有反驳,他也确实没法反驳。

瓦哈蒂亚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气息叫她喜欢,没有过分寒冷,也没有过分炎热或湿润,偶尔有孩子们怯生生看着他们,喊他们尖耳朵,话里话外也没有任何更深的意思。她知道即使有,哥哥大概也并不在乎——但他应该在乎的。当他在艾弗港的白桦林间放声大哭的时候,他就一起把那些在乎与憎恨哭掉了,可是世间的事情并不应该是这样的。

恩索里亚不值得提默·萨姆斯为之以命守护,纳泽拉尔德不值得提默·萨姆斯为之以命守护,她的哥哥就应该拥有他赋予自己的姓氏那样的一辈子,活成他幼年坐在码头上同戈特弗雷德一起高歌的诗篇。她总算让他知道这一点了。

提默原谅她的时候便是在方舟城宫殿上方的一缕阳光透过外墙,沿着长廊一直缓慢地朝内漫去,最终攀上他们脚背的时刻。我想念艾弗港的沙滩,她说,我想念当我们埋在沙子下面时的触感。提默便笑了。他确实总是喜欢这么做。

躺在沙滩上,从脚背开始,一点一点用手捧着身边带着潮气的沙子,散落在自己身上。深秋或者初春时,当他们的麻布单衣还不够抵御寒风时,沙堆倒成了最温暖的地方。带着白日阳光积攒下的热度一点点攀上身体,慢慢地他脖子以下的地方都被夹着碎贝壳与小石子的沙所覆盖,他的耳边是不远处沙滩底下小蟹爬动的声响,海浪上涌又退下,帆布被风吹至鼓起,水手的号角呜呜拉长。

我们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发出的声音。普鲁尔灵牛的哞声,沙马卡兹沙漠中聚集的龙啸,恩索里亚海域上方冰山的嘎吱移动声,瓦哈蒂亚万人剧场间的绳索摩擦声。

“会有这么一天。”

他说,“会有这么一天,你可以做任何想要做的事情,去任何想要去的地方,戴上你最喜欢的坠子,编你最喜欢的头发,念你最喜欢的术式。”提默说。哥哥什么都明白……

就算她什么都没说,他也什么都明白。

“你不必……”

她一低头就能看见自己。自己的头颅悬挂在他的剑鞘上,看上去一点都不像自己。她从母亲的肚子里出来时便是这幅模样吗?真是太难看了。当他尚还是个幼童时,便是为了这样一个小东西在沙滩上找寻了近他一半的人生吗?为了什么?

就因为那个好心接生了他们的厨娘在临终前对提默的那番话。他到现在都只字不差地记得她气若游丝的每一个发音。她是他的双胞胎妹妹,她自然也记得。

“那位大人让我把你们都处理掉……”

那可怜的老妇人临死时已经瞎了,哆哆嗦嗦的手抓紧提默,一双浑浊的眼睛像蛋白石,睁得又圆又大,这里面除了混沌一无所有,“那时候,你的母亲已经没救了……你的妹妹也是,她从一出生便是死胎……我只得装作要把你们都丢掉,把你和那死胎偷偷藏在厨房放土豆的箩筐里,从大人的宅邸里连夜送出去……之后便说是在海上捡到了你,把你交给了你现在的父母亲……”

他那时五六岁,懵懵懂懂,一个劲问,“……我的精灵妈妈怎么样?她好吗?她漂亮吗?我的妹妹呢?她究竟在哪?”他一口气能问上百个问题,但那老妇人只会说一句话。

“沙滩……”

她念念叨叨,“沙滩……可怜的小东西,最终也没有像一个体面的恩索里亚人一样被安葬……大的那个被老爷处理了……小的那个,我偷偷把它埋在了礁石下头的沙子里……”

他那时距离第一次出海,在渔船上遭受雷击刚好过了一整年。十多个月里,他花了一半时间在床上半死不活苟延残喘,等到终于能够站起来时,四肢早就纤弱得不成样,几乎走不动路,后背与肩膀上留下了巨大的丑陋疤痕,他们都在暗地里议论混血之子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活下来。而朗希尔德正是在这个时候得以跟提默开口说第一句话的。

哥哥。她说。他没有回答她,她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听见,毕竟他们那会儿都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但这确实是朗希尔德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哥哥。当他被雷电击中的时候,当他哆嗦着嘴唇躺在木板上被推上岸的时候,哥哥。

剩下一半的时间刚好是一个秋天和一个冬天,他好不容易才恢复得和普通孩子差不多,便被那老妇人差女仆找上了门。她语焉不详地喊他快随自己来,便牵着跌跌撞撞的提默跑到某个石头堆砌起的后院里,接着他跪在稻草堆旁,紧紧攥着老妇的手腕,听她说自己的母亲,听她说自己的双胞胎妹妹,圆睁的眼睛里蹦出渴望,“她在哪里?是哪块石头?”

哥哥。朗希尔德说,我在这里啊。但他那时候听不见。人总是听不见他从来没有料到过的声音的。

“沙滩……”老妇最后重复道,唇瓣蠕动,双目向天,白发蓬乱,泪水嵌进皱纹,“造孽啊……”

哥哥。她凑在他耳边说,他浑然不知,只在那老妇人咽了气后独自去了艾弗港沿海的沙滩。那片沙滩有百栋屋子那么宽,十艘沉船一样深,他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恐怕都要花上个把时辰,大大小小的礁石如同嶙峋的无字墓碑般矗立在上方。

哥哥。她轻声说。我在这里。而提默卷起袖子,弯下腰,开始抓起掌心里的第一把沙子。

这一寻找,便是整整五年,直到他离开艾弗港独自前往死地之前,他都从未放弃过在这片沙滩上寻找双胞胎妹妹的头颅。

“你不必……”

时隔多日,朗希尔德又想起那日提默独自一人坐在宫殿高塔楼梯上的模样,他的脸在电闪雷鸣的光线里看上去晦暗不清,好像如果朗希尔德消失,他下一秒就会跟着消失似的。

你不必……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过,也许是出于私心,也许是知道即使她说了,提默也不会就此罢休。但无论如何她确实欠着他这句话。她一直想着这句话,在翻阅瓦哈蒂亚的书籍时想着,在乌祖祖教她如何使用中大型魔法的时候想着,在提默的房间里注视着他入睡时想着,直到这会儿——

一阵过于剧烈的心悸袭向她,以至朗希尔德·彭茨森刹那间觉得自己就要从哥哥的身体里被抽离了。他们在方舟城宫殿的长廊间顿住脚步。母亲树的衰弱终于啃咬上了其至关重要的根部,即将自内而外地贯穿整棵庞大的躯体。

“……朗格?!”提默试探性地问道,“你没事吧?”

可她还在想那句话。你不必觉得对我有所亏欠。她想这么对哥哥说,你不必觉得是你夺走了我的生命。她想这么安慰哥哥。但她没能说出来——

因为有人先于她喊了他的名字。


“提默·萨姆斯。”


艾瑟戴尔·纳西尔正向他们走来。他今天看上去和往日里都不同,往日站在女神像前手持的几乎同提默一样高的权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腰侧国王的佩剑。他重新戴起了遮住右眼的黑色眼罩,一身标志性的赤金出征铠甲上雕刻着瓦哈蒂亚的女神祝福,身后披风由嵌在红丝绒间的金缕勾出其特有的纹样,与此刻他胸口的披风钩扣形状一致——它的基座由纯金打造,整体构造同方舟城宫殿般,呈现出上圆下尖的模样。象征瓦哈蒂亚的橄榄枝叶在上方勾出满月的饱满圆弧,其正底部如佩剑剑柄,缀有一颗饱满的鸽血红,下方嵌入灰透白的石英与青金石,听闻那是一度在沙马卡兹同奥德拉贡齐名的纳西尔部落的象征物,只是近年来这部落正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以至似乎在瓦哈蒂亚不太能见到过他们的家徽了。


“爱琳奥诺拉已经在瓦格纳和伊桑·里德的护送下出发了,这会儿,我们也该去影之塔会一会千里迢迢的客人。”

艾瑟戴尔·纳西尔向他伸出手,“军队已经集结,全体将领都在方舟城宫殿前待命,就差你了,提默·萨姆斯。”

骑士腰侧已入鞘的双剑这会儿似乎都在闪闪发光,朗希尔德又一次把没有说完的那句话吞了回去。只听见提默·萨姆斯答道:

“那么便出发吧,艾瑟戴尔——死亡的盛宴这就要开始了。”




TBC.

Waste Land

【The World】Chapter 5.5:A Whimper of Dragon

存档。集合作品中的文字部分。

* 漫画部分见瓦哈蒂亚集合作品:http://elfartworld.com/works/2132370


Chapter 5.5:A Whimper of Dragon


魔偶与贾哈德的万龙斩精锐队倾巢而出,教宗瓦格纳与洛弗尔·里德的部队已在后方按阵型排开,这时候,德拉肯身边传来一声闷咳,“操,接下去怎么办?”

说这句话的时候戈特弗雷德发现自己在这身异常陌生的软甲与蒙面罩下别扭得要命,说出话里带着一半沙漠内陆久违的干燥,一半呼出的炙热鼻息,弄得他鼻尖都湿漉漉的。三月中旬还未回春,沙马卡兹一贯的烈日就已经毫不留情地砸在他们肩膀上...

存档。集合作品中的文字部分。

* 漫画部分见瓦哈蒂亚集合作品:http://elfartworld.com/works/2132370


Chapter 5.5:A Whimper of Dragon


魔偶与贾哈德的万龙斩精锐队倾巢而出,教宗瓦格纳与洛弗尔·里德的部队已在后方按阵型排开,这时候,德拉肯身边传来一声闷咳,“操,接下去怎么办?”

说这句话的时候戈特弗雷德发现自己在这身异常陌生的软甲与蒙面罩下别扭得要命,说出话里带着一半沙漠内陆久违的干燥,一半呼出的炙热鼻息,弄得他鼻尖都湿漉漉的。三月中旬还未回春,沙马卡兹一贯的烈日就已经毫不留情地砸在他们肩膀上,他左边站着自己的阿帕,龙骑士迭戈·奥赛贝格,右边站着那没出息丢了沙马卡兹的德拉肯,背后是双臂交叉目光炯炯注视着不远处沙漠飞龙的达维熙,以至这海盗国王难受地扯了扯脖子上挂着的麻布。

“他妈的,先锋军,嗯?瓦哈蒂亚人真是脏,太脏了,你确定他们不会借着联盟的由头在半当中一枪把你捅死,再杀了贾哈德把沙马卡兹给吞下来?”

“这不就是我的龙骑士迭戈·奥赛贝格在贾哈德篡位后溜出沙马卡兹来找我的原因吗?我可没那么容易死——你的阿帕不但坚信这一点,还考虑到不能让外头人用正义战争的名义入侵沙马卡兹。”

德拉肯抬起重斧,从腰侧掏出一支龙笛,远远望着长城那一侧蜂拥而至的战士们,那些高高低低的咆哮与助威声让这儿化身成一个偌大的决斗场,“——至于瓦哈蒂亚人有没有别的阴谋……不然你以为我要你们一起加入先锋军干嘛?”

“到处都是老鼠和探子!!!德拉肯,拍拍你的胸脯,告诉我你心里清楚我原本不必这样的。”

戈特弗雷德指指自己身上那与沙马卡兹人无异的装束,他当惯海盗,穿了十几年海上的国王装束,如今又回到十八岁前的穿着,一股无名之火蹭蹭窜起,“还要伪装成你那没龙的骑士,好别被人认出来,你可真是好大的面子啊,小子。”

冲着狂暴的德拉肯喊小子,往日里在沙马卡兹是要被拖下去处刑的,这大不敬的话让迭戈·奥赛贝格触怒般就要举起长矛,但德拉肯挥挥手便阻止了他,“我当然清楚,我也知道你大可以亮出那戈特弗雷德国王一世、全海主宰者的名号,帮我把沙马卡兹一起夺回来。”

“狗屁,别犯蠢了。”

随着德拉肯吹起召唤飞龙的笛声,戈特弗雷德暴跳如雷,扛起那柄朱红的双头战斧,叱责道,“我他妈可不会把一群海员拉到沙漠的核心地带来,他们只效忠我,不效忠你,海盗们从加入船队的时候就发誓抛弃陆地,绝不参与你们这群蠢货的纷争。”

“但你还是来了。”

他忠诚的副手达维熙·夏卡在他们身后指出道,“你的阿帕离开沙马卡兹之后骑着飞龙沿海岸线没日没夜找你,喊你带快船去夏迈尔群岛搜救德拉肯,结果你开始时骂骂咧咧的,后来一听是德拉肯就还是跟他来了。”

“是,我也记得你差点就想一刀砍下迭戈那头飞龙的脑袋,怎么着,我可不是没有说过,我只是看不下那没出息的小子弄丢了他的椅子,才想过来帮帮忙。”

“总在听沙马卡兹的故事,倒是没什么经验。”达维熙在这时微笑着说,“谁知道你还有一个哥哥呢,我的国王?”

“闭嘴,你倒是不需要伪装,看上去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瓦哈蒂亚人,天知道海上这些年怎么就没在你身上捣鼓出些什么腥臭味。”

“在城墙那头的艾瑟戴尔·纳西尔殿下若是能听见您这番话想必感动非凡,瓦哈蒂亚的血液毕竟不一样。”

“别吵了。”龙骑士迭戈·奥赛贝格睨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我倒不知道你如今成了这样,戈特弗雷德。”

“你唧唧歪歪了我半个月,是时候闭嘴省得咬住自己的舌头了。”

展开双翼的黄金飞龙怒号着从沙漠深处疾飞而来,坚硬的双翼甚至在拂过地面时扫过数十个贾哈德的士兵,朝德拉肯所在方向飞来。迭戈也随之翻身爬上龙鞍,“——致沙马卡兹捐躯的甜美与光荣!”

迭戈名作“镰刀”的沙漠飞龙接着发出贯彻云霄的咆哮声,这交织的嘶吼像是漫山遍野反抗的火苗般摆脱了贾哈德的严苛镇压,与野龙群、驯龙师的龙群嘶鸣交相呼应,从长城边际开始朝内陆蔓延。与此同时,先是多罗迦与他带领着的小队从西翼冲出,伏尔甘部落紧随其后,携着双长刀的白发角斗士塔立格也在后方大步奔向贾哈德的部队,其超出常人的体型在猛攻时和魔偶几乎爆发出不相上下的杀气。

“都跟上都跟上都跟上!!!”

多罗迦的身影从沙漠中心一跃而起,身后小队伸着懒腰,目光灼灼盯着天上德拉肯与他的飞龙,“领主大人和迭戈都回来了——赶紧的,别把你们的肚子露出来,咽下龙肉干,是时候把那个卑鄙小人赶下去了!”

“多罗迦的演讲果然从不缺席——!”

他四周闹腾腾的战士们互相挤兑着,接二连三抽出弓箭与长矛,“听见了没?!小子说了让我们护好自己的肚子,咽下龙肉干——软甲扎上,跟着领主德拉肯的方向进攻!”

勇敢的龙骑士提起长刀,名作“催破”的大型猛龙乖顺地伏下身体,载着少年冲上天际,深紫色的面纱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我看到老姐和鲁切特也来咯!”凛然刀锋随着飞龙朝上猛冲的势头狠狠从底部开始扎入土偶,自下而上地划过坚固的身体,长刀在那看上去光滑的灰色外壳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真是个大东西啊!”

这会儿,土偶表层凹陷的古怪纹路开始发出浅浅蓝光,就像是夜晚聚集起来的成片萤火虫似的,光芒愈来愈旺。他们只能隐约猜测魔偶同先前封锁起来的遗迹有关,可也没人确切知道这些魔偶到底是从哪来,又是以什么东西驱动的。其身型甚至比最大的沙漠飞龙还要高上近一半——连巴哈姆特暴龙在它面前都只抵肩膀处。此刻,这听令于贾哈德不知惧怕的陶土魔偶正紧跟在其心腹战士后方,所到之处留下如巨象般的脚印。德拉肯的龙骑队在上方绕圈疾飞,零零散散的龙炎攻击和劈砍都无法对它造成即刻的致命伤。

“这种东西究竟有多少?!”

多罗迦咧嘴一笑,眼里好奇与狂暴的光交织在一起,“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这群狗屎可真不少,谁知道还不会变得更多?”他感到皮肤表面开始发热,滚烫的血流砰砰地涌动,就跟他每次光着脚踩上正午烈日当头下的沙漠山丘上时一样。

——他能征服这些、他能征服一切,只因他以多罗迦为名,生来便有无形的龙翼。

“多罗迦!我们要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杀——全部杀光!”

少年并不畏惧、并不退缩、他多罗迦便是沙马卡兹的力量,是暴日下蛮力的本身,更何况穆斯塔法和德拉肯大人都在这儿,老姐也在后头,先前负伤的肩颈和右手早就痊愈,他有什么可担忧的? 贾哈德那老家伙的命令早就让他愤怒到了极点,若不是穆斯塔法逼着要他好生安分,他也许从一开始就跟着迭戈冲了出去。

“在德拉肯的荣光之下,我们必将见证胜利的降临!”

他吼道,桀骜的茶发和德拉肯一样不服帖地支棱起来,血红瞳孔绽出傲慢,“不过是傀儡罢了,不知恐惧的力量哪能强过勇气与胜利的美酒——”

“乳臭未干的小子们都给我躲开!”

看上去愚钝不堪的土偶头部中央区域喷射出沙马卡兹人厌恶不已的魔法光束,千钧一发之际,多罗迦御龙朝西侧躲开,这会儿,土偶一侧手臂又化成了长矛,看上去和沙马卡兹战士常用的武器极其相似,但同样在尖锐的头部缀有能量核心般的古怪之物。咆哮着的戈特弗雷德·奥赛贝格从飞龙“镰刀”的长尾上翻身坠下,多年来未在沙马卡兹上亮出过的双头战斧此时重重砸在土偶正上方,竟砸出了这波攻势的第一记裂缝。这裂缝从头顶开始往下层层传递蔓延,隐约从上而下地透出里面的模样,赫然是一双精灵的尖耳朵。

戈特弗雷德难以置信骂道,“什么玩意儿,连精灵都塞进去了?!达维熙,用你瓦哈蒂亚人的——”

他正想回头,达维熙早已不见踪影,那小子!他在心里骂道,看到贾哈德的百龙斩部队跟丢了魂似的,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他对沙漠飞龙那么感兴趣!

“战场也跟舞台一样,”达维熙的声音远远地传来,那古怪的沙马卡兹语又出现了,惹得四周龙骑纷纷朝他侧目,那男人酒红色的长直发在身后松松垮垮地由麻绳束起,一张作为男人而言过于漂亮的脸庞在迭戈的飞龙后方骤然展现,“……谢谢,镰刀。”

他垂手摸了摸那头迭戈十九岁的公龙“镰刀”。先前迭戈沿着海岸线,在诺图岛附近的海盗船上找到戈特弗雷德,要求他同自己一起去夏迈尔群岛附近海域搜救德拉肯时,“镰刀”怎么都不愿意接受同是奥赛贝格部落出身的戈特弗雷德,结果这会儿倒似乎对达维熙喜欢得紧。

“我倒是早就想试着演一演这一幕了……”

长袍加身,双臂赤裸,金色臂环卡钳在滚圆的肩头下,额上绷带绕得又紧又闷,沙漠的气息干燥得令他嘴唇开裂,喉咙粘稠,可他的身影一如既往纤长,就像是吊在绳索下从环形剧场顶部飞身而下时一样,他持着早年从艾弗港抢夺而来的双手剑,朝下方贾哈德以一敌百的龙骑砍去——

“而不管是上了战场还是上了舞台,那儿站着的便全是活祭品了。”

龙颈曲起,暴虐骑士的长刀割向达维熙毫无防备的肩膀,但男人十几年来的千锤百炼与掌心一层粗茧早已让他不再是那戏剧里柔软轻盈的公主。达维熙·夏卡双手持着戈特弗雷德的重剑,重重翘起龙脖颈下的金色逆鳞,生生朝外切开——

“这大概便是我迟来的沙卜迪吧!”

和指甲一起剖开的龙鳞落入达维熙的掌心,一时间竟也分不清喷到手掌里的到底是龙血还是他食指赤裸裸露出的血肉,剧痛抓心挠肺,可他畅快淋漓地笑道,“这就是俄法尔剧场里想都不敢想的剧本——”

随着“镰刀”利齿的攻击,敌方飞龙嘶鸣着腾起半身,龙翼展开。达维熙在“镰刀”背脊上落稳的瞬间便轻盈地朝前方窜出,双腿曲起后蹬,重剑伴着男人后仰的力道借势死死扎进龙的颚骨底部柔软之处,伴随下劈与重力的惯性,那龙生生被达维熙从下颚至腹部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携着暴怒的敌兵又被远处瓦哈蒂亚的精灵在半空中点燃。

达维熙朝下急坠,只觉万般畅快,我想要一头木龙。他想起自己曾经这么央求过。我想要一头木龙。轻声轻语的,生怕惹怒了别人。可现在他杀死了一头龙。上方迭戈和镰刀被蜂拥而至的百龙斩龙骑围拢,无暇分身,他便躺在急速掠过脸颊的风之中,明晃晃的太阳烤干了他的眼睛,烘焦了他的皮肤,可他已经亲手把他人强行赋予他的宝藏散落了一地。

“……舞台和战场一样,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化为乌有。”

他闭上眼睛,轻声说。于是他不再脆弱,不再美丽,而这正是达维熙·夏卡的模样,也是菲拉斯·俄法尔原本渴望的模样。

一双手重重地托住了他。力道之猛险些让他们两人都在沙漠上摔做一团。但无论如何,戈特弗雷德都勉勉强强在下方接住了他,黄沙在他脚边飞溅,就跟每一次他们靠上码头时涌上木桥的海水。

“恭喜你,达维熙,”他身后扛着还在滴血的双头斧,达维熙记得他之所以要把它弄成朱红色的,大概是为了让它看上去整日都像浸满了敌人的血一样可怖。不得不说,这些战场上的蛮人倒也都会用剧院里的小伎俩,无非是恐吓和造假的区别罢了。接着,戈特弗雷德一贯眯起的绿棕色眼睛里闪过一点骄傲,达维熙一次觉得自己不太确定他的意思了。

“恭喜你完成了你的沙卜迪,瓦哈蒂亚人。”

“嘁,一个外乡人倒是能杀了贾哈德的龙骑,我们还不得动作快一些!?”后方传来鲁切特的高喊声,看上去比少年身形还要巨大的利刃沿着方才戈特弗雷德留下的裂缝继续朝下砍去,另一侧,名作十四的驯龙师也身着沙马卡兹罕见的铠甲加入战局,其面甲上方翎羽飘扬,可光从动作来看就知道此时暴躁得很。

“拖住——把土偶们的行动牵制起来,后方投石机与弩炮架起!”

瓦哈蒂亚的军队指挥倒是反应迅速,迅速意识到戈特弗雷德与鲁切特的蛮力给土偶造成的攻击切实有效。这会儿瓦格纳等人的魔法攻击已经完全指向贾哈德麾下的奴隶士兵和龙骑,而多罗迦小队、降临战场的铠甲战士十四、赫本斯、塔利格都从四面八方冲向保护敌方龙骑的土偶,它们的行动灵活得简直不像是一堆土块,“——不管那个脏头发的大叔是什么人!”多罗迦吼道,“反正这办法确实有效——弄碎这些泥人再把里面的人拖出来不就完事了!”

更严格地来说,这里面都是先前沙马卡兹征战时俘虏的精灵,而土偶之间的共同点便在于这整齐划一充满杀气的动作之间太过相近,几乎不可能是出于精灵本身的意愿。那么,整个沙马卡兹能利用盅术控制住它们的只有一个人——一切想必跟奥德拉贡部落的肯斯柏脱不了干系。如此一来,便只可能是贾哈德在夏迈尔群岛将德拉肯击落悬崖后,迅速控制住了肯斯柏·奥德拉贡,利用他对精灵的盅术令大地肚子里的土偶复苏。

“德拉肯,沙马卡兹什么时候连盅术都搞得那么声势浩大了?!”

逼着达维熙简单包扎完了伤口后,戈特弗雷德·奥赛贝格久违地疾跑在沙漠上,朝上空冲进贾哈德阵营后方的德拉肯吼道,“——我真是走了太久,你下次把沙马卡兹弄成一艘见鬼的船我都不意外!”

他在这会儿想起自己幼时也是跟迭戈这样奔跑在沙漠中央的。他的巨蜥亚蒙跟着他一起长大,有时他们打闹时甚至还会在阿玛的笑容里试图把脑袋塞进巨蜥的口中。愚蠢极了。他想,迭戈就从来都不会这么做。他们曾是最亲的兄弟,只相差两岁,那会儿几乎形影不离,天天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小事打架,总是不分胜负。结果他却在最重要的时候输了。在征选龙骑士的角斗场上输给了他的阿帕迭戈,自然,这奥赛贝格部落加入领主麾下龙骑士团的便只能是他的哥哥,迭戈·奥赛贝格。

如果再来一次的话……

戈特弗雷德一伸手,从“百龙斩”骑士围攻中脱身的迭戈驾驭着“镰刀”迅速扑向他,黄金利爪恰到好处地攥住戈特弗雷德肩膀,将他腾空带起,上方传来迭戈的声音,“……你要知道,我从一开始便想着这样同你征战。”

“我管你他妈的那么多呢,迭戈,我只不过是回来救我的老朋友——我可不像你们这群人,每日每夜都把那狂暴的德拉肯挂在嘴边——”

“——为了沙马卡兹与德拉肯,我们就是在这战场上粉身碎骨又如何?!”

多罗迦属于少年的清脆吼声压过戈特弗雷德的声音,叫后者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可多罗迦什么都没有听见,“就算那些瓦哈蒂亚人呆在这里碍手碍脚——最终把长胜献给老大的可是我们才对!”

力量可不是诅咒。力量是他的黄金与宝石、力量是他武装与鳞片、力量是压倒性的光,力量单纯而直率,就是多罗迦本身。

“翡翠港一战时,倒没觉得那些废物还能帮上什么忙——但既然是了不起的德拉肯再一次结下的盟约,那必有他的道理!”

鲁切特的身影也飞快赶上多罗迦,他移动的速度极快,贴着烈日下狭隘的阴影飞快地窜出,直奔贾哈德的盲区而去,“那就一起上啰,多罗迦!”

戈特弗雷德哑口无言,想着那群烧杀抢夺时喊着全海主宰者万岁的伙计们,这会儿倒还真说不出来当年在南海湾的赌约里,自己和德拉肯究竟是谁先赢了半头,“行吧,德拉肯小子——我就勉强承认了,你确实成为了沙马卡兹真正的领主!”

双头重斧在龙的疾飞中砍上一头中了盅术后暴虐不堪的赤眼金龙,又在空中险险躲过铺面而来的龙焰,他想起他的沙卜迪,他砍下了最大的那头野龙头颅,剖开它的腹肚,吃下它的心脏,拧下它的利爪,扒下它的鳞片,这便是奥赛贝格的力量。他抡起重斧生生砍断龙鳞,由下而上劈开龙的喉骨,其力道又在“镰刀”展翅的帮助下朝里又推进三分,以至斧刃近二分之一的部分都深入了龙的身体。

他也曾是那样的少年!他也曾向往成为领主至高无上的龙骑!他也曾是沙马卡兹的一员——他现在不再是了,可他身体里永远都是沙马卡兹金色的血液。

全海主宰者、戈特弗雷德国王一世、曾经的戈特弗雷德·奥赛贝格、奥赛贝格部落之子宛如飓风般卷向战场中央,所到之处令敌军闻风丧胆,鲜血如暴雨四溅,人人都叹其身姿甚至堪比狂暴的德拉肯。另一侧,多罗迦也不甘示弱,御龙冲至德拉肯右翼,举起手中漆黑长刀便喊道,“老大——这些魔偶便留给我们罢,我们定会让这些魔物回到沙土下!”

他倨傲地仰头看向对面的百龙斩部队,咤道:“我们要杀死贾哈德、抽掉他的骨头、把他的血洒在夏迈尔的悬崖上、把背弃的酸肉丢给沙漠狼,只叫他祈求更体面的死!”

那个德拉肯·奥德拉贡便是沙马卡兹的信仰,沙马卡兹的太阳,沙马卡兹消失已久的大地之神。

土偶举起右侧长矛,从长矛的前端,宛如挤压着精灵躯体般喷射出强劲的魔法攻击,以一敌百的魔法箭矢铺天盖地涌向他们。死亡。他们到处都能看见死亡,贾哈德底下那支暴虐龙骑的死亡,还有自己朝夕相伴的沙马卡兹战士的死亡。炮火连天之下,战线持续不断地推进,瓦哈蒂亚的士兵们从合力击碎的土偶中拖出昏迷的精灵,将其交给普鲁尔的盟友安置照顾。

要什么战鼓?!他们只想仰天大笑,这龙啸与燎原的赤炎岂不是最好的伴奏!?

“冲锋!!!”

这声音此起彼伏,回荡在山峦之间,弥久不散,直到最后一个土偶倒在沙土之中,直到最后一个贾哈德的龙骑坠落山崖。他们每个人都是战士,每个人都从未畏惧过死亡——倒不如说,他们从降生于这片燥热之地时起,便至始至终都同死亡共舞。


“举杯——举杯——!生无定时、纵情享乐!”


“喝尽最后一滴,至死方休——”




*

*

*


四零四零年三月末,沙马卡兹,龙之都长城


三月初,在“影”梭耳承艾瑟戴尔·纳西尔之命,前往沙马卡兹刺探情报后,

得知民众在篡位者贾哈德的严酷管制下生活艰苦,许多人仍坚信“狂暴的德拉肯”并未身亡。

借此契机,梭耳将“德拉肯·奥德拉贡并未死亡,而沙马卡兹真正的领袖必将归来”的讯息透露给民众,于短短五日里,将反抗的火焰迅速染遍沙马卡兹全境。


月中,以艾瑟戴尔·纳西尔与洛弗尔·里德为首的瓦哈蒂亚军、教宗瓦格纳的月之圣骑士军、部分反对艾尔伯特的普鲁尔精灵们于边境长城联盟,与以神秘人身份加入联军的德拉肯·奥德拉贡,和他身边脱离沙马卡兹的龙骑士迭戈·奥赛贝格、变装后的海盗“国王”戈特弗雷德一世等人,一起吹响了“龙之都叛军镇压战”的号角。


在联盟军迅速突破长城边防后,德拉肯立于长城锋塔上,以其独有的龙笛将属于他的沙漠飞龙召唤而来,同时向沙马卡兹的龙骑士们与民众正式宣告了自己的归来。响应其笛声与龙啸的包括沙马卡兹以多罗迦为首的精锐小队、龙骑士努坎帝、伏尔甘部落、驯龙师鲁切特·奘纳、以“十四”为名的歌奈、穆斯塔法·赫伊里、药剂师刹那、处刑人赫本斯、角斗士塔立格等一众战士,共同加入与瓦哈蒂亚的联盟。

此时,战争的天秤已然向正义的盟军倾斜。

但贾哈德号称“百龙斩”的心腹军队与部分受到胁迫的将士依旧顽固反抗,在混战中,处刑人赫本斯、角斗士塔立格丧生于叛军的龙爪下,随后,贾哈德等人唤醒了沙马卡兹沉睡许久的巨型“土偶”,以盅术控制,精灵与瓦格纳的魔法攻击一度对其几乎无效。

多罗迦小队成功牵制住土偶的行动,给予联军足够时间架起投石机与弩炮射击土偶,德拉肯的龙骑士也在此期间勇猛地抵抗着贾哈德部队的攻击,并成功救出肯斯柏·奥德拉贡。

镇压战的正式突袭持续近一天,联盟军占据主要优势后,持续向内陆推进战线,清理余党,但在逐一击破土偶的过程中,牺牲的人数越来越多,驯龙师三人在黄沙中被发现,死于土偶与叛军的无差别攻击,而在魔偶孵化后的第六日傍晚,龙骑小队队长多罗迦葬于被操控的最后一只魔偶长矛下。


此役持续近十日,以联盟军的胜利,贾哈德之死,狂暴的德拉肯重登沙马卡兹领主之位告终,期间牺牲沙马卡兹战士超过百名,龙骑超过十名,其余伤亡不等。

德拉肯·奥德拉贡向牺牲的多罗迦、穆斯塔法·赫伊里、鲁切特·奘纳、歌奈、赫本斯、塔立格洒以美酒,高呼致沙马卡兹捐躯的甜美与光荣,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将牺牲的将领们同他们生前最钟爱的武器火化。



TBC.


Waste Land

【The World】Chapter 5.4:The Broken Chain

存档。集合作品中的文字部分。


???:The Broken Chain


时间进入三月,围绕着方舟城宫殿的街道上,已有陆陆续续上百个逃难的民众从星之神庙一路回到这里,主动与驻扎在城内的守卫兵和工匠们一起堆砌石砖木板,重建房屋。街头的吆喝声又开始变多,救济帐篷的数量悄悄减少,但每日派发给难民的面包与热汤从不缺席。

艾瑟戴尔·纳西尔并没有阻止他们的归来,只是令这期间呆在方舟城的提默·萨姆斯带领未出征的士兵去街上巡逻。王都巡逻的事情他做得多了,此时也依旧不生疏。比起从前,不过是废墟多了些,人流少了些。

“你还挺喜欢干这些事情的。”

朗希尔德在这时指出。她说...

存档。集合作品中的文字部分。


???:The Broken Chain


时间进入三月,围绕着方舟城宫殿的街道上,已有陆陆续续上百个逃难的民众从星之神庙一路回到这里,主动与驻扎在城内的守卫兵和工匠们一起堆砌石砖木板,重建房屋。街头的吆喝声又开始变多,救济帐篷的数量悄悄减少,但每日派发给难民的面包与热汤从不缺席。

艾瑟戴尔·纳西尔并没有阻止他们的归来,只是令这期间呆在方舟城的提默·萨姆斯带领未出征的士兵去街上巡逻。王都巡逻的事情他做得多了,此时也依旧不生疏。比起从前,不过是废墟多了些,人流少了些。

“你还挺喜欢干这些事情的。”

朗希尔德在这时指出。她说话的时候提默正结束了一天的巡逻,穿过窄巷口旁的临时帐篷,不少人认出了身形高大的尖耳朵男人,这会儿远远探出头瞧着他,有追逐着碎纸片的孩子们嬉笑着从他身旁绕了一圈,她看着提默下意识地躲开了一步,“今天也要去湖边吗,提?”

“今天不去了。早上里德骑士长说艾瑟戴尔要回来,城门关得更早,让我按时回去。”

方舟城虽不像莱赛尔城内有供人敬仰的圣湖,但却与星之神庙共享着一个偌大的湖泊。穆恩湖起源自三境之山融冰水,因此每年到了春末夏初之际湖面都会稍许上涨一些。在普鲁尔一战落幕后,他一找到合适的机会能从乌祖祖和艾瑟戴尔的视线下消失,便会从方舟城宫殿里溜出来去穆恩湖畔独自练习魔法或是剑术。它过于宽广,站在方舟城正西方的中央地带时完全无法探见其边际,因此偶尔会让他觉得回到了艾弗港的海边,不同的只是这里四季温和,即使在这个时节也未冰封。

“不管怎样,我看这里要比莱赛尔好得去。”朗希尔德说,“虽然眼下萧条破败了些,但总叫人安心。”方舟城的日落到来得越来越迟,好像他们抵达瓦哈蒂亚不过区区几十天功夫,这儿已经轮换好几个模样了。

提默折身朝方舟城宫殿走去,笑道,“你总是不喜欢莱赛尔。”

他背后嘀嘀咕咕的白鸽一摇一摆跟在脚后,试图从石砾间寻找碎面包片,提默耸耸肩,对那鸽子说,“要是有也都给了那些家伙们去了,可轮不到你。”鸽子自然听不懂他的话,拍拍翅膀飞到他的肩膀上,双爪生了根似地扒拉在赤金袍子上,咕咕地喊个不停。

朗希尔德晃晃脑袋,“说实话吧,提,你不也不喜欢那儿吗?太多的山,太少的海,我总觉得你在后悔,为什么当年没有随着你的戈特弗雷德和达维熙老师去当一个海盗,成天逍遥自在,烧杀抢夺,去没有枷锁的国度,这可是顶好的事情,连我都替你可惜。”

提默·萨姆斯摸摸腰际的头颅,指腹隐约探得人的体温,“别闹了,朗格,你知道我如果小时候就随着戈特弗雷德上了船,我就永远都无法知道你一直都在我的身边了。”

“这倒也没错。”

朗希尔德快乐地笑起来,“这么看,我可还真是个大恶人啰!”

他们踏进方舟城宫殿时艾瑟戴尔·纳西尔正在长廊的一头结束了与伊桑·里德的交谈,这会儿刚好抬起头来,似乎对提默·萨姆斯的归来丝毫不意外。

“你回来了,”他走到他跟前,但没有停步,转而朝自己的旧书房走过去,一边示意提默跟上,“今天有什么新鲜事吗?”

这又不是写报告,不是写那些冠冕堂皇的邀请,也不是天知道背后有什么阴谋的去信,朗希尔德说,他在等你说些什么,好开口把其他的事情告诉你。

于是提默从那天的早晨开始说,他们吃过了早餐,面包有些硬,汤倒是不稀,瓦格纳的水果茶味道太淡,接着是街头巷口越来越多的人,他说朗希尔德吃惊于他们的生命力,人类总是会遗忘许多事情,在这种时候倒成为了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他们不因过去的困苦绊住未来的道路,得以继续前行。接着便是午后在搭建中的房屋边上帮了一会儿忙,不过是他帮的忙,而不是朗希尔德,所以只能替那些用魔法运输砖头的人绑绑绳子,因为他打结的手法又牢又快,远比魔法干得漂亮。

艾瑟戴尔点点头,“我很高兴你不讨厌在方舟城里帮上一些忙。”他走在前面,推开旧书房虚掩着的木门,门板发出拉长的嘎吱声,“虽然有些迟了,但是……提默,我想有个人你该见见。这位占卜师刚刚从恩索里亚回来没过多久。”

朗希尔德得意洋洋道,“你看吧,我就知道在你说完之后,他一定有话跟你说——”

可这时,从那扇沉重而斑驳的木门后走出来的却是一个目光警觉,面无表情的少女。提默·萨姆斯登时变得神情冷峻,朗希尔德则在这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少女一身便于行动的白色裤装,长至膝盖的银蜷发随着她轻如野猫的脚步摇晃,一双微敛着的眼眸没有掩去其紫水晶般的瞳色,小巧精致的鼻梁与玫瑰色的嘴唇几乎让提默·萨姆斯一瞬间以为自己看见了传闻里死而复生的幽灵。

那海魔圣女在莱赛尔城里复活了!戈特弗雷德在北方群岛战舰上的话让他皱紧眉头,她站在大庭广众之下,指控那钢骨之王,她的血亲正是谋杀她的主使!

“……你。”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女,感到连朗希尔德都在这一瞬间失去了言语,现在看来,戈特弗雷德所述的并非仅仅是以讹传讹的“流言”,而是真实发生在莱赛尔的“事实”。

“你是谁?”

这不是希尔玫德拉。

她看上去比他记忆里的希尔玫德拉肤色更深,眉眼更锐利,但更多的差异是根本无法描述出来的——他自从去了莱赛尔城,十六岁时宣誓成为纳泽拉尔德的利剑与贴身侍卫后,几乎每日每夜都同她呆在一起。而这时候出现在艾瑟戴尔旧书房里的,也绝不是那朵藏在莱赛尔城至高的塔楼里、绽放在恩索里亚过去的王座上、站在海魔信众前努力歌颂克拉肯的少女。

“法蒂玛。”

那与希尔玫德拉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开口说道,艾瑟戴尔不知何时已经在塞巴斯蒂安的呼唤下离开了,木门重新吱吱呀呀地合上。叫做法蒂玛的少女走到提默的面前,同样谨慎地打量着他,“纳西尔殿下告诉我,你是从恩索里亚而来的骑士,从此往后同我们站在一起,对抗死神。”

“没错。”

“曾经他们都叫你纳泽拉尔德的狂犬,莱赛尔城的漆黑骑士……”

“我有千千万万个称号,你不妨挑个最顺口的。”提默·萨姆斯干巴巴地开口问道,“那么,你认识希尔玫德拉吗?”

法蒂玛点点头,“希尔玫德拉·利扎尔德斯是我的双胞胎妹妹。”

他一愣,随即扬唇笑道,“真巧,我也有一个双胞胎妹妹。”你真是个傻瓜。朗希尔德总算回过神来,快问问你该问的事情!

“我在普鲁尔前线时听闻希尔玫德拉已死,数月后被星月女神拯救,不知怎么又在莱赛尔城里出现,到处宣扬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和德拉肯·奥德拉贡是杀死海魔圣女的幕后黑手。”

提默缓缓走向书房一侧的墙壁,双臂抱起,靠在后头,看着眼前表情依旧严肃的少女,“这里面,你到底是死掉的那个,还是活过来的那个?”

她跟希尔玫德拉可真不一样,朗希尔德叹道,就像我们也不一样。可朗希尔德的这句话不经意地刺痛了提默。他盯着高至天花板的书架上五颜六色的厚牛皮书籍想,但至少,从今往后她们在世人眼里也是不同的。但对他们而言,除了提默,没有人看得清朗格的面貌。

法蒂玛一扬眉,“既是死去的那个,也是活过来的那个;既不是死去的那个,也不是活过来的那个。”她眼见提默满眼困惑,便又说,“希尔玫德拉没有死,萨姆斯,而我在那里见到了我的哥哥,纳泽拉尔德……”

提默没有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可得知希尔玫德拉并未真的如同传闻所述死在莱赛尔城的大火里,这会儿也和朗希尔德一起感到庆幸。她没有死!朗希尔德大声地对他说,她还好好的,我们的玫瑰人儿!在这战争期间,这着实是个久违的好消息了。

“这故事有些长,我们得说上一会儿,我想这恐怕也是殿下让我到这里见见你的缘故了。只是在开始之前,我想知道……”

法蒂玛抬起头望着他。十五岁的少女只到他的胸口,和希尔玫德拉往日里看着他的模样别无差别。她继续问道,“纳泽拉尔德的狂犬背叛恩索里亚仅仅是因为要站在拯救母亲树这一边吗?”

提默愣了愣,旋即大笑,“你们瓦哈蒂亚人不是事事都靠占卜吗?我还以为灵通得很,这时动动手指就能让塔罗告诉你们万事万物。”

“占卜师总是需要一个委托方,更何况……为了这次占卜,你能给我什么呢?”

“给你什么?”提默笑道,“你能要走我身上的什么东西?我可是瓦哈蒂亚的穷光蛋,要什么都得向艾瑟戴尔讨。”

“代价不是这样收取的。”她淡淡解释道,“星月女神会要走你的一样东西。”

“现在可不行,我的两柄剑都得随着我走到最后,她若是要取,便得在战争结束之际再来拿。”

哥哥!朗希尔德偷偷说道,人人都说别轻易去看你的命运,谁能知道究竟是谁在主宰谁?可提默摊开手掌,“我只有一个愿望,你看你想要看的东西,我没什么可藏的,但最后只需告诉我……”

他舔舔嘴唇,将信将疑,“到了战争结束的时候,我的愿望能不能实现?”

他们彼此注视了一会儿,屋外的夕霞渐渐落了下来,书房外头侍卫的走动声清晰可见,法蒂玛最后说,“如此便可。”恩索里亚钢漆黑的卡牌在浓烈的橙黄光芒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这幅卡牌已经在她四周整齐散开。第一次目睹这占卜一幕的外乡人看得饶有兴致,可法蒂玛依旧神情肃然,“提默·萨姆斯,星月女神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取走你的代价……但在那时候,你也会获得新生。”

卡牌在空气中以超越自然之力的势头旋转起来,聚合又散开,它在法蒂玛的手中从未花上如此长的时间才浮现出最终的结局,第一张卡牌落入她的手掌间,接着是陆陆续续的三张在她眼前沉沉浮浮,提默·萨姆斯打了个哈欠,“四张塔罗牌是什么意思?”

“过去和未来都在这里面了。”

她有些迟疑地触摸着卡牌,似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惊愕地抬起头瞪着提默,这也是提默第一次看见她有所动容,“你是……你,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什么?”提默只觉对方不知所云,站直身反问道。

“你……你没有真正的名字,提默就是你的名字。但你有真正的姓氏。一直以来,你只要愿意,便能知道……”她深吸一口气,这会儿拿着塔罗牌的手指顿了顿,“你拥有的血液,也是利扎尔……”

“我对这种事情没兴趣。”

提默不耐烦地挥挥手,“我都说了,我想知道的只有那一件事情,至于过去如何——”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但仍靠在墙上一动不动,“都与我无关。”

恩索里亚钢的卡牌在她掌心微微发烫,提默的手也下意识地抚上名作“尖牙”的佩剑剑鞘,似乎在这时,那漆黑的金属都能给他们带去某种古怪的慰藉。法蒂玛按下那张逆位皇帝的塔罗,恢复了先前平静的模样,撇过头去闭上眼睛,沉声道:

“……你曾经因为某个人而失去了你本应具有的判断与理智,那个人对你来说十分重要,以至成为了你的枷锁……但你已经跨越了你自以为是的正义。”

她轻叹了口气,“这是星月女神的回答,我知道纳西尔殿下信任你的原因了。”

男人抬了抬眼,明显感觉到少女身上的戒备放下不少,这会儿也走过去,上上下下打量那幅古怪罗牌,“然后呢,我要知道的事情怎么样?”

法蒂玛按下浮现在身前的另三张塔罗,逐一收紧在手中,正位太阳、隐士、魔术师……他远比他们以为的都更强大。

“你的未来光明而平坦。”

法蒂玛在火烧火燎的霞光中说道,她身后一半化作废墟的方舟城依偎在因布拉图尔河的宫殿旁,远处穆恩湖在斜下的夕阳中宛若一颗巨大的发光琥珀。人们此刻依旧毫无停歇地重建着被毁灭的房屋,一次又一次地,吆喝声与嬉笑声久违地从上空传来,就好像在这短促的喘息中,战争的阴翳也从瓦哈蒂亚的上空散去了些许。

“继续前行吧,提默·萨姆斯,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不要惧怕孤独与寂静,你的路途正确,且拥有力量……”

少女睁开眼睛,紫罗兰色的眼里沉沉地泛着光,那是同提默·萨姆斯、艾瑟戴尔·纳西尔、还有他们背后千千万万瓦哈蒂亚人民一样坚定的目光,她叠拢手中塔罗,微笑道:

“而终有一日,你的智慧与强大亦无须星月为你指路。”



TBC.

Waste Land

【The World】Chapter 5.3:The Moan of Storm

存档。集合作品中的文字部分。


Chapter 5.3:The Moan of Storm


提默·萨姆斯对恩索里亚中央书库掌钥员米波瑞卡·菲尼亚·海布利西斯的全部印象都集中在三个关键点上。

第一点,米波瑞卡偶尔在进入纳泽拉尔德的寝房时坚持要求替殿下更衣,以示忠诚。这位永远在微笑的海布利西斯先生更衣时的动作不可谓不温柔,如此慢条斯理的极致,简直像是用指尖精雕细琢着什么,恐怕连希尔玫德拉都要自叹弗如。而他同时还能抽出空来用眼角瞟一侧隐隐作怒的提默,这技巧之高超,心绪之平和绝对能令任一旁观者叹服不止;

第二点,他手中总是拿着一个巨大的金属环串起...

存档。集合作品中的文字部分。


Chapter 5.3:The Moan of Storm


提默·萨姆斯对恩索里亚中央书库掌钥员米波瑞卡·菲尼亚·海布利西斯的全部印象都集中在三个关键点上。

第一点,米波瑞卡偶尔在进入纳泽拉尔德的寝房时坚持要求替殿下更衣,以示忠诚。这位永远在微笑的海布利西斯先生更衣时的动作不可谓不温柔,如此慢条斯理的极致,简直像是用指尖精雕细琢着什么,恐怕连希尔玫德拉都要自叹弗如。而他同时还能抽出空来用眼角瞟一侧隐隐作怒的提默,这技巧之高超,心绪之平和绝对能令任一旁观者叹服不止;

第二点,他手中总是拿着一个巨大的金属环串起的一大把图书馆钥匙,随着走动发出叮叮咚咚的清脆声响,图书馆里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有时候提默怀疑如果一个人能够同时拥有那么多把钥匙,又不用什么小魔法来帮助自己记住哪把钥匙对应着哪个锁孔,那么他要不是个整天靠手指触摸记住东西的盲人(比如纳泽拉尔德殿下),要不就是个跟朗希尔德一样出奇聪明的天才。而米波瑞卡那双恩索里亚人常见的海蓝眼总是好好地、勾着眼角看向他,显然并非前者;那他大概就是一个纳泽拉尔德麾下的天才。毕竟,听说正是他策反了前瓦哈蒂亚的将军,这画面倒也并不难想象。但无论如何,提默都决定相信当自己不小心在睡梦中啃掉了一本旧藏书的皮角时,米波瑞卡什么都没有看见;

第三点,他特别喜欢支起一张小方桌,喊来其他三个人,同他们下一副牌。之所以提默·萨姆斯会知道这一点,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现在有机会认识来自瓦哈蒂亚影之塔的梭耳,从而知道米波瑞卡、杜、梭耳曾经聚集一堂的故事,也是因为他也曾经坐在过那张桌子上。更确切地说,不是他坐上了那张桌子,而是他醒来时面前已经有着笑眯眯的米波瑞卡了。骑士团内传闻说他跟那位赫诺斯·埃尔利芙雅将军幼年时也是旧识,但谁知道呢,错综复杂的贵族关系在他眼里都是一团扭在一起的藤蔓,没有半点想要解开的兴致。但总之,他们之间的情分除了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中央书库、还包括下过的同一副牌——

他用“下”这个词是因为他觉得本质上这种感觉跟与人在棋盘上博弈没有太大的差别,这跟他曾经在酒馆里见过的一群醉醺醺的渔民们用作游戏的“牌”绝非同一个游戏——毕竟,那只是凭借每一次海魔给予的运势与手指间作弊的技巧获得的胜负,而非米波瑞卡这种在他对面光凭着波澜不惊的笑容就能百战百胜的游戏。

米波瑞卡·菲尼亚·海布利西斯就同他玩过这一次游戏,那之后,这位图书员每次见到他时的笑容便更深,“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朗希尔德在背地里问道,“他那样子几乎称得上半是怜悯、半是挑衅了,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提默·萨姆斯并不羞于承认他真的看不出来。而他第一次知道米波瑞卡·海布利西斯的全名实际上是米波瑞卡·菲尼亚·海布利西斯的时候,正是由于他收到了一封来自影之塔的情报。

情报写得很简洁,内容也很简单,所述内容无非就是:

来自恩索里亚同盟军的情报员格拉金西亚·安·赫利德休斯携米波瑞卡·菲尼亚·海布利西斯于五日前抵达翡翠港,后者出身海布利西斯庄园,是同批次出生的幼儿中最成功的一只,一度被誉为能够洞见正确风向的“正确之人”,前两个月被传失踪。他们的尸体于三日前黎明之时一起被发现,死相古怪,姿势离奇,以米波瑞卡尤是。他四肢全无,眼球失踪,眼眶内只剩下半透明的蝶卵,身体几乎化作累累白骨,但脖颈以上仍旧保留一般尸体的模样;一旁的格拉金西亚腰侧以下失去全部血肉,现场疑似发生过一次失败的或是中途被打断的魔法献祭。两具尸体面容依旧完好,格拉金西亚的上腹部与胸腔前有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被发现时仍埋着一群吮吸血肉的漆黑蝴蝶,怎么驱赶都无法散去。

而直到变成尸体,海布利西斯们都在微笑。


彼时先锋军同瓦格纳的月之圣骑士团刚刚预备从方舟城启程,提默·萨姆斯接到情报后快马加鞭,先于集结中的圣骑士团于五日后赶到翡翠港,停留在巨大的陨石坑边缘。米波瑞卡·海布利西斯的死亡实在过于离奇,尸体上赤裸裸地暴露着暗堕精灵的痕迹,显然他们在离开了方舟城和影之塔之后试图与同伴汇合,并将最终地点选择在了距离普鲁尔最近的翡翠港,也许是想借此机会,回到普鲁尔控制在席拉沦陷后已经分崩离析的元老院。

而这时,数月前从北方群岛回到恩索里亚的海军舰队也以最快速度接收了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派往瓦哈蒂亚的陆军,并先于提默·萨姆斯一日抵达港口,沿着陨石坑的边缘扎起了营地。这里原本繁茂的街道在战争中几乎被全部夷为平地,这会儿背靠森林,面前视野开阔,如同身处荒原。也正是因为如此,隔着数百米,提默便能看清楚他们携着约十几人的护卫队等待瓦哈蒂亚的军队抵达。最前方那人一头扎眼的头发,一如既往散发出阵阵叫人无法形容的反感。

提默·萨姆斯不缓不急,独自一人策马上前,瓦哈蒂亚酒红色的长袍宛如旗帜般扬起,身后整齐划一的军队与一众混血士兵警惕地望着对面的恩索里亚军队。可骑士丝毫不紧张,表情甚至称得上兴致盎然,“哟,倒是没想到过会在这里见到你。我们还需要寒暄几句吗?”

而站在恩索里亚军队最前方等待着他的正是“血泪先知”,海魔大祭司沙勿略·法尔内塞与埃尔利芙雅家的赫诺斯将军。对于前者,早在提默·萨姆斯幼时离开艾弗港之前,便从戈特弗雷德口中讲述的海盗短暂历史中有所耳闻。他知道海盗们一度喊他叫“黄金号角”,谁知道如今却在陆地上被束缚住了手脚。至于赫诺斯·埃尔利芙雅,作为米波瑞卡的旧识,这会儿整张脸也依旧隐藏在恩索里亚钢制的头盔下,窥不见半点表情。

这场会面从一开始就注定不是什么惹人愉快的一幕。沙勿略向前一步,声音同海魔的触手一样粘稠,“又见面了,狂犬。”

提默听过无数次他在众人面前说话——融冰期的海魔祭典上、海军的各类大大小小的仪式上、莱赛尔城会议上语焉不详的发言,很偶尔的,还有他精心经营的妓院里。当然,提默也知道他这么多年来费尽心思地在“利用”希尔玫德拉。她生前曾经是恩索里亚海魔教最坚固的支柱。想想,由一枝玫瑰花铸起铺满国土的海魔庙,聚拢纳泽拉尔德双翼下死神信仰背后一股暗涛波动的势力,不可谓不讽刺。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无礼啊。”

在沙勿略背后不远处便是翡翠港港口所在的风暴海,舰队上方飘扬着两个月前他还熟悉无比的旗帜,若不是因为提默身上的铠甲,这一切看上去就像是恩索里亚军队的汇合。

沙勿略双手背在腰后,声音柔长,“很遗憾看见你穿上了瓦哈蒂亚的铠甲,萨姆斯。”

提默短促地笑了声。

“看样子纳泽拉尔德殿下把你派过来杀死暗堕精灵了。”他挑了挑眉头,“还有你旁边的埃尔利芙雅将军。他是嫌你们输掉的战役还不够多,所以扔到瓦哈蒂亚来表示一些结盟的诚意吗?还是说,终于把你送到异教徒的土地上送死,准备从里到外整个拔掉你的宝贝海魔教了,大祭司?”他说话时表现得恶狠狠的,在旁人眼里倒更像是对纳泽拉尔德的决定感到愤怒。

“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殿下的决定总有他的考量,你向来不聪慧,萨姆斯,他们喊你做狂犬倒也不冤枉。”沙勿略勾起唇角,“现在你当然又有一打新的称号了,风语者杀手,恩索里亚的叛徒,纳泽拉尔德的弃棋,失势的丧家犬……”

“我知道,我知道,”提默仰天大笑,“他们能给我几十上百个,就好像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这一天哩——!但是沙勿略大人,若是你没能擒下暗堕精灵,恐怕就算你能活着回去,也见不到什么好脸色。”他说着向他身后探了探头,四处张望。他并没有看到科芬·葛雷西亚的身影,虽然恩索里亚军团长不会在联盟军中出现再自然不过,但这会儿他多少有些失望。

离开方舟城之前,他还偷偷用那只舰船上难得愿意送信的猎鹰给科芬·葛雷西亚与雷德·布雷兹寄去了一大卷羊皮纸。他不知道他们现在会在哪——之前在信里,他们说下一站会来到瓦哈蒂亚,但瓦哈蒂亚那么大,要是能知道恩索里亚将军的所在之处,那他提默·萨姆斯就该去影之塔当艾瑟戴尔的情报员了。于是他只得凭借着印象让猎鹰飞去葛雷西亚家的宅邸。那卷厚厚的羊皮纸是他在瓦哈蒂亚集市边的肉铺上买到的烹饪指南,摊开一看,每张画片都绘制精美,隔着书页都能嗅见香气。他不是个厨子,认识的厨子也只有一个,那厨子给他寄了一份果酱,把他从海军锅里拯救了出来。于是这卷羊皮纸便成为他在瓦哈蒂亚用钱币买的第一件东西。一开始,他还险些被人当作了普鲁尔来的精灵,要他拿胸口的金橄榄枝扣去换,若不是艾瑟戴尔先前给了他一小袋多里斯,恐怕他还真要解了扣子就去换。

太可惜了,瓦格纳对他说,如果是在和平时期里,你能在这里看到方舟城最热闹的集市。

他倒是不在意这些东西。他对集市向来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在恩索里亚的时候便是如此。但雷德在离开席拉时落下的那一小瓶香料味道着实不错,是种罕见的胡椒味,直到抵达方舟城,提默才知道是这儿特有的香料。他觉得这份东西大概也是科芬·葛雷西亚随纳泽拉尔德一起到方舟城时带回去的。莱赛尔城会议又在这时候浮现到他的脑海上。

一切过去了多久?好像也不算久。

“我们都有各自的战场,萨姆斯。”

沙勿略敛着下巴,沉静道,“连希尔玫德拉大人也找到了她的战场,而你却从恩索里亚叛逃了。”

“整个恩索里亚上下只有纳泽拉尔德能够质问我这一点,沙勿略。”

提默不屑一顾地收回远眺的目光,接着迅速扫视了一圈恩索里亚士兵们所携的武器。标准的恩索里亚钢附魔长矛与弩箭,都是只耗费少许材料便能最大程度起到杀伤力的武器,火枪队的规模缩小了不少,有一些熟悉的脸,这会儿像是感到不适般移开了视线。最中央竖立着一个难以辨析模样的牢笼,他推测边缘也都是加上了附魔的恩索里亚钢,似乎是想擒拿暗堕精灵后关押的用具。

“我可不这么认为,萨姆斯,如果海魔圣女殿下站在这里,恐怕她也会想亲耳听听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背叛了我们的恩索里亚。”

希尔玫德拉在星月女神的祝福下死而复生的流言又一次令他心生疑虑,但当下绝不是最好的时机,恐怕眼前这位大祭司也不愿向一个叛国的骑士解释些什么。提默依旧高居马背之上,傲慢地俯视着沙勿略,“有这些时间质问我,不如好好叮嘱你的手下,至少——别让他们再像海布利西斯一样企图在暗堕精灵前往海岸线的时候独自行动了。这简直就是自杀。”

“你也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了?”沙勿略蹙紧眉头。

“除了暗堕精灵,谁能用这种方式杀人?况且那种死亡方式……看上去跟阿达亚和之前我碰到过的风语者用的是完全不同的魔法……”

信里描述的漆黑蝴蝶翅膀不过是一种象征,真相便是那群死神的信徒正蚕食着死者的腐肉化成自身的生命力,令他倍感反胃。显然,暗堕精灵已经先于所有人抵达翡翠港了,只不过现在精灵们在暗处,瓦哈蒂亚与恩索里亚的大批军队则在明处……为什么暗夜精灵会只杀两个人?是判断出海布利西斯的身份特殊了吗?为什么他们先前行动后都会由于转化了精灵而留下大批白骨的屠杀现场,可这次却没有处理掉尸体?这一定不是情报里描述过的阿达亚和名叫希尔提的精灵的行事痕迹,那么是其他的……

还有谁? 

如果跟艾瑟戴尔所说的那样,希尔提在方舟城布下全城魔法阵企图将人类用做祭品献给死神,那势必是由于方舟城的繁茂与众多人口吸引了他们。

而眼下,当他们都在翡翠港时,人数最多的地方……

提默·萨姆斯脸色一凛,瞬间不顾沙勿略仍在试图发问,转头便朝身后不远处的混血军队喊道,“散开!与恩索里亚军队分散开,不要过多地——”

“……好痛啊。”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他们身旁传来。这个声音又轻又细,却打断了提默的指令。她的身影不比朗希尔德高多少,裹在脏兮兮的长袍下,每跨出一步都摇摇晃晃的。他们一开始都以为这是个战争中流离失所的孩子,因此埃尔利芙雅将军正欲向前——

漆黑的蝴蝶便出现了。

“……好痛啊,好痛啊,好痛啊。”

气若游丝的声音夹杂着女孩的哭腔钻进他们之间,一时连他们上空即将落雨的密布阴云都不再流动。翡翠港不远处的潮水异样地回退,隆冬凝结的霜雾缓慢地从所剩无几的树林上方飘起,后方停靠着的恩索里亚舰队上方,骷髅旗帜贴着旗杆下滑。

第一个恩索里亚军队里的士兵爆发出一声哀鸣,“啊——!!!”

好痛,我该怎么办才好啊,好痛,好痛,从那花瓣般浅发的女孩口中发出不间断的哀哀叹声,同时围绕着她上下纷飞的黑蝶翅膀不知何时变宽变长,犹如渡鸦的翅膀有力地扇向恩索里亚的士兵,“拉开距离——朝后——术师全体戒备!!!”随着提默策马掉头朝瓦哈蒂亚军再次下令的同时,那群扑向恩索里亚士兵的蝴蝶伸出纤细的触须,极细的锤状触角以几不可察的力度温柔地落在他们的眼角,沿着空隙深入眼眶。

漆黑的蝴蝶开始采食了。

“好痛——”她呼道,“妮娜在这里啊!爸爸,妈妈,你们在哪里?”

女孩的脸庞与一双尖耳此刻已经完全暴露了出来,这也是他们第一次看见暗堕精灵——模样仍旧是普鲁尔精灵的模样,只不过皮肤从头到脚都变成了一种可怖的暗灰色。她身上有好几处显而易见的烧伤与切口,因为无法被治愈而生生地暴露出坏死的创口,就好像身上的好几处都已经“死去”了。

“不要被任何蝴蝶碰到——”

这吼声几乎同时从沙勿略与提默的口中爆发出来,短暂的吟唱过后,从沙勿略的身前便浮现出一个半径超过十米的巨大魔法阵,盈盈海色沿着魔法阵的线条逐层加深,第一条粘着他熟悉海腥味的触角缓慢而牢固地吸固在地面上,那足有人脸一样大的吸盘几乎在泥土上留下堪比巨人的脚印,悄无声息地留下一串湿漉漉的痕迹。

恩索里亚海魔大祭司,沙勿略·法尔内塞,终于在瓦哈蒂亚的土地上让传说中的“魔物”再临,那是拥有着传说中海魔克拉肯临世时模样的魔物,在海盗与水手的传闻里他们这么惊叹道——

光是一个眼睛就已经有一艘船一样大,又或是一根触手足足有一千海里,而这样的触手也有一千根。

提默·萨姆斯在百米之外,注视着那魔物从魔法阵里扭曲着挣脱出往日里祭司的桎梏,密密麻麻的蝴蝶在魔力的诱惑下转而掉过头,前赴后继地扑向魔物。提默讥讽地勾起唇角,而沙勿略则在此时看向他,高声道,“自席拉一战后,消息从普鲁尔群鸟般扑向莱赛尔……我都还没问过你呢,提默·契纳泽尔·萨姆斯,被诅咒的血统之子,你为何背弃海魔给予兽人的自然之力?”

他知道沙勿略在问什么。与自然之力相通的侍者、拥有某个血脉特殊“诅咒”的孩子,他们通常会成为海魔教的象征,而眼前的这个人……

这是某个杂种对某个杂种的质问,一种心照不宣但又无关紧要的小把戏,提默没有避开,双耳上的漆黑耳钉隐隐发冷,“……我想眼下我们还有其他的麻烦。”

他说的没错,他们眼下还有更大的麻烦。

呻吟的飓风率先从海面上来袭,卷起的滔天海浪宛如巨人的手掌轻易将恩索里亚的舰队捏在手中,这风暴过于猛烈,以至在它袭来的时刻,饶是恩索里亚的术师与瓦哈蒂亚的军队都在瞬间难以动弹。

来了。

沸腾的怒火在他眼底蕴育,随之而来的还有战场久违的颤栗。就在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的刹那,提默便知道那熟悉的不祥又一次降临了,“那个暗堕精灵就交给你们了,沙勿略!”

骑士抽出长剑,策马向着沙勿略的相反方向疾驰,“瓦哈蒂亚听令!西南侧两只暗堕精灵正在靠近——那正是我们的猎物!”

他压低身体贴在马背上,宛如一阵疾风穿过在半空中化作冰雹的暴雨,任凭坚硬的晶体在铠甲上不断砸出巨响,那身影窜向从天而降的阿达亚,扯开嗓子吼道,“瓦哈蒂亚的精灵们!把你们的平塔从天上拽落!别告诉我你们害怕谋杀同族的诅咒——”

他先看见的是那只枯竭成白骨的右手,手中所持的法杖与他们先前一战时已全然不同,彻底失去了普鲁尔精灵所特有的灵性。通体死灰的暗堕精灵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这地上发出呐喊的骑士,他身边便是方舟城逃难的民众口中描述的袭击者希尔提,一侧长辫耷拉在肩膀上垂至胸前,慑人的赤色双目带着笑意,一只展翅的渡鸦从他身旁坠落,这会儿他像完全没有看见翡翠港整装待发的士兵们似地,朝瓦哈蒂亚军队里的精灵们温和地伸出手掌:

“来吧,”希尔提说,他的声音透过风暴,如呢喃般传至他们的耳畔,“到我这里来——这一切都没有必要发生,回到你们的同族身旁来吧,未来都会变好的。只要你们站在我和老师的这一边,再献上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提默·萨姆斯咬紧牙关,手中长剑指向半空中的暗堕精灵,身旁瓦哈蒂亚的军队精灵士兵便齐齐念诵起术式,半空中的冰雹开始互相撞击,碎冰化作水流凝结成无形的锁链刺向希尔提,后者持起手中一小段漆黑的荆棘,便有无数尖锐的植物拔地而起,几近能在半空中搭起一层棘墙。

“不过就是区区杀戮精灵的罪孽!你们只管控制住他们,至于杀死精灵的诅咒……”

提默冲着身后瓦哈蒂亚的精灵们吼道,“杀死他们的人会是我,承受诅咒的人也会是我——”

“……你依旧太狂妄了,提默。”

与此同时,阿达亚也缓缓地落在年轻骑士的面前,脸上没有半分情绪。希尔提在上空与瓦哈蒂亚精灵术士们的缠斗令人眼花缭乱,但阿达亚似乎全然都不担心,漫不经心地走向警戒的提默,“你们是无法赢过我心爱的学生的。”

“狂妄?究竟是谁狂妄?阿达亚……”他愤然提剑,翻身下马,深银色铠甲溅出雨光,在地上冲出半人高的水花,“我放走你,你却去营造屠杀,好一个普鲁尔的平塔啊!”

“那么你便不该放我走的,”阿达亚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拯救普鲁尔,都是为了精灵一族。你现在或许还不能明白,这也……”

“——那让我好心好意地再一次告诉你,你守护不了普鲁尔。”

“这一次,我可没有准备舍弃任何同族——提默·萨姆斯,我成为了死神的信徒,我找到了唯一能够拯救精灵的道路,无论我需要为此怎样的代价……区区沙马卡兹五千只虫子罢了,对此你想说什么?”

往日里无形的风刃此刻染上了漆黑的色泽,逆着雨水冲刷的方向朝飞身逼近阿达亚的提默撞去。“……这就是阿达亚?”摇摆的头颅在剑鞘上微笑,朗希尔德声音第一次在战斗中出现在提默的脑海中,这叫男人手上剑势未收,反倒更狠戾地在身前砍飞死灵魔法的风刃,在狂风中稳住身形,“……谁能知道你竟会成为死神的同僚,而我却要从死神手里拯救母亲树?!阿达亚,胜利必定会在我们这一边——”

“为什么要拯救母亲树?”

阿达亚困惑地皱起眉头,他似乎是真的对此感到困惑,因而紧抿的唇角也松动了,“就因为你叛依了瓦哈蒂亚?我发现你穿着的铠甲和往日里不太一样,提默,据我所知,上一次他们还喊你做纳泽拉尔德的狂犬。”

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啰啰嗦嗦啰啰嗦嗦的!朗希尔德怒气冲冲地吼道,提,我讨厌那个你放走的精灵——我就说了,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放走他的。

“……啊,是啊,太吵了,背叛母亲树信仰死神的精灵竟然都胆敢指责我,太令人好笑了啊——”

提默冷冷地垂下右手恩索里亚钢黑剑,同时缓慢地从另一侧赤红色的剑鞘内抽出一把通体亮银缀着繁复花纹的长剑,其剑柄雕琢着瓦哈蒂亚星月女神特有的纹样,剑身中央向内拢起,上方雕刻的术式与任何已知精灵魔法都不尽相同——与其说是魔法阵,倒不如说更接近某种“祷词”。

“那就让我试试吧——阿达亚,世间方法无穷无尽,我就不信没有一种可以杀死暗堕精灵!”

阿达亚皱紧眉头,身影在雨幕中闪了闪,无数冰刃刺破压低的云层朝他们坠去,“……你为什么要去拯救母亲树?你没有想过放逐精灵的决定是母亲树的纵容吗?我向死神许愿能够庇护一切拥有精灵血统的人,这是我的愿望……”

剑光编织起雨丝的渔网,从四面八方扑向阿达亚,但精灵只是轻轻地挥舞着手中的权杖,好像在戏耍猎物般接连后退,“那你呢?你为什么要离开恩索里亚?你不在意你们的城邦了吗?”

“——别被那玩意儿弄伤!!!”提默听到希尔提那边有士兵发出痛苦的叫喊,“那会腐蚀掉你的血肉!!!”

提默·萨姆斯怒极反笑,他们的魔法也产生了变化!朗希尔德对他说,死灵魔法污染了精灵本身的魔法,而现在他们要同时对付两个曾经的风语者!他想一切其实原本就应该很简单。在身为任何骑士之前他是一块不起眼的“铁”,于是他需要把自己打磨成“利剑”,可这是为了什么?

“城邦与我何干?!”

远高于平日里的力道从微微下屈的小腿肌肉上彻底爆发,男人几乎从原地不携任何助力地朝阿达亚撞去,双目怒睁,剑影生生压低了光线,以至于他们都在晦涩的雨光中看不见彼此的表情,“精灵又同我何干?!我们的母亲被当成货物的时候懦弱的精灵在哪里?母亲树在哪里?恩索里亚人又在哪里?无非便是一群狗屁和另一群狗屁罢了!”

他的皮肤表面开始微微渗血,他在想象自己是一发接着一发喷出的火枪子弹,他的骨头上都刻着增幅的术式,而没有什么东西是子弹无法贯穿的——

“……我便要同这荒唐的世道开战!拯救母亲树?!我可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大义——”

第一簇难以察觉到的火光在他的剑尖上闪了闪,但由于很快便被雨水打灭,连提默·萨姆斯自身都没有发现。双臂肌肉发出悲鸣,阿达亚面前筑起的冰墙被飞快捣碎又重组,但暗堕精灵的脸孔愈发阴沉,脚边摇曳的裙摆也开始朝后退去,提默的脚步扎扎实实向阿达亚逼近,后方军队此起彼伏的呐喊与吟唱化作神圣的兵器,给予他以最猛烈的助力:

“听好了平塔!我只为了我的朗希尔德,只为了我们自己,在这世间……我不过一个艾弗港的渔民和小偷,但是——记住了!是我踏平席拉,是我击碎北方群岛,也是我——”

滴落在银色长剑上的雨水开始发出滋滋的声响,升腾的水汽以恐怖的高温缠绕起来,逆着风向攀上泥土朝阿达亚窜去,恩索里亚呼啸而来的附魔火枪弹与瓦哈蒂亚的弩箭毫不停歇,和提默一举融碎坚冰的炽剑一同扎向阿达亚的心脏,“——正是我,会替你们这群无能的精灵拯救下母亲树!”

为了信仰吗?朗希尔德问。

“不——!”提默答,“为了我不会再一次失去。”

“……那我亲爱的哥哥,你得需要我的帮助。”宛如诗篇般的吟唱下意识地从他的嘴唇之间流淌而出,但这陌生的术式反倒让提默的剑势一震,他暴躁地喊道,“朗格!现在不是时候,我们从没——”

“闭嘴,乌祖祖教了我那么久,我还偏偏得装成你的样子向她学,你还要打断我的吟唱——”

“……现在是我在吟唱!”

“把你交给我!不是你的身体,不是在北方群岛上那一次——是把你一半的头脑和可怜的智慧!”

金色的眼眸闪了闪,阿达亚面前,提默·萨姆斯忽然沉默了下来。他垂下左手的银剑,右手通体漆黑的恩索里亚钢长剑仍旧直直地指向他,古怪地说道:“这把剑叫做尖牙。前来讨伐暗堕精灵之前,我把另一柄鱼骨留下了。听说瓦哈蒂亚的剑上带着异神之吻,于是我随手选了一柄,想看看会不会衬手。没有鱼骨上的附魔,它倒更像是一种能够在手中生长的活物……”

他抬起头的瞬间便从原地消失了,下一秒迸现在阿达亚的面前时,剑身如燃烧着一个太阳般格挡住千百记冰刃,剑身随即在空中一翻,手腕一抖,微小的火流便在瞬间从剑柄涌向阿达亚,在触及精灵皮肤之后又很快被接连而来的雨水熄灭,但仍在其胸口留下了一道不浅的灼痕。

“……啧,风语者还真是难对付啊,”提默·萨姆斯不耐烦地喝道,几乎凭借着本能,他侧过身腾空跃起,躲过软烂的地面上陡然刺出的冰凌,又在滞空时双手挥剑砍碎希尔提降下的锋利荆棘,落地瞬间伏低身体朝阿达亚的脚踝挥去,“……这剑倒是还能用,便叫雷隼吧!”

剑尖刺入阿达亚的脚踝皮肤,由下而上斜斜划至膝盖,与此同时,后方瓦哈蒂亚的箭矢也在阿达亚心脏前数厘米处被拦下,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提默向上方高高抛起长剑,狠狠撞向刚操纵着风流卷开箭矢的阿达亚,狂妄吼道:“就算是暗堕精灵,这不还是有血有肉的嘛——”

火光在他们接触到的那一刻起攀上阿达亚的肩膀,精灵后退至森林边缘,提默·萨姆斯借势跃起,脚蹬树枝,伸长右臂,于半空中接住那柄雷隼,就在手掌握住剑柄的同时,朗希尔德便借着提默之口流利地吟唱起了乌祖祖的术式,人类之子的身体中属于精灵的血液开始沸腾,携着坚硬的铠甲,以能够撞断精灵骨头的力道从上至下地扑向阿达亚——

“既然有血有肉,便没什么是我的剑无法杀死的!”

然而这几乎必胜的一击却在剑尖刚刚刺入阿达亚的胸口仅半指深度时便戛然而止。宛如燎原般以万马奔腾之势涌向他的,是密密麻麻的漆黑荆棘。每一根荆棘上的尖刺都堪比崭亮的铁箭朝他刺来,却在靠近阿达亚的同时化作透软的细植将他保护起来。希尔提正在不远处冷冷地注视着森林,手指在半空中指向他,显然是那部分瓦哈蒂亚的军队也没能完全牵制住他。

“……该死!”

提默·萨姆斯连连后退,背后的土地开始微微地震动。已知的东西都难以对这些精灵产生致命的伤害,如果朗希尔德的直觉没错,接下去要靠的,便是连那些精灵都全然陌生的力量了……

他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响,如潮水般向他涌来,提默·萨姆斯抬剑格挡在胸前,转头便朝不远处吼道:“……瓦格纳,你的动作太慢了!!!”




*

*

*



四零四零年二月末,瓦哈蒂亚,翡翠港


“暗堕精灵剿灭战”因妮娜无意识闯入恩索里亚与瓦哈蒂亚联盟军后展开无差别攻击而挑起,于正午刚过时打响,一直持续到日落时分,期间赫诺斯·埃尔利芙雅将军,海魔大祭司沙勿略·法尔内塞所率恩索里亚军队最终成功砍断妮娜的四肢,将其囚禁在变形的恩索里亚钢之中,而将军们则被死灵蝴蝶魔法与希尔提的大面积死棘所伤,当场身亡;

提默·萨姆斯所率混血精锐队与瓦哈蒂亚精灵术军在混战爆发后,迅速牵制住了几乎同时抵达战场的阿达亚与希尔提,战况胶着之际,瓦哈蒂亚教宗瓦格纳及其杖下汇聚的月之圣骑士赶至战场,将星月女神的“天罚”降于方舟城破坏者希尔提,同时提默·萨姆斯一举将恩索里亚钢匕首插入阿达亚的心脏,成功控制住暗堕精灵的行动后,教宗瓦格纳使用瓦哈蒂亚“被赐福的水晶”将他们封印。

由此,目前大陆上已知的三位暗堕精灵在此战中被全数擒回。

恩索里亚与瓦哈蒂亚残存联盟军对剿灭战中牺牲的恩索里亚将领赫诺斯·埃尔利芙雅、大祭司沙勿略·法尔内塞,致以最高礼节的哀悼;两人遗体及被囚禁的暗堕精灵妮娜由恩索里亚军队妥善保管,与火化后的格拉金西亚·安·赫利德休斯和米波瑞卡·菲尼亚·海布利西斯一同随着舰队回到故土;

提默·萨姆斯和教宗瓦格纳则携被封印于水晶中的阿达亚与希尔提返回方舟城,将暗堕精灵交由瓦哈蒂亚领主艾瑟戴尔·纳西尔处置。

此役以暗堕精灵的全面败北而告终,但大陆上是否有其游荡的残党,目前仍不得而知。



TBC.


* 中间漫画部分见瓦哈蒂亚集合作品:http://elfartworld.com/works/2132370

Waste Land

【The World】Chapter 5.2:Into The Deepest Winter

存档。集合作品中的文字部分。


Chapter 5.2:Into The Deepest Winter


“——纳西尔殿下回来了!”


这段对话似曾相识。这条路也似曾相识。这迎面而来的冷风倒并不全然陌生。提默·萨姆斯同朗希尔德·彭茨森一起走在笔直的廊厅间,只觉得四周雪白的砖瓦在阳光底下过于耀眼,就像北境之山冬日里雪地足以致盲的反光一样,叫他一时间睁不开眼睛。

“传令下去——纳西尔殿下已到方舟城宫殿主门,命令全体将领速赶往主殿,于正午召开紧急会议!”

“真是无可救药的人。”

朗希尔德幼年的头颅此刻被他系在腰侧剑鞘上,是伸伸手指便能触摸到的地方。她叹了...

存档。集合作品中的文字部分。


Chapter 5.2:Into The Deepest Winter


“——纳西尔殿下回来了!”


这段对话似曾相识。这条路也似曾相识。这迎面而来的冷风倒并不全然陌生。提默·萨姆斯同朗希尔德·彭茨森一起走在笔直的廊厅间,只觉得四周雪白的砖瓦在阳光底下过于耀眼,就像北境之山冬日里雪地足以致盲的反光一样,叫他一时间睁不开眼睛。

“传令下去——纳西尔殿下已到方舟城宫殿主门,命令全体将领速赶往主殿,于正午召开紧急会议!”

“真是无可救药的人。”

朗希尔德幼年的头颅此刻被他系在腰侧剑鞘上,是伸伸手指便能触摸到的地方。她叹了口气,提默没有回答,只是轻声解释道,“换了一处……这儿毕竟不是恩索里亚。”他说罢便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它,以示安慰。

朗希尔德倒不在意,一边提醒着他慢慢来,别混进那群东奔西走急急匆匆的人们里,一边无不戏谑地说,“他们总爱对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大惊小怪,哪里的人都一样。这领主不领主的也都差不多,闭上眼睛,方舟城宫殿和莱赛尔城堡又有什么区别。”

她这会儿也不生气,只喊提默看那一伸手便能触摸到的光滑石料,“……你瞧,这正是传说中,月亮之神帮助瓦哈蒂亚人,从阿尔拉布山脉运送到他们的母亲河因布拉图尔河上的石头,也有传闻说这在很久很久之前借助了精灵的魔法,才得以令它如方舟般矗立在河流上。”

提默点点头。他们正身处传说中大陆上最富饶的土地,也是瓦哈蒂亚在这场战争中备受磨难的一座最伟大的城市,而此刻,他们则漫步在主城的核心。与莱赛尔阴冷晦暗,依山而建的城堡不同,方舟城宫殿宛如被烙印在陆地上的权杖,是足以令任何人都在看见的那一瞬间便惊叹起千百年前瓦哈蒂亚与精灵之奥妙的建筑。即使在这场战火中饱经硝烟与死灵魔法的袭击,它也依旧因为星月女神的庇护而在河流上闪闪发光,不染分毫血污,好似游离在纷乱之外。

朗希尔德显然并没有为此而过多分心,“……不过话说起来,艾瑟戴尔那家伙居然胆敢让你呆在方舟城,自己跑去影之塔跟其他领主们开会,怎么着,他是担心纳泽拉尔德的狂犬在会议一开始就抽出长剑砍了他的头吗?”

念及十天前于影之塔举行的第二次领主会议,提默的脸色沉了沉,“……这确实是四大城邦之间的事务。我既然不再效忠什么人了,艾瑟戴尔确实也有他自己的理由。”

“既然他没决定带你去,一开始就不应该问你,”朗希尔德嗤之以鼻,“我看他就是故意的,那家伙真是和纳泽拉尔德完全不一样的心思古怪。”

“但我收到了艾瑟戴尔的快报,是猎鹰送回来的,信上只是简单说了恩索里亚会与瓦哈蒂亚结盟,让我做好准备。”

“纳泽拉尔德可不是为了拯救母亲树。”

朗希尔德斩钉截铁地打断道,“他只是开始害怕了——你瞧,他总觉得自己才是死神唯一的眷属,唯一的代令人,结果呢?他把那见鬼的死灵魔法染上了那么多人——斯科尔德家的可怜男孩,还有你那许久没有来信的将军朋友,然后由于他的傲慢,他把死神的声音种进了那精灵的皮肤底下……看看最后那精灵变成了什么样。”

他不需要朗希尔德的提醒也不会忘记。信仰死神的精灵——在达维熙老师捡到的那本精灵记载中,他得知阿达亚最后完全走上了另外一条歧路。放弃母亲树的精灵。这过于离经叛道,乃至颠覆了整个普鲁尔、整个精灵一族根基的举动几乎不像是那个传说中同艾尔伯特一样的守旧派风语者所行之事。

他已经不再是“平塔”了。提默·萨姆斯捏紧拳头想,他已然是个“愚人”,带领着整个普鲁尔更迅速地走向覆灭。

从艾瑟戴尔替他安排的寝房至方舟城正殿并不远,但他走得很慢,以至太阳在不知不觉间完全升至了最高点。他已经换上了崭新的铠甲。仍旧是熟悉的恩索里亚钢所制,只不过在巧匠的帮助下镀上了一层更浅的炭灰,边缘描上瓦哈蒂亚独特的鎏金染料。正衬我们的眼睛!朗希尔德这么说。他还披上了白狐领与厚天鹅绒的赤红长袍,金橄榄枝扣起领口,刚刚好好地贴服在下颈部,这叫朗希尔德满意极了。

“这真适合你,哥哥,”她说,“跟莱赛尔城堡里那模样可真是有天壤之别,我瞧那艾瑟戴尔喊你换掉原先的衣服可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了。”

她这么说。提默想,哪怕她知道他在这套过于精致的铠甲下几乎无法遏制住自己地感到狂暴。

他大步向前,在沉默的众目睽睽之下推开正殿的大门,大咧咧地朝已然坐在王座上的艾瑟戴尔·纳西尔走去,年轻领主的身后便是蒙面的卡塔斯特罗斐,旁边站着瓦哈蒂亚位居高位,甚至不亚于领主的教宗大人瓦格纳。

这位教宗虽然年纪快有他两倍老,可看上去年轻沉稳,湖蓝的双目里总是漂浮着一层叫提默看不下去的温和,一头灰莺草色的短发梳得规整。这会儿他已经看见了提默,缀着星辰的神职礼帽随着他歪过头的动作朝下滑动了一些,显然是已经认出了在星之森林里相遇时,因为艾瑟戴尔·纳西尔不得独自四处行动的要求而发怒的这位年轻人。

提默·萨姆斯扭过头,周围有人此起彼伏地喊着无礼,这会儿倒令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哪里的人都差不多,朗希尔德可说得真没错,当他是纳泽拉尔德的狂犬时人人叹他傲慢无礼,这会儿当他成为了纳泽拉尔德的叛徒、瓦哈蒂亚的武器时,他们依旧这样看待他。他在齐刷刷拔出的利剑与警告的目光中一直走到王座边上不到十步之处,微微俯下身:


“……艾瑟戴尔·纳西尔。”


人人都觉得他还留着他的脑袋是因为他还有用。朗希尔德在他身体里大笑着骂他猖狂,愚蠢的哥哥,你可真是到处都不忘记给自己招惹麻烦啊!提默勾起嘴唇,两双眼睛透过他的瞳孔同时看向艾瑟戴尔,而年轻的领主只是轻轻地挥挥手,优美地在半空中微微下压,便如同使用了不知名的魔法般压下了所有利刃,令提默退至一旁。


“那么——你们都在这里了。”


艾瑟戴尔环顾四周,在逐渐安静下来的殿堂中,视线一一掠过那些或严肃或饱经磨难的脸庞,“你们都来了。我尊贵的教宗瓦格纳,瓦哈蒂亚牢靠的支持者罗纳德·里德以及克里斯托弗·里德、月之圣骑士长伊桑·里德……自然,自然,以及出征莱赛尔的洛弗尔·里德,很高兴看到你平安回来。我也看到你了,我们的海军上将路泽维尔德·凯恩斯,少将贾思敏·费奥多罗,请放心,你的阿斯黛雅·多洛瓦尔好好地随我从普鲁尔归来了,而乌祖祖女士,普鲁尔的德斯蒂妮,斯米蒂亚,瓦哈蒂亚也向来都离不开开放派树生精灵们的帮助……同样,瓦哈蒂亚也始终都有影之塔的支持,我的老师与我们可靠的同伴梭耳,我的掌旗官赛斯……”


他脚边投下的消瘦影子在瓦哈蒂亚的王座上缓慢地缩短,最终消失在王座底下。他们都知道这远非是一段话的结束。与此同时,艾瑟戴尔·纳西尔站起身,无声地执起权杖,缓步走至王座前,蜷曲的黑发遮住了他一侧的眼睛,熠熠生辉的光芒却似乎都能在此刻透过发丝的间隙同光一起洒落在他脚下流淌的石纹上:


“现在,你们都同我站在一起,我忠诚的臣民们,我勇猛的士兵们,我可敬的将军们。”


他声音沉稳、悦耳,此刻回荡在方舟城宫殿中央的方形大厅中,背后是紧闭双眼,双手合十的灰乳白女神雕像。


“自从战争打响后,已经过去了几百个日夜。此刻,请让我先告诉你们——你们有悲痛的权力。

“你们理应感到悲痛,为了在这场战争中你们所失去的挚爱之人,为了战火中颠沛流离的老人与孩子们,为了你们亲眼所见昨日并肩作战、形同手足的同伴们被杀死,也为了我们饱经磨难的瓦哈蒂亚——

“你们自然会感到悲痛。我能从你们每一个人的眼睛里看见这一点。在我抵达绿湾,穿过星之森林,回到方舟城的这一路上,我能从这街头巷口每一个人的眼睛里看见这一点。而我的悲痛,也绝不比你们每一个人的悲痛少上半分。

“一次又一次地,我期望和平可以永远停驻在这片大陆上,我渴望过去的纷争与流血不再降临;在你们之中的很多人,恐怕都还记得先王在位时的一派繁荣,而在那之前,大陆上的动荡也一样只能给我们的人民带来灾厄与痛苦;

“这仿佛是瓦哈蒂亚的命运。

“我们看到了什么?恩索里亚铁军渴望占领方舟城,沙马卡兹龙骑士胆敢跨越长城侵犯我们的领土,普鲁尔堕向死神的精灵妄图将我们的民众献祭——

“正是因为我们所拥有的,是受到星月女神祝福与亲吻的天赐之地。直到世界走向尽头,被死神所摧毁——

“我们都拥有着这世间唯一的方舟。”


年轻而英俊的领主高举手中的权杖,其杖通体暗金,上方呈现出四角尖锐的菱状,由象征瓦哈蒂亚的橄榄叶片缀向下方光滑的杖身,杖底有力地敲击在宫殿地面上,发出一声宛如战鼓的鸣响:


“所以,我向你们发话,我的子民们——“

“即使是在这悲痛的时刻,我也要你们站起来,我要你们握紧长剑,把悲痛化作剑身上燃烧着的烈火;我要你们持起弓箭,把愤怒化作寒冰缠上箭簇;

“我要你们站在我的身旁,同我一起,抵御外敌,将那些侵入瓦哈蒂亚,意谋权力与卑鄙之事的敌者们驱逐出我们的城邦——无论来者何人,无论来者何物。

“我宣布,我们将同恩索里亚联盟,让在沙马卡兹屠杀了五千余人的暗堕精灵们知道,人类必将血债血偿;

“我们将让那些试图在方舟城献祭我们兄弟姐妹、父母儿女的暗堕精灵付出代价;

“我们将要让那些沉默的、暗中支持他们的普鲁尔精灵们付出代价。

“而生者们、而我们终将获得胜利。

“我说,我们必将获得胜利。星月女神令我足以看见未来——这是月亮与星星赋予我的力量,也是教宗大人同我一起看见的未来——

“瓦哈蒂亚必将手持星月女神的权杖与国王的利剑,扫平抵达和平这一终点的所有阻碍——无论那会是看不见的异教徒神祇、看得见的野心家与蛮人、还是其他任何东西——

“瓦哈蒂亚从不畏惧,瓦哈蒂亚从不退缩,瓦哈蒂亚从不低下头颅。”


艾瑟戴尔一步一步走下高台,走下酒红色羊毛与金丝线编织而成的柔软长毯,走向他们之中,沉声道:


“我,艾瑟戴尔·纳西尔,先王之手足,瓦哈蒂亚之领主,在女神的见证下,以你们所渴望的一切与我所珍视的一切起誓,战争结束后,瓦哈蒂亚终将不再流泪。

“而从今日开始、从今日继续下去——我要你们刚强壮胆,心怀正义,坚定信念,拿起你们的武器,走向我们的战场,为了瓦哈蒂亚而奋战——

“愿星月女神庇护你们,去吧,瓦哈蒂亚的勇士们,你们必将所向披靡,因我们注定会夺得胜利!”


在此起彼伏的呐喊声中,整座方舟城的宫殿都似乎应声而震,滚滚流淌的因布拉图尔河也在他们脚下猛烈地冲撞着,提默·萨姆斯只觉一切荒唐可笑。沙马卡兹母亲树遗迹上的异样、阿达亚落在洞穴中的笔记、大规模死亡的人数、方舟城的献祭……

一切都变成一整个完整的疯狂阴谋,就跟地图上的线条一般严丝合缝,没有留下半点缺口。

而谁能知道,这所有的开端都是因为纳泽拉尔德的死灵魔法与他在血洗的妓院中解开的那副镣铐造成的呢?

“你瞧,我亲爱的哥哥,怜悯总是会给你一些出乎意料的惊喜。”

朗希尔德说,“那个平塔真是无药可救,不是吗?你总是在一些古怪的事情上信任他人,比如那风语者,再比如……纳泽拉尔德。你总觉得能活几千年的精灵会因为看到众生的遭遇而忏悔,又觉得把自己交给死神交易的弑亲者能够爱人。”


“——阿达亚是我的猎物。”


提默·萨姆斯紧紧盯着艾瑟戴尔的眼睛,在争前恐后宣誓出征的瓦哈蒂亚将军中冷声喝道,“我将带领混血士兵们前去狩猎那些见了鬼的精灵们,艾瑟戴尔·纳西尔……殿下。”


他看见艾瑟戴尔朝他点了点头,而一旁至始至终都在微笑的教宗大人表情终于有些松动,四周一片哗然,那些正想应声的将领们面面相觑,对陌生人的警戒又一次回到了他们之中。而他自然知道艾瑟戴尔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一刻。


那只狡猾的黑猫。提默想,早从一开始他就在等这一刻,等待最合适的时机,把他推到他们的面前去。


“提默·契纳泽尔·萨姆斯,风语者杀手,也许我们常驻翡翠港的凯恩斯上将会更熟悉这位年轻人过去拥有的称号——恩索里亚全舰荣誉统帅,黑珍珠号船长,恩索里亚骑士团一员,也被称为纳泽拉尔德的狂犬。”

艾瑟戴尔戏剧性地停顿了片刻,只等底下那股子阵阵倒抽的冷气与怒目而视抵达某个爆发的临界点,这才悠悠然走向提默,把手搁在他的肩膀上,“……在知晓了恩索里亚背后的黑暗与死神给大陆带来的灾厄之后,他主动决定与生者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就在普鲁尔的北方群岛上,他向我要求加入瓦哈蒂亚的军队,替生者效忠。”


提默正欲打断,艾瑟戴尔立刻投来警告的目光,继续说道:“星月女神已经告诉过我,这是一位心怀正义,并选择了正确之道的勇敢骑士,而瓦哈蒂亚何时质问过任何一位勇士的出身?无论他曾经在哪里,现在他都是我们生死与共的同盟者。”


他微笑着加重了手掌的力道,在此起彼伏的掌声与接连请缨的喊声中,暗暗把挺着背脊的提默朝下压:

“既然你已经站了出来,我也不吝啬任何给勇士证明自己的机会。这第一场战争便交给你了,风语者杀手,提默·萨姆斯——这是你表现出诚意的最好时机,也是最适合你的战场。我令你携带你的混血士兵们与一千瓦哈蒂亚精锐军、教宗大人及其麾下月之圣骑士,和恩索里亚派往此处的盟军一同……”


四目相对,依旧无人挪开视线,提默挑衅般挑起眉头,嘶吼声抢先压过一切:

“……将那些暗堕精灵全部擒回。”



艾瑟戴尔·纳西尔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所幸这一次醒来时,他没有再看见一个骇人的黑影睡在房间的地板上,只有赛斯不知何时进来过,把一条厚厚的羊毛毯盖在了他的肩膀上,一旁还放着碗久违的瓦哈蒂亚番茄浓汤,这会儿已经有些凉了。

他揉揉酸痛的肩膀,把那条毯子搁在一旁,叹了口气,点起桌角搁着的蜡烛。

就在二月初位于影之塔的四王谈判结束后,以艾尔伯特为首的部分普鲁尔守旧派精灵便决定保护沉睡中的诺亚,将他从暗堕精灵与人类战场的纷乱中保护起来,普鲁尔政权和沙马卡兹一样摇摆不定。而眼下,恩索里亚联盟派出的四千士兵将从可伦湾出发,南下至翡翠港与瓦哈蒂亚的军队汇合,一齐镇压暗堕精灵,在这段时间内,双方情报人员也都在到处搜罗暗堕精灵的动向,唯恐他们这段时间内继续增加数量。爱琳奥诺拉在母亲树遗迹找到未曾发芽的母亲树种子一事,也正向艾瑟戴尔透露了重要的一点,即普鲁尔的绝大多数精灵都有可能在这场战斗中站在他们的这一侧,但前提仍是他们需要保护好这虚弱的希望。为此,瓦哈蒂亚需要获取盟友,招揽勇士。

正午时分紧急召集的会议所幸集结了大部分瓦哈蒂亚的得力将领,提默·萨姆斯虽然不算得到了最好的欢迎,但至少也称得上是个不坏的开端。他们在这场战争中实在失去太多,此刻任何的新鲜血液都可以成为一柄双刃剑——至于是在他的臣民间散播下怀疑的种子,还是成为一枚鼓舞人心的棋子,万事万物都能有不同的角度去相信,只看你要如何叙述。

而那个“朗希尔德”的存在……

艾瑟戴尔想起那位赤发的树生精灵乌祖祖,“他学得很快,”他注意到乌祖祖指向的那个人也许并非是“提默”,“他对魔法很敏锐,知道得也很多——甚至还有席拉大图书馆里向来不朝普通精灵开放的东西。真是有趣,太有趣了……一个恩索里亚长大的半精灵怎么会知道那么多?”

他们一回到方舟城,提默·萨姆斯便主动请求他能够寻找一个合适的精灵教会他在战斗中使用魔法。这令艾瑟戴尔在一开始多少有些意外——哪怕他同瓦格纳协商一致后,决定让乌祖祖同时成为提默·萨姆斯的老师与监控者,但这着实不像一位在战场上以剑术之狂暴而闻名的战士会提出的要求。


就好像这是什么人逼着他提出的请求一样……


他隐约对朗希尔德和提默之间的联系产生些不确定的猜测,只是自从在北方群岛上,朗希尔德·彭茨森在他们之前露了一次面后,他便再也没有看见过她重新出现在他人面前。“朗格不喜欢在人前出现。”这倒是跟提默说的一致。如果学习魔法的人其实不是提默,而是那个叫做朗希尔德的存在呢……?

艾瑟戴尔仍趴在桌上,拨弄着羽毛笔最柔软的一小簇绒毛,胡思乱想着,那么,在我脑海中发出声音的……为什么不是尤利西斯呢?他想着便愣住了,指尖被拨散的绒毛掉落了好几根。他一边叹气,一边疲惫地揉乱自己的头发。他离开方舟城的时间太久,即便里德父子替他解决了大部分紧急的政事文书,在短短数天内仍需完成的事情依旧堆积如山。“不能喊瓦格纳来帮忙啊……”他嘟囔着伸手抽出另一卷羊皮纸。

这时,月光的波澜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风从他身后卷了进来,连带着烛火也瞬间熄了三分。

有访客到来了。


Waste Land

【The World】Chapter 5.1:The Dead and the Newborne

存档。集合作品中的文字部分,重制以后再说吧。

五章瓦哈蒂亚集合作品:http://elfartworld.com/works/2132370/


Chapter 5.1:The Dead and the Newborne


四零三九年十二月末,北方群岛至绿湾航线


到北方去。

艾瑟戴尔·纳西尔并不确定这是不是那个声音带向他的东西。但至少现在,他开始多多少少有些头疼起这一点了。年轻的恩索里亚将领——或者,让我们更确切一些地说——前恩索里亚将领,此刻正睡在他面前的地板上,无声无息地,险些让艾瑟戴尔在黑夜里本能拔出腰侧长剑。他右眼的痛楚仍旧时隐时现,在看见提默·...

存档。集合作品中的文字部分,重制以后再说吧。

五章瓦哈蒂亚集合作品:http://elfartworld.com/works/2132370/


Chapter 5.1:The Dead and the Newborne


四零三九年十二月末,北方群岛至绿湾航线


到北方去。

艾瑟戴尔·纳西尔并不确定这是不是那个声音带向他的东西。但至少现在,他开始多多少少有些头疼起这一点了。年轻的恩索里亚将领——或者,让我们更确切一些地说——前恩索里亚将领,此刻正睡在他面前的地板上,无声无息地,险些让艾瑟戴尔在黑夜里本能拔出腰侧长剑。他右眼的痛楚仍旧时隐时现,在看见提默·萨姆斯的这一刻尤是。缺失的半界视线一度让他怀疑自己的平衡力都跟着急剧下降,有时若是在甲板上站了过久还会失去判断物体所在方位的本能。幻痛与前半段人生的经验无法帮助他继续走下去。他注视着提默,当然,眼前的这个也并不存在于他人生前半段的经验里。

不过,不存在于经验中的事情并非是坏事。这多少叫人有些困惑与不知如何拿捏,但至少说明他从来也没有呆在原地止步不前。而现在绝非止步不前的时刻。艾瑟戴尔想,这是上了战场后疯子都不足为奇的时代。

那这一步呢?

那双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的眼睛锐利且慑人,全然不辱其狂犬之名。只不过现在他已经不再是钢骨之王的狂犬了。艾瑟戴尔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半靠在角落里的男人,这个稀奇古怪的双生面骑士为了一个死人而要替瓦哈蒂亚出征了。

真是荒唐、真是惹人痛惜。

但他同样在这时想起当自己尚在沙马卡兹面对角斗士时右眼中赫然出现的黑影。熟悉的轮廓。他下意识想起去世已久的兄长,别扭地撇过头去。老师卡塔斯特罗斐就在他身后半步的阴影里,同他一起凝视着那双即使在黑夜里也未熄灭的眼睛。

“……你看什么?”提默皱起眉头。

两个星期过去了,他们从北方群岛驶向绿湾,起锚前放走了所有海盗和恩索里亚舰队。他不知道这位统帅和他的军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至少在他离开的时候,绝大部分士兵的脸上都多多少少流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将领,而不是什么深受爱戴的将领。他在心里给提默缓慢地添上一句,但也不乏追随者,会是麻烦的人,但绝称不上棘手。

这是一个相当冷静且客观的评论,从某种层面上来说这或许是一件好事。期冀他带来过多同他一起谋反的恩索里亚军队显然是白日做梦,更何况给瓦哈蒂亚平添几千张索要军粮的嘴巴和一堆只会盲从将军的摇摆军心也总不是什么令人放心的局面。若事情成了那样,提默·萨姆斯背叛恩索里亚的诚意便更加可疑。而当下他们利益一致的时刻,独此一人的反叛反而平添了几分可信,倒是个当前难得的好消息。

念及此处,艾瑟戴尔的脸色便又难看了几分。西尔维斯·维尔特随军出征后试图刺杀德拉肯,失败后下落不明;代号为“J”的赏金猎人则以商人的名义混进恩索里亚民间,疑似暴露间谍的身份后失踪;埃利斯特·罗兰与树生精灵咕琉尔于半年开始前往普鲁尔进行调查,在暴风隘口一战中咕琉尔受恩索里亚舰队攻击坠海,教区长数月后也在先民之市杳无音讯;混血“影”杀手阿比乌斯暗杀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的任务以刺客被捕后处决告终;至于他们的将军杜……他背叛国家的理由又究竟是什么呢?理想?正义?私情?还是……还是仅仅为了实现“背叛”本身的快感?

艾瑟戴尔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提默。他的眼睛同他一样是金色的,但似乎天生拥有一种不加掩饰的警惕,而显得更浓、更深,这下可好,他也毫不示弱地回瞪他,好像谁先挪开视线就输了一样。

“你呆在我的舱房里。”艾瑟戴尔不得不指出这一点。他开始感到头痛。

自从提默上了瓦哈蒂亚的舰船后,那个喊他去到北方的声音便消失了。到北方去。那个声音不再出现。但自从艾瑟戴尔“失去”了那个声音后,反倒对提默的存在产生了说不上来的兴趣。警惕必不可缺。虽然老师说他看上去就不是什么会说谎的人,但既然曾经是钢骨之王的心腹,必要的戒心在阿斯黛雅·多洛瓦尔开口告知他关于提默·萨姆斯的真相之前,仍是必须的。

“我呆在你的舱房里。”

提默·萨姆斯肯定道,依旧没有转过头。他刚刚被艾瑟戴尔的脚步声惊醒,但此刻身上完全没有任何睡意,似乎刚刚的片刻小睡也只不过是短暂地闭上了一会儿眼睛而已。

艾瑟戴尔叹了口气,不得不挑明,“你不必呆在这里。去你自己的舱房里吧。”他说完之后,提默却露出了似乎称得上困惑的神情。

“你不需要人照顾吗?”提默粗声粗气地说,这话的内容和语气倒没半点关联。

艾瑟戴尔一时分辨不清这话里究竟是好意还是嘲讽,只得模糊答道,“怎么,你平常也照顾钢骨之王的起居?”这话在普通将士的耳里听上去像是羞辱,但对那人倒不是。提默站起身,点点头,脸上带着些许挥之不去的复杂,“我平日里是殿下的贴身侍卫,自然什么都做。”

他说完倒也像觉得不妥,摊开手示意艾瑟戴尔自己手中空空如也,没有暗器,也没有要摸匕首的打算,毕竟要说暗杀,谁都不是这位年轻领主背后那人的对手。他走向艾瑟戴尔的右侧,这令后者更警惕了,“……你们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是瞎子和半瞎子,”提默嘟囔道,“你真的不用我帮忙更衣吗?”

艾瑟戴尔险些说不出话。他不是纳泽拉尔德,倒不知道钢骨之王如此不惜才,竟然让手底下将士做侍从之事。但谁都看不透那个男人,或许这又是某种权利的表现,看眼前提默的样子倒也不排斥。艾瑟戴尔哑然地摇摇头。

“不必。你也不用呆在我的房间里守夜,有老师在就够了。”

他说着回过头来,想着早知道便该把塞巴斯蒂安一起叫上。显然要更进一步了解这位恩索里亚人,塞巴斯蒂安能帮上更多。提默·萨姆斯在他身后短暂地应了一声,身影拢起一片巨大的黑暗,带着股恩索里亚钢咄咄逼人的寒气。

“另外,一抵达瓦哈蒂亚,你便要换上一身新的铠甲。”

到了那时候,占星师阿斯黛雅·多洛瓦尔也会告诉他星月女神究竟是如何看待眼前这个人的。艾瑟戴尔想,她会知道。即使他在内心称得上大逆不道地质疑女神的存在,但总有某些时刻,人是本能地渴望着人类之外的某种力量带来的指引的。

谁都不例外。


次年一月,艾瑟戴尔·纳西尔在与提默·萨姆斯一同南下归至瓦哈蒂亚的航行中途接到影之塔情报员来信。密信中称沙马卡兹领主德拉肯·奥德拉贡在战争中坠崖身亡,沙马卡兹首领易位,由德拉肯的叔父,贾哈德接手掌管城邦。

那“狂暴的德拉肯”虽说难以对付,但大胆凶狠的同义词便是缺乏谋略与过于冲动,若是换作贾哈德掌权,也许沙马卡兹和三大城邦的走向会变得更加复杂……

但令人头疼的事情并不只有这一件。目前方舟城被半毁一时无法停靠,他们只得先去绿湾停靠补给,并帮助从战争炮火的罅隙间逃难的幸存民众们前往星之森林。艾瑟戴尔怀疑是不是眼下形势过于不明朗,以至能够安睡的夜晚也越来越短暂。在海上航行的时间久了,他甚至分不清究竟是右眼框四周的钝痛还是头脑两侧的阵痛。

这之中最令他无可奈何的,便是更换铠甲这一理所当然的命令竟然花了他整整半个月去说服提默·萨姆斯。

“我习惯了。”他说,“恩索里亚钢是用来制作武器和铠甲最好的材料,连小孩子都知道这一点,你没理由说服我,艾瑟戴尔。我所穿着的还是能够抵御中小型精灵魔法,减缓大型魔法的附魔铠甲,我想我没有理由换上你们那些白花花的铠甲。”

“那是圣骑士的铠甲,受到了女神的庇护与祝福。”艾瑟戴尔提醒道,“即使你想穿,我们的教宗大人瓦格纳也不会答应。”看在星月女神的份上,瓦格纳恐怕会用一抹瞬息万变的微笑对他从北方带回来个纳泽拉尔德的狂犬大加指责。但他是教宗。他也许……不应该过多地干涉领主的决定。

“那正好,我对你们其他的铠甲也没什么兴趣,艾瑟戴尔,你需要我再提醒你一遍,我可不效忠瓦哈蒂亚,也不会效忠于你吗?”

艾瑟戴尔无视那句刺耳而无礼的直呼其名,把桌上一小杯卡塔斯特罗斐刚泡好的热茶推了过去,“你的话听上去像是雇佣兵。你要去的地方是瓦哈蒂亚,即使我们达成了利益一致的共识,但你在面对平民与其他将军时仍该谨言慎行。”他说着也觉得乏味,“……你们的钢骨之王就从来没教会过你这些东西吗?”

提默安静了一小会儿。他再转过头来时神情如初,“没有。”他说,“他恐怕认为我也学不会这一套。我可不是那天真的希尔玫德拉,能花上十天十夜学会说些乖巧话,当一枝漂漂亮亮的玫瑰花,被人安插在那恩索里亚的黑宝座上。”

玫瑰花。这男人跟玫瑰花差了十万八千里,要是客气点,说他是白杨树都是一种赞美了。这种持续不断的博弈直到船队抵达绿湾后才终于告一段落。尚停留在那儿的民众遭受到先前战争的波及,纷纷从被摧毁的房屋中逃至街头,在一月中旬的寒风中裹紧绒毛结块的薄毯无处可去。提默倒是毫不客气,摊开从海盗口袋里顺来的地图,接连指了几处这会儿无人的堡垒给到艾瑟戴尔,一边叉着腰吆喝着喊老人与幼童前去空堡垒避难。

“你之前来过这儿?”艾瑟戴尔眼看男人光凭着一张地图就对绿湾沿海的地形了如指掌,不禁反思起了绿湾的海军戒备部署。好在提默摇摇头,挥挥手中那张折痕幽深的旧羊皮图纸,“……我可没来过这儿。在战争开始之前,我几乎就没有离开过恩索里亚。”

那可能性只剩下一种。“……他们告诉你的?”

他咧嘴一笑,本能地龇起尖牙,叫一旁原本还抽抽搭搭哭着想扑向他的孩子顿时噤声,抽噎着朝反方向跌跌撞撞跑开,“我可是有两个好老师。就跟你的老师一样。”

寒风呼啸,雪籽纷扬,艾瑟戴尔弯腰给那孩子裹紧身上的袍子,一边抬眼瞟了那人一眼,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没有说。绿湾饥寒交迫的民众里不乏从方舟城逃难而来的,他们在绿湾仅仅停靠了半日便得知方舟城已然失守,听闻名叫希尔提的精灵在瓦哈蒂亚的心脏建立了遍布全城的法阵,将那片土地上所有的活物都献祭给死神。

“是达维熙老师在那本阿达亚的笔记里看到的东西……”

提默低声说,“信仰死神的精灵……阿达亚和那个希尔提是想制造更多的暗夜精灵吗?!”

继贝尔·斯卡雷特将恩索里亚的旗帜插上方舟城后,此刻的失守却更像一根刺向瓦哈蒂亚中心的尖刺,告诉他们战争的白热化即将因为部分精灵的失控与堕向死神的可怖现实而被拽往另一个最糟糕的结局。如此一来,瓦哈蒂亚若是失守,失去的可并不仅仅是一座城邦了。

“……是,是恩索里亚的将军救了我们!”逃难的平民们哆哆嗦嗦地走过时注视着提默格格不入的漆黑铠甲,罕见地对于站在艾瑟戴尔身边的提默没有表现出任何质疑,反倒抱着希望般,用一种明显令身旁提默感到不适的眼神热切地看着他们,“……是那位金发赤瞳的恩索里亚将军救了我们——他们抵抗了那些灰皮肤的尖耳朵,让我们朝北方逃!”

艾瑟戴尔微笑地点点头,“你们赶紧去燃着火堆的地方取取暖吧。塞巴斯蒂安已经在那儿了,他会好生安排你们的。别担心,我已经回来了。”提默·萨姆斯在他身侧打了个显而易见轻蔑不已的喷嚏,艾瑟戴尔笑着目送最后一批难民从被毁了一大片的森林边上撤离,之后便扭过头来看着一旁抱着胳膊的男人,“我倒不知道纳泽拉尔德的狂犬虽然在战场上英勇骁战,平日里却只会不出声地抗议。”

这招激将法显然正中对方的弱点。提默猛地扭过头,微微俯身,双眼逼视着艾瑟戴尔,发出一声冷笑,“你说谁不出声?我只不过受不了这种虚伪的作态——难怪我的殿下总说瓦哈蒂亚深不可测,我看……”

“你不觉得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才是那个深不可测的人吗?”

提默·萨姆斯一晃身,悬挂在胸口的小头颅便随着他的动作也摇摇摆摆,这倒让艾瑟戴尔想起先前在船舱里的那会儿,简直是疯了。究竟哪个更像疯子?听从一个声音去北方,还是为了拯救身体里另一个灵魂而出卖自己的忠诚?他怜悯地注视着眼前的提默,这句话也许触及了这漆黑骑士无法正视的某一面——只是也许。一个歪打正着的妙招。

“……你没有资格评论纳泽拉尔德殿下。”最终,提默只是这么说道,“你们谁都不行。”

“容我提醒你一点,他已经不再是你的殿下了。既然你不效忠任何人,也总该叫我看到你的诚意。”

“——纳泽!纳泽拉尔德,行了吧!”

提默烦躁地挥挥手,“你知道他什么?!他独自一人去了死地,他是传说中的钢骨之王,不死者大军的首领,他七年前血洗利扎尔德斯家,一手塑造了那死伤无数的不死者狂欢——”那双眼睛里这会儿倒是充斥着矛盾的螺旋,“你们除了会说这些,还会说什么?听听这些,让贝尔·斯卡雷特来跟你们说说,他结束了恩索里亚连绵不绝的饥荒,他终止了普鲁尔的人口贸易,他——”

“我没有在向贝尔·斯卡雷特提问,我也对向他提问毫无兴趣,”艾瑟戴尔眨眨眼睛,“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没有从根本上改变恩索里亚。”

他知道他找对了方向,下对了棋子,走到了正确的交错点,也抓住了最恰好的时机。感谢那位亡灵小姐。他想,多亏了她。

“你知道的,一片土地上总有一片土地根深蒂固的东西,即使我的兄长……我们的先王尤利西斯在位时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这也是为何四大城邦始终都是四大城邦,在我们尚且有着至高无上的国王时,城邦也始终由四位领主统辖,这一点没有任何改变……那是因为我们都清楚,普鲁尔是精灵的土地,沙马卡兹是好战燥热的土地,恩索里亚是寒冷傲慢的土地,普鲁尔、沙马卡兹、恩索里亚永远都只能成为其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模样。这不是领主篡权、权力易主、十年变革便能解决的问题。”

他温和地注视着提默,蜷曲的黑发遮住了半边的眼睛,那不是曾经蒙起一侧眼睛和兄长嬉闹时朦朦胧胧的视觉,而是绝对的黑暗,不显一物的虚无。因而他便也只能看见提默的一半,而另一半,另一个灵魂,这个时候又在他的身体里,对他说着些什么呢?

“……只有瓦哈蒂亚不一样。你在这里久了便能看到,我们对世界敞开怀抱。我们的民众与军队中都有混血子、树生及胎生精灵、恩索里亚和沙马卡兹商人前来此地后便长留不去的也不占少数,我们有流浪的民族,也有歌唱与演艺的民族,我们虽仍保有奴隶,但就如我承诺过我下属的那样,我们终有一天也会废除这古老的陋制。瓦哈蒂亚自古以来便是天赐之地,哪怕在这场战争中饱经磨难与创伤,但终有一天——”

艾瑟戴尔慢而有力地说道,“终有一天,它会成为汪洋大海上唯一的方舟。”

他停顿数秒,手指抚上扣起披风的金橄榄枝扣,假装漫不经心地岔开话题,给提默·萨姆斯更长的时间思考,“说起来,我听闻你自幼就在莱赛尔城里伴纳泽拉尔德左右了,我虽然不清楚萨姆斯这古怪姓氏从哪来的,但也知道你出身平民,怎么会有资格到那学城里去?”

“……我九年前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怕,听信艾弗港里的流言,又有求于死神,在前往死地途中险些在雪地里被怪物杀死,那时便是纳泽拉尔德救了我。那一年多里,我们躲藏在北境之山的山洞间,成天都在捕捉雪兔和受伤死去的飞鸟,靠着那些玩意儿才勉强活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他要去死地时,我已经懂得传闻中死地极其不祥,也隐隐开始明白那东西象征着什么。但自然,我那时候年幼且无能,帮助不了他夺回他应得的东西,而死神是唯一能够帮助他的东西。七年前,我便和所有恩索里亚人一同眼见它南下踏上生者的国度——”

还不是时候。艾瑟戴尔等待着。这个停顿有些长,但这会儿,除了他们不远处的卡塔斯特罗斐仍静静地守卫在一旁,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在滋滋作响的火堆里时隐时现,他们周围几乎没有任何人。

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可他得自己说出来。

“——没错,我至今都认为纳泽取回了他应得的东西,他有什么不对?先王不也是借助了死神的力量才得以一统大陆?怎么到了恩索里亚领主的头上……”提默似乎这才记起传说中的先王便是眼前这位年轻领主的兄长,但也并不在意,只像是突然失去了兴趣砸咂舌,“总之,我怎么到学城去的跟你完全没关系。”

“我想所有人都会好奇为什么纳泽拉尔德的狂犬离开了纳泽拉尔德。你总不是为了来成为艾瑟戴尔的狂犬吧?”

“闭嘴,无礼之徒。”他说这话时好像刚刚说出这粗鲁之言的人是艾瑟戴尔一般,倒叫男人哑然失笑,“我……”

提默深吸一口气,“是死神的力量。”他撇过头去,半仰着头注视着此刻绿湾东北侧的天空,群群乌云朝下重压,几乎叫他们都喘不过气来。这可不是一个第一次来瓦哈蒂亚的人理想中的模样。但提默·萨姆斯却像是感到亲切般看着雪花落在他微微冻红的鼻尖上,罕见的冻土气息令他的神情都有些缓和。

“……是那种气味。”他自言自语道,口吻里半是嫌恶、半是令人无法相信的痛楚,“我想要杀死和背叛的东西,是死神的力量,仅此而已。”

“我明白。”

艾瑟戴尔颔首,“就像我们说好的那样——将垂死的母亲树移至翡翠港,那是用于拯救母亲树天赐的土壤,也是令人类与精灵重归于好的契机……”

提默恶狠狠地打断他,“……我可不管精灵。我们说好了,我只留到母亲树恢复繁荣的时候,我和朗格有愿望要她给我们实现,到时候,也许还要你那儿的树生精灵一起跟他们的宝贝母亲树谈谈。”

“如你所愿。”

艾瑟戴尔笑意更深,“不过首先,我们还得赢下眼前的战争。没有军队的将领就像失去了羽翼的猛禽,提默·萨姆斯,漆黑骑士之名虽然威猛,但是……”

“铠甲。”

提默说,“我只穿恩索里亚钢制的铠甲。”

艾瑟戴尔不置一词,背过身去等待。

“……但我也穿腻了。换个样式涂个颜色……再给我来一条保暖的新狼皮袍,艾瑟戴尔,你的诚意我就收下了。”



TBC.

Waste Land

【The World】Chapter 4.5:Siamo senza gioia

写正儿八经的东西憋死我了。来鬼叨叨一下。

标题来自两年前去意大利的深秋天,从那不勒斯独自坐着火车去了索伦托,已经过了旺季,海边几乎没有什么人。独自走下码头散步时要经过一个山洞一样的桥拱,下头有人用黑色的油漆在旧砖上写着这行字:Siamo senza gioia。当时便觉得萧瑟不堪。后头一查,发现其意为:我们没有喜悦。

先前写达维熙的时候想起了这一幕,于是便在空闲时有了这个间章。更像是番外吧。


CH4.5  Siamo senza gioia


致 我挚爱的道伊斯特,我亲爱的舅父特奥杜洛:


——我们没有喜悦。

这是我从翡翠港学到的第一句沙马卡兹语,也是唯...

写正儿八经的东西憋死我了。来鬼叨叨一下。

标题来自两年前去意大利的深秋天,从那不勒斯独自坐着火车去了索伦托,已经过了旺季,海边几乎没有什么人。独自走下码头散步时要经过一个山洞一样的桥拱,下头有人用黑色的油漆在旧砖上写着这行字:Siamo senza gioia。当时便觉得萧瑟不堪。后头一查,发现其意为:我们没有喜悦。

先前写达维熙的时候想起了这一幕,于是便在空闲时有了这个间章。更像是番外吧。


CH4.5  Siamo senza gioia


致 我挚爱的道伊斯特,我亲爱的舅父特奥杜洛:


——我们没有喜悦。

这是我从翡翠港学到的第一句沙马卡兹语,也是唯一一句。我们没有喜悦。这总让我觉得奇怪,因为这跟我所知道的沙马卡兹语差得太多了。甚至,我一度觉得他们的语言里不存在拥有这种“意义”的“言语”。沙马卡兹人怎么可能会没有喜悦呢?但确实,这是一个航行到那儿的沙马卡兹人教会我说的第一句。

跟我重复一遍:我们没有喜悦。

一万个沙马卡兹人眼中有一万个瓦哈蒂亚人的模样,一万个瓦哈蒂亚人眼中的沙马卡兹人都一样冒着黄沙的热气和篝火散去后的烟土味。从小,我们都说那些生活在沙漠里的蛮民都是一派茹毛饮血的家伙,不懂得欣赏戏剧与长诗。他们生来便是俄法尔们的天敌:我们追求精致至极致的伪物,他们渴望朝生夕死活着的真实,我们追求把存在的和不存在的都揉成一团塞进万人剧场,他们只得在角斗场里杀个你死我活——枯燥的、竭尽全力的、拼上性命的、但到头来都没什么区别的斗殴。你跟我说你弄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绵延百年的,无非就是一个人用一样东西割开另外一个人的喉咙,一堆堆没有智慧的虬扎肌肉底下是未经开磨的原始神经,毫无任何美感可言。

不对!我总想,他们会吹玻璃呀!他们手指间把弄的玻璃美极了,几乎能让一切不存在于方舟城里的东西在任何人面前重现。这不就是我的母亲一直以来想要做的事情?把星之森林搬上圆形剧场、把北方群山搬上圆形剧场、把传说中的母亲树遗迹搬上圆形剧场。圆形剧场,圆形剧场,俄法尔的圆形剧场几乎成为我们存在的全部意义。它就像那些商人手头的木盒子一样,表面上看起来总是一模一样,但挑着不同日子打开时里面就会蹦出不一样的木质小人,木制的机关与齿轮推着它在你面前转圈。有时候是方舟城的舞女,有时候则是恩索里亚的黑色士兵,也有的时候会是普鲁尔的尖耳朵,但若是沙马卡兹的人形,比起一旁的玻璃饰品便总要逊色几分。我想那果真是因为这里头没有沙马卡兹特有的波澜——那儿有着无穷无尽的日照,而日照倒映在海面上,便会还给你跟玻璃切割后一样的光澜,我猜想沙马卡兹的一切都是在闪闪发光的。

我从某一天开始渴望登上圆形剧场。你们说这是俄法尔的血在我身体里奔腾和咆哮,可我想的是我有朝一日会扮作一个沙马卡兹的战士,在那台上挥舞起半人高的战斧,骑上木龙嘎吱嘎吱地飞上天,火焰会从剧场的四周到处窜起,乌黑浓烟会在术师的安排下层层涌起遮住万人的视线,而我就是征战城邦的龙骑士。我第一次产生这种渴望时大约七岁不到,在你的戏里仍是个陪衬的孩童,负责在你身后拖着那长长的鎏金边浓绛红色天鹅绒袍子,穿过后台陈旧的帆布帘走过通往舞台上的那一程。我的舅父,你那时演作一个不存在的年轻国王,他被迫早早地戴上了那顶王冠,却像是戴着荆棘日日夜夜流血,听见星月女神呼唤你投入她的怀抱。多年后——自然你已经看不见这一幕了——多年后当我发现我们的瓦哈蒂亚落入了一个年轻领主之手,他出身沙马卡兹,盲了一只眼,另一只眼则有着沙漠飞龙鳞片的颜色,耳上缀着青金石,头上戴着沉甸甸的黄金枝冠,仍笑盈盈地喊我菲拉斯·俄法尔时,我感到一种莫名的讽刺。你瞧,我们总不知道城邦会如何易主,那令我们引以为傲的圆形剧场会如何易主,你自然也不知道你会以这般隆重的方式死去。而我……我也不知道自己竟会以这般方式被人道出那个令人怀念的名字。

菲拉斯·俄法尔,我都快要遗忘了。

“舅父。”我这么喊你。我幼时仍是这么喊你,恭恭敬敬的,在母亲面前尤是。我说,“我想要一头木龙。”你问我木龙是什么。“是木头的沙漠飞龙。”你大笑,低下头来亲吻我的额头说,瓦哈蒂亚没有沙漠飞龙,我们也不会让你在成年的时候去杀一头木龙的,傻小孩。过了几年,这个吻逐渐从我的额头落到我的眼睛、我的鼻尖、我的唇角、我的唇中央。你把舌头伸进来时我喘不上气,我那会儿长高了不少,但仍只到你的胸口,我只能勉强嘟囔着说,“我想要一头木龙。”这不适合你,菲拉斯。你这么说,你不属于那种粗蛮的东西,你太脆弱了,你要珍惜你的脆弱——你的脆弱是舞台上的宝藏,是俄法尔的宝藏。

你喜欢脆弱的东西,孩子是脆弱的,孩子长大之后,你便要想方设法地保留那股脆弱。我想这就是你亲吻我,乃至将我带上床笫的缘故。舅父。我连一点荒唐的希望都没有,人人都道我是俄法尔不轻易露面的珍珠,你们总是把我掩在面纱后与马车里,只有这样才能让我每一次出现在圆形剧场上时都能成为我们渴望他人看见的“另外一个人”。我应该成为任何人,我是艾本尼、哈迪、加亚西、莱蒂法、英蒂萨尔……我可以成为任何人,我只是不应该成为菲拉斯·俄法尔,这仅仅该是一个符号、一个单薄的指代、一个枯燥的描述,菲拉斯·俄法尔。一旦菲拉斯·俄法尔拥有了任何只属于他的东西,那么英蒂萨尔便不会成为真正能够打动人心的英蒂萨尔了。

“……我便喜欢你这样。”

舅父,你吻我的时候这么说过,你说,“像个透明的小人,一眼便能看到底,心里头什么都没有,手里头什么都抓不住。所以给你披上什么戏服,你便能成为什么。”

我睁大眼睛注视着你眼中我的倒影。那个倒影神情惘然,长发在赤裸的肩膀上散开,就像那年我用双手捧起的你的天鹅绒长袍,摸上去软得跟那个倒影那刻裹着的白绒布毛毯一样柔软,而直到这时,那倒影都还在演戏。我开始疑惑它的名字究竟是什么?难道离开了舞台之后的一切才是梦、才是没有意义的虚假之物?我披上了俄法尔的戏袍,于是我才会成为你亲吻着的菲拉斯·俄法尔,一切准是这样,准是这样没错。

我开始爱上这一切。你说,除此之外我还能爱什么呢?我拥有的只有那些万人的空洞仰慕与夜夜通明的剧场。我拥有一席万人圆形魔法阵,我拥有一座雪山和一个银色的湖泊,我拥有月亮形状的欧泊石和这之中斑斓的梦境。傍晚,白鸽提早捎来星星的音信,而我沉溺于我橡木桌上的纸膜道具和铜镜里的倒影。我看见有人抬起手对着自己的太阳穴,老年人杀死年轻人,未来在崩溃的帝国面前重组,我的面容在语言下溃烂。

听故事和讲故事的人总是头顶着同一片漆黑的夜空,零星透露出一丝星月女神微弱的启示:到台上来吧。到另一个世界里来吧。我知道那是个相当遥远的世界。我不计后果地渴望靠近它,你明白吗?我们都是一群可怜蛋,谁都没比谁高贵到哪去,我们都是一群可怜蛋而已。他们也是一群可怜蛋,要么坐着,要么站在底下,拼了命地仰起头在别人身上找自己,在故事里找自己,在戏剧里找自己,在我和你身上找自己,女神慈悲,道伊斯特,他们在道伊斯特和英蒂萨尔身上找自己。我简直想要发笑,他们怎么找得到呢?连我们都在剧本里找自己,在歌谣里找自己,在传说里面找自己,在彼此身上找自己,在自己里面找自己,可活到最后不过是一座座移动的埋骨地,我们就是我们,什么都不是。我们都是一具具空壳,空空晃晃的身躯里装着摇摆作响的零星梦境。

我拿起父亲的黄金罗牌,他说总有一天它也会像帮助他一样帮助我。他用它来占卜剧作,你看,世间哪有什么真实的创作,我们深受的喝彩与热爱无非都是星月女神给予父亲的启示,星月女神用她柔软的手与慈悲的眼教会他如何书写故事。我拿起黄金罗牌,它锋利得几乎能割伤我的手指,他们知道后立刻便不让我再碰了。我得保证我的双手永远都白白净净的,没有那些下等人和骑士掌心里粗糙的茧子,如此,他们才会至始至终仰慕我,恋着我。于是我偷偷溜进酒馆里,同那些舞女们学习该如何替人占卜。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你们管那个叫赚点酒钱的破烂。俄法尔不一样。俄法尔不应该同舞女们混作一谈。于是某一天你把我从那酒馆里头捞出来,迫使我穿上廉价的鲜红裙装,它不像任何俄法尔雍容华贵的戏服,当我哭泣着把它套在身上时都能感觉到那僵硬而半透明的料子即将划破我的皮肤。

“跳舞吧!”你对我说,“既然你想成为一个酒馆里的舞女,那就只在我面前跳个尽兴吧!”可我从没学过她们的舞,我也从来没有亲自给自己化过妆。我跳舞的时候感觉朱红的颜料从唇珠流至唇角,感到地底冰凉,我在你面前跳舞,笨拙地伸展我的手臂,附下腰肢,绷尖脚面。方舟城深秋的寒风从敞开着的门里灌进来,你铁青着脸看着我说,“跳到你跳不动了为止,菲拉斯,永远记住你是一个俄法尔,而不是什么酒馆里随处可见的淫荡婊子。”

你令我做过很多叫我精疲力竭的事情,这算不上最费劲的一件。笑笑罢!你总说,我给你笑。吻吻我罢!你总说,我便吻你。你有什么愿望?你问我。“让我试着当一回道伊斯特吧,”我请求道,“我不想再演女人了。我们这儿有美貌无双的女演员,为何你不叫她来陪你演这一出?”你狠狠地掐着我的大腿根跟我说我不懂,女人天生知道自己的韵味,可演不出夺人心魄的诱惑;而少年不一样,你得保有少年的清冽与少女的不堪一折,就像你现在这样。

我确实不懂,我想,一开始,我明明是个想骑上沙漠飞龙的男孩啊。可你摧毁了我的勇气、你摧毁了我的强壮、只为了让我为那圆形剧场保留下那份俄法尔的脆弱。保留下你爱的那种脆弱,只为了让我成为你的英蒂萨尔。

罢了!罢了!那便让一切成为如此吧!罢了!罢了!那便让我替英蒂萨尔实现她的愿望吧,我的爱人,你每天都在这舞台上叫我在雪地里等上三天三夜,我的手指冻得失去知觉,嘴唇发紫,皮肤皱起,脸颊泛青,可我恋着你,念着你,我只能成为那层层叠叠羊毛卷里的活死人,至始至终候着她远去的爱人。这可不是英蒂萨尔真正想要的东西——你看,要拥有什么,便要靠自己夺取什么,不是吗?这剧是错的、这选择是错的、这结局是错的、父亲写的都是错的。你瞧,你爱着我的脆弱,于是你夺来了我的脆弱;英蒂萨尔爱着道伊斯特,那么我便该把你夺来,从星月女神的手里夺来,从神殿骑士的荣耀里夺来——

——那便请你也去死吧。

我想那一晚我把道伊斯特和英蒂萨尔一同杀死了。多好的结局啊,特奥杜洛,多好的结局。你听听他们的掌声,那是比起往日来热烈成百上千倍的掌声。

当日,我连夜沿着出城的方向奔逃。我的心脏噗噗直跳,身上裹着漆黑的袍子,那是从后台偷出来的下人斗篷,我这辈子从未穿过如此粗糙的布料,走得时间久了,它几乎能磨破我的肩膀和手臂。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在方舟城边缘近绿湾的地方碰见一个男人,他宣称他驾驶着的那艘小而破的旧船并非是他真正的“征战号”,而是为了帮助他更快地穿行在浅湾之中的。他问我为什么要穿成那副模样穿过森林,我才发现自己甚至没有脱下英蒂萨尔的衬裙。这会儿那条棉白的裙子已经被一地淤泥溅得肮脏不堪,和我流光丝绸的鞋子一样不忍入目。我茫然地抬头看他。夜色昏聩,不知名的鸟儿在林间同他一起问我,你叫什么?粗鲁的通用语,他显然一句瓦哈蒂亚语都不会说。

我看着他,你来自哪里?

我来自大海,他说。

大海。我重复道,可大海不是一个地方。我被吓坏了。你瞧,我从没见过号称自己来自四大城邦之外的人。

大海不是一个地方。他答道,大海可以带你航行到所有地方——因而大海便可以成为任何地方。大海便是世界。世界!

你可以带我去沙马卡兹看看吗,我问道。

沙马卡兹?他泄气地瞪我,怎么又要去沙马卡兹,那儿可没什么可看的东西!但他接着便拍了拍胸口,你只要上了我的“征战号”便能先看见沙漠飞龙的头颅,那是我在“沙卜迪”上杀死的!

我听得懂。“沙卜迪”。在说这个词的时候男人显然不知道该如何用通用语发音,甚至说出了一句地地道道的沙马卡兹语。那是个来自沙马卡兹的男人。我注视着他对他说,我的名字叫达维熙·夏卡。而那是你曾经演过的一个瓦哈蒂亚商人的名字,特奥杜洛,它不知道怎么就窜进了我的脑子里。达维熙·夏卡,从此他们都管我叫达维熙。

他愣了愣,“你不问我沙卜迪是什么?”

我便告诉他,我知道那是指沙马卡兹的成年礼。他更加惊讶,问我是不是会说沙马卡兹语。我确实会,我想,但我从来都讲得不算好,所幸沙马卡兹语在我的剧本里多数时候也都用不上。毕竟我总是演那种普鲁尔的精灵与瓦哈蒂亚的女人,至于沙马卡兹……

我张了张嘴,那句话便脱口而出:

——我们没有喜悦。

说完我便愣住了。他看着我说,我是第一个在他面前把沙马卡兹语说得如此令人心碎不止的,接着便带我上了船。我告诉他我不能上去,我是个杀人犯,我前夜当着一万个人的面谋杀了我的舅父,你就不怕我也谋杀你吗?

他放声大笑,告诉我总有一天他会成为我的国王。而我若是能成功谋杀他,那么我在任何时候都可以一试。你瞧,我这就记住他的名字了——奥赛贝格之子,全海主宰者,戈特弗雷德·奥赛贝格。

噢,特奥杜洛,你要是还活着,定要嗤笑我竟然沦落与海盗为伍,甚至还承认他们的国王。可你看,这一切已经不再重要了。我脱下了英蒂萨尔,脱下了菲拉斯·俄法尔,脱下了你眼里无数层脆弱的、苍白的、瘦削的、美貌的名字,我只不过是一个无名之卒,往后的一切可都与俄法尔无关了。

“这真是你的名字吗?”我的国王问我,我还来不及开口,他便摇摇手,一手拽着我跃上了船头,“算了,这他妈也不重要,到了海上,谁还在意你是不是生下来就穿着金缕鞋。”

这若是一出剧本,那可真是一出无从占卜的剧本。我们谁都不知道会走向哪里,又该要怎么走,是不是能讨人喜欢,是不是能夺得万人喝彩。但这都已经不重要了,特奥杜洛,想必你也从未想象过这样的人生,你们没有一个人会想象过这样的人生。你总说自己其实并不喜欢道伊斯特的剧本。你说你该演一个薄情的男人。薄情并不是因为不爱人,而是因为太爱人。我那时候不明白,直到我后来真的遇见那个总说自己不爱人的沙马卡兹人,我才知道你说的薄情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爱世间的一切——他爱沙马卡兹的玻璃云雀,爱恩索里亚严寒下冷冷清清的酒馆,爱瓦哈蒂亚的杀人犯,我有时甚至觉得他也想掠夺普鲁尔的明珠。他爱着游历四方的少年,也爱被围困在贫瘠之地的倔强孩子,教会他大声唱歌,多年后又回去那儿的酒馆里寻找他。我问他说你爱世间万物吗?他用看着怪物的眼神看着我说,他什么人都不爱,他是个无情无义的海盗,只想着要掠夺世间所有精美之物和有趣之物而已。

你说,世间的道理为何那么奇怪?你说你爱着我,你便敲碎我、摧毁我;他说他不爱任何人,他便在十几年风雨里护着一只玻璃云雀,沿着海岸线纵观南北东西只为拯救一个稀奇古怪的小孩。罢了,罢了!世间的道理总是那么奇怪。

近来我总是梦见你,也许是因为世间奇异之事层出不穷,死神复苏,万物凋零,也许是因为隆冬将至,而我的趾尖又隐隐作痛。我人生前十六年你们试图把我保护成没有一丝划痕的玻璃小人,可从我逃亡的那一夜起,冻疮、伤疤、扭痛便都一齐找上了我。我原就不是无坚不摧的人,舅父,因为你,我原就是一个携着伤疤和病痛的人,于是当它终于呈现在我的表象上时,我便倒觉得一切总算踏实了些。我们究竟会去到哪里呢?我十三年前刚刚上船时,总是在呕吐或者昏迷,担心自己一睡不起。我的梦里,你会亲吻我的嘴唇,用你的双手揉进我的血肉里,取代我,让我永远陷入睡梦里,这样你才好在“我”之中活着。这太令人难以忍受了,我试图熄灭你,把你同舱房内的烛火一同吹灭,但你总是跟腥甜的气味一同出现,这似乎都于事无补。于是我走向我的国王。他在黑暗里都能看清东西,尤其看清我的轮廓,就好像在沙漠上度过的少年时期让他能够在夜里都猎杀一头龙。

“你怎么了?”

我仰起头看他,请求他教会我龙的弱点。我会杀死沙漠飞龙。我会骑上我的木龙,朝一万人喷火。他没有笑。他点头说好。十三年前,他便是这么对我说的,我从那一刻就知道他一定会成为我的国王,我唯一的国王。

我已经杀死你了,特奥杜洛,而你不会永远留在我的长诗里。英蒂萨尔随着道伊斯特死了,菲拉斯也随着特奥杜洛死了,我换上一颗心脏,在月亮与星辰的见证下重新归来,直到十三年后,永恒的黑之洋潮水上涌,大雪覆盖北方群岛,风语者的魔法被人类打碎,俄法尔圆形剧场在方舟城内被夷为平地,世界即将被颠倒,你的名字不再拥有任何意义。而故事,只有故事会从我这里一个个地流转下去,真假难辨,无人欢呼的故事。

唉。你看,我就要把这旧纸卷交给我的国王,好让他再朝南航行十海里,靠着绿湾的堡垒生火了。我们捕了肥美的鱼,正要给它去鳞。至于我——至于我,你只消知道我已瞧过月桂叶在黄沙中腐败,我的嘴唇尝过燃烧的月亮美酒,从此便拥有了疯子的灵韵。

达维熙·夏卡

于 黑之洋 长夜


Waste Land

【The World】Chapter 4(下):一个国王,一个领主,一个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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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King, A Seigneur, A Knight

一个国王,一个领主,一个骑士


操。

炮火连天的四个时辰后男人骂骂咧咧地被一群士兵虏上了黑珍珠号,他脏兮兮的头发垂在一侧肩膀下,下巴上两条辫起的胡子一耸一抖,冲着提默便毫不客气瞪眼骂道:


“操你娘的半精灵,我可告诉你,要不是因为我只带着小型快船队冒着撞上浮冰的危险回到恩索里亚北部海域来找你,结果他妈的碰到真正的恩索里亚商船和护航舰打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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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King, A Seigneur, A Knight

一个国王,一个领主,一个骑士



操。

炮火连天的四个时辰后男人骂骂咧咧地被一群士兵虏上了黑珍珠号,他脏兮兮的头发垂在一侧肩膀下,下巴上两条辫起的胡子一耸一抖,冲着提默便毫不客气瞪眼骂道:


“操你娘的半精灵,我可告诉你,要不是因为我只带着小型快船队冒着撞上浮冰的危险回到恩索里亚北部海域来找你,结果他妈的碰到真正的恩索里亚商船和护航舰打了起来,我能被你趁火打劫?你这手倒学的挺不错,我想想是谁教的……噢!妈的!是老子教的!结果你那儿还偏偏是个凑得整整齐齐的舰队——要不是因为这个鸟样,我可不会那么容易被你抓到!”


提默听罢也不气恼,探头往男人背后一看,那个一脸沉静的男人果真也站在他后头,加赛克跟着补充道,“……两位舰队长的副官也都执意要一起来见您。”

“无妨。”提默·萨姆斯微微颔首,“……又见面了,达维熙老师。”


“能叫全海主宰者,戈特弗雷德国王输掉一场海战的,恐怕你是第一个了,提默。”

达维熙眨眨眼睛,加赛克有些迟疑地应提默要求替那两人松了绑,戈特弗雷德立马甩甩手,气冲冲地走向狭小的船长室内唯一一把属于提默的椅子,在加赛克瞠目结舌的注视里一屁股坐了下来。达维熙紧跟过去,朝提默补充道,“但我看这位国王心里头倒还有些偷着笑,想说不愧是他教出来的学生,往后若是加入他的麾下便更好用了。”


提默倒也不急着反驳,回过头来看另两位从“恩索里亚商船”船队上被他的海员请来的船长与副官,这会儿,其中那位船长的眼神飞快地从刚刚说话的达维熙身上挪开,重新看向他。


“……萨姆斯统帅,还请您务必不要遗忘了这里也有位可怜人正被绳索捆住了手腕。”


说话的人微垂着眼脸,一副不缓不急的姿态,声音沉稳,带着种天生叫人信服的口吻。

他穿着得体,披着的厚袍倒不是提默往日里经常见到的样式,领口袍子扣呈现出亮金的橄榄枝形状,不是他知晓的任何一个恩索里亚贵族的标志。如果仅仅如此,倒也有可能是他忘了什么不常在莱赛尔城里见到的其他贵族人物——但男人的肤色是恩索里亚非常罕见的小麦色,反倒是沙马卡玆战士常见的模样。他身型纤长,扭过头时蜷曲的黑发朝一侧垂下,显然刻意遮住大半右脸,但仍能隐约从脸颊斜斜的绑带看见他戴着一个简简单单的黑色眼罩,一时倒也没法判断虚实。

这可不是商船队一贯请求海军巡航时的模样。更何况恩索里亚北部港从来都不是贸易最发达的地方,进入冰封期也已过了数个星期,黑之洋北部海面结冰的趋势看样子会比往年更甚。商船虽不比渔船,大都配以较为完备的设施,可出航也危险重重,加上恩索里亚与普鲁尔已正式宣战,如今前往北方群岛的商船究竟意在何处?况且这位船长明明看上去体面而镇定,浑身上下却都是谜团,出卖了他的……反倒是那口过于流利标准的通用语。


提默同安静下来的戈特弗雷德交换了一个眼神,换作恩索里亚语追问,“……你是以什么人的名义带领的船队?”

那人显然愣了愣,继续用通用语答道,“我刚到恩索里亚时间不久,请萨姆斯统帅谅解。”

“不会恩索里亚语还挂着恩索里亚商船的旗帜?!”戈特弗雷德率先打断他,仰躺着大笑道,“妈的,敢情老子打了个假的恩索里亚商船队!亏我们还隔着那泡雨水互相心虚,以为碰上了真的恩索里亚商船就要穿帮了,结果其实我们只要肩并肩一队接一队溜过去便不会被抓到这儿来了?……噢,不管怎样我还是得来的,毕竟我就是来找你的,提默。”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得了,先把那个假冒货的脑袋砍了,我们再安安心心地聊聊近来的一些事,我敢说你一定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等等。”

达维熙上前一步,这会儿那个男人的视线又落在了达维熙身上,“……假冒恩索里亚商船的船队从南部北上,穿过恩索里亚和普鲁尔之间的海域,虽说恩索里亚商船旗帜是下策,但难道你不觉得这又是一个珍贵的新情报吗?”

整个船长室所有的视线一时全部集中在了达维熙的身上。

“瓦哈蒂亚人在任何地方都能认出另一个瓦哈蒂亚人。恕我直言,来自那片富饶之地的子民多少同其他城邦的人有些不同……而我倒是碰巧知道一个人……他看上去有沙马卡玆的血统,出身高贵,说得一口流利标准的通用语,有着黄金色的眼睛和出众的英姿,若过去几年有幸去过方舟城呆上几天,你们还有可能目睹过他的尊容……虽然此刻他一侧的眼睛被遮住了,但他尊贵的身份可不会因此被掩去。”

达维熙不经意地拨弄着提默桌上的蘸水笔羽毛,平静地说道:


“我没有说错吧,瓦哈蒂亚领主大人,艾瑟戴尔·纳西尔殿下。”


加赛克·拿恩倒抽一口冷气,提默·萨姆斯的眼神瞬间锐利,戈特弗雷德·奥赛贝格右手一举,开口便说,“……他妈的,抓到个领主,我要发财了。”

“……我不会让你拿着艾瑟戴尔·纳西尔回瓦哈蒂亚勒索的,戈特弗雷德,”提默警告道,“他已经是恩索里亚的俘虏了。”

“谁说我要带去瓦哈蒂亚勒索了?德拉肯那小子肯定愿意给我出更多!”

艾瑟戴尔·纳西尔在这时候叹了一口气,“……俘虏这个说法真是不好听啊,萨姆斯统帅,我倒不认为我们能就这一点达成共识。”

他眨了眨眼睛,“我发现无论是这位海盗国王还是你都需要暂且冷静一下,也许我们可以让这一切都和平地过去。毕竟我只是路过这里罢了,如今若是中途截住我……萨姆斯统帅,瓦哈蒂亚的舰队紧随其后,我可不敢保证他们不会在中途燃尽您的战舰。”


“恩索里亚铁城墙的海上霸主之名可不是简简单单因为你的一句话便会战败的,纳西尔,别把瓦哈蒂亚的那副傲慢嘴脸搬到恩索里亚人的面前。”

提默冷冷道,“况且你大概也早就知道了。席拉的那支瓦哈蒂亚军队在铁军面前可是不堪一击。”

“……我也同样知道,你们在席拉时还设法伤害母亲树。”艾瑟戴尔说,“不过既然你已经发现了普鲁尔境内的军队来自瓦哈蒂亚,那么想必我们也瞒不过你了。没错,瓦哈蒂亚确实与普鲁尔结盟了。这不是什么费解的事情吧?你看,毕竟恩索里亚也同沙马卡玆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甚至还将能够伤害精灵的武器和部分军队也借给了沙马卡玆。”

“沙马卡玆和恩索里亚结盟了!?见鬼的,那德拉肯脑子里在想什么?!”戈特弗雷德低低地咆哮道,“这世道可太荒唐了!”

“……而我的黄金罗牌告诉我,翡翠港坠落的星星也是某种我无法看清的东西造成的天灾,并非一届吟游人的召唤所致?”

达维熙紧皱着眉头说道,他转念一想,语速加快,“况且在这个时候冒着风险前往普鲁尔……”

沙马卡玆遗迹附近洞穴里的精灵笔记、出现在普鲁尔的瓦哈蒂亚军队、翡翠港星星留下的凹陷、攻打下席拉的提默、衰竭的母亲树、朝外奔逃的精灵……

达维熙罕见地忡怔片刻,黄金罗牌。当他在绿湾用黄金罗牌占卜时,星星只告诉了他一点。伤害圣杯的人必将有求于圣杯。他一度以为那是代表着同瓦哈蒂亚有关的预言,可如今看来……圣杯既是普鲁尔,又是母亲树?可除了精灵谁能有求于母亲树呢?精灵又为什么要伤害母亲树呢?除非……

他看向眼前的提默·萨姆斯。他仍盯着艾瑟戴尔,没有注意到达维熙用他天鹅绒的衣袖轻揩着干燥的额头,逐一打量着船长室里的每一个人。

“我改变主意了。”提默的唇边掠过一丝笑意,“艾瑟戴尔·纳西尔,显然把你的尸体带回去交给纳泽拉尔德殿下会更符合他的心意。如果你没法说点有用的东西出来,那……”


“——小心!!!”


方才一直站在艾瑟戴尔身后角落中被遗忘的身影忽然晃了晃。麻绳不知何时已被藏在舌头下躲过搜身的利刃割断,这会儿,这片几乎不起眼的利刃压着船舱内昏暗的光如风般划向提默的喉咙上方,眼见提默即便伏倒也躲闪不及,达维熙提起桌上墨水瓶便掷了过去,重物虽没有什么准心,好歹也在半空中抢先一步打偏了那片刀刃,只有洒出来的墨水溅了提默一身。


“……我从刚刚起就注意到你了。”


达维熙对此时已经松开了双手的人说道,戈特弗雷德同时在后方站起身,咒骂着恩索里亚的士兵收走了他的战斧,加赛克正欲冲上前,却被提默制止了。

“我不过是保证纳西尔殿下不会在蛮民的手里受伤。”在艾瑟戴尔身旁,那人的脸庞隐藏在并不显眼的光线底下,甚至连气息都接近透明。

达维熙谨慎地打量着那人说,“……这可不是光靠精美的面具便能做到的。要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第一步便是同演员一样,把自己的存在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抹掉,然后成为另一个……另一百、一千个人。如此身手,想必是瓦哈蒂亚出名的’那个组织’中的人。不,也许不是这其中的人,而是那个‘厄运’,杀人如麻的野兽。”


“厄运”的脸庞在忽然抖动的油灯里闪了闪。

再一次露出来时,甚至一时间让人无法描述。无法描述的原因便是由于这张脸平乏无味,没有任何亮点。并不年轻,也称不上衰老,并不过于亮丽,也并不过于丑陋,并无不和谐之处,也丝毫谈不上惊艳,但正由于这五官与一头黑发过于融洽,反而让人感到一种无法言喻之美。这股美只存在于视线汇聚的时刻,一旦散开,便无法在眼底留下任何痕迹。

达维熙不禁叹道,“果真是最最顶级的易容者,任何的面貌都能成为自己的面貌,因而连自己真正的面貌也成为他人的面貌之一了。”

“……多余的夸奖便不用了。”卡塔斯特罗斐说。连这个声音都“寻常”得叫人叹服。


“那么,我想现在我们的形势陷入了僵局。”

艾瑟戴尔轻松地拍了拍手掌,他手腕的绳索不知何时已经松开,在数道警惕的目光中扭了扭生硬的关节,“……既然卡塔斯特罗斐老师也不得不现身了,这里除了我们几个也没有什么军队……”

他环视四周,目光甚至都没有在加赛克身上停留,“暗杀一两个海盗和将领也不是太困难的事情。”

他悠然自得地面对着提默滑出鞘的佩剑,“……你也看到了,萨姆斯统帅,我们大可以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但我们俩都知道这绝不是最聪明的做法,倒不如我们都先坐下来,坦诚地谈谈目前我们知道的事情……毕竟我对于恩索里亚驻军没有真正伤害到母亲树的传闻十分有兴趣。”

提默与他对视片刻,挥了挥手,“……拿恩副官,你先出去吧。”被点名的男人朝他欠了欠身便退了出去,“……我想纳西尔大人也很清楚如果他在这里伤害了任何人,那么自己也无法活着离开黑珍珠号。”

“……正是。”艾瑟戴尔微笑道,“各位都是明白人。”

“你究竟想说什么?我可不喜欢总和瓦哈蒂亚人绕圈子,”戈特弗雷德骂道,“人人都知道母亲树离死不远,现在就连精灵也有信了那恩索里亚死神的,真是活见鬼了……”



“你说什么……?”

提默满脸惊愕地瞪着戈特弗雷德,“相信死神的精灵?!”艾瑟戴尔和卡塔斯特罗斐也同时盯着戈特弗雷德与他一旁轻声叹气的达维熙,船长室里一片死寂。


缺少的情报显而易见地开始在面前逐渐彼此吸引。阿达亚古怪的右臂,袭击爱琳奥诺拉和其他精灵的异常之举,朗希尔德口中席拉的生命之林里并未死去却泛出同母亲树枯枝一样“死色”的那两棵树木,科芬来信中提及的母亲树祝福……

真相便在唾手可得的前方。


提默脸色凛然,看着戈特弗雷德自顾自地从他的酒壶里朝杯子里灌酒,“……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这样。我们想去母亲树遗迹,但没去成,在附近的洞穴里发现了一个精灵的笔记,达维熙是我们这儿唯一一个看得懂普鲁尔语的人……我倒是对那头羊更感兴趣,可达维熙非说是幸运物,不让我宰了。”

“……当然,更多的情报我毫无意愿在这里告诉这位纳西尔殿下,毕竟我们只是前来说服提默同我们一起离开的。”达维熙说,“……请您原谅,殿下,这是出于两位老师对心爱学生的忧虑。”

“精灵的笔记……原来如此。”

艾瑟戴尔在长木桌前缓慢踱步,“这样,瓦哈蒂亚也有相应的情报会同你们做交换,菲拉斯·俄法尔先生,您可以以此判断是否愿意用精灵的情报来做交换。至于萨姆斯统帅……我想战况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您也有着精灵的血统,想必有些事情您也很关心,我们的情报便当作从这儿走出去的诚意吧。”


可菲拉斯·俄法尔的名字一出口,提默与戈特弗雷德双双一脸震惊地瞪向这会儿开始微笑的达维熙,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戈特弗雷德卡在嗓子眼里的我操,那故事是个真的!

艾瑟戴尔只是抬眼继续说道,“……母亲树的衰竭已经加速了。瓦哈蒂亚的树生精灵朝我们发出警告,说席拉已经毁于一旦。当我们赶到席拉一探究竟时便发现母亲树的情况比精灵料想的还要糟糕,目前已经枯萎了接近一半,失去了与树生精灵交流的能力。”

“……这同我在那精灵的笔记上看到的并不矛盾。”

达维熙朝提默点点头,假装压根没有听见戈特弗雷德的骂骂咧咧,也没看见提默的欲言又止,“纳西尔殿下并没有说谎。那精灵也在担忧母亲树的死亡无法逆转,而精灵一族会随着母亲树一起死亡,所以才会试图求助死神……母亲树衰弱的影响恐怕不仅仅限于树生精灵,混血的精灵也会多多少少地变得虚弱。”

“没错,”艾瑟戴尔说,“……但是伤害母亲树的东西可不是恩索里亚军队拥有的附魔弹那么简单的东西。那或许可以对精灵造成伤害,但对精灵的信仰物来说微不足道。伤害母亲树,便是在伤害’生’这一存在的象征,便只有……”


他知道这个答案。

提默想,朗希尔德对他说过无数遍了,但是……


艾瑟戴尔和达维熙在这时一同补充道:“死神。”

“死神复苏得极快。”艾瑟戴尔注视着神情复杂的提默说,“……死神的力量直接导致了母亲树的衰败。而在占星师多洛瓦尔的预言里……我看见了一场屠杀,虽然无法确认具体的方位,但这种突如其来的大批死亡或许跟死神脱不了干系……”


真该死。朗希尔德说的对,世界都在死亡。


艾瑟戴尔顿了顿,接着说,“这也是我们同普鲁尔结盟的原因,萨姆斯统帅,我们需要拯救母亲树——这并不是在仅仅拯救普鲁尔,而是……母亲树或许可能成为我们对抗死神的唯一方式。瓦哈蒂亚人民信仰星月女神,但世间异神众多,海盗先生们信仰海神,恩索里亚人民信仰海魔与死神,只不过有的神可无法以人类真正想要的方式达成人的愿望。现在死神的力量从远北而下,战争也随之蔓延,你瞧瞧这场战争中死去了多少人,钢骨之王又如何利用死神的力量复活已死之物,把不该存在于世间的东西强行带回来便能知道了。”


“那人也不是个什么善茬,”戈特弗雷德鄙夷道,“我们听闻前段时间死去的恩索里亚海魔圣女,也就是另外一个利扎尔德斯的女孩被星月女神复活,前些天出现在莱赛尔城内,指控纳泽拉尔德是造成她死亡的罪魁祸首……好像还说是德拉肯跟那人合谋,虽然就我所知的德拉肯小子可不会做这么卑鄙之事去谋害一个小姑娘,但既然成了领主,还跟恩索里亚谈了同盟,我倒也不是太意外……那个纳泽拉尔德便是所谓的钢骨之王吧?”


朗希尔德又说对了。提默怔怔地想,希尔玫德拉之死必然同纳泽脱不了干系。现在……现在把她带回来的不管是什么,都不会是死神。

哥哥!朗希尔德的声音越来越响,哥哥!你离真相越来越近了,你离纳泽拉尔德隐瞒的真相越来越近了。


“……连精灵都绝望了。”达维熙低声说,“在我看见的那本……叫阿达亚的精灵甚至试图切断与母亲树之间的联结,和死神交易……在那片陆地上,恩索里亚节节胜利,恐怕也是借着死神的力量。”


阿达亚。阿达亚的右手散发着和纳泽拉尔德一样的味道。是死的气味。阿达亚同死神完成了交易?连精灵都要放弃母亲树了?


“你看,地上就要完蛋了,死神就要跑遍每一片土地,把你们全都吞下海底的肚子里去了,提默,到时候唯一安全的可只有海面上,加入我的海盗船队吧。”

戈特弗雷德得意洋洋地招招手,“我们沿着海岸线一路到了沙马卡玆的母亲树遗迹收集来的情报可比瓦哈蒂亚的纳西尔殿下知道的都多,这可不就是为了救你的这条小命,好别在无聊的地方浪费掉吗?”


“……不。”


提默低声说。他的脸上彻底失去了表情——这个时候,他第一次让达维熙感到了陌生,甚至有一些恐惧。

他转向一旁的艾瑟戴尔,“瓦哈蒂亚同普鲁尔达成了交易,要试图挽救母亲树?”

“……正是。虽然还没有向绝大多数民众公布——毕竟瓦哈蒂亚人信仰星月女神,这或许是一个暂时难以接受的决定,但从长远……或者说是从这存亡之际来看,我们会将母亲树从普鲁尔移动到翡翠港。瓦哈蒂亚毕竟是富饶的天赐之地,也许能给’生’多添一份可能性。”


我亲爱的哥哥。你答应过我要实现我的愿望的!只有母亲树能实现我的愿望!


他猛地朝前趔趄一步,胸口悬挂着的小头颅也跟着左右摇晃着,提默站稳身体一抬头,便看见朗希尔德从门口朝他走来。“哥哥,”她说,“你一直都不相信我。现在有人把真相放在了你的面前,只等着你在纳泽和我之间做出选择。”

“……提默?”达维熙迟疑地喊了一声,“怎……”


“那么我便会帮助你。”


提默·萨姆斯在一片过于震惊的死寂中转过头,注视着艾瑟戴尔·纳西尔,沉声道。没有任何人觉得这句话有任何道理在里面,以至它听上去简直像一个玩笑。


纳泽拉尔德的狂犬说要帮助谁?


可提默·萨姆斯的表情过于凝重、乃至有些痛苦,这令艾瑟戴尔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操,你是不是看错方向了?转过来,提默,告诉我你是终于想明白了,要抛下这见鬼的恩索里亚舰队跟我上船……”

“我会帮助你,艾瑟戴尔·纳西尔。”提默说,“母亲树得帮我实现一个愿望。而那只有全盛时期的母亲树才能做到。”


伤害圣杯的人必将有求于圣杯。

达维熙倒抽一口冷气,戈特弗雷德则像完全无法理解他的话一样木木地盯着他,“我今天真是活见鬼了。你要母亲树给你实现个愿望?我突然觉得吃了口海魔也变得不是什么让人得意的事了。”

“我不明白。我也无法相信你,萨姆斯统帅,这实在太突然了。”

艾瑟戴尔倚着桌角,修长的手指缓慢地敲着木桌边缘,“我需要一个解释,以及……为何一个半精灵的混血会有求于母亲树?你是想变成一个精灵吗?”

“闭嘴,纳西尔,我至始至终都是个人类。”提默冷声道,“我有求于母亲树是为了我的妹妹,朗希尔德。”


哥哥。

朗希尔德总是会在他们两人独处时伸手触摸他和她一样的尖耳朵。你疼吗?

他从那些强盗手里被救回去的当夜便用烧得通红的削尖铜丝扎向自己的耳朵,他们都说残次品是卖不出好价钱的。他如果刺穿耳朵,他们往后便不再会瞧他第二眼了吗?


——第一次刺穿时,他畅快淋漓。

“你的妹妹。”达维熙迟疑地说,“……你从来没跟我们说过……”他同戈特弗雷德对视了片刻,后者同样耸耸肩,表示自己从来都不知情,“你他妈还有个妹妹?”

“朗希尔德是我的孪生妹妹。”提默·萨姆斯说,“我们一同出生在十九年前艾弗港的初春四月。”

“你小时候在那地方撒腿狂奔的时候我们可没见过你后面还有个小姑娘。她成天都躲在你家里?”


——第二次刺穿时,他的鼻息开始有些颤抖。


“哥哥。”朗希尔德扯了扯他,“让我跟他们说吧。”

提默迟疑着低下头注视着她,一边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可是……”可是朗希尔德痛恨他人。她从未在其他人面前出现过,她也向来都不愿意同和他之外的人说话。

“现在和以往不同了。”她的声音有些尖,但比起平时都更加坚定,“……让我告诉他们真相吧,这样来得更快一些。”

他无奈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第三次刺穿时,他重重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提默·萨姆斯重新睁开眼睛。那对冷金色的眼睛缓缓地从艾瑟戴尔·纳西尔和卡塔斯特罗斐的脸上掠过,在戈特弗雷德·奥赛贝格的身上停留了一小会儿,最后落在一言不发的达维熙·夏卡身上,“……我很意外你竟然能够读懂普鲁尔语,这在海盗船队里一定相当罕见,瓦哈蒂亚的夏卡先生。”

他脱口而出的竟是极其流利的普鲁尔语,悦耳动听,声调比平时更轻,更柔,达维熙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似的说不出话来,戈特弗雷德当即一跃而起,手摸向腰侧,才记起双头战斧已被先前的士兵没收去了,这会儿气急败坏骂道,“你他妈在搞什么!?你在说什么!?”

“海盗先生,这样说话也未免太无理了。”


声音又变幻回了通用语,但这通用语比起往日里提默·萨姆斯浓重的恩索里亚口音显然更加标准,“……初次见面,全海主宰者。我便是提默·萨姆斯的胞妹,朗希尔德·彭茨森。”

提默·萨姆斯——或者说是朗希尔斯·彭茨森说道。

她伸出手,扯散提默惯来耷在肩头的三股辫,甩了甩深海色的长发,流光溢彩的眼瞳里闪着光,一时那张半精灵的脸庞竟变得与以往全然不同。在难以置信的目光与近乎凝固的空气里,她轻声说,“我从出生前便同哥哥在一起了。”


——第四次刺穿时,他嗅见一股皮肤被烧焦后的气味。


“我操,要是让我知道你是在跟我耍把戏,提默,我发誓我绝对会把你塞到麻袋里拖到我的船上去!”戈特弗雷德骂道,“这说不通!这怎么都说不通!”


“……我一直都挤在哥哥的身体里。”


朗希尔德双手抱在胸前,“他的身体太挤了,而我想要一个自己的身体。所以我们要母亲树帮我实现一个愿望,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而已。我在席拉大图书馆的古籍里读到了——曾经健康的母亲树是能够做到的。树生精灵从她的树干里诞生,她也拥有融合灵魂与肉体的魔法……”

“……精灵的那些魔法玩意儿真是稀奇古怪,”达维熙勉强评论道,“这种事情简直闻所未闻。”

“我和哥哥都知道我应该有自己的样子——喏,大概这么高,头发再长一些,长相嘛,自然和哥哥小时候看起来一模一样。若是从一开始我没有钻进哥哥的身体里,而是顺顺利利地跟着他一起诞生下来……我就该成为我们都知道的那个模样。但如果母亲树死了,这一切才真的都变成了天方夜谭。”

“……你同提默·萨姆斯的灵魂都呆在一具身体里。”

连一贯镇定自若的男人都在这会儿难掩意外之情,艾瑟戴尔·纳西尔仍未从震惊中完全明显过来,在这时愣愣回应,“你们确实……很不同。”他盯着提默·萨姆斯胸口一贯悬挂着的那个小头颅出了神。

“这里果然还是有个聪明人的嘛!”

朗希尔德笑道,一边摇了摇艾瑟戴尔注视着的头骨说,“喏,你瞧,这便是我出生时的样子,提总是爱这么摸我的脑袋。我出生后便被人埋在了沙滩里。提知道了以后,好几年里一直都在沙滩上找我……那会儿我还小,甚至不怎么会说话,连提都不怎么清楚我其实就一直在他的身体里陪着他……”

“直到他找到了它,找到了这个宝物的那一刻,他也终于知道其实我一直都没有离开过他了。”

——第五次刺穿时,他因为疼痛而倒在了地上。


“真是有趣……”达维熙凝噎许久,叹道,“倒不如说是提默竟对于你的灵魂存在于他的身体里坚信不疑;而这样虚弱的灵魂竟也能顺利诞生下来。你从未怀疑过这也许只是提默的一场梦、一场幻想,而你自身也不愿意从中醒来吗?”

“从来都没有。”

达维熙听见她说,“因为我们向来相依为命。”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行了,光是同你们说上这些话,我就觉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母亲树的衰落也让我能够出现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接下去的事情就交回给哥哥吧。”


——第六次穿刺时,他看见了朗希尔德的身影。这是他第一次知道朗希尔德的模样。

他只是……知道了

艾瑟戴尔眼见着男人肢体上的小动作与眼神又一次在自己面前发生了骤变,同张口结舌的戈特弗雷德一起看着提默又把散下的长发笨手笨脚地草草束起,半晌才追问道,“……你没有想过要请求钢骨之王复活你的妹妹吗?”


“……朗希尔德不是亡灵。”


提默哑声道,他尚有些不习惯真正地在人前把身体交给朗希尔德,但所幸她并没有乱来,“她若是亡灵,纳泽拉尔德殿下也仅能以她死去时的模样让她重新出现……我在其他人身上见到过那骇人模样。若是使用亡灵魔法,回来的也只会是一个死去的、来不及啼哭的婴孩。而那可不是朗希尔德。”

他坚定道,“朗希尔德从未真正死去,她从出生前便跟我在一起,始终都跟我一起长大。”

“简直就让人想起一体两面的星月女神啊……”艾瑟戴尔苦笑着摇摇头,“我可从未想过世间真有这样的事情,若是被瓦格纳知道了,他或许要说这也是女神真正存在的证据之一吧。”

屋子里又沉默了一小会儿,戈特弗雷德把脸埋进掌心里,模样丧气,旁边的达维熙轻声问道,“……你真的决定为了朗希尔德离开恩索里亚了吗?提默,你第一次没有跟着我们走,说是为了你的家人;你第二次拒绝了戈特弗雷德国王的邀请,说是为了你的城邦;现在这会儿,我们要问你第三次了……你要为了什么拒绝我们?”


——第七次穿刺时,他静默无言。两侧耳朵上血淋淋的伤口淌着血,他倒在地上。

疼吗,哥哥?朗希尔德问道。

——当然。


“……不为父母,不为城邦,也不为恩情。”


戈特弗雷德锤了一拳桌子,喝空的酒杯被震得滚落在地,海浪掀得船只一摇一摆,普鲁尔冬天的大雨又开始哗啦啦地朝上方甲板砸去。他骂道,“你这个傻子!”

提默·萨姆斯并不否认,低声说,“达维熙老师,这次是为了朗希尔德的愿望,为了……也是为了我自己。”他的瞳孔收紧,却突然有些别扭地拧过头去,“……若是日后朗希尔德能不被困在我的身体,自由地做她想做的事情,那么……”


他并没有说完,便打定主意转过身,看着身后的艾瑟戴尔,“我会帮助瓦哈蒂亚与普鲁尔联盟将母亲树从席拉护送至翡翠港,直至母亲树恢复往日的繁茂,直至我们的愿望实现的那一天。”


“我明白了。”

艾瑟戴尔·纳西尔上前一步,他刚刚与卡塔斯特罗斐的短暂交谈也在这时结束,后者冲他点了点头,“……我很高兴又多了一员加入瓦哈蒂亚属于生者的队伍。”


“不。我绝不会效忠于瓦哈蒂亚,我也不会效忠于你,瓦哈蒂亚的领主。”


他拒绝道,一边毫不退让地站在艾瑟戴尔的前方,微微低下头来注视着他,“……无论之后这一切会被人以何种方式扭曲,我都并不想背叛纳泽拉尔德殿下,我唯一宣誓效忠的领主。但现在,恐怕我和你想要打败和拯救的东西是一致的。”


“……拯救母亲树,把死神驱逐回死地,若你也同意如此,那么便让我暂时与你同战吧,艾瑟戴尔。”








“你想好了吗?”


朗希尔德说。他们站在全恩索里亚舰队的正前方,北方群岛的大雪盖满了提默·萨姆斯的肩头。他已经卸下了恩索里亚的铠甲,这时目视着不远处加赛克·拿恩与艾斯米·罗尔沙赫所在的鹿角号。

“已经没有退路了,朗格。”


提默说。隆冬的海面几乎已经完全被冰封上,仅在术师的帮助下开辟出唯一一条回到可伦湾的航线,可现在,他不再同他们一起回去了。


“……我相信拿恩副官和那个罗尔沙赫家的小子可以把他们都安全领回去了。”

他低下头,胸口的小头颅与以往一样紧紧贴着他的胸口,“……奈耶尔的死亡已经被认定为带领船队前往炮击时的牺牲了。一个体面的结局……对于他来说,也太过于体面了。”


“没办法。”朗希尔德说,“总有一些事情会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告终。”


提默·萨姆斯咧嘴一笑。那是一度令恩索里亚人一度闻风丧胆的笑容,纳泽拉尔德的狂犬发怒啦!他就要掏出那把漆黑的长剑,把所有人都杀个精光了!


可他现在站在瞭望台上,朝面前逐渐远去的数千人朗声道:





“纳泽拉尔德的狂犬——你们这么喊我。

“在都城莱赛尔,人们暗地里冲我吐唾沫、咒骂我是死地归来的猎犬。

“我知道你们之中也有人跟他们一样——说出来吧,大声一点,我只是条从都城而来的走狗!

“我是个半精灵也好,我是个半人也好——

“我从来都不是你们渴望拥有的那种统帅。

“没错,一点都不假。

“你们要是以为我站在这里试图说服你们,那么你们就跟那脚滑屠夫奈耶尔·罗尔沙赫没什么区别。

“我是纳泽拉尔德的狂犬,风语者杀手,恩索里亚骑士团的一员,恩索里亚全舰荣誉统帅——

“而从今天开始,这一切都不再属于我,都不再是我。

“我是提默·契纳泽尔·萨姆斯。我有着全恩索里亚未有第二人的荒唐之姓。

“我是在艾弗港长大的杂种,我的母亲是货物,我的父亲是强奸犯。我的血管里没有贵族之血,流淌的是整个恩索里亚的寒冰。我的手掌上永远刻着艾弗港小偷的痕迹,指甲里永远嵌着鱼鳞的腥味。

“我可以带领你们征战四方,我可以带领你们攻下席拉,攻下北方群岛,踏平普鲁尔,再踩上绿湾的土地,朝方舟城进军——

“但一切到此为止。

“我从今日起不再是恩索里亚舰队的统帅。

“从今往后,你们的统帅将是艾斯米·罗尔沙赫统帅与加赛克·拿恩副官。

“我将停止为恩索里亚效忠。

“我将不再为任何人效忠。

“你们把我当成一个疯子,一个在恩索里亚即将胜利之际宣告逃亡的疯子。

“你们大可以来阻挡我,而我会杀死阻挡我的人。

“可若在你们知道我是个杂种、渔民、小偷之后,你们仍渴望跟随我前往瓦哈蒂亚——

“不为了瓦哈蒂亚,不为了精灵……只是为了任何抵御死神侵袭而来的东西,

“为了内心所认定的正义,

“为了‘生’的存在而流血——”


几乎所有人都在这时默默地背对着他,舰队朝可伦湾的方向缓缓折回,只有加赛克·拿恩与艾斯米·罗尔沙赫仍在离开时同时注视着他。但同样的,逐渐有极少数的船只与士兵在他面前停留了下来,几乎都是同他一样拥有着精灵特征的士兵,他们抬起头,目光里的坚毅驱散了恐惧与惘然,透过清晨海面的蒙蒙迷雾朝他举起利剑与长弓。


“……那么,便让我们朝着死亡发出怒吼吧!”

提默·萨姆斯说道。










To Be Continued…


Waste Land

【The World】Chapter 4(上):杀死吾苦 Drown My Wo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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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4. Drown My Woe 杀死吾苦 


他从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容器是海豚的胃,里面塞着的混合物包括鲸鱼的血、些许燕麦、雷德·布雷兹同科芬·葛雷西亚将军从席拉离开时落下的胡椒、某种普鲁尔的植物香料、羊匹的碎肉,这会儿正在柴火中一起咕滋咕滋地煮沸。艾斯米·罗尔沙赫拧住鼻子,对主舰黑珍珠号副官加赛克·拿恩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叹。

还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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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4. Drown My Woe 杀死吾苦 


他从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容器是海豚的胃,里面塞着的混合物包括鲸鱼的血、些许燕麦、雷德·布雷兹同科芬·葛雷西亚将军从席拉离开时落下的胡椒、某种普鲁尔的植物香料、羊匹的碎肉,这会儿正在柴火中一起咕滋咕滋地煮沸。艾斯米·罗尔沙赫拧住鼻子,对主舰黑珍珠号副官加赛克·拿恩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叹。

还能忍受的是加赛克·拿恩手下一众经历过恶劣环境的海员,提默·萨姆斯倒也沉默地呆在一边,罕见地没有因为艾斯米的娇生惯养而发出怒喝。饶是这位统帅也因为前些日子里雷德·布雷兹的出现而像一时间回到了莱赛尔城堡里一样,味觉跟着厨子一同回归,这会儿一脸皱巴巴地瞪着炉子上噗噗作响的玩意儿,那表情看上去宁可生吞了一头牛也不愿意尝试。


“混血之围”大告全胜后,他即刻写信寄往莱赛尔,信里简单向纳泽拉尔德领主汇报了战况,以及普鲁尔新王诺亚已经不在席拉。他们接着在席拉驻扎了一月有余,主要是为了朝运输舰上搬空席拉大图书馆的藏书。军需物品消耗很快,也在休整期间去信至主舰驻扎地命令南下的剩余舰队适时绕至普鲁尔,与攻下席拉的部队汇合。加上分拨了部分船只和武器给到科芬·葛雷西亚的先锋军继续朝南部进军,席拉侵略战的驻守期间消耗颇大。若是之后要直接赶至瓦哈蒂亚,舰队也都要先护送这些宝贵藏书回到可伦湾,再通知米波瑞卡·海布利西斯把这些玩意儿都扔进中央书库里去。


“……吃吧。”

加赛克浑然不觉地拿出容器,掏出匕首划开海豚尾,登时那些内脏似的混合物都倾倒进了碗里,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萨姆斯大人,您请。”他说着把碗递过去。

提默稳稳地接过碗,“我不知道原来在我来舰队之前,你们都在吃这些玩意儿。”

“海员的果腹之物,能让你的身子迅速暖和起来,尤其在深秋的时候,我们都说喝一碗便能抵御整整一个月的寒风。”


他也是在艾弗港经历了恩索里亚多年饥荒,又在北境之山和纳泽拉尔德生熬过一年多的人了,自认没什么食物不可下咽,到了这个时候,也全凭一腔莽劲才能下口。

他们需要更多正儿八经的军粮,再不济,普鲁尔稀奇古怪的猎物也成。但先前席拉的大火把许多猎物连同精灵一起朝外驱赶了,这下驻军们也逐渐开始感受到了食物的锐减。


“我们明日启程折回北部。听闻科芬·葛雷西亚将军已带兵从先民之地离开,通过南部隘口先一步前往瓦哈蒂亚,我们的后补舰队也该出发往北部隘口的方向穿过北方群岛了,这般迎着他们的路线朝北折回,便能及时补充军需,并且把运输舰交由护航舰带回可伦湾。在那里汇军后,我们便可从绿湾打向方舟城。”


提默掏出束起搁在一侧腰际牛皮扣里的地图,放下手边碗,指着上头的标记对加赛克说。不远处的艾斯米端着碗看着他们,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对方靠过来,“你,罗尔沙赫的小子,你也过来听着。”

他说着便用手指把可伦湾同北方群岛连了起来,中间在北部风暴隘口拐了个弯,“熟悉了没?这是奈耶尔船长要过来的方向。”

“……嗯。”

他盯着少年碗里的东西,“我看你倒是比任何人都需要这玩意儿。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可不会总是在人前露出这种表情。”

“你,你是……”

艾斯米小声反驳,“这不一样。你是纳泽拉尔德的狂犬。”


提默一愣,随即大笑道,“你以为我生来便是狂犬?小东西,你在罗尔沙赫家可真是没学到什么该学的东西。”背后刚刚从树林间采了果实回来的莱欧娜恰好听见了这一句,严厉且不满的眼神顿时朝提默甩了过去,怎奈后者从来不是什么会察言观色的家伙,这会儿还饶有兴致地看着艾斯米,把自己的碗也推了过去。

“……我不明白。”

他们身后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依在树下,互相小声说着粗鲁的笑话,或者照料战马,嚼着恩索里亚的风肉干,林间的喧嚣都没有传到他们的耳朵里,但是提默顷刻间警觉起来。他没有再回答艾斯米的话,而是径直站起身,朝树林间走去。

“……萨姆斯大人?”加赛克·拿恩也跟着站起身,“发生了什……”


“出来。”


他依在最靠近营地的树边上,声音冷得叫面对精灵守卫军时都未曾退缩的副官不自觉地挪动了一下手指。提默没有拔剑,他摘下手套,布满了粗茧的手指在半空中狰狞地活动着。这会儿一切都静了下来,于是连他们都听见了树林间隐约的喘息与啜泣声。


“……出来。”


他又说了第二遍。没人想让他说第三遍,于是加赛克·拿恩说了第三遍,用更和蔼,跟体贴的口吻说了,“出来吧。”背后的言下之意无非就是如果再不出来,那之后便有你们好瞧的。

林间的树枝窸窸窣窣地晃动了几秒钟,几个士兵走了出来。他们的脚步像在土壤里生根了似的拖拖拉拉,几乎拔不动步子。但更惹人注目的是他们手中的铁把手与长长的恩索里亚钢锁链,锁链在半空中绷紧,末端隐蔽在树林深处。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士兵衣衫不整,这会喘着粗气,诚惶诚恐地用力扯了扯手里的铁柄,“……滚出来!将军喊你出来!”

从树林间走出来的是一个被恩索里亚钢束缚住手脚的席拉精灵。光从外表无法判断究竟是树生精灵还是胎生精灵,但她蓬头垢面,脸上和裸露的肩膀上全是伤口,衣不蔽体,口中塞着一小团肮脏的破帆布,只消一眼,他们便心如明镜,立刻意识到她是那些士兵们在侵入战中抓捕的俘虏,擅自取了战舰中用于扣押精灵的锁具,瞒着统帅囚禁在营地不远处空空如也的树屋边。

提默·萨姆斯一眼都没有看那些士兵们,朝着精灵走去,一把扯下她嘴里的帆布。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警觉地盯着提默。

“你叫什么?”他生硬地问道。

她想要退缩,但是被士兵拽着的锁链绷得极紧,以至只有脑袋和身体在朝后仰,这时不得不答,“……伊,伊萨。”


噢,这个名字他熟悉。之前那个莱赛尔妓院里的妓女叫什么来着?他记不太清楚,但总之发音听上去都差不多。叫这个名字的人是有什么与生俱来被侵犯的命运吗?提默·萨姆斯一言不发,手起刀落,锁链应声而断,紧扯着把手的士兵由于惯性朝前扑倒,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很遗憾你已经成为恩索里亚的俘虏了。”

他盯着那精灵说,“但那群废物做了错事。之后你会被我们带到牢房中去,那里虽不如席拉的精灵树屋舒适,也至少有三餐果腹。”


他说着挥挥手,示意加赛克喊人把她带回舰上,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那刚刚站起身的士兵,“至于你,你会受到相应的处罚。光是扣除军饷还不够,战争结束后你会被发配至边疆,我想想……燧石要塞的燃火者部队如何?绝顶适合私生子和强奸犯……这俩还总是成对出现,从不缺席。”


士兵的眼神从方才的恼怒和愤慨化作凝滞的恐惧,但这转瞬即逝的变化并没能逃过提默的眼睛。他冷冷地注视着肃静的士兵们,抬高声调。

“我若是发现一起,便多一个被发配边疆的人,你们在哪里都能替恩索里亚卖命,究竟是在我的舰队还是在那冻掉鼻子的地方,随你们自己选择,我可不在乎。”


这下换作加赛克用眼神警告他了,但他选择用眼神实在过于不明智,不明智的理由全部出于在这里没有任何人了解提默·萨姆斯的怪脾气——归根究底,有谁会想要去亲近一条狂犬呢?那只能是另一个疯子。

可士兵铆足了劲冲到提默跟前,瞪大了因为不甘心与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倒也顾不上身后其他人的劝阻——但说实话,那些劝阻多多少少都虚情假意的,带着半点期望与试探瞧着那士兵,千双眼睛似乎都从四面八方盯着他们,试图看清底线划在哪儿。

他掏出长剑,嘶声道,“……同我决斗。”

这倒像是天方夜谭了。可提默·萨姆斯何时拒绝过挑战?他缓缓抽出长剑,剑刃与剑鞘故意拉出刺耳的摩擦声,“我没想取你的性命。”


“操!!!把我丢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天杀的,我还不能替自己争取一个机会了?!横竖都是当一个死鬼,早一点还是晚一点的事情罢了!”

他的声音凄厉尖锐得可怕,“怎么着,你还觉得自己是个了不起的大将军?我呸!”那士兵朝提默啐了一口,目眦欲裂地吼道,“先前就听说你替那钢骨之王卖命,屠杀艾弗港妓院,我看就是因为你们都是一群精灵婊子生养的,所以看不得我们骑那些玩意儿?!稍微知道些廉耻的人可都要把那双遭人嫌的耳朵给藏藏好了,可我们的萨姆斯大人就不是了……”

他说罢僵硬笨拙地举起剑,倒也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在母亲树底下的死寂中他朝四周零零散散聚集而来的士兵寻求肯定,“你去问问他们——问问你手下的每一个士兵,问问跟着你从可伦湾到这地方来的兄弟们,他们几个月没有碰过女人了?!好家伙,以往在港口可到处都是妓女,怎么,现在我们拿下了席拉,连恩索里亚的下等奴隶都碰不得了?!”


他的眉毛和脸周没有刮干净的胡子皱成一团,长剑朝肃立在原地的提默胸口刺去,“我倒不相信,这年头操个战败城邦的精灵都应该被发配到那鬼地方去——”


双剑交错,他们近得能闻见彼此的喘息声,提默始终不置一词,面无表情,只有那双几乎一眨不眨的金色眼里绽出渗人的怒气。剑刺入人的身体时几乎没有任何声音,那冲向他的士兵旋即软绵绵地在他身前跪下,之后便向一侧倒下,半边身体贴着软泥,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他一张口,淤泥便灌进嘴里,男人不再作声。


“恩索里亚没有奴隶。未来也不会有精灵的货物。”

提默·萨姆斯说。


没有欢呼,没有迎合,数秒后,嘘声响起。

艾斯米终于开始呕吐。他说服自己那一定是加赛克的海豚胃煮得太入味了。


*

*

*

*


渡鸦在十天后抵达,彼时他们刚出席拉没多久,仍在朝北方行军,还未抵达厄尔海峡。期间经历了普鲁尔罕见的地震,以至掀起的海浪险些将战舰卷入其中。术师在连夜不断的高强度吟诵下抵御住了一波过于异常的海浪,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疲惫不堪。席拉东南部的狭长岛屿奥里漠斯也在这场地震后从他们的地图上被划去,从此彻底沉入净洋,不复存在。十一月中旬普鲁尔开始变冷,不知道这是由于失去了风语者的庇护与魔法,还是冬天确确实实提早降临了这片远海之境。

朗希尔德·彭茨森便是在这个时候收到了渡鸦携来的消息,羊皮纸卷上说这是来自静泉的信件。朗希尔德想了会儿,没有打开。


她听闻前不久那个位于白雾泉的古老贵族也终于朝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低下了傲慢的头颅,而每次臣服都缺少不了隐晦不明的突然死亡,个中缘由叫任何人都会起些疑心——自然,她可爱的哥哥不会在这行列里。

川流不息,她想,亏那贵族的祖训还是川流不息,现在看来,冰封期就要到了,冰之河若不是被严冰堵住,便要被尸体堵住,而来年再开春时,那川流不息的可还是同一条河流?

她盯着那根细细的系带犹豫。这信里的内容究竟该看,还是不该看?这摸上去不是纳泽拉尔德向众下属统一传达消息的纸张,他们之前刚刚收到过一份通知,这会儿还没来得及忘记指尖的感觉。纸张的厚度不对、纹路不对、乃至一贯绑着信卷的系带也不对。到处都透露着引诱她打开的意味。但愈是诱人的漂亮东西就愈是危险,这些天里在普鲁尔树林里采摘果实和蘑菇时,这一点可帮了他们不少。


同样的,有些东西不该在这时候让哥哥看到。


士兵进入了恐怖的倦怠期。加赛克·拿恩依旧是那副琢磨不透的模样跟在提默一旁,像是一直都在观察他。母亲树和席拉被丢在舰队身后,可过于巨大的树盖却让朗希尔德感觉她至始至终都在他们身旁,成千上万的枝桠伏下身,和夜里密密麻麻的繁星一同审视着他们。

然而他们之前朝她说话,她却默不作声。


“我就说了,母亲树是精灵的象征,只有树生精灵对它说话,它才会回应。你读了这么多书,难道还不知道这一点?”

她想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是哥哥才对。母亲树并不是不愿意同他们说话。朗希尔德对提默说,那迹象未免太明显了。母亲树或许是不愿意同混血讲话,但即使她想要给予回音……她也无法和他们说话。她“死亡”的速度越来越快了——而如果某件事情连普鲁尔前代的王都无法做到,如今的母亲树就更加不可能做到。虽说她一开始便猜到如此,但一切果真照着她料想的那样发展时,她依旧失望透顶。

我们不能这么溺死在这潮流里。

她看着提默想,他们已经走到了今天,要是死在这场莫名其妙开始、莫名其妙蔓延的战争里,那也太可笑了。


先前北部的冻雨至今仍在继续下,甚至有朝南边蔓延的迹象,每天他们睁开眼睛时都能看见乌云密布的天空中近似铁灰的雨水朝下砸,甲板上湿漉漉的,许久未曾晒干过,她怀疑时候再久一些,甲板上也会长出那些色泽鲜丽的蘑菇,缀着橘红色的大斑点,在每个提默呼唤她的日子里代替她应声。

她近来出现得越来越少,船舱里分不出白天和黑夜,舰船从未如此庞大过,宛如航行在滔天巨浪间的迷宫。找不到她的时候提默便更加沉默,独自靠在船舱边上朝底下看。海流变得湍急,岸边蔓延的树林伸出光秃秃的树枝,在半空中截断雨幕,顶端溅出一个接着一个的小漩涡,再落入岸边堆叠着的落叶上。


她想起在席拉闲逛时偶尔发现的树林。那片树林和其他任何树林都不一样——她一踏入其中便强烈地感受到了。她只是在一刻知道了。也许那些士兵感受不到——没错,谁让他们是人类呢?他们没有精灵的血,自然无法感受到精灵的悲戚。她小心翼翼地穿梭在那些树林间,叶尖与叶尖在触碰时发出此起彼伏的叹息,有时他们会看见倏然枯萎的树木,于是朗希尔德和提默立刻明白过来,那象征着树木已经“死亡”了。更可怖的是深处两棵;其中一棵显然已经度过了千年的岁月,比起旁边的树木都要更高,更强壮,但树木的表面已经渗出母亲树一侧枯萎的色泽,那股焦灰色由里至外地吞没了它。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树木……”


朗希尔德在淅淅沥沥的雨中说,“我能感觉到这之中的魔力。死去的树木身上没有魔力……就好像每一棵树都跟每一个精灵息息相关似的。”

“在我看上去这就是个普通的树林而已……”

“哥哥。”朗希尔德说,“你看那边的树。它已经死了。哪怕只有一刻……你觉得那模样美吗?”

提默有些不安地答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朗格,对我们来说死亡总是必然的终局。但是……”

“死亡确实是我们必将抵达的终点,但是创造一切的绝非死亡。”

她反驳,“而你踏上战场的时候就开始制造死亡了。哪怕以恩索里亚之名忠义之理也绝对无法抹掉这一点,你在替那些唾弃你、鄙夷你、痛恨你的人卖命,而你压根没弄明白你想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开始不耐烦,他每次不耐烦的时候都会晃晃胸口悬挂着的那个小头颅,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它,“你不能这么说,朗格,我们总是会死的,无非是安安稳稳地死去,还是死在战场上。我们出征是为了恩索里亚的荣耀,为了领主的意志,你也看到了,这不是我们单方面的宣战,在战争里不存在什么正义与否,牺牲是必然的,死亡……也是这样。你觉得精灵很可怜吗?可是在那里,在恩索里亚,在艾弗港,也有人在被杀死,这就是战争。我不过尽我所能地不辜负任何人。”


“你就确定你这样做不会被任何人辜负吗?……只有我不会辜负你,我的好哥哥,可你却在叫我伤心。”

朗希尔德说,“难道你还看不见吗?在这片土地,这片海洋,更遥远的地方,世界正在死亡?”

她注视着她的哥哥。她知道他在嘴硬,他一旦坚持了某件事情,就会倔头倔脑地走到底,哪怕那是一条彻头彻尾的死路。九年前他为了拯救昏迷不醒的养父而踏上前往死地之路时是如此,九年后他为了替纳泽拉尔德尽忠而大开杀戒时同样如此。


可他分明也对眼前这景象动容了——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否认这一点,就像风语者乔的侍卫布兰特在面对他们时低声说的那句话那样,欢迎你回家。他试图假装自己没有听见,但她知道他为此闷闷不乐了许久。

你的家在哪里呢?在遭人唾弃的艾弗港小屋里吗?在那个出卖他们亲生母亲的普鲁尔岛屿上吗?还是在那个有纳泽拉尔德的莱赛尔城堡地板上?


哪里都不是。哪里都没有。他们的家是他们彼此。


她侧过身去,把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提默的臂弯下,“噢,我不是故意要对你这么残忍的,哥哥。但如果我是你,我还不如现在就立刻杀死自己。这个世界上的人又精明又愚蠢,把他人送上绝路的同时也把自己的前路断尽,你的眼里只有忠诚,早晚会替精明或者愚蠢送命,那还不如自己决定自己的死期,一把火把身体烧尽,别成了那钢骨之王背后的傀儡。因为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与其猜测你什么时候会成为一具尸体,还不如让我比你先死去。”


“……朗格!”


“这没什么,这可真的没什么,你见过死亡,你亲手赋予过他人死亡,难道要在这个时候跟我说你见不得有人在你面前死去?……毕竟你选择了纳泽,而不是我,提。纳泽有许许多多人,他们争相替他卖命,也许是为了地位、也许是为了活命、也许是为了信仰、也许是为了死灵魔法、也许是为了……我不知道,提,我不知道他们为了什么。我只知道只有你是为了忠诚和恩情本身,而他会辜负你,像我们的养父辜负我们一样——他们从一开始就并没有以我们以为的模样成为一个值得我们付出的人。”


哥哥好不容易才明白过来这一点,恩索里亚的一切不能再把他拽回权势的旋涡里。


朗希尔德·彭茨森把手中未打开的信凑向燃了一半的蜡烛,火苗窜上信纸,几秒钟后便吞噬殆尽。只要她不告诉提默,就没有人会知道这封信是在这里消失的了——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静泉离普鲁尔那么远,兴许是渡鸦或者猎鹰在暴风隘口被卷走,或者在港口成了海魔的猎物呢?信件没有送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毕竟,在这战火纷飞的时候,你永远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


*

*

*

*


时间进入十一月下旬后,西方岛与厄尔海峡之间的雨林开始枯萎,恩索里亚的军队决定不再靠岸,尽量避开东侧沿海可怖的气候,小心翼翼地贴着西侧海岸线朝北方群岛前进。行军的过程枯燥而漫长,比起融冰期也更缓慢谨慎。有时海面会飘来诡异的冰层甚至几具肿胀的尸体,尸体在海水中浸泡了许久,皮肤皱得几似要溶解在海水中,长出一层可怖的惨白。如果船只撞上尸体不慎把那死物掀过身去,还会看见密密麻麻的鱼群啄食着尸体的另外一面,一场原本无人知晓的饕餮盛宴。

艾斯米在行军的生涯里学会在这种时候扭过头去回想加赛克的海豚胃,这叫他多多少少能忍住肚子里的一阵翻腾。


“你不能得罪你的士兵。”


提默·萨姆斯向来与军队同吃同住,但这些天里,士兵们原本便因“纳泽拉尔德的狂犬”这一称呼而产生的恐惧逐渐加深,好像他领军攻下席拉的功绩是属于另一个同名同姓的英勇将领。

只有少数的混血士兵与术师仍会主动朝他汇报近况,但这只让军队中绝大多数人类与他之间的隔阂更甚。于是当艾斯米·罗尔沙赫似懂非懂地注视着那人背影时,加赛克·拿恩出现在了他的左手边,把一小杯温酒递了过去。那绝称不上是一杯味道尚可的甜美葡萄酒,艾斯米犹豫了一下,仍是接了过去。

比起前段时间总是由提默·萨姆斯在闲暇里带着艾斯米熟悉海军情况,近来出现在艾斯米和莱欧娜身旁的总是那位在罗尔沙赫家服侍了近大半辈子的男人。艾斯米不再害怕他,这会儿懵懵懂懂地抬起头说,“你是在说萨姆斯大人吗?可是……他做得并没有错啊。”


“对的事情从来都不是得人心的事情。”

加赛克说,“很多时候你需要学会区分各中差异——并最终选择正确的那一边。说谎也是一个将领的必修课——而提默·萨姆斯大人在这件事情上恐怕向来都不怎么样。”这是加赛克·拿恩教会艾斯米·罗尔沙赫的另外一课,也是莱欧娜没法教给他的东西。


“那奈耶尔哥哥呢?……他也总是能选择正确的那一边吗?”

他小声问道,“莱欧娜告诉我说你一直是罗尔沙赫家的下属,以前你一直都跟着哥哥……他的选择都是正确的吗?”


他忽然问这个是有原因的——至今艾斯米都没有把毒药放进提默的食物里。

一开始,当科芬·葛雷西亚的精锐军还驻扎在他们周围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这还不是最佳时机——不熟悉的人太多了,而那个将军看上去又跟提默的关系不错,如果在那时候下毒,想必那将军定会发现异样,他不一定能够躲过这一遭;

科芬·葛雷西亚率军离开后,他又告诉自己现在还不知道哥哥的动向,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同哥哥汇合,贸然行动只会让军队变得更加动荡;

现在他们快要抵达厄尔海峡了,可他还没想好第三个理由。

理由,对了,他是在想理由,这是要告诉谁的理由?

艾斯米滑稽地张大嘴,他不知道这是该告诉谁的理由。哥哥说了不愿意让加赛克来执行这场毒杀,显然他不需要向加赛克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行动;而莱欧娜是他的家庭教师,对此也完全不知情。


那这究竟是要向谁解释的理由……?


自从上了黑珍珠号,艾斯米便一直随身携带着那个装有毒药的小瓶子——为了不让莱欧娜在整理他的东西时发现这个陌生的东西,也为了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遗忘这个奈耶尔交给他的任务。他说服自己这是为了找准任何一个好时机,把这里面的玩意儿倒进提默·萨姆斯的食物里。

这会儿,它就藏在他棉衣内侧的口袋里,贴着他侧腹上那块像极海魔纹样的胎记,几乎成为他浑身上下温度最高的一部分。


近三个月过去了,他一无所获。更确切地说是至今都没有做出任何尝试。距离北方群岛越近,他就越感到恐惧——这恐惧不再是提默·萨姆斯带来的。也许是海魔的庇护起了效果,也许是因为提默是个传闻中的海魔侍者,所以他才没有对罗尔沙赫家的融冰之子过于苛刻和凶狠。即便如此,艾斯米也不知道在面临哥哥的责罚、暴露后狂犬的怒火、谋杀成功的罪孽里究竟哪个最恐怖。但看在哥哥和狂犬都杀过人的份上,艾斯米觉得或许最后那个是最容易承担一些的代价。

他猛地哆嗦了一下。

这个想法顿时如海魔的触角般冰冷冷、黏糊糊地缠住了他的脚腕,叫他动弹不得。不行。他需要有一个可以商量的人,告诉他在这场选择里究竟哪一边是正确的。


“礁心奈耶尔大人总是谨遵罗尔沙赫家的家训。”


加赛克没有察觉到艾斯米的走神,自顾自说了下去,他给自己也倒了一小杯葡萄酒,船舱外头雨水连绵不绝,海浪起伏,颠得他的声音都忽上忽下的,“所谓驯服风暴便是要罗尔沙赫一族都能从混乱的局势中看清唯一一条能够带领家族前进的路——即使这条路血迹斑斑为人不齿,而家主也好,领主也好,便正是要带领挥舞旗帜时愿意应声的人们走下去的存在。”


驯服风暴。艾斯米想问,驯服风暴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他多年前在奥恩施泰因城堡里曾经属于尼尔德哥哥的房间里找到过那个男人幼年时的日记。它被丢在藏书架的最底部,和无数灰尘、几根羽毛、一两颗从外面带进来的碎石、几张撕碎后的纸屑一起安静地躺在那里,无人问津。他想这大概是在奈耶尔派人秘密清理了城堡内部所有与尼尔德有关的物品时被遗漏了。

在那里他曾洋洋洒洒写下那些闪闪发光的野心,我要在父亲建立的伟业之上带领罗尔沙赫一族走向更繁荣的未来!他在那泛着月牙白的纸上写道,我们是驯服风暴之人,屠夫之源给予我们的是孜孜不倦的毅力与超越凡人的勇气,而正是这两者可以帮助我们跨越所有的暴风骤雨!


这跟奈耶尔说的可从来都不一样。艾斯米想,可那究竟该是什么意思呢?

少年望着眼前的加赛克。他刚刚发了一会儿呆,而加赛克的视线一直没有从他的身上挪开。

“但是……你知道的。尼尔德大人曾经做出了选择;奈耶尔大人也做出了选择,而小家主大人,总有一天,你也会需要做出选择。这正是恩索里亚传统里双家主的意义所在,不是吗?”

他凝视着怔怔的艾斯米,他并不知道这一刻艾斯米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感动哽住了。

从没有人愿意在他面前提到尼尔德哥哥!

他在内心嗫喏,这是莱欧娜以外第一个同他说起尼尔德哥哥的人,他愿意听他讲述更多。但加赛克在这时候反倒移开了目光,他们一起望着不远处提默独自一人的背影,“……罗尔沙赫大人,”他改口道,“您也是罗尔沙赫的家主,万万不可忘记这一点。奈耶尔大人与你应互相依靠,互相协助,互相争执,互相博弈,并最终为家族寻得最正确的那条路。”


他需要一个人给他答案。艾斯米捏紧拳头,已经有人给他答案了。


真正下定决心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艾斯米·罗尔沙赫当即选择在当日晚上对提默·萨姆斯动手。他并不想拖得太久——勇气就和飓风一样,来得也快,去得也快,而他太了解自己,知道这机会对他来说可遇不可求。更何况今夜的伙食是气味浓重的海军锅,加赛克的配方能把所有难以下口的味道都盖过。

午后他独自一人躲在船舱后部的角落里,把那个小小的铁灰色瓶子掏了出来。它依旧看上去和第一天奈耶尔给他的时候一样,唯独不同的是现在沾上了他的体温,不再和一开始那样寒冷了。他小心翼翼地拔掉瓶塞,把鼻尖凑上去,隔了几厘米,便嗅见一股危险的甜腻味。这甜味美得就像瓦哈蒂亚来的糖浆,但就像哥哥说的那样。这是名作“礁心”的毒药,而他们会用这个毒药让胆敢在众人面前喊罗尔沙赫家主叫“脚滑屠夫”的野犬一命呜呼。


稀疏平常。他提醒自己,和往日里一样在莱欧娜的催促声中小睡了片刻。在午后摇摇晃晃的梦里,他一直都能听见奈耶尔的话。


喝下去,他血淋淋的柔软心脏就会慢慢变硬,最后像海边的礁石一样硬邦邦,再也不会动。


他在梦里梦见了很多死亡。

被箭贯穿的飞鸟,恩索里亚钢炮下粉身碎骨的精灵,从树上滚落的蜷曲甲虫,被长剑钉在树上的骑兵,开膛破肚的栗色小母马,到处都是死亡。他在树林间胡乱狂奔,眼前所见却都是死亡。

奇怪的是,人人都说梦里是听不见声音的,可他却觉得奈耶尔的话始终都萦绕在他的耳根,如同黑漆漆的鸦群盘旋不散。


嘎——嘎——嘎!


最后梦境画面一转,便到了那些小巷子里人人都议论纷纷添油加醋的“黑珍珠号屠杀”。七年前不死者狂欢发生时他在城堡的摇椅里安然熟睡,对自己已经继位成了罗尔沙赫家的第二位家主一无所知。在他熟睡期间,奈耶尔·罗尔沙赫向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俯首称臣。可他们区区一个海魔信仰的贵族,若给不了兵权,则什么都不是——而罗尔沙赫家一人从商,一人从军,奈耶尔的效忠无法代表整个家族。


“于是那人便去了!”

那街头巷口的叙述里说道,“奈耶尔·罗尔沙赫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可伦湾北部主港口,以海军统帅胞弟,即罗尔沙赫另一位家主的名义畅通无阻上了黑珍珠号。我说,谁敢拦着他呢?罗尔沙赫家的第二位家主可与微笑尼尔德截然不同,那时候大家都知道他脾气阴晴不定,待人待事严苛傲慢,都说其实一开始他想要的是军队,谁知道老家主伯恩大人把兵权交给了尼尔德大人……哎,把那事给说回去,那奈耶尔上了黑珍珠号之后啊,顿时换了一副脸色,悲悲戚戚地喊道,不死者大军入侵奥恩施泰因城堡,囚禁了伯恩大人和融冰之子艾斯米,便要尼尔德大人交出海军的统帅权去换他们父亲和胞弟的性命。但微笑尼尔德哪里是那样简单的人物!他当时便心存疑虑,对奈耶尔大人说,如果真是如此,想必篡位者也绝不会如此简单地就放过罗尔沙赫家——军心都在我们这里,他即使拿去了兵权,只要我们一日活着,他便一日无法安宁;人人都会说罗尔沙赫家从未出于忠心替那死军首领效劳,而是出于懦夫的胁迫,父亲大人若是知道,也定会要我们率军出海,一旦到了海上,就算是不死者军队也无法与我们抗衡!”


那人一口气用尽,这会儿故意卖了个关子,露出了一个模仿奈耶尔的夸张表情。他一定不知道那个时候所谓的融冰之子也正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像一具奥恩施泰因的雕塑。


“……说时迟那时快,奈耶尔·罗尔沙赫向前趔趄一步,看上去那么自然,就似乎只是码头突然打来的一个大浪叫他一下站不稳。尼尔德大人立刻伸出双手搀扶住了他——就像这样!接着,奈耶尔大人直起身来,他便松开手,正要开口提醒奈耶尔大人小心风浪——微笑尼尔德的嘴唇就这么张开,眼睛依旧大睁,但脑袋就这么咕噜噜地掉下来哩!直到他死去,他脸上都还在微笑。”


“唉,看看,这得多大的力道呀?奈耶尔大人抽出了尼尔德大人的佩剑,只一击便活生生地砍下了长兄的头颅,在他身后目睹了这一切的水手们都发誓说,那一刻他看上去好像就被什么死灵魔法操纵了一样。要我说,嗨,就算奈耶尔大人其实已经被那死军统领杀死化作死人军前来寻命了,也没那真实的情况那么吓人。他抹了抹脸上溅上的血,甚至都没有转头去看那可怜尼尔德的头颅,转过身来便只说了那一句:今日的甲板有些滑啊。”


艾斯米从噩梦中惊醒。

醒来时他的左手还牢牢攥着那个小铁瓶,晚餐即将开始的铃声已经响起,甲板上来来回回的脚步声愈发沉重,就像战鼓般在他心里一下又一下敲着:咚!咚!咚!便是现在了。他朝自己许诺过的——趁着勇气还没有消失的时候。

他飞快地爬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小步跑上甲板,跟着人群去找领餐的地方。晚餐果然是加赛克的炖煮海豚胃,提默·萨姆斯不见踪影,于是他鼓起勇气,强装镇定,对加赛克说,“……偶尔一次,我去把晚餐带给萨姆斯大人吧。”


奈耶尔说的对。没有人会怀疑他的——谁会怀疑可怜的、哆哆嗦嗦的、胆小懦弱的艾斯米呢?懦弱是他的武器。


艾斯米掩饰着如雷心跳不断朝自己重复,他们只会说提默·萨姆斯统帅猝死了,从外表上什么都看不出来,没有任何痕迹。毒药是女人和孩子的武器。他走过湿漉漉的甲板,迈下嘎吱作响的木梯,弯腰躲过上方缠绕的渔网,从几个硕大的木箱之间穿过,提默·萨姆斯在的地方亮着油灯,里面传来恼火的声音,“……谁让你这么做了!”

但这更像是他的自言自语。因为当他转过身来看见不知所措的艾斯米时,艾斯米发现他旁边空无一人。


也许是谁刚刚惹他生气了,或者是从恩索里亚的来信……

面对狂犬时的恐惧感又和那人的身影一起扑向他,叫他站不稳脚跟,只想撒腿就跑。毒药瓶在他的腰侧晃荡,他双手捧着那碗散发着热腥味的炖汤,舔了舔嘴唇,“……拿恩副官派我来给您送晚餐,萨姆斯大人。”他确信自己的声音和往日里没有什么差别。


就是今天。就是今晚。就是现在。就是现在了吗?

提默朝他走过来,他仍旧和平常一样,不——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发现了吗?他一定是发现了,他是野犬,自己怎么会觉得他嗅不出食物里的异味呢?他一定会当着他的面揭穿他,掐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脑袋拧下来。这是纳泽拉尔德的狂犬,不比他在莱赛尔城里第一次见到他时逊色半分,甚至……在目睹了席拉侵略战后,这个人的存在显得更加令人生畏了。

艾斯米避开他的眼睛,把视线凝固在他胸口逐渐放大的小头颅上,一瞬间,恐惧令他险些以为那头颅都在讥讽他的天真可笑。

“……谢谢。”提默说。

艾斯米愣住了。提默从他僵硬的双手里把那盘食物端了过去,走回自己的桌边,“是我错过了开饭的时间。罗尔沙赫家的小家主在这里可不是学着怎么伺候人的,下次去说说拿恩副官,让他差人来喊我就好。”他说着闷哼了一声,“你竟然还真会被人随意差遣在这里打杂,我可没见过这样的贵族。”


什么都没有发生。

艾斯米在这个时候忽然意识到,那些奈耶尔说即使提默·萨姆斯要求他做他也不得不做的荒唐事——替他更衣梳洗当他的贴身侍童,被他四处差遣干些侮辱人的脏活……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在舰船上就跟任何一个普通的见习水手一样,甚至完全称得上自由。如果这也叫做人质……那他在罗尔沙赫家究竟算是什么?他真的是第二位家主,融冰之子艾斯米吗?


尼尔德相信他总有一天会给罗尔沙赫家带来祝福与荣耀——

他的祝福便是用毒药杀死恩索里亚的骑士吗?

提默重重把碗搁在桌上,艾斯米向前一步,“……萨姆斯大人!”话一出口,提默便重新看向他,艾斯米说罢也愣住了。他想说什么?他是想做什么?他想杀死提默吗?还是他其实从来都不愿意执行哥哥的命令?你知道我们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他被问过成千上万遍,他能答出成千上万次——


但他在这会儿突然不愿意答了。

“……不要吃那个。”他嗫喏道,话语先于思考脱口而出,“那个先前……可能没熟,我突然想起来,我去换一份……”糟糕的借口。


“不必。”提默重新坐下,拿起右手的勺子,把海豚胃里的肉糜与燕麦挖出了一小块,皱着眉头正要往口中送,艾斯米想也没想,顿时小跑着冲到提默跟前,趁着男人愣神的功夫一把拍掉了他手里的勺子。

大概从来没人敢拍掉他手里的勺子。也从来没人敢从狂犬嘴里把一口食物的抢下来。艾斯米顿时吓得眼泪都沁了出来,涨红了脸大喊,“不要吃!!!”

“喂,小子……”

“我在这里面下了毒!!!”他闭着眼睛喊道,“不要吃!”

提默盯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船舱里不流通的空气把这份可怕的凝重拧得更紧,艾斯米只觉得时间过去了足足有一个时辰这么久,久到他就要虚脱了,提默忽然说,“你知道你刚刚说的话足够被我处刑。”他的语气同平时一样生硬且傲慢,艾斯米分辨不出区别。

“……我知道。”

“你也知道我可能会杀死你,或者在回到恩索里亚的港口后把你丢给下一批即将前往燃火者部队的罪犯与流民。”

“……这,这个我不知道……”

“你也知道我可以猜想到毒药的来源。艾斯米·罗尔沙赫,仅凭你是无法拿到这种毒药的。”

艾斯米哆哆嗦嗦地摇头,“……是我。”

他在这个时候依旧选择保护奈耶尔哥哥。这也许是个正确的决定——至少比他临阵脱逃,阻止提默吃下毒药更加正确。奈耶尔·罗尔沙赫比艾斯米·罗尔沙赫强一百倍。

“我知道背后的主谋一定是奈耶尔·罗尔沙赫。”

提默·萨姆斯无不嘲讽地勾起唇角,“倒不如说,再愚蠢的人都能猜到这一点。他觉得只要我这个名誉上的舰队统帅死了,纳泽拉尔德领主便会把海军全权交由他负责,罗尔沙赫家便可以要回你们梦寐以求的全舰统治权。”


他全说对了。艾斯米愣愣地想,他什么都知道。

“但很遗憾,艾斯米,既然你们已经有所动作了,我也不可能再假装没有看见你们的小动作了。”

他把面前的碗朝艾斯米推了过去,“你自己吃了吧。你如果愿意替你哥哥吃下去,我便饶你哥哥一命。”


是你自己犯的蠢,你就得接受。那个声音在他心里朝他拳打脚踢,艾斯米,你真是个无药可救的懦夫!傻瓜!你果真是个孩子,以为提默·萨姆斯其实是个好人——你看看,你不仅会害死你自己,你还会害死奈耶尔,害死整个罗尔沙赫家!

他颤抖着接过提默递来的碗,手指意外地攥得很牢。很快地,他想,自己的心脏会变成硬邦邦的礁石,纵使血液冲刷也不再跳动。

莱欧娜会哭吗?莱欧娜可能是唯一一个会替他伤心的人了。纳泽拉尔德的狂犬直到最后也还是中了奈耶尔的下怀——只要艾斯米·罗尔沙赫死在黑珍珠号上,奈耶尔无论如何都能利用舆论,把那狂犬塑造成一个谋杀孩童的卑鄙之人。


艾斯米屏住呼吸。这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困难。他只是……觉得这样倒也不错。少年毫无停顿,大口大口地吞下那些难吃的食物,直到黑胡椒从胃里开始朝上窜出一股火辣辣的暖意,这股暖意一直遍布了他的四肢。


这就是礁石发作时的感觉吗?他就要死了?

他脸色煞白地瞪着眼前的提默,对方自顾自地提笔写信,没有搭理他。几分钟过去了,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提默·萨姆斯搁下笔,抬起头,瞧着艾斯米咧嘴一笑。一个小小的瓶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手掌中,那里面装着的小半瓶液体和他腰侧的毒药瓶容量几乎完全一致。艾斯米流泪满面地迎上男人的笑容。

“你不会死的,艾斯米。”


他说,“我从三个月前便知道了——那时候我在你们的窗边,听得一清二楚。贵族小少爷可能难以想象,我师从六大洋绝顶聪明的惯犯,可是个熟练的小偷。你的行动太不自然了——从你上船的那一天起,这玩意儿就被我偷走调包成了糖浆再给你放了回去。”

艾斯米·罗尔沙赫哑口无言地看着提默起身向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会有一天为你今天的行为感到庆幸的,小子。倒不如说——从现在就开始庆幸吧。”


懦弱确实是他的武器。懦弱……成为了他的盾牌。




提默·萨姆斯站在黑珍珠号的船头。普鲁尔几十天没有放晴,阴翳笼罩在每个人的头上,以至恩索里亚的雪花都被飓风刮到了这里,在甲板上积起一层薄薄的寒冰,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幸好他们航行的过程还算顺利,航线中途并没有再遇到任何树生精灵或是那支神秘部队。

战后没多久,提默便推测那支席拉侵略战中出现的无名部队只可能来自瓦哈蒂亚。沙马卡兹人与普鲁尔精灵结下的世怨绝不可能在短短数月间便化解,而论当时士兵们身穿的铠甲与手中武器,也绝非是他们认知里沙马卡兹战士们常用的重兵器;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也更不可能在艾弗港一战彻底打碎了同普鲁尔过去短暂的联盟后,再一次出军支援莱赛尔对抗自己的海军。剩下唯一的可能性便只有瓦哈蒂亚了。


——瓦哈蒂亚想要做什么?


提默·萨姆斯陷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好像各种各样的线索都在他周围不断地缠绕起来,而他是唯一没有探到真相的人。信仰星月女神的瓦哈蒂亚为何要同普鲁尔结盟,仅仅是单纯出于得知了恩索里亚和沙马卡兹结盟后需要增加战力的考量吗?但如果只是简单的军事结盟,为什么派往席拉的部队要抹掉所有瓦哈蒂亚军的标识?瓦哈蒂亚与普鲁尔的联手难道并未是公开的消息?


可近来,他唯一收到的信件便是来自先行南下的科芬·葛雷西亚将军。先前他们离开席拉时的计划便是在攻下先民之地后,穿越普鲁尔南部隘口前往瓦哈蒂亚。随着摇摇摆摆精疲力尽的猎鹰与信件,还有一个沉甸甸的小密封木罐,不用打开他就能嗅见缝隙里透出一股香甜的柑橘味,上头写着不常见的三个词,说是“给疯狗”。

提默瞅着这字眼这会儿也不计较,叹着好心的布雷玆总算要拯救他于海军锅的水深火热,接着便打开了一旁科芬的信件。信并不长,但读完后他脸上的表情很快消失。

信中字迹与以往不同,歪歪扭扭地表明写信人是随军的阿曼达·斯库尔德,应葛雷西亚将军的要求代笔写下这封信。所述内容仍是一如既往简洁明了,不过告知了提默说葛雷西亚将军在先民之地一战中受伤,伤势虽重但不必过多担心,目前已有普鲁尔的精灵帮助了他们,同样也是在这里,他们意外发现了母亲树的祝福会短暂驱散葛雷西亚将军身上的死灵魔法。


死灵魔法……


他便在这时惦念起恩索里亚的近况——近一个多月来他都没有收到任何来自莱赛尔的信件。

如果往好的地方说,那么便是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领主给了他高度的信任和自主权——可如今他不敢确认了,至少在放走了风语者阿达亚之后,纳泽拉尔德显然对他失望透顶。即使他已遵从他的旨意攻下席拉,但诺亚的项上人头依旧好端端地在世界的某处挂着。而朗希尔德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撕了一封来自静泉的信,现在也已无从得知各中内容。

他显而易见地需要情报、更多的情报。

和其他贵族不一样,提默虽为纳泽拉尔德的骑士,在恩索里亚却没有掌控任何情报网;说到情报,艾弗港的小渔民显然只能想到一个人,可那人的沙马卡兹鹦鹉就跟死在了生命之洋上一般,数个月都没有任何消息。

就在他想着是不是该亲自化作白隼飞一趟时,加赛克·拿恩手持刚刚送至主舰上的信件,向他汇报道,“……收到前方通报,奈耶尔·罗尔沙赫大人及他所携的其余恩索里亚舰队将以鹿角号为首,预计明日可与我们在距离北方群岛不到三十海里的地方汇合。鹿角号目前的船长为奈耶尔·罗尔沙赫大人,副手为旁系家族家主安蒂·奎瓦莱因担任。”


“……知道了。”提默微微一笑,“他想必会很高兴见到自己阔别已久的弟弟。”


舰队在第二天正午成功汇合。同上一次会面已过去了数月,奈耶尔的白发此刻仍在铁灰的雨幕下泛着浅光,他登上黑珍珠号时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提默,这才说,“……很荣幸再一次见到你,萨姆斯统帅,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叫人胆寒。”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在提默身后打了个转,似乎是在寻找艾斯米的身影,但话说出口便换了另外一种语调,发音生硬的恩索里亚语在他嘴唇之间变得绵延温婉,暗藏玄机,“我瞧您这边行军过久,士气低落,确实需要好些休整才能继续朝方舟城进军。好在我们的军队在可伦湾训练充足,陆军也多花了两个月习惯海上风浪,看来之后我们齐心协力,定能从西侧海岸堵住瓦哈蒂亚军的去路,打个痛快。”

他的脖颈上裹着一圈过于蓬松的狼毛,袍子银灰色的内侧由数只海豹与灰熊的皮毛缝制而成,这让他在脏兮兮的甲板上脱颖而出,着实一副将军做派。

加赛克·拿恩这时从瞭望台上一跃而下,也向奈耶尔走去,“……久疏问候,奈耶尔大人。”


“过来,加赛克。”

他的语调不可谓不亲密,一脸满足地看着后者朝他走去,并最终和他的副手安蒂·奎瓦莱因在他后方左右两侧站稳,“我听说近一个月来士气低落,发生了什么?”

他说着朝提默举起手,夸张地欠身道,“我并未刻意如此失礼,萨姆斯统帅,也并非怀疑您与生俱来招万人仰慕的领袖气质,只是我同这支军队呆得更久些,也许可以提出一些拙见,帮助我们的铁城墙恢复荣光。”


“萨姆斯统帅在席拉当众处决了一名捋走精灵当作战利品,并怂恿其他士兵一同强暴俘虏的士兵。”

加赛克·拿恩回答道。提默不置一词,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的奈耶尔,后者下垂的眼角露出一个惋惜的弧度,“……是他们太粗暴,太心急了。我们的萨姆斯统帅果真一派正义之士,看不得任何世间不公之事啊!”

他接着睁开眼睛,摊开手掌,“但今天是个好日子……恩索里亚的铁城墙终于在这远海之境恢复完整了!我们有着从可伦湾运输而来的物料,现在可是最充足的时候,安蒂,传令下去——这就喊罗尔沙赫舰上最好的厨子出来,给萨姆斯统帅和我们的士兵们准备一顿盛宴!”


他等到安蒂和加赛克一同离开后才突然恍然大悟般抬起下巴,拉长尾音,“对了……刚刚一直没有见到他,我心爱的弟弟艾斯米可还好?”

提默·萨姆斯依旧板着脸,罕见地压低声音说,“……他在睡觉。”

“真是任性。我看都是因为我们太纵容他了。”

奈耶尔笑得更深,“……只是许久没有听到他的消息,身为兄长的总是有些担忧,想必你一定能理解吧,萨姆斯统帅?”

提默指指通向下方船舱的路。

“他在那里。席拉侵略战时站在船头被飞出的碎片伤了头,我可不保证他能喊你亲爱的哥哥。”


奈耶尔·罗尔沙赫走下船舱。

这底下很黑,又暗得出奇,他险些被地上杂乱的麻绳绊倒。但他今天心情很好——尤其在听到提默的一番话后,他恨不得就能在无人的地方哼起小曲来。真是可惜,那个脑袋有问题的狂犬没在舰队里偷偷带上几个妓女,不然这会儿他能一口气干他娘的四五个,直到她们从他的床上摔下去,呻吟着求求他放过她们。愈是在这种时候他就愈是兴奋,在计谋按照他想象的那样走向最终一环时,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比做爱来得更让他畅快淋漓的了。

之前可伦湾附近那个叫什么来着?伊什么的,伊萨科夫娜,对,就是那个名字。那个半精灵的妓女可是莱赛尔流浪而来的尤物,结果因为提默·萨姆斯在港口的命令而不得不被他们暂时放回去。那男人虽说是个纳泽拉尔德的狂犬,但没想到心底里竟是个跟娘们似的孽种,大概有精灵血统的家伙多多少少都会跟那个领主一样多一点不男不女的气质。现在好了。


他终要因为那无聊的正义感送命。想到这里,他简直喜不自禁。


“艾斯米,我的好弟弟。”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空旷旷的船舱里。这令他满足极了。前方仅有一盏油灯搁在一旁的木箱上,忽明忽暗的火焰像在朝他低语,劝阻他不要在这个时候捧腹大笑起来。别笑得太大声。于是他轻轻地,嘶嘶地笑起来,这样甲板上的人便不会听见了。


“艾斯米,我来接你回家了。”


艾斯米没有应声。他紧闭着双眼,前额上缠着渗血的麻布条,身上裹得很厚,呼吸轻得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奈耶尔狠狠地掐了一下他的胳膊,少年一动不动。“看样子你真的先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奈耶尔轻声说,一边把手探进他的衣服里,窸窸窣窣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铁瓶。

“我太了解你了。”

他轻蔑一笑,把那满满当当的瓶子收了回去,搁在自己的口袋里,“你果然下不了手。我懦弱的艾斯米,你果然没法替我杀掉那条狗……但这都不要紧。你没有跨越那根线,没有通过这场试炼,你永远都会是那边的人——和那些出生在贵族的废物一模一样。但现在你有用了。”


他轻柔地抚摸着他的额头,“只要你死了,一切便可办妥。只要你死了,他一样会死。我看纳泽拉尔德对他的器用也快到头了——莱赛尔的婚礼他没有去,复活的两条龙没有一条赐给他,就算打下了席拉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功绩,再发生了擅自挟持人质并发狂后杀了人的事,他铁定得完蛋。而你,艾斯米,你直到死去都是罗尔沙赫家天真的融冰之子,一个脏不了手的小男孩,一个看不清风暴的男孩。”


他顿了顿,凑到少年耳根前,“……家里那些老古董们说得可真没错。你跟尼尔德一模一样——天真,自认会成为正义的骑士,你们是不是觉得这样就能给家族带来荣耀?”


奈耶尔·罗尔沙赫恶狠狠地拂袖起身,朝躺在他面前的弟弟,朝面前斑驳的木墙,张开的嘴里涌出憎恶的胡话,那些大写加粗的话语就跟当年他密密麻麻涂满了的尼尔德行军日记一样触目惊心,“我怎么能不发疯?!”


“你向着所谓的光明航行——在这一派荒唐的土地上!你恨不得在饥荒的时候打开奥恩施泰因城堡的大门,把从北部逃难来的人都收容进城堡里?做决定的人是你,而面对这一切的人可是留在家中的我!是我!真见鬼,海魔在上,死神在上,而他们永远只会歌颂你的名字,微笑尼尔德!有魔力的尼尔德!操,有魔力的人他妈的是我,在城堡里变出那些粮食养活所有人的是我!你在舰队上吃着军饷背靠罗尔沙赫家的财富,无非就是个坐享其成的啄木鸟,你怎么胆敢被人称作有魔力的尼尔德?!”

七年了。七年过去,他的话语里从未出现过这个名字。从前罗尔沙赫家的另外一个家主。他总是这么说。一个冷冰冰的代号。


“……有什么好说的呢?一切都已成了定数,你要是逃到海面上去,恩索里亚该易主还是易主。一个利扎尔德斯和另外一个利扎尔德斯到底有什么区别,非得你这样冒着全家人的性命之危去效忠已死之人?开什么玩笑……!驯服风暴可从未是你认为的那样愚蠢地冲向风暴中心试图以一己之力扭转局面!”


他剧烈地喘息道,“谁知道家里的艾斯米也跟你一个样?哈!我该猜到的。早从他出生时我就该猜到的。人人都想成为你,尼尔德,人人都想成为那个微笑着的英俊贵族,沐浴在莱赛尔学城的赞美与追捧里,可没人会想成为我——那个永远都被遗忘的、那个总是诡计多端上不了台面的、那个阴冷的奈耶尔!这太不公平了,你明白吗,你要的公平世界因为你本身而永远不可能实现。艾斯米当然不想成为我了,尼尔德,你也知道这一点的,对不对?他从小都喜欢你。可你也看到了——他要是无法成为我,他就得死在这乱世里。和平远没有你以为的那样漫长——现在,战争又回来了。”

他的嘴唇有些干裂。他已经取回了毒药,没有人会知道他曾经给艾斯米下过这样的命令。


“……永别了。我的好弟弟,记住,杀死你的人不是我,是战争。罗尔沙赫只需要能够带着他们驯服风暴的人,而不是天真的梦想家。”


他刚刚走过的那段木质楼梯在他背后不远处发出一记响亮的嘎吱声。接着是沉稳的、丝毫没有任何掩饰的脚步声。奈耶尔警觉地回过头去,看见来人是加赛克·拿恩,登时安下了心,冷声道,“你下来做什么?”


“……艾斯米大人睡得很沉,我想您刚刚上了黑珍珠号便立刻走下船舱,也许渴了。”他手中的杯子里晃着大半杯葡萄酒,“我从刚打开的橡木桶里替您倒了一些。”

“……呵,你倒是想的周到。”

奈耶尔一把接过酒杯,一口气便喝了大半,接着把杯子搁在一侧木箱上。但加赛克·拿恩并没有就此离开的意思。空气里凝滞了一刻,奈耶尔回过头来,“你还呆在这里干什么!?”


“……罗尔沙赫大人。”

加赛克缓缓地、沉稳地说,“属下已到。”


在奈耶尔圆睁而迷惑的双眼里,那摇曳火光倒映着的身影缓缓坐起了身。艾斯米·罗尔沙赫取下额上虚盖着的布条,脱下厚厚的毛皮袍子,站起了身。

“……哥哥。”他小声说。这会儿奈耶尔发现他脸上没有任何歉意,只是用那双同尼尔德一模一样的眼眸注视着他。

“你不是晕倒过去了吗!?”

他厉声指责道,脸孔因为震怒而变形,原本便内瘪的双颊陷得更甚,“你竟然骗我?!你竟然敢骗我!?艾斯米,好大的胆子,你知道你……”


他抓紧艾斯米的手腕想告诉他如果他不跪在他面前哭着喊着求他饶了他的话他一定会抽出身后的骨鞭把他抽到皮开肉绽这辈子都再也不想第二次对他说谎,但他一下说不出来话来。

愤怒和暴躁加快了他血液的流动,叫他这会儿罕见地涨红了脸。


“……那酒。”他说。

“禀告奈耶尔·罗尔沙赫大人,那酒的名字叫礁心,正是同您相符的酒。”

加赛克·拿恩站在艾斯米·罗尔沙赫的身旁,他平静地注视着奈耶尔。他眼里没有任何愤怒,同过去几年里一样——但又或许他在七年来已经太习惯于隐藏自己眼里的愤怒,以至没有任何人会发现这一点。而发现这一点的人正是提默·萨姆斯。

“有一点我想是您一定得知道的。”

加赛克·拿恩说。他边说边围着奈耶尔踱步,神色自若。大雨猛烈地敲打在他们头顶的甲板上,莱欧娜这个时候也从阴影里出现,紧紧搂住艾斯米,浑身上下因为方才听到的那番话而愤怒至颤抖,“毒药是我从萨姆斯统帅的房间里偷的。他虽然帮助艾斯米大人以这种骗局来试探您,可他也是个堂堂正正的人,希望能以审判的方式宣判流放你——但说实话,早从一开始我便知道你的为人了,对于你而言,毒药虽不是你最好的手段,却是你最好的结局。只不过艾斯米大人过于仁慈,若不演上这一出,光凭我恐怕无法说服他。”

“……而这正是艾斯米大人和尼尔德大人相似的地方之一。”


加赛克·拿恩提高声调,字字泣血,“尼尔德大人待我同其他贵族的子女没有任何区别,他收留无父无母沿路乞讨的我进入海军学校,从我加入铁城墙的那一刻起我便誓要成为黑珍珠号上的一员,就在他成为舰队统帅的前两年,我才总算以初级水手的名义登上了黑珍珠号。我至今都记得那一天,尼尔德大人走到我的跟前对我说,愿海魔庇护你,你的未来必将如你所愿。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过我——他记得他手下的每一个人,大到副官,小到船坞里的修理工,他是恩索里亚有过的最优秀的统帅,而你,奈耶尔大人,你连他的半分都赶不上。”


奈耶尔紧紧地攥住胸口,力道之大甚至像要撕开那层薄薄的皮肤。


“不死者狂欢那日只有我留在船坞里。只有我躲过了黑珍珠号上的屠杀。一开始我以为那是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的死人军队干的——若真是那样,他们倒也死得英勇,死得高尚,不是吗?可后来我听到了。你走下黑珍珠号,在离开那儿回去奥恩施泰因城堡之前,你站在船坞的门口大笑了足足有三分钟,直到上气不接下气。”

“‘今日的甲板有些滑……哈!简直笑死人了,开什么玩笑啊,愚蠢,一个两个都太愚蠢了!’你是这样说的,奈耶尔大人,”


加赛克·拿恩不再走动,他紧紧牵着艾斯米的手,感受少年的身体微微发热,


“你还说……’我终于把那个尼尔德送去见死神了,海魔在上,我早就该这么做了’。”


“礁心”的发作很快,奈耶尔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尽,死的肃灰就跟海边的礁石一样攀上他的脸,他似乎想要反驳些什么,可最终也没能说出口,一双碧绿的眼睛最后至始至终都望着艾斯米。

死死地。


“……艾斯……”他朝艾斯米伸出手。艾斯米没有后退。


“永别了,奈耶尔。”


艾斯米拼命忍住眼泪。结束了。他想。奈耶尔·罗尔沙赫在他面前狼狈倒地,往日里庞大的身躯现在躺在碎麦秆上,蜷缩起来剧烈抽搐,几分钟后重新安静下来,像一块礁石。结束了。从此罗尔沙赫家便只剩下他了。


奈耶尔不再动弹。


外头的暴雨如注,艾斯米和加赛克一高一矮同时低头俯视着面前的尸体,最后艾斯米鼓足勇气,压稳声音说,“……拿恩副官。”


“属下在。”

少年抬起亮晶晶的眼睛。他分辨不出是因为眼泪还是昏暗的光线,“……向萨姆斯统帅汇报情况。”

“了解。”

“……从此之后,罗尔沙赫家的海军统帅……”

但这时,甲板上的脚步声忽然加重,同雨点声混在一起,四处交织,最后蹬蹬蹬地变作皮靴跟朝他们冲过来。艾斯米顿时噤声,小心翼翼地朝前望去,只见海员的身影在上方楼梯处站定,加赛克则迅速遮挡在奈耶尔的尸体前方。


“报——”海员匆匆忙忙地吼道,“全体注意——前方探测到有船队之间发生炮战!”


他们对视片刻,抛下奈耶尔的尸体,迅速跟着海员跑回甲板上,加赛克接过望远镜朝向桅杆西北侧观察,“快去通知萨姆斯统帅……另外,让小型侦查舰先行出发!你刚刚看见对方的旗帜了没有?”

“我好像看见了恩索里亚商船的旗帜……”

水手的语气里有些犹疑,但没等加赛克追问,便又说道,“……可另外一方也是恩索里亚商船。”


*

*

*

*


“你就没其他可关心的了吗?”

提默·萨姆斯在炮火声中走上甲板,他想到戈特弗雷德对他说的这句话。气冲冲的、怄火的、诚挚真切的。他在他离开艾弗港的蜘蛛酒馆时冲着他背影谩骂。操,傻小子。他这么说。男人说这话的时候他总会不自觉地想起朗希尔德,朗希尔德也总是说,我愚蠢的哥哥。

可他不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回到甲板上让他感到更自在,前方小型船队的交战在恩索里亚铁城墙前宛如儿戏,他下令追击,侦查舰与紧随其后的风帆战舰队形有素,加赛克·拿恩胜券在握,说这不过海面上的小打闹,无需统帅亲自出征,而后者却在这时想到戈特弗雷德在他面前夸耀的常见手段。

恩索里亚商船,嗯?他微笑道:“既然是商船,那么点到即止便可……最大程度减轻伤亡,不要伤到任何一方舰队的船长或是副官,把他们都带回黑珍珠号上见我。”


他并没有回到甲板下。这并不仅仅因为他在这时仍需要坐镇黑珍珠号督战,而是自从他们离开席拉之后,船舱比起以往的任何时候都令他深感压抑。从一开始到可伦湾的海军学校时,他就发现船舱和他最厌恶的东西像极了。甲板下随着海浪摇摆的狭小空间总是令他无法喘息,而在这种时候,朗希尔德是唯一一个陪伴在他身边的人。


“哥哥,”她总会用他熟悉的调子呢喃着,拥抱着他,“……你若是要到海上成为霸主,你得习惯这里的每一个角落。你不可能总是呆在甲板上。不要把它想象成一个箱子——把它想象成没有星星的夜空。你躺在船舱里,你望着的不是黑暗,是没有星星的夜空。”

这确实帮助他捱过了那段时光。


他在没有星星的夜空里看见了很多。比如森林里的萤火,童年撒腿狂奔过的沙滩,他躺在沙子底下,听见小螃蟹在一旁咔嚓爬行,海浪在身侧穿行,海螺如影如幻呜呜作响,他每天都花上一两个时辰在沙子里寻找他的宝物。他看见空空如也的屋子里漂浮着幽灵,锅炉房里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声,云雀和白头翁凄鸣,雪山在北侧崩塌坠落,无人山间隐约传来咆哮。恩索里亚的饥荒和大雪无穷无尽,几乎成为这片土地的代名词。他穿过寸草不生的荒土一瘸一拐地走向死地,做好失去一切的准备。


他总是被一阵猛烈的海浪摇醒,在惊醒的那一刻本能地感到恐惧。他总是险些忘记自己从来都不是无所畏惧的人——他只是一个接着一个杀死了自己的畏惧。

“哥哥,这里不是那个木头箱子。”

朗希尔德贴着他的脸庞,安抚着她惊恐的男孩。他幼时曾经在艾弗港的街巷被一群强盗围困,他们抓住他的脚脖子把他整个颠倒着提起来,敲碎他半口咬人的乳牙,用锁链靠住他的四肢,拿匕首割断他遮住耳朵的长发,“看上去脏兮兮的,露出个耳朵可不得了。仔细看看,精灵婊子养的都是一脸娘们相,虽然背上一塌糊涂,但谁知道别人有没有这种嗜好?我看也不是不能扔去妓院卖了换点酒。”


他在木箱子里又痛又饿,四肢挤压在胸口,团成一块,呼出的雾气热腾腾的,这一点点潮湿的水雾打湿他面前的木板,抵着木板的手指湿漉漉的。他只觉得自己简直像是路旁乞丐背上的一块烂疮。那个鼓起的脓包随着乞丐背越弓越低而变得越来越大,像是一个寄生在背脊吮吸骨血的异物,总有一天会被人用刀峰割开,于是那泡脓水便会臭哄哄地沿着背脊一直流到地上,被万人践踏。

他便是那种东西。那种“异物”。而导致这一切的原因……正是因为他还不够强。他要变得更强壮、更强大,他便能逃脱生而如此的命运。他不是猎物,他不是货物,他不是精灵!

而那些人。他想,他在疯狂摇晃的木箱里懵懂地想,疯狂吞噬了他们的耳朵,贪婪吞噬了他们的眼睛,饥饿吞噬了他们的嘴唇,海魔会爱这样的子民吗?


换句话说——什么样的神会爱着这片土地上这样的子民?


后来他的养父听到巷口的议论,匆匆忙忙跑去妓院找他。那天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就跟他出海时遭到雷击那天的天气一样。命中注定。这种事情,他们大概都会说是海魔降下的旨意。海魔也认为半精灵生来都只配当货物或者奴隶吗?它试图杀死他一次,又试图杀死他第二次吗?他不明白。

他被父亲带回了家。父亲罕见地牵着他的手,一路上笨拙地哼着他喜欢听的童谣,让他不要害怕,父亲说,以后你要跑得再快一些。可这不是跑得快就能躲过的。他想反驳。我已经跑得够快了呀。但他嘴里痛得要命,吞咽的时候全是血的味道,他说不出话。后来他才知道父亲拿了家里的一箱苹果酒同那群强盗把他换了回来。苹果酒在恩索里亚是珍贵的,饥荒时期尤其。但他再也闻不得苹果酒的气味。就好像那不是甜美多汁的苹果发酵而来的,而是由无数蠕虫发酵而成的一样。

“你爸爸他那会儿拿了些小本钱想试着做点生意,”母亲塔雅在那会儿小声告诉他,“……你看,这些年来粮食买不起了,哪儿都没有,苹果酒更是稀罕,他倒是也没错,前两年拿着几枚大人物赏的亚斯去黑市上换来的……”

可提默从未想过那些亚斯是打哪儿来的。他没有想过一对贫穷的渔民夫妇为什么可以买得起一整箱苹果酒。他一直都没有想过——提默·萨姆斯在这种时候总不是一个聪明的孩子。直到他从北境之山归来,拿着利扎尔德斯家的秘药治愈了父亲之后的一个傍晚,他光着脚从沙滩上走回家,在昏黄的霞光里听见笑容满面的父亲说,“……谁知道呢!?”


他的脚步顿了顿。


“我就经历过那一次——就十年前,刚刚开春……啊不!是初夏的时候!艾弗港的初夏,我想想,大概六月份的时候吧——我见过那个大人物!哎,那年头我可不怎么明白,哪知道这么多明里暗里的事情呀。打渔实在没什么收成,听说妓院里的临时工又高烧不退,他们就喊我去帮忙拍卖一个普鲁尔的胎生精灵。”

他的父亲声音高昂,带着种渔民特有的粗哑与风霜感,似乎几十年来咸涩的海风割伤了他的嗓子,“……那是我一次看到妓院里面的精灵,长得还挺漂亮,一头深蓝色的长发,身体上也没什么伤,就被那大人物用大价钱买走了。贵族出手就是阔绰,直接就赏了几枚亚斯,算作我们这些拍卖场上小帮工的跑腿钱。那精灵后来听说可真是作孽,被活生生地折磨得不成样,似乎还生下一对双胞胎,一个都没活成……”


他往后退了一步。自己的脚印叠在自己的脚印上,沙滩上陷下的那一抹阴影更深。他虽无学识,但也见过邻家妇人的肚皮慢慢鼓起,最后皱巴巴红彤彤的婴儿咕噜噜滚出来,正好需要十个月,横跨艾弗港的初夏至开春。

“……可别老说精灵怎么样上不得台面,我家那小子虽是个领来的半精灵,但全靠他虔诚地替我求了一路海魔庙,一年多了,跑遍了恩索里亚的每一所庙,给我求到了那万能灵药,把我这半把骨头都给了死神的命给救了回来。谁能知道呢?我们夫妻收留他的时候只当家里多了个帮手,现在看来,拿那几枚亚斯换来的苹果酒去把他赎回来可真是善有善报啊!”


朗希尔德在这时候抱上了他的手臂,“哥哥。”她轻声说,“……我们走。”

他木然地跟着朗希尔德走。艾弗港四季起风,傍晚尤是。他感到寒冷,于是走着走着便同朗希尔德一起奔跑起来,他跑过熟悉的一砖一石、踏过那片终于找寻到宝物的沙滩、跃过他幼时同戈特弗雷德一起唱歌的码头、踩过湿漉漉的巷口与屋檐歪斜的铁匠铺、穿过十二年的天真与稚气,最后在无人的白桦林间放声大哭。

同年,他离开艾弗港,在不死者狂欢当日随死军北上,前往莱赛尔城,抹去养父之姓,宣誓效忠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


“我保留彭茨森的姓氏并不是因为我比你更爱他,哥哥,而是因为我不像你以为喊自己叫萨姆斯便能把这一切丢在后头。”

朗希尔德这么说过,她还对他说过,“……他们从一开始就并没有以我们以为的模样成为一个值得我们付出的人。”


他们。她说的第二个是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


“……你渴望报恩?但若是你一开始没有在那雪山里救了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你的恩情起始于你的善举,他拯救了你是因为你先拯救了他。你想要回报的恩情究竟是什么?这恩情难道不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吗?提,你从来都不明白。你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那就让我来告诉你——”


“你想逃离那里。你想离开艾弗港,这样你就可以忘记你爱着的人正是将我们的亲生母亲卖给那个强奸犯的帮凶。你不忍苛责他们,你无法咒骂他们,你只能从那里离开,就在那时候,纳泽拉尔德出现了。我没有阻止你是因为我以为那样可以拯救你,谁知道那个男人把你丢下了另一个深渊。”


朗希尔德冷声道,“纳泽拉尔德的狂犬,嗯?我看你们俩都很喜欢这个称号。他名正言顺把你当一条狗,你挺起胸膛认为这是你终于变强了的证明。我软弱的哥哥,可就像你曾经爱着我们的父亲那样,你也爱着纳泽拉尔德。无论是什么样的爱……他都无法回应你。兄弟之间的爱也好、忠臣与领主之间的爱也好、甚至是主人与狗之间的爱也好……他无法爱人。看看希尔玫德拉的下场你便知道了,他只会利用他人直到最后一刻。你只不过是一个好用的工具——在这场战争里,任何人都只能成为他刺向世界的刀刃,无非是锋利或是粗钝罢了。”


“只有我。哥哥,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是不是能帮我实现我的心愿,无论你杀了多少人,又失败了多少次……”


“我都会爱你。”


提默·萨姆斯猛地抬起头。前方的炮击声在呛人的烟雾中消失,兵器交接的脆声也很快安静下来,随着侦察舰与几艘风帆舰船的归来,普鲁尔连绵不绝的阴雨终于短暂地停止了。


Waste Land

【The World】Chapter 3.5:失落的遗迹与六大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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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 3.5  The Lost Remains and Six Seas  失落的遗迹与六大洋


“这黄沙的气味还是那样。”


戈特弗雷德骂骂咧咧地走过黄沙弥漫的矮帆顶小商铺,达维熙把一顶崭新的帽子盖在他的脑袋上,倒是收获了一句不多见的赞美,“……沙马卡兹这些年头里倒也没见得改变了多少。”


自从离开艾弗港,他们沿着黑之洋一路南下,在绿湾停靠了近十天。那儿的村落依旧和过往十几年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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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链接:http://elfartworld.com/works/2131477/


CH 3.5  The Lost Remains and Six Seas  失落的遗迹与六大洋


“这黄沙的气味还是那样。”


戈特弗雷德骂骂咧咧地走过黄沙弥漫的矮帆顶小商铺,达维熙把一顶崭新的帽子盖在他的脑袋上,倒是收获了一句不多见的赞美,“……沙马卡兹这些年头里倒也没见得改变了多少。”


自从离开艾弗港,他们沿着黑之洋一路南下,在绿湾停靠了近十天。那儿的村落依旧和过往十几年前一样接近废弃,鲜少有瓦哈蒂亚的普通居民生活在那儿靠海的地方——他之所以要强调“普通”是因为那儿基本已经变成了海盗与各国流窜的情报贩子、逃亡人员的驻扎地。全海主宰者的海盗旗依旧杵在他们建造的矮楼上,显然因为许久无人入内而显得一派萧条。更荒凉的则是军队交战后留下的烂摊子,大半码头都被摧毁,余下一些没有被殃及的船只零零星星地停泊在一旁,看上去下一秒就该散架了。


“这对国王来说也未免太寒酸。”

他们手下有个人咕咕哝哝地说,“没有城堡,没有宫殿,什么都没有。”

他是个最近刚刚加入戈特弗雷德船队的新手,这会儿倒是露出满脸的失望,脸颊两侧的麻子也跟着皱起来,嘴唇朝前一撅,露出两颗龅牙,活像一只大老鼠。他要失望也是应当的。人人都以为这沙马卡兹出身的海盗头子会有个如梦如幻的驻扎地,那里应当深如毗邻诺图岛的艾拉尔多山脉某处的洞穴,从里到外都由一百头龙身上金灿灿的龙鳞铺就,地上洒满了成串的鸽血红、精美华伦的王冠、要人花上一千个白天才能绣完的金袍、镶嵌着宝石的利剑、被诅咒的白锡酒壶……



而不是像这样光秃秃的要塞,地上都是炮灰和几根没被吹跑的稻草,以及上一年冬天他们离开时没带走的酸面包。那片面包的边缘如今已经硬得能割开人的喉咙,恐怕再放上一个冬天,第二年就能削成他们的飞镖了。他们倒是从没试过这种奢侈的方式去夺人性命。


“……这虽不是宫殿,但你们的黑珍珠号上有成箱黄金,你们的国王有无人能敌的恩索里亚钢双头战斧,你们在海上能驾驭最可怖的风浪,而当高山翻倒在海洋底下沉默,宫殿逐渐腐朽为沉船时,你们的国王还依旧会带着你们在那白花花的浪尖上前行。”

他娘的,要说会说话,还是达维熙·夏卡的七寸不烂之舌最能唬人。戈特弗雷德险些拔出匕首就要割了那不长眼水手的舌头,幸好被达维熙给保了下来。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怎么能忍耐那些人的愚蠢,”他抱怨道,“愚蠢不可怕,就怕又愚蠢又弱小,在沙马卡兹,他们可活不到能上船的年纪。”

“但你总喜欢愚蠢的人,我的国王,”达维熙说,“你要是到现在还没发现这一点,那你便也是这其中的一员了。”


这他倒不能否认。不然他们来这绿湾做什么?在酒馆里喝喝小酒,醉两个通宵,等那些一度被三大城邦交战吓跑的情报贩子又一次死灰复燃,然后就能用一些微不足道的战利品换来一些情报。他甚至还在绿湾和那帮没脑子的水手们一起等了达维熙近半月,只因他说得回一次方舟城取回十几年来他没有来得及取走的东西。黄金罗牌,达维熙说,黄金罗牌是他曾经替人占卜的用具,离开了那副罗牌,他也便不再是一个星月女神的占卜师。


“我开始怀疑你曾经是个方舟城的舞娘了,达维熙。”


他用狐疑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着蒙面的达维熙,也包括他手中的罗牌,说真的,他可不相信那真的是纯黄金制的,不然就凭那家伙,绝不可能这么轻轻松松就掂在手上。

“这不都是酒馆里那些娘们手里爱玩的吗?看看你的脸色,再瞧瞧你的穿着,摸摸你兜里的那玩意儿,就能三言两语出个假惺惺的预言。”

这对星月女神可是大不敬,但达维熙只是微笑着伸出手,黄金罗牌奇迹般地消失了。他们都知道那不是什么小魔法,而是他手指间的小把戏。

他歪着头拍拍手,“这些时间里绿湾告诉你的也够多了,我的国王,想必我们该前往下一处了。”


他说的没错,他们确实在那儿收集了一些瓦哈蒂亚各地的情报。翡翠港遭到了龙骑士的肆虐,恩索里亚人在往长城的地方奔逃(活该!那群家伙活得本就太安逸了!);影之塔似乎同恩索里亚边境的军队交战过了,他们倒是打赢了那群铁军(谁输掉都不怎么意外);最嚇人便是方舟城,这战争年代里只有千百年前普鲁尔精灵的城墙还能勉勉强强地维持原状,只不过上头鲜红的旗帜变成了恩索里亚的死人头。死人头,战旗和家徽用什么不好,偏偏爱用死人头,他早从很久之前就觉得恩索里亚人的脑筋都不太对劲,这下可不,其中那个提默·彭茨森——

哦不,现在得叫他纳泽拉尔德的狂犬、舰队统帅、风语者杀手(啧,听听!)提默·萨姆斯了。怎么着?以为改了姓氏就能把一切抛在后头了?那还真是孩子的作风。


海盗的船队接着穿过沙马卡兹与恩索里亚海岸线构出的风暴海,抵达深陷双港的南海湾。那时候恩索里亚短暂的盛夏已经过去,但沙马卡兹南部仍是一派燥热非凡。往日里他还记得每次来到南海湾时,总能听见中部都城哈加卡里姆那儿的沙民不屑一顾地说这地方隔得老远都能嗅见对面魔法之岛上精灵的树臭味。

“你闻见了没?”他抽抽鼻子回头去看达维熙,他一到港口就换上了沙马卡兹式的短衫,在他身上实在是格格不入。这不,他们绕了一大圈,离开融冰期的北部海域回到了这鬼地方,他照样会在靠岸的时候掏出那支弧度自然的龙骨笛吹上一支小曲。这骨笛取自他成年礼那天杀戮的沙漠飞龙,他们管扎堆一起进行成年礼的行为叫“沙卜迪”。


“你知道沙卜迪吗?”

他忽然换回了沙马卡兹语问道,达维熙却转过头来,用一口古怪的、带着方舟城上等人口音的柔软沙马卡兹语答道,“我知道,国王陛下,当沙马卡兹的住民成年之时,他们会在那年的第六个新月至满月间的一天举行成年仪式,他们需要通过狩猎试炼来证明自己是独当一面的沙马卡兹战士。”

戈特弗雷德恶狠狠地打了个寒颤,“你别再说沙马卡兹语了,我从没听见过有人把沙马卡兹语说成这样。”

“如您所愿,我的国王。”达维熙笑笑,并不觉冒犯,只是听着那支骨笛里吹出来的曲子想了会,“你每次在沙马卡兹靠岸时总会吹这支曲子。”

“没错。”

“你也教过提默吹那支曲子,但我从没在别的地方听到过。”

“自然如此,这是我的曲子。”

达维熙望着他,“但你可没在恩索里亚靠岸时吹过,在这里,你知道会引来另一个傻子吗?”

戈特弗雷德大笑,“我可不敢喊他傻子咯!”


他们坐在船头,几百米开外便是相熟的酒馆。酒的后劲味和烤龙肉干的迎面扑来,但戈特弗雷德没有下船。

“依旧要等上一会儿?”

达维熙问道,得到肯定的答案,他接着摇摇头,神情无奈,“……也不仔细想想对方现在是什么人了,你总有一天会因为这性子掉了脑袋。”

不远处酒馆闹闹腾腾,戈特弗雷德悠然自得地半躺在甲板上,正上头太阳明晃晃的,酒馆那儿就已经人头攒动。这儿可和恩索里亚不一样。恩索里亚人一天活着的时候就夜里的几个时辰,但沙马卡兹人只要乐意,就能拐进任何一家酒馆,在大白天里一醉方休。戈特弗雷德眯着眼看那些小商铺篷上悬挂的好几串玻璃挂件在阳光底下反射着迷花人眼的光线,嘟囔道,“以前也有个小家伙用一个栩栩如生的玻璃云雀跟我交换故事。”

“那他倒是聪明,晓得用可以再一次买到的东西来交换您无价的见闻。”

戈特弗雷德重新拿起龙骨笛,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而我们就在这儿,只等他半个时辰。再吹上两支曲子便够了。他要是错过了他的全海主宰者,戈特弗雷德国王,总有一天会为之后悔的!”


他这么喊的时候倒没注意有人蒙着面戴着兜帽,混在一群要从码头上其他商船的人群里面走上了桥梯,那人步子很轻,把一阵炎热的风一同带了过来,这气味他可熟悉。戈特弗雷德一怔,那人影便黑压压地像一片云似地翻身跨过船舷,戈特弗雷德就地一滚起身,一旁只在停靠时才搬出来的椅子被一脚踢翻,达维熙抱着双臂冷冰冰地站在一旁瞅着他们,那双眼睛里写着就算你今天死在这里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那个用玻璃云雀跟他交换故事的少年,那个曾经在沙马卡兹游历四方的少年,这会儿倒是知道该上船见见他阔别已久的老友了。戈特弗雷德咧嘴一笑,就是打招呼的方式还是一如既往毫不客气。

甲板上瞬间就被男人兜帽下毫不掩饰的笑容点燃,空气变得更加燥热不安,还夹着达维熙一句不耐烦的警告:“别把船给弄沉了。”


“呵,我是不是该学学那些你的子民,每次在你出现时就大声喊着狂暴的德拉肯来啦,领主大人我们这就去温酒!”

戈特弗雷德指指船舱下面,“走,进去说,要什么没什么便是了,谁让你现在金贵得跟个娘们似的,都不能在外头见你!酒?没酒,更别说温酒了,妈的这天还热得人屁股蛋都湿哒哒的,还瞎讲究个什么劲!”


戈特弗雷德和现任沙马卡兹领主德拉肯·奥德拉贡对视一眼,后者粗声粗气地骂道,“倒也好过一个自称是国王的莽夫!”


两人一进入空无一人的船舱便彼此默契点头,一人亮出左侧佩剑,另一个提起朱红的重剑。只见德拉肯脱下兜帽,一头墨发不服帖地支棱着,额上束着黄金细冠,脸颊脖颈和手臂外侧已经有了沙马卡兹人特有的纹身,比他还高了一点的身材和当年在码头上遥望着海盗船晃着腿的少年几乎无法重叠。但他可不会记错了,在沙马卡兹你不可能记错一个人,奥德拉贡部落的德拉肯。这些小家伙们一个两个的都是这样, 他腹诽道,小时候都是一派惹人怜爱的模样,长大了就翻脸不认人。


“……现在你倒是沙马卡兹的领主大人了,德拉肯!”

戈特弗雷德大笑,深橘色的半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在半空中划过弧度,剑与剑铿铿作响,“你还对那些玩意儿感兴趣吗?”

“废话!”

德拉肯单手扫过长剑,他身上连布甲都未着一分,脖颈间重链清脆作响,这会儿也满意地上挑着眼朝戈特弗雷德冲去,脚尖抵在地面窜起一小团澄黄的沙雾,“……还是以前那样?”

“正是!”

他们往常爱比试的便是三招见胜负,只不过十几年后,交手之间三招也不过数秒钟的功夫。他们双双收回剑时,达维熙才刚刚跟着他们跑下甲板,这会儿连外头吹进来的沙风都似乎清冽了些。

戈特弗雷德身体后倾,扭扭脖子,看着德拉肯,“好久不见啊,狂暴的德拉肯。”这语调不可谓不戏谑。

“你也是,全海主宰者,戈特弗雷德。”这语调也没有在戏谑上输掉半分。当然,他不会喊他国王,戈特弗雷德也不意外,德拉肯眯起眼睛,“怎么,是终于想明白了,准备回归沙马卡兹成为我麾下一员了?”

“哈!来,听听我的副官达维熙·夏卡是怎么回答你的?”

“……我们感谢您的邀请,沙马卡兹领主,狂暴的德拉肯大人。”那股子沙马卡兹语果然也让德拉肯皱起眉头,谢天谢地,总算有一件事情是达维熙办不好的了。



德拉肯挥挥手,“我可听腻了这套。”

“……显然我也被人问腻味了这一套,怎么着,你们还觉得海盗会有一天安分守己替你出征?”戈特弗雷德摊开手,“但我倒是有交易要跟你做。”

“怎么说?”

“一些情报交换一些情报。绿湾那儿的瓦哈蒂亚和恩索里亚贩子多,但要晓得沙马卡兹的事,我寻思还得找我的好家伙。”


他们在船舱底下席地而坐,碰了碰达维熙刚刚替他们倾满的酒杯,算不上什么罕见的美酒,但至少还算能下肚。情报交换从艾弗港的异样与可伦湾南部观察到的远航舰队开始,一直到翡翠湾的天灾和绿湾的惨状,恩索里亚圣女死而复生的小道流言;交换而来的是莱赛尔的古怪内情,被恩索里亚领主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复活的沙漠飞龙,龙之都的大火以及天灾的传闻。


“怎么样,现在海盗船队里还会有些什么新鲜事?”


要说新鲜事,那也就是他差点能哄上来个半精灵,戈特弗雷德腹诽道,不过不一定是可以卖的那种,也不一定是擅长魔法的那种。他摇摇头。


“从兽皮到鲸骨应有尽有,可要说新鲜事,这倒是要叫你失望了。只是近年来海面上越来越不太平,不管那海神玩意儿究竟是不是真的,恐怕都有一种什么古怪的力量在干涉我们。”


但说起古怪的力量,德拉肯的眼神里倒都是兴奋,戈特弗雷德知道他打小就对这些传说感兴趣。就在他成年后刚刚离开沙马卡兹的那会儿,男人还算不上什么呼风唤雨的海盗,沿着那航路就时不时拐回沙马卡兹,有时候停在南海湾,有时候靠在北部夏迈尔群岛,更多的时候会回到海娅城。那会儿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把他从遥远的地方拉扯回去,即使他知道自己回去得再殷勤也没法把渴望的事情变成现实。

“……真是可惜啊。”

德拉肯倒是丝毫不遗憾地喝了一大口酒,右手虎口抹了抹唇角,黄金和宝石的戒指在他粗糙的手指上闪闪发光。

戈特弗雷德叹道:“你还是对那些玩意儿那么感兴趣,什么大地之神艾拉尔多,恩索里亚的海魔和死神,还有我们的海神,要我说天下的神都是一类玩意儿,你要不是被它们捏在掌心里头把玩,要不就是把它们扔到停尸房里,宣判它们就是个唬人的伪物。”

“……谁知道呢。”

这下德拉肯的眼睛里倒是露出点戈特弗雷德熟悉的东西了。十几年前他便是在南海湾遇见了这般的少年德拉肯。我在四处闯荡!他那会儿自豪地对戈特弗雷德说,我会走遍沙马卡兹的每一处,让所有部落都成为我的朋友!说罢便张开手臂笑起来,眼角里满是自以为藏得极好的野心。

你可是奥德拉贡的小子,戈特弗雷德那会儿就想到,遇见你的人要么就臣服于你,要么就试图战胜你,你以后为难的时候多得去了!可他只觉得有趣,便拿传说同他换那只他捧在掌心里啧啧称奇的玻璃云雀。

一个海魔一个死神换玻璃云雀!少年德拉肯动摇了,但狡黠的神情跟现在一模一样,他摇摇头,把玻璃云雀在他眼前晃晃,我看这还不够——不如一个海魔一个死神一对星月女神怎么样?

成交!他便从德拉肯手里换得那只小云雀,在沙马卡兹猛烈的阳光底下它就像绿洲般熠熠生辉。十几年来那玻璃云雀也不过表面稍许变得粗糙了些,竟能在海上活过如此长久的风雨也是极其幸运了。


德拉肯转过头。这倒是叫戈特弗雷德晃了神。沙民们为他欢呼,替他征战四方,称他是如今沙马卡兹最正统的信仰,少年曾经也露出同样的表情站在码头上,俯视着半躺在黄沙地里的他大声说,总有一天我会成为这片热土的王!


戈特弗雷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可能要等到天荒地老了,我才会是真正的国王——我早晚会在臣民的见证下加冕称王,而我的海盗船队将会率先横扫这个世界!德拉肯自然不服,两人便定下那幼稚的比试,如今看来谁也没输,谁也没赢。

戈特弗雷德叹了口气,回到那句绕不开的话题:


“我的阿帕迭戈·奥赛贝格可还健在?”


“好好地在我的龙骑部队里,前两月随我去了回莱赛尔城堡,多了几道伤疤,伤了一边的耳朵。”

德拉肯答道,“他倒还不知道有人仗着奥赛贝格之名在海上招摇撞骗。”

他说着便把一小盒风干后的食物推了过去,“不如尝尝?费了我两头飞龙才砍下的玩意儿,烤完吃掉了大半,你来太晚,风干后只剩这么点了。海魔的触手。虽然恩索里亚人喜欢生着吃,但要我说,保留到现在还是得靠熏干。”

戈特弗雷德咧嘴一笑,伸手取了一片,丢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呸,难吃得要命,一股子腥味,“……也算是把神吃下过肚子的人了。”

德拉肯也跟着嚼了一小块,“……你往后去哪?”

“自然先去这附近一瞧究竟。”戈特弗雷德悠悠然地吹起口哨,“沙马卡玆……我可许久没回来咯!”

德拉肯伸出手指,“小心别被人给抓了,这沿海的地方已经不是有个码头就能靠了。”

“操,我能不知道吗。”

戈特弗雷德苦笑着摇头,“我们这里都是一群小偷、骗子、杀人犯,真能随我派上用场的可没几个。”他边说边顿了顿,“你可不能打着我达维熙的主意。”

“那只能祝愿你以后少找几个小偷,多收几个真正的战士。”


三天后他们从南海湾启程,船队仅携几十位足够行驶帆船的忠诚水手,同戈特弗雷德驾驶两艘小型海盗船穿过生命之洋,朝沙马卡兹西北方向前进。沙马卡玆这个时候的气候也十分异常,他们听说夏迈尔群岛的种植物枯萎了大半,罕见的欠收,像极了沙马卡兹传闻里海娅城西南海岸的母亲树被精灵带走时的惨状;很快,海面上又传来消息称海娅城发生大面积塌陷,目前已被封锁,他们立刻决定放弃从较为繁华的海娅城前往遗迹的路线,转而在不久后抵达诺图岛。

岛上冷得可怕,以至戈特弗雷德怀疑他们是不是又回到了前些日子狂风暴雨的艾弗港。所幸可恨的天气并没能阻止他们,与诺图岛相望的另一端便是母亲树遗迹所在地。他们把多数船只留在诺图岛西侧平静浅海滩边,只有他和达维熙带了几个得力的部下划着小船停靠在遗迹附近的岸边。


“……不太对。”


一踏上岸边,他们便同时感到一股异样扑面而来,遗迹那边不出意料应该会有大批警戒,他们的人手又远远不够,如果在那儿遇上什么正统军队,铁定全部都得完蛋。

达维熙压低声音,拉住戈特弗雷德衣袖,“别太靠近遗迹……我们往那儿去,也许在附近也能发现点什么。”

他指向的地方看上去空无一人,于是戈特弗雷德留了警戒的人员,便随达维熙朝不远处走去。山坡并不陡,他们如履平地,步子越发加快。这里安静得可怕,四处植物都似乎已经枯萎,沙马卡玆普通岛屿上常见的生物不见踪影,若是细心观察还能发现有动物的尸体隐藏在枯草间。一道歪歪扭扭的小径通向更后头,一切都看上去稀疏平常,无非就是普通的荒野罢了,但达维熙注意到唯有一个洞穴被遮得严严实实的,攀爬的藤蔓从两侧铰上了洞穴入口,枝条之间紧紧缠绕,堵住了人可以通行的空间。


“你说那儿是不是有猫腻?”


他们停下了脚步。戈特弗雷德想起那片面包,那片被丢在地上一个冬天的面包,不知道这会儿不能用这块面包切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他正想着,边上便传来了一阵接着一阵咩咩的叫唤。他一转头就看见了抵达这儿之后遇上的唯一一只活物,似乎是一头恩索里亚品种的黑脸羊,这时候在洞穴旁小心翼翼地哀鸣打转。


“……过来,过来,嘘——别怕,你这幸运的家伙,”达维熙俯下身,缓缓靠近着绵羊说,“……别呆在这儿。这儿很危险,我们能照顾你,你会成为我们的护身符。”

他轻轻地把手掌放在绵羊颈边,食指指侧陷进柔软的羊毛,一边抬起头警告走向洞穴的戈特弗雷德小心行事。

“这藤蔓扯不动!”

戈特弗雷德用力地拉扯了一下,但藤蔓似乎并不是丛林里常见的一类,饶是沙马卡玆战士的力道也没法撼动半分。“也许我们得用魔法试试。”达维熙皱紧眉头说,一个简单的吟唱过后,小型火焰魔法从底部开始燃烧起来,沿着生长的痕迹一路朝上窜,最后在洞穴的正上方燃尽。

“……你们这群家伙的魔法把戏还真是好用。”

戈特弗雷德嘟囔道,他们踩过碳黑的灰烬,牵着羊匹朝洞穴走去。洞穴里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崎岖不平的地上躺着数具动物的尸体,被蚊虫叮咬得翻出腐黑的烂肉,达维熙牵着羊朝后退了一步,“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谁知道呢。”戈特弗雷德眼尖地冲在前面,一边弯下腰,捡起被什么人丢在洞穴里距离入口不到数米的羊皮纸册,“看,这里有东西。”他拍了拍那玩意儿,在裤子上揩了揩落在表面上的灰尘。那东西的封皮看上去年份不久,但边角已经卷起,到处都有被鲜血和其他液体浸染后的痕迹,他随手翻了翻,发现这是他看不懂的文字。

“……这是精灵写的。”

达维熙·夏卡领着绵羊走向他,盯着他手中的册子说,“……这是用普鲁尔语写的。”


戈特弗雷德·奥赛贝格与达维熙·夏卡便是在这里捡起了风语者阿达亚的记载。




TBC.

Waste Land

【The World】Chapter 3:少年与气泡果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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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希尔德蜷缩着睡在船舱柔软的麦秸床铺上。她睡觉时总是很安稳,姿势一直都没变过。这会儿,女孩紧挨着提默·萨姆斯,把脑袋靠在他的右侧肩膀上,身体小得几乎能完全挂在他的身上。她尖尖的耳朵感到一些压力,微微折起贴在他的颈窝里,刚刚好好,她听着他骨头缓慢呼吸的声音想,刚刚好好,好像他肩膀上的这一块骨头就是为了方便她贴得那么近而长成这样的。

她安静地躺了会,发现自己睡不着,便轻手轻脚半起身,观察着她的哥哥。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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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链接:http://elfartworld.com/works/2131050/



朗希尔德蜷缩着睡在船舱柔软的麦秸床铺上。她睡觉时总是很安稳,姿势一直都没变过。这会儿,女孩紧挨着提默·萨姆斯,把脑袋靠在他的右侧肩膀上,身体小得几乎能完全挂在他的身上。她尖尖的耳朵感到一些压力,微微折起贴在他的颈窝里,刚刚好好,她听着他骨头缓慢呼吸的声音想,刚刚好好,好像他肩膀上的这一块骨头就是为了方便她贴得那么近而长成这样的。

她安静地躺了会,发现自己睡不着,便轻手轻脚半起身,观察着她的哥哥。提默没有醒来。他睡觉的时候很安静,从不发出和军营里那些士兵一样震天动地的鼾声,也没有此起彼伏嘎吱的磨牙声。但朗希尔德知道他并不是天生如此。在他十岁离家前他还是个夜晚会踢翻盖在身上的麻布或者麦秆,最后冻得发抖迷迷糊糊滚了好几圈一头撞上门槛的男孩,从死地回来之后他便倏地长大了。也是从那一年起,朗希尔德意识到他会独自长大,把他的妹妹丢在后头。一开始她还不觉得他看上去有太大变化,无非是独自一人时变得更沉静,面对那些总是欺负他们的男孩们时更加内敛,晚上当她依偎着他睡觉时发现他的呼吸浅得像仍旧沉睡在雪地深处。有一些时候,他还很容易被噩梦惊醒。朗格!他胡言乱语地喊着,转过身去抱紧她,胸膛热得惊人,朗格,那些亡灵,那些亡灵永远会在那里——它们不会再消失了!一开始她不懂他的意思,等到她明白过来的时候,他便再也不会这样了。事实上那之后他甚至看上去都不再做梦了,遑论梦魇。

没过几年他的身体开始伸展,个子拔高,整个后背的伤疤被皮肤拉伸绷开,四肢变得愈发强壮,骨节分明,喉结变粗,她趔趔趄趄跟在他身后,沙滩上的脚印留在他的脚印上,脖子越仰越后,最终躲进他的阴影。但她确实向来都躲在他的阴影里。她只跟他说话,也只愿跟他说话,万事万物在世间被人和精灵撕扯重叠拼贴,最终从这里到那头互相纠缠又互相唾弃,每当她想要跨出一步时便瑟瑟发抖,好似从天而降一整船的毒蛇倾倒在她身上,像那些年里恩索里亚人的目光、词语、笑容、动作,无一不令她憎恶。哥哥可以为了纳泽遗忘这一切。哥哥可以为了很多东西遗忘或者不在意这些东西。但她不行。她从来都不容许。

她的哥哥酣然熟睡。也只有在他睡着的时候朗希尔德才会意识到他其实真的是自己的孪生哥哥。货真价实,没有半点虚假的成分在里头。她只着麻布单衣,腰间系带松垮垮地垂下来,伸手抚摸他的头发,尤其抚摸着他垂在一侧辫起的三股发辫。这是她叫他留长的,于是他便二话不说留长了。外人都说她的哥哥残暴凶狠,盲忠领主,只有她知道他从来都是艾弗港的小渔民,心里头的三两事从来都是那几样。他这会儿仰面朝天,左手臂搭在脑后,睡得很安稳,但也就是看上去如此。她知道那个地方也离他的匕首很近,若是夜里有人偷袭,他也能立刻从极浅的睡梦中惊醒,想必这便是常年替那钢骨之王守夜后留下的坏习惯。

她的手指划过他的喉咙,指尖冰冷柔软,他没有苏醒。莱赛尔沦陷了。她凑在他耳边说,我看到上个月猎鹰丢下的战报了。瓦哈蒂亚骑士领军突入城堡,狂暴的德拉肯驾驭飞龙降临雪地黑棺,可你什么都没有告诉我。她的手指在他脖颈底部的小凹陷处停留。而希尔玫德拉·利扎尔德斯死了。死在圣堂熊熊燃烧的大火里,死在莱赛尔盘根错节的权势与阴谋里,甚至都尸首也不见踪影。“你真的知道战争是什么吗,我的好哥哥?你真的想提着尖牙征战四方吗?”她的指尖嵌进他的皮肤,低下头,长发散在他起伏的胸口,“……我和你想必都不知道。”她不得不说她喜欢希尔玫德拉。利扎尔德斯的姓氏什么都不是,海魔圣女什么都不是,人形玫瑰荒谬得叫人发笑,只有希尔玫德拉,整个莱赛尔城里,只有那个看上去便愚蠢又拼尽全力的家伙叫她喜欢。她从未跟那女孩说过一句话,总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出现在纳泽拉尔德狭长的阴翳间,像晴朗天里雪地泛出的光,她喜欢她并不是因为她真的喜欢她,而是她羡慕她。她竟能至始至终地爱着纳泽拉尔德,这真是令她无法想象。

如果有一天提默背叛了她……朗希尔德想,如果有一天提默为了什么别的东西把她抛在了脑后,她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会一如既往地爱他。若是这么瞧,希尔玫德拉倒还真是个货真价实的圣女,而圣女与痴傻之人往往仅有一线之隔。

她一动不动,紧贴在提默身旁,你不知道是不是纳泽拉尔德设谋连同蛮族杀了她。他们终于得到理由,毁灭恩索里亚明面上的双领主王座,把独裁的权杖交给他一人。她低声说,但高傲如他,走到今天却依旧不得不借助他力除掉旧朝利扎尔德斯家的最后一人,不可谓不讽刺。又或许他压根就没出手,还真的就跟战报上干巴巴说的那样,无非是最终物尽其用罢了。朗希尔德松开手指,朝上挪了几寸,压低手掌摸了摸提默的额头,没事,哥哥。她重新躺了下来,面对着他,船舱外规律的海浪声加重了这盛夏午夜的凉意,她又朝他的手臂靠了靠,没事,哥哥,都过去了。被关押在小箱子里的时候过去了、被推进妓院地下室的时候过去了、多年后又被过往冲向荒诞命运的时候过去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罢了,恐惧的海魔之爪早已被他们砍断。他不再无能,她也不再逃避,可她的哥哥太温柔。他太温柔了。她怜悯地想,他不够愤怒,不够狠戾,为此,世界总有一天会辜负他。

她一言不发地盯着哥哥充满力量的身体,数道搏斗与训练中留下的伤疤覆在渔民粗糙的皮肤上,但更可怖的疤痕还留在他结实的后背上,那是近似天罚的雷电在汪洋大海的中央丢给他的预言。可这些对他来说都算不上什么。在她没法保护他的时候,人们总是试图伤害他,无论在艾弗港还是莱赛尔,他们总是试图用那些肮脏的词语去消磨他的尊严,好叫他难堪。可他们从来都不懂。朗希尔德傲慢地想,因为他们从来都不懂哥哥,所以他们自然也伤害不了他。她从他呱呱坠地的那刻起便伴随着他,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一点了。

夜晚的阵阵倦意来袭,朗希尔德望不见外头亮堂堂的月亮,又觉得身体开始发冷,眼睛快要闭上。这些天里,只要提默同其他将领商讨战局,她便一个人留在船舱下头,好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好像她是他的秘密情人,当他不需要她出现的时候她便沉睡、沉睡、沉睡,从莱赛尔被裹着带到艾弗港,又被纳泽拉尔德从艾弗港流放至远海之境。她一路上几乎绝大多数的时间都在睡觉,偶尔会研究哥哥留在舱房里的罗盘与地图,复习记忆里的普鲁尔语和中央书库的大部头,只有在确保无人的时候才会出现在甲板上眺望远处的普鲁尔。那些深夜总是非常短暂,提默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少,她想一定是莱赛尔纷至沓来的信件叫他郁郁寡欢。明明这里面不乏好消息,譬如瓦哈蒂亚的方舟城里被插上了恩索里亚的旗子云云。她望着夜空尽头纷繁的星辰说,“提,我总是在睡觉。”

“……我知道。”

“你要去战场上了。为了你的纳泽。”

“为了纳泽拉尔德领主。”

“我总是想去普鲁尔。过去我只在书中见过普鲁尔,记住这群岛的每一个轮廓,关于它的一切。他们都说母亲树是所有精灵的信仰,也是他们的起源和母亲,我感到好奇,母亲树是不是能满足我的愿望?”

提默愣了愣。她的哥哥愣住时总会本能地瞪大眼睛,看上去就像是突然陷入了警戒似的。但只有她知道这会儿他全然没有要吓退别人的意思。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但那或许是唯一的办法。”他说话的时候朗希尔德正注视着他胸口悬挂着的那个小小头颅。他走到哪里都会带着它,从未离身,这个没有刻上任何炼金术式与魔法符文的物件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婴儿头颅,透过黑黢黢的眼眶是她哥哥温柔的心脏在注视着她。她摸了摸那个小头颅,掀起的风浪拍上船舷,提默剧烈地晃了晃,可她稳稳地站在他面前,仰头注视着他,“……你要知道,如果你死了,哥哥,我也没法活下去。”

“我知道。”他喃喃,伸出的手掌轻揉着她的脑袋,就像过去的每一个傍晚他们安心地躺在沙滩上遥望着天空时那样,“……我知道,朗格,我不会那么容易死掉的。”

她在似梦非梦的船上摇摇晃晃。白天和夜晚的间隙变得模糊不清,现实和睡梦的间隙变得模糊不清,在没有注视着提默的时候,她甚至会害怕他是不是要弄丢她了。战争中的哥哥太陌生,他想方设法把自己的同胞和他不愿意承认的同胞送上死路,恐怕连他要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他自身的温柔推上了战场。而她则隐约感受到母亲树衰落带来的一种宛若叹息的虚弱,就像提前到来的深秋里焦黄色的枯叶覆地上一般寂寥。

她们抵达北方群岛后也没能停留太久,炼金术师们与术师都感到疲惫,他们知道如何用小型魔法在恩索里亚温暖自己,普鲁尔的湿热却叫他们只得不耐烦地脱去长袍。呕吐的士兵们奔下船,亲吻树木与枝头甜美到烂熟的果实。可她贪恋这光景也不过数天而已,接着他们又得用魔法伪装起舰炮,收起鼓满的风帆,从普鲁尔东侧最萧条的航线迂回前行包拢席拉。他们途径艾尔弗雷兹海角,繁茂的雨林出现得愈来愈多,几乎遮天蔽日的树盖俯瞰着整支前行的舰队,这会儿,她只觉得他们像是乘在木筏上,赤裸裸地暴露在普鲁尔的每一寸目光下。可他们几乎没有在沿途遇见任何精灵,一旦抵达了厄尔海峡,情况显然就变得更糟糕了,这儿的气温骤降,前不久突如其来的冻雨让恩索里亚人们又一次回忆起了艾弗港的冬日,纷纷重新披上刚刚脱下没多久的外衣,海岸线边肉眼可见的都是枯萎的植物,一派萧条之色。这座远海之境似乎变成了荒岛,若不是天际隐约可见的母亲树枝桠,他们甚至都要怀疑传说中位于席拉的母亲树和诸多树生精灵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

“……普鲁尔真美。”

她由衷地感叹道。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对哥哥说的, 还是某一天躺在甲板上对哥哥说的,但总之,她确确实实地这么告诉他了:“……没有精灵的普鲁尔真美。比我在任何记载和书籍上看到过的样子都美。”

哥哥回答了她什么?她不记得了。朗希尔德在阴森的夜里依偎着她年轻的骑士又一次陷入酣睡。可这不应该。她明明什么都能记住。他们过往在艾弗港的饥饿、寒冷、恐惧,她在莱赛尔的无聊、疲倦、拥挤,她想要逃跑,她想要和哥哥一起逃跑,你为什么要坚持呢?她哭喊着问他,你到底为了什么呢?她可不相信他是为了恩索里亚,或者为了利扎尔德斯,她甚至不相信他是为了纳泽,你是为了什么呢,哥哥?可她不记得了,她渐渐开始不记得了。这才令朗希尔德感到恐惧。这是叫朗希尔德唯一感到恐惧的事情。

“该起床了。”

朗希尔德睁开眼睛。她的哥哥正把一小盒珍贵的泡沫果酱摆在面前的桌上,旁边是新鲜的蔬果、烤鳟鱼、恩索里亚的风肉干。他的眉宇之间有兴奋、有战栗、有杀意。

“……朗格,早上好。”

她的哥哥说。朗希尔德望着敞开的舱门,外头隐约可见的树屋被垂下的藤蔓盖住,海水的声音远比前一个月里她所听见的都要柔和,“……我们到达席拉了。”

朗希尔德点点头。她伸出手,摸了摸哥哥的眼睛。她想也许这么久以来他都没有朝镜子或者水面上看过一眼,以至他从来都不知道这上头还有无法抹平的犹豫。



艾斯米·罗尔沙赫随军已有一个月有余,海面上的毒日毫无遮拦,令他活生生蜕了好几层皮,成天都像一只烤熟的龙虾在桅杆之间蹦来跳去哇哇直叫。他到现在连个见习海员都算不上,显然也不是什么派得上用场的士兵或术师,连舰队的账本都做得漏洞百出。少年整天不是躺在船舱里呻吟,就是站在甲板上摇摇欲坠,被提默·萨姆斯拎去教训时反倒最是放松,因为这多少可以分散他的注意力,好带走一些晕船持续不断的恶果。

罗尔沙赫家的孩子竟然无法适应黑之洋的海浪!这若是传出去准要被那些本就傲慢的贵族嘲笑,艾斯米原本以为哥哥奈耶尔会想方设法隐瞒这一点,谁知道他竟二话不说把艾斯米交给了提默,任凭后者将他带上前往普鲁尔的主要海军部队。

“奈耶尔大人,您对艾斯米大人寄予厚望诚然无可厚非,但这动作未免太快,恐怕对小家主而言来得太早……”连严苛的莱欧娜这次都替他说话了,当他捂着脸奔向另一侧的码头时他听见莱欧娜在他身后苦苦央求,这让他充满希望地停下了脚步,转过头去看莱欧娜。但显然她的话没有对奈耶尔的决定造成半点影响,他挑挑眉头,身后的人便反手给了莱欧娜一记耳光。

“你从何时起竟胆敢质疑奈耶尔大人的决定了?!”那人吼道。奈耶尔脸上挂着笑,可这纹丝不动的弧度比乌鸦的尖喙更叫人胆寒,“……您曾经也是我的老师。”他对莱欧娜说道,声音平缓,“我真不愿意怀疑您的头脑。”

这粗暴的动作几乎令艾斯米喊出声来,可莱欧娜甚至都没有抬手摸一摸已经微微肿起的一侧脸颊,她的耳根因为愤怒而通红,可眼睛里依旧是艾斯米熟悉的神情,“……谨遵奈耶尔大人的安排。请容许我同艾斯米大人一同随军出发。”

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为此,莱欧娜一定吃了不少苦头。海员里多多少少也有着点迷信的色彩,这跟海魔教或者死神教都无关,而是一些约定俗成的东西。这种约定俗成在恩索里亚几乎就跟空气一样存在于各式各样的角落,譬如要是在墙上悬挂蜘蛛的尸体就有可能收到天降横财;树枝上停栖七只渡鸦便代表不祥;死地深处的骨头可以替你抵御一次死神的召唤等等,而带着女人出海则是船员的大忌。这一路上他们没少挨那些士兵的白眼,可更令他惊讶的是提默·萨姆斯统帅竟然从一开始就答应了这奈耶尔以为铁定会被拒绝的请求。

“你的家庭教师?”他哼了一声,“我可不在意这些小事情。你要带便带着吧,罗尔沙赫大人,毕竟战舰上可不会有第二个供你差遣的人。”

他一开始不明白他的意思,等到随军训练时被丢了一块抹布,才知道自己在这舰船上可不再是罗尔沙赫家的小家主了。随随便便一个见习海员和最下等的士兵都能斜着眼瞧他,喊他罗尔沙赫家的男孩。你必须快快长大。他忽然明白了莱欧娜的话,你必须快快长大,快快变得能独当一面。但传说中纳泽拉尔德的狂犬却并不像艾斯米想象中的那样成天都是一副能生吞下他的模样。相反,绝大多数时候,狂犬都只不过是脸色不太好地沉默着呆在船尾,或者喊来比艾斯米年长两三岁的士兵同少年一起训练剑术,在规划航线时也总默认莱欧娜带着他出现在一旁。有一回晚餐时,提默甚至把桌上那一小罐珍贵的果酱朝他推了过去,似乎是在赞赏他逐渐变硬的胳膊。

提默·萨姆斯就好像是个完全不同于奈耶尔·罗尔沙赫的人。艾斯米模模糊糊察觉到这一点,可一旦他试图说服自己狂犬也许并非是狂犬时,又总会被那双凶狠的眼睛瞪回起点。

——他距离独当一面毕竟还有很久。

“那萨姆斯只不过纳泽拉尔德殿下麾下的一届庶民,仗着领主大人的赏识一路爬到这地方,都还不知道给自己找点其他有用的靠山。”

奈耶尔嗤之以鼻道,“竟还问我要去了你,艾斯米,我的弟弟,他以为自己从我这儿要走了个宝贝家主,便能把你当做人质让我和剩下的罗尔沙赫家舰队好好听话,从此往后就高枕无忧了?……笑话!”

艾斯米跪在奈耶尔面前。他那天在奈耶尔的书房里跪了足足一个多时辰,膝盖肿得通红,直到日落都没被允许站起来,自然也没吃上一口晚饭。他旁边便是空空如也的壁炉,盛夏的石炉没有烧柴,他第一次为此感到庆幸。

“你可不光是个没用的砝码,艾斯米,你是我的胞弟,身为罗尔沙赫家的人,还多少得有点脑子。”他双手背在腰后,来来回回地在房间里踱步,“……我看这倒是个绝佳的好主意。”艾斯米双手捏着衣袖,盯着那双上好的牛皮靴从左侧迈步,最后在他面前停下。他等了几秒钟,那双黑靴子再也没有动,于是他一抬头就看见奈耶尔怜悯地俯视着自己。

“没想到萨姆斯竟然主动露出了破绽……只要你紧紧跟着他,罗尔沙赫家就能处于上风。”

他声调柔软,薄天鹅绒披风领口上金丝线绣着的四根交错羊角危险地晃了晃,艾斯米意识到哥哥这会靠得很近,可他的双腿都跪得没有知觉了,只得暗暗手掌用力,支撑住自己的身体,“艾斯米,你知道你该怎么做吗?我猜你也不知道……听着!一开始,他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就像这样——就像你现在这样,随便你怎么想的,用你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睛看着他也好,学着他当一条狗整天围着人转也好,他要你做什么你就给我做什么,哪怕他有那肮脏的癖好喊你含他的鸡巴你也得照做。”

他看到艾斯米狠狠地打了个寒颤,却露出满足的笑容,“你干不了别的事情,想必也当不了什么得力副手或是将士,但时间久了他多少都会让你近身,照顾他的日常起居……无论如何,你都得把那条傲慢的野狗给我伺候好了。”

艾斯米不安地用手指卷着耳侧垂下的一绺白色,他拼尽全力忽视自己膝盖密密麻麻的刺痛和五脏六腑分泌出来的恐惧,瞪着地上来自瓦哈蒂亚的精美织毯,染红的羊毛与鎏金的织线把他捆得紧紧的。哥哥在说什么?他后颈紧绷,一言不发地感受奈耶尔意味深长的目光。紧接着,一个小小的漆黑铁瓶变戏法般地从奈耶尔的袖子里滑出,端端正正地放在了艾斯米面前。

“这便是礁心赋予你的武器,艾斯米。”他眯着眼睛,那铁瓶的塞子很紧,但艾斯米依旧好似闻到一股甜腻的味道,他喜欢他们喊他“礁心”奈耶尔,艾斯米想,他自然无法原谅任何胆敢喊出另外那个称号的家伙,这其中一定便有提默·萨姆斯的名字。哥哥想要杀死提默·萨姆斯。他忽然明白过来。

“他们都管这玩意儿叫女人的武器,现在我准备加上一句——这是女人和幼童的武器,你瞧,这一小瓶,只消三滴,神不知鬼不觉地滴在他的苹果派里,味道就跟上好的阿兹拉库糖味一样,和着酒吞下去,不出半宿,他就能真正明白什么叫做礁心。”艾斯米脸如死灰盯着奈耶尔,后者满脸兴奋,荣誉的火焰在他眼里栩栩如生。你知道我们最想要的是什么吗?他被问过成千上万遍,他能答出成千上万次,海军的最高统领权。因为恩索里亚的海军是罗尔沙赫和先领主共同造就的,罗尔沙赫的后人理应获得这个荣耀。

可现在他比过去的任何一次都要不相信自己口中说出来的话。

“咱们都心知肚明,提默·萨姆斯必死无疑。而你是唯一的选择——海魔在上,我可不想好端端地浪费了加赛克·拿恩……我已经习惯他做我的副手了,没有愚蠢到要把这个绝密的任务交给他之后再砍了他的脑袋。而你,艾斯米,你是罗尔沙赫家的人,我的好弟弟,把这秘密交付于你,我是再放心不过了。”

他钢铁般的手指陷入艾斯米柔软的手臂中,“那萨姆斯不过是个被钢骨之王圈住了脖子的莽夫,一条狗也妄图在罗尔沙赫的地盘上撒野?你亲手带给我的信上已说了莱赛尔城中恐有变动,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大人改变整个恩索里亚,独裁的日子已经到了。信仰海魔的罗尔沙赫如果再不抓紧这战争的好时机,还能有什么将来?!艾斯米,我们夺回海军统帅的最大阻碍便是那条狂犬。毒药是最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没有人会知道是你——甚至没有人会相信是你的。”灯光让他的脸色看上去比往日里都好,褪去了一些苍白,多了几丝血色,但艾斯米只觉得冷。

“……毒药。”他咕哝道,“……礁心。”

“喝下去,他血淋淋的柔软心脏就会慢慢变硬,最后像海边的礁石一样硬邦邦,再也不会动。这就一命呜呼咯!”愿海魔赐福。艾斯米死死瞪着眼前的小瓶子,好像只要一伸手碰到它的表面,他的皮肤就会先中了这致命的毒素而开始慢慢变硬,最终蔓延到他的心脏,把他整个人都敲碎。奈耶尔却对他的犹豫浑然不觉,他弯下腰,双手架在艾斯米肩下两侧,用力将他拖起身。可艾斯米跪得太久,双腿早就没了知觉,这下浑身发软,又险些跪回织毯上。奈耶尔托住了他。他从来没有这么温柔地待过他——若是放在过去,他一定会放开手任凭他摔回去,然后恶狠狠地咒骂跪坐在地上的少年。艾斯米注意到那小瓶子不知何时也落入了他的口袋,沉甸甸的,像是一小桶炼金术师的火药。

“这对提默·萨姆斯和我们来说都是最好的结局。没什么太肮脏的局面,不需要他被什么人砍了脑袋,只需要留到他攻打席拉之后……若是他赢了,就把毒药放进他的食物里;若是他被精灵杀死,那便根本要不了你出手便能坐享其成,我的好弟弟,到了那时候,你只需要凭着罗尔沙赫的威名坐镇黑珍珠号,等着我带领鹿角号和恩索里亚的铁城墙前来接应你。”

艾斯米张了张口。他的身躯半依在奈耶尔的身上,头抵着他的侧腰,奈耶尔的手掌只需要微微上移,就能悄无声息地把他掐死。他掐死他一定很容易。艾斯米想,比他杀死尼尔德哥哥要容易多了。最后他勉强开口,“……哥哥。”

“嗯?”

几乎一模一样的两双眼睛对视了。艾斯米倏然心惊,“如果……”

他还记得他们离开港口的那个寒冷清晨,那天之前不久提默·萨姆斯刚刚下令肃清了码头上零零散散的妓女。近来莱赛尔城内巨变导致城内数家妓院都受到了外来军队与内部其他教徒的冲击,许多精灵和半精灵的妓女娈童都被当地的暴民掠夺,甚至被各地商人趁火打劫,重新囚禁起来卖到各个其他港口城市的妓院,其中便不乏常年对女人虎视眈眈的军队。当时执行指令驱散妓女的奈耶尔便露出了同样的表情——服软、温和、甚至带着些许纵容。他们遣散了可伦湾和莱赛尔被掳来的妓女,在愈发响亮的不满声中,奈耶尔刻意抬高声线,强调他们如今都归于全舰统帅提默·萨姆斯的麾下,自然该将最高统帅的要求看作军队的最高指令。连艾斯米都看出了这里头过于浓郁的阴谋味道。而现在,奈耶尔又露出了同那会儿一模一样的表情。

艾斯米揉揉鼻子,“……如果是我在攻打席拉的时候死了,那要怎么办?”

奈耶尔的笑意更浓,他总在这时下意识地模仿尼尔德的笑容。艾斯米不知道这是奈耶尔从什么时养成的习惯,也许是在尼尔德死之后。但他身上没有任何一点和那个传说中的人相像的地方——

“……那真是恰到好处了。”奈耶尔·罗尔沙赫注视着艾斯米·罗尔沙赫说,“提默·萨姆斯擅自将罗尔沙赫家的小家主掳作人质,并在攻打席拉的期间蓄意谋害了他……我们定能把他同你的尸身一起厚葬,我亲爱的弟弟。”

——半点都没有。



提默·萨姆斯统帅:

当前莱赛尔形势有所缓解。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领主已宣布瓦哈蒂亚是本次莱赛尔受袭的主谋方,除了主城墙受损外,希尔玫德拉·利扎尔德斯已被宣布死亡,恩索里亚的双领主统治也随之终结。为了鼓舞短暂受挫的士气,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将在莱赛尔城堡内,与在战争伊始便立下战功的贵族伊露塔莉娅·埃利伐加尔成婚。

莱赛尔的渡鸦

四零三九年七月



萨姆斯统帅:

我们已在西方岛上盘踞数周。目前先锋军的状态尚佳,休整的时间足以令他们适应普鲁尔的气候。贸然靠近席拉风险太大,我们会等待海军支援到来之后再缓慢接近席拉,以便夹击。

如您计划未变,仍同上封密信中提及的时间抵达席拉附近,我们将于营帐内等待您的到来。

科芬·葛雷西亚

四零三九年九月



远海之境,普鲁尔。与其称其为远离大陆的岛屿,倒不如称其为母亲树的土壤。巨大而粗壮的根茎大都深深扎根在岛屿上,部分露出的地方贯穿了席拉岛和其他群岛,几乎像是凭借树根的力量将数个群岛牢牢地扎拢在一起。他们从抵达北方群岛的那一刻起便能隐隐约约望见南部枝繁叶茂的景象,但越是靠近席拉,这眼前的一幕便越是叫人惊叹。几乎直入云霄的树木错综盘杂,依树而立的精灵树屋以不可思议的方式立在半空中,城镇完全不同于其他三大城邦,被自然的力量打乱,零落地散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与青草之间。即使他们多多少少也都听闻过席拉那绝非人力能筑起的奇观,但眼前的景象实在过于摄人心魄,以至整支舰队都在抵达席拉边缘的那一刻屏息惊叹。

这跟朗希尔德同他描述的差不多。提默·萨姆斯瞭望着矗立在席拉中央的母亲树想到,你会不自觉地在那一刻感受到精灵和人类都只不过是万事万物极其微小的一部分而已。但朗希尔德不知道的是,倘若有机会攀上恩索里亚西北部的死地,你同样会对着累累白骨发出同样的感叹。但他现在没有心思思考这些。

“精灵不可能对我们已经进入普鲁尔境内一无所知。”

舰队几乎马不停蹄地航行了一个多月,他的战士们脸上或多或少都有掩饰不去的疲惫。从北方群岛下至席拉的一路上又过于顺畅,他们几乎都没有遇见过精灵的守卫军,以至整个普鲁尔都有股过于异常的味道——因此他判断他们要不是出于某种理由都纷纷前往其他城邦了,要不便是放弃了偏远的群岛,集中所有兵力驻扎在席拉的周边。如果是后者,那么他们便不得不与普鲁尔传说中的元老院以及和阿达亚这样的风语者抗衡。

“收帆——降桅,各就各位!”

舰队在席拉东侧的平静水域航行,紧张地试探着吃水的深度,最终桨手们忙忙碌碌地降下船速,缓慢保持战列,谨慎沿着岛屿边缘排开,寻找最佳的停泊点。提默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方时艾斯米不得不踮起脚才能看见,北方群岛上被炭笔重重地划了一个圈。

“风语者的风暴屏障只留下南北两侧隘口,他们没有理由未察觉到恩索里亚海面上的侵入。我们特意在进入普鲁尔海域时留心了魔法偷袭,可往日里把手在隘口的风语者似乎放弃了关口,也许是人手不够……”他顿了顿,“但即使风语者至今不见踪影,普鲁尔的屏障也依旧维持原状。正如我们的术师所言,整座群岛的各处都留有魔力源的痕迹,精灵们恐怕早已通过其他方式筑起了长久有效的风暴之墙。我们在正式进军席拉之前不可擅自破坏,以免惊动他们。”他的副官加赛克·拿恩在一旁谨慎地表示赞同。他是主舰所驻港口的海军学校出身,在黑珍珠号上服役了三年,这之前也正担任着奈耶尔·罗尔沙赫的副手,大半辈子都在罗尔沙赫家族主操的海军学校与可伦湾北部主舰队里度过。这男人个子虽不及提默,但也算是恩索里亚人里高壮的身形,一派饱经风霜的模样,额头皱纹深得如同树纹,是个典型的守旧派,对于如今军队中愈发增加的混血将士数量虽不置一词,但也毫不掩饰其疏远之意。他烟灰色的披风边缘嵌着深墨绿的金丝线,这是奈耶尔前年赐予他的赏礼。

这副手瞅了瞅艾斯米所在的方向,接话道,“恩索里亚的士兵们似乎对普鲁尔的气候并不适应,加上海面的航行过久……虽然他们在北部港的集中训练很有效果,但也不足以让这些常年在陆地上战斗的剑士与弓兵熟悉海洋的节奏。海员们状态尚可,但其他人同刚刚出航那会儿的样子截然不同。他们绝谈不上处于最佳状态。”

“可不用你来告诉我。”提默接着在席拉所在的位置上短促地敲了敲,“但同样,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休整了——席拉必须被立刻拿下。我们在这里等待的时间越久,精灵们集结的时间便越长,甚至极有可能找到外界的帮助,”从瓦哈蒂亚的港口城市、恩索里亚的港口城市至普鲁尔都被男人笔直的线条勾勒出来,“看这里。我们的位置难攻难退,只消喊上任意一支军队绕至大岛,再由瓦哈蒂亚舰队从西侧翡翠港出发,便能截断在南部隘口,整支舰队都会被母亲树困在席拉外围。”

他挑着眼注视着显然有些震惊的黑珍珠号副手,“我们一定得尽快行动起来。调动士气也是主将的责任之一,更何况……”

提默大步流星地从船尾走向船头,普鲁尔的象征母亲树正在他们面前的不远处——倒不如说,母亲树和席拉几乎是普鲁尔中心化作一体的岛屿。生生不息的力量便从这岛屿的每一寸朝外扩散,但任何一个明眼人都能在这看似蓬勃的景象中注意到母亲树一侧枯黑的枝条。就好像有某种更加可怖、更加压倒性的力量正由里到外地侵蚀着那生命力的象征,也随之冷冷攀上他们的脊背。提默·萨姆斯死死地注视着这一幕,接着挪开视线,转向更棘手的问题。

现在恩索里亚的军队根本无法进入席拉——主岛周围赫然筑起了一层大型的护罩,在具有精灵血统的人类眼中远比普通的人类士兵都更清晰。风语者显而易见已经提早抵达席拉了。他们蛰伏在树冠底下,一贯懦弱地支起屏障,好把人类阻挡在外。

但他们可不是无备而来。

“人类无法穿越精灵的保护魔法,席拉的屏障必须被炸开。”提默说,“恩索里亚的士兵若要进入席拉,这便是我们的第一步。”他回过头看着身后整装待发的火枪队与副手,扬起眉毛,“加赛克·拿恩听令!”

“……属下在!”

“准备炮弹——战列舰按照演练阵型排开,所有炮兵留在风帆战舰上,好好吻一吻那些我们给普鲁尔准备的弹药,它们将会成为明日人类向席拉开响的第一炮——”他说着便侧过头,扎着漆黑钢钉的尖耳大张旗鼓地昭示着他身体里精灵的血液,但他眯起眼睛,在他身后,逐渐下降的太阳宛若沸腾了般地倾泻出火烧火燎的光芒。

“你知道杂种的好处在哪里吗,拿恩副官?想必罗尔沙赫家没人教过你这些……听着,混血人类能丝毫不受阻碍地穿过席拉的魔法屏障。这便是精灵的傲慢,他们总是遗忘那些混血的存在……”

他歪过头,“集结所有混血的士兵,明日里同我一起先行突入席拉,从内侧响应外部炮击,在开战后的一个时辰里毁掉席拉脆弱的屏障。”

“……是,萨姆斯大人!”

艾斯米和莱欧娜一同在不远处望着甲板上指挥军队的男人,他似乎丝毫不忌讳在他们面前指挥曾经属于罗尔沙赫家的军队。这时他转过头来,像才想起来这两人似地皱紧眉头,“你们便在主舰上呆着吧,我会留一小队士兵担当你们的贴身侍卫。”

他说罢在艾斯米半是恐惧半是憧憬的目光里一脚踩在黑珍珠号的船舷上,罗尔沙赫家的交错羊角家徽早已不见踪影,“传下令去——收起风帆,只需留下必要的上帆即可。今夜叫我们封起船舱内的所有酒桶,打开恩索里亚那些无穷无尽的干粮和肉干,全部都给我吞下去,直到肚子不能再撑为止!”

船头高高扬起的头骨战旗与塑像似乎在低头凝视着这傲慢的男人。来自死亡的视线。提默猛地转过头,朝着身后的舰队与遍布海湾的千名士兵,沐浴在整齐划一踩着船甲板的应答中吼道:

“——我们的美酒,必将淋在最终夺得胜利的人类身上!!!”


只不过至始至终,这都不是他唯一的计划。提默·萨姆斯挥挥手,从黑珍珠号上一跃而下,转而便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朗格?”他在走向浅滩时回头喊了一声,但身后无人应答。他皱紧眉头,“朗格?我看见你了。”可这话倒是谎言。清澈的水面下颗颗鹅卵石清晰可见,小臂粗的树枝埋藏在这下头,上方树影婆娑,树叶的间隙里洒下粼粼夕色,他意识到这不过是普鲁尔的微风罢了。

朗希尔德并没有随他一同走出黑珍珠号。提默无不担忧地仰头看了一眼窗舱的位置,几不可闻地叹息道,“……你怕是不愿意看到我们伤害母亲树。”他学着朗希尔德的模样用普鲁尔语重复了一遍,“母亲树。”这个发音很神奇,温柔地卷在他的舌根上,可完全不像朗希尔德说的时候那么悦耳,反倒叫他从头到脚都感到强烈的不适。提默用力甩了甩头,望向另一侧的天空。

就在席拉西部,从西方岛悄无声息地贴近席拉的军团长科芬·葛雷西亚与雷德·布雷兹所率先锋军也早已整军待命,只等提默·萨姆斯如约定中的那样发出突击的讯号。不过科芬·葛雷西亚从未在密信中确切得知提默所说的“讯号”究竟是什么。海军统帅叫他在原地等待着即可,于是他便同雷德·布雷兹一起呆在卷起帐帘的营内等待。

“你说那人会不会直接领军绕过来了?”雷德猜测道,他前两周刚刚还吃坏了肚子,以至近来放在两人面前的菜式又中规中矩了不少。普鲁尔可供人类食用的食材也并不在少数,耐心找找仍是数量可观。晚餐是一大盘新鲜采摘的普鲁尔果实,看上去多少都是人类的种类。灵牛最近变得过于凶狠,他们迫于得在席拉周边低调行事,转而寻找温和的羊匹。烹饪时撒了些雷德带在身旁的宝贵香料,以恩索里亚传统的方式搁在烧得火热的石头上烤,那味道绝不逊于在莱赛尔城的御厨中所烤制出来的羊腿。而受到条件限制,他们都许久没有闻到需要石炉才能烤制好的苹果派了。这让提默·萨姆斯出现在长桌旁时就已满脸不悦,指出道,“我可没想到这儿的晚餐也就是这种水准。”

“好的,萨姆斯统帅,真是令人怀念的开场白。”

而不同于雷德毫不掩饰的不满,科芬·葛雷西亚只是静坐在桌边,抬了抬眼,看见提默自顾自地扯过营帐里第三把座椅,一屁股在长桌边坐下,目光短暂地交汇了片刻便代替了那些过于冗长的寒暄,在这方面,铁匠同渔民倒总能达成共识。

“喏,这泡沫果酱倒是不错。”提默沾了一手指橙黄色的甜酱,舔得一干二净,这才又说,“如我们在信中约定,葛雷西亚将军,我已携三千铁军在席拉东侧等待进攻。”

“何时?”

“明日破晓。”

科芬看了眼丝毫不顾及礼仪,单手握着餐具便叉起整块羊排撕咬的男人,稍稍等了一小会儿。他看见了男人出现在他们的帐前的那一幕。显然,他几乎不可能在抵达后徒步从席拉的至东侧以如此快的速度移动到至西侧,还不被任何守护席拉的精灵发现。就在男人现身的那一刻起,他便立刻明白了为什么他在信中对自己如何抵达西侧的方式如此语焉不详了。他确实能够做到。但显然提默完全没有要对这一幕做出任何解释的意思,科芬心如明镜,也不再追问,在雷德显而易见难以置信的目光里从容点头,“我知道了。”

“海魔在上,你们究竟说了些什么,我可真是一点都不明白。”

雷德左看看科芬一脸了然,右看看提默鼓起的腮帮,“所以……信号呢?信号是什么?”

“信号便是信号,届时就知道了。”科芬不紧不慢地说道,“席拉周边有保护的屏障,我们并未贸然进入。”

“纯是人类的话无法……”提默口齿含糊地咽下一口喷香的羊肉,“……无法穿过这保护层。但也曾有混血人类来到这岛屿上,我……我这儿也有人查阅过书库内相关的书籍,说是席拉的屏障奇迹般地能够允许混血穿过,但血统越是稀淡便越难,所以若要我们的军队踏平席拉,我们必须得先轰开那层该死的玩意儿。”

“明白了。”

科芬抬起那双靛蓝的眼睛,看不出情绪地注视着提默。莱赛尔城内人人都说他性情乖张,死气沉沉,倒像是跟提默全然不同,但葛雷西亚家若要说是没落了,也总比庶民杂种出生的将领要得人心。可提默的眼神时不时在他深似墨色的发际间冒出的白发上停留,比起上一次他在莱赛尔城里见到他的时候,这股异样感更重了。此时在这营帐里,唯独那股味道从科芬的身上始终不散。那是每夜提默留在纳泽拉尔德的房中守夜时嗅见的气味;那也是当他在艾弗港站在风语者阿达亚面前时从那被手套遮挡着的右手上感受到的气味;这气味如今也如嘎嘎直叫围着尸体打转的鸦群般从上至下地扑向科芬·葛雷西亚,将他整个淹没。

油灯晃了晃,提默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懒洋洋地转过头,“那么我们便明日战场上见,葛雷西亚将军,布雷兹阁下。”



普鲁尔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不用任何人再多向他强调,也清楚地感受到了。母亲树在衰弱,一千六百年来树生精灵忧虑的事情走在既定的命运之路上未曾停下。自从离开元老院后,由那群位高权重之人与领主共同掌控着的普鲁尔的命运也似乎陷入了矛盾的螺旋。可外界的一切都在这短短数个月之间风云突变,瓦哈蒂亚和恩索里亚的军队都已经踏上了这块神圣的土地。科达姆信中关于战争的叙述越来越多,有时候他甚至会感到一丝无能为力。

“风语者,乔,”诺亚从远方捎来的口信将他从奥里漠斯唤至这里,“请即刻前往席拉。”奥里漠斯。他始终记得这个地方,他便是在这里捡到了布兰特,他的护卫。那会儿他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搁在石滩上,后来乔才知道他那年刚满五百岁没多久,在树生精灵的年纪里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他花了四百年的时间给予他信任,最后告诉了他真相。

“……你还不相信吗?”布兰特向来看上去冷淡,只有对他才会露出那样焦躁的模样,好像若不能把乔从元老院那群家伙的手中拯救出来,他就没法像乔保护他一样保护乔——他在这种时候似乎总是会遗忘乔是普鲁尔的风语者,亦是普鲁尔的最高守护者之一,“旧王与平塔阿达亚互相勾结,把我们的同族绑上商船,为了什么?难道这会是为了普鲁尔吗?”

乔闭上眼睛。树生精灵向来只有一个名字,便是从诞下的那一刻起母亲树赐予他们的。而命名总有意义。任何一个名字都是对树生精灵漫长一生的预言。他们的命运同母亲树息息相关,更不用说如今——如今绝不是仍在普鲁尔内同元老院那群吵吵嚷嚷的精灵们一同争执的时候了。倘若恩索里亚铁军踏上席拉,普鲁尔必将遭遇被那些贪婪的人类焚毁殆尽的命运。即使不是为了元老院,甚至不是为了普鲁尔,他也会守护母亲树直到最后。

他长至脚踝的雪白长辫微微颤动了一下。比起以往,他的模样又小了一些,现在他的身高甚至不如三百来岁的树生精灵,平日里若是进入席拉大图书馆,不依靠魔法都无法触及三层书架上的典籍。这倒是没有给他带来太多的麻烦,只是布兰特比起以往更加小心地守护在他的身旁了。

“我会开启全岛防御魔法。”

乔稳步走向母亲树,他的步速倒并不慢,模样也是一如既往不焦不躁,但双腕戴着的浓金镯子上镶嵌着的宝石已开始缓缓发光。这些年来他走遍的普鲁尔土地上都有刻意留下的痕迹,便是为了在这特殊战时守护精灵一族。听闻恩索里亚的舰队已从东侧包拢,他们便开始连夜加强巩固普鲁尔各地的魔法屏障,随着乔的走动,他身旁的萤色水母也上上下下地漂浮着,它通体都由精灵魔法构成,宛如被这美妙力量固定在岛屿上的星辰,在夜晚引领着留守在席拉的教会精灵们与元老院的战士们向母亲树的树干处聚集。

——但仅仅如此还远远不够。

布兰特紧紧跟在乔的身旁,只见少年模样的风语者双手合拢,脚步停留在母亲树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树冠底下,他背后便是曾经孕育了他们的树干,盘缠壮大的根部源源不断地给予着精灵魔法与生命力,但是……他一抬头便能瞧见母亲树的枯枝。一股心悸毫无来由地击中了乔,透明水母散发的光芒愈来愈强烈,风语者在一片静默中开始了他的吟唱:

“……光芒,雨露,风与云,且听吾愿……”

白发翠眼的树生精灵周围爆发出普鲁尔最强守护者之一的魔力,风语者歌唱般优美的吟唱裹挟着守护的力量,以乔为中心缓慢地朝半径几十公里的外部扩散,原本便在母亲树上方悬浮着笼罩整个席拉岛的护罩如活物般开始蠕动,淋漓而下的透明护层从上而下地,连同树枝一起覆盖住整棵母亲树,从枝叶尖梢垂下水母般的触肢。充盈的魔力将席拉内部巨大的灵树外侧层层加固,流露出风语者的决意——

“……要来了!”

乔猛地睁开眼睛,他的目光跨过层层树屋与前方已开始集结的部分留在席拉的元老院精灵,直眺东部连接净洋的海峡,在至深之夜的浓郁黑暗中,他轻呼道:“布兰特!”

他只来得及说上这一句,吟唱便被打断了。

先来的是一阵风。

这风从遥远的地方逆着海潮的方向从天而降,随着那阵风的到来,精灵们看见了在正上方陡然炸开的光。这光芒过于耀眼、过于灼热,以至某个瞬间,他们险些以为太阳坠落了。


提默·萨姆斯在黑珍珠号的瞭望台上举起长剑。

三百混血重骑兵与火枪队在船队前数百米处蓄势待发,身后两千轻骑步兵与弩手准备就绪,海湾不远处风帆战列舰全数排开,锁链捆紧,炼金术士与术师们齐齐坐镇后方,船侧恩索里亚钢制炮口已尽数到位,在漆黑一片的黎明前笔直指向席拉的精灵守护罩。装入的钢炮炮弹上密密麻麻的增幅术式与控制精灵魔法的附魔都似乎悠悠然地映出燃烧的火光,可他们都在等待——马匹发出急不可待的轻微鼻声,士兵的轻甲挤压出钢铁的摩擦声,风帆在几乎凝固的空气中微微鼓动,有一阵微风逆着海潮的方向朝他们刮来,他们都在等待,等待着必然一刻的降临——

“全军听令——!”

他们的统帅举起那柄叫人胆寒的漆黑长剑,自从火枪队们随着他一同在艾弗港的战役里大获全胜后,“纳泽拉尔德的狂犬”可又多了一个称号。“风语者杀手”提默·萨姆斯傲慢地扬起脖颈,他的声音响彻夜间的港湾与树林,“我可不会和那些贵族出身的将军一样说些漂亮话——你们若爱听那些玩意儿,便只不过一群号称恩索里亚铁军的孽种!”

他缓缓地扬起左侧的手臂,任凭底下整齐划一的呐喊声愈来愈响,“我是纳泽拉尔德的狂犬——我不过是你们眼中的又一个杂种,但是在这战场上,你们只消记得一点——我代表你们的胜利!”

提默在惊天动地的咆哮中扬起唇角,“重骑兵到位!随我闯入这席拉形同虚设的屏障——炮鸣便是我们的战号,让我们里外合一把这无能的软壳毁灭!而太阳将随我们一同升起!”

他们一开始无法理解眼前的这一幕

狂热的呐喊凝固在喉咙片刻,旗帜扬在半空中,火焰没有点燃,长剑没有出鞘,三千双眼睛死死地钉牢在提默·萨姆斯身上,他的身影翻过瞭望塔的边缘,直直地坠入黑暗,数秒之后,奇迹出现了。

仅能在恩索里亚北方雪地中所见的硕大白隼腾飞在半空中,它的双目如炬,羽毛尾端泛着藏青色的花纹,黄金瞳孔里爆发出凶猛杀意,利爪中紧紧悬着一人小臂大的特制容器,里面是炼金术士高度压缩后滚烫的附魔钢,白隼在半空中发出长长的一声锐鸣——

以排山倒海之势涌出的是士兵们的狂热,三百匹战马的铁蹄随着白隼展开的双翼一同从浅滩上冲入席拉的边界,与此同时,三百余门恩索里亚附魔钢炮同时朝着席拉的精灵守护罩发出轰鸣声,“这是被海魔赐福后的象征——能够与自然之力相通的侍者!”这狂风暴雨般一泻而出的吼声足以令任何人和精灵望而生畏,而白隼的身影已经带领着骑兵们突出了那座岛屿,可士兵们仍在后头狂喜地喊道:

“海魔在上!!!胜利必定属于恩索里亚!”

他听见身后士兵们遥呼着他的名字,彼此鼓励,而他的速度远超于骑兵先行部队,早已在精灵们还未意识到的时候便已抵达城中央,上方母亲树垂下的树枝像成千上万双眼睛注视着他,你们太傲慢了。白隼锐利的眼瞳毫无惧色地迎上那超然之物不存在的视线,傲慢必将令你的孩子们走向灭亡。

先坠下的是被轻轻打开的特制金属容器,融化的附魔钢在月色里朝母亲树下聚集着的精灵们倾洒而下,提默·萨姆斯也在半空中恢复了人形,短暂滞空后便如扑向猎物的猛禽般朝下急坠,双手抽出两侧佩剑,随着灼热的滴滴恩索里亚钢一同朝精灵的头顶上砸去。

“……不好!”

空气中的水雾被这致命之物划开,那个扑向他们的人遮住了黎明后的第一缕阳光,以至一时间,在他们上方炸裂开来的火焰与术式几乎叫他们都怔了一怔,“保护风语者!”布兰特大吼道,手中金属权杖顶端的宝石也随着精灵的念诵绽出光芒,但这骤雨般的偷袭已经成功从上至下笼罩了两个精灵的身体,就像是一柄长枪般瞬间扎进他们的脑袋,连一声叹息都来不及发出。

附魔长剑扎进地面上的魔法阵,乔的吟唱被强行打断,布兰特举起权杖指向提默,接连抛出的风刃将男人从魔法阵旁击退。

乔抬起脸,那张稚嫩的面容里浮现出一丝怒意,“精灵们虽然憎恶战争,但也绝不会就这样将普鲁尔拱手相让。”说罢便在布兰特的保护下合起双手,注视着母亲树的树根继续凝神吟唱。

这歌声般的念诵倒是叫提默·萨姆斯饶有兴致地一笑,“……我可从未想过连歌声都能成为魔法,要我也能学会这一遭,我大概就会是恩索里亚最棒的术士咯!”

“……休得对风语者无礼!”

提默从原地跃起,毫不费劲地躲开了布兰特如矛的权杖。他舍弃了恩索里亚一贯引以为傲的黑钢重甲,仅以轻装上阵,无论是出于本能还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这在席拉显然是明智之举。战士本已习惯于重甲上阵,如今卸下勉勉强强才能抵挡数次精灵攻击魔法的铠甲后,体能与速度上又在逼近人类极限的基础上更进一步,而分配给海军部队的有限恩索里亚钢也都在附魔后用于制作舰队所用的攻打席拉屏障的武器——

一旦席拉的全面防护被击溃,这座岛屿便唾手可得。

轰——!

震耳欲聋的炮响声以能够撼动席拉岛的态势接连进攻,已被后来居上的骑兵冲乱阵型的教会精灵们已无暇顾及维护防御术式,与恩索里亚的士兵们陷入缠斗,“……而在这个时候,干掉几个精灵无非是恩索里亚人的开胃菜,”脖颈间以麻绳串起悬挂着的小头颅随着他的动作有节奏地撞击着他的胸口,像战鼓,像呼唤,我把胜利赐予你,提默想,我得把胜利带给你,“如果早点投降,主动走进恩索里亚钢的牢笼里,也不是无法饶你们一条活路。”

这彻底激起了布兰特眼中的怒火,乔似乎也听到了这极其冒犯的一席话,转过头来注视着两人,“你必须得为你的无礼付出代价,恩索里亚人。”布兰特的风刃随着话语的尾音刺向提默裸露的脖颈,可后者只是朗声大笑道,“……太弱小了,精灵。”

他身影忽动,长剑在风刃中穿梭出几道不可思议的弧线划向精灵纤弱的双腿,“太弱小了,你可还不如曾与我交手的阿达亚。”

“——那是普鲁尔的耻辱!!!”布兰特怒喝道,商船上精灵奴隶的悲鸣声又一次从他百年前的记忆里伸出手,迫使他回忆起那种油然而生的恐惧与羞辱,“他已被普鲁尔驱逐出境,你休想以那平塔来定夺所有普鲁尔的精灵……”

“耻辱?”提默深感意外地露出讽刺之意,长剑倒是毫不停顿,“你们竟也将他视作耻辱……他倒是还愿意为普鲁尔而战?”

乔优美的吟唱仍在继续,魔法在他周围的光泽如同萤火虫般愈发密集。太阳探出了一头,他们互相朝对方冲撞厮杀,东侧洒下的阳光先是落在母亲树的枝桠上,随后便朝着尚在夜里的另外半边洒去,当母亲树整个都沐浴在清晨清冽的阳光中时,东侧击中炮击的屏障处也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呜呜呜呜呜——”

悠长的战号鸣起的那一刻,乔脸色一凛,恩索里亚重骑兵携火枪队从那狭长的裂口处鱼贯而入,从两侧平坦之地向中央冲锋,后方步兵将附魔恩索里亚盾牌齐齐举在上空,形成盾墙防御从林间射下的箭矢,同时向教会和元老院所在之处镇压。席拉往日的宁静被由外至内地撕裂打碎,战火从岸边开始熊熊燃烧,火苗溅上树林后便以燎原之势迅速朝中央的母亲树窜去。

但这又与他们何干?提默在母亲树树根盘错之处轻盈地跃起,这份遥远的平静从来都不属于他们。枝条在风中晃动,水母触角般垂下的魔法保护几乎在一瞬间淡得看不清模样。精灵将这视作一种恩赐,来自母亲树的力量与福泽,但这祝福只能落于他们选择的精灵头上。那么,如果你选择的精灵都在你的眼前被人杀死呢?

剑雨狂暴地落在布兰特的周身,同时战火纷飞之间从四处被弹开飞溅的冰刃与附魔弹也都擦伤了他的皮肤,但提默浑然不觉,眼前雄踞于席拉正中央的母亲树逐渐在他眼里后退,化作某种象征,某种朗希尔德手心里捧着的小玩物,她曾同他说过千千万万遍。母亲树是什么模样的呢?她说,如果我们见到了母亲树,她会告诉我们为什么普鲁尔放弃了我们的母亲吗?可现在他就站在母亲树的面前,背后是他所向披靡的军队,在这无声的注视里屠杀她的子民。

——即便如此,它也一言不发。

炼金术师压缩后的沥青罐砸落在他们周围,宛若在晨曦中被杀死的星星,带着橙红色的长尾坠入林间。杀死诺亚。踏平普鲁尔。用“利剑”劈开“圣杯”。这是纳泽拉尔德的指令,而他就是他的利剑。有人被燃烧的弓箭从马匹上射落,发出凄厉的哀嚎声,但他几乎已经看不到这些了。

“你们以为自己不会被抛弃……?”提默说,“你们已经被抛弃了。”

长剑从身前划过小半个圆弧,溅起地面上炼金术师的不灭之火沿着剑刃的弧度倒向布兰特的衣角,这雕虫小技并不足以伤害到精灵,但就在布兰特分神的功夫间,提默陡然放松支撑身体的力度,双腿猛地下蹲,腰部后仰,随着身体转动的惯性在半空中生生用未执剑的左手抓住半空中燃烧的箭羽,不顾掌心被灼得剧痛,投向仍在吟唱的乔。

“——我可答应了我的好将军们,要把他们迎接到这即将被焚毁的岛屿上!”

火焰在地面上炸开,橙花四溅,弥漫的烟雾叫他们一时间都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但乔只觉得身侧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吟唱登时停止下来。同一刻,已经愈发薄弱的席拉保护层最后滞留了一息,接着彻底消失了,“……乔!”布兰特难以置信地看到提默竟然在把箭掷向风语者之后,野蛮地直接横冲直撞了上去,悬浮在他们头顶的百柄冰刃刷刷地朝提默一人扎去,但后方赶到的数十位术士近一半都在这时同时吟诵起了最简单的保护魔法,在他身前筑起一小层凝固了草木的圆形盾牌,这盾牌是活物,表面仍有抽动缠绕的藤蔓与碎枝,提默一伸手的功夫那藤蔓便紧紧缠上了他的手掌,眨眼功夫那上头便扎满了渗人的冰刃。

“……是你们输了。”提默说。护盾帮助他在千分之一秒间迅速拉近与布兰特的距离,长剑“尖牙”自下而上斜斜贯穿他的左侧肩胛骨,又干脆利落地抽出,接着马不停蹄向接连后退的布兰特咆哮刺去。旋转的剑势之猛甚至取下了沿途被击飞至他们之间的精灵头颅,可这飞溅的鲜血与凝固在脸上的惊愕表情完全没能让布兰特退缩。缠斗仍在继续,这时,从他们后方西北侧传来一阵截然不同的呼喝,陌生的战号再度响起。乔与布兰特同时一愣,权杖顶端极硬的宝石撞上提默的长剑。

“敌军!敌军!”

恩索里亚的骑兵们却已乱了队形,他们从北部疾驰向提默,“将军,我们得掉头回去——!”

他们一边重整队形,一边四处传令道,“从海滩边上,有小型运输船只在靠近!他们绕过了恩索里亚的舰队,正从正北方朝我们突进!”

这绝对不是任何一支他所知的军队会进军的方向。

席拉的防护罩已经被破坏,布兰特已受重创,后方的战况却暂时不甚明了。提默·萨姆斯思索片刻,果断从这缠斗中抽离,大步走向燃烧着的灌木丛,一匹落了单的马匹在人类与精灵的尸体间连连打转,他扯过战马的缰绳,飞身上马,混杂着弓箭和风刃的攻击杂乱地跳跃在他耳畔,他压低身体,执紧长剑。

“……罢了,让我去瞧瞧那支神秘军队吧!”


北侧。

空空如也的运输船停留在席拉主岛的西北侧,显然刻意绕过了东部被恩索里亚舰队包围的海域。涌上的骑兵约五百名,突入步兵军队东翼,直接打乱了军队原先的阵型。无论那军队究竟是来自何方,提默都不得不承认这招突袭着实漂亮。显然他们的注意力完全都放在了如何破坏席拉的魔法保护罩与抵抗精灵魔法上面,断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另外一支训练有素的骑军。

“……重整队列!”提默·萨姆斯扯着嗓子嘶吼道,“你们的决策没错——步兵退后,东西翼骑兵跟上,弩兵后退三列,固定!”

席拉岛上到处都是树林。树林密密麻麻构成无边无际的森林,树林是精灵的居所,也像是母亲树的眼神,这股视线从四面八方朝他们聚集而来,叫他暴躁不堪。他皱紧眉头,这一波偷袭喊他损失了近四分之一轻步兵,所幸他赶来及时,军队一时也重新趋于稳定的势态回击,但这对士气大有影响,他们原本就不习惯普鲁尔湿热的气候,这下也开始进入疲软的阶段。

而支奇袭军也未免太古怪。他没有看到任何象征着城邦或是贵族的旗帜,身上所披的战甲上毫无纹章的迹象,就好像在席拉岛上凭空生出了一支替精灵而战的人类军队。“撑住——!”他扭头朝身后士兵大声吼道,“撑到后方炼金术师赶到,尽量把他们朝东侧舰队炮口拖,或者——”

或者更西侧。

破晓后的树林之间开始泛起浓重的雾气,这雾气像是蕴含着魔法般悬浮不散,只叫风穿过林间的低吟声变得愈加响亮。他昨夜滴酒未沾,虽说是为了同将士们一起把畅饮的痛快留给胜利,但这时也未免开始后悔。他应该喝得更多,把那些如幻觉般的视线抛在脑后。提默舔舔干裂的嘴唇,这丝毫没法缓解那股从肚皮里油然而生的渴望。这种渴望一旦出现了,便如星星之火般在他身体里火烧火燎地腾起。美酒只属于夺得胜利的人。

“操,我们能杀死席拉的精灵,难不成还会输给这些没有旗帜的懦夫?!”

他的匕首猛地出鞘,随之呼啸而过的便是两支巨弩,在敌方不见踪影的术师指挥下诡异地扭转了射击的弧度,齐齐朝他两侧窜去,纳泽拉尔德所赐的匕首被掷向一侧,力道之大直接在半空中割裂了铁箭的方镞,直取其背后一铁骑的左眼。提默夹紧马肚抓紧缰绳朝上一提,受惊的战马双蹄扬起,吆喝着后仰,巨弩险险从柔软的马肚边擦过,深深扎入后方精灵的树屋。

“——继续射击!”他朝后一挥手,“那些懦夫可是你们的猎物,猎杀他们,直到他们全部死在这树林间!”

弩箭对骑士造成的重创可见一斑,在他面前已有两个流血不止的骑兵从自己的战马上无力地摔落下来,半边脑袋还连在脖子上,鲜血和脑浆混杂在一起淌在肩甲上,已然看不出铠甲原本的亮银色,那混合物在金戈铁马的喧嚣里沿着凹陷的剑痕缓缓流下。提默翻身下马,三两步走到那奄奄一息的士兵旁边,伸手便拧起对方被血濡湿的头发,“……你们是哪里的士兵?!”

那人蠕动了一下裂开的嘴唇。他身下积了一滩血,甚至还混杂着失禁后的骚臭味,那气味和马匹与烂熟果实的味道一同混杂在普鲁尔夏季湿热的空气里,令人作呕。他在这时发出气若游丝的哀号,嘴里一股死亡的腐朽气息。战争就是这种操蛋的玩意儿。他非得提着剑制造这一切,却又不愿意让朗希尔德看见。战号便是丧钟。

他们的身边都是其他人的尸体和被战马的铁蹄踏碎的脑袋,这些玩意儿又会被变成那些疯狂雨林的养料,渗进土壤里,变成树木的低语。亡灵!都是亡灵!提默眼见男人不愿回答,又问道,“你们是谁?!你若是告诉我,我还能现在就取了你的性命,免去你的折磨。”

提默瞪着那唯一一只尚且睁着的眼睛。那里面全是惘然。没有荣耀,没有坚毅,没有恐惧。只是空无一物。

“……愿神庇护。”士兵说罢便咽气了。

“神?”

他低声说,“……这是神赐的军队?”

提默仿佛听见了什么再好笑不过的事情般低声笑起来,这笑声越来越久,越来越响,以至他甚至连重新举起长剑指向上方树林间隐蔽的敌方术师时都在微笑,“一个两个的全都在号称是为了神而战。海魔也好死神也好无名之神也好……”

新的战号声在西北侧低沉拉长,悠然穿插在树木的低语之中传到他的耳畔,你们的丧钟又响起了。他上扬的唇角几乎拉至耳根,踩着马匹飞身跃上交错的树枝间隐匿的木质塔楼,尖锐的牙齿几乎要撕开驻守在那儿的可怜术师的喉咙,又有一个疯子来了。

“来吧来吧来吧——五百人五千人五万人,胜利都会是我们的!”

数百人齐刷刷的吼声能让整座席拉岛都为之颤抖,他的手腕比任何时候都又稳又狠,脸色却苍白如雪。他身后传来箭矢与铁甲的碰撞声、马匹被割开肚皮的嘶鸣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先王便是这样征服四方的吗?歌谣里唱道,他曾策马奔腾在世界的脉络上。他身后的亡灵军队呢?让我们为他祷告:愿世间所有祝福常伴他。

“为了神?!开什么玩笑,人何时只能成为神的利刃?!”

他们只会传唱唯一国王的英雄事迹,他们唱他英勇无敌,征战四方,他们唱他英姿勃发,战旗飘扬,可没有诗人会喜爱这一切。没有诗人喜爱垂吊在树枝上的半具尸身、碎裂的头骨、肮脏的求饶与呜咽,没有诗人想要被碎骨脑浆血肠弄脏鲁特琴,只有那些茂盛的树枝从他们的头顶上俯瞰着一场又一场的厮杀。树木的低吟是唯一给无名之人的颂歌。

“……为了你们自己举剑!为了胜利举剑!而我……”

他低下头看着底下黑漆漆的军队,轻声道,“我便是你们的胜利。”

你为什么要坚持呢?他在黑珍珠号上久违地做梦,梦里朗希尔德哭喊着问他,你到底为了什么呢?

为了恩索里亚!他答。

——你说谎。

为了纳泽。他答。

——你说谎。

为了……

凛冽而苍白的光芒从下方跳射向他身后数百米处的精灵,手持着弓箭的精灵悄无声息地沿着树屋朝下坠去,接着消失在氤氲的雾气底下。提默一低头就看见穿着铁甲的两人骑在战马上,长剑上挑着头颅,以作晨间最佳问候。

“……小子们,恩索里亚铁甲精锐军参上!”

他朗声朝自己的士兵们吼道。眼前科芬·葛雷西亚面无表情地垂下重剑,一颗白花花的头颅尚还带着精铁头盔咔嚓咔嚓滚落在地,潮湿的鲜血流了一路,染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小溪,最后撞上了另一具尸身的战靴,晃了晃不再动了。在他身侧策马前行的雷德·布雷兹也已亮出长剑。

提默咧嘴一笑,那个疯子也来了。很好,正赶上了这场狂欢——还不算来得太迟。

还不算迟。


四零三九年九月中旬,恩索里亚舰队及其所携的军队在全舰统帅提默·萨姆斯的指挥下,集结了混血骑兵与火枪队射手,在化作白隼的提默率领下,于黎明到来之前先行潜入席拉,成功袭击母亲树下合力维护魔法防护的普鲁尔精灵们。在他们登陆席拉岛后的一个时辰内,混血先锋部队与外部舰队的炮击一同破坏了笼罩席拉岛的魔法防护。

防护失效后,除驻留舰队的海军士兵们外,恩索里亚主要军队于破晓时分兵分三路涌入席拉岛;而由科芬·葛雷西亚率领的铁甲精锐军则同时从蛰伏已久的西北侧进军,并及时赶到席拉正北部,与提默所率主力汇合,摧垮了无名骑军的奇袭,齐力拿下席拉。无名军队同部分席拉内的教会精灵以及失踪的风语者乔一同撤离,普鲁尔最高权力象征元老院所在的露天会议堂也被夷为平地。传闻中称恩索里亚炼金术师的不灭之火足足燃烧了七天七夜,直至常年风调雨顺的席拉上空烟雾缭绕,乌云密布,无论那里面原本有着什么,如今也被尽数烧毁,仅余焦黑的几截断垣残壁。

席拉突袭战,史称“混血之围”的恩索里亚侵略战以海军统帅提默·萨姆斯、军团长科芬·葛雷西亚、以及雷德·布雷兹将军三人所率军队获得的全面胜利告终。一时间,整座席拉岛似乎只剩下了母亲树与包围在岛周驻守的恩索里亚军队。



“你近来不太和我说话了。”

他们坐在席拉北部树林的溪涧旁。这里曾经是普鲁尔最繁荣美丽的岛屿,四季温和如春,目之所及之处尽是绽放的鲜花与甜美的鸟雀,但现在,一切都如同母亲树一部分衰败的枝条,忽然失去了呼吸。藤蔓植物在短短三个星期间便爬满了石墙上的每一道裂缝,随风而来的种子在往日席拉教会学校的一角生了根,空气里烧焦后的气味弥久不散。在玫瑰与紫罗兰色的沉重暮光下,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致仍叫朗希尔德沉默。

在拿下席拉后,科芬·葛雷西亚便同雷德·布雷兹一起调走了五艘战舰,马不停蹄地刺向先民之地,而提默·萨姆斯则暂时驻守在席拉。他还有没有完成的命令。他想。他们几乎洗劫了整个席拉,烧毁了元老院和几所教会学校,大量精灵朝其他岛屿逃难,以至最后席拉大图书馆成为了他们的囊中之物。这是传说中藏书之丰富令整个大陆都叹为观止的最古老图书馆,外部看上去与整个席拉遍布树木的模样格格不入,倒是令人怀念的恩索里亚制材料造成的。现在,士兵们都在拿恩副官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向各艘战舰上搬运这些藏书。对于这玩意儿,提默·萨姆斯向来兴致缺缺,他印象里上一次不是为了朗希尔德,而是为了自己进入莱赛尔学城的图书馆还是三年前的事情。那天傍晚他从不知道哪的书架上拽下一本《炼金术与附魔恩索里亚钢三十解》当做靠枕,千来页的大部头翻到最后也只记得似乎是个一度大有名气的学者所著,午夜醒来时盯着那东西完全云里雾里,只记得牛血红的皮质封面上烫着 E. H. A. 的鎏金字,左下角还被他在睡梦里不小心啃掉了一小块。最后他不得不倒着把那玩意儿塞回书架里,假装躲过图书管理员的视线。

但这些书籍对朗希尔德的意义便全然不同了。席拉大图书馆内藏书多为普鲁尔语,少部分朗希尔德无法阅读的似乎是以古语书写,但所幸也都有普鲁尔语的译本。她敏锐地决定先从大图书馆地下书库中封锁的一些秘密记载开始阅读。白天时她总是不见踪影,但夜里便会偷偷溜到窗舱里,借着滋滋燃烧的鲸油灯光以她独有的速度翻阅书籍。这令他们这二十多天来的时间几乎完全错开,当提默四处呼唤她的时候,她也没有任何应答。就好像……就好像朗希尔德正在离开他。但她并非从他身后走出来了,他想,而是逐渐溶解在他背后的阴影里,默不作声地。

“这里面有那个人要的东西。”

朗希尔德说。她说话的时候直视着前方空空如也的树屋,那曾经是某个精灵的家。在精灵离开之后,这就变得毫无生气,就跟艾弗港海滩上留下的那几块腐木一样,无非是天真过往的根基。

提默反问,“那个人?”

“你知道我在说谁。”朗希尔德扭过头,“他告诉过你,对不对……?用利剑劈开圣杯。圣杯指的可不光是普鲁尔,哥哥,它同时也是令普鲁尔成为普鲁尔的那东西。”

“……你是说母亲树。”

破坏母亲树听上去几乎完全就是天方夜谭。任何人在目睹了席拉中央的参天巨树时恐怕都会第一时间这么觉得,但对于纳泽拉尔德的狂犬而言,不存在任何不可能的事情。他们谨慎地试着用燃烧后重新锻造过的附魔恩索里亚钢刺入母亲树树干、火枪枪口贴着母亲树的屏障朝内齐射,但造成的伤害看上去也都微不足道。至少远远不如郁葱的枝条一侧焦黑死去的痕迹那样触目惊心。

“恩索里亚钢不是正确的方式。”

提默低声说,“我下令让他们暂时停下来,毕竟这样也只是白白浪费我们的子弹和武器。附魔子弹有限,我们必须考虑到驻守期间的意外情况与后备舰队到来之前的戒备。”

“我很高兴你及时停下了你愚蠢的行为,我的好哥哥。”

朗希尔德说。在几百米开外,他们听到十几个士兵闹闹腾腾走过时大声的调笑,他们在谈今日的猎物。提默皱起眉头,他在这会儿和朗希尔德都清楚他们所说的猎物并不仅仅意味着林间野兽。他伸手摘下一旁树枝上橙色的果实,径自拨开剥皮,熟美的果肉登时在指尖流出饱满的汁水,把他的指间都沾得黏糊糊的。他假装大口大口地吃着这有股小麦味的果实,避开朗希尔德带着指责的目光:

“……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知道摧毁母亲树的方法。”

他顿了顿,舔舔手指上的汁水,一头灵牛出现在树林间,灰色的兽瞳对上了白隼般的鹰眼,登时又消失在婆娑树影后面。

“你一直都知道这一点。那都是一样的存在。纳泽拉尔德护目罩遮住的眼睛、风语者阿达亚手套下掩饰的东西、科芬·葛雷西亚身上的气味和那条腿、约书亚·斯科尔德背后那蝙蝠骸骨……那都是一样的存在。一样的意志。”

——纳泽救了他。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纳泽在那里达成了他的心愿。

“这只不过是现在。未来还会有更多——你相信吗?我的好哥哥,我敢跟你打赌……一定会有更多。”

——纳泽在那里……不,不是心愿。他只不过在那里完成了他渴望的交易。他的心愿始终……

提默猛地抬起头。他面前仍是潺潺流动的溪流,清澈的溪流倒映出他的脸孔,上一场战争留下的伤痕还未痊愈,即使他们在母亲树的脚下,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接着母亲树的神脉使用痊愈魔法加速身体的康复。那是只有一部分精灵才能做的事情。

他把果核丢在软烂的泥土里,“朗格,我们并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他也并不知道纳泽准备怎么做。他是他的狂犬,他只需要听从他的命令。无论……

“错了,哥哥,我已经知道了。”

她眨了眨眼睛,这个初秋的第一片枯叶落在她的肩膀上,焦黄的根茎脉络分明,提默在这一瞬几近窒息。秋天要来了。他盯着眼前的朗希尔德,他一踏上战场,她就离他更远了。

“你说过要替我实现我的愿望,对不对?”

朗希尔德贴近提默,她的身体很小,靠在他胸口时宛如飓风中的幼树瑟瑟发抖,提默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我答应过你。”

“那么便试试吧。”

她的嘴唇隔着一层单衣贴上他的胸口,但是冰冷冷的,几乎没有温度,“试着朝母亲树说话,看她会不会回答我们。”

“……母亲树?!”

提默难以置信地反问道,“你为什么会想到朝那东西说话?它是精灵的象征,它若是真实存在的意志,也绝不会回答人类的提问……”

“你试试罢。”她抬眼说道,“就当做是你心爱妹妹的一个愚蠢请求也好。”

他叹了口气,从溪涧边上站起来。母亲树的树干距离这儿仅有几百米的距离,他们便一前一后地朝那伤痕累累的树干走去,脚下苔藓愈发浓厚,碎树枝发出细小的断裂声。越是靠近那里,提默就感到越是茫然,这有什么意义吗?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如果这就是母亲树在答话,那么他可听不懂。一只野兔从他脚边窜了过去,险些把他绊倒,可朗希尔德却咯咯笑道,“瞧你的模样,哥哥,那只不过是野兔罢了。”

也许是朗希尔德太认真、太郑重。提默想,以至于此刻他神经紧绷,远比入侵席拉岛时还要如临大敌。但归根究底,既然是朗希尔德的要求,就算荒谬可笑得过头他也会帮她实现的。谁让她是他心爱的小姑娘呢?他摇摇头想,他的小姑娘爱他,就好像希尔玫德拉爱着纳泽拉尔德一样。可现在希尔玫德拉死在了这场战争里,他绝不能让这事情在朗希尔德的身上再一次上演。

“我会教你怎么说的,”她笑嘻嘻地跟在他后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山坡上的石子,“别紧张,提。”

“我可不紧张……”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扯响嗓子,“喂,老不死的!”

回声阵阵地从四面八方传来,朗希尔德噗嗤一下笑出声。这个时候提默停下脚步。他站立在母亲树跟前,仰起头望着它繁茂的树盖,傻里傻气地喊道,“给我听着……”

与其说是在跟母亲树说话,倒不如说这都是喊给朗希尔德听的。

“我知道你听不懂……”

他的声音慢慢拔高,群雀嘎嘎直叫,从席拉岛上空火烧的云层之间穿过,朝下扑来。……纳泽?他的竖瞳急剧收缩,眼里光芒如碎宝石般锋利地刺向母亲树。

不是,那只不过是一群飞往席拉的候鸟罢了,里面没有白瞳的渡鸦。

他紧绷的肩膀稍许放松,但方才和朗希尔德嬉笑打闹的兴致登时烟消云散,一时又被拉回这战火弥漫的战场里。可答应朗希尔德要对母亲树说的话还没有说完。

“……听着,”他的通用语语调开始变得更古怪,并最终变幻为普鲁尔语歌唱般的低吟,“……精灵的母亲,普鲁尔的圣杯。”

他面无表情地直视着那孕育着树生精灵的树干,哑声道:


“你得给我一样东西。”




TBC.

Waste Land

【The World】Chapter 2:连锁反应 A Ripple Effe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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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斯米·罗尔沙赫出生在四零二五年六月,今夏已年满十四,距离成年只剩下最后两年。他至今依旧矮了莱欧娜近半个脑袋,也不敢大声说话。出生时,长兄将尚在啼哭的他举至半空,叹他是罗尔沙赫家的福音。说来正巧,罗尔沙赫一族内几乎所有人都在北境冰封期间出生,唯独他在出航的最好时机间降于人世。就好像给予了近三十多年来因这一族而崛起的恩索里亚舰队最好的祝福。

“艾斯米是海魔给予我们的祝福!从今往后我们必将风调雨顺,就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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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斯米·罗尔沙赫出生在四零二五年六月,今夏已年满十四,距离成年只剩下最后两年。他至今依旧矮了莱欧娜近半个脑袋,也不敢大声说话。出生时,长兄将尚在啼哭的他举至半空,叹他是罗尔沙赫家的福音。说来正巧,罗尔沙赫一族内几乎所有人都在北境冰封期间出生,唯独他在出航的最好时机间降于人世。就好像给予了近三十多年来因这一族而崛起的恩索里亚舰队最好的祝福。

“艾斯米是海魔给予我们的祝福!从今往后我们必将风调雨顺,就像他左腹侧上如花瓣绽开般的海魔印记,赐予罗尔沙赫一族在海面上所向披靡的攻势!” 

尼尔德·罗尔沙赫在他出生时特意从可伦湾舰队中赶回至斯蒂斯河畔边的奥恩施泰因封地,以父亲的名义宴请家族旁系与邻近交好的其他贵族三天三夜,连一贯以严肃和不近人情闻名的莱欧娜在提及这场盛宴的时候也为之动容,“我从未见过尼尔德大人和伯恩大人如此高兴过,”她说,“那时候,我们都以为罗尔沙赫一族必将踏上繁荣之路。”

那时候。是遥远的“那时候”。他那时候在尼尔德的怀中大声地哭,也在尼尔德的怀中大声地笑,可伦湾那时候仍是恩索里亚的都城,他们的封地依偎在最繁茂港口临近瓦哈蒂亚的东南侧,海魔信仰日渐昌盛,这从庶民白手起家的新兴一族可谓一时风头正盛,蒸蒸日上,而一切都在七年前奈耶尔·罗尔沙赫宣誓效忠于篡位之王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砍下尼尔德·罗尔沙赫的头颅后猝不及防地拐了个弯。

“融冰之子”艾斯米·罗尔沙赫在可伦湾北上的路上被渡鸦凄厉的鸣声惊醒。距离莱赛尔城内会议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月,那时候,他在会议上的发言似乎就像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没有引起半点波澜。在目睹了正殿门口那几个倒霉鬼的脑袋和一地鲜血后,他是唯一一个等到纳泽拉尔德领主离开后就立刻冲出门呕吐不止的贵族。他吐得太厉害,怀疑自己就要被人拎着头皮从里到外翻个遍,五脏六腑都像被恩索里亚的寒风刮过后一样生疼。在回奥恩施泰因城堡的马车上,艾斯米便开始发烧,时不时发出些胡乱的呓语,莱欧娜都险些以为他是在会议上说错了话而被领主大人降下了死灵的责罚。

“……我们都要死了,”他哆哆嗦嗦地说,脸颊两侧的潮红让他看起来又比实际的年龄小了一些,“……他砍掉了那些人的脑袋,也会砍掉我们的脑袋,我们会和他们一样死前都还瞪大着眼睛,腐烂成骷髅……”

莱欧娜忧虑地轻拍他的脸颊,“别胡说。”

“……哥哥要杀人……哥哥会杀我……还有那个纳泽拉尔德的狂犬也会把我们都杀死的——”

他恶狠狠地攥紧莱欧娜的裙摆,“我害怕!莱欧娜!我害怕——他们都说战争就要开始了……战争……七年之前……”他们七年之前失去了“微笑尼尔德”,也便失去了城堡里所有的光辉。现在,奈耶尔几乎不常回去,家中只剩下一个疯疯癫癫的老人和一群侍从围着一个安静懦弱的小家主,他不明白为什么奈耶尔杀了尼尔德,却只换来七年的和平。

“你也该知道这不是你哥哥能够决定的了……”莱欧娜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把沾了凉水后的布盖在艾斯米的额头上,一边用手指轻点着他的额心与嘴唇,“……愿海魔带走你的病痛,孩子。”

战事的讯息从莱赛尔传达至可伦湾北部恩索里亚海军主舰队仅仅花了三天。显然即使奈耶尔·罗尔沙赫没有亲临莱赛尔城会议,他也不用等到艾斯米病愈后的来信才能得知这次贵族会议的大致内容。军资物料与大量从器备库内调用的陆军武器在斯科尔德家族与葛雷西亚家族的安排下妥当地从各地运输至驻军处,当然随之到来的还有科芬·格雷西亚及其携带的近卫军团,为此奈耶尔气得在信中洋洋洒洒骂道,“我不知你在莱赛尔城会议中究竟说了些什么,艾斯米,我的好弟弟,但显然你没有起到半点作用。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你唯一没有搞砸的事情就是没让你自己和我在会议之后都一起掉了脑袋?谢天谢地,你总算替我做了一件我怎么都不可能做得到的事情。”

哥哥的嗓音从信纸里悠悠然飘出来。艾斯米本能地朝后缩了缩,才发现这是自己的幻觉。“……我不明白,”他仰起头看着莱欧娜,“我不明白哥哥在为了什么而生气。”

莱欧娜手中黑羽蘸水笔在信纸上停顿了一下。“……艾斯米,”她轻声说,“你不能总是这样……你明白吗?尼尔德已经死了七年了。你必须快快长大,快快变得能独当一面。”

奈耶尔当然会为此感到愤怒。来自莱赛尔的物资调动并非完全处于对驻扎在艾弗港与可伦湾间主舰队的支持——随之而来的还有恩索里亚军团长科芬·葛雷西亚与那个雷德·布雷兹,二者均是恩索里亚最古老的一批信仰着死神的贵族,连他们的血管里都流淌着黑色的血。在纳泽拉尔德领主在位的如今,即使奈耶尔试图大张旗鼓地在家族内部鼓吹死神信仰,但这曾经全部信奉海魔教的罗尔沙赫新兴贵族显然处于一种尴尬的地位。即使海魔圣女希尔玫德拉·利扎尔德斯依旧是名义上的第二位领主,他们也都知道她手里几乎没有任何军事实权,对海魔信众的扶持微乎其微。原本便是屠夫一族,在过去三十多年间依靠接近瓦哈蒂亚的地势优势,利用贸易紧张期间的黑市交易起家的罗尔沙赫显然在格雷西亚和布雷兹的面前本能地抬不起头。奈耶尔又被两人以舰队名誉统帅提默·萨姆斯的名义强征了五支战舰对普鲁尔进行快攻,自然急火攻心,恨不得把气全都撒在艾斯米的头上。

那孩子有着和尼尔德一模一样的头发,和尼尔德一模一样的眼睛。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或者说从来没有人敢告诉过他,他长得和他早逝的长兄像极了。但艾斯米越是长大,气质与体格上的差异便同尼尔德越来越大,久而久之也便无人记得他幼年时活泼好动的模样了。外头传来敲门声,莱欧娜搁下羽毛笔站起身,从门口侍从手中接过给艾斯米准备好的温热羊奶,转过头正要替他端到书桌上去,却发现艾斯米正盯着外头发愣。

敞开的窗户外这时扑棱棱地窜进一只渡鸦,把一封盖着莱赛尔探子火漆秘印的信丢在了窗框外。艾斯米这时才注意到渡鸦的身后中了一箭,似乎是哪个森林中的猎人误射的,箭头扎得很深。他一伸手,那渡鸦便摇摇晃晃在蹦了蹦,一头扎进他掌心里,漆黑的羽毛蹭着他的指间,之后便不动了。

“莱欧娜!”

艾斯米小心翼翼地解下渡鸦脚环上的信件扔到一边,在莱欧娜指责的注视下把渡鸦捧到她的面前,“它受伤了!救救它,莱欧娜!”

“看这秘印是莱赛尔的来信,你竟然把它丢在一旁……”

“救救它!”艾斯米固执地说,“不然我绝不会拆开那封信的!”

莱欧娜倒是第一次被艾斯米用这种方式威胁。女人啼笑皆非地喊来刚走不远的侍从,叮嘱他们要像对待家中猎犬一样对待渡鸦,务必要让小族长大人在第二天的早餐时见到它,艾斯米才恢复了之前怯生生的模样。少年小心翼翼地念诵了一句罗尔沙赫家特有的魔法,将印记解开。

羊皮纸卷得很紧,艾斯米展开时差点捋不平信纸的底部,以至他不得不把双手捏住信纸两角,绷紧举在半空中。信看上去很长,但他只能读出开头的寥寥几句:


“战火已经燃起了,罗尔沙赫家又一次站在了风暴的面前。

艾斯米·罗尔沙赫在莱赛尔城会议中称罗尔沙赫兄弟会追随纳泽拉尔德领主,

罗尔沙赫家需要为此表达诚意。

即,艾斯米·布勒·罗尔沙赫,

必须随军一同出战。”


艾斯米像是完全不明白话语中的含义似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看着身后的莱欧娜。“这是什么意思?”他滑稽地长大嘴巴,“我要出征?”

莱欧娜没有回答,又继续替他念了下去:


“莱赛尔城内恐有动乱,变革即将发生。

这些与海魔教有关……”


这之后的文字他们便什么都看不懂了,看上去要么就是密文,要么便是被另一种独有的魔法加密过了。只有信件的最后一句写着“其余部分烦请小家主亲自带至奈耶尔·罗尔沙赫大人处,此事紧急,请即时出发。再一次声明:战事紧急,请即时出发!”。艾斯米惶恐地一松手,纸卷便又沿着固有的记忆弹回了先前的圆弧状,松松散散地掉落在他的长橡木桌上。

一时间,少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六月的山谷间无风无雨,但他此刻却像是被丢至北境之山般,几乎能看见通往死地之路上的累累白骨。

“……恐怕你不得不去,艾斯米。”

莱欧娜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但这时,任何温柔的声音都失去了意义了。艾斯米的大脑中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尖叫:他们都在戏弄你!他们都在骗你!连莱欧娜都是共犯!谁会叫你去军队送死?她是罗尔沙赫家的教师,她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知道你从来没去过那儿,你哥哥没有让你去过。现在就算让你去海军学校也来不及了,你得边随军边训练……”

艾斯米拼命地摇头。不!他只是代替哥哥去了莱赛尔城会议——他只是代替哥哥请命出征——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他若是一言不发,就会成为那些掉在地上的脑袋之一,罗尔沙赫家就会跟艾弗港那彻底被抹去的家族一样从此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他只能这么做,这么说,他什么都没做错……

“……为,为什么……”

他攥紧拳头,低垂着头,恐惧的泪水终于顺着他的眼角滴滴答答往下掉,可莱欧娜背着身,根本没有看见,她仍然仰着头试图从罗尔沙赫家的藏书堆里找出一些好让艾斯米临时学习的东西,但看在海魔的份上……他从来就没有试图过要成为一个战士或者将领。他未来也不会是。他的双手稚嫩而光滑,向来只会捏着羽毛笔与账本,从未碰过染血的屠刀。

“……我不想去那里,莱欧娜。”

他的哭腔拉长,尾音里带着幼童特有的急促呼吸夹在抽泣里,这让莱欧娜伸向书架的手顿了顿,“……我已经努力了,莱赛尔城的会议是我的极限了,我做不到的,莱欧娜,我会死掉的,我会在舰队上死掉的,你不知道——”

他大声地抽噎了一下,“——那个提默·萨姆斯有多可怕!他看上去足足有两米那么高,跟画卷上的熊一样壮,身上有不死者的庇护,眼睛跟林间的白隼一样,要是他也去……”

“……罗尔沙赫家的家训是什么,艾斯米?”

莱欧娜没有回头,大声地打断了少年的哭泣声,她的声音比往常还要高,还要响。

艾斯米本能地停住了,答道:“……驯服风暴。”

“对。驯服风暴。”

她重重地把一本书拍在桌上,依旧背对着艾斯米,一字一顿地说:

“我们罗尔沙赫家的家训可不是被风暴驯服。先王收复北地时,我们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家族,你可还记得我们靠什么起家的吗?我们可不应该以此为耻。我们是屠夫,我们是持着刀刃,手掌日日浸泡在血水中的人,我们何时怕过流血?!现在在你面前不过区区一个钢骨之王的骑士,你便感到害怕?就我所知,他也不过是一届无名杂种,背后什么都没有,在这样的人面前,罗尔沙赫之姓都无法让你抬起头来?”

艾斯米一时噤声,可莱欧娜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你在莱赛尔城中会议时可曾仔细打量过四周?你看见那些贵族们的目光时可曾骄傲地对视回去?噢,艾斯米·罗尔沙赫,你真该看看从前你兄长和你父亲的模样。我们都知道,那些人管他叫小气鬼伯恩,那称号一开始可不像后来那样带着敬意……但你可曾看到他回到城堡中哭哭啼啼?便是这样的伯恩·罗尔沙赫大人替我们一族从先领主手中获得了一席之地,那些上缴的金币可都是货真价实地象征我们对恩索里亚的忠诚……”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是对他失望极了,“……艾斯米,告诉我,你为何对罗尔沙赫家一手建起的舰队感到畏惧?!”

艾斯米答不上来。他的嘴唇在颤抖,我害怕的是哥哥,他想,我害怕的是奈耶尔·罗尔沙赫。但罗尔沙赫家人人都明白,人人都不会说出口。

“……我会陪你一同北上,我负责你的言行起居,即使你加入军队,这一点也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莱欧娜轻柔地拍了拍艾斯米的肩膀,替他重新束好那卷信,她低头的时候一绺没有束紧的卷发从耳侧垂下,所以艾斯米也没有看见她偷偷揉了揉眼睛,“今夜我便会去请见伯恩大人,你也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吧。一切从简,我会替你传令下去,我们最迟三天内出发。”

眼泪掉进唇角,海水的味道提前灌了进来。艾斯米点点头。他本能地伸出手,温热的手掌隔着一层单衣盖在左侧腹部宛如海魔痕迹的胎记上。愿海魔赐福。他默默念道,愿海魔赐福。他念了有百遍,甚至有千遍。

——愿海魔赐福于融冰之子。



“请纳泽拉尔德殿下责罚。”

提默·契纳泽尔·萨姆斯垂下头。每当他在纳泽拉尔德面前低下头时他总有种古怪的感受,好像时间在某个时刻颠倒了一番。从前他总是仰头看着纳泽拉尔德。但那确实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久到有时,他甚至怀疑纳泽拉尔德是不是早就遗忘了他们流浪在北境之山的那些日子。自从他从“那个地方”回来,自从他的眼睛“看不见”之后,纳泽拉尔德的手掌便代替曾经的那双眼睛“观察”自己。他知道领主从来没有在触摸他的额头,或是眼睛,或是鼻尖。他触摸的从来都是提默的骨骼。以至提默想如果有一天自己变成了亡灵,纳泽拉尔德是不是还会一如既往地这样触摸他,确认这是同一个人的死而复生。

“如您的渡鸦所见,我在艾弗港的特苏妓院放走了普鲁尔风语者,平塔阿达亚。”

他心下并无忐忑,只是平静地叙述道。“纳泽拉尔德的狂犬”不能失败。“纳泽拉尔德的狂犬”不得违逆。但他放走了风语者阿达亚,而无所不知的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一定在等待一个解释。

在艾弗港与普鲁尔精灵的第一战后,普鲁尔与恩索里亚过往脆弱的同盟全面崩溃,并以爱琳奥诺拉的逃脱,其余三名精灵护卫的战死,以及阿达亚被俘告一段落。提默·萨姆斯同火枪队将阿达亚押送回营地交给纳泽拉尔德之后,后者却未将其完全囚禁起来,而是要求提默把精灵带去艾弗港任何一个妓院地下室的下一次拍卖场。

“他是普鲁尔特殊贸易的执行者。”纳泽拉尔德在目视着他们离开时说,“我想你会很乐意看见之后发生的事情,提默。”

一切都太顺利了。如果这一切都按照纳泽拉尔德或者提默原先所认为的发展下去——报复也来得太快,太顺利了。可提默·萨姆斯直到这会儿才明白过来——他无法目睹这一切发生下去。他可以在战场上杀死一千一万个人,屠杀一支军队,扫空一片海域,踏平一个城邦,但他无法亲手将一个精灵送上妓院的拍卖场,再任由他被另一个如自己亲生父亲一样的强奸犯带走。他想,朗希尔德原来一直是对的。杀了阿达亚又能如何?他还有更多的人想杀——那些虐待过他素未谋面的精灵母亲的人、他的亲生父亲、那些站在拍卖场上的帮凶、那些用眼睛刺探货物的妓院所有者,还有更多,更多的人……

所有的人都曾站在他和朗希尔德的对立面,所有的人都曾远远地朝他们投掷石子,威胁说要把他们卖去妓院。可他们并不是因为阿达亚的魔法才会变成这副模样的。就跟朗希尔德说的那样,所有人都面目可憎,我从没打算原谅过任何人。而提默·萨姆斯也无法杀尽天下所有朝他们吐过唾沫的家伙。

“……风语者将会记得自己永远欠着恩索里亚一个恩情。”提默由下至上地凝视着纳泽拉尔德说,“未来若是他依旧胆敢站在我们的战场上,我便会再一次打败他,将他的人头带至您的脚下。我以我的生命向您起誓——”

“你为什么觉得一个把你母亲送给恩索里亚的树生精灵会记得一个混血的恩情呢?”

套上了附魔恩索里亚钢锁具的精灵只不过是一种脆弱而美丽的生物。提默在把赤身裸体的阿达亚推上拍卖场时意识到,即使是风语者在妓院肮脏的地板上也不过是种浑身上下都只能被丈量好算个价的货物。当那精灵一脸淡漠地回过头来看他的时候他甚至扭过了头。“瞧瞧这货色——”他听见妓院里那些兴奋不已的窃窃私语,主持拍卖的男人声调昂扬,一切都让他反胃不止,“普鲁尔罕见的宝物,母亲树百年一次诞生下来的绝品,没有吃过果子的树生精灵——”鞭子啪地一声打在地上,那人当然不舍得把那鞭子抽在上好货品的身上,“虽然是个没了右手的次品,但别的地方还都好使,要是不信……嘿,买回去试试就知道了!起价嘛,我瞧瞧,你们说起价多少好?我看可不能少于一箱实打实的金币——”

跪在拍卖场上的可能是任何一个精灵或者混血,曾经他和朗希尔德的亲生母亲也跪在那里,曾经他们也险些被送到那儿去。于是他便永远没法从这里面获得畅快淋漓的报复。提默在那时五味杂陈地意识到,过去的死亡和痛苦永远无法用未来更多的死亡和痛苦来填补。眼前的肮脏拍卖从未停止过,造成这一切的元凶也从来不仅是一个风语者。就算没有阿达亚,这一切也不会消失,只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上演。这是普鲁尔恩索里亚之间的罪孽,绝非一纸命令就能动摇根基。只要那些人还站在拍卖场上,这一切都注定会扎在恩索里亚的泥土里泛滥。

他的长剑紧接着便在阿达亚吃惊的注视中脱鞘而出,眨眼的功夫便扫过身前两人的咽喉,他们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上一声便倒了下来,临死之前右手还软绵绵地举在半空中。这时候起屠杀妓院已经不再是纳泽拉尔德的秘密指令了——毕竟,就像他的骑士誓言那般,他的剑也从来都并不是仅仅只为了纳泽拉尔德而举起的。

“……就凭一个树生精灵也第一次经历了成为货物的屈辱。”他回答纳泽拉尔德。

而他要让风语者阿达亚知道的不仅仅是屈辱。这还只是第一步。光是屈辱还不足以让傲慢的精灵低下头颅。他要活下去——尝过那种滋味的家伙必须活下去,带着他漫长的寿命与罪行活下去,直到成千上万个精灵的痛恨与眼泪全部压在他的脊背上,叫他不得不向整个恩索里亚忏悔。沾满鲜血的手紧紧攥上阿达亚脖颈间的恩索里亚钢,如果再朝上挪一挪,他能徒手捏断他下颚的软骨。可是提默凑近精灵说,现在你知道了。他对阿达亚说,你所经历的恐惧和羞辱还不到那些精灵的万分之一。他们中有很多觉得如果能一死了之就好了,可他们甚至都无法死去。

“就凭风语者被他眼里只凭当个货物的胎生精灵之子打败,又被混血人类怜悯。”他答道。

你必须知道你曾经毁掉了很多精灵,那些被毁掉的精灵又诞下一些生来就要被唾弃的人,于是连他们也从一开始便被毁掉了。

他攥紧拳头,小小的头颅在他胸口一摇一摆,他想到朗希尔德的哭泣声,那总是叫他心痛不止。

而你,风语者,你过去所作的一切也会在未来毁掉普鲁尔的。

阿达亚看着他,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平白无澜,他们周围全是堆叠起来的尸体,可他却在救一个精灵。但提默知道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他的嗅觉灵敏,他向来都知道。

现在你不得不背负着这些活下去。他说,如果现在还不懂,就继续呆在恩索里亚。你总有一天会懂的。

“你觉得这比扣留他更好?”

纳泽拉尔德声音寒冷,“还是说,如果他没在那场战役中和普鲁尔精灵自相残杀的话,你就会失败……其实这是你对他的报恩吧,提默?”

即使在面见纳泽拉尔德之前冲洗过了自己,提默的身上依旧有着一股若隐若现的血腥味,鲜血溅上脸庞的触感清晰地残留着,他在这时猛地瞪大眼睛,意识到这其实并非是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想要的答案,顿时清醒,“普鲁尔的精灵战士都鄙弃他,他们不会为了一个被摈弃的精灵送上等价的东西——况且无人可以侮辱我的剑!”他激动地挥了挥手,朗声说,“他破坏了我的战斗——所以我才俘虏了他,对于那种家伙来说一死了之恐怕才是战士最痛快的结局——”

“够了。”

纳泽拉尔德挥了挥手,“出去。”

长剑卸下,扎紧的匕首闷声砸落在地,提默利落地卸下所有贴身武器,嘭地一声单膝跪下,双目盯着纳泽拉尔德的脚背,“……还请殿下责罚。”

“我说了,给我出去。”

“……是我失职了,请您责罚。”他的声调放得更低。他知道纳泽拉尔德生气了。他以前挨了上万记石子和干巴巴的脸色,他几乎立刻就能嗅出来。和从前一样。

“你怎么还跪在这里?我说什么了,我让你继续呆在我面前了吗?!”纳泽拉尔德罕见地加快了语速,“滚出去——拿着你的剑给我滚……”

提默并未来得及起身拿剑。他仍旧死死地跪在纳泽拉尔德面前,想也许剑柄会被反手从上至下地砸在他的后颈,或者纳泽拉尔德会干脆一剑砍下他的脑袋。可显然先落下的并不是责罚,而是一滴鲜血。接着是更多的血。他今天见过足够多的血了,他仰起头,只见到纳泽拉尔德无声地开始咳血。他死死地压制住自己,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往常总是寝宫里的希尔玫德拉照顾他,可如今希尔玫德拉远在莱赛尔……

“殿下!”提默猛地窜起身,就要伸手抚向纳泽拉尔德的肩背,帮助他躺下,却被对方推开了。

“滚开!!!”

他的长袍上落满了雪花般溅出的血滴,提默后退两步,不由分说地又重新靠前,低声道,“……之后任由您处置。”他熟练地从纳泽拉尔德的身侧翻出干净的棉麻布递了过去,“我去那边的木箱里找找,也许这儿有莱赛尔带来的药剂……”

耳边响起拍打空气的声音。他再回过身来时房间里便空空如也,仅有床上还残留着数根脱落的渡鸦羽毛,根部雪白。他掀开帐帘追了出去。艾弗港的夏季从未如此寒冷,林间四处风声鹤唳,白桦树林深处的顶端上还有在风语者战斗中残留的最后一些尚未融化的积雪,就像被猛禽翅尖扯碎的云朵挂在了树梢上。

当他找到纳泽拉尔德的时候对方冷漠地背对着他,他面前是林立的肃灰色铸成的牢笼。提默在这时依旧习惯性地半跪下来仰视着他,就像十年前他们相依在北境之山的雪地间瑟瑟发抖时一样。

那会儿,他相信纳泽会把他们两人都从那见鬼的地方带出去。那会儿,他还相信民间愚蠢的流言,说昏迷不醒的人的灵魂都卡在恩索里亚与死地之间,还有机会被呼唤回来。那会儿,他也相信纳泽最终会完成和死神的交易,达成他的愿望。

——而纳泽确实在那时与死神达成了交易。

“……杀了诺亚。”

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最后说,“去帮助科芬·葛雷西亚他们,替我拿下普鲁尔,证明你是正确的。若不然,你便不用回来见我了。”

提默·萨姆斯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一时只觉胸口肿胀,“……如您所愿。”



没有人知道海盗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黑之洋上肆虐起来的。近百年来这几乎一直都是个谜团,他们就像是每个港口城市的孩子夜晚会做的噩梦,悄无声息地顺着黑暗从阴冷的海水中沿着石头缝爬向燃着鲸脂灯的孩子房间,在睡梦中将他们掠走。海盗要孩子做什么?准有人要这么问了,这个时候沿路衣衫褴褛的乞丐便会神秘兮兮地接上一句,献祭咯!荒蛮的海盗头子又要拿活人给海神献祭咯——!

“操,我要只会哭的毛孩子做什么?”

戈特弗雷德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旁边的达维熙,“恩索里亚人是不是总是近亲通婚,所以这里都有点问题?”他用手指指太阳穴,象征脑袋,“……不太机灵?”

达维熙微笑着掏出一把库斯塞进码头看守人的手心中,冲正想盘问的后者眨了眨眼睛,挽着戈特弗雷德暗地里用力,示意对方戴好兜帽,稳步跨过受了潮的木板桥。“既然我们已经大费工夫从船舱的角落里把这些臭烘烘的恩索里亚袍子给找了出来,我的国王,就请你别忘了一开始我们制定的方针——避免正面交锋。”

这可不是海盗们一贯的策略——但聪明人知道如何审时度势,尤其是在艾弗港的码头布置出现异样的时候。他们在距离码头十几海里开外的地方就立刻意识到了艾弗港的军舰数量不比以往,似乎是从与可伦湾之间的主舰队所在地调来了一支船队,因此码头的守卫军想必也随之加强了。他们几乎立刻决定让船队后方的海盗转而去向绿湾的驻扎地,由小型船只与戈特弗雷德一同靠岸。所幸撤下旗帜后,换上的恩索里亚某个倒霉蛋的家族旗帜足以以假乱真,轻量武装也能勉强混进商船的队伍。

达维熙慢悠悠地打量着从他们身边接连经过的长袍住民,这才放下挽着戈特弗雷德的手,挑着眼角迟迟指出,“……你不是哪个海盗头子,国王陛下。你是唯一的全海主宰者,戈特弗雷德国王,想必方才那愚民谈论的绝不是你高贵的名字。”

“呵。”戈特弗雷德哑然失笑,“闭嘴,达维熙,我还没蠢到不知道你在调侃我。”

诚然,海盗们大都信仰着些千奇百怪的玩意儿,那些千奇百怪的玩意儿延展出更多或恐惧或荒唐的传言。他们都是些小偷和流亡之徒,绝大多数人甚至活不过二十岁,于是抓紧一切机会把荒唐的原因一概赖到神的头上。从沙马卡兹旧神艾拉尔多到瓦哈蒂亚的星月女神,从恩索里亚的海魔教到鬼知道会不会把人冻掉鼻子的死地深处的死神,当然最多的还有海盗之间风靡的海神。从前几乎没人把海神信仰当一回事,但近些年来,戈特弗雷德发现周遭开始产生微妙的变化。海面上频繁出现的暴风雨与异常的气候令船只的航行变得比起往年来更复杂多变,只有依靠经验丰富处惊不乱的船长才能帮助他们躲过黑之洋的愤怒,于是戈特弗雷德·奥赛贝格的海盗舰队在近十年里飞速地扩张,同时在他的默许下,海神信仰也逐渐在船队间泛滥起来。

“但海盗们总是有些不一样的,你很难说海底下那玩意儿到底存不存在。归根究底,这些无非就是一群一年里要么在打砸抢烧要么躺在甲板上无所事事的懒鬼们最后的乐趣。”戈特弗雷德叼着树枝慢悠悠地说,“祖父告诉父亲,父亲告诉儿子,儿子晚上还会对着自己胯间那玩意儿再说一遍,无非就是这个能做,那个不能带上船,给自己短暂的那条命一点好兆头,然后从这艘船到那艘船,没多久就能煞有其事说得有板有眼。信仰?呵,要我说,就是些七拼八凑的乐子而已。”

“那黄金号角呢?”达维熙眯起眼睛,“我可听说……早在你成为海盗之前,更早那会儿,从恩索里亚那儿可出了个怪家伙……”

“那个鱼人玩意儿?我想想,之前他们管他叫什么来着,能够控制海底下鱼群的海达之眼?他们这些见鬼的称号都太长了,我从来都记不住。我记一个名字就够费劲的了,他们还总偏要给自己脑袋上压十个。”

“是海姆达尔之眼。”

“说来他们管他叫黄金号角是因为他是霍恩家的杂种,”戈特弗雷德皱起眉头,“……现在恩索里亚的章鱼祭司是不是霍恩家的?”

“没错。看来,海盗的宝物被利扎尔德斯家的人取走了呢。”

所谓的“宝物”引来了戈特弗雷德的大笑,“……海里要什么东西没有,我亲爱的达维熙?”他的眼睛沉静,绝不是在发疯,“就算是恩索里亚的海魔,也没什么是海盗不能杀的。无非是拼个你死我活,最后把我们都吞回海的肚子里。”

他们普遍相信海盗最终最体面的归宿便是回到大海中。在人世的游荡结束后,他们会一直一直沉到海底的深处,然后母亲般蜷缩在海底的海神会将他们纳入自己的身体,这时他们才会获得永恒而宁静的归宿。达维熙微微一笑,“你知道,星月女神可不会答应的。”他动了动手指,就有恩索里亚罕见的蝴蝶在戈特弗雷德的肩膀上停留了几秒钟,“但你可别忘了你为什么要在这里靠岸。我们得抓紧时间——这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了,真是令人不适,我们也不是为了无穷无尽地嘲笑恩索里亚人而到这儿来的。”

“别总是催我。”戈特弗雷德冷哼一声,他麦色的皮肤在恩索里亚格格不入,这目光倒是让他觉得自己跟那些讨人厌的精灵没什么区别了。但男人显然并不介意,依旧大咧咧地横走在艾弗港的小巷里,深橘色的发辫垂在脑后,下巴上辫起的胡子被不服帖的衣领压住,看上去活像个从天而降的沙马卡兹龙骑。达维熙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于是便把男人往一旁的酒馆里拖,“……在瓦哈蒂亚,我们都知道如果要打听消息就得去方舟城的酒馆里,只要你有足够多的金币,你就能买到任何你想要的情报。这儿虽不是方舟城,也绝不会有那样无所不知的情报商,但我想世间万物运作的道理总是差不多的,艾弗港的酒馆勉强也能给你点消息,好叫你死心。”

“你那张嘴讲起故事来是不错,说起事实就跟掺了海水的朗姆似的,真是无趣。”但他显然也很钟爱这个去酒馆的主意,于是便跟在达维熙后头,穿过几级潮湿阴冷的石阶,弯腰跨进地窖小酒馆晃荡作响的木门,把腰侧的酒袋随手塞给一旁吆喝的侍从,“给我去灌满,一滴都不能少——喂!还有!”他抓住那可怜人的衣后领,单手拖了回来,“最近码头上怎么回事?军队的数量翻了一倍,好像还有几艘军舰在做准备。”他把一枚库斯塞进对方的袖子里,“……满足下一个外乡人的好奇心。”

“……从莱赛尔来的军队就要上船哩!别的我可不知道!”那侍从嘟嘟囔囔答道,“听说连海军统帅都来了……”

“海军统帅?”他皱紧眉头,想了想,“……就我所知,你们那个一脸鱼相的海军统帅不是在可伦湾和艾弗港之间的主舰队吗?”

“不是他!嗨,我们说的可不是罗尔沙赫大人,而是……”他鬼鬼祟祟左右张望了下,周围一切如常吵吵闹闹,老板娘刚刚在高呼声中嘭地一下打开橡木桶,这才小声说,“……舰队的名誉统帅!他们都管那个人叫纳泽拉尔德的狂犬。听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可怕人物。”

“你们恩索里亚管人叫狗,还说杀人不眨眼,真是贫瘠的想象力。”戈特弗雷德同情地叹道,“是个新鲜人物……他叫什么?”

“萨姆斯!是萨姆斯大人……”

“这是什么见鬼的家族,十几年来从没听说过。”

“没人知道,大人,这儿也没人知道!”那人说罢便整了整自己的衣领,正要走,突然拿着酒袋滑稽地长大了嘴,“……对了,想起来了,那人叫提默。提默·萨姆斯大人,真是个古怪的名字,对不对?听说他的脾气就跟人一样古怪,要是你惹他生气了,他就会冲你笑——而看到他笑的人全部都死了。”

戈特弗雷德怔了怔,“提默?”

“您一看就是外乡人,一定不知道,这可不是稀奇的词,在恩索里亚,这发音就是铁的意思,不过可没什么人会把这个当做名字。况且这儿的铁匠我们都认识,可没人家里出过那么吓人的角色,大概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

那人匆匆忙忙地示意两人跟进来,边走边说,“前几天,艾弗港热热闹闹的特苏妓院据说被人发现满地都是尸体,拍卖会上的精灵都不见了。有人说这是普鲁尔风语者在艾弗港杀人了!但我们都猜测这一定跟那人有关……那手法可不像精灵。最近艾弗港真是不太平,先是一家子贵族全部被灭了性命,接着又是在六月下大雪,连树林都莫名其妙倒了一小片,本以为总该结束了,结果前几天整个妓院都被血洗了,啧,这鬼地方还能不能呆了……”

戈特弗雷德瞟了眼达维熙,后者冲他无奈地耸耸肩,这让男人脸上笑意更浓,跟上那侍从的脚步,在酒馆的一角里坐了下来,“……那可刚好。”

“您说什么刚好?”那侍从手脚麻利地替他灌满了酒袋,一边机灵地替他和达维熙倒了两大杯烈酒,乘在铁制酒杯里,往他们俩面前重重一放,喘了口气,“咱们都猜再这样下去,艾弗港恐怕就要进入宵禁了,这可真是坏事,是不是?趁着现在还有机会,赶紧用热乎乎的肉馅派填饱肚子为好!”

戈特弗雷德举起足足有他半条小臂那么高的酒杯,一口气喝了小半杯,这才搁下杯子,打量着眼前一言不发的达维熙,挑衅般地扬起眉毛,“我们这位共同的朋友先前还总说恩索里亚地广人稀,若是要找个人,恐怕得大费周折,现在看来,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想我们恐怕也不认识什么萨姆斯大人,我的……”达维熙吞下了那句国王,“戈特弗雷德大人。”可这过于谨慎的话语反倒引起了男人的不悦。

“……什么?你们要找萨姆斯大人?!”那侍从脸上露出夸张的痛苦表情,“你们可不会是认真的吧?那人可是那个钢骨之王的属下——”

“噢不,我们只是对这些传闻比较有兴趣罢了,如我这般三流的吟游诗人,比起常人来总对故事更感兴趣一些的。若是知道那狂犬之影总是出现在哪儿,我可就能填上那缺了一口的韵脚哩!”

达维熙修长的手指如蝴蝶的触须般轻点着杯口,最终停栖在把手上,那侍从眨了眨眼睛,口袋里便又多了几枚亚斯,沉甸甸地压着他眉眼里散不开的兴奋,“……这可是小道消息,有人刚好从那妓院边经过,也是命大,竟然看见了那狂犬骑士。他说就算关紧了门也能嗅见妓院里散出来的血腥味……那之后就躲在石桥下,看见那男人进了两条街开外的蜘蛛酒馆,我白天闲来无事时,还在集市上跟那儿总是出来买牛肉的老伙计打听过,似乎那骑士每夜都会去那儿!”


蜘蛛酒馆。在恩索里亚的哪个酒馆似乎都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尤其是在艾弗港这样的港口,海腥味刻进每一条石头缝里,再被暖烘烘的火炉一烤,他们就像呆在一条杀人鲸的肚皮里喝酒似的。所幸这股夹着发酵味的腥臭对海盗来说也是家常便饭,他们这才没有从酒馆里夺门而出。厚重的木质长桌歪斜着杵在酒馆的中央,旁边还散落着奇形怪状的座椅。垂下的渔网和绳索令原本就不高的拱形石顶变得更低了,几盏燃着的油灯零星挂在昏暗房间里的角落,白骨拼成的巨型八爪蜘蛛攀附在右侧墙面上,被灰黑的锁链紧紧捆住。

“我要两份蜂蜜腌制后的烘烤羊肉,两份炖煮牛肉,当然还要两杯自酿酒,”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朝后打了个响指,远远地冲酒馆另一头阴沉沉的老板娘说,“我和我的朋友还等着你们的佳肴呢。这大晚上的不去妓院翻云覆雨一番却来这地方,我们准是真的饿了。”

角落里一个始终沉默着的阴影似乎对这话里的后半句起了些反应,他古怪地在那巨型蜘蛛的后方挪了挪肩膀,接着便又像能从自己的酒杯里占卜出些什么似的死死盯着。戈特弗雷德与达维熙对视一眼,两人点点头,同时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朝那人走去。

“……我可不记得我把你教成了一条见不得女人两腿之间玩意儿的狗。”

男人抬起头来,金色的瞳孔在并不耀眼的油灯下微微放大,他们对视了片刻,达维熙的手已经搭上腰侧的匕首,只听见那男人似是无奈地摇摇头,丢下一句,“……我倒是听说有人在四处打听一个叫提默·彭茨森的少年,先生。”

戈特弗雷德仰头大笑起来,“操,傻小子,我是你的国王。要不是因为我知道你是个精灵混血,我准要骂你这个婊子养的过了十几年就翻脸不认人。”

提默·萨姆斯也跟着朗声大笑,这两人的笑声和达维熙眯起眼的笑容令整个酒馆里其他的议论声都变得越来越轻,直到最后丰硕的老板娘将几张盘子重重地砸在他们面前,“我可不管你们是何方神圣!要打给我滚出去打——不然死神在上,它会复活这里的八爪蜘蛛,把你们全部都摁死在酒桶里!”

“我倒是乐得如此。”

戈特弗雷德一屁股在提默对面坐下,懒洋洋地靠着身后的墙壁,旧皮靴毫不客气地搁上木桌。达维熙脱下外衣,在他身旁坐下,冲提默点头示意,“……好久不见,半精灵提默。”

“提默·萨姆斯。”他说,“我现在的名字是提默·萨姆斯,达维熙·夏卡老师。”

这倒是叫戈特弗雷德想到十三年前,当他在艾弗港港口为数不多的追随者面前宣布他是他们的国王那会,冬末刺骨的海风一阵阵地推搡着他的背,把他的头发吹得蓬乱,“我——戈特弗雷德·奥赛贝格,从今往后便是你们的国王了。我会带领你们吞没这海域上所有的海盗船队,主宰你们面前这无穷尽的领海——直到有一天,陆地上的人听见了我们的名字便会闻风丧胆地喊,戈特弗雷德国王,全海主宰者来了!”

那会儿这个男孩便躲在一块礁石后头听见了全部。他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手里紧紧地攥了一块石头,因为他觉得戈特弗雷德一定是个疯子。“我叫提默。在恩索里亚语里,这是铁的意思。”他挺直了单薄的胸脯,爬上礁石,勇敢地仰视着年轻的戈特弗雷德,通用语说得磕磕绊绊的,“我的父亲姓彭茨森。所以,奥赛贝格先生,我,提默·彭茨森,不承认你是我的国王。”

他那会儿才六岁,身材比同龄人还矮小,一双上挑眼和浓眉金瞳看上去倒是比其他恩索里亚海边的渔民小子要凶狠不少,长过肩膀的头发遮住了他的尖耳朵,脸侧和四肢的淤青触目惊心。他便问提默这些伤是哪来的,男孩依旧嘴硬,说是自己随着父亲出海打渔,回来后还总在这片沙滩上寻找“宝物”,所以总是到处磕磕碰碰留下的。

“你若是喜欢宝物,就更应该把我当做你的国王了,”戈特弗雷德逗道,“海盗的职责便是四处打砸抢烧,掠夺世间最美丽最珍贵的东西。你这双手能从这片荒蛮的沙子里挖出什么东西来?”这是恩索里亚的废弃港口,除非是要事在身,没有任何商人或是有钱的贵族会特意朝这儿看上一眼。

“那是我的宝物,我知道她就在这些沙子下面。”男孩执拗地说,“我知道我会找到她的。只有我能找到她。”

他倒是有海盗的潜质,戈特弗雷德从那时就笑道,知道把船和宝物都看作女人,准是一个好苗子。他没过多久便在中央集市又一次碰到了提默。

这次提默被一圈比自己高了几乎一头的男孩们围在中心,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冲他吐唾沫,把石子砸在他身上,喊他是野种,婊子精灵留下来的废物。他站起身,身上布衣都被扯破了大半,肉眼可见的遍体鳞伤,“……闭嘴!”他嘶声喊道,扬手接住半空中砸向他的石头,也不顾更多石头砸在他裸露的背脊上,便朝着其中叫嚷得最凶的领头少年冲过去,发狠地用石头最尖锐的一角砸破了对方的额头,又一口死死咬上胳膊,不要命似地一拳接着一拳砸向那人的腹部,这阵势倒把戈特弗雷德看呆了。

“你真是有做一个海盗的潜质,”他单手就轻而易举地把男孩拎了起来,任由他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地怒吼,一瞪眼就把那群顽劣的孩子吓得四处逃窜,“……但首先你还有很多东西得学学。”要对付愤怒的孩子很容易,你只需要把他吊在一旁,等他自己喊累了就会安静下来,可提默却像永远不知疲倦似的在他身后吼了整整三个时辰,甚至还时不时地有莫名其妙的小魔法移动了戈特弗雷德的帽子或是脚边的石头,直到最后达维熙·夏卡先看不下去了。

“孩子,”他那会儿还留着长发,松松垮垮地垂在右肩一侧,看上去比起一个海盗,更像一个温文尔雅的学士,“你背后那伤疤怎么来的?”

达维熙的神奇之处便在于他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拿捏声调,只要他愿意,他能轻而易举地安抚或者激怒几乎任何人。提默便也安静了片刻,这才低声说,“……我妈妈告诉我这是以前被雷电击中后留下的伤疤。”

他们可从未听说过有什么人可以遭受这一击却仍旧活蹦乱跳的。达维熙惊讶地看着这遍布整个背部,宛如树枝般张狂延伸的凸起伤疤,摇摇头,“……若是还在瓦哈蒂亚,黄金罗牌还在我的手上,我定要替你占卜一回,瞧瞧这雷电究竟赐予了你什么东西。”

他们在艾弗港停留了约有三个多月,在这无法出海的冰封期间提默几乎天天都跟着他们。戈特弗雷德教会他如何使用武器,如何格斗,“……你被围攻时倒是找到了唯一的出路。虽说去跟那大男孩拼力气太鲁莽,但也知道得在处于劣势的时候咬住领头的那个往死里打,绝不能一开始就输在气势上——等你大了就会知道,输给别人只有两个原因,要么是你的头脑,要么是你的气势。”他的手掌间开始出现水泡,不久后结痂,化作更坚硬的茧子,“你拿不起战斧——你可不是沙马卡兹人,你知道沙马卡兹吗?那儿都是骁勇善战的战士,我们能一个人屠杀一头龙,像你们这群家伙都太弱,被丢到龙之都准活不过一个日落。”

提默接着从达维熙·夏卡那里学到手指间的把戏,变出拙劣的小魔术,习得一口流利的通用语,甚至还会说上几句不标准的瓦哈蒂亚古语;他并不是个天赋异禀的小偷,却愿意瞒着父母跟随最好的老师勤加锻炼,从更多流亡之徒那儿学到如何卯准路人,从口袋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走最值钱的玩意儿;他学会了各种从漫长冰封期和饥荒里帮助家人存活下来的见不得人的小技巧。他从一开始偷一枚库斯都得被人抓住脚踝吊在半空中,不得不喊戈特弗雷德抄着斧头从街巷口赶来解救他,到最后甚至能从这位国王自己的口袋里顺走一支笛子,也便是从那时候起他们开始喜欢上一高一矮并肩坐在沙滩上,望着远处的海洋吹起海盗的歌:

“……风带来一切,风带走一切……调子再高一点!你得去学学如何吹制玻璃,这样对你的嗓音有帮助,崽子……现在朝下,对,低一些,慢悠悠的,想象你站在我的船头——海孕育一切,海杀死一切……”

他甚至还教会了他沙马卡兹的曲子,“你知道沙马卡兹的龙骑士吗?曾经,当我还没有成为你的国王的时候,在奥赛贝格部落里,我的阿帕迭戈·奥赛贝格就是龙骑士中的一员,在沙马卡兹语里,我们管他叫奥德兰。”

“奥德兰。”提默在那时候总会拙劣地复述道,“奥德兰。奥德兰。沙马卡兹。龙骑士。”

“对,他们可不仅能屠龙……还是罕见地足以驾驭飞龙的人。奥德拉贡的部落里还有这样的童谣,你没准会喜欢……”

戈特弗雷德哼唱道,“披上他们的恐惧,以毒牙狠刺他们双肋,祝他们当心背后的龙爪……”

他们倒是至今都仍记得这童谣。提默·萨姆斯断断续续地跟着他哼起来的时候,戈特弗雷德才发现他是真的有些想念眼前的这个小子。他已经不再能喊他小家伙了——只用粗粗一瞥,他便知道这男孩现在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了。他也不再是矮了人半头被人围攻的孩子,而是个艾弗港民间传闻中血洗妓院的骑士,被人喊作纳泽拉尔德的狂犬。这并不需要达维熙太多的眼神他便能想明白。

戈特弗雷德假装不经意地眯起眼睛,“我看你虽然当时不承认你的国王,长大之后倒是急着给自己认了个主人。”

提默的歌声停下了。他抬起头,越过窄窄的木桌、层层叠叠堆积的油垢、烤糊的肉排和稀得令人咂舌的肉汤味、更后面传来断了根弦的鲁特琴歌手跑调声,三个人宛若对峙般忽然陷入紧张,可提默勾起唇角,这是除了养父母和朗希尔德之外,只有戈特弗雷德和达维熙才会见之便如释重负的笑容,“纳泽拉尔德领主是我宣誓效忠的领主,我在莱赛尔城成为骑士的那年,便发誓要替恩索里亚和他而战。”

“到底发生了什么?”达维熙忍不住问道,“我们认识的提默可向来都对领主和国王不屑一顾——很抱歉,我的国王,我想这绝不是在针对您。”

“达维熙,你的话真是惹人伤心。”戈特弗雷德吹了记口哨,在他们身后那些喝醉了酒闹哄的人正在瞄准不远处石柱上挂着的靶子,有一记没一记地射出软绵绵的箭,“……可他说的没错,小子,你可不是那种满口大义的家伙,你当年不跟着我走,说是为了你的养父母,现在你倒好,把他们放在个精致的盒子里,自己拿着剑去血洗妓院,你母亲知道吗?”

他沉默了会儿,“……我不得不这样做。纳泽拉尔德……当他还不是领主的时候,纳泽拉尔德和希尔玫德拉领主救了我的父亲。”

戈特弗雷德和达维熙交换了一个惊愕的眼神。“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实话,这不是我们第一次来艾弗港打听你了……过去八九年里你几乎都杳无音信,就是因为你改了自己的姓,去了莱赛尔?你把你的国王弄糊涂了,提默。”

这倒不是一个不能说的故事。提默说,但确实也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于是他便向来不提,久而久之,提默·萨姆斯的存在变成了莱赛尔城里的一个谜团。这个谜团越滚越大,以至到了后来,人人都觉得狂犬骑士生来便是纳泽拉尔德的狂犬骑士,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关心,也什么都不曾拥有。

“……你们走之后,饥荒又持续了好几年。我融冰期的时候帮着父亲打渔,去市场上做买卖;冰封期家里熬不下去的时候,我是艾弗港的小偷,那帮助我们活过了两三个冬天。”他三言两语便把最困难的时候一带而过,“十岁的时候父亲突然昏迷了。他会接连睡上两三天,然后再醒过来一两天,接着又继续沉睡,最长的一次睡了整整四天,醒过来时直接从床上摔了下去。他瘦得可怕,根本无法出海打渔,成日只能躺在床上。我听说这些人往后就会一直昏睡过去,然后在梦中活生生地饿死自己,而在还没有死去的时候,他们的灵魂就还没有抵达死地深处的死神,卡在恩索里亚与死地之间,如果前往死地,便还有机会被呼唤回来。我便去了。”

“傻孩子。”戈特弗雷德怜悯地说,“竟然连这种传闻都相信。”

提默点点头,“那时我确实相信。我只身从艾弗港出发,在靠近海民高地的山林中藏身于一支商队,一路到了莱赛尔,沿着冰之河一直往西,走到也分不清脚上的伤口到底是水泡还是冻疮,总之破了之后都会层层结痂。当我进入北境之山后我便几乎绝望,你看,要跨越那儿去死地,对一个十岁的孩子而言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你还活着,没有缺胳膊少腿的,眼睛也还看得见。”

“我便是在那儿遇见了纳泽……纳泽拉尔德。在靠近死地途中,我偶然看见了一队奴隶商人宿在山坡上,一旁便是被镣铐捆绑住的货物。我一看便知道那个人一定也是一个有精灵血统的人类。幸好我跟着你们学会了隐去气息当一个小偷,也知道怎么凭借最简单的东西撬开一把锁,于是我趁着他们睡着的功夫替那人解开了手上的镣铐——那会儿我便知道那是恩索里亚钢,那一定就是和束缚了我的亲生母亲一样的恩索里亚钢,让精灵没法使用魔法的那种。”

戈特弗雷德吹了记口哨,“要是我没记错,沙马卡兹可是对那玩意儿垂涎已久。”

“……我劝他赶紧逃走,他那时候只是目不转睛地看了我一会儿,便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我依靠在海上的经验替他指了朝南的方向,便又朝死地所在的北面走了。但显然,要见到死神并且说服他放过我父亲的灵魂是一个愚蠢的妄想,我在还没抵达死地的地方便被击倒了。那时候我觉得我就要死了——我去那儿讨要父亲的灵魂,自己却先把自己的灵魂献上去了,还不知道可不可以就此和死神谈成一个交易。我的嘴里都是磕破了嘴唇后的鲜血和纯净的白雪味道,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自己就这么失败了。我攥紧手掌,指间都是混着泥沙的白雪,茫茫一片的白雪把我覆盖了,就像我喜欢的沙子一样,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戈特弗雷德向前倾身,伸长手,按住了提默的脑袋。他的手掌跟纳泽拉尔德完全不一样,一如既往的粗糙和过于炙热,但提默从未想过要去警戒这个如同长兄般的人。他用力地揉乱了那头并不柔软的头发,“让我猜猜,还未成为钢骨之王的那个人救了你?”

他点点头,“没错。他说他暂时不会离开那里,因为他还有不得不完成的事情,而我也还没找到唤醒父亲的方式,于是便同他一起暂居在北境。一开始我以为我们都是一样的混血,只是他稍稍年长一些,那会儿十八岁,可我见到他化身成渡鸦,还会使用远超普通恩索里亚人的魔法时便知道我们身份悬殊。他一定是哪个贵族——不是哪个贵族,是那个贵族的后裔。”

木盘上的面包显然搁了好几天都没人动过了,他撕了一小块下来,嚼得咯牙,但自从在北境之山的那一年之后,他便从不挑剔食物,“后来……纳泽拉尔德便拥有了他的那支军队,恐怕四大城邦都有所耳闻。我被他派军送至王城,拿着亲笔密信请求希尔玫德拉赐予我能够治愈父亲的罕见药物,回到艾弗港,治好了这一年多内断断续续昏迷的父亲——我重新回去的时候我母亲抱着我放声大哭,说她还以为我早就死在北境了。我环顾四周,家中可怜得几乎不剩下什么,父亲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瘦得能看清皮肤下的骨架。周围的人都说他一定是受了死神的诅咒,但利扎尔德斯家的药物很快便治好了父亲。可我无法告诉母亲这是来自那个人的恩赐,只得谎称是从某个沿海的海魔庙中虔诚地求到的。”

他盯着戈特弗雷德看不出情绪的眼睛说,“我当时不到十二岁,对我来说,纳泽拉尔德便是我的福音。我不过解开了一副镣铐——换作眼前是任何人我都会这么做——而纳泽拉尔德给予我的则是任何人都无法给我的。后来他带军北下进攻恩索里亚,我便决意离开艾弗港,加入了军队,随他一同前往王都。我的养父母和当时绝大多数民众一样,根本无法接受利扎尔德斯家血统不纯正的儿子篡夺领主之位,我便只得拂去彭茨森一姓,管自己叫萨姆斯。抵达莱赛尔城后我央求纳泽让我加入他的麾下,可我那会儿什么都不懂,便被安插进了莱赛尔学城,之后也回到可伦湾北部的海军学校呆了几年,他则以其他贵族之名替我的父母安排了更好的地方居住。可提默·彭茨森从我离开艾弗港那年起便已经死了。这便是你们无法找到我的原因,老师。”

达维熙轻叹道,“……真是个傻孩子。”

“愚蠢透顶。”戈特弗雷德摇摇头,“你可绝不是成为一个国王的料,小子,你还太嫩了点。你今年几岁?这才十九岁,白瞎了你长那么大的个子,到现在都不明白世间万物可不是你看见的那样简单。”

“两枚库斯——打赌你今晚能不能脱下那娘们的袍子!”

粗鲁的吆喝声和谩骂打断了他们。提默低下头就能看见胸口悬挂着的那个小小头颅,它在昏暗的灯光下也散发出微微的光泽,就好像岁月从未在骨纹上留下任何痕迹,在头颅上他都能依稀看见熟悉的轮廓。他还有没有告诉戈特弗雷德的事——但现在也确实不适合再说更多了。他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达维熙的声音悠悠然地飘过,“……给他们安排了好住处的另外一个意思便是有人可以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提默·萨姆斯,纳泽拉尔德的狂犬,恩索里亚的黑暗骑士,你的主人真的像你相信他一样地相信过你吗?”

他重重放下酒杯,抬起头,十三年过去,达维熙和戈特弗雷德依旧同过去的时光里一样。但他们都很清楚为什么今天来见他的只有这两个人。太多的人在十几年间死去了,教会他偷盗的人,教会他隐去影子的人,亡命之徒总是如风灯般虚弱。

“很高兴能够有人同我谈谈过去的事情。”

提默站起身,与此同时,一支射歪了的羽箭脱了靶,几乎就要擦过他的耳朵,但他目视着面前的戈特弗雷德,抬手便从耳旁接住了那支不堪一击的箭,反手朝后一甩,正中靶心,方才那些在他们身后故意大声议论着杂种的人顿时噤声。

戈特弗雷德笑起来,“你记住了我的第一课。首先得从气势上压倒对方——但你忘记了达维熙的课。”他眯起眼睛,并不急着站起来,睨着眼前几乎要被天花板上垂下的渔网缠住的男人,意味深长地说,“你是个艾弗港的渔民。有时候也要小心一些,回头看看自己是不是被缠进了渔网里,越是动得厉害,缠得越紧。”

提默咧嘴一笑,“……谨遵教诲,全海主宰者。”

“那么我依旧该在这时候摊出我的条件——”戈特弗雷德摊开双手,朝后一靠,舒舒服服地眯起眼睛,“我的邀请和十三年前一样充满诚意。提默小子,效忠于你的国王,加入我的海盗船队。目睹了我的登基仪式还活到现在的人可不多。”

提默摇头,“我的回答和十三年前一样,我要留在恩索里亚。”

“你这个死脑筋!”戈特弗雷德气急,转过头瞪着达维熙,“你说说他!你把最近那些事情都告诉他——恩索里亚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亏你还总挂在脑子里,你不是对这种国啊贵族啊没有半点兴趣吗!”

“……我想我们的国王是想告诉你,世界就要起异变了。”达维熙凝神说道,“近几年海面上的变化越来越不规律,近来各地的港口也好生不太平。你知道海盗可不光是打烧掠夺,我们的金币和猎物也能替我们换来不少情报——沙马卡兹与瓦哈蒂亚的联盟也告吹了,恩索里亚也显然在行动,何必又一次参活进这些无穷无尽的战争?这一次结束了,就不会有下一次吗?难道你遗忘了上一次的战争都还是在眼前的事情?”

昏暗的光线没有抹掉半点他眼里亮紫色的光芒,达维熙的声音平和,“在海面上等待陆地的战争结束。你不觉得这才是明智的选择吗?”

提默没有躲开这瓦哈蒂亚人的注视。他沉默地摇摇头,“……还有人在等我,老师。”

他离开时戈特弗雷德依旧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蜘蛛酒馆的门打开又关上,艾弗港夜晚的风灌进来一些,冲淡了一股章鱼的腥臭味,“……说那小子什么好。”他重重砸了一拳桌子,险些掀翻炖牛肉的碟子,“死脑筋!傻子!固执!”

“因为他的视野里只看到了这些。”达维熙说,指指自己的眼睛,“……我们还需要更多的情报,我的国王。”



致 科芬·葛雷西亚将军:

我已于今日从艾弗港出发,前往罗尔沙赫的舰队驻扎港。经殿下指点,我已经明确你同布雷兹在西方岛的形势,请务必耐心等待我方的渡鸦。渡鸦预计会在八月初抵达。

提默

四零三九年七月十二日

另:随信的普鲁尔魔法食物可以视作几艘军舰的交换品


“你知道水手一个都赛过一个迷信,把女人带上船可是沉船的前兆。”

朗希尔德坐在船头,绝佳的平衡力让她翘着露出一截的纤细小腿随着海浪摇来摆去,却完全没人担心她会不会摔下去。提默微笑着答道,“这就是你扮成见习海员,同我一起溜上军舰的理由?”

她的长发被卷起藏进软布帽里,和提默幼年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时倒真是分不出性别,也仗着总在提默身边,露出一双遭人侧目的尖耳也没引起什么骚乱。提默看见有人在不远处的地方朝他们望了望,接着又躲回船桅后,弓起腰双手抵地,假装仍旧在擦洗甲板。

“那大将军倒是慷慨,随信还给你寄了普鲁尔糖,他是知道我爱吃吗?”朗希尔德若有所思地盯着提默手中的信纸,“你得好好谢谢他,哥哥,至少把字再写得端正一些,别像之前那样。”

“葛雷西亚将军并不会在意这些。”他想起之前科芬·葛雷西亚的来信,每一封都一样言简意赅,纸张脆薄,称得上勉强可用,墨水的涂改痕迹丝毫没费劲掩饰,他们倒一样都是粗人,这多少叫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葛雷西亚毕竟是个古老的贵族。

他一边想着一边也扯下一块角落里的废旧帆布写着回信,惹来朗希尔德不满的大喊,“够了!哥哥,你们这是在拼命比赛谁能更丢人吗?恩索里亚的大将军和海上统帅一个两个的都成这样!”她不满地晃着腿,一边凑过去龇起牙齿,“说起来,你可从来没跟我解释过你放走那精灵的事。”

提默一愣,“你知道?”

“我不光知道你放走了风语者阿达亚,我还知道你屠杀了一个妓院……当然在这件事情上我可不准备责怪你,我的好哥哥,”她的声音忽然变冷,“只是……你觉得你只需要跟你的纳泽解释便可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原以为你在营地里,这些流言蜚语多少得迟几天才会传到你那儿。”

“我足不出户,只要不呆在哥哥身旁,我就是个乖乖的渔人家小姑娘,”她依旧在微笑,“这件事情同我无关,是不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解释,朗格。”提默挠挠头,有些伤脑筋地想,这些天来他确实有些怠慢了朗格,总叫她呆在营地里,让她一个人无穷无尽地等待着,也不告诉她自己究竟去做了什么,朗格该有多害怕呀!但他更害怕让朗格失望。这世界上他唯独绝不能让朗格失望,但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理解他放走精灵的决定。

“……我确实放走了风语者阿达亚。但就跟你之前说过的那样,这一切并不是他一个人一手造成的,”提默看着女孩,她的目光炯炯,长长的薄披风在海风里后敞,颈间银扣雕出小树枝的形状,这倒让他一时想起来阿达亚身上发现的那根小树枝。那是母亲树的一部分,但对他们来说只是一根没有任何作用的树枝罢了,“我放走他是因为我知道……嘿,你曾经对我说过,朗格,你对我说,如果你从来没有诞生过就好了。”

朗希尔德仍在沉默。他第一次觉得女孩的发色开始变浅,在阳光下闪耀,“我感到羞愧,朗格。因为面对你的这句话,我什么都没法替你做。因为我曾经……在我发现我们的父亲,我们的养父……”他的喉结动了动,没有把他们都心知肚明的话都说出口,“但我从未告诉过你。而这些事情是那风语者从来都不明白的——他在不明白之前是不能去死的。那太便宜他了。”

“你不用告诉我。”朗希尔德自顾自地研究着她咬得坑坑洼洼的指甲边缘,“你不用告诉我,我也知道,谁让我是你的孪生妹妹呢,提?哥哥的所有我都知道,哥哥的烦恼我也都知道,哥哥的担心我也都知道,所以我当然明白你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决定。我只是难过你没有想过要告诉我。”

“朗格……”

正午过于热烈的阳光直射让提默觉得朗希尔德眼里的泪光可能只是他的幻觉。戈特弗雷德曾经告诉过他如果在海上呆了太久,人人都会成为吟游诗人,因为你会看见太多幻觉,最后那些输掉战役的人躺在甲板上,脸上都是同幻觉搏斗后的虚弱,布满溃烂的伤口。可他马上确信自己眼前看见的并不是那些幻觉之一。

“……你可是险些掉了脑袋,你自己没有发现吗?!”

朗希尔德用力地踢了提默一脚,小小的绑带皮靴刚好撞在提默的胸口上,让后者哑然失笑,“……对不起,朗格,我当时太冲动了。”

“要是纳泽拉尔德那个家伙砍掉你的脑袋怎么办!你以为他不会吗?你以为这种人会在意过往的情面吗?!”她嚷嚷道,“他就替你救了彭茨森而已——可那样的人,要是你早知道他干了那些事情,你还会想要费尽周折去救他吗!?”

“……我依旧会,朗格。”

“去你的,你不会!我不准你会!”

她这次一头扎进他的胸口,左右摇晃着脑袋,“你答应过要实现我的愿望的!在这之前你不准死掉——你不准干任何会让你死掉的事情!”她猛地抬起头,险些撞到提默的下巴,“哪怕你为此要杀掉一千一万人我也不在乎,哥哥……你答应过我的。”

后方站在瞭望台上的旗手开始挥舞旗帜,船只就要入港了。朗希尔德获得了哥哥的保证,便又望着不远处驻军的港口安静下来,半晌才说,“……我们又回到这儿来了。”

提默扬起眉头,“……那时候的罗尔沙赫家可和现在不一样。”他说着拍拍船舷,朗希尔德便自觉双手抵着提默的手臂借力跳了下来,一边还煞有其事地拍拍裤腿,“你是全海荣誉统帅,他不过是个你不在军队期间的名义代理,我是不是可以冲他吐舌头,告诉他我可喜欢他们给他起的那个称号了?”

“恐怕不可以。”但提默咧嘴一笑,冲她眨了眨眼睛,“我想由我来替你说更好。”

船队很快在码头的指挥下依次入港,他们正式抵达了可伦湾与艾弗港之间的恩索里亚主要舰队所在地,显然罗尔沙赫一族在这儿的权势深根固柢,即使在纳泽拉尔德领主上任,回收了全舰统帅这一头衔后也没有产生太大的改变。提默·萨姆斯走下嘎吱作响的木舷梯,港口一侧的旗帜上飘扬着利扎尔德斯的家徽,另一侧则是看似低调,如章鱼般四根交错的雪山羊弯角构成的罗尔沙赫家徽。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那在岸上的男人优雅地半弯下腰,“罗尔沙赫家已恭候您多时,萨姆斯统帅。多年不见,您的威慑力一如既往不同凡响。”

“礁心”奈耶尔·马格努斯·罗尔沙赫,现罗尔沙赫家族长之一,恩索里亚主舰队代理统帅,毫不退让地直视着提默的眼睛,“……很遗憾我们得到您要南下的消息过迟,没能找到萨姆斯家徽的旗帜,实在有失礼节,还请大人谅解。”

他那恩索里亚人标志性的浅银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直微微垂到肩上,露出额头和一双透绿色的下垂眼,鼻梁像一片竖起的刀子割开他两侧的脸颊,让他看上去多少有些不近人情。提默悠闲地穿过一队罗尔沙赫家鹿角号的海员,在经过奈耶尔身边时停下脚步,“我发现罗尔沙赫家已经吸取了七年前的教训,学会把甲板擦得干干净净,省得积起的油垢太滑,不小心把刀刃撞上别人的喉咙,是不是这样?”

他意味深长地歪过头说道:“脚滑屠夫……奈耶尔·罗尔沙赫大人。”

奈耶尔眼中闪过一丝阴翳,“您真是比传说中的还要平易近人,萨姆斯大人。”

“不必。”提默大笑,重重地拍了拍奈耶尔的肩膀,后者仍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抿起的双唇始终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他们都管我叫狂犬,你也不必委屈自己喊我大人。”他说罢便又冷下脸,带着一众火枪队和艾弗港港口军舰的海军长官从奈耶尔身旁走过去,朗声说道,“诸将听令!停靠在港口的二十艘风帆战舰,包括主舰黑珍珠号从今日起跟随我进行训练,陆军士兵全部在两个星期内完成海面军事训练。”

他转过头看着无法分辨出表情的奈耶尔,“还剩下的舰队依旧驻扎在港口候命,以鹿角号为首,等待指令,再跟随突击船队全部朝南调度,恩索里亚已经进入战争期,冰封期再一次到来之前,全部舰队必须抵达更南部的港口。”

提默·萨姆斯大步越过那死气沉沉的一众士兵,走向基地后方的船坞,只见在队列的最末端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他就跟朗希尔德一样矮小,总是藏在阴影里,那套合身的崭新海军制服在他身上却看起来苦不堪言。他瞧着那小子,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是你。”

奈耶尔·罗尔沙赫在这时追上他,厌弃的眼神在那唯唯诺诺的男孩身上停留了片刻,“噢,没错。你们见过。”在他身后,担任罗尔沙赫家族主舰“鹿角号”的代理船长,安蒂·奎瓦莱因上前一步,赶在奈耶尔之前适时地向提默介绍道,“这便是罗尔沙赫家的第二位小家主,融冰之子,艾斯米·布勒·罗尔沙赫。”

“我们见过。”提默皱起眉头说,“……我记得你。你怎么上这儿来了?罗尔沙赫向来都是一位家主在海军服役后担当统领,一位家主在奥恩施泰因经商。”

“没,没错。我在海军见习……”艾斯米说,他在奈耶尔和安蒂的目光下显得更加紧张,额头上渗满冷汗,垂在一侧的右手开始颤抖,“……莱赛尔城会议,我们见过。”

他的声音太轻太抖了,以为提默·萨姆斯根本不会听见。但后者奇迹般地听清了,哼了一声,“夹在一堆贵族里,不说话可没人看得见你。”

“不过是个罗尔沙赫家不成器的小家主,您无须在意。”奈耶尔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用力地拧一下少年的后腰,示意后者站得更挺直一些,“派不上什么用场,但总得来历练历练。”

提默·萨姆斯思索了片刻,“……你,往后跟着我研习。”

艾斯米惊恐而本能地轻呼了一声,他无助地朝周围张望了几眼,可奈耶尔反倒狡诈地眨了眨眼,和一旁奎瓦莱因交换了个眼神,点点头,“这对你有好处,艾斯米。”他的声音依旧体面而温和,但却让艾斯米抖得更厉害了,“……我,我帮不上什么忙,萨姆斯统帅……”

可提默丢下这句话后便不再看他,只留下艾斯米·罗尔沙赫浑身脱力地跪坐在地上,在提默看不见的背后,奈耶尔的巴掌在海鸥的鸣叫声中扇上了少年的脸颊。

“站起来!”他冲他吼道,“还傻坐着干什么……你忘了罗尔沙赫的夙愿了吗?!我愚蠢的弟弟……我们的机会来了!”

少年捂着火辣辣的侧脸,忍住眼泪摇摇晃晃站起身。他还有两年就该成年了。他直视着阳光下飘舞的旗帜,头脑晕眩。两年。



四零三九年盛夏,提默·萨姆斯率突攻主舰队,总计约二十艘风帆战舰及数艘小型舰船从可伦湾与艾弗港中部港出发,舰队携恩索里亚近三分之二的附魔火枪队、两千余名陆军士兵、六百余名炮手、四百余名弓箭手、上百名炼金术师与法师等,穿过远海之境的西北部风暴隘口,抵达北方群岛。与此同时,恩索里亚军团长科芬·葛雷西亚与雷德·布雷兹所率恩索里亚铁甲精锐军在西方岛无人礁堡登陆后的短暂休整期也告一段落,双方共同向普鲁尔都城席拉进军,普鲁尔彻底从沉寂的千年间惊醒。




TBC.


Waste Land

【The World】Chapter 1.5:海盗与环形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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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5 The Pirates and The Amphitheatre    海盗与环形剧场


戈特弗雷德·奥赛贝格站在船尾,他发现这个恩索里亚夏天的气味很不对劲。他昨夜在船舱里打盹时模模糊糊地梦见了伊亚兹沙漠灼热的漫漫黄沙,巨蜥“亚蒙”漆黑的眼睛望着他,短吻间带回垂死挣扎的角蝰或是半碎的蜥蜴蛋,夜晚的篝火熊熊燃烧直奔星辰。醒来之后他愣了一会儿,直到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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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5 The Pirates and The Amphitheatre    海盗与环形剧场


戈特弗雷德·奥赛贝格站在船尾,他发现这个恩索里亚夏天的气味很不对劲。他昨夜在船舱里打盹时模模糊糊地梦见了伊亚兹沙漠灼热的漫漫黄沙,巨蜥“亚蒙”漆黑的眼睛望着他,短吻间带回垂死挣扎的角蝰或是半碎的蜥蜴蛋,夜晚的篝火熊熊燃烧直奔星辰。醒来之后他愣了一会儿,直到他的副手达维熙进门。他看到达维熙的那头金发时砸咂舌,发现自己竟然久违地梦见了在奥赛贝格部落那会儿的事情。

但那并不是什么值得怀念的事情。

毕竟十六岁之后,他的战利品就变得更加丰富了。一切不再仅限于伊亚兹沙漠,龙之都,或者海娅城,他开始和其他海盗们一同明白恩索里亚东北侧的艾弗港有最上等的黑曜石和翡翠,往南边一些,可伦湾有妓女云朵般的胸脯,再继续朝南就是瓦哈蒂亚拥有好几个废弃村落的绿湾,那儿成为了海盗们绝佳的情报交换地,最南边靠近沙马卡兹和普鲁尔的翡翠港则有最上等的麦芽酒和朗姆,至于西侧的诺图岛,每次回到那儿他都会远远眺望着传说中的母亲树遗迹,想起原先沙马卡兹人究竟有多恨那些精灵。

他曾经也是那些人中的一员,但自从他离开这里之后他便再也不是了。他的身边不再是那群骁勇善战的沙民,他也不再忠于在沙马卡兹领主地位的任何人,如果未来整片大陆有了新的国王陛下,想必他也绝不会把自己的忠诚交给他。

他打了个哈欠。戈特弗雷德·奥赛贝格不是需要付出忠诚的人。王只需要收割忠诚。

“最近可伦湾的天气糟糕透了。”

男人收起望远镜,随手朝后一抛,龙皮靴磨得斑驳的后跟嘭地一声砸在尾舷船侧,“恩索里亚这狗屁天气就跟上辈子操了海神他娘似的。”船身晃了晃。

“最近艾弗港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我的国王。”


他的副手达维熙·夏卡懒得抬眼,左手捏着地图一角,右手朝前伸出半臂距离接住落下的望远镜,随后规规整整地收进他腰侧的皮套里。戈特弗雷德国王说得没错。即使没有靠近普鲁尔南北两侧的风暴隘口,恩索里亚东侧海岸线的天气近一个月内也见鬼得异常。毫无征兆的暴风接连从他们所在的黑之洋北部海域经过两次,所幸海盗们大多都从一览无遗的广阔海面上幸存了下来,最近这一次他们也仅折损了船队后方一艘最旧的沙马卡兹船舶,就算在经验丰富的海盗之间也堪称奇迹。


而这都仰仗于正在他面前仰着脖子恨不得躺在甲板上打盹的全海主宰者,奥赛贝格之子,流放者之王,戈特弗雷德国王。当然现在已经没有人敢像十三年前那样将眼前的人嗤笑为“流放者之王”了。他们管这个几乎统领了整片海域上所有海盗船队男人叫做戈特弗雷德国王


“戈特弗雷德国王会带我们征战杀戮直到世界的尽头——”


愚蠢的人总会这么欢呼,“直到母亲肚子里的海神复苏,把陆地全部掀翻吞没的时候,我们会是最后的幸存者!”没有人知道这信仰是从什么时候起流窜在海盗之中的,这像是恩索里亚的死神与海魔的混杂,又是对瓦哈蒂亚星月女神的大不敬,但归根究底,海盗们原本就是一群从三个城邦里流窜而出的乌合之众,歌颂任何事物和神祇都只会赢来一群醉醺醺的应答。

这时达维熙也忍不住跟着戈特弗雷德打了个哈欠,他趴在栏杆上朝船头望去,金黄色的飞龙头部侧面鳞片棱角分明,它龇牙咧嘴地被竖立在船的正前方,于是当戈特弗雷德国王所在的“征战号”航行的时候就好像是一头海上的飞龙在俯冲。听说这是他成年时猎杀的沙漠飞龙——沙马卡兹的莽夫们总有数万种方式来折磨彼此,跟自己的寿命过不去,而这就是其中的一种。现在它依旧和刚刚被砍下那会儿一样栩栩如生,据全海主宰者所述,是他初出茅庐游荡在各个港口之间时由某个恩索里亚的炼金术师替他固定下来的。

刚刚缓和下来的风依旧在船侧掀起最后的海浪,船队已经没有在满帆前进了。达维熙知道戈特弗雷德正在思考下一个掠夺的地方,于是便递上酒袋,谁知戈特弗雷德竟摆摆手拒绝了。

“我现在要的不是这玩意儿,达维熙。”他接着闭起眼睛,摇摇头,“我敢打赌准有什么东西惹怒了我们脚底下那东西。”

他们脚底下是甲板。甲板再底下是船底。船底再底下是海水。海水……海水围拢出世界的形状,世界的形状是母亲肚子的形状。再底下——或者说再里面——则是他们的海神。海神在发怒。是谁在惹恼它?达维熙哼了一声,“也许是因为陆地上的那些货色。”戈特弗雷德没有应声,他也便沉默下来,望着海鸥接二连三从船只上方略过,嫌恶地蹙起眉头。

“你也该习惯了,”戈特弗雷德说,“没有哪个海盗会受不了海鸟的叫声,这就像铁匠怕热一样可笑,达维熙。”

达维熙垂下头,“所言极是。”

他曾经一度认为这宣判着他的死期。那咯咯的叫声此起彼伏地在他身旁响起,和方舟城附近临海边那群闹人的飞鸟一模一样。“我宣布你被判以绞刑。”后面从审判者口中吐出的那个名字他已经不记得了。他甚至惊讶于自己竟然可以轻而易举地遗忘——但确实,他逃离瓦哈蒂亚已经十三年了。他从方舟城近绿湾边缘跳上戈特弗雷德当年那艘破破烂烂的船已经十三年了。

“你总有一肚子的故事,达维熙。害得我总以为你从前是方舟城哪个贵族人家供养的吟游诗人。”戈特弗雷德闭着眼睛懒洋洋地说,“在你的国王决定下一个目的地的时候,你倒是可以以此来取悦我。”

没有国王会说出“来取悦我”这样的话的。达维熙想,也没有国王会说“狗屁”或者“操了海神”。连国王都得趴伏在一体两面的女神面前,歌颂月亮与星辰;连国王都得借助传说中死神的力量去征战四方。国王是带着冠冕披着天鹅绒长袍装腔作势的凡人,你得像爱父亲一样爱你的国王。

但在这艘船上的达维熙·夏卡不应该知道这些。


达维熙·夏卡曾经拥有过很多名字。当他仍在方舟城的时候,他是艾本尼、哈迪、加亚西、莱蒂法、菲拉斯……他可以成为任何人,那个时候达维熙·夏卡还不是他的名字。达维熙·夏卡是他最后一个名字,从他上了当初那艘沙马卡兹的海盗船之后这就是戈特弗雷德·奥赛贝格记得的唯一一个名字了。于是从此往后所有人也管他叫达维熙·夏卡。记住了!那个沙金色头发的家伙叫达维熙,他的眼睛里盛开着紫罗兰,他的嘴唇是令女人嫉妒的鲜红。这真是叫他不快。

那么,现在该挑选一个名字来讲述故事了……哈!菲拉斯·俄法尔就不错。或者说这位菲拉斯·俄法尔先生生来就是要给别人讲故事的。瓦哈蒂亚多的是这些人,也只有那儿才有。恩索里亚太冷漠、沙马卡兹太粗野、普鲁尔太古板,可瓦哈蒂亚不一样。瓦哈蒂亚是天赐之城,它拥有被月亮和星星亲吻后的一切美好之物。红裙褐肤的舞娘、拨着鲁特琴浪迹天涯的歌手、卖弄玄虚的占卜师、大声吆喝卖着其他城邦稀奇玩意儿的商人……瓦哈蒂亚拥有一切。而俄法尔就是在这之中“讲故事的一族”。或者更确切地来说,俄法尔是“呈现故事的魔法师”。那可不是普鲁尔的魔法,而是真真切切的魔法。连精灵们都无法把不存在的世界呈现出来,但俄法尔们可以。方舟城内俄法尔剧场夜夜杵着火炬,那是瓦哈蒂亚曾经最大的露天剧场,足足有三层观众席,能够容纳数万人同时入内,和先王一起见证魔术师呈现出的奥妙。

他从小便活在周围这些捏造故事的人中间。他的父亲书写故事,他的母亲替他们缝制薄纱,他的兄长搭建梦的土壤,他的姐姐张罗背后的风声与乐声,但最重要的还是他们。是他,是他的弟弟,是他的舅父,是他们从贫民窟里捡来的幼妹……是口述故事、身披衣裳、踩上舞台、沐浴在琴音中万人瞩目的他们。


“道伊斯特啊——”


他的身躯在滑轮绳索的拉扯下缓缓升腾,洁白的羽毛从他的周身纷纷扬扬落下,过于耀眼的火炬迷了他的眼睛,让他看不见底下的人群。他们跟影之塔里那些不见面容的家伙们一样。只不过后者仅以代号相称,从不露出脸庞;而他们则被上百个名字淹没,拥有几十张脸庞。人人都喊,我爱你!但他们爱的是艾本尼、哈迪、加亚西、莱蒂法、菲拉斯……或者在他们面前成为故事一部分的任何一个人。而他也可以爱任何人。


“你为什么沉默?你瞧,那月亮刚刚上来,我已经在这儿等了你三宿,若是你成心这样待我,我的道伊斯特呀,那你可真是要毁了我了!”


绳索嘎吱嘎吱地往下放去,他扮演的是故事里道伊斯特的情人,在雪地里孤苦无依地等了他三夜,化作冰冷的亡灵回来讨要一个公道。那男人披着火红的长袍,手中拿着金色花枝编成的头冠,站在无数羊毛铺就的舞台上,演作在小腿深的雪地中蹒跚前行的模样朝他走去。


“英蒂萨尔,来,过来我这儿……泪水让我的眼睛变得衰老,我为什么看不清你的模样?”

他柔声说。


菲拉斯在这个时候该要掏出一支以假乱真的纸箭。当菲拉斯·俄法尔在这个世界里演绎着英蒂萨尔时他是一个心灵高贵、温柔美丽的女子,全身心地爱着那个叫道伊斯特的年轻人,直到她最终死去却化作亡灵回来继续等待自己的爱人。


“……我已经完了!我的眼睛里扎满了爱情的荆棘,你若是吻一吻,就能尝到我愚钝的心意。你若是真的爱我,就来陪陪我吧,我的道伊斯特,让我们永远不要再分离了——我爱您胜过一切,胜过我的父亲,胜过国王,胜过月亮与星星……”


他每天夜里都要说上这一遍。


这出戏太受欢迎,他们不得不接连演了近百回,他从未反反复复地演同一个角色那么久。他自幼憎恨被当成女人,但却不得不成为一个女人接受欢呼,这着实叫人烦闷得可怕。他所听见的,只有那些戏服薄纱下真真假假的戏言,他周围的人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每日每夜,每日每夜,他们谈论的只有道伊斯特英蒂萨尔。他的舅父特奥杜洛扮演道伊斯特,夜夜搂过他的腰,在他的唇边落下一吻,柔情似水的眼睛凝视着他,从他的手中接过那支纸制的箭矢,反手从背部扎进他的肋骨间。收缩道具只会在一瞬间有些刺痛,之后他就会佯装成被爱人杀死的亡灵,重新被索具缓缓地拉到剧场的上空,并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你已经不再是我甜蜜的英蒂萨尔……我的英蒂萨尔虔诚又圣洁,她替我祈祷,替我们的国王祈祷,洁白如雪的双脚踩在星之神庙的地上时,都好像白鸽羽毛般温柔……她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最终会双膝跪地,搅乱那些地上的羊毛,歇斯底里地哀恸。


“是我害了你呀——憎恨我吧,是我叫你在这冷冰冰的地方等待我,我口齿的愚钝叫我永远失去你了,这箭镞应该刺进我的心里才是!”


他每天夜里都要被杀死一次。


后来有一天菲拉斯决定不再被杀死了。这些东西都没有意义,倘若没有英蒂萨尔,那道伊斯特到底是什么?反过来说,倘若没有道伊斯特,那英蒂萨尔到底是什么?他们该一起去死,英蒂萨尔应该先杀死道伊斯特才是,她不是渴望和他一起变成亡灵吗?这样即使她在雪地里等上又一个三宿,他也不会只能亲吻到她没有温度的嘴唇了。

这天夜里菲拉斯第一次面带微笑地穿上英蒂萨尔的长裙,甚至当特奥杜洛捏着他的下巴逼着他直视自己时也没有动摇,“你终于想明白了?”他低低地笑道,“你就适合扮成这样。别闹脾气总说要我的角色了,贱人。”

他点点头,他就是英蒂萨尔呀!他就该成为英蒂萨尔。

于是在一万双眼睛一千簇羊毛一百朵假花枝和一轮月亮的注视下,他贴着特奥杜洛的耳朵轻声迟答道,“……你也正适合这样。”他在男人茫然的注视中把那句台词第无数遍用不同的调子念了起来:


“……我已经完了!我的眼睛里扎满了爱情的荆棘……你若是吻一吻,就能尝到我愚钝的心意!”


他先凑上去,在哗然之中歪过头吻上男人的嘴唇,接着又说,


“……你若是真的爱我,就来陪陪我罢,我的道伊斯特——”


道具从他的背后一闪而过,这次箭矢紧紧地握在菲拉斯的手中,特奥杜洛虚晃的动作没有能够拿下来。“你在做什么!?”他小声地怒道,“你疯了吗?!你没有按照……”下一秒猝了毒的箭簇便刺进男人的脖子,整个铁制的箭簇全部没入男人的皮肉之下,鲜血喷涌而出,溅了菲拉斯一脸。特奥杜洛不可思议地捂着伤口瞪着菲拉斯,“你……”


“——让我们永远不要再分离了。”

英蒂萨尔说。




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地从他周身的每一个角落里迸发而出,环形剧场宛如被这桩事先预谋光明正大的谋杀案而感动,他们一个个恨不得跳下观众席冲向舞台上亲吻英蒂萨尔的脸庞,告诉她他们在过去的九十九场演出里都多么替她心痛。直到第二天道伊斯特的扮演者特奥杜洛·戈麦斯被宣布毒发身亡,菲拉斯·俄法尔连夜逃亡,先王宣判菲拉斯·俄法尔由于谋杀罪被处以绞刑,他们才得知昨夜自己被设计成了方舟城内最盛大的谋杀现场的一万个见证人之一。



“……你还喜欢这个故事吗,我的国王?”


戈特弗雷德哼了一声,海浪声又一波接着一波回来了,“倒是比你以前那些情情爱爱的破烂玩意儿要有点意思。要我说实话,十几年来第一次。”他说着便重新站起身,拍了拍皮甲,手掌搭在船舵上,看上去已经决定好了方向,“行了,想来想去就那几个地方,我看这次我们就去暴风的中心一瞧究竟。”

“那便不是绿湾了。”

他又变回了达维熙·夏卡。达维熙微微一笑,“想必……我们是要停靠在恩索里亚了?”

戈特弗雷德挥挥手,“别让我听到你后面那句话,达维熙。”他特意回过头来瞪了后者一眼,右手臂上成片的蝎子与巨蜥图腾里蒸腾出沙马卡兹人特有的杀气。达维熙面不改色地注视着那双绿棕色的眼睛,“……艾弗港。你要去那儿找那个半精灵的小子。”


戈特弗雷德微笑道,“……我刚刚说了什么?


“可是我们之前去过好几回了,那小子不在那儿了。艾弗港没有提默·彭茨森这个小家伙了,他们都说自从他十岁那年去了死地便失踪了一年多,回去之后就稀奇古怪的,前几年开始就完全不见踪影。倒是他那对渔民父母住上了好房子,我不敢说他们是不是早就把他给卖了。之前七年里每次靠岸你也都喊那三个沙马卡兹换来的奴隶去打听过好几回了,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达维熙。”

戈特弗雷德加深笑意,束在脑后的短辫尾危险地晃了晃,佯装什么都没有听见地哼起歌谣:

“……风带来一切,风带走一切,海孕育一切,海杀死一切。”


达维熙·夏卡眨眨眼,“谨遵国王陛下的旨意。”

他重新摊开地图,把望远镜压在地图上,转过身,“伙计们,戈特弗雷德国王有令!方向是南侧艾弗港,迅速起帆,全速前行——让我们再去凿一凿恩索里亚的铁城墙!”


TBC.


Waste Land

【The World】Chapter 1:艾弗港的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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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链接:http://elfartworld.com/works/2118661/

图文战VS普鲁尔。图&排版by叶叶。


Chapter 1:艾弗港的初夏 The Early Summer of Elfo Port


时间过了六点,海水开始涨潮,一眼望去岸边空无一人。港口四季起风,夏天也不例外。在这里,人们总能找见许多表面坑坑洼洼,大小不一的礁石,跟一度废弃的艾弗港港口一样,被一股让人提不起兴致的铁灰色掩埋着。海水涌过提默·萨姆斯的脚面时他仍旧坐在礁石上没有起身。远远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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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战VS普鲁尔。图&排版by叶叶。


Chapter 1:艾弗港的初夏 The Early Summer of Elfo Port


时间过了六点,海水开始涨潮,一眼望去岸边空无一人。港口四季起风,夏天也不例外。在这里,人们总能找见许多表面坑坑洼洼,大小不一的礁石,跟一度废弃的艾弗港港口一样,被一股让人提不起兴致的铁灰色掩埋着。海水涌过提默·萨姆斯的脚面时他仍旧坐在礁石上没有起身。远远看去,被斗篷包裹住的背影似乎也成了伫立在海滩边守望着大海的礁石群的一部分。他显然不是在即将日落的时刻等待什么人,可也不急着在海平线上的阳光消失前就走开,只是眺望着层层上涌又退下的海浪,扎进浅沙的脚趾轻轻朝内缩了缩。

近些年来,他都快要不认识艾弗港了。就跟生活在主城莱赛尔的住民们不可能想到他会是从这个地方走出去的小渔民一样,他也不再认为这个曾经一度穷困潦倒、海盗猖獗、每个角落都充斥着一股异味的艾弗港会是如今的艾弗港。这片地处恩索里亚东部海岸的土地仍旧是曾经的土地,但空气里早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自从七年前纳泽拉尔德接管恩索里亚,他似乎就想把整个城邦从里到外地翻个遍,无论是将都城从艾伦湾迁至莱赛尔,还是重启萧条多年的艾弗港,看上去都是极其激进的决策。但这也不坏。至少在战火初燃的如今,这儿还不至于像不死者狂欢那日般几乎敞开大门任由死军践踏。男人继续沉默地看着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海面。他出色的视力能让他看见远处鲸的呼吸孔喷出的水柱,此刻就像融化的太阳在把光注入大海。一张坏掉的渔网歪歪扭扭地挂在他身后光秃秃的树丫上。如果不是因为风太大,这泛黄的麻绳上恐怕都要蒙上一层薄灰了。在北境之邦的海岸边连积灰都是一件蹊跷事。风带来一切,风带走一切,在先王的赞美歌之前他最先学会海盗的歌,他们总是在夜风里随着古怪的笛声这么唱,海孕育一切,海杀死一切。他连第一次触摸到真正意义上的灰尘都是因为它们堆积在那些偷偷从码头上卸下的货物上,混杂着零星海水后凝固成指甲刮不掉的污垢。有一段时间里,这种污垢的意义几乎等同于大陆的其他部分,象征着远方与未知。那个时候他背后光秃秃的沙滩上还建着一栋简陋的木头房子,暴雨天里整个房顶都会被飓风掀走。在每次风暴来临之前,他必须跟着那对夫妻挨家挨户地请求对方给自己和他们的一些微不足道的随身物品一点躺下去的空间。直到很久之后,他们在一位隐姓埋名的贵族恩赐下获得了更加安全的住所。那对夫妻一搬走,接连几场风暴就把无人居住的小房子打得七零八落,两个冬天就彻底夷为平地。又过了几年,这儿便只剩下被掩埋在沙土之下一些残余的腐木片了。似乎现在他只要在沙滩上挖得足够深,就能原封不动地把那些旧木板找出来。但他已经很久没有触摸过沙子了。他在这个时候也选择不伸手。

潮水上涌。刺骨的咸水宛如从深海底部钻出的柔软手掌,窜过砂砾试图抓住他的脚踝,在他身前留下一滩五指延伸的阴影。他站起身,转过头。这里显然是男人来到艾弗港后的第一站,而不是他的最后一站。

“走吧。”他说,“时候不早了,朗希尔德,我们得抓紧时间。我们只有这一个晚上。”

在这个时候朗希尔德·彭茨森才知道,哥哥是来这儿同过往的艾弗港道别的。


从上百年前起,有一些孤儿从出生开始就被抛给了命运的海浪。孤儿是每个城邦角落里潜藏不息的臭虫,从一处的阴翳爬向另一处,极其擅长在人类的视觉盲区间移动,就好像某种仅在阴影中穿梭的鬼怪。但在这里尤是如此。正如这恩索里亚海岸线边漫长的冰封期带来的煎熬,这些小家伙们生来便注定终生颠沛流离,居无所依,就跟被浪头冲上岸边的贝壳差不到哪儿去。他们都一样破损不堪——少不了血流不止的双脚、凸起得几乎能刺破皮肤的肋骨、折断的鼻梁、先天发育不足的器官、永远饥肠辘辘的肚皮。若是希望有什么人能把自己捡走,他们也总得和那些小贝壳一样拥有吸引人的颜色——那通常会是一张生得漂亮的脸蛋,或是一双小偷精妙的手。若不是有这些,他们恐怕早在找到庇护之前就死在寒冬的饥荒里了。

在那些孤儿里头,这位曾经的小渔民恐怕是位极其幸运的家伙了。他现在正驾轻就熟地穿过幼年时熟知的巷子,轻盈得像精灵。兜帽遮住了他的小半张脸,脱线的衣物边缘让这件披风看上去只是随手从某处捡来的一样。男人在跃上砖墙时微伏下背,短短地停留了几秒钟,抬起头眺望着不远处透着炉火的窗户。就在这肃静的几秒钟里,月光和炉火同时都在这时候让他原形毕露。他一直猫着腰,看不出究竟有多高,背后只斜斜地挂着一个简陋的麻布袋,兜帽盖住了他的额头和耳朵,但已经稍稍朝后滑落了一些。他的眼睛蒙着一层金橙色,从兜帽里落下的长辫发尾是恩索里亚罕见的深色,像是浓缩了阳光直射下深海的靛蓝。可没人仰头看这堵两人高的后墙,于是便错过了他短暂的露脸。一串笑声从那扇窗户的位置传来,顺着夜风刮到他耳边,“——我如果告诉你了,你一定又要说我在胡说哩!”

洗衣妇咯咯直笑,她一头蓬乱的灰白短发堆在后脑勺,挡住了男人的视线,“我看见你们家小子了,他叫什么来着?我都快忘了,这都太久了……”他听见一个更低的声音快速地否认了,“你每天都在这么说,噢,这当然不可能,他早就……”“拉哈曼?哦不,他是那屠夫家的第五个儿子,死了,对不对?我想想……费舍门松?彭茨森?塞瓦雷德尔?对不对?”

拉哈曼也可以,费舍门松也和塞瓦雷德尔听上去也都是相似的名字,他们都是一群低贱的下等人,没人真的在意他们叫什么。而他区区一介骑士,不过是个位居高位的屠夫。所以他保留了父亲和母亲给的名字,又给自己创造了一个姓氏,保证没有人会记得他,没有人会知道他曾是艾弗港初春时节诞下的儿子。提默·萨姆斯一动不动地听着她们继续小声说,“这说来话长,毕竟……现在可没人敢说那家伙的坏话咯!你听说了没?就是那家……啊呀,你怎么就不明白,在南边的那家,现在可没人敢记得他们的名字了……”她的影子在地上移动,夸张地做出个抹脖子的动作,“听说没有乖乖服从钢骨之王,就没什么存在的价值了。多有名的一家子贵族,人和封地说没就没了,你说吓不吓人?塔雅啊,要我说,你们家那儿子也是个聪明人,知道替正确的人卖命……他去了莱赛尔,对不对?上个月带兵过来剿灭了那家人的是不是那小子?我看那可都是一样的深头发……”

“……那不是提默。”

被喊作塔雅的妇人快速否认了,“那是个贵族,那不是我家提默。”她似是有些难为情,又有些惶恐,羊毛卷般的白发下皱纹堆积出忧虑,松弛的脸颊上带着海风留下的过多痕迹。她才四十岁出头,看上便垂垂老矣,似乎会和大多数受困于恩索里亚严寒与糟糕家族病史的人一样早逝。洗衣妇愣了愣,立刻接话,“哎,也是,我想起来了,他们说那死气沉沉的人是我们现在的铁骑军团长,也是个贵族出生,幸许是我老眼昏花看错了。不过恩索里亚这些年吧,你要说好也是好,你要说坏也是真的坏,这从前烂到根的地方也能重新扶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人真有点本事,可再看看街上那些抛头露面的杂种,又真是世风日下咧……”

可塔雅揉着袖边,打断道,“提默是个温柔的孩子,他不会替钢骨之王卖命的。”

朗希尔德冲提默怒目而视。这是他们的母亲——倒不是他们素未谋面的精灵母亲,而是抚养他们长大的恩索里亚母亲。提默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见过他们了。可母亲仍旧执着地认定自己的孩子是绝对不会替篡权夺位血洗亲人家族的男人卖命的。“你从发誓成为纳泽拉尔德的骑士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见过他们。”朗希尔德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她小小的身体紧紧地贴着孪生哥哥,确保他们都在那汪阴影里不被目光探视到。提默没有说话。“因为你在莱赛尔,所以我也没法一个人回来,你看,要是一个混血女孩独自沿着冰之河,千里迢迢跨越这森林和荒土,最终下场只能抵达恩索里亚的某个妓院。”她的声音像海边的石子磕痛他。但提默打定主意不反驳也不接话。于是她也只得远远地望着他们的母亲,半晌才抽了抽鼻子,提默以为她在哭,但他转过头才发现女孩始终傲慢地抬着下巴,眼里涌动着暴风雨般的怒火。

“你知道我很想她。但这不代表我跟你一样爱他们。”她说,“我想念的是那些美好的旧日子,我软弱的哥哥,可我仍旧恨他们。我留着彭茨森的姓便是因为如此。你原谅了,而我从来都没有。每时每刻。当我听见彭——茨——森——这三个发音的时候,我都知道他们总有一天必须赎罪。而不是随着你我离开艾弗港去莱赛尔当一条纳泽拉尔德的狗,换取他们后半辈子舒舒服服的小日子。”

提默始终没有答话,他远远望着他们苍老的母亲。整个屋子里只有一盏油灯点着,替两个女人手上的针线活提供勉强可用的光线。他们的父亲推门而入时那摇曳的火光在夜风里暗了暗。他鼓起的脸颊常年涨红,手指关节粗大,指侧与指腹上布满茧子,耳朵和鼻子上有冻坏的伤痕,他轻轻地关上门,叹了口气,“最近不太平了。”塔雅忧虑地点点头,“怕是之后连出海都会遇上舰队。上个月的铁骑军现在到处都能看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傻女人,到现在还弄不清楚。”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就要打仗哩!恩索里亚又要打仗了!”

腰侧的匕首抵着他的下肋骨,提默发现自己还未适应这随身携带的一柄新匕首。哪里都不对,长度和以往不一样,搁在腰侧的位置也和旧物不同,而这异样感在此刻更胜。这是纳泽拉尔德从遥远的方舟城带回来的赠礼。瓦哈蒂亚想必都和恩索里亚截然不同,在一片所谓被女神赐福的富饶土地上,他几乎能想象出在莱赛尔学城的那些日子里老师们口中关于那城邦令人惊叹的一切。“这是赐予你的礼物,提默。”纳泽拉尔德在寝宫内这么对他说。他在纳泽拉尔德的面前总是得弯下腰或者半跪下来,这样才好在他摘下护目罩之后被那双银白色的眼瞳审视。他打从多年前就习惯了那种目光——甚至早在那双眼睛还在世俗之人所理解的“看得见”的时候起。“这是我的荣幸,纳泽拉尔德大人。”他恭恭敬敬地接下这柄匕首,刀鞘表面布满扭曲的花纹,他大是不敬地在纳泽拉尔德面前抽出匕首,恩索里亚钢的表面倒映着领主的微笑,锐利的刀锋在银白眼瞳里留下一条隐晦不明的线。那时莱赛尔城会议还未开始,处刑人还没有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砍掉那些血淋淋的脑袋,艾弗港自然也还未被骑军的铁蹄染指。他握紧匕首,抬起头,但他从那时起就知道了。

匕首象征着寒冷,象征着无情,象征着杀戮,而战争即将开始。提默·萨姆斯深吸一口气,艾弗港的空气将他从莱赛尔城堡的夜晚里重新拉了回来。他不该在这里浪费时间,他想,更重要的是,他不该带着朗希尔德一起在这里。提默·萨姆斯重新拉低兜帽,从墙头一跃而下,“……我们回去。”

朗希尔德在夜色的遮蔽下僵持片刻,“回到哪里去?我们没有地方可回去。”她冷冷地反驳道,视线最终从他们的父亲身上挪开,小巧的身影在北方群星短暂的闪烁之际便从上方消失了。她飞奔在哥哥身边,两人的影子在昏暗的月光下合二为一。


莱赛尔位于恩索里亚北部中央地带,钢铁之国的人们骄傲地称其为“被山环绕的黑珍珠”,名副其实的地势险峻,路途崎岖。从莱赛尔下至东部海岸线上的艾弗港最好的方式便是沿着春末已完全融化的冰之河顺流而下。在宣布向三大城邦开战后,提默·萨姆斯是唯一一个被暂时留任在城堡中长达近小半个月的将领。他并不多问,但过了几天后烦躁不安的样子就已初见端倪。不久,纳泽拉尔德便令他去向莱赛尔城内利扎尔德斯一族御用术师讨要秘术,原来是要将恩索里亚那支精锐的火枪队交到他的手上,其中少不了要备上数千发对精灵特制的附魔子弹。提默和任何一个精灵混血一样,对加附在恩索里亚钢上大名鼎鼎的束缚魔法有所耳闻,并向来都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之情。在钢骨之王统治恩索里亚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魔法在整片恩索里亚的大陆上横行霸道,滥用程度之广影响至今,其恶果在精灵当今的地位上可见一斑。而将其附着在火枪队的钢弹上更是闻所未闻,似乎是由两名年轻的天才学者在几十年前偶然间发现的,之后为了区区几箱金币将这个秘密卖给了莱赛尔的商人,拿着钱隐居在北部山脉中自此消失得无影无踪(待更新)。

但纳泽拉尔德的命令依旧是命令,狂犬责无旁贷。他奔波在城堡、火枪队的训练场、城里的术师之间,二十多日很快过去。朗希尔德从一开始就激烈地反对,她尖叫、大哭、终日蜷缩在自己的房间,甚至直到最后不愿意同提默说话。“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安不下心,非要筹划战事时才像个活人,”她两侧的三股辫一直垂到腰侧,随着她踮脚抬手用手指关节叩提默额头时晃来晃去,“这不是好事吗?我第一次觉得你留在莱赛尔没什么坏处。总比替他卖命客死他乡要来得好。现在呢?你还替那人去委托见钱眼开的术师做附魔子弹,你忘了自己的身世了吗?!”她的声音到后面尖锐得像呜呜风鸣,“你忘了精灵们都是怎么到恩索里亚来的吗?!你忘了我们的母亲——我们的亲生母亲,我们本可以拥有的真正的母亲,她是怎么被人赤身裸体地推上黑市叫卖的吗?恩索里亚钢——对精灵该死的魔法——你忘了是什么让我们不得不寄人篱下了吗?!”朗希尔德恼火地推他出去,碎木制的厚门在他面前重重地关上。提默知道朗希尔德一个人在那间屋子里呆得无聊时就会默默翻起他从学城里给她带回去的书。她自小体弱,体型比起常人幼小许多,害怕被人嘲笑,几乎讨厌提默周围的所有人,所以总是不愿意从提默的房间里出去。多年下来她从一开始只会恩索里亚语,跟着提默在莱赛尔学习了通用语,到最后甚至还自学了一些普鲁尔语。女孩阅书极快,几天就能翻完一整摞,然后花上更多的时间沉睡。一开始提默完全无法理解常人是如何用那种速度阅读的,后来才知道那是朗希尔德独特而古怪的学习方式。她将书页以瞬间定格的画片形式记住,再独自花上百倍时间咀嚼与消化。他开玩笑时说她的脑袋就像个小型印刷版,为此朗希尔德气得接连几天都把他关在门外。“反正你总是睡在纳泽拉尔德的地板上!”她这么吼他。那是他记忆里孪生妹妹对自己最生气的一次了,可连那次都比不上这次他们从莱赛尔出发的前夜。他本以为有机会回到艾弗港可以让朗希尔德变得快乐些,可一听到纳泽拉尔德也会随军南下时她便顿时没了兴致,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拒绝提默的探望。到了第四天,提默特意去莱赛尔中心市场替她买了几颗普鲁尔糖,希望这会让妹妹感觉好一些。“我进来了。”他轻声说。朗希尔德知道关上门从来都拦不住他,哪怕门上敲了铁钉也拗不过他用力一拧。他毕竟不可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莱赛尔。“看看我给你带了些什么,朗格?你几天没吃东西,你会喜欢的。”他总得想办法让朗希尔德快乐一些。她总是不快乐。男人忧心忡忡地想,如果放着她不管,总有一天这小家伙会把自己饿死在房间里的。

她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提默。“普鲁尔糖”还在他的掌心里,那是只有普鲁尔精灵才会制作的魔法食物,其中蕴藏着精灵代替人类食物需要定期摄入的魔法,平时总会呈现为浅蓝色的方状物。因为通过贸易渠道流入恩索里亚的数量极少,昂贵且难以购入,就和通常贵族才能享用的蔗糖一样,所以提默和朗希尔德总是称之为“普鲁尔糖”。它对绝大多数恩索里亚人而言都毫无意义,只有少部分的混血有此嗜好,而朗希尔德就是其中一员。不比普鲁尔的纯种精灵,混血的身体无法承受过多的魔法,因此她也无法完全把普鲁尔糖当做食物摄入,提默所幸才能勉强负担得她日常所需。可饥肠辘辘的女孩这时完全没有伸手。

“休想拿这些东西收买我!”她生生撇过头,声音里都是哭腔,“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你从来都知道的,哥哥!”

他沉默了。过去几日,他们在莱赛尔城里讨论战略,他眼见地图上属于科芬·葛雷西亚的那枚骨棋率着几十人的近卫军从边境出发突袭席拉,之后雷德·布雷兹也从御厨房里消失。贝尔·斯卡雷特调查秘密情报刚从可伦湾离开,至今未有回归的迹象,而驻守边境的“燃火者”副官竟也离开了要塞,一时间整个恩索里亚几乎陷入了战火的暗潮,只有他在原地不动。

他知道朗希尔德要的是什么。但他从来都不能给。提默·萨姆斯把装着普鲁尔糖的小袋子轻轻放在她小小的掌心里。“我会去问问领主大人的——到了艾弗港之后,让他赐给我们一个晚上的时间,去看看父亲和母亲。”他说,“但是我们不能见他们,朗格,你明白吗?这是唯一的要求。”

现在就是他承诺朗希尔德的这个晚上了。为此,这个倔强的女孩随着他奔波了七天,从莱赛尔一路下至艾弗港,还要忍受营地里此起彼伏的士兵闹喝声和无时无刻不存在的纳泽拉尔德。但即使满足了她的愿望,她的眼里也只有愤怒。她蜷缩在马背上,营地的角落,夜晚的篝火旁,一切都让她愤怒。纳泽拉尔德令她愤怒、莱赛尔城堡令她愤怒、妓院令她愤怒、走私者和妓女令她愤怒、连提默也令她愤怒。很多时候提默都感到奇怪,朗希尔德的身体里是不是只有愤怒这一种情绪,他想起别人总是喊他狂犬,好像一直以来愤怒不息是他才对。

他们在回到营地的途中经过艾弗港夜晚的集市,听闻这是只有在初夏的海神庙边上每个满月一次的盛典,提默不禁和朗希尔德一起放慢了脚步,看着那些叮叮当当作响的小玩意儿。朗希尔德不喜欢这些东西,他也没有什么惦记的人要送,于是他们走走停停,在阵阵吆喝声中索然无味地四处张望,而提默却被一阵稚嫩的歌声吸引住了。声音隐藏在两间铺子粗陋的架子后,他远远望去只能看见隐约的身影。“朗格……”他正想去喊朗希尔德,对方却不知道何时已经跑得远远的,躲在巷子口的阴影里探头看他,冲他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去找歌声的来源。

随着他越走越近,那一小团身影发出的声音便更清脆,尾音里带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提默先看见一头柔软的浅棕色头发和一双熟悉的尖耳朵,心下一惊,“……我可爱的人儿呀,让我吻去你眼里的丰沛,把你垂怜于我的美呀,涂上我的嘴唇,缓解爱情的痛苦……”海魔慈悲,这不过是个半大点的孩子。掩饰不去的混血特征让她在艾弗港的夜晚里也始终呆在这不起眼的地方,唱着和稚气未脱的脸庞格格不入的艳曲。提默抱着手臂,在她面前停了下来,可她浑然不知,仍然半垂着头,扯着嗓子用又细又亮的嗓子唱道,“我东游西荡,可都不如你的裙摆,你哪能知道,世间男人总多嫉恨我……”

“闭嘴。”歌声断了。提默说,“唱得难听得要死,你呆在这里就是为了唱这种曲子好讨些库斯的?”

唱歌的孩子本能地抬起头,在看见提默的瞬间蹭地一下跳起来,朝后退了一小步。即便如此,她的整个人也仍被提默铺天盖地的身影覆盖住。男人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瞪着眼看她,谁知道她却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连鼻梁上的雀斑都在顽强地抗议,“你……你懂什么?这里的集市可是讨赏的好地方。”

他意识到今天自己没穿铠甲,她大概也以为自己是个渔民了。提默并不为此感到生气,他用手背抹抹嘴角,被逗笑了。可他一笑,女孩反倒更害怕,于是他又不得不恢复方才皱着眉头的样子,“你家里人呢?他们怎么能让你这里唱这种曲子?”

“我妈妈生病了。”她瘦小的身体微微发抖。这让提默想起朗希尔德,她仍旧在他身后不远处躲着,一边探头朝这儿张望。他知道她也在关心这个孩子,如果他没做好,回去准要被数落一番。提默叹了口气,“你叫什么名字?”

“……小猫。”

“小猫。”他嗤笑一声,“都说贱名好养活,你妈妈也是这么想的?”她气愤地正想反驳,提默便掏出钱袋,掏出满满一把库斯塞进小猫的布袋子里,“拿去,给你那首难听的歌,小猫。”

“你……”

提默边说边蹲了下来。他不比小猫又瘦又小,即使坐在地上也站不了多少地方,这会儿,他的肩膀几乎快把两边的铺子撑开了,可那些人倒都敢怒不敢言。小猫站在他侧后方,看上去甚至还比男人矮上一些。提默清清嗓子,“小孩子应该唱小孩子的歌,你要是不会,我就教你,准能让你讨更多的库斯。告诉你,就跟我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也有别人这么教我的,他说每次他唱的时候都会想到很遥远的地方,比如大海啊,比如沙漠啊。”

小猫不高兴地双手叉腰,看着提默的尖耳朵,“他教你就因为你也是一个混血精灵吗?”

“就因为我也跟你一样。”男人咧嘴一笑,掏出怀中的骨笛。骨笛并不长,温润的旧鹅白在月光下顺着极细的骨纹流出光泽,每一个孔都雕得粗糙而歪曲,可一旦到了他的手上却又刚刚好好,灵巧无比,当笛声响起时小猫也不自觉地跟着坐了下来,随着悠扬的乐曲晃起脑袋。提默吹完一段便放了下来,他盘着腿坐在地上,面前是小猫的布袋,上方艾弗港初夏的海风温柔地从他们身边卷过,一切都像朗希尔德所说的那些美好而柔软的旧日子一样。他想起教会他雕凿骨笛,唱会歌谣的人,他们承诺抢夺,承诺自由,总是被人们惧怕厌恶,终生都奔波在无边无际的海洋上。

他望着不远处的朗希尔德,她终于第一次露出微笑。她笑起来时跟小猫一样露出充满稚气的羞赧,以至提默·萨姆斯几乎立刻把过去几十天里她恼火的样子抛在脑后。他愿意给朗格最好的,那是他的妹妹,他从小相依为命的至亲,他向来都知道他得逗她开心,他其他什么都干不好,但他总得想方设法让她快乐一些。他和小猫的声音一高一低,摇摇晃晃地在市集间歌唱,他脖颈间挂着的小头颅安静地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们的歌声在艾弗港的上空里乘着风飘上黑之洋:

“……我的母亲吻了我,我的父亲在望我,我的兄弟姐妹坐在桌旁,收拾着我的猎物,然后将他们架在火热的大炉子上……”*



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落在俯瞰艾弗港的钟塔上。

艾弗港的傍晚很是美妙,是莱赛尔城堡中永远无法见到的风景。此刻海面上流动的色彩仿佛具有生命,被阳光盖上的一层色泽就跟融化的雪水冲淡后的无数瓣花朵堆积出的幻象一样。火枪队的营地矗立在距离艾弗港最繁茂的地方数里开外的边缘,他一直沿着海盗之路朝南穿过树林,这才抵达海岸线旁的码头。利扎尔德斯家族黑紫交错的旗帜飘扬在塔楼上方,看上去似乎又昭示着一个即将到来的宁静夜晚。

提默·萨姆斯得偿所愿地在抵达艾弗港的第二天获得了他请求的一个晚上。这刚好与纳泽拉尔德的计划吻合,于是他便也乐得给忠诚的家伙一些奖赏。纳泽拉尔德走在街上时并没有太多人认出他,钢骨之王平日里看上去也就是个半蒙着面的男人,若是没有带显眼的近卫出门,确实不会有太多平民注意到他。而提默平时也确实过于显眼了。

因此当有人跟上他的步伐时他便知道那人的来意了。是精灵的气息,目前还只有一个。也许正是贝尔·斯卡雷特认识的那个精灵。也是他母亲认识的那个精灵。他依旧保持着散步的速度不缓不急地穿行在街道里,身后的人也始终轻盈地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没有被落下,也没有再逼得更紧。纳泽拉尔德又等了一会儿,对方的眼神依旧牢牢拧在他的后背,倒是谨慎得令他发笑。看上去精灵也并不知道该怎么抹去人的直觉。

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回过头,“不来聊聊吗?”他目视前方,露出惯常的微笑,好像确确实实能够看清楚眼前的人究竟是谁。精灵从高塔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在傍晚的微风中他依旧身着那远海之邦特有的长袍,一袭浅蓝色的长衣垂脚踝,异邦人的特征一览无遗。普鲁尔前元老院一员,风语者阿达亚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对面的人。

“你是什么……”他迟疑地说,“混血精灵?”

纳泽拉尔德指指一旁几乎无人的饭馆,“不着急的话,不如坐下谈谈。”

他们穿过低矮的房门,发现厅堂很是安静,除了铁青着脸的侍女与酒馆侍从,到处都干净得不像艾弗港惯有的那类小酒馆。那是纳泽拉尔德做的小手脚。他从不介意给自己提供一些小小的方便,在那之后只需要干净利落地砍掉一些脑袋或者割了一些喉咙,便能保证一切都完美无缺,没有任何秘密会从这儿跑出去。阿达亚谨慎地跟在纳泽拉尔德身后穿过长桌,这是他第一次甚至没在这儿见到赌骰子的水手和丰硕的妓女。一切都整洁得可怕,连积攒着污垢的角落也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他们走到厅堂的尽头,拉了张椅子坐了下来。桌凳虽旧,但也干干净净的,很快侍从便替他们呈上新鲜打捞上的切片章鱼,从木桶里打了烈酒,又替他们端上两杯乘在酒杯中的清水。阿达亚微微皱起眉头,决定暂时不去碰恩索里亚的生食。

纳泽拉尔德显然也并没有要在这儿用餐的意思。他们古怪地互相沉默了一小会儿,纳泽拉尔德轻笑出声,“我不能说在这儿碰到你让我很意外,阿达亚。”

阿达亚有些吃惊,“你知道我要来。”

“没错。”纳泽拉尔德说。他一头亮白色的长卷发与漆黑的长袍形成过于刺目的对峙,阿达亚注意到他金属制的护目罩似乎也并没有影响到他平日的行为。他沉默着,等待纳泽拉尔德继续往下说。

“普鲁尔内部在发生一些事情。你,阿达亚,被元老院驱逐出了那片岛屿。”他自顾自地轻声细语道,整个酒馆肃静得连章鱼触角轻微拍动的声音似乎都清晰可闻,可阿达亚只感觉一股密密麻麻的寒意从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向他们爬去。这是一个事实,阿达亚想,这只是一个事实。但从他口中说出来时一切都好像不只是如此。

他将手中权杖搁在一旁,冷冷反问,“你怎么会知道普鲁尔发生的事情?你究竟是谁?”

纳泽拉尔德双手交叠,搁在桌沿,“我还知道即将发生在普鲁尔的事情。”他平淡地说,“如果你想的话我甚至可以当成一个故事告诉你。但显然,我们都不是特别想在这个地方呆上太久。”

阿达亚盯着对方,“普鲁尔即将发生的事情?为什么你会知道?”

“这很简单。”纳泽拉尔德微微在座椅上动了动,他抬起头,冷白的眼睛透过护目罩的缝隙,“席拉即将被恩索里亚的军队袭击。”阿达亚的轮廓凝固在了原地。

——席拉!是普鲁尔年幼的新王诺亚所在的席拉,是母亲树所在的席拉。阿达亚一成不变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你为什么会知道?”纳泽拉尔德看上去绝非军队中的战士,若说是术师,也同阿达亚近一个月在恩索里亚游荡时所见到的那些术师不同。虽然男人的着装一见便知道并非恩索里亚平民,但他的身份此刻依旧不甚明了。更重要的是他身上和精灵以及任何混血精灵都不同的气息……那是完全失去了母亲树的赐福后更渗人、更无情的气息。这令阿达亚即嫌恶,又好奇。

“神灵有时候保护不了我们。当它们保护不了的时候,人会发现也许世间存在伪神。”他看见面露不悦的阿达亚,依旧慢条斯理地这么说道。阿达亚伸手去拿水杯,一边皱着眉头又一次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你跟其他的混血都不一样。”

纳泽拉尔德歪了歪头。“噢,还有,”他的身体向前倾去,喃喃说了句什么,阿达亚没有听清。于是精灵放下水杯,朝男人凑过耳朵,只听见他说,“……母亲树就要枯竭了。母亲树是注定要的。”

没有任何前兆。没有任何或凌厉、或凶猛、或本能的前兆。男人只是普普通通地伸出手,普普通通地露出抚慰般的神情,他的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缓慢,而阿达亚没有躲开。阿达亚根本没有意识到需要躲开。冰冷的手掌覆上阿达亚的手背。就好像他把手埋在了恩索里亚永不会融化的积雪中那样。这股钻进皮肤下的寒意直到他飞快地把手从纳泽拉尔德的触碰中抽离开之后都没有消散。纳泽拉尔德触碰到了阿达亚的手。

“……你的动作要快些了。”纳泽拉尔德说。

阿达亚猛地站起身,左手拿起一旁的权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刚刚被男人触碰过后的右手。从指尖开始,指甲和皮肤都如凋零的植物般开始脱落,软绵绵的血肉从手的骨骼上垂下。目睹这一幕的酒馆侍从开始尖叫,但从他刚刚张口的瞬间,尖叫就被另一种魔法割开了。纳泽拉尔德站起身,望着脸色铁青的阿达亚,仅仅眨眼的功夫,精灵的指关节都已被漆黑的魔法侵蚀,暴露出腐烂后死亡的气息。他狠狠地咬紧嘴唇,左手不再犹豫执起权杖,一句快速的吟唱过后,风刃从权杖的顶端应声而出,割断了他的右手手腕,断腕就跟方才的章鱼般无声地落在地上,他的残肢伤口顿时血流如注。两千年的寿命让他盲目而傲慢。傲慢让他失败。精灵脸色铁青,抬眼提起法杖,风刃就将袭向面前的男人,可那男人早就从他面前消失了。只剩下一扇在风中大敞的窗户,渡鸦的羽毛在上方缓慢地随着风左右晃动着落下,最终覆在他的肩膀上,远处传来群群渡鸦此起彼伏的哑鸣声,仿佛在传递给他的预言。

“……爱琳奥诺拉。”

阿达亚低沉地发出忍痛声,一边潦草地包扎着自己的伤口,从布满了血腥与死亡气味的酒馆里走出去。艾弗港外头依旧是一个宁静的夜晚,可在他身后的那地方却成为了又一个堆积尸体的仓库,一切都令人不寒而栗。他凝重地捏紧权杖,断肢的锐痛让他几乎咬破自己的嘴唇。

“如果这是真的……我必须找到爱琳奥诺拉。”阿达亚喃喃道。



距离南下将火枪队带上驻扎在可伦湾与艾弗港之间的主舰队还有剩下的最后一段路途,他们在艾弗港的短暂停留很快进入倒计。一旦从艾弗港港口接连上船后,火枪队就会最后同黑珍珠号汇合,而纳泽拉尔德·里扎尔德斯领主也会结束他在艾弗港休憩的日子。侦查员在这时抵达帐前请求面见提默。

提默·萨姆斯喝完最后一口酒,把鹿皮酒袋扔到一旁。适量的烈酒令他头脑清明,四肢暖和,目光锐利。“我们出去说。”他放下手中的地图,走向站在门口的士兵。在纳泽拉尔德的帐子里说些无关紧要的事只会打扰到领主大人的休息。近来艾弗港的气候越来越扑朔迷离,他有些担心是否会影响出航时,加上总是呆在帐中的朗希尔德状态也并不好,因此白天里总是难以安神,可巡逻兵带来的新消息反倒令他提起了兴致。

“两个精灵,”提默有些困惑,也有些恼火地皱紧眉头,“我听说普鲁尔的军队很快会抵达可伦湾,他们现在派探子到艾弗港,难道是想刺探艾弗港的部署……?”他又问,“有目击到军队或者近卫队吗?”

传递情报的士兵摇摇头,“属下不知,大人。”

提默扬起眉头,“……也许是从哪里的蠢货那儿知道纳泽拉尔德领主大人在这儿也说不准,普鲁尔的精灵吗……”他忽然笑起来,“那就让我们抓两个精灵俘虏吧。”他庆幸朗希尔德不在纳泽拉尔德的帐子里,此刻也绝听不到他们即将要去做些什么,“带上一支小队,备好你们的火枪与附魔弹,我们先去拿几个精灵练练手。”

“你会遇到普鲁尔的树生精灵,提默。”纳泽拉尔德在这时从帐中走了出来,提默与他身后其余的士兵纷纷行礼致敬,纳泽拉尔德挥了挥手,转向面前的男人,“……就像猎物一样。你该全神贯注,卯准他,然后一击将他击落。”

他们很快就集结了二十余人的先锋队,提默穿戴好铠甲,策马前行在队伍正前面,这并非是他最好的那套盔甲,但应付两个精灵仍旧绰绰有余。他卸下了冬日里才会穿戴的厚重披风,取下头盔,铁手套上仅有打磨后的旋涡纹路,意为海魔对战士的守护;铠甲的肩膀两侧都趴伏着狂犬的纹样,发出无声而空洞的怒吼。更多散开的侦查士兵已迅速前往情报员指出的方位。如果消息属实,那么他们距离精灵所在的位置并不远。可提默始终都似懂非懂地思考着方才纳泽拉尔德扑朔迷离的“提示”。就好像……领主从一开始便“知道”普鲁尔的精灵会出现在这里,他记得他话中所说的,指向的对方明确至了普鲁尔高等的树生精灵。比起情报员,显然纳泽拉尔德才是那个“无所不知”的“人”。但他总是静观其变,绝不在尚未到来的正确时刻透露多余的事态,真是那位领主的作风。提默夹紧战马加速向前冲刺,他更不理解的是为什么纳泽拉尔德离开了营地。很显然在他和朗希尔德离开营地的那一天,纳泽拉尔德也短暂地离开过了。他究竟去做了什么,又见了谁?这时这位领主大人在提默精心挑选的近卫队保护中不缓不急地跟在先行队伍后方,仿佛踏上了一场悠闲的狩猎。前方由他最强壮的猎犬领头,嗅着猎物的气味朝林间狂奔而去,那即将被撕咬的则是来自普鲁尔的鹿。于是提默知道他的目的并不仅仅是观摩一番火枪队的初征,更重要的是判断他——“纳泽拉尔德狂犬”——还是不是一如既往的“有用”。

提默咧嘴一笑,“——萨姆斯大人!”几乎就在跌跌撞撞向回跑来的侦察兵被一股飓风割开后颈的同时,他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未出鞘的长剑在掌心划过半圈犀利的圆弧,剑柄狠狠打在那士兵的肩膀上,后者呼痛向一侧倒去,下一刻他们面前一棵半人粗的树木便被无形的利刃干脆利落地削开。艾弗港南届正是与可伦湾交界的山脉,也许精灵一直都在那里藏身。提默从方才开始便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直到猜想果然被验证——精灵的味道和人类还有混血都不一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可都是普鲁尔那傲慢的气味啊——!

他御马疾驰,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举起权杖的精灵。他们在某个瞬间里都没有行动。提默早知道有的树生精灵没有性别,这倒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扑朔迷离的家伙。那精灵左手持着高高的权杖,崭新的恩索里亚式长袍在他纤细的身形上完全格格不入,同纳泽拉尔德一样银白色的长发在他身后缓缓扬起,长长的尖耳朵将其精灵的身份暴露无遗。可他倒也完全没有遮遮掩掩的意思,视线浅浅地从提默身上打了个转,毫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举手扬起的魔法刀刃拦下了提默的第一记冲刺。这时候提默意识到那精灵正操纵着他四周风的流向,那难道正是传说中的“风语者”?他抽了抽鼻子,翻身下马。战马不如战士,普鲁尔任何的魔法都能惊到坐骑,而他与精灵之间的对决可不能被愚蠢的马匹干涉。

“喂,精灵,我问你——”

可风里还有更异样的气味。他蹙眉盯着精灵,比起他曾经所遇见的游历四方的精灵不同,在那个精灵的身上有着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那是和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身上非常接近的一丝气味,从他戴着手套的右手传来,他发现对方持着法杖的左手姿势古怪,心下便又多了几分疑虑。

他缓缓抽出长剑,恩索里亚钢特有的黑色光泽甚至都将此刻艾弗港的阳光压碎了片许,提默·萨姆斯盯着面前的精灵,“你叫什么名字?”

“风语者,阿达亚。”

“那么阿达亚·无名氏,”他说,“你手里那东西来自你们普鲁尔宝贝的母亲树吗?”

阿达亚愣了愣,随即如是答道,“那并非母亲树的树枝。”

提默扫兴地耸耸肩,“我还以为你们都带着那棵树上的什么东西,好跟她说话。”他转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左手。光从表象来看他无法判断那副手套的性质是否就像纳泽拉尔德的护目罩一样,遮蔽着什么不详的征兆,但……

“母亲树说话,我们就会听见,”阿达亚皱紧眉头,似是犹豫了下,“你不过恩索里亚混血精灵,休得无礼。”

提默不再答话,兴致缺缺地咂了咂舌,长剑在艾弗港罕见的热烈阳光下熠熠生辉,光流经千锤百炼后的长剑剑身刻入波浪般的曲纹。骑士紧紧持着旧皮层层包裹住的剑柄,它已在无数场历练中变得柔软褪色。就像那些柔软的旧日子。他单臂劈下长剑,剑刃铿铿格开阿达亚的风刃,随即呼啸扑向精灵的还有从他周围随着这指示同步发射的数十发附魔子弹,它们齐刷刷地从西面八方袭向阿达亚所在的位置,把精灵逃脱的线路固定至向阳的东南方,“我可不是哪个恩索里亚混血精灵,阿达亚。”他高声说,“我不是母亲树的孩子,我是艾弗港的孩子,提默·萨姆斯——而你会败在这个混血人类的手中。”

阿达亚步步后退,果然朝着唯一的退路逃窜,可正有人在那儿等着他——五发附魔弹神出鬼没地从潜伏之处扑向他,在空气中留下朦胧的烟雾,眼看就要穿透他的四肢与胸口,阿达亚迟缓一步,挥动权杖,登时周边狂风四起,但这仅仅削弱了附魔弹的速度,他仍躲闪不及,最后一颗子弹便要直接击中他的左眼,四周的树木枝桠顿时疯长,细小的植物从湿润的土壤里拔地而出,在阿达亚的面前铸成一堵活着的墙。附魔弹击中它的瞬间,被魔法催生的树枝便沿着被触碰到的地方开始焦黑,逆着生长的路径一直腐烂下去。

“啧,又有碍事的人来了。”提默扫兴地扭过头,“我就知道另外一个耐不住气,但这也太快了。”

看上去更年轻的女性精灵从树缝之间轻盈跃出,她匆匆忙忙将阿达亚护在一旁。她身后还有数个看上去像是近卫军的精灵们,满眼警惕地盯着提默。男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你就是那第二个精灵,急着出来送死。”

“爱琳奥诺拉。”她纠正道,她和阿达亚看上去一样是典型树生精灵在书本上的模样,纤长削薄近似透明,同眼眸一般紫水晶色的长发一直垂至后膝,在她双耳与腰际摇晃的宝石散发出温润的光芒。她站在阿达亚与提默之间,微微撇头对四周的精灵说,“那些人类士兵就交给你们了。”

“就凭你们?”提默傲慢地上前一步,黑色的铠甲几乎像在源源不断地吸收艾弗港久违的阳光一般,光芒报复性地最终汇笼在上挑的剑锋顶端,晃眼的刹那。这光芒太像黑曜石的光泽,以至他怀疑爱琳奥诺拉便是因此而呆愣了片刻。它确实很美,他想,“尖牙”是美得连朗希尔德第一次见到的时候都会为之一愣的利剑。“就像一朵恩索里亚钢的玫瑰,”她说,“玫瑰上的尖刺。”这倒是令他想起他们总是那样称呼希尔玫德拉·利扎尔德斯的,人形玫瑰,他们这么喊那个小姑娘。这太可笑,人怎么可能像玫瑰呢?玫瑰茎上插满了杀人的利剑,开出来的只能是死亡的花。

阿达亚的权杖替爱琳奥诺拉拦下提默从天而降砍下的一击,“嘁,”提默扭扭脖子,抬起下巴,朝后睨了眼险险躲过的爱琳奥诺拉,“……你一看就是外乡人。这样走在艾弗港,他们会为了你的宝石扯坏你那宝贵的尖耳朵。”

他举起右臂在半空中虚虚划过,背后的火枪队立刻散开调整队形。他们与另外三个精灵对峙着站在原地不动,爱琳奥诺拉持着那异于常人高度的法杖吸引了提默的注意力,“喂,树生精灵爱琳奥诺拉。”他似乎把“树生精灵”当做了某种恩索里亚风俗里的称号,以至爱琳奥诺拉有些奇怪地看了眼阿达亚,收获后者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我问你。你那是什么?”

他指着精灵手中的武器说,“……扫把?”

爱琳奥诺拉不悦地上前一步,“这是母亲树赐予我的枝桠做制造的,你……”

她话音未落,提默的身影便不见了。消失的瞬间,铺天盖地的附魔子弹也随之砸向被包围的精灵们,爱琳奥诺拉护着阿达亚连连后退,这是一波极其密集的攻击,但他们知道一旦抵过了这一阵,那些人类士兵就不得不花上一些时间装填第二发附魔弹,精灵的机会便在此之隙,强化肢体后的精灵护卫已经接连冲向士兵,试图把火枪队撕开一道口子,她的注意力却都在阿达亚身上,“老师,老师……?!”她从未见过阿达亚这般模样。风语者阿达亚足以一人操纵守护整个普鲁尔的风暴隘口,将所有妄图进入这群岛打扰精灵们栖息的敌人拦在外头;他在元老院被万众唾弃喊作平塔,脸色从未动摇。可此刻他裹在长手套里的右手剧烈地颤抖,即便如此,他也紧绷着脸庞摇摇头,“……撑住。”精灵护卫们的上空风向开始发生变化,阵阵乌云从远处汇聚过来,遮住了太阳,雨水一旦落下,就能化作他们能操控的冰雪……

爱琳奥诺拉扬起手中宛若巨大画笔的法杖,她的魔法能够帮助那些处于战事的精灵们恢复长时间使用魔法后枯竭的精神力,而在这里,她知道她能以此来帮助她们和阿达亚,“撑住了!”她冲包围圈中的精灵们喊道,正欲吟唱——

爱琳奥诺拉从未料想到过的一幕出现了。长剑不知何时堪堪从她与阿达亚的脖颈之间穿过,就像一阵没有任何人事先预料的风般冷冷地袭来。提默·萨姆斯长驱直入,从附魔弹雨中不可思议地找出唯一的路径封住两人的行动,他一手持着长剑朝阿达亚的脖子上倾倒,一手伸向爱琳奥诺拉的法杖,笑道,“我可好奇很久了,精灵们用的千奇百怪的玩意儿都是怎么做出来的?有恩索里亚钢一样结实吗?”

宽大的手掌从爱琳奥诺拉身侧探出,指尖几乎探上后者的权杖。在此之前,精灵们还从未料想过竟然有区区混血胆敢从他们的手中夺取权杖。阿达亚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地横过法杖,从下至上地朝提默的下颚撞去,爱琳奥诺拉则趁息接连退后脱出这危险距离,同时风流缠住提默的脚踝大力将他向后拖去,男人掏出附魔匕首恶狠狠地扎在自己的脚踝上,力道之大击碎了精灵的魔法,甚至还在铠甲上留下了一道划痕。

“……让我看看都不行?”提默舔了舔舌头,“全体听命——”他抬高声调,头也不回地冲着背后大吼道,“要是在纳泽拉尔德领主大人面前连几个精灵都干不掉,我会在他之前亲自把你们和那几个精灵全部烧成灰烬!”他知道纳泽拉尔德就在不远处的地方望着他们。他知道纳泽拉尔德不容许软弱,不容许游移不定,不容许失败。他曾亲自见过那些死灵大军,见过他如何将死去的叛徒复活,化作死灵去杀死他们的族人与他的敌人。他见过斯科尔德家族长的背后,骇人的骨翼张开足有三人宽,将那幼童的骨骼死死在卡嵌在冰冷的恩索里亚钢上。那只不过是“工具”。那连“死人”都不是。他绝不容许他的士兵变成这幅模样——他们若是死去,也得死得其所,死得体面。为此他必须将世间所有的胜利献于纳泽拉尔德——只要他们比那些货色强,“死”就不会再一次卷席恩索里亚。

那怒吼声令人从头到脚都不寒而栗,连阿达亚似乎都为这毫无来由的狂暴吃惊了片刻。可爱琳奥诺拉不再做停顿,短暂的吟唱过后,空气中竟漂浮出隐隐约约的树状轮廓,一开始它透明得几乎无法分辨,但没过多久,这色泽越来越鲜明,魔法令树枝也在快速地生长,泛出象征着繁茂的草绿。爱琳奥诺拉注视着逐渐在与阿达亚的战斗中处于上风的提默·萨姆斯,神情里满是无法理解的一丝惊惶。他的身上被狂暴血腥的紫红包围,此时此刻他浑身散发着的这光泽随着他的攻势也愈发猛烈,但古怪的事情便在这里——

在男人的身上同时还有着一块极其“安静”的地方。就好像在他身上的情绪并不完全,而是硬生生地有着一部分呈现为“无”。爱琳奥诺拉可以观察到任何人的情绪,“情绪”几乎是在一个人神志清明的任何时刻都会存在的东西,或强或弱,或深或浅,没有人会完全不拥有“情绪”这种东西。提默·萨姆斯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他看上去如同被硬生生分成了两块?精灵们正不知疲倦地周旋在火枪队的士兵中,她看见人类已经开始显露出一丝疲态,爱琳奥诺拉摇了摇头,决定暂时不去细想,专心地促使树状的魔法源源不断地替精灵们提供旺盛的精神力。而那一边提默的长剑接连格挡下阿达亚的一连串风刃攻击后,后者握着权杖的手已经开始摇晃。

“你就这点本事吗,风语者阿达亚?”

提默·萨姆斯眯起眼睛,风刃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了数道伤痕,可他全然像没有察觉到伤口在流血般大笑着逼向愈发阴沉的精灵,“就你这样,还号称是要守护普鲁尔的精灵?”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剑势也随之变得更重,阿达亚跌跌撞撞地大步向后退去,“——你守护不了普鲁尔。”

提默嘶声吼道,“从你们这群冷血精灵舍弃了你们的同族开始,普鲁尔便亡了!!!”

异于常人的体型却如风般腾空而起跃至空中,提默借势踩着树干悬至巨禽低飞般的高处,乌云密布的上空中被精灵操纵的暴雨与雷鸣眼看都要汇聚成一道光束击中他,他却毫不畏惧,放声大笑,宛若雷霆之子般向阿达亚坠去,他的速度极快,几乎匹敌精灵们降下攻击时的速度,此刻全部的力道都集中在右手的长剑上,携着雨光干脆利落刺穿了阿达亚面前风的防御,“——你们必将被踏平!”

爱琳奥诺拉焦急地望着面色惨白的阿达亚,他的长发被雨淋得紧紧贴在脸颊上,看上去愈发疲惫。她知道老师一定还没有从那场“灾厄”中恢复过来,心下焦急,魔法维持的树状终于开始缓慢地移动向提默。她从未用这样的魔法攻击过他人——这应该是安抚人的魔法,她想,从她开始学习魔法的时候起便是如此,只是……她下定了决心。树状的轮廓宛如和提默铠甲下背部的伤疤重合,那魔法的颜色开始急速改变,逐渐变成清晨林间雾霾般的浅灰色,此刻黏着在提默周身散发的颜色上,宛如某种毒物侵蚀着他的背影。如果魔法能够成功,爱琳奥诺拉便可以削弱提默·萨姆斯的战意,至少将他从这可怖的模样中强行拽出来,可男人本能地在魔法发动的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头也不回地掏出一柄短剑反手便朝爱琳奥诺拉掷去。他的动作极快,左右手几乎同时都在进攻,阿达亚根本来不及分神提醒,同时爱琳奥诺拉持着法杖僵立在原地,神经过于紧张以至无法从那柄短剑必经之路上挪开。这时天降的雨水层层汇聚在这柄短剑的周围逼迫它降下速度,最后在距离爱琳奥诺拉眼前不到几厘米的位置停滞片刻,这才落下。爱琳奥诺拉感激了看了眼身后的同伴,便谨慎地朝阿达亚那边跑去。

她的魔法仍旧在与提默的意志搏斗中,爱琳奥诺拉不知道这究竟是因为她的魔法在攻击上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还是那个男人的意志力过于坚毅而无法受到任何干扰。但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放任阿达亚独自一人在这场战争的风暴中。

普鲁尔和恩索里亚要开战了!这便是她从静泉来到艾弗港给阿达亚老师带的口信,事实上,战火就要彻底燃起了,她感到费解,因为精灵的生命太漫长,而一切又总都在重复,她有时候怀疑精灵的寿命是以计算多少个轮回来衡量的。她刚刚目睹过死亡,不知道何时会目睹第二次死亡,但绝不会希望是在现在。她捡起那柄落在地上的短剑,匆匆忙忙跑向阿达亚。提默身上的魔法似乎已经起了效果,男人的动作依旧招招狠戾,但比起刚刚,那近似燃烧般的颜色已经有些黯淡下来了。她想要再一次探视他的情绪,可他的吼声里充斥着她所无法理解的痛苦。她想也许这是连阿达亚老师也无法明白的。

“——你们必将被毁灭,就像你们亲手毁灭过的其他精灵一样!”

爱琳奥诺拉的魔法在制造“声音”。这些烦人的声音现在变得更响了。原本那只不过是朗希尔德会对他说的话,你要的就是这个吗?可现在声音变多了。他的母亲塔雅,还有他的父亲彭茨森。他久未谋面的老师。提默晃了晃脑袋,就好像要赶走这些无形的蝇虫似的打了个喷嚏,这个声音始终在提默的脑袋里转来转去,这声音化作怒火、化作烈焰、化作暴风的雷鸣交杂在他的眼底,你想要做的是什么?杀光眼前的这些精灵吗?双剑拦下阿达亚的权杖,也死死将那玩意儿卡在中间无法抽离,他飞快地向前倾身,提起膝盖撞向精灵的肺部,“——忏悔!”

他喘息着举起长剑,漂亮的半圆弧在淋淋细雨中溅出钻石般耀眼的轮廓,他的背影牢牢地钉固在阿达亚面前,此时此刻,散步在他周围的士兵们也都能看到那束光,以至于所有人都遗忘了站在他背后,捡起短剑靠近他的爱琳奥诺拉,“——你们必将尝到同等的毁灭之痛!”

附魔弹从左右两翼如暴雨般砸向精灵们,这近似无差别的攻击如击中提默恐怕也会给他造成短时间内的影响,男人低头看着阿达亚,扬起唇角,与此同时,他刚刚掷出的短剑也在爱琳奥诺拉的手中向铠甲唯一没有严丝合缝护紧的后颈上方刺去——

轰隆隆!惊雷降下,提默纹丝不动,阿达亚却已举起权杖,就在同一时刻,附魔弹击中了爱琳奥诺拉的后背,匕首从她的手中滑落,尖锐的刀刃贴着提默的铠甲后背划过长长的一道痕迹,发出难听的嘎吱声。

爱琳奥诺拉愣愣地站在原地。她分不清究竟是哪个在前面,究竟是被附魔弹击中,还是先让匕首从她手中滑落了。钻心剜骨的痛楚如同此刻的暴雨般袭向她,从头至脚地洗刷着她迟钝的身体,令她忍不住半跪在原地发出一声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凄厉尖叫。

母亲树宠爱的小女儿,天幕爱琳奥诺拉的手指被削断了。

阿达亚举起右手,他的风刃在提默戒备的角度之外刺穿雨幕,切断了爱琳奥诺拉露在法杖外侧的四根手指,这个时候他望着这一幕张了张口,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什么话都没有能说出来。他像是刚刚才理解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般微微皱起眉头,抬起头看着爱琳奥诺拉。后者的魔法完全被强行终止了。提默手中的长剑还悬在半空中距离阿达亚肩膀不到一指的距离,此刻却瞪着爱琳奥诺拉血流如注的右手说不出话来。

“老师?!”她勉强用左手持着法杖,强撑着自己站起身,一边跌跌撞撞地朝后退,将受伤的右手背在身后,“你在做什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请你冷静一下!”

但阿达亚似乎已经完全将攻击目标从提默转至了爱琳奥诺拉,以至于他的后背都完全暴露在了提默的剑面前。“我很遗憾,爱琳奥诺拉。”他平静地说,眼睛里依旧是提默至始至终都能看见的毫无波澜的水色,若不是眼前的景象太过匪夷所思,连他几乎都要相信这之中有什么他所不知道的缘由了,“这一切都是为了普鲁尔。”

不远处察觉到异样的精灵也匆匆忙忙朝回赶来,“……天幕爱琳奥诺拉!”他们惊慌失措地喊道,“请你快些离开——他疯了!他疯了!”

“……你们精灵果然还净是些疯子。”

提默冷声一笑,盯着一旁毫不留情袭向爱琳奥诺拉的阿达亚,但脸上没有半点悦色。这不是他想要赢的方式——也绝不是他认为这精灵该有的行动。他死死地盯着男人终于举起的右手——在先前的战斗中他的右手就跟残废了一样几乎完全无用,但在这个时候却重新持起了那根法杖。更重要的是透过那副手套,他确信自己嗅见了纳泽拉尔德的味道。确切地说,那并非是许多年前在未至死地的雪山之间纳泽拉尔德拥有的味道,而是现在,从过去的七年之前开始,他所拥有的味道——

“死”的味道。

这下,他几乎能确信在这之前纳泽拉尔德便已经遇见过这个古怪的树生精灵了。提默持起长剑,讽刺地勾起唇角,和阿达亚一同冲向挡在他们面前的精灵,一旦回过身来对抗阿达亚,爱琳奥诺拉的三个精灵护卫便几乎沦落成了火枪队的活靶子,他们惊慌失措地抵挡住阿达亚和提默共同的进攻,魔法杂乱无章地涌向提默与阿达亚,“快走,爱琳奥诺拉!告诉其他人——平塔帮助恩索里亚人试图杀死风语者——平塔疯了!告诉母亲树,告诉诺……”

风刃和利剑一个个割开他们的脖子,提默的匕首在最后关头卡在阿达亚的太阳穴上,附魔恩索里亚钢的锁具从后至前地卡上精灵的脖颈。

“……那么,你终于又一次杀光了精灵。”

提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口悬挂着的头骨。把胜利献给你。接着便对沉默的阿达亚笑了,“是时候让你再一次见见纳泽拉尔德领主大人了,平塔。”



TBC.

Waste Land

【The World】Chapter 0:莱赛尔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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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绘人设纸from叶叶!


0.   莱赛尔的钟声 The Tolling Bell in Lesel


伊萨科夫娜·克瑙斯高今天醒得很晚。她昨晚连着接待了六七个嫖客,干得精疲力尽,最后累得睡着了。这会儿,她甚至都没察觉到过了午饭时间。莱赛尔的钟声传来时伊萨科夫娜愣了愣,意识到嬷嬷大概已经在楼下祷告了。“糟糕!”她默默地在心里祈求海魔的原谅,迅速抬起左手,食指中指并拢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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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莱赛尔的钟声 The Tolling Bell in Lesel


伊萨科夫娜·克瑙斯高今天醒得很晚。她昨晚连着接待了六七个嫖客,干得精疲力尽,最后累得睡着了。这会儿,她甚至都没察觉到过了午饭时间。莱赛尔的钟声传来时伊萨科夫娜愣了愣,意识到嬷嬷大概已经在楼下祷告了。“糟糕!”她默默地在心里祈求海魔的原谅,迅速抬起左手,食指中指并拢从额头笔直地划向嘴唇,之后顾不上穿衣服,一翻身趴在床沿上,匆忙伸手探向床底堆在一起的碎布头,一大把库斯和珍贵的两枚亚斯在她灵活的指尖上呈现出熟悉的弧度,她这才松了口气,躺回床上,同时酸痛从四肢的底端朝上涌。

上一次有这么多客人同时光临,还是去年嬷嬷带她去海魔祭祀之后的事情。她们每年都会在初春的祭典开始时围绕在圣湖边上,庆祝冬季冰封期的结束。在那儿不仅可以见到沙勿略大人,还能罕见地看到那位至高无上的女祭司大人。在恩索里亚,沙勿略大人对平民来说已算得上难得一见,但能一睹希尔玫德拉大祭司的机会却更是少得可怜。可嬷嬷总要打断她,“抓紧机会!”若不是恩索利亚总是太冷,伊萨科夫娜敢打赌嬷嬷恨不得能把她的衣领一直拽到胸口间的深沟才作罢。那双手总像鹰爪似的恶狠狠抓紧她的手臂,锐利的力量把她往人群中推搡,一会拉到这儿,一会又拖到那儿,长指甲陷进皮肤,甚至划破血肉,只为了让那些男人们的眼睛都瞧见她,围着她打转。“……这是最好的时候,”嬷嬷低声催促道,“大型祭祀结束之后,是那些男人最想发泄欲望的时候。”她从来都不知道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但显然,嬷嬷说的没错。每年这个时候的客人总比往常更多,在她身上更卖力,给的赏赐也更慷慨。这总是叫她觉得吃惊。嬷嬷是对的,她显然比自己更了解男人这种东西。圣洁令他们热血沸腾,有时候是厮杀的欲望,有时候是床上的欲望。

伊萨科夫娜掀开被子,坐起身,笔直垂下的浅棕色长发遮住了她的尖耳朵,也盖住了她圆润的肩膀,一直垂到腰际。那床被子的布料曾是嬷嬷能给她买的最好的料子,摸上去又软又滑,可时间一久它就肉眼可见地变得灰扑扑的,失去了最开始时的光泽感,连边缘都有些开线。她没头没脑地想着,仍旧赤条条地坐在床沿发呆,并不光滑的手指卷着发梢,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的头发也慢慢卷起来。她在这时想起希尔玫德拉大祭司长长的卷发——那泛着银光的卷发里一定蕴藏着海魔的力量,让她心驰神往。恩索里亚上上下下没有人不爱希尔玫德拉·利扎尔德斯,哪怕是在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领主与她一同掌控着恩索里亚统治权的如今,她也深深地坚信着希尔玫德拉才是恩索里亚未来的庇护。当然,她同样需要在这个时刻忏悔——她曾经对着希尔玫德拉许愿海魔可以给她哪怕百分之一同这位领主一样的美貌,为此她愿意一辈子都做一名义者,为海神庙献出自己的所有。她绝不相信只有她一个姑娘这么想过——尽管这荒唐极了。她毕竟只是一个妓院里出生的精灵混血,理所当然注定要留在嬷嬷的身旁。你跟你母亲一样好,她从小就被嬷嬷捏着胸脯这么夸赞道,一个下贱的好苗子,你要快快长大。于是她就把“下贱”和“好”扔进同一个写着“夸奖”的箩筐里,至今如此。这倒也没错,她九岁的时候就发现了,对妓女来说这俩确实从来都是一边的词儿。

“伊萨——!”

一声模糊的喊叫从楼下传来,这声音比往常更含糊,但她多少能分辨出那个是厨房的头巾少年。他要是知道她已经醒了还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准要跟嬷嬷告状,说伊萨科夫娜是个没药救的大懒鬼,说完还要偷偷把手背在腰后面勾勾她的手指。“知道了,卡鲁,我来了……”她嘟嘟囔囔地光着脚站起身,地面上远未散去的冬日余寒和回滚的倦意让她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从地上哪堆布条开始下手。卡鲁又忘了替她拿衣服上楼了。昨天她和人拥吻着回到这儿,等到进了她的屋子时就已经一丝不挂,她甚至都不太记得究竟脱在了哪。但卡鲁昨天没有接客——他应该能记得替她收起她浑身上下最好的这套行头。“伊萨科夫娜……”那个讨厌鬼又在嘀嘀咕咕地喊她了。“来了!”伊萨科夫娜抬高音调,手忙脚乱地解开丢在地上的那堆旧衣服。她不明白为什么卡鲁不能多体谅她一些——他跟她认识的其他男人不一样,他是能“理解”她的男人才对。他们都从出生开始就没有了母亲,被好心的嬷嬷收留,不到八岁他便顺理成章也成了妓院里的“特殊服务”。只不过现在卡鲁的客人反倒少了些,平时呆在厨房的时间比姑娘们都久,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伊萨科夫娜弯下腰时对面窗户传来一阵戏谑的笑声与口哨声,她捂住胸脯,恶狠狠抬起头瞪着眼骂了几声回去,拿起贴身衣物大步走到房间避风的角落里,迅速往身上罩去。

“卡鲁!”她喊道,“给我拿衣服——你去看看,就从我进门的那地方开始……想想那些家伙们急不可耐的时候都会怎么把人推到床上,兴许你就能沿着路线找到我的衣服!”她隐约听见楼下有人绊倒后摔倒在地的声音,一想到卡鲁匆匆忙忙笨手笨脚的模样,她就咯咯直笑起来。她得问问卡鲁——总有一天——问问他是不是这些年来也攒了不少钱币。因为现在她已经存了些钱了,有的是好心主顾偷偷塞给她的,也有的是嬷嬷在高兴的时候赏给她的。她都偷偷攒下来了,也许他也攒了些。嬷嬷说如果她乐意的话总有一天她可以从这儿出去,可她一开始从没想过要走。伊萨科夫娜是个下贱的好苗子,她这辈子能干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在这里伺候别人,嬷嬷和其他人日日夜夜都这么对她唠叨,久而久之她也便认命了。从小到大的前十七年里她压根都没想过第二种人生,直到卡鲁在厨房的火堆旁勾了勾她的小拇指。可她是那么的犹豫——你毕竟在恩索里亚,她没有胆量细想从这里出去之后的日子,你毕竟是在恩索里亚,这里的人都那么骄傲,有着浅色的头发和白雪般的肌肤,更重要的是,有着和人类一样的耳朵。她不一样,她是胎生精灵的下贱杂种,去哪都会被人唾弃。可近来她隐隐约约地听见一些客人抱怨。抱怨的对象是现在的领主之一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希尔玫德拉的兄长。她只在传闻中听说过那个人的存在——光是那些词就叫她心生恐惧了,死神、交易、亡灵军队、遮住眼睛的面罩、屠杀、篡位。“那也是个混血的家伙……”她听见那些客人们在来了兴致时向她抱怨,“明明是个什么普鲁尔树生精灵和领主的私生子,居然还敢公然篡位……”更多的抱怨还是关于他的所作所为的,“……荒唐!”她的通用语不太在行,接下去就听不懂那些嘀嘀咕咕的词语;“暴政!”她不晓得什么是暴政;“竟然还大肆提拔混血!”……是像她这样的混血吗?

也许从这里出去不是不可能的事。总有一天她会变老,她要么变成另外一个嬷嬷,要么变成另外一个女人。现在她想成为另外一个女人,也许当一个洗衣女就不错,她知道自己吃得起苦,从来不介意自己手指的皮肤在寒水中逐渐变得粗糙。她跟其他人没有什么区别,不会有什么区别。到时候卡鲁可以当一个厨子,她可以当他的洗衣妇。她想着便快乐地微笑起来,灵巧地系好粗布腰带,又大声朝房间外喊道,“卡鲁!你磨磨蹭蹭的要到什么时候!”

楼下静悄悄的,倒是比往常还要安静一些,卡鲁没有应声。伊萨科夫娜决定就这样下楼,其实就算她光着身子下楼也没人会看她第二眼,她们早就对各自的身体了如指掌,彼此都是对方的启蒙。可卡鲁不一样,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不能就这样直接下楼。紧接着,她就听见楼下重新传来了脚步声,“卡鲁?”她试探性地问了句,那脚步声停了停,像是和她落在地面上的脚底声重合了似的,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接着楼下窸窸窣窣地闹腾了会儿,脚步声又恢复了,这次听上去比往常的还要更重一些,伊萨科夫娜猜卡鲁也许是替她把迟到的午饭端上楼了。

“我快饿死了,”她嗔怒道,“我从昨天中午开始就什么都没吃过,”她边说边坏心眼地踮起脚尖,悄悄地往楼下走,想着要给卡鲁一个惊喜,迎面扑到他的怀里去。光总是照不进二层楼拐弯的那个角落,在没有燃着灯的下午尤其如此。她每次走过那里都得小心翼翼地才不会因为看不清地上而被绊倒,“……告诉我你替我偷偷留了些好吃的。”她细声细气地说。可今天这片光照耀不到的黑暗比以往还要更长一点,她明明已经朝下走了七步,屋子里依旧还是黑漆漆的,地面上甚至湿漉漉的。难道屋顶又漏水了?就在她睡觉的这半天里,难道莱赛尔下雨了吗?她周边静悄悄的,她意识到卡鲁没有回答她,脚步声也停了。

伊萨科夫娜抬起头。

她先看见一个小小的头骨。像是比婴儿还小的雪白头颅正悬浮在她的面前,空无一物的眼眶里透着黑黢黢的一片。她接着发现那实际是一个悬挂在他人胸口的头颅。此刻,那个头颅的拥有者也正低头凝视着她,他站在她面前就宛若一个来自雪山的庞然大物,高得几乎像要撑破这间屋子。兜帽盖住了他的额头,也把他的整张脸都定格在并不属于那天午后该有的阴影里,以至伊萨科夫娜在那个瞬间以为自己看见了传说中无面的“死神”。但他身上并不带有传说中死神的寒冷,正相反,他的到来甚至让她感到连地面都炙热了几分。伊萨科夫娜很快意识到这是因为她在发抖。从看见他的那一刻开始,多年来察言观色的本能就告诉她这一切都——

她的思索滞待了一息。很古怪地,她只是眨了眨眼,在原地分毫未动,便发现自己开始看得清他的脸了。他的脸一清二楚地在她的眼前呈现出来——但她能注意到的只有那双鎏金色的眼瞳,就像传说中北部山脉顶端永久不散的积雪在晴天时反射出来的光芒,令她无法动弹。“伊萨……”她又听见那个声音了,刚刚在房间里她就听见的声音。伊萨科夫娜移开视线,越过那人的肩膀,望见躺在房子另一侧角落里的少年。他奄奄一息地伸长手臂,抬起似乎扭曲的脖子,冲她发出非常用力,甚至像是声嘶力竭,但其实短促的抽噎:

“……快逃。”

卡鲁就要死了。几乎就在发现这个事实的同时,伊萨科夫娜意识到她早已被那个男人扼住了脖颈,像拎起一只兔子般轻而易举地将她举到半空中。他此刻凝视着她惊恐的眼睛,甚至都不屑于拔出他背后的剑——他们都知道他能徒手捏断她的喉骨。伊萨科夫娜迟钝地开始反抗,她绝望地蹬着双腿,双手扒住他的手指,用的力道比起嬷嬷抓住她的力道要强上许许多多,“……不!”她瞪大眼睛,试图发出声音,可喊出来的只有支离破碎的嘶嘶声。不,不,她不能就这么死掉,她为什么要被这个陌生人杀死……

男人身后没有关紧的门里灌进一股猛烈的寒风。分明已经是初春了,莱赛尔的空气里却还是凝固着经久不散的雪籽味。那股风卷走了挂在门口的小旗帜,打碎了桌上摇摇欲坠的沙漏,同时也卷下男人的兜帽,露出了他的整张脸。

——我见过你!

她想尖叫,但是这个声音发不出来,我见过你!这是妓院里的稀客。在恩索里亚,精灵和精灵混血总会下意识地避开这种地方——在这种地方她们永远只会被当成躺在床上张开双腿的商品,明码标价地展示自己的身体。可她曾经在这里见过他。她见到他皱着眉头被人领进来,没在酒桌上坐了多久就走了,那时候她没敢上前跟他打招呼,因为他看上去不是任何柔软而温暖的身体能够感化的。可她记得他——那时候他还不像现在这么高,可她记得这双精灵的尖耳朵,记得这和恩索里亚人不一样的深色头发,更重要的是……

“呜……你……一样……”她愤然地试图撬开他的手指,拼命大喊大叫。这似乎对他终于起了效果。他迟疑片刻,缓缓垂下手臂,直到伊萨科夫娜的脚尖重新触碰到地面时才忽然松了手。一旦挣脱开,伊萨科夫娜立刻跌跌撞撞朝后退两步,虚脱地跪倒在地上,对着地面半呕半咳地吐出一滩难闻的酸水——她刚刚以为她已经快死了。她的手指碰到湿漉漉的地面。莱赛尔并没有下雨,染湿她指尖的都是其他人的血,也许也有卡鲁的血。到了这个时候她的泪水才潸然而下,她的嗓音已经不复往时的悦耳,此刻变得粗糙又沙哑,“……咳咳……你为什么要杀了卡鲁!?”

“你说什么?”庞然大物皱起眉头,好像她在说什么好笑的事情,“卡鲁是谁?”

“……你身后的男人!”她奋力想要站起身往卡鲁那儿跑去,但她只走了两三步就跌倒在地,眼前的男人无动于衷地看着她。

“我接到消息称你们的妓院私下是个反对派秘密勾结的地方。都说妓女和帮工是绝佳的情报商……谁知道呢,领主可不需要你们的服务。”他挑起一侧眼角,“啧,你们还以为可以瞒过纳泽拉尔德领主的眼睛?”

伊萨科夫娜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她多少也曾听说过那个现任领主的边上有一条没人管得住的野狗。她忘了他们喊他野狗还是什么更古怪的名字了,可显然没人比眼前的一大片阴影更像野狗了。一想到这就是纳泽拉尔德的走狗,她就觉得更加不可理喻,“你在说什么?!我们这儿可没什么领主的反对派——我们,我们都是忠诚的海魔信徒,我们都爱希尔玫德拉大祭司,我们当然也爱现在的领主——”

“他不需要你们的爱。”

“——我们拥护他,我拥护他!”她发疯似地证明,从胸口掏出一枚海魔的挂坠,那是她从海魔祭典上买的,愿海魔和希尔玫德拉大祭司庇护她……可这还不够,她知道这还不够,领主是从“那个地方”回来的,海魔帮不了她,“你看到了吗?我的耳朵——我跟你一样,我是一个精灵的混血,人人都说我生来就该是个下贱的婊子,因为我母亲也是个婊子,我就出生在睡过无数个男人的那张床上——”她看见男人明显迟疑了,他迟疑的时候微微眯起眼睛,看上去反而更充满杀意,可她只想活命。她什么都敢说,如果他也是……不!他就是!他们都一样是精灵和恩索里亚人的混血。“噢见鬼,这位大人,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但我们都知道……我们都听说纳泽拉尔德领主是混血,所以他愿意让恩索里亚的大家——曾经在阴影里的那些,像我们这样的人……过得更好。我想从这里出去,因为领主大人我才敢这样做,我想有朝一日我可以出去,做一个……普通人,求求你……”伊萨科夫娜说着说着便哽咽起来,她勇敢地朝男人跨了一步,哆哆嗦嗦地踩在男人面前几厘米处的地方,露出的一截小腿上沾着秽物与鲜血。她还不想死。她一辈子都在妓院里,还没来得及出去看看。

“我发誓我一无所知。”她站在血泊里嘶声说,“看在我们都一样的份上。”

“我不是什么大人。”那庞然大物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在他身侧,一个可怜的苍白男人呻吟着朝门外缓缓爬去,他的后背呈现出一个古怪的弧度下陷,就好像从高处被人用重物砸在脊骨上而失去了人体正常的形状。她根本没看清楚他出手的动作——他的动作总有着跟他体型完全不相符的轻盈速度,她只知道下一秒钟那人就断了气,一柄小刀贯穿他的脖子,把他狠狠地钉死在地上,刀柄支在他的后颈,微微颤抖。

她在那一刻想起来了。那些人们在醉酒后咬牙切齿的憎恶声。有的用通用语,有的用恩索里亚语,但都是一模一样的口吻,同样的意思。她倒抽一口气,“……你是纳泽拉尔德的狂犬。”

他笑了。他咧开嘴时露出尖锐的牙齿,看上去更像一头能轻而易举撕开她的野兽。她双膝一软,几乎要跪下。“你没有说谎,”他说,“说谎的人是……噢,你说名字叫卡鲁的男人。他苦苦央求我饶他一命,说他早就不卖身了,给了我一大串名字,可你看,我发现人数对不上,总是少了一个人。最后他告诉我我的名单错了,现在仍旧一边睡着男人一边帮助反对派的人可不是卡鲁,而是一个叫伊萨科夫娜的混血儿。我猜那是你的名字,妓女。”她张了张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卡鲁?是卡鲁这么说的吗?

“但至少有一点那个小家伙没说谎——你看,他确实不卖身了,他靠卖情报的钱足够他从这家妓院里出去……哈!怎么着,你还觉得他会带上你?”男人看着泪流满面的伊萨科夫娜大笑起来,就好像得到了一个天大的乐子般,小头颅在他的胸口也跟着一抖一抖地晃动起来,“但你要知道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说谎的后果,妓女。你会落得比他更糟糕的下场。以纳泽拉尔德之名,我会猎杀你,直到恩索里亚没有任何一块土地胆敢容下你的存在。”

寒冷的刀刃抹过她的一侧耳朵,但她没有感觉到痛。低温割开了她的恐惧,一绺头发扑簌簌地落在男人的掌心里,她还在呼吸。

“记得从这里滚出去。”他收起笑声,恢复了暴躁的音调,右手指尖摩挲着胸口那个小小的头颅,“给我滚得远点。”

伊萨科夫娜试着朝他旁边迈出一步,但她抖得太厉害,小腿压根支撑不住她再往前多走几步。她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只得不停地拼命点头,最后干脆闭上眼睛开始祷告,选择把一切交由海魔处置,不再去想那男人会不会就此离开放自己一条活路。她的脚趾间满是血和呕吐物,黏黏糊糊的,像极了卡鲁第一次在厨房打翻了肉馅碗时一样。她站在原地祷告了很久。从一旁传来男人悠闲的哼唱,一首耳熟能详的赞美歌。“……先王他曾策马奔腾在世界的脉络上,”他唱道,曲调悠扬得很,“他纵穿南部富饶的绿洲……”可她恶狠狠地打了个寒颤。那歌声越来越远,断断续续,就像歌中的先王那般最终消失。

时间又过去半晌,直到趾间的血液缓慢凝固成几乎不透明的蹼,她的身边便只剩下街道的嚷嚷声了。



他先听见的是一阵歌声。这歌声从不远的地方飘进厨房里,和食物细煮慢炖后的香气混杂在一起,让厨师莫名地感到一股寒气。“让我们为他祷告:愿世间所有祝福常伴他……那个左手握着月亮的男人……”这是一首在四大城邦都如雷贯耳的先王赞美歌。传说中,这首歌谣起源自瓦哈蒂亚,在先王统一大陆,将其分为瓦哈蒂亚、沙马卡兹、恩索里亚、普鲁尔四个城邦交给各自的领主时开始从方舟城的某个角落里传唱开来,因此在这首赞美诗的词句中总带有些许瓦哈蒂亚特别的星月信仰。虽说恩索里亚人对此并不陌生,但也并非经常听见。雷德·布雷兹依旧有些奇怪为什么自己会在莱赛尔的城堡中听见这首歌谣,因而放下手中的苹果,抬头看向声音的源头。他看见对方时,那人正好哼到恩索里亚的那段。“……他说,起来吧,恩索里亚……风与雪峰便为岸边渔民与孤高的钻研者们群起。”这悠扬歌声与来人极其不恰的对比令雷德更加不悦。

“……你回来了?”

雷德·布雷兹问道。他的恩索里亚语发音很古怪,像是一种并不存在的异域口音,但实际上当他在说通用语时也是一样。他目视着不缓不急跨过厨房门槛的男人,男人依旧哼着歌,头也不抬地继续朝里走,显然一副故意装作没有听见的模样。雷德死死地盯着对方留在地上移动的阴影,双手抱在胸前,背靠墙壁,指出道,“你又溜出去了。”

厨房里的温度本应该比外面高上一些,但此刻却似乎下降了几度。厨师的右半边脸都被银白的头发遮住,留下一道险些划伤左眼的伤疤从额头一直延续到脸颊,看不出表情,只是浅紫的右眼一瞬都没有从男人身上挪开。

男人扭过头,停止哼唱,嗤笑一声,“你又知道了?”视线接着便一一扫过城堡厨房里数十个正在焖煮中的大锅,似乎完全没有看见雷德手中的刀子。雷德跨了一步,挡在他面前,“这些可不是为了你准备的,萨姆斯。”现在还没到晚餐的时间,他看上去已经饿了。这总是会发生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他已经算不清楚多少次那人从厨房里偷偷拿点东西了——撕掉大半的牛腱肉,只咬了一小口的鳕鱼,整个消失的苹果派,有段时间他们险些以为城堡里溜进了一条狼。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雷德,眼神瞬息万变,炉火几次发出咯吱声,他最后才摊开空空如也的手,“要么我自己偷,要么你先给我一个苹果派。”

“我在准备下午茶。”雷德提醒道,“时候快到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加入我们。”

“纳泽拉尔德领主不在,我也不会去的,你们这群无所事事的家伙们自己吃就好了。”他嘟囔道,突然五官都嫌恶地皱成一团,“……这是什么味道!?你在厨房都扔了点什么玩意儿?!”

雷德没有回答,看着男人围着不存在的气味线索缓慢移动。自从上一个秋天,领主们收到了来自瓦哈蒂亚领主的书信后,三月中旬举行的四王会议就成了整片大陆聚焦的中心。现在距离会议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两位领主还在从方舟城回来的路上,没有人知道那个会议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四个城邦似乎都在这短暂的期间等待着什么东西的降临。而雷德·布雷兹猜测领主回到莱赛尔后的下一步就是召集恩索里亚所有的贵族前往莱赛尔,但他不清楚眼前的男人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态。

“……哈!被我发现了,布雷兹大人,在厨房偷喝苹果酒?”男人捏着鼻子指向角落里没有关紧的酒桶,甘甜的苹果酒散发出的怡人香味却让他好像嗅见了毒药,“我真想告诉纳泽拉尔德领主,看看他会怎么对他的厨子。”

“没有它就没有你想要的苹果派。”雷德干巴巴地说,“也就没有了我们今天的下午茶。”

男人蹙紧眉头,“我不明白这两个玩意儿是怎么会跑到一起去的。”他一边说一边绕开那桶珍贵的苹果酒,走到雷德的旁边,伸手就去抓炉台上的苹果派,就跟完全感觉不到刚刚烤完的热度似的。雷德默许了这样的行为,“我知道你去执行镇压任务了。”

“……明知道还问,你是傻子吗。”

“你代管军队还溜出去执行任务,实在太不明智。”他看向大口大口咬着苹果派的男人——他几乎能吃完四人份的食物,过于常人的体格显然需要更多的摄入,雷德怀疑他其实并分辨不出食物的口味,“但领主马上就会回来了,这之后你的重点依旧是要保护领主大人。”

“这还用你说?”男人不耐烦地反驳,抬起手背擦掉鼻尖上的苹果酱,“纳泽拉尔德领主喊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那就好。”雷德平静地说。他解开粗布的罩衣,擦了擦手,“这里还要一点时间,你可以帮我看会炉子,我要去买点食材。”

“我不能一起去吗?”

“不能。”似乎料到了雷德会这样说,男人几乎就在同时抬起眼,“那多给我买点牛肉。不要鱼,我受够鱼了,尤其不要鲸鱼肉。”

“我会按照御厨的配比购买食材的,不用你操心。”雷德顿了顿,看向懒洋洋地趴在桌边的男人,“你不会睡着吧?”

男人摆摆手,“一个苹果派抵消了。”

雷德叹了口气,“你也许吃不上苹果派了。”他声音很低,男人估计没有听见。他盘算着也许很快他就要离开莱赛尔了。在身为利扎尔德斯兄妹的御用厨师之前,他首先还是个出色的情报员,只有离开城堡才能替那位领主发挥最大的价值。雷德·布雷兹不再说话,转身走了。


男人并没有替雷德看很久的炉子,约莫打一个小盹的时间后就有其他人来替他了,想必是雷德在走之前就料到如此,所以提早和厨房的学徒打了招呼。他穿过傍晚清冽的空气,从厨房回到城堡底部的甬道,沿着石壁一直往前走,在终点前数米不起眼的旋转石梯口停下脚步。“你吃完苹果派了。”阳光底下朗希尔德·彭茨森仿佛从天而降,降临在男人的面前。她小小的身形几乎完全被他的影子所覆盖,那张同男人幼童时期一模一样的脸庞被一头长而直的藏青色头发衬得雪白。就在她开口的同一刻,他们都听见有人远远地在城堡门口喊:“海布利西斯大人说了——利扎尔德斯领主们就要回来了——”他们迅速对视了一眼,卫士们立刻笔挺地靠着围墙站稳,丝毫没有任何疲态,“预计会在日落后抵达——所有骑士听命——利扎尔德斯领主们预计会在日落后抵达城门!”

他们从两侧士兵驻守着的狭长通道里大步穿过。朗希尔德·彭茨森斜眼看着男人,她的孪生哥哥比她高了超过五十厘米。光从表面来判断,没有任何人会觉得他们实际上是孪生子,只相隔了十几分钟从母亲的肚子里哇哇大哭着爬出来。他十九岁,看上去是个顶天立地的怪物,而她天生就发育迟缓,至今也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似乎哥哥从尚在母亲肚子里时就开始汲取她全部的养分。寒风卷起了他的披风,也把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勾到了她的鼻尖。他完全没有在即将迎接领主到来的场合里更换衣物的意思——为此,她不禁有些埋怨,“哥哥,你这样子根本没法见人。”她在想他雪豹皮的大衣和那条柔软的白狐领,他若是经常穿穿,她就能偷偷摸一摸了。真是可惜。她仰起头看着哥哥时他正好也低下头来看着她,“你指什么,朗格?”朗格是他亲昵的称呼,只有他会这么喊她,我的小姑娘,朗格。其实她也不小了,她只是看起来小。朗希尔德不高兴地提出,“你知道的,我想看你把那条有雪豹皮和白狐领的袍子拿出来。平时你要么守在那人旁边,要么就出门杀人,可用不着这么好的衣服。说到底,全恩索里亚的无聊透顶都集中在莱赛尔了。”

“这话可别让纳泽拉尔德听到了。”

她知道他在开玩笑。他苍白的嘴唇上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微笑,现在他心情还不错。朗希尔德知道那是因为他刚刚替纳泽拉尔德完成了一次秘密的镇压任务。她嫌恶地蹙紧眉头想他无论如何都该在回来之后换身衣服,就这点上她是绝对不会原谅他的。他们一高一低地穿过长廊,没有任何人同他们打招呼,只是恭恭敬敬地朝他们点点头——而这一定是哥哥过于慑人的压迫力与看上去总是在生气的样子造成的。

“从今天晚上开始你是不是又不会和我一起睡了?”她每天都在成长,但她也总是需要自己的孪生哥哥。朗希尔德小跑着跟在哥哥身旁,有些期待可以听见一个否认的答案。

他耸耸肩,“你在明知故问,朗格。”

朗希尔德顿时泄了气,故意掐着嗓子模仿哥哥的声音,“……因为我是纳泽拉尔德领主的贴身侍卫。噢,哥哥,别跟我说那通陈词滥调——”

“我确实是纳泽拉尔德领主的贴身侍卫。”

“……得了吧,我说这话可不是给你机会再对我说一遍的!纳泽拉尔德又不缺士兵,他干嘛非得要你天天替他守门?我看他就是故意在折磨你。”

“他没有在折磨我。我愿意为他这么做,他需要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守卫他,你永远不清楚恩索里亚的夜晚可以有多危险。”

“我天真的哥哥,他有那些见鬼的死灵军队,你忘了吗?你觉得你会比它们还好用吗?每时每刻都睁大了眼睛藏在黑暗里看看有哪些人准备暗算我们惹人妒恨的领主大人?”朗希尔德不屑一顾地指出,“我要是那个希尔玫德拉,我早就挑一天晚上脱光衣服从你面前消失在纳泽拉尔德的被子里,然后一刀剖开他的肚皮。他屠杀了整个利扎尔德斯家和几乎大半个城邦,你还觉得他是个值得追随的好领主……”

“你心里清楚,如果纳泽拉尔德知道你这么说,他就会命令我杀死你的,朗希尔德。”

“然后你就会照做,就跟你杀死那个女孩时一样?”

男人皱紧眉头。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那个妓院里浅棕色头发的女孩。他当时应该杀了她的。白天妓院里的光线就和傍晚一样并不充足,那些他分辨不清便一概屠杀的反对派们全都躺在地上,他们的尸体还没开始腐烂,还没来得及腐烂。最后在血泊之中那个混血的女孩嬉笑着降临了。朗希尔德一定跟着他一起从城堡里出来,藏在他后面看见了。

“你没必要去想这些事情。”他粗声粗气地说,但声音却意外的很温柔,“朗格,我知道莱赛尔对你来说烦闷得可怕,也许哪天我们可以回艾弗港。像以前一样。”

“我不怕他。”

她小声说,确保对话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们两个人听见,“你也不怕他,你知道这一点的。如果你不愿意,你可以不按照他说的那样做。无论是杀死我,还是杀死那个女孩。”

“他救了我们的父亲。朗格,就算现在我已经不姓彭茨森了,你也应该清楚这一点。况且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害怕他。我愿意成为他的剑,所以我宣誓成为他的骑士。”

“你宣誓的是成为恩索里亚的利剑,可不是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的剑。”

“我效忠于他们,这并没有什么区别。纳泽拉尔德的反对派们暗地勾结,你怎么可能知道他们不会有朝一日被憎恶蒙蔽了双眼,去寻找其他城邦的帮助?”男人加快了脚步,“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些,朗格,我也不在乎。”

“是,你当然不在乎啦,我的好哥哥,所以你才会成了他的贴身侍卫,天天躺在门口替他守夜,连我都替你害臊。”朗希尔德用和孪生哥哥一模一样的金色眸子打量着他紧绷的腮帮子,“他还给了你个什么?全舰统帅的名头?这样他喊你去哪里你就会去哪里替他卖命。好一条忠心耿耿的狗。他们喊你喊得可真没错,纳泽拉尔德的狂犬,没有姓氏的野杂种,妓女的发情产物。”她大声地嗤笑了一下,“噢,这一个不小心连我都骂进去了。你看,同样是混血,他的母亲是个普鲁尔的树生精灵,高贵得明明白白,而我们的母亲呢?是被普鲁尔放逐、或者是干脆被普鲁尔精灵下贬成商品的货物。至于亲生父亲,天知道他是哪里来的强奸犯。”眼看着哥哥无动于衷地向前走,朗希尔德就更加愤怒,恶狠狠地咒道,“你活该当他的狗。你只配当这么一条狗。”

他停下了脚步。“你只能走到这里为止了,朗格。”周围静悄悄的,他们穿过了前院,现在这儿只有零星几个士兵,骑士们正从城堡的四处赶来。朗希尔德也在他旁边停了下来,无不嘲讽地说,“不把我当做你的女伴带着一起见纳泽拉尔德吗?”

“不要胡闹。”他沉声说,“回去睡一觉,晚上吃一颗我上次给你带去的普鲁尔糖。你会感觉好起来的。”

朗希尔德冷冷地说,“你总是这么说,我的好哥哥……睡吧妹妹,睡一觉就会好的。总会好的。总有一天,连精灵的那些魔法把戏都救不了我。”

而男人没有再回答她。他挥挥手,向妹妹告别,目送那个小小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身后依山而立的城堡中,脸上柔和的表情彻底消失了。城堡在莱赛尔推迟的日落里逐渐变得昏暗,春季的阳光来得比往日更仁慈一些,从不远处的山麓顶端慢慢倾泻下来,在城堡的高墙底下戛然而止。他在紧闭的城门前肃立许久,几乎一动不动地等待着。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奔来跑去,但过多嘀嘀咕咕的招呼只令他感到厌烦。他更习惯了一种沉默的等待时间,只需矗立在原地凝视远处,看莱赛尔山侧的风景逐渐消失在层层下压的云际间。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后一丝日光也在绵延的尽头熄灭,油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整个城堡前聚拢的人也越来越多。黑暗到来之前他们先听到隐隐约约的马蹄声,随后便是领头士兵的呐喊,“——拉起城门!领主大人们回来了,拉起城门!”沉重的铁闸被吊索嘎吱嘎吱地提起,从几不可见的底部缝隙间,风尘仆仆的黑暗已初见轮廓。城门完全敞开的那一刻,远方的气味和第一记铁蹄声一同涌了进来。在转瞬即逝的死寂中,男人向前跨了一步,率先单膝跪下,在他身侧,夜里冰冷的寒风拍打着城堡上的旗帜,上面赫然是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利扎尔德斯家徽。

同他一起接二连三下跪的人里面有不少他熟悉的面孔,多是贵族出生,拥有着恩索里亚标志性的浅色头发与皮肤,站在一侧的有脸上带着伤疤的雷德·奥纹·布雷兹,拥有一双渗人的赤色瞳孔的则是恩索里亚首席学者贝尔·斯卡雷特,以及总是面带微笑的完美书库掌钥员米波瑞卡·海布利西斯等人。他们一同静静地等着那辆马车在城堡的正前方停下。“领主大人,欢迎回来。”侍从恭恭敬敬地弯腰将踩脚搁在马车下,领头的骑士打开了门。先走下来的是希尔玫德拉·利扎尔德斯,恩索里亚的领主,莱赛尔城主,海魔大祭司,万兽圣女,她经历了一番奔波,仍旧在月色下显得光彩照人,即使是一丝疲态也没有减轻她分毫的神圣感。男人冲她轻轻地点头致敬,“……希尔玫德拉领主大人,欢迎回来。”她瞥了一眼男人,匆匆地笑了笑,又低声说,“……快去吧。”

他站起身,与她擦肩而过,区区几步便从城门边走到马车旁。一股寒意自地底深处翻腾上来,他习以为常。男人在马车的门边站定,再一次单膝着地,俯下头,朝黑漆漆的门边伸出手,“……欢迎回来,纳泽拉尔德领主大人。”

那个人有着一长串名字。他是恩索里亚领主,莱赛尔城主,不死者大军统帅,钢骨之王,他是纳泽拉尔德·穆尔伊荻·利扎尔德斯。男人的手仍然在半空中稳稳地保持不动,可那人迟迟都没有动静。他犹豫了一会儿,仰起头。群云在这个时候聚拢在一起,遮住了他们斜上方的月光,以至唯一的光线只来自马车后头城门顶上的几盏油灯。

纳泽拉尔德的身影慢慢从马车厢里的黑暗中浮现出来。他无神的目光被遮挡在惯常佩戴的护目罩后,但无形的探视仍从上至下地落在他身上。冰冷苍白的右手略过男人伸出的手掌,用力扼住他的下颚,可男人乖顺地呆在原地,纹丝不动。纳泽拉尔德微微探出身,凑近他,指腹缓缓摩挲过他两侧的脸颊,用力之大几乎令他触到了对方脸部每一寸骨骼的形状。最后他的手指在男人低垂的头上停留了片刻,指尖探入他深得足以融入夜色的长发,就像夜里海面上萤色的光。

“你来了。我的好骑士。”

金色的眼睛对上晦暗无光的金属护目罩,男人点点头。

“……无时无刻,领主大人。”



天气的确开始逐渐变暖,艾斯米·罗尔沙赫被护送至莱赛尔时觉得自己的里衣都被汗水浸湿了。他一路上都懵懵懂懂的,只有在路过圣湖旁才有一种自己确确实实已经抵达了主城的感觉。每年的四月初,圣湖便已经对一般平民禁止开放,由海魔教的信徒与沙勿略大人着手筹备海魔祭典了。但他也从未料到罗尔沙赫家会在一个星期前收到米波瑞卡·海布利西斯自莱赛尔的来信。信件以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与希尔玫德拉·利扎尔德斯之名邀请各大家族前往莱赛尔城堡内会晤。“我不想去。”他一收到那封信就瘫坐在椅子上,平常和哥哥奈耶尔一样往后梳得一丝不苟的白发都被自己揉乱了,“这是哥哥应该去的——!”但奈耶尔·罗尔沙赫常年驻扎在艾弗港与可伦湾之间的海军舰队中,担任代理舰队统帅,无法立即动身前去莱赛尔。于是他自然成了罗尔沙赫家唯一的选择。他们动身那天他的老师莱欧娜在身后叹气,“罗尔沙赫家怎么就留了艾斯米呢。”

少年偷偷地从马车门的缝隙里看向街道,穷人们纷纷从房屋里涌出来,他们等不及想提早感受这久违的旭风,零星几个孩子还因为太快脱下他们御寒的斗篷而在街上瑟瑟发抖。可现在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倒不如说,他丝毫感受不到这春季来临的惬意,反而像到了传说中沙马卡兹的烈日下那般焦灼不安。他今年十四岁,母亲在他三岁时病逝,七岁那年家中长兄尼尔德·罗尔沙赫被自己的亲弟弟奈耶尔·罗尔沙赫在恩索里亚战列舰队的主舰“黑珍珠”号上杀死。罗尔沙赫家族在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带领死军篡夺恩索里亚领主权,血洗利扎尔德斯家族的“不死者狂欢”当日一夜易主,名义上效仿恩索里亚领主家族的双家主便从尼尔德与奈耶尔两人沿袭至奈耶尔与艾斯米。他们的父亲自此便疯了大半,成天在奥恩施泰因城堡的书库里呓语,整个罗尔沙赫家几乎全部落入奈耶尔的掌控中。时至今日,艾斯米也不知道自己代表罗尔沙赫家赫然出席莱赛尔城会议是否会引起什么争议。但确实,就像他的老师说的那样,罗尔沙赫家怎么就留了艾斯米呢?可现在,罗尔沙赫家也只有艾斯米了。

他哆哆嗦嗦地在马车里祈祷。手指并拢,从眉心划至唇上,“……愿海魔赐予我庇护。”他低声说完后又轻点了嘴唇,这才觉得心里好受一些。交叉的金色羊角家徽在他崭新的披风前熠熠发光,似乎也让他有了些他长兄当年的模样。那时候,整个莱赛尔学城中的男男女女都为他而倾倒,有魔力的尼尔德,他们说,给了他一个响亮的称号,“微笑尼尔德”。他从来不敢告诉奈耶尔其实他一直以来都很崇拜传说中他们共同的哥哥,哪怕他对自己的长兄几乎没有任何印象。他不知道奈耶尔是不是曾有过这样的时光——可无论如何,都是他杀害了尼尔德,为此,艾斯米觉得自己永远都不敢开口询问他。“我不能惹哥哥生气……”他自言自语道,“如果我弄砸了,他无论如何都会掐死我……”他的声音被马车的轮毂声盖过。莱欧娜从他对面抬起头,严厉的目光直直地瞪着他,“你在说什么?你知道我不能跟着你一起进去的,小领主。”她有一头蓬松的浅金色长发,总是规规矩矩地挽在脑后,从艾斯米记事时起就一直如此。

“我知道,莱欧娜……”

“你清楚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罗尔沙赫家,对不对?”

“我清楚。”

“你知道你绝对不容许在莱赛尔犯一丁点错误,在会议上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抢在第一个或者拖到最后一个作答——我们在奥恩施泰因城堡里教了你什么,你都铭记在心了,对不对?”

艾斯米顺从地点点头,祖母绿的眼睛怯怯地瞟过莱欧娜的鼻梁,他们离莱赛尔城堡越来越近了,他能感觉到,“我都记得。”他又一次保证道。

“哪个家族的家徽是黑色的盾牌?”

“斯科尔德家。”

“奥尔蒂斯家位于何处?”

“雪之湾的……山脉之间。”

“继续。”

“……他们有一个魔法驱动的温室,叫做火成庭,同时也是封地的标志和名字……”艾斯米涨红脸,半是央求地说,“别再问我了,莱欧娜……”

莱欧娜用手中的匕首柄敲了一下艾斯米的肩膀,但并不用力,更像是警示而不是惩罚,“莱赛尔容不下任何一个懦弱的小领主。我们是罗尔沙赫,驯服风暴之人,你忘记了吗?”

“我没有……”

她皱紧眉头,“你知道我们最想要的是什么吗?在奈耶尔·罗尔沙赫是代理全舰统帅的当下,我们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艾斯米,告诉我?”

少年颤抖地说,“海军的最高统领权。因为恩索里亚的海军是罗尔沙赫和先领主共同造就的,罗尔沙赫的后人理应获得这个荣耀。”

“记得就好。”莱欧娜移开视线,“学机灵点,给你哥哥带去些好消息。”

愿海魔慈悲。艾斯米咬着嘴唇想。他们不久便抵达城堡正门前,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莱欧娜两指捏起门边悬挂着的银铃,轻轻晃了晃,“罗尔沙赫家主已到。”接着他们便双双下了马车。莱欧娜睨了门口的侍卫几眼,朝艾斯米郑重其事地行礼致别,“……罗尔沙赫大人。”艾斯米·罗尔沙赫知道这是莱欧娜例行公事的示意,于是他便在守卫的注视中取下他腰侧佩戴的那枚雕琢着家徽的鹿角柄匕首,交给莱欧娜保管,后者便随着马车一同前去城堡另一侧了。

“欢迎罗尔沙赫家主大人的到来。”

今天的卫兵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艾斯米在这干瘪的招呼声中更觉得紧张不已,但现在的城堡里毕竟聚集着整个恩索里亚最核心的重要人物,比起奥恩施泰因封地的守卫自然严苛得多。他跟随着领路的侍卫穿过长长的走道,克制住东张西望的冲动,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加老练,或者更甚——像奈耶尔一样机灵狡猾。走道尽头便是莱赛尔城堡内的会议所在地。他们替他推开门的时候他在自己的袍子底下哆嗦了一下,这才朝那阴沉却辉煌的正殿迈出第一步。

在恩索里亚传统的双王座上坐着现任的领主纳泽拉尔德·利扎尔德斯与希尔玫德拉·利扎尔德斯,他学着莱欧娜教过他的方式稳住步伐,边走边用余光打量着四周——那些著名贵族的家主们都被安排在两侧的贵宾席间,而他只消先上前向两位领主致敬后便能躲进他们之间了。若是莱欧娜知道此时此刻他的想法,恐怕得把他大卸八块吊在奥恩施泰因城堡的尖塔上狠狠羞辱一番。艾斯米不敢多停留一步,一直走到距离王座还有数米的地方,恭恭敬敬地弯下腰,两眼盯着灰扑扑的地面,“领主大人们,久未拜访,在下艾斯米·罗尔沙赫,罗尔沙赫家家主,前来参与莱赛尔城会议。很遗憾兄长奈耶尔·罗尔沙赫因军令在身,执守东南部主舰队,分身乏术,因此特来向两位领主致歉。”他的招呼虽然乏善可陈,但幸运地没有出现什么大纰漏,于是便顺利地起身退回殿内两侧。趁着会议还没开始,他状似无意地瞥了几眼周遭的贵族们,接连认出了海魔祭司沙勿略·法尔内塞,科芬·凯尔德维尔·葛雷西亚,方才莱欧娜询问过他的漆黑盾牌家徽,以及佩戴着它的族长约书亚·加文·斯科尔德。末了,还有赫赫有名的埃利伐加尔家继承人之一,费约尼尔·埃利伐加尔。至今艾斯米都记得哥哥奈耶尔是怎么说那值得尊敬的家族的,“早晚会把自己磕死,”他嗤之以鼻道,“一群看不清形势的老顽固。总有一天会被风暴卷得一丝不剩。千万别学他们,艾斯米,想想我们的家训——驯服风暴。”

但最后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另外一个人身上。他站在距离纳泽拉尔德不远处,位于王座的侧后方,从脖颈至双脚的全铠令他本就高过常人的身形显得更为庞大,艾斯米怀疑他简直有自己的两倍这么高。男人背后未卸的长剑与腰侧的佩剑令他看上去根本不可战胜,此刻他正歪头凝视着王座上的纳泽拉尔德,就好像这是他出现在这个场合的唯一目的。他迅速挪开视线,想着是否要跟四周的贵族们礼节性地攀谈几句,可每当他想要开口时,对方的眼神都刚刚好从他的身边滑走,就好像他天然带着什么魔法的屏障。奇怪的事情总在这里,艾斯米想,贵族们总是骄傲于他们世袭的财富和头衔,罗尔沙赫家族这样不过三代的努力家就算费尽心机也难以获得同等的尊重。幸好领主们并没有让他们等待多久,正午很快就到了。希尔玫德拉站起身,一袭漆黑的长裙衬得她肤色如雪,肩膀上的短斗篷翘起花瓣的弧度,长长的卷发一直落到腰际,随之滚落的还有她手中一卷羊皮纸。她清了清嗓子,简短地依照名单记录了到场的各个家族。艾斯米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在听到她喊出罗尔沙赫家的时候尽其努力地挺直了腰背,好让自己在那位领主面前看上去更高一些。纳泽拉尔德领主则始终坐在王座上,一言不发。他并不清楚纳泽拉尔德的态度,事实上,他从传闻里听见关于他的故事要远远多于他亲眼所见的。正殿里又沉默了片刻。他们都注视着希尔玫德拉,等待她进入正题。艾斯米悄悄地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愿海魔赐福。

希尔玫德拉的神情庄重且肃穆,但他第一次从这不比他大多少的女孩身体里感受到一股寒意,那股寒意始终徘徊盘旋在恩索里亚的双王座上,他过了好几天才意识到那其实是源自她身边的另一位领主大人。接下去的那番话彻彻底底地出乎他的意料。艾斯米迷迷糊糊地想,她为什么要说这些?瓦哈蒂亚是“权杖”,沙马卡兹是“金币”,普鲁尔是“圣杯”,而我们恩索利亚是“钢剑”。他当然知道那些小时候莱欧娜总跟他说的故事,希尔玫德拉是要再重复一遍吗?

如果是哥哥的话,也许在这个时候就已经猜到后面会发生什么了。但艾斯米并没有。他困惑地想起先王的赞美歌,那首歌里唱道先王一统战乱的大陆,把瓦哈蒂亚赐给贵族与商人,把沙马卡兹交给高贵的部落,把普鲁尔给了异于常人长寿的精灵们,而把天赐的恩索里亚交给渔民和隐居的研究者们。但他周围的人脸色都越来越凝重,直到希尔玫德拉说,“先王的陨落告诉我们,把和平的希望交付于他人是幼稚而又天真的行为……”所以和平都是假的。艾斯米想,所以人才会杀人,所以哥哥才会轻描淡写地杀死他的另一个哥哥。“既然他们有野心与欲求,就要让他们意识到……”她顿了顿,艾斯米的心脏也跟着一起悬到了半空中,他开始慌张。自己今天站在这里是一个天大的错误。奥恩施泰因那儿绝对没人明白即将发生什么,可他将会成为罗尔沙赫家第一个知道的人。如果仅仅如此,那还不是最糟糕的——

希尔玫德拉并不会随着他的愿望而停下来。她的语调抑扬顿挫,就像每次她在海神祭典上悦耳动听的话语一样,十五岁少女的言辞中带着利刃出鞘的锋利,冷冷地削过正殿上空,“恩索利亚的铁骑们将会一个不落地,把他们——全部踏平。”

艾斯米看见那个站在纳泽拉尔德后方的男人动了动。他像是本能地抬起双手,就在那个瞬间,艾斯米险些以为他就要拔出身后的长剑了。可他只是向前半倾了身,随后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站得笔直,咬着嘴唇撇过头去,没有说话。紧接着,艾斯米心里一沉——最糟糕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贝尔·斯卡雷特首先大声地咋了咋舌,艾斯米迅速地扭过头去看他,只见他那双烈焰般的瞳孔里充满着一股狂暴的热情,他是第一个誓要将他们烧得一个不剩的。接着是他旁边的奥尔蒂斯家族。他们都是怎么做到轻而易举就愿意为领主献出自己的一切的?冰封期像是回到了这正殿中,他强忍住想要后退的冲动。莱欧娜是怎么教他的来着?驯服风暴。罗尔沙赫是驯服风暴之人,他们总是能在一片混乱中看清楚局势。不是,不是这儿,是另外一句。他死死地盯着地面,里衣又一次被冷汗濡湿了。他不能在这里做错哪怕一点点。他若是错了,奈耶尔会掐死他,或者更可怕——如果纳泽拉尔德就跟传闻中说的一样残暴多疑,那么他很可能连累整个罗尔沙赫家都掉了脑袋。没有任何人会容忍他在这场会议中犯的任何一个错。他不敢抬头看其他人,更加不敢看希尔玫德拉或者是纳泽拉尔德领主,只盼望周围的人可以思考得更久一些。埃尔莉芙雅家也跟着发话了,“西瑞之剑将为两位领主斩开一切前进道路的障碍。”说的真好,他也应该说点什么,就跟这话一样好的。对了,他想起来了!莱欧娜告诉过他,在会议上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抢在第一个或者拖到最后一个作答——那么现在就是时候了,就是这阵风暴。他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在心里算了算还有几个人没有说话,可没有等他决定好,葛雷西亚家也发话了。科芬·葛雷西亚的声调没有半点起伏,以至艾斯米怀疑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两位领主的计划,“如您所愿——葛雷西亚绝不辱恩索里亚之名。”

轮到你了。艾斯米突然愣住,他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双手冰冷,掌心微微冒汗,该你说话了,艾斯米!

可另一个人显然在他之前就已经等不及了。科芬·葛雷西亚话音未落,那个一直沉默着站立在王座一侧的骑士便高高地挑起眉头,三步并作两步从纳泽拉尔德的后方走至王座的正前方。他身上的铠甲发出艾斯米从未听见过的沉重撞击声,此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趁还没有人看见,艾斯米把刚刚想要举起的手又缓缓放了下去,忍不住循着骑士的声音抬头望去。只见那男人重重地将右手覆在胸口,就像每一个骑士郑重其事发誓效忠于领主时一样屈身致礼,“我虽非贵族之命,但也愿意为恩索里亚和利扎尔德斯领主们献上我的利剑、我的忠诚、我不值一提的生命。”

男人朗声说道,声音粗哑,干脆利落。艾斯米在这个时候想起莱欧娜所说的话。那一定是哥哥奈耶尔跟她说过成百上千遍的咒骂,每一次的咒骂里都有那个名字。“全舰代理统帅就是一个耻辱!”奈耶尔暴怒的时候会砸碎家里很多东西,其中就有艾斯米最喜欢的那个来自沙马卡兹的沙漏,那些亮晶晶的玻璃碎片夹杂在金黄色的流沙之间撒了一地,而他只敢抱着膝盖蜷缩在哥哥看不到的地方,好躲开他的怒气。舰队是我的!他冲他吼道,你知道吗,没用的艾斯米,我从那瞎子还是个肮脏的私生子那天起就替他卖命,杀了尼尔德,可不是为了到头来就成为一个代理统帅!

艾斯米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我们要巧妙地夺回什么东西,艾斯米,告诉我?莱欧娜问过他,奈耶尔也问过他,而他总会一字不差地答道,海军的最高统领权。因为恩索里亚的海军是罗尔沙赫和先领主共同造就的,罗尔沙赫的后人理应获得这个荣耀。

说的很好,奈耶尔那之后就会这么夸奖他,然后慢条斯理地说,从那条杂种狗的手里夺回来,艾斯米。他说话的时候总会慢慢地抚摸那尊罗尔沙赫家先祖的雕像,好像这样就能够获得赐福似的,我们要从那条除了纳泽拉尔德之外便一无所有的杂种狗手里把海军夺回来。

艾斯米眨了眨眼睛。他终于认出了那个人。就是那个人夺走了哥哥渴望的一切,而他们都管他叫“纳泽拉尔德的狂犬”,这称呼几乎取代了男人的名字。一股颤栗油然而生,它随着记忆里奈耶尔的暴怒涌向少年,将他卷入属于哥哥的那场风暴。艾斯米·罗尔沙赫至始至终都无法忘记——就是“他”令奈耶尔如此愤怒吗?就是那个站在纳泽拉尔德身后的男人?可他看上去那么年轻——更重要的是,他有着深海般的头发和尖尖的耳朵。他甚至都不是个恩索里亚的贵族……艾斯米头脑空白,匆匆忙忙地跟在那男人后面本能地举起手。他只知道自己应该在这个时候说些什么,可一切完全没有朝他原本想象的那样发展,“……我替我和哥哥代表罗尔沙赫家族,愿意追随您的决定。”他说,更像是低声嘟囔,话语软弱无力,没有半点罗尔沙赫家该有的威风。他周围的领主们完全忽视了他,似乎他只是个从莱赛尔街道上混进来的孩子,不值一提。这一点令他格外的难堪。如果奈耶尔在这里就不会这样了,他想,如果尼尔德在这里也就不会这样了。他们都不会被那个人的气势那么轻易地压倒。他这么想的时候会议已经进入了尾声,纳泽拉尔德领主首次开始讲话,而他的注意力完全都集中在自己刚刚失败而怯懦的发言上。这一次他没能驾驭风暴,是风暴推着他在向前走。艾斯米逼迫自己遗忘眼底涌动的热流,像其他人一样正视前方。就在这时,他迎上了那个男人的视线。

没有人会装作他不存在。没有会像忽视他一样忽视那个男人。艾斯米几乎被那个人的视线压垮。明明他不在任何繁复枯燥的家族名录上,他没有家徽,没有赫赫有名的姓氏,他们甚至听说他给自己冠上前所未有的萨姆斯之姓,连父亲的姓氏都抛弃了,成为莱赛尔城里的谜团。他是个骑士,是纳泽拉尔德的贴身侍卫,是恩索里亚全舰最高荣誉统帅,除此之外,他不存在于任何贵族的记录中,正如哥哥所说的那样,他孤身一人,他谁都不是,只是个显而易见的恩索里亚混血杂种。

可艾斯米记得自己看着他宽阔的背影时他响彻正殿的声音。也始终都记得那个名字,那个古怪而疯狂的名字。当男人严厉的眼神看向他的时候,他便好像又一次从黑色骑士的口中听见那比起任何贵族都毫不羞惭的宣誓:

“——提默· 契纳泽尔 ·萨姆斯一人,在此请命出征。”

艾斯米·罗尔沙赫闭上眼睛。这时,少年平生第一次替哥哥感到恐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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