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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ppocampus研究所一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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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野

【Hippocampus一日报|18:11】热流河

*cp:徐均朔/郑棋元(无差)

*warning:0.1的现背,0.9的瞎扯。写得比较混乱,并凭空让我国航天事业进步五十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迟到太久了!发自己一遍没通读的文就像在裸/奔,真的整哭了,通篇很仓促,即刻开始修改,有点想请大家等我明天修完再看这个故事吧,再次抱歉。


#


而他将爱他一颗扣子那么长时间。


一、


一九八九年,东北,冬。


操场旁边核桃楸的叶子落光了,剩下纵裂的枝桠树干,树杈芯里裸露,冻翻出来,赤条条地结上霜。集中供暖锅炉在小路对过烧,白烟很大,很沉,像要即刻落成雪,裹在风里,一路卷着冰屑

*cp:徐均朔/郑棋元(无差)

*warning:0.1的现背,0.9的瞎扯。写得比较混乱,并凭空让我国航天事业进步五十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迟到太久了!发自己一遍没通读的文就像在裸/奔,真的整哭了,通篇很仓促,即刻开始修改,有点想请大家等我明天修完再看这个故事吧,再次抱歉。

 

#

 

而他将爱他一颗扣子那么长时间。

 

一、

 

一九八九年,东北,冬。


操场旁边核桃楸的叶子落光了,剩下纵裂的枝桠树干,树杈芯里裸露,冻翻出来,赤条条地结上霜。集中供暖锅炉在小路对过烧,白烟很大,很沉,像要即刻落成雪,裹在风里,一路卷着冰屑冲进没关窗的教室。

 

一只手从棉袄衣袖里伸出来,挺小的手,八九岁的样子,无名指和食指关节生了冻疮。小孩儿去拉支着窗户的木棍,棍子撤了,窗没落下来。铰链给卡住了,他起着上身去够。

 

“哎,我这儿报纸念得好好的,你给我瞎扒拉啥呢?”挨剋了。

 

小孩儿继续伸手去拉窗户。

 

“说你呢,窗边上那个,长没长耳朵,叫啥名儿你?”

 

“耳朵冻掉了,听不见。”小孩儿搓了搓耳朵,“郑迪,一个由一个走之儿那个迪。”

 

“我就问你名字,哪来这么多话?郑迪,刚老师讲到哪儿了?”

 

小孩儿不说话,用棉鞋尖踢木桌子底下的横梁。

 

台上的人把手中报纸捋平,抖利落了,继续念:“人类最早的无外人……无人外太阳……啥狗屁,咳……无人外太阳系空间探测器,最早可以追……追朔到一九七七年,由美国宇航局研制的旅行者一号。”

 

“近日,我国也将开始研制……这个,外太阳系空间探测器,嗯,挺牛逼,这个叫深……深渊号,嗐,还整挺玄乎……”

 

小孩儿没听,缩着脖子,扭头,盯着外面看,眼睛定定地睁着。他骨架小,这个年纪还没怎么长肉,刀削面式长法,就更显眼睛瞪得大。一眨不眨的,中蛊了似的。

 

“郑迪,你又干嘛?”

 

小孩儿说:“看星星呢我。”

 

“你看个屁!青天白日的哪儿来的——”

 

啪。

 

又一阵风。铰链被吹松活了,窗户猛地砸下来,卡回窗檐,碾碎了窗角的一张蛛网。

 

气流扑面,雪屑卷进眼睛,小孩儿被冰得一激灵,使劲闭上眼。

 


二、


凌晨六点十六分,徐均朔睁开眼。

 

久违地做梦,刚醒来脑细胞仿佛被扣在真空缺氧的罐子里,尚在失活,他花了一分钟躺在床上,睁着眼,等视线逐渐适应黑暗。灭着的顶灯在视线里终于现出一个影,天花板比他沪上出租屋里的悬得高,被絮里棉花的味道不太熟悉。

 

徐均朔想起来,自己现在在北京,西城区,酒店,昨天凌晨刚到,闹钟还有一个多小时才会响。醒来后是没什么要紧事的一天,除了把即将要录的歌练练,他的part很少,只有一句合唱,放在整个唱片里,大概会这么讲——一句来自两位人类音乐剧演员的和声。

 

他把枕头竖着垫在身后,台灯打开,腿弯起来。牛皮本被放在腿上,内页崭新的。

 

徐均朔提笔写,2022.12.6。

 

把又在梦里和他重逢的场景记下,那个人站在舞台中央,没有声音,没有动作……

 

梦记完,笔被甩到床头柜上。换成手机落入手掌,滑开,今日头条连串地蹦出消息提醒,昨日摘要。

 

【不简单!岳麓山公园翻修近日已完工,耗时一年,快来看看它的九大构想-今日头条】

 

不看,滑走。

 

【中国自主研制的无人外太阳系空间探测器“深渊号”发射日期已拟定!-今日头条】

 

二零二三年一月十二日。

 

就在,下个月,还蛮快的。

 

【旅行者一号金唱片的翻版?NO!将与宇宙沟通的它包含了哪些你熟悉的声音?-今日头条】

 

是挺熟悉,他自己的声音。

 

文字落入目,又懒懒散散地翻过去,裁剪拼凑起的世界碎片没在脑海里留痕。

 

晨七点四十五分,微信终于响了一声提示音,徐均朔从今日头条的app里退出来,把微信戳开。

 

只有一个对话框浮在上面,头像右上角红点也飘着,像未干枯落下的枫叶,信息显示时间是刚刚。

 

郑棋元给他发:均朔,最近还在记梦吗?

 

兀自冷掉的汗从徐均朔脖颈上的痣碾过,滑进秋衣的圆领里。

 

徐均朔回,答非所问地:元哥,怎样,福建大剧院好看吗?

 


三、

 

看着像福建大剧院,郑棋元回想。鼓浪如歌后来又巡到过那里,他还记得。笔记本里反反复复写了的地方原来是这儿。

 

“自己”站在舞台中央,没有声音,没有动作。

  

剧场老旧,穹顶很高,舞台顶端炭黑的金属支架,交错的,冷硬的,生着很潮的锈,像暗下来的榕树森林。光不知道是从哪里打下来的,直直的锥形一束,在起了雾一样潮湿的室内散开,每一滴纤尘、微粒、水汽都被裹上金色。

 

观众只“他”一个,不是坐着的,好像从很远的地平线跑过来,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跌跌撞撞地,很快地奔来,离“自己“越来越近。

 

光束下的水滴越来越大,尘土也化成水珠,饱满的圆彼此拉扯,笼成一张网,然后坠下来,是一条金色的河。“自己”还在台上,沉沉地站着,“他”被从头到脚打湿,往台前走,像在闭馆的时候走向一尊雕像,水从胸膛淹到脖颈。

 

“他”的心脏砰砰跳,要喊,要淌过去,说,你快跑,快跑啊。水拴住“他”的脚,扣住“他”的肩膀,想要把骨骼碾碎,锁骨生疼。世界是碎了的太阳,一切都融化了,“他”和“自己”好像被锁在地心,淹在一片金色里。

 

“他”的每一寸体表细胞还在正常的新陈代谢,只要眼睛还露在外面。“他”还在淌水,不断地,不停地。终于“他”离“自己”很近了,“他”伸手去拽“自己”的衣领。

 

太阳还在下雨,好像吞掉了北冰洋要在此刻把海水全部落在“他”和自己头上,雨成了瀑布,“他”在被河流裹挟走前最后一次地伸手去抓,往“自己”的左臂去扯,只摸到左边胸口前,衣服口袋上的纽扣,“他”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扣子里。水把他的双眼模糊了,滚烫的热流吞噬了他。

 

“自己”消失不见,只剩手心贴着血管的一粒扣子。

 


四、

 

郑棋元的扣子掉了。

 

又想起来这事儿的时候,他刚含了一口漱口水,瞥到锃亮的镜面上,偏下的地方溅上了一小粒牙膏沫。他伸手抄来专门擦洗漱台的抹布,指腹抵着布的一小角,覆在干瘪的、顽固的白沫上。

 

白沫很快被蹭掉了,但他的手悬在镜前,用指甲戳了戳镜面里自己的上衣。

 

扣子掉了。

 

指甲盖大小的一个,雾面金属灰,本该系在领口向下数第二个的位置,现在那里空了,只余下半根棉线头,空落落地浮着。

 

他本来没有什么扣子会轻易脱落的衣服,这件是三年前录节目的时候发的,白灰渐变工装,洗了两次胸前的口袋就卷了边,顽固地翻皱着,指甲碾不平。衣服也浆得很硬,扣上扣子坐下来的时候,腹前布料整块地耸起来,要费力气把它压平,卷袖口的时候也觉得扎手。但郑棋元偏生没法像对待那三个月在北京积灰的床单被罩一样,全部换掉好了。

 

“全部换掉好了,”师傅说,粘着胶的手把装扣子的盒盖上,“真的找不着一样的,非得要整齐点的话,就得这样。”

 

“这样啊,那先算了师傅。”郑棋元说,“对不住啊,让您白忙活一场。”

 

他抱着衣服跨出裁缝店,鼻里充斥的布料气味被扑面的东风吹散。

 

其实也说不上是裁缝店,木器,铁器,什么都在贴墙的柜里摆上一点。我跟你实话实说,临走前师傅跟他说,你说现在还有几个人专门跑去配扣子,估摸着你整个北京跑遍也找不着,你要是真喜欢,随便网上一搜,再买一件,要啥啥没有?

 

是真的有,标题黑字长长的,徐均塑同款水洗渐变色多口袋工装牛仔夹克外套。

 

徐均……塑,就挺好笑,真的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小土豆,也不能说是徐徐地,应该是很快地生长出来,从福州的鼓山里,从岳麓山的林子里。

 

岳麓山,长沙,北纬二十八度,东经一百一十二度,其实也是这颗落了的扣子的去向。

 

这事儿源于声二完播两周年的特别任务,有点像上学时候学校集体种树,每班一颗,种完集体埋一个许愿瓶进去,充当时间胶囊,愿望叠成千纸鹤,十年后再挖出来看。

 

对他们限制倒比较少,什么时候有行程能来长沙再说,近期不能来就寄过去,埋的东西也不限,新的,旧的,重要的,不那么重要的。

 

郑棋元当时没什么行程去长沙,就把东西寄给录节目的时候的follow PD,好像,确实,他寄了一粒扣子过去。

 

现在备不准已经在土里发霉了,郑棋元就下意识地把手里衣服抖一抖,好像扣子的根还生在布料上,岳麓山的泥土会被茎叶输送过来。

 

但是到底为什么把扣子寄过去,真给忘了。

 

自己也觉得奇怪,最近一年依然是他熟悉的非线性生活,演剧央视录歌采访杂志,忙的时候是挺忙,但是也不至于黑白颠倒,忘性突增。

 

但是就真给忘了,这个扣子到底是为什么会被剪下来,躺在邮寄袋里,一路颠簸到了长沙,像种下一粒种子一样,长进岳麓山的泥土里。

 

这两年像这样的怪事儿挺多,床底下整齐码着的收纳柜里,有次他照常整理杂物的时候,发现多出来一个牛皮本。

 

最早的时间标注是二零一三年,二零一三年九月五日,是自己的字迹,像日记,又不太像,内容挺怪,东拉西扯,从夕阳扯到宇宙,又在很多页里,反反复复地写一条河。

 

金色的雾,雾落成的河,剧场,舞台中央的自己,滚烫的水,还有一粒扣子。

 

又是扣子,不知道从哪儿来,也不知道落哪儿去,就直挺挺地闯进他的笔记本里。生硬地提醒他,你漏掉了什么东西。

 

可能是老天觉得他活得太轻,就要这么溜达着,从世界再路过很多年,就搬来一个舞台,从北京城上空直直坠下,把生活变成剧院,点记忆机式表演法,随意拼接,不懂得前因后果、前后呼应,像左臂纹身上刻着的坐标所在地发生的那件事一样,留下一些坑坑洼洼的空白谜题。

 

但实话说,他没演过郑雅弦,演过也不太能把剧中经验搬进现实,四十一二的年纪,对生活讲述的蹩脚内容,现在剩下“有点在意”,不会像琢磨一个唱段一样,精钻细研的。

 

再钻研也没用,不是什么事情都是一蹴而就,不是什么问题都是一琢磨就迎刃而解。

 

反正就这样,他不说擅长解惑,只是比较擅长把很多内容整饬进记忆里的里,装进一隅玻璃隔间,带着生活。

 

但那些东西已再不能透过二氧化硅波及到他。等该告别了,就爽快地,坦然地,挥手,拜拜。


北京冬天黑得很快,郑棋元踏进裁缝店的时候,夕阳刚落下,天边还余了一沿惨淡的白,再走回到四九城的寒冬里时,路灯都已亮起。


冬奥会的彩旗过了好几个月还在杆上高高悬着,被风吹得起皱又伸展,吉祥物印在上面,好大一只熊猫,好重一黑眼圈儿,好亮一双眼睛。

 

风太大,雪屑也直往眼睛里冲,挂在睫毛上,眨眼的那一刻偷落上眼膜,冰着。趴雪地里做俯卧撑还拍照传ins的人已经很久不觉得冷了,但眼睛说到底是最薄弱的地方。

 

今天北京的冬天冷得还是有些早,北方人会在这时想到南方。

 

郑棋元看了那面旗一会儿,往单元楼走。快到楼里的时候,他从大衣兜里掏出手机,给经纪人回了一句:行,我去。

 

绿框上面是一封邀请函,躺在工作邮箱里,又被转载过来。


尊敬的郑棋元先生:

 

您好!

自一九八九始投入研究,在中国航天局对外空间探测器发展研究小组的精诚努力下,我国自主研制的无人外太阳系空间探测器“深渊号”拟定于2023年1月12日发射升空。

届时,将携一金刚石唱片,这是来自中国、来自地球的一份礼物,我们试图寻找这个时代的声音,和来自广袤宇宙中,渺小的,但真诚的善意。

鉴于您们在专业领域的热忱、钻研与贡献,我们在各分支领域的数名到数百名不等的人选中,随机抽取两位,诚邀其参与演唱其中一首歌曲的部分片段。

 具体歌曲信息及保密协议签订流程已随邮件附上,望您仔细阅读。

此致,敬礼! 

中国国家航天局

2022年11月8日

 

 

五、

 

国家航天局管不管这事儿,到底是怎么整的,是他妈什么太空实验捅的娄子吗?

 

喝醉了,胡言乱语。

 

又梦到,还是又想起来,不知道,一个片段,挺多星星,环形的聚在一起,我,这个片段里的我,把星星握成一团,结果变成一粒扣子,还挺沉,握在手里就往下掉。

 

友人说是梦见前世了,我在戏里能信,自己遇见真的信不起来,我也不找另一半金箔,之前剧组送的那片太阳神鸟金箔还放架子上,圆的,没裂。我也不等谁把我复活,我已经活很久了,哈哈。

 

但也不是不能接受这个东西。

 

挺邪乎,小时候那次是把人大仙儿给炖了?我妈骗我狐狸炖蘑菇还真是真的?开玩笑,哈哈,反正我不信。

 

又想想,还是件很奇怪的事,写不出来。

 

2013.9.5

 

 

六、


“王哥——王疤!哎!回神儿了嘿!”漂了一头黄毛的小子喊他,“问你话哪,中午吃什么?”

 

“刀削面。”王哥舔了下上牙,嘴痒,想抽烟,摸出根烟叼嘴里。咬着,不敢点。

 

“操,哪儿给你找刀削面,我还给你炖只王八呢。”

 

“喊屁喊,”王哥把工帽摘下来,抖灰,汗混着黄土从左太阳穴的疤上滑下来,“你就遇着我的时间好,搁我年轻那会儿,给我这划口子那小子,差点给我打死。”

 

“真的啊?哥,你这疤到底哪儿来的?”黄毛探头看。

 

王哥横了他一眼:“别废话,你到底来干嘛?”

 

黄毛压着嗓子:“找到个东西。”

 

“古的?”

 

“看着像。”

 

是个本,王哥拿过来,抖掉面上沾的土,翻几下,拍到黄毛头上:“像个屁!现代字儿,这种本我修大剧院的时候掏出来一堆。”

 

黄毛眉毛耷下来:“那咋整?”

 

“扔了。”

 

“就扔了啊?”

 

“烧了。”

 

“烧了?”

 

“烧了,给你自个儿积点德,这种埋土里的东西,谁想别人再看见。”王哥说,大剧院伫立在他视线左下角,一个白色的影。他当工头修大剧院那会儿,是二零一二年,十年前,记得很清楚。

 

黄毛掂量自己手里纸页松活的本,骂:“神经病,写完又埋,图啥。”

 

“上赶着写下来,写完又埋土里,不是不想忘又不能不忘,就是想忘又忘不掉。”

 

黄毛听得半懂,呲牙,笑:“王哥经验丰富啊。”

 

王哥没笑,烟还在嘴里叼着,烟口咬瘪了,“看得多了,做得少。”

 

“嚯,还画东西了哪。”黄毛把本翻个底朝天,“那我真烧啦?”

 

“墨迹啥,不烧拉倒,要烧就赶紧去。工程都上新闻了,赶紧开工。”王哥说,“跑远着点儿,工地别看见明火。”

 

然后他转身,不远处是岳麓山,近些,是推土机巨大的、沾满黄泥的履带。

 

“开工咯——”

 

瓦落,树倒,黄土散漫。

 

不远处,明火起,飞扬的纸张和面上的一把土都被淹进火舌。

 


七、

 

梦到这个,我现在越来越不相信是在做梦,反而挺像亲身经历过。因为太清楚了,我试了一下,一个月没想它,到现在依然很清楚,每一个细节全部都清楚。

 

在一个剧院,没去演过,看着是老舞台,我站在舞台中间,一直不动不说话,瘆人……头顶是金色的光,雾,很湿,从头湿到内裤,然后雾变成雨,涨水,慢慢把我给淹了,我还是不动,然后另一个我,还是谁?要伸手去拽我,走不动啊真的,水越来越烫,最后我还是他只拽到了一个扣子。

 

拿到阿尔兹的台本,看了一下,我难道是一个反过来的郑雅弦。这种事情跟谁说。随缘吧,就这样,有些事情能放就放吧。

 

2017.2.1

 

 

八、


长沙清晨的阳光像煨了一捧小火,岳麓山下的树在九月依然发狂地长。徐均朔走到山脚一棵树下,总算有些荫蔽。耳机塞在耳朵里,在放歌,pain,you made me a believer,ohh。

 

面前的地上没有草皮,泥土陷进地里,坍成一个土坑,树苗焉焉地倒在里边,没法扎根生长,也没有痛当头浇下。

 

徐均朔蹲下来,左腿弯着,右腿膝盖戳在路沿上,膝前的布料肯定蹭上一层灰,黄土,蜗牛粪便。

 

但他不太在意,骨头和水泥抵着。

 

反正现在不是巡演彩排的时候太累,在很黑的侧台蹲下,膝盖也磕在地面上,肩头就挨郑棋元一下打,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说,脏不脏。

 

徐均朔不动,甘于做一只蘑菇,说,起不来了,讲实话,我腰没了。郑棋元的手还留在他肩上,滑到肩窝,给他揉了几下,指尖有点凉,指腹一层薄肉有点软,拇指按在颈后,触着徐均朔行将炸起来的发尾,余下指头贴着肩窝,按一按。

 

其实,就只是像在小茉莉的时候,上台前,要排排站,搭着前面人的肩,捏捏,向后转,再捏捏。

 

台前放松嘛,可是,就,但是……

 

舞台的电缆似乎绝缘层破裂,电流沿着地板一路窜过来,在徐均朔和地面相触的膝盖骨上炸开。细胞也不是绝缘层,选择性透过的膜也失活了,就放任电流一路窜到脑袋顶,让他变成一只一碰就会跳起来的蘑菇。

 

蘑菇说,真的别搞,棋元哥,很痒。

 

你这里别架这么紧,郑棋元收手,手摸上自己肩头,说,背背佳不舒服就先摘了吧,别勉强。

 

蘑菇就成为烤肉店里架在烤架上的口蘑,被的电流倒过来烤,菌盖盛了一滩水。还蹲在地上,扬头看郑棋元,半边身子沉在黑里,脸庞亮堂堂,是一颗一七八的土豆了。

 

然后徐均朔看着郑棋元,很傻地笑,唱,pain,you made me a believer——


音乐声戛然而止,徐均朔的耳机没电了,塞在耳朵里偃旗息鼓,二零二一年岳麓山秋天林林总总的声音再一次击中他,游客的语音导览,晨练老大爷挂在腰间的便携收音机,山斑鸠,风把还没红的枫叶割破的簌簌嚓嚓,还有自己很慢的、很慢的心跳。

 

记梦的本被他握在手里,厚摞的纸页被捏得起皱了,像水洗几次就皱巴的外套口袋,也像他第一次和郑棋元面对面,看到男人在夕阳里带着点暗红的耳垂时候,手指把袖口攥出的褶皱。

 

徐均朔把手里的本甩进坑里,掀起一小层黄土,很快又掩下去。

 

他吸了吸鼻子,鼻腔里是长沙有点冷的秋意。掏出手机,给他两年前节目里的followPD发。

【哈喽,任务完成了哈】

【讲实话,这个东西真的有、、蠢】

PD秒回,说:

【离岛一周年嘛,还是挺值得纪念哒!】

徐均朔讲:

 【就很,十分,非常高中生】

PD说:

【你才高中毕业几年啊?】

徐均朔说:

【差不多六年了吧】

【六年多】

PD说:

【也不长呀】

【不要总是当大人嘛,装小孩儿是大人的特权】

徐均朔说:

【开始了呀】

【你这个发言,让我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砸脸.gif】

PD说:

【嘿嘿】

【小孩儿,那你想知道棋元老师埋的是什么吗?】

小孩儿说:

【??】

【?】

【想个🔨】

【偷看别人隐私 你必遭雷劈】

然后他麻溜地,退出微信,删除后台,把屏幕摁灭。是从世界溜溜球最简单的方式。


 蹲得久了,大腿麻了一片,连皮带筋的,只有右膝盖神经敏感,在和水泥路沿的对抗中败下阵来,紧巴巴地疼。

 

但是这种很真实的疼让他觉得放松,实在。

 

在岳麓山的这个清晨,这个秋日,他的所有的,也许在旁人眼里与他不符的不甘、胆怯、退缩都在他把笔记本掷进黄土里的那一刻,散了。

 

所有心比天高的勇气好像从天空中直直落下来,撞回他的躯体。像破裂的气球重新鼓胀,泄洪的闸门将水收拢,花又结回种子,他在这一刻忽然感到一种扭曲的踏实。

 

他终于要做一次牵风筝线的人。

 


九、

很大一片夕阳,像那种烧得很旺的柴锅,这段记忆里,还真得写下来,我现在已经下意识地会写记忆,不是写梦了。

 

好吧,接着说。

 

这段记忆里头,场景好像很熟悉,是真的在哪儿见过,这个真的不是在这种不知道谁的,反正不是我的记忆里,就是现实生活里,你遇到过。夕阳,站在顶楼阳台上,远处,大概十几米远的地方,一扇门,一个背影在门口,“我”一直在看,等背影没了,再转身看,夕阳已经灭下来了。“我”好像在哭,哭得还挺大,结果哭得越大夕阳灭的越快,又不敢哭。憋着呗。

 

觉得挺好玩儿,不知道是谁家小朋友的记忆,怎么就到了我这里。又有点烦人,又挺好玩儿。

 

2019.6.27

 


十、

 

“这杯酒你自己倒。”顾易说。

 

“不是,我倒个瓜瓜,真倒头上是吗?”徐均朔说,从盘子里顺来一串鸡心递过去,“拿给你补补。”

 

顾易没接,狐疑,说:“你刚喝酒了?我还以为你没醉。”

 

是一句很温和的“你脑子有什么疾病吗?”

 

今天他必须温和一点,虽然以前一点也不凶,但是今天要更温和一些。

 

顾易穿着新郎的西装,斜了一眼伴郎,把桌上的醒酒器捞过来,葡萄酒往徐均朔面前高脚杯里流。

 

噢。徐均朔说:“你这个意思。”

 

“不让你真浇头上,”顾易说,“为了和吕哥幸福美满阖家欢乐,要多积点德。”

 

酒半满。

 

“愿望你自己说完了,”徐均朔捏着酒杯的细跟,以碰啤酒杯的力度和顾易碰杯,“就直接干。”

 

酒下肚,新郎想了想,还是把那个问题甩出来。他问伴郎:“所以呢,你就输了?”

 

“输了,”徐均朔说,“也不是没想过。”

 

新郎皮鞋后跟碾碎了很小的一块草皮,他拍了一下伴郎的肩膀:“我不问了,就这样。”

 

表情可能还挺凄,因为徐均朔跟他讲:“你不要仿佛我即刻要想不开那样,好不好?真的,问题不大。”

 

顾易说:“那我去别的地方转转,你自己待一会。”

 

葡萄酒还剩很浅的一层底,月光洒进去。徐均朔身边是一场年轻的、接近尾声的婚礼,父母长辈都回去歇息,年轻人留下来撒野,顾易在远处被别的桌困住劝酒。

 

他们在佘山脚下一片蛮大的草坪,圆桌铺着白色蕾丝桌布,炭火仍在明灭烧着的烧烤架,树上挂着的星月连缀的灯串。

 

徐均朔腕口湿了一块,黑色西装浸了一点红酒渍,像二零一九年九月,一场只字不提告别、只说感谢遇见的告别宴上,男人被他搂在怀里拍照时,领口落上的殷红。

 

突兀出现的红酒渍,像今天快到晌午时突兀出现在他手中的捧花,被新娘抛到空中,砸下来,就落进他怀里。身边的目光,艳羡的,揶揄的,口哨声,阳光都在祝愿他,好幸运,就像很多人都以为他一直被顺境垂青。

 

就好像所有人都觉得世界待他不薄,二十四岁,有音乐,有戏剧,有梦,有焦皮的番鸭,朱勇记的面,朋友的肩,想笑的时候重力不舍得把他的嘴角拉下,想哭的时候眼泪就很诚实地砸下,白玉兰,香樟,梧桐,弄堂里老旧电线上立着的棕头鸦雀,金山海滩,黄浦江水,佘山云雾,银河系里的星辰,都待他很好很好。

 

但是不是,是个锤子。

 

徐均朔手中握着捧花,当时隔很远的,外滩圣三一教堂的钟声已经快要敲响。风是二零二二年接近晌午的风,从佘山的山谷里徐徐生出来,擦过他的眼角。草坪在脚下铺着,走不到尽头。

 

天高地远,似乎能包纳一切。人就像荒原上的蚂蚁,一个冒出来又迅速干瘪下去的蘑菇。然后他就仗着自己的渺小,执着于因果定律,做了就一定讨要一个结果,觉得待他很好很好的世界总归是,欠了他一场教堂的钟声。

 

他总归是想不通,宇宙比他大了一百三十八亿年,宽广了不知多少倍,但宇宙可以爱他,他也爱宇宙。郑棋元比他大十六岁,高两厘米,凭什么郑棋元不能爱他,他不能爱郑棋元?

 



十一、


徐均朔从人民大舞台出来,走进上海云飘得很快的夜,九江路被两侧蛮高的楼压得逼仄,黑色兜帽盖在头上,插着耳机,往南京路步行街走。

 

耳机里循环刚刚看过的剧的歌单,Rock Of Ages,二零二一年又复排,剧情终于好了点,歌真的很爆炸,Just a city boy和有一个男孩在脑海里轮番上阵。

 

Drew扯着嗓子唱Just a city boy——

 

郑棋元就跟,决定不再一醉方休。

 

声音是很亮堂的,成一根针,刺破二零二一年的秋天,也刺透他的海马体细胞,黏起一串闭着眼能打出来的数字。刚看到永安百货外墙上橙黄的光,低头,耳机也摘了,电话也拨出去了。

 

哎呀。

 

但是不怎么慌,就像他在很多次采访突击任务里,把要对的上半句歌词和话发给郑棋元一样,突然拨来也不怎么突兀,好像谁都可以在心里喊“but I don't care!”

 

徐均朔就对着电话那一头唱,坐上午夜班车,一去不回头。在没有采访的南京路步行街对起暗号。

 

郑棋元说:“看完散场了?”

 

“散了,下午睡过了,差点错过开场,晚饭没吃,实惨。”徐均朔说:“现在去步行街找点东西。”

 

郑棋元说:“上次你说的……那个什么生煎?”

 

“小杨生煎啊,不是,就有点吃腻了。”徐均朔说。

 

郑棋元笑了,说:“不是只要世界没末日就必不可能腻吗?”

 

“那我直接跟它道歉,对不起,我去找南翔馒头了。”徐均朔说。

 

郑棋元说:“下次你来北京,可以尝尝陶然亭的糖油饼。”

 

“安排了,马上启动,”徐均朔说,“讲实话,我要是现在去高铁站,还能赶上末班车吗?”

 

郑棋元就好像知道他要去哪儿,说:“到北京的七点最后一班了。”

 

“噢,”徐均朔说,“你知道啊。”

 

郑棋元说:“最早的一班是明天早上六点,十点多到北京南,哎,但是,陶然亭的糖油饼十点就不卖了。”

 

徐均朔说:“可你明天上午要录歌,在城右,不是,城东边,就好远。”

 

“这你都知道啊。”郑棋元隔着电话笑,“小GPS。”

 

小GPS恨不得立刻定位到北京,说:“那我还是今天晚上来吧,直奔黄浦江,打劫一艘船,叫他往北京开。”

 

“徐均朔,”郑棋元叫他,“你怎么不干脆跑虹桥机场打劫一架飞机呢。”

 

徐均朔喊:“那就太空船,航天器,深渊一号,排面走起!”

 

郑棋元隔着电话笑,说:“悠着点儿,你旁边没人吗?”

 

徐均朔说:“有呀,好多人,都不认识。”

 

郑棋元说:“他们可能认识你”

 

徐均朔就说:“那他们肯定也认识你。”

 

好像有点不讲道理。

 

郑棋元那边有一会儿没吭声,电话线里就好静,连电流都不肯细语,徐均朔站在步行街的人声鼎沸里,小杨生煎,南翔馒头,都在吵。他就想,郑迪家里怎么这么安静啊。

 

然后徐均朔说:“北京降温了?手机里讲,大风蓝色预警,好像很恐怖。”

 

郑棋元说:“也还好吧,就是叶子都落完了,还没红。”

 

徐均朔说:“那蛮可惜的。”

 

又说:“香山的红叶好看吗,我来北京这么多次,每次忙得要死,还没看过欸。”

 

郑棋元说:“要明年才能看了。”

 

噢,徐均朔想,明年啊。

 

可是明早的高铁票马上就不能抢了。

 

“好啦,”郑棋元说,“都这么晚了,挂了吧,你骑车来的?”

 

徐均朔说:“骑上我心爱的小摩托——”

 

郑棋元说:“永远不会堵车,行了吧,挂了啊。”

 

徐均朔说:“好,挂挂挂。”

 

“等等,还有,”郑棋元说:“不许翘课。”

 

徐均朔说:“除了工作,绝对不翘,翘了的话,金山游泳被雷劈,番鸭挂了也咬我。”

 

郑棋元那边又笑了,说:“再笑真睡不着了,挂了。”

 

徐均朔就用晚安替代再见。

 

听到的已经是占线的盲音了,手机屏幕还贴着耳朵,浮雕的手机壳贴着掌心。徐均朔觉得右手握不到东西,很空很空,空到肚子都觉得不空了。

 

生煎店就在斜前方,没开的风扇吊在顶上,很亮的灯泡,塑料椅子,浮着一层永远洗不去的油渍的木桌,气味构成的白烟。

 

徐均朔握着手机,想起来六月,二零一九年六月,两年前,未来还不太确定但已经有路朝他铺开那会儿,他和顾易也是这样,面对面坐,弄堂里的朱勇记面摊,一顶帐篷底下几张桌,一张桌上一个沾了油渍的风扇,湿漉的三丝面和黄鱼浇头。当时也是这样,扇页把很潮热的风送来,还有别桌红烧腰花面辛辣的味道,所有气味混在一起,在年轻人还没开始学抽烟的年纪送来一阵扑面的白烟。

 

顾易把磕破口的玻璃杯子放在他面前,启开一瓶三得利,说:“你什么也别说了,是男人就打个赌。”

 

拽且傻的语气,他肯定喝醉了。但徐均朔也差不多醉了,负负得正,相当于没有区别,飞船脱轨,水手丢掉指南针,都短暂出逃于现实世界。

 

徐均朔说:“你也什么都别说,就直接说赌什么。”

 

“赌是我先结婚,还是你先追到……”顾易右手比成“七”,杵在他眼前,不动。他俩像街头交接的地下党,把上海拽回八十年前。

 

徐均朔把他手拍开:“赌。”

 

夏夜的热气熏在他脸上,蚊子在叮咬他的脚脖子,他几天前刚刚录完第三期,第一次从岛上放风,飞回上海,参加毕业典礼。聚餐一个接一个,像套娃层层叠叠,筛到最后,是他和顾易两个人从学校出门左转拐进弄堂吃面。刚开始一切如常,直到郑棋元成为一个不太能绕得开的话题。

 

顾易问的是,怎么样,实力是不是特别强。徐均朔说,电视里听是食堂番鸭,现场听是北京烤鸭,不开玩笑。

 

顾易半清醒地说,你这什么形容,语言课到底有没有修,半糊涂地说,哎,真好。

 

是什么真好,就贼好,快乐无边,徐均朔说,我觉得我们还蛮搭,就很搭,如果不算……

 

顾易在酒精催化下,反应慢两秒,终于跟上他思路,打断,说,等等,你先等一下,你说哪个搭,艺术还是生活?

 

小徐老师教育说,艺术生活不分家。

 

这时候他离三巡酒还差两巡。

 

真是鸿鹄之志。顾易认输,较为震撼,说,但我不太懂,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怎么搭了,你能给我一个理由吗?

 

是呀,怎么搭了?徐均朔也问自己。比搭上早高峰1号线,比搭上富锦路到莘庄的地铁更不搭。

 

徐均朔简直是《走近科学》主持人,端坐电视机前,直面那些好奇的,窥伺的,友善的,不友善的目光,说,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本期《走近科学》,今天我们要把目光放到上海,一个优秀的新晋音乐剧演员,徐均朔,他和那个you know how,到底搭不搭呀。

 

自己先甩出来一个答案,搭,贼搭。

 

把观众朋友们好一顿绕,上中下三集,周周敬请期待下次节目。结果最后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小徐播音腔揭秘,其实啊,一切的缘由就是上海音乐学院某研一在读生,觉得,郑棋元在那天,就他们一起练荣耀为我臣服的时候,跟他讲的觉得有一部分记忆不属于自己,这个“有一部分”,是不是和他有关啊?自己上音开学典礼那天,教授台上发言,自己在台下被困倦打击得溃不成军的时候,梦到的北京,其实不是梦吧?是郑棋元的一部分记忆吧?

 

观众朋友瓜子不磕了,酒都要洒了,说,啊?你能给我一个理由吗?这科学吗?

 

主持人小徐说,那你知道自己的记忆怎么运转的吗?你知道海马体到底是由什么构成的吗?你知道神经细胞到底怎么传递递质的吗?你知道蘑菇很小,但到底是多小的吗?你知道宇宙的大是多大吗?你能说清楚吗?害,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我就觉得,科学就是最大的悖论。

 

可是,但是,搭不搭这个问题是定型极限,是有唯一解的。

 

不搭,真不算太搭。至少在小本上细数一下,不搭的要点比搭的多。

 

我知道,主持人小徐在心里对自己说。

 

郑棋元的身后,那些漫漫、淹进日月里的过往,路过的跨海大桥和海底隧道,对他来讲是白茫茫,自己眼前,那些还没接踵而至的,不知道有没有郑棋元参与的生活,内容,也是白茫茫。

 

生活和时间扭打在一起,汇成河,他和郑棋元各自一端,望着大河弯弯,河太弯,弯到空间折叠,不敢放胆。还有他妈的地平线,从他和郑棋元中间贯穿,倒是直线了,但是也没法搞,就算不知疲倦地翻越,但是他和郑棋元同在的同等速度流逝的时间让他永远翻越不完山丘,就算,哪怕,有人等候。

 

最后弯的河、直的线凝成一股绳,把主持人小徐牵到最科学的解上——害,讲实话徐均朔,你就真的,弯不过他也直不过他。

 

吧嗒,吧嗒。夏夜的雨开始落到塑料顶棚上,吧嗒,吧嗒,世界告诉他,你和郑棋元,不搭,不搭。

 

我知道。

 

徐均朔的虎口磕着玻璃杯,三得利黄啤溢出来,淌在虎口的窝里,把心也淋湿了。徐均朔在心里说,我知道,我又不傻,我想得清楚,但又只想糊涂。

 


《小徐走近科学》这节目真该停播,主持人沉吟至今,一两三丝面下肚,愣是甩不出一些科学的理由。

 

还好观众朋友贴心,不再难为他。顾易吃了一口面汤里的榨菜肉丝,说,那你打算怎么办?你有什么计划吗?

 

徐均朔的筷子插在清汤寡水的面里,一圈一圈地搅,说,棋元…郑棋元这个人,计划直接没用,我也不想用。

 

得,又绕回来了。

 

然后就安静。直到他们甩出一个很傻的问题,“赌不赌”,在二零一九年六月的上海落地有声,还带回响。

 

“拿什么赌?”顾易说。

 

“就,也不立字据了,你要算个男人就自己记住,”徐均朔说,他穿着棉T,胸前一个大大的ZOLOFT,两臂光着,不仅说胡话,仿佛还准备歃血为誓,“我要是赢了,你婚礼上,你就搞一杯酒倒自己头上,我要是输了,就是我倒。”

 

“徐均朔,你牛批,真的,我服气。”顾易说,用盛了黄啤的玻璃杯去碰他的,“不叫你老妹了。”

 

“瓜批。”徐均朔说,举杯跟他碰。

 

顾易是一个讲道理的男生,生气的时候会说,你看他像不像一条狗啊。但是现在麦芽发酵的味道在嘴里膨胀,让他决定骂一下人。

 

“你才是真傻逼。”顾易说,朗读好像在阐明一个客观定律。

 

他的目光晃到棚顶横梁上悬着的灯,六十瓦的昏黄,蚊子,飞蛾,在人类世界的琐碎的吵嚷里,翅膀扇动的声音也好像很大。

 

“你是真傻逼,”顾易又说,他的语气像在朗读上海音乐学院优秀毕业生名单。

 

“徐均朔,”顾易说,诚恳地又叫他全名,“但你是一个勇敢的傻逼,我祝愿所有勇敢的傻逼都活得快乐。”

 

他们好像在徐汇滨江,凌晨四点半的后滩,船要离港,去巴黎东岸,顾易在汽笛轰鸣中对船说,祝你扬帆远航。

 

都醉了。

 


 生煎店外挂着大招牌,菜单,黄底红字,三得利金麦芽,五元一听,桌上启开的啤酒罐里好像也飘出味来。

 

可二十四岁的徐均朔在这个秋日里清醒极了。

 

清醒地重新把手机揣回兜里,清醒地又一次意识到信息不对称的该死的毛病,清醒地觉得刚才那通电话里,电流化成实体玻璃,单面镜,郑棋元看过来清清楚楚的,自己望过去模模糊糊,对面一会儿说爱,一会儿说再见,声音也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他二十四岁,年轻,保持饥饿,保持愚蠢,有太多东西不知道,有太多东西就算知道了也是纸上得来终觉浅。他不相信郑棋元什么都知道,但是郑棋元为什么就能,装的也好,浑然天成也罢,好像把什么都活通了,把生活塞来的剧本收至麾下,愿意的时候当编剧,累了当演员,而自己在台下当观众,隔着几排座椅看台上,分不清这出戏是他自己编排,还是配合演演,还是自导自演。

 

他只能文盲进图书馆,瞎子进画室,聋子听音乐会,肉眼仰望星空想看到月球环形山,三维生物来到四维空间。

 

是十六年时间亏欠他一副透视望远镜,也是他自己生了妄念,想把过去和未来都看到底。

 



十二、


“然后呢?你赢了吗?”郑棋元问他。

 

男人坐在他房间落地窗前的沙发椅上,腿根陷进很软的靠垫,短裤,腿翘着,歌词夹放到膝盖上,摊开的页是荣耀的谱子,歌词他俩早几天敲定的。

 

本来晚上准备练歌,岩哥贴心换屋,但是边际效率递减,练到后面也没什么突破,过了十一点最困的时候,又都不太睡得着。

 

徐均朔就说,元哥,是不是我们再,就互相增进了解一下,会好一点?

 

郑棋元说,行啊,你打算怎么着了解?

 

徐均朔说,我们以前在学校是,互相看小时候视频,六七岁的样子,就,爆炸蠢……

 

郑棋元说,我六七岁的时候也没视频啊。

 

徐均朔顿了一下,说,开玩笑开玩笑,还是算了,就直接问问题吧,或者我先告诉你一件事情,你再告诉我一件事情。

 

郑棋元说,ok,那来吧。

 

徐均朔就跟他讲,小时候,小茉莉合唱团,就我们福州一个合唱团,之前有个老师,让回家练歌然后一个个立到前面独唱检查,究极尴尬,然后当时,有一句谱,我觉得我唱对了,老师觉得我唱错了,结果就被骂很惨。我跟她打赌,其实也没有真的打,我自己在心里打赌,到底是谁对了。

 

然后郑棋元就看着他问,你赢了吗?

 

室内光源有点多,透进来的月光,醺黄的室内灯,还有郑棋元身上的颜色,白的,灰的,金属色的。徐均朔眼神一时不知道往哪儿放。按道理和别人说话最恰切的方式是盯着嘴唇,但是他可能会让自己的目光太过冒犯。

 

最后他把目光锁在郑棋元的纹身上,41,38,很大的字母N,说:“我唱对了,肯定是我对了。但是,就,也不影响我输了。”

 

郑棋元说:“怎么了?”把歌谱卷了边的页脚理平。

 

“过了几天我去找她,”徐均朔灌了几口水,“很搞笑,她真的不记得自己怎么讲的,就,我把歌谱给她看,她就坐在钢琴前面弹,然后说,你是对的,但老师难道不是这么讲的吗?”

 

郑棋元:“她忘了。”

 

徐均朔:“就整段忘记了,好像那天她心情不好,所以和我吵了一架,不是,也不是吵架,可能我单方面被她骂。”

 

郑棋元:“还小嘛。”

 

徐均朔:“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就,第二次我去找她的时候好像她心情又很好,我溜溜球的时候塞给我一把酸酸糖。但我很生气,就贼生气。”

 

郑棋元:“所以后来就是你没直接回家,跑到家后面的林子里,爬树……”

 

男人把歌谱盖在脸上,笑得肩膀抖,缓了一下:“对不起,不好意思,但小孩儿真的太可爱了。”

 

徐均朔摸了摸鬓角一点毛躁的发,也笑,说:“我现在想起来也贼搞笑。但,就当时肯定蛮难过,觉得大人怎么这样,想忘就忘,就或者不管想不想忘都会忘。”

 

“但我就记到现在,贼不公平。“徐均朔说,“她现在估计,不是,肯定直接连我是谁都忘掉。”

 

“没办法,大人,”郑棋元说,“她可能也不是故意的,但是就活成了这个样子。”

 

“那你是吗?棋元哥。”徐均朔看着他问,目光在灯下很亮,很透。

 

“也分人吧。”郑棋元说。他落在膝盖上的手放下来,撑在身侧。

 

徐均朔说“噢”,拽来一个靠枕垫在腰后,“好啦,我连这个都告诉你了,棋元哥,你要告诉我什么?”

 

郑棋元低头想,往两边撇的刘海垂下来一缕,悬在眉心。

 

“我觉得吧,”郑棋元说,“我身上有一部分记忆,它不是我的。”

 

啪嗒。

 

徐均朔摆手里玩的水瓶掉在地毯上,很轻很轻的,像是森林里松子落地的声响。

 

郑棋元说:“吓着你了?”

 

也不是。

 

徐均朔想去捡水瓶,但是又兀地动不了,他发现,与其惊讶于郑棋元的这种奇异感受,此刻他更在意,为什么要告诉我?为什么这个都能告诉我?

 

他真的傻了两秒,愣愣甩出来一句:“倒着的郑雅弦?”

 

说完,心里自我掌嘴,补上:“不是,我绝对没有不尊重这个角色的意思。”

 

“我知道,没关系,”郑棋元说,“你别紧张。”

 

绝大部分时候,不做梦的时候,徐均朔还是相信科学,坚信心理学,迷信天体物理。现在几股势力拧成麻绳,拦腰把他扣住,悬在树上,摇摆不定。

 

科学说,随随便便拥有别人记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真的很搞笑,兄弟。

 

天体物理说,不是随随便便好吧,百因必有果……

 

音乐表演系的徐均朔说,就贼玄幻,但我当时为什么也……

 

科学说,打住打住,只是一个梦而已

 

心理学说,如果你怀疑,而且就一直怀疑,梦里的视角是郑迪,那你就会相信那是郑迪,自我催眠就很恐怖。

 

天体物理说,也不一定,宇宙这么大,庞加莱重现都存在,这件事情怎么不可能发生,没关系,问题不大。

 

心理学说,也不一定,就不太能搞清楚,哎,但是,就,反正,徐均朔啊徐均朔,他为什么要告诉你呀?

 

音乐表演系的徐均朔说:“那,哥,你打算怎么办?”

 


 

十三、


“迷茫的时候,问问自己,你打算怎么办?你心里到底想怎么办?”台上的教授说,站在礼堂的横幅下面。

 

红底白字几个大字,上海音乐学院2015-2016学开学典礼。徐均朔摸出手机,把画面锁进相框里,按下一张,彩信传给父母。

 

有点困。军训,走正步,立军姿,还要耍棍,在八月的阳光下暴晒两周,显示他很困的黑眼圈和皮肤一个色。

 

但他真的很困,上眼皮落下来,撑开点,好像在说什么音乐,戏剧,上眼皮又落下来,教授说……眼皮阖上了。

 

“哎,我操。”男人捂着额角,蹲在街沿,陷在同灌木一样的黑里,“你他妈眼睛长屁股上?我这儿系鞋带呢,骑车不看人是吧?”

 

“对不住啊,”“自己”跨在车椅上,五羊125A,漆成黑的,把头盔取下来,说,“您摸黑蹲这儿,真看不见。”

 

“这么大一人,活的,看不见?”

 

“真看见就不会撞上了。”“自己”说。

 

“操。”男人横过来一眼:“上学无聊手痒想打架?”

 

“我不想打架,”“自己”说,“我学音乐的,也打不过您。但是您要打就随便,反正我也不会怕。不打,我就请您碗面?”

 


男人掰开筷子,眼前是一碗红油锃亮的刀削面,他用竹筷敲了下碗沿,说:“哥们儿,真不来点?”

 

“自己”在用纸擦手上蹭上的油,上半身距离桌子十厘米,“谢谢,我吃过了。”

 

“自己”和男人坐在一个由夏入秋的夜晚,后厨的热气飘出来,把毛孔蒸烫,人像坐在瓦罐里煨着,被悬在头顶的白炽光打得惨白。

 

“自己”穿长袖,热,袖口卷起来些,一截胳膊白晃晃,纹身黑的,像藤一样攀着,绞在臂上。

 

对面的男人探头看:“嚯,这纹的啥?三八,四一,还有……鸟语反正我是看不懂,还有圈儿,这啥,还是叫…句号?”

 

“我老家的学校的地址,小学,我以前在那儿上过三年。挺古怪一件事在那发生的,我想搞明白,一直也没明白。”“自己”把袖口卷到手肘,右手并拢,指腹贴着字母数字,抚了一圈,好像那是另一张皮,还没和血肉融合,时不时要平整一下,“刻下来记住,省得我以后忘了,或者不想弄明白了。”

 

“你们搞艺术的,都怪,我反正不懂。”男人低头呲溜面片,又抬头看“自己”,“哎,认字儿吗你?”

 

“认。”

 

“那还行,”男人从裤子兜里抽出一卷报纸,“这个玩意儿写的啥,你帮我念念。”

 

“美国于1977年9月5日分别发射的……”“自己”没接,就着他手里的报纸读。

 

“接着啊,还要我举着啊?”

 

“自己”顿了一下,接了:“‘旅行者1号’携带了金刚石留声机针……”

 

“金刚石是啥?”

 

“很硬一种石头……”接着念,“一个铜制镀金磁盘唱片,承载着人类与宇宙星系沟通的使命。”

 

“哎,你不学音乐的吗?以后有机会唱这个不?咱自己整的,唱首歌,也给飞上去。”

 

“自己”说:“我试试。”

 

就好像,如果自己想,那么试试就大有可能,如果不想,就算了。但扪心自问一下,又确实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年轻。”男人“嗤”了一声,掏出一包红塔山,从烟盒里耸出根烟,叼上,“来北京干嘛?上学啊?”

 

“不是,毕业了已经。”“自己”没接对面递过来的烟,“不干嘛,来混混。”

 

“混混,那你打算唱什么歌?”男人用手把烟碾灭,“刘德华?庞龙?还是最近那个什么刀郎?”

 

门口一辆赛欧,嚎叫着奔驰而过。收银台上一块很小的四方电视,声音断断续续,雅典奥运会,中国女排夺金,这是二零零四年的北京。耳边聒噪的声音把静景打翻,画面飞速地悬起来,“自己”好像浮起来,像一阵风一样地途径这个城市,在环路上方飘着,不分单双号的车在底下奔行,车窗摇下来,司机的胳膊肘架在积灰的车框上,指上的老茧间夹着烟,火光,烟雾,在飞驰的风里被城市的夜吞噬,车载音响像西直门地铁站唱破喉的流浪者,一直唱着,反复唱着二零零二年的一场雪。

 

兀地歌声断了,“自己”又落回瓦罐里,在面馆里转头,凝着门外那盏半坏的旧路灯,它扑扇着亮黄光,像大雨下的一簇火,玻璃罩上凝着雨滴干瘪后的泥印,飞蛾,蛛网。

 

“不知道。”脚下是别人烧了一半的烟蒂,被踩在鞋底来回地滚,碾瘪了,“自己”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们来自什么样的家庭,什么样的地方,怀有怎样的理想抱负来到这里,但既然你们,我们有缘相聚于此,”教授的声音渐渐清晰,世界慢慢放大音量,“我想告诉你们……”

 


 

十四、

 

“啊,这是我国航天史上的重大转折之年,啊,我国第一架无人外太阳系空间探测器的研制,啊,就此拉开序幕。”讲台上老师讲。

 

“有同学知道这是哪一年吗?啊?”

 

“一九八九,啊。”徐均朔小声嘟囔,“啊。”

 

1989,他在本上写,1989,但没在记笔记。1989年,他画一个圈,外层又套一个,填上五角星,石头,燃烧宝石,宇宙魔方,左边画火星,右边画木星,签上徐均朔三个线条乱飞的字,日期,2013.9.5。小行星带。完工。


他们这个年纪的男生都这样,语文课上给杜甫画像,刻不容缓,正义与我同在。语文书上打数学草稿,生物课上学英语,历史课上学数学,数学课上听天书,音乐课上看电影。不是他自己想看电影,老师老是屏幕一打亮,爆裂鼓手,歌舞青春,这节课放电影,同学们想看的看,不想看的自习。

 

徐均朔想唱歌,把校服领子拉起来,遮半张脸,自己小声唱。

 

“装逼。”同桌说。丢过去一袋麦丽素。

 

老师在台上打鸣,前桌在台下打呼,徐均朔盯着他的后脑勺坠一下,醒过来,又坠下,也困。昨天晚上做梦,醒来的时候是半夜,他从被窝里爬出来,手机屏幕亮起当台灯,记梦。

 

书页摊开,他在画在纸上的小行星带上勾星星,两个,三个……晨光K-35笔头在纸上刺出一条黑,氤开点墨油。

 

哒。

 

徐均朔的脸倒在纸页上。

 

他画在纸上的同心圆开始旋转,里层顺,外层逆,转得太快,原本凹凸不平的弧线被速度勒成圆,墨被甩碎,泄出细小的墨点把整个圆环填满,像“i”上的小点,孕育整个宇宙的奇点。然后画面开始黑褪白,白染黑,黑白颠倒。白色的墨点像棱角冷硬的星,盘旋着组合起来,是一轮巨大的、静止的小行星带。碳质,硅酸盐,微流星体,在冷寂的巨大空间中蓬放,碰撞,流转,像一尊立体的、无固定形态的神佛。

 

他被牵着,构成他的原子像落入一个巨大的引力场,布朗运动失效,完整的他伸手,想要去触、去抓行星环。距离不再具有意义,他移动,好像是在身体结构之前只能在白纸上行过短暂的一个点,却想要绕赤道一周,他越伸手,关节连接处想要长出另一根骨头,行星环就愈远,直到成为冥的黑暗至深处一个金色的圆环。物极必反,空间萎缩,像是银河系折叠,把那头的金色送来,明灭星体近在咫尺,他只是探囊取物,一伸手,把小行星带握进掌心,星辰碎片凝成一颗扣子。

 

而徐均朔斗胆,真的伸出五指,那双六岁时候受不了在琴键上被掰出很长的弧度的手终于是长大了,他伸手,伸臂,把越来越小的星辰碎片握在手里。

 

手里缩小的小行星带不断发烫,好像万物瞬间达到热寂,每一颗星星诞生时爆发的能量聚拢成一柄,要将他灼烫。

 

太烫了。

 

掌心的东西好沉,像要撕裂掌纹,嵌进皮骨,穿透过去。他拳头攥紧,不放,就随着一同落下去。

 

他不断地坠落,加速坠落,像重力已经脱开身体,躯干散了架,连记忆也被牵扯出来,画面像被风惊起的落叶。他掌心的扣子终于挣脱出来,终于眼前飞旋的画面里,变成一颗左眼睑下的,被夕阳烫红的痣。

 

徐均朔的膝盖磕在课桌下的横梁上。惊醒。膝盖骨磕得生疼,好像一米跳板直砸进未盛水的泳池底。

 

立毛肌收缩,交感神经兴奋,他从宇宙悠游落回渺小恒星,摸了摸脖颈,蹭掉一层冷汗,指腹触到一颗小痣,大概是在这个位置,脖颈右侧偏上,他从上海回来的时候就长出来了。

 


 

十五、

 

夕阳烧得像火。

 

天西边碎了一捧火星子,一路窜上去,就把半边天引燃。在闷热的夏里像把苍穹之上大片鱼骨样的云煅裂了,云片重重地剥落。

 

肯定有一片云落到他大腿上了,压着。

 

累死。

 

徐均朔蹭掉额上的汗滴,手湿淋淋的,去按门把手。门没锁,一拉就开了,二十一楼的热风扑面,夕阳裸露地直射过来,他眯了下眼。

 

一滴汗滑进左眼里,刺得他眼帘彻底坠下来,左眼阖着,右眼半眯,头发不太长,额头露着,被福州太阳吻过他太多遍的脸又被汗蒸透,像刚从沪上的土里冒出来,只被水草草冲洗过一遍的土豆,很小一颗,很滑稽地抬眼看不远处天台沿的人。

 

背影,扣着一顶鸭舌帽,露出来的头发被发胶处理过,刺戳戳的,脊背是一段不肯松的弧度。食指和中指夹着烟,烟头是一粒渺小的灼烫的夕阳。手扣在天台的栏杆上,小指在敲。

 

嗒嗒。

 

突突,徐均朔的心脏跟着男人敲在金属杆上的声响跳。

 

哎,这不是,那个谁,就那个谁,唱歌很好听的,长得还蛮帅,和他一起止步数字四十二的那个谁。

 

他要干嘛呀。

 

七月的北京是个天大地大的烤炉,把小土豆烘得晕乎乎的,他只能晕乎乎地想,他要干嘛呀。头脑被片成“呀土豆”,待不及想出一个答案,果然是会唱歌的,嗓子就先动了。小土豆很大声地喊,不是,那个谁,你别想不开啊。

 

小土豆已经走得离男人很近了,这一声吼出嗓太急,像胡同里炸爆米花的机器。砰地炸开。

 

男人手中的烟头兀地坠到地上,他转过来,手肘搭在栏杆上,看着徐均朔汗涔涔的脸。小土豆要被他的目光削皮了,男人的唇抿起一段弧度,像佘山一段被夕阳晒化的轮廓线。嘴角翘起来,说,那你来干什么啊,小朋友。

 

小朋友一哽,他已经十六岁了,除了过年领压岁钱的时候,其余时间拒绝被称作小朋友。

 

所以土豆讲话:我叫徐均朔,徐徐升起的徐,势均力敌的均,朔……朔就是,就,追溯的溯去掉三点水那个朔。

 

那个谁说:那好,徐…小土豆

 

土豆说:徐均朔

 

那个谁说:好吧,徐均朔,你没想着来干什么傻事吧?

 

土豆说:这点打击就不行,算什么男人。

 

男人低低地笑了一下,说:那你觉得我不算男人吗?

 

他一笑,脖颈上很细的筋骨就显形,很白一截脖颈,锁扣一样有点嶙峋的、一小段喉结,双眼掩在帽檐下的阴影里,上眼皮的弧度不是饱满的耸起来,只是微微隆起的苏格兰高地。耳垂上的纹身,数字八躺倒过来,像一圈莫比乌斯环,夕阳在身后,很温吞地照过来,很薄一层耳垂被阳光刺透了,成了一块很烫的璞玉。

 

徐均朔也被隔空烫了一下。

 

不是,也不是,真不是,真的,你很男人,我觉得,土豆一连串的往外蹦词,百口莫辩,学生干部的能言善辩被夕阳蒸发,现在从额角滑落的汗全集中在手心。

 

好啦,男人说,不逗你了,赶紧下去吧,别晒了,再晒真熟了。

 

鸭舌帽被他掀了,趁小土豆看着他发愣,盖在他发丝刺刺的头上。徐均朔在帽檐下楞楞地看着一截腕悬在眼前很近的地方。再见啦,小土豆,男人伸手在他脑袋顶摸了下,说,我祝你徐徐升起。

 

 

十六、


太过分了。

 

他跑得很快,裤脚沾上福州潮湿的泥土溅起来的点子、破碎的青苔。大人太过分了。他想。我明明唱对了呀,凭什么骂我?

 

他也不知道要往哪跑,什么时候该停,但是好像有东西追着他,要咬破他的裤兜,让沾着合唱教室味道的酸酸糖从里面掉出来。

 

他真的跑不动了,扶着林子里一棵榕树喘气,可是有很讨厌的东西在追他,怎么办呢?不能向前就向上吧,星星会带他走。小孩儿的世界里只有向前和向上,没有停下的按钮。

 

手攀在榕树的阴湿的树干上,太滑了,青苔被雨滴泡得胀满了水,鞋底踏上去就会挤出汁液,他的眼眶里也挤出汁液,像打在牙龈里的麻醉针,他的手麻麻的,凉凉的。

 

青苔要把他推开了。

 

徐均朔从树上落下来的那一刻,眼睛是睁着的,好像时间被无限地拉长,人体机能的本能反应停滞。他就睁着眼睛。眼前是向上耸立的、大而高的榕树,榕树的顶端,月亮河的水很深,亮堂堂的,融化的光泄出来,把黑夜喷出的墨汁吞掉。交叠的、密密匝匝的枝叶成了木色的窗框,桐油剥落,蛛网在风中颤巍巍地挂着,窗外天幕清白得没有血色,树木沿着土石操场涩涩地抖,锅炉房的白烟飘着,温室大棚的反光像鱼刺样直戳过来,还有一粒放大,放大,无限放大的六角形结晶。

 

像梨花瓣结成的网,他要伸手去抓。

 

指尖动。

 

砰。

 

枯枝折断,五米深的地下,榕树一寸微小的根茎跟着震动。

 

砰。

 

几百亿光年范围内的银河系,无法被时间、空间定义的某个未知区域里,“它”动了。

 

砰。

 


 

十七、


小孩儿定定睁着眼。


黑像章鱼喷出的墨汁,把视网膜侵占。水洗布一样煞白的天空消失了,榕树顶端枝叶交叠、树杈横斜,根茎垂悬,他像躺在河底,身上刺骨的冰,根须是摇晃的水草,叶片是鹅卵石,夜空是漏网之鱼,坍缩着越来越小,成了一口井,铁桶落下去只能舀到星星的光。星星只有一两颗缀着,仔细着盯又好像越冒越多,发很亮很白的光,像天上也落了一场雪。


榕树的根茎好像又从地底生出来,把他的脚脖子缠住,动不了,颈项扼住,说不出,眼眶架住,只能睁着眼睛。

 

郑迪。


郑迪。

 

有人喊。


你又干嘛——


小孩儿回过神,嚷:“看星星呢我。”

 


 

十八、


北京的夜看不到什么星星,只有雪屑被车灯映亮,落在被轮胎碾热的城市街道上,很快地融化。

 

郑棋元和他并肩走出来。

 

徐均朔的嗓子被十二月份的寒风掐住,好像刚才一首歌把他灵魂抽走了,留在录音室不断地cut,action。

 

他有些发麻的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松开,机械重复,血脉好像终于通了些,话也就出口。他问:“棋元哥,你现在什么感觉?”

 

郑棋元不急着往家走,陪他在中央电视台底下立着,说:“现在好像没什么很实在的感觉,可能等哪天,等这个东西真的发射上去,我会有什么别的想法,也说不定。”

 

可年轻人觉得好像此刻就是深渊号发射升空,自己像踩在棉花和石头堆砌起的废墟里,觉得躯干是轻的,头脑又很沉。一份渺小且轻的声音被刻录进唱片里,就变得沉重,又确实将要起飞了。确实即将要和身边的人的声音一同起飞了。

 

徐均朔把围巾紧了紧,对郑棋元讲,说:“刚刚录歌的时候,我一直在问,就问我自己,你会一直唱歌吗?你会一直表演吗?但,就,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也没什么关系,”郑棋元说,“想不通就别想,把现在的事情都做好,也行了。”

 

“但我好像不行,讲实话。”徐均朔说,“虽然我之前说,迷茫的时候,就做好手头的事情就好啦,然后就,等待机会,蛰伏。”

 

“但我有时候很想搞清楚,就太想搞清楚很多事情。人其实只要抬头看看星星就好了,看不到也就算了,但我就想知道,它到底从哪里来,什么时候就会没掉。小时候,那个时候也是,其实我只要就按谱唱就好了,但我就要去问,我到底唱得对不对,我之前这么唱对吗,就以后也这么唱吗?”

 

还有你,关于你。

 

就像一个在大一开学的时候,翻来覆去地想人生规划的人,二十岁怎样活,三十岁怎样活,四十岁怎样活,二十岁的时候是怎样爱郑棋元,三十岁的时候会怎样爱郑棋元,四十岁的时候还会不会爱郑棋元,五十岁……

 

徐均朔看着他讲:“我想搞清楚又搞不清楚的事情太多了。”

 

年轻人被眼圈拖累,眼眶眼尾都好像陷进黑下来的夜幕。瞳仁发亮,因为夜的冷雾、风、雪,眼角染上一点红,还是几年前的样,万物松弛的夜里紧绷的、热烫的一团积雨云。

 

郑棋元呼出一口气,热雾白白的一缕,被吞进夜里。“均朔,你想问什么就问吧。”他说,“不要吊着自己。”

 

“今天早上,”徐均朔说,“就七点四十五,你在微信里讲,问我最近还在记梦吗,棋元哥,你是不是又想起来了?”

 

“是想起来吗?说实话啊,我也不知道。”郑棋元说,“我有一个本,记了很多东西……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它就会出现在那儿,就写了这些东西。”

 

徐均朔说:“剧院,河,夕阳,扣子,还有好多……就这些东西,是吗?”

 

“我问你,就是心里有个底,”郑棋元说,“看来它们跟你真的比跟我熟悉。”

 

“倒也不一定吧,”徐均朔说,“反正现在就,你不能确定,我也不能确定。”

 

“也是。”郑棋元说,“那就先回去吧,怪冷的。你酒店在旁边吗?”

 

冷风又把他的嗓子扼住,徐均朔顿了几秒,说:“那你就准备这么,就直接忘记啊,不是‘也分人’吗?”

 

“你愿意说就说,也不一定非得今天说。”郑棋元说,“但是如果是太私人的东西,你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

 

“那我要真不讲,就,不会很怪吗?”徐均朔说,“有一段东西是空白的,好像没活过一样。”

 

郑棋元笑:“没活过怎么会站在这儿?”

 

郑棋元的声音淹在雪里,很淡,也很稳。徐均朔发现自己很想哭,到这个年龄徐均朔终于是在意识到自己想哭之后,才会流泪,但即使意识到他会再一次地在郑棋元面前极其幼稚地流泪,他还是想哭。

 

他好像终于发现了,无论是埋在岳麓山几捧黄土下时间胶囊,他从小记到大的记梦本,剧院舞台的幕布,弧状的巨大苍穹,绵延回环的地平线,深渊号的同位素温差发电机,海马体中,两个神经元间信号传输中的长期增益效应,只增不减的熵,单向线性流逝的时间,还是梦里、记忆里那条把两人都溺毙的河,都渴望着恒常,贯连,不间断,源头不绝,绵延不息。

 

就好像一旦横空落下一个分节符,砸在人们面前,就会把身躯也劈断一样,昙花总归是可怜的,肉体总是渺小的,短暂即是死亡。

 

他终于因此触摸到了自己身上的一种割裂。他愿意笃信可能性,相信不确定,尝试每一个兴趣点所在,不大相信他和郑棋元之间会有恒常,又近乎人的本能地觉得自己应当渴望恒常,也迷茫着,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恒常地渴望恒常。

 

像面包夹住果酱,蚌壳吞下沙粒,太多想法,太多渴望,左右夹击,要把他的身躯挤扁,骨骼碾碎。

 

但现在,就现在,二零二二年年末的雪和二十五岁的泪,和他旁边立在冬季里的郑棋元,让他醍醐灌顶。

 

他好像终于懂了,人为什么可以坦荡地,无畏地,像一个摔倒了讨要糖果的孩子,理所当然地被宇宙所爱。因为人们从很小的时候,从他们蜷在被窝里,开始有意识地觉得,世界是一片巨大的森林,那森林的外面又是什么呢,是什么呢,想着想着会用被子抹眼泪的时候,人们就知道,宇宙只是短暂地爱他,人也只会爱他脑海里的宇宙。

 

就像郑棋元身上那点的矛盾和悖论,为什么他要说,从不做规划反而使得人生活得更充实,始终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眷顾,也是这个解。

 

不在乎恒常是唯一可能达到恒常的方式。

 

徐均朔本以为爱该是一弯热流,奔淌的、滚烫的、永不停歇,但是现在再不会了。爱是一段起点终点都模糊,但总归有始有终的路,是谈了一百多天恋爱必须要分手,是一颗缝补上去又终究会掉下来的扣子。在短暂与恒常的交织里,爱才最轻。

 

而他将爱他一颗扣子那么长时间。

 

“棋元哥。”徐均朔喃喃地,又好像很大声地喊他,泪和雪一起落下。

 

“没关系,没关系,棋元哥,”他说,“我可以学。”

 

他可以学着不在乎,在爱你的时候可以学着不去爱你。他可以像用黄土掩埋八岁到二十三岁的梦境一样,杀死天性,埋没恒常,坠入短暂,他可以保持愚蠢,但是不感到饥饿。

 

他会短暂地,片面地爱你,爱三十二岁的你,爱三十八岁的你,三十九岁,四十二岁,只爱此刻的你,就像人终其一生只能爱宇宙的一个切片。

 

年轻又苍老,用力又无力。

 

郑棋元牵过徐均朔的手,指腹摩挲过他掐进手心的指的关节,把他攥紧的年轻的手掌展平,多情又无情,说:“均朔,这些话现在还不用说。”

 

等你会了之后,也就不必跟他说。

 

“现在,”郑棋元伸手,把徐均朔散开的两粒扣子系上,说:“至少现在,我愿意,你愿意,这就够了。”

 

就够了。

 

他可以只要这一句话,他可以不要上天下地,寿比南山,去他的长长久久,情比金坚。他可以就要昙花,可以就要只圆一个晚上的月。

 

从此他再不会想对吃腻了的生煎包道歉,再也不会为夕阳的短暂流泪,再不会有一条滚烫的河将他和他束缚,星球之外有歌声替他们恒常。现在他终于可以在地球上,在尘土与大气里,可以平凡的、不那么勇敢地拥抱短暂,敬畏短暂,甘心做三维空间里的虫豸,只活在某一瞬间。

 

因为现在,至少现在,我会很爱你。

 



十九、


公元纪年1989年12月18日,深渊一号始进行研制。

 

公元纪年2004年,深渊一号全部理论模型构建完成。

 

晚10点05分,王哥的额角不再流血,他问他,你想唱什么歌?

 

郑迪说,不知道,我不知道。

 

公元纪年2013年,深渊一号一期工程施工完毕

 

晚五点三十七分,郑棋元说,再见啦,小土豆,我祝你徐徐升起。

 

公元纪年2015年9月1日,深渊一号理论模型修改并部分重构。

 

晨八点四十七分。

 

上海音乐学院的礼堂,大一新生坐在台下,教授说,我想告诉你们……

 

他的声音终于能被徐均朔听到,徐缓地,往脑海里涌。汉字却好像不能被拆分处理,徐均朔脑海里空空的,像大脑皮层蒙了一层保鲜膜,与现实隔绝,只剩一个古怪的梦在颅内发酵。夜,刀削面,沾油渍的桌,金刚石唱片,二零零四的北京,挣扎的路灯。

 

还有对话。

 

你要唱什么歌?

 

不知道,我不知道。

 

很长的沉默。

 

台上的人最终说,戏剧是永恒的变动,也是变动的永恒,歌唱者、表演者没有形态,我相信世界上所有能被我们听到的、不能被我们听到的那些声音里,一定有一种,是宇宙诞生之初,那一瞬间的奇点爆炸中被拉伸的光。

 

光一直在唱歌,只要它还在唱,还在演,它就是光。

 

公元纪年2019年,深渊号二期工程施工完毕

 

公元纪年2022年秋,10月18日,岳麓山脚下重修,推土机从大地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王哥说,烧了。

 

火至,像人间一寸微弱夕阳。黄土又飞扬了七七四十九天,工程完工,平地旷然,寸木不生。白色的剧院伫立在视线远处,像被晨晖吞噬的月。

 

日月交辉则明,可惜曙光徐徐升起,晚了十六年。

 

王哥摸了摸额角的疤,把烟叼在嘴里,不点。

 

他是工地里头待的,十几年,看过很多曾经光鲜亮丽的建筑,才在人间伫立了十几年,一场台风,几阵瓢泼的雨,窗户就悬在枢上,破损的、一动不动地挂着,外墙上裂开深黑的、肮脏的斑。他看过很多楼,平房,高楼,在飞沙扬尘里永远倒下,总会用沾泥的手摸额角,疤连着筋,抽痛,就发现自己还活得实在。


公元纪年2022年冬,11月8日,郑棋元走到家门口下,冬奥会的旌旗飘飘,手中的衣服落了第二个扣子,二零二零年北京的雪就落下。

 

署名中国国家航天局的邮件躺在工作邮箱里。

 

徐均朔在邮件的最后写,像他2019年在接到节目组的电话之后,又在邮箱里发现了邀请函,他也像当时一样的回复。

 

模版化的,又陪了他很久:

承蒙邀约,深感荣幸。

 专次致函,见复为荷。

 

公元纪年2022年冬,12月18日,中国国家航天局组织下,旅行者一号所携唱片录制完毕。

 

徐均朔说,没关系,我会学着不去爱你。

 

北京又落雪。

 

从始研制至此,三十三载已过。

 

公元纪年2023年1月12日,深渊一号发射升空

 

公元纪年2023年8月23日,公元纪年深渊一号离开小行星带

 

公元纪年2023年9月29日,深渊一号距小行星带大约16.406个天文单位,发回万余张照片,人们说,银河系是宇宙的一片布料,地球是其上跃动的纤尘,小行星带是一粒扣子。

 

徐均朔在他北京的家里,收拾秋装,从衣柜底下翻出来那件白灰渐变工装,衣衫褶皱,排扣齐整。他用剪刀剪下来一颗,让郑棋元补在自己第二颗扣子空掉的地方。

 

中秋月圆。

 

公元纪年2023年至3055年,跋涉。

 

公元纪年3055年,深渊一号探测器进入黑洞。

 

公元纪年3105年,所携金唱片消解,声波量子涨落出复杂低熵结构,未知生命诞生。

 

公元纪年3106年,深渊一号探测器燃料耗尽,从此流浪。声波涨落出的低熵结构进入五维空间,在时间难以被定义的区域内,声波生命律动的节奏,冲破了三维空间的条框,在公元纪年1989年停驻。

 

时空交错,季节重组,记忆改写,斗转星移。

 

1989年12月18日晨7点58分,郑迪睁眼,看到十六年后,两千四百公里外,福州的星空。

 

十六年后,鼓山,徐均朔从树上落下,此生第一次见雪。

 

从此,这个世界的科学允许梦境通行,鎏金的雾气化为滚烫的河流,小行星带坍缩成衣扣。八岁到二十三岁的许多日夜里,徐均朔梦到,郑棋元就忆起。

 

记忆是一条盛大的河,他和他都是溺亡者。

 


如果构成人们的是原子,会不会真的有一粒原子,不识圭臬,擅离职守,从你流下的眼泪里,从你破了口的血细胞里,从纹身油墨的氧化铁中,从你落下的一根头发里,剥落,在地球大气里飘荡很久,终于混进他的宇宙的原子里,架构起躯体的一小部分,足上皮肤层的一粒角质细胞,右耳道连着的纤薄鼓膜,左心室里的一颗血小板。

 

所以所有的相遇都是重逢,十六年是眨眼的一秒,再见是晚安,退后是向前拥抱,午夜班车由南至北是飞机航道从北向南,岳麓山的一寸火是夕阳,榕树絮是长白雪,蘑菇是森林,扣子是时间,宇宙是你。

 

那天二零二二年岁余,最后,马路上奔行的车渐渐少下来的最后,徐均朔问郑棋元,说,棋元哥,讲实话很好奇,当时大声让埋东西的时候,你埋什么进去了?

 

郑棋元说,好像是一颗扣子,我想不起来为什么。均朔,你梦到过吧?

 

徐均朔说,你也记得过。

 

郑棋元说,但我现在又忘了。

 

徐均朔说,那我就,明天再告诉你

 


一颗扣子的时间有多长?也许是一晚,也许是一天,一年,十年,半生。

 

他和他在这个问题上越来越合衬,对时间的尺度异口同声,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们最终会变成各种形态的自己,血肉,骨骼,细胞,毛发,骨灰,黄土,粒子,量子,一粒诞生一百三十八亿年的星际尘埃。

 

当我化为散在宇宙间的粒子,在下一次被重塑前我将永恒漂泊,寂静,沉沦,五感不识,无七情,绝六欲。那时的我还会不会还会遇到,纪元二零二二年你的歌,我的歌,我们重叠在一起的声音。也许会,也许不会,不知道,我不知道。

 

但是公元纪年二零二三年,当深渊探测器发射的那一刻,我将握住你的手。

 


 

终。

 

感谢上一位老师  @野旷野 

本次hippocampus研究所参观到此结束,下一个不定期开放日再见。

 


火腿不切片

【Hippocampus一日报|09:11】Silhouettes of You(补档)

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


估计大部分人都已经读过的分手故事


是的就是那个私心au商科学生朔x投资人圈


走评,全世界最卑微的首发给大家跪下了!


当然早上的爱我也有收到 没有删除 会时不时翻开来收获能量5555(也可以去微博@火腿腿腿腿 来找寻(


谢谢大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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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了!

野旷野

【Hippocampus一日报|20:11】生死簿

我流灵异au,近2w字。

——————————


“我爱人见过世间的种种,也见到我,却未见过我。”


End


感谢上一位老师 @IlexchinensisSims 

下面有请 @四野 老师继续带来研究所参观指南


我流灵异au,近2w字。

——————————


“我爱人见过世间的种种,也见到我,却未见过我。”


End


感谢上一位老师 @IlexchinensisSims 

下面有请 @四野 老师继续带来研究所参观指南


不告诉你

【Hippocampus一日报|16:11】垃圾日

土拔鼠之日AU


剧情单薄,过度矫情。

如有不适,速速离开。

祝大家幸福。


*


01

徐均朔第三次见到这个孩子被父亲推出来的时候终于毫发无伤地接住了婴儿车把。

街角这地方凹凸不平,他跑得急去抓那辆晃晃悠悠的车,碎石差点划上他的小腿。他早有预料,侧过腿来了个小舞步,再堪堪停住。小孩躺在差点倒地的婴儿车里咯咯直笑,年轻父亲抬起头,对他道谢。他摆摆手示意无事发生。

算是做了件好事,他呼出一口气,也算对得起昨天冲上去时划开的伤口。

年轻父亲再三道谢,他很有耐心地说没有关系,又在对方要讲是否耽误了他的行程时笑笑,先发制人道:“我还有部戏要看,先走了,希望宝宝好好长大。”...

土拔鼠之日AU


剧情单薄,过度矫情。

如有不适,速速离开。

祝大家幸福。



*


01

徐均朔第三次见到这个孩子被父亲推出来的时候终于毫发无伤地接住了婴儿车把。

街角这地方凹凸不平,他跑得急去抓那辆晃晃悠悠的车,碎石差点划上他的小腿。他早有预料,侧过腿来了个小舞步,再堪堪停住。小孩躺在差点倒地的婴儿车里咯咯直笑,年轻父亲抬起头,对他道谢。他摆摆手示意无事发生。

算是做了件好事,他呼出一口气,也算对得起昨天冲上去时划开的伤口。

年轻父亲再三道谢,他很有耐心地说没有关系,又在对方要讲是否耽误了他的行程时笑笑,先发制人道:“我还有部戏要看,先走了,希望宝宝好好长大。”

上海这天是个难得的美丽秋日,阳光穿透毫无尘埃的空气垂直打在水泥地上,四周枯焦的草色被金黄融得满是生机,好似一幅融了腊的饱满油画。

他掏出两天前发现掉落在自己身侧的怀表,那表指着十点整。

好,那么他心想,现在是下午两点钟。足够他到处逛一圈,再仔细思考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被困在这一天。

昨天醒来发现自己仍在十一月十一日时当然很困惑,却也突然明白那块前天就掉落在他枕头旁的旧怀表为什么执着于倒着走。

倒计时,24小时结束,又是旧的崭新的一天。

今天醒来他已经接受这事实,理解自己应当是闯进了某个土拔鼠的地盘,将生命悬挂在这一天。

那么,搞清楚要怎么逃出这个世界,才是最重要的任务。


02

从这条路走出去,拐三个弯,走到附近的另一个街区,有一家花店。说来惭愧,他研究生搬出去住了快一年,日头停驻,才真正有时间慢条斯理地逛自家出租屋的周边。那花店很小,玫瑰月季百合种类繁多,此时并不靠近任何意义上的情人节,门庭冷落,清闲得很。

他被吸引,主要是因为店家贴在橱窗上的插花照片,粉白玫瑰相称,搭上满天星,妩媚不张扬,清秀不艳丽。不是花篮,却让他想到一年前他送给郑棋元的那些花。

那时候声入人心结束没多久,他们的微信聊天仍然热络,郑棋元三番两次提起福州,他心知肚明这是暗示,却也明白对方清楚他不会给过多的回应。思来想去,情谊还是要表,分寸不能丧失,干脆说,刚开学忙,福州场实在赶不上,但圈哥过来演戏,总要庆贺,顺而问他喜欢什么式样的花篮。

对面人照常打了几串省略号,在他发来的淘宝店上找来找去,选了粉白玫瑰。继而他自己写了祝词,聊表并非郑棋元所求的真心。

其实能多忙,他们彼此都清楚。

寓意他后来查了,花语意思繁多,无法确定郑棋元圈定的是哪个含义。干脆当作对方不知道,只觉玫瑰好看。这天走上前,推开门,主要是想问老板,捧花什么意思。

老板清瘦修长,辫子扎在耳后,软骨上挂着一排细小金属耳钉,比起开花店的,更像南方清吧调酒师。

他笑着问意思,对面人说,按他讲,那就是捧花只是用来做衬,本质是说,粉白都不如收花人那朵灿烂绝伦的红玫瑰。

他笑着说这解读也怪有意思,那送红玫瑰的又怎么说。

对面人在修剪新近的香水百合枝叶,十分专注,手上的露水微微下撤,像雪山高处融几滴春水。

半晌,侍弄完这一支,才说,那就是爱是这对情侣心中最美的东西。花就是代表,而不是衬托。红玫瑰的话,他觉得要当面送才好,才能体现爱情,不然就只是花而已。

徐均朔愣愣点头,买了三只康乃馨,转身走开。他隐约想起,他的花篮送出去不久,郑棋元赠给刘岩西厢的花,就是红玫瑰。那时候他在微博匆匆划过,现在想来,粉白的确是为了衬红,在郑棋元心中,他自己就是那朵肆意张扬的带刺花。送红玫瑰,是为表示,心同刘岩一样在剧场。

粉白玫瑰并非郑棋元的再次试探,而是一次温和纵容。知徐均朔无意,让他送花做衬,而非逼迫他表达心意。

他只好又低头看一眼怀表,逆时针旋转,近似不祥。


03

出租屋两个街区外的咖啡店老板应该是第一次见他,半夜十一点半,上来给他递菜单。

他接过后并未翻开,想了想,决定换第一次踏进这个店时看到的特调抹茶焦糖柚子拿铁。

对面人被眼生人对自家菜单的熟悉吓到,却又急忙掩饰着问:“以前来过吗?”

“朋友推荐的。”徐均朔解释。

他依然没有头绪,只觉得不要吓到人就好。可随后又想,明天店主就会忘掉,明天又是崭新的今天。

这家店特调很是诡异,比茶颜悦色差去十万八千里。他想起第一次被拉着去排长沙这家网红店,还是郑艺彬喊人。

那时候他比较快乐,刚刚和郑棋元混了个脸熟,cp剧本下发给他们俩并没带来尴尬,反而给了个机会推进关系。

圈光者剧本好演,他成长至今除了背脊的伤一路顺风顺水,要什么只需付出努力就能得到,身上本就是出身牛犊不怕虎的气场,还夹着一点绵软的甜。令人不舍得让他失败,也令人挪不开眼。

那时候郑艺彬搭着他的肩,让他顺便问一句郑棋元要不要外带什么,他还万分骄傲带点炫耀意味说:“圈哥不爱喝甜的,只喝水和八音亮嗓汤,我问过了。”

他以为是多了一个喜欢他他也喜欢的大前辈,以为音乐剧道路上找到一个很好的引路人与同行者,以为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他虽然只是钟子期无法抚出伯牙那般的琴,却也很值得。

见到投入他所热爱事业半辈子的人,感动又难过。

但剧本演着演着入了戏,或者戏直接代入进生活,原本的前辈与后辈的追逐游戏就开始调转。

他意识到时已经觉得不对。

被人喜欢并不是人生中的稀缺体验,从小到大他得到过无数人的关注,青涩爱慕,也对无数人有过心动。徐均朔不吝啬于挥洒魅力。倘若说其他人是只对有意者开屏的孔雀,那他则是习惯了福泽天下的当代自恋阿波罗。也多少懂一点如何保持距离,如何善待爱意。

但如果这次表露出一些心动的,是郑棋元呢?

他一开始以为本能的想逃出自不明所以的犹豫,以为是人类面对未知时的恐惧。他虽然自诩直男,却也十足明白性向流动。这个呼唤爱的时代和这个本就有悠久同性恋暗示词句等待音乐剧圈里,一切都有可能。

再说他的确不愿意失去郑棋元这样的前辈、挚友,能够畅谈音乐的人。

他那时便干脆等,像在这个封闭的一天里等待。

恐惧有,但跃跃欲试,屏住呼吸,对未知的期待,同样迸发。

他想,没关系,我没表态,他没向前,我给自己一点时间,看看这之下,到底是什么。

喝完最后一口特调,他终于知道饮料打底是柚子果肉,下一刻天旋地转,回到自己的床边。

怀表滴答滴答响,眼前眩晕褪去,他扭头看。时间是,11:59:23。

又是新的昨日。


04

第二次有惊无险地接住婴儿车之后,徐均朔面对年轻父亲的摆摆手:“没关系的,我约了朋友吃火锅,先走啦。”

他约的龚子棋,无他,只因凌晨五点钟确定了一件事。

他长久地,双眼近乎酸痛地盯着怀表看,才在表壳的一个极细微处,辨认出一串有些被磨损的xx厂制造。上网搜寻,百度没有,谷歌找到一份不知是否可靠的文件,里面标着九十年代国有工厂私有化时倒闭的某一个不知名钟表加工厂。

在沈阳。

但沈阳二字一旦摊开,就几乎找到了一半的答案。他仍然不知道怎么出去,却隐约知道围困和谁有关。

他想果然如此,他活着二十多年,要说真和谁算不明白糊涂帐,只能是和郑棋元。没什么悔不当初,只多少有点疲惫。

那么要和谁说,王敏辉心思太细,说太多要连累人心忧。顾易几百年过去仍和他女友甜甜蜜蜜,此刻正在大洋彼岸,其余知情人人不多,算来算去,挑了心大胆也大的龚子棋。

他羡慕龚子棋的历史很悠久,重复说几次对面人都不信。但实在是真话。他虽自信,但同时自卑自负,思虑极多,外加敏感,无数情绪纷至沓来,常常不知道怎么办最好。

和郑棋元的一团乱麻,源自无数共情反共情之后的痛苦。

说白了是,我竟然真的不爱他。但却清楚他爱我。双方能一刀两断说个明白自然最好。偏生郑棋元私下从来点到即止不给机会,徐均朔不忍不愿更不敢大声讲到此为止。

太心知肚明,因而横生尴尬。

而龚子棋肆意无谓,一派潇洒,不被他人牵扯,只走自己的路。

他想说龚子棋,既然如此,你不如教教我怎么应付。或者龚子棋,你教教我,怎么不思虑过多,怎么能走出今天,你那么神算子,那今天替我算一卦,怎么才能出去。

他出门特意抹了遮瑕,不是用来遮黑眼圈,是为了告诉龚子棋,他诚意十足。

见面时这人穿着短裤卫衣,刚从健身房里出来的样子。

“怎么回事,这么愁?”

徐均朔撇撇嘴:“饿了。”

这话也不假。

肉上了个满,吃到一半龚子棋说话:“到底怎么了?”

他想了想,想说我被困在这里,想说我要烦死了,想说我没搞懂到底应该怎么办但说实话我觉得我还是得先解决这个逃避太久的破问题。

他顿了顿,还是说:“有朋友喜欢我,我想拿他当朋友,但我们都知道他喜欢我。”

龚子棋说:“那你跟他若无其事透露一下你会出去约炮。”

对面人手机里陌陌tinder grindr blued一应具全,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徐均朔被简单粗暴的招数鲠住:“没用。”

“还挺倔?”

“人不会信。”

“还挺了解你。”龚子棋说。

徐均朔心说,当然是了解我的,可能比我了解自己都了解我了。因此抓着我的七寸不放。

他只点了个头。

龚子棋轻飘飘地笑起来:“那就拉黑完事儿,别烦了,朋友丢了就丢了,大不了挨一顿骂。”

干脆直接,站着说话不腰疼。

徐均朔低头对着海底捞面前这朵塑料红色玫瑰,说不出一句话。

不敢的。他一个要面子顾周全的社会人。一个可笑的畏缩的人,一个对郑棋元情感复杂的年轻人。一个想到要拒绝会心怀愧疚的奇怪而弱小的年轻人。

“我没理由。”徐均朔说,“我拒绝都没理由,他没跟我直说过。”

龚子棋恨铁不成钢地看回去,眼里全是“哥们儿你没事吧”。

徐均朔说:“你拉黑棋元哥试试。”

龚子棋呛了一声,抬头,有点茫然:“他?我靠,你俩还没说清楚?”

徐均朔知道他的潜台词是什么,一年多了,还那么不明不白啊。

可哪里不明不白,他俩都对对方感情清楚得很。

龚子棋又说:“或者,你真的不喜欢他吗?”

徐均朔在那一刻几乎感到愤怒。

他有时候分不清,到现在这个局面,是他没有一开始就看明白自己真心的错,还是他真的不爱的错。

真奇怪,连他自己都觉得郑棋元深情,动人,一出老房子着火,受情伤的冷美人终于爱人的剧情应该喜剧落幕。或者他这样的撩完就跑的小年轻应该依法伏诛。

可说真的他到底有多罪大恶极,又或者,难过的又何止郑棋元一个人?

郑棋元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心态,所以私下微信从不越界,公开才明晃晃暗示。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对方再次动心的一个容器,对方或许无所求,只要燃尽这把火。更多时候觉得自己这么想太没良心,对方无所求的缘故,难道不是因为自己没有给希望?

所以徐均朔被架在爱意上不敢动,而郑棋元挣扎在还没燃尽的爱里不能动。

徐均朔在想,郑棋元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是否带着点要死一起死的决断,后来又想,或许是图个体面。

或许并不都是好人,但倒是都很体面。

“我不喜欢他。”徐均朔说,“我有时候甚至希望我喜欢他。”

如果喜欢他,大家都不必这么痛苦。大不了在一起,再分开,结局早早到来,比漫长无趣的挣扎戏要好看得多。

他话说到这里,病怏怏的人仿佛在发表遗言。断句又重又狠,结结实实堵了龚子棋的嘴。想要说的你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调侃,全数咽下去。

他只好一叹,牛肉捞上来,一人分了一半。

“行吧。”龚子棋说,“那还耗着吗?”

“没。”徐均朔叹了口气,“我只是……”

“子棋,”他看他,过分认真,“你觉得我错了吗?”

他们看着彼此,龚子棋眼睛睁大,耳后新的纹身与紧抿的嘴角把他衬得愈发无情,像一个硬冷的地狱判官。

龚子棋随即叹了口气,四个字说得又轻又快:“我不知道。”

像飘在湖面的一层雾,下方是未露的混沌沼泽。

他如此真心实意,徐均朔的心却沉到谷底。

那还有谁知道?


05

和龚子棋告别之后徐均朔给自己买了酒。全家超市,能搜刮的都买了,江小白野格,各类啤酒,除了红酒,毕竟家里没有开瓶器。

徐均朔从任何一个地方开始回忆,都无法到达那个终点。

但心里憋闷的情绪却全部顺着酒精烧起来。

他想问一句他妈的不爱他真的算我的错吗,暧昧之后才反应过来算我的错吗?

那就错了,那就算我错,那要到什么时候惩罚会停止?

我为什么会有愧疚感他妈的,他妈的为什么。

他真的累死了,谁欠谁,谁对不起谁?郑棋元认栽一定要带上他,他偏偏又卑劣又软弱无法拒绝得一干二净。一是不够狠,而是不够敢,于是打着官腔随棍上,一年多过去还是好友样子,其实很累。

生命活头千百种,回到时间停止的瞬间,只觉得一切消亡。徐均朔几乎要仇爱。

被自己说残忍的日子久了,说冷酷的日子久了,他甚至有点想笑。

不爱是什么罪大恶极的过错吗,谁规定爱人者比被爱者可怜?谁规定爱而不得比被单方面的爱意架在火上烤要可怜呢?

他被绑在十字架上烤久了,耶稣是像不了的,但十足像个被错认成中世纪女巫的古装男人,只好轻飘飘一跃而下。

人类面对爱自己的人有天生的宽容,徐均朔对郑棋元还有比之复杂得多的情绪。

他几乎感到惧怕。

这个人爱自己,一个万人迷爱自己。

但不动心就是不动心,浪漫故事源头是爱恨交织意难平舍不得是痛苦破碎。爱的源头可以是不忍,可以是同情,可以是敬仰,可以是犹豫。他有过上头写就的一切情绪,但仍然未能够向下走产生爱情。

怪他,怪郑棋元,怪一整个时空吗?

没有人可以怪,他仍然停留在这一天,和沈阳的怀表面对着面。

下一刻他伸手把它甩上墙,碰,十点半他在出租屋把怀表砸了之后,才发现表芯里同样有字。

三个小字,楷体,“垃圾日”。

他盯着那小小的三个字,再次把它摔在地上,兀自盖上毯子睡过去。


06

怀表仍然心平气和地在他耳畔滴答作响。

他在醒来的那一瞬间对其近似有恨意。他想起没用上的荣耀怀表,想起郑棋元对他的无数个令他内心酸软的微笑,想起那一切都没来得及弄清楚的时刻,然后被迫想起现在。

美人,好人,深刻,强大,迷人,鬼迷心窍喜欢他,铁树开花。栽倒。

世人在侧,想要说什么他近乎可以听见。

一出好剧本,他是那个负心汉。

另一种声音,同样并不会弱。

但没爱过,没动过心,风动幡不动,怪幡吗?凭什么呢?

爱得深,只因深情而不愿说开不愿等结局,竟然还能得到赞扬和同情吗?

徐均朔要是个十足的坏人就好。但他坏也坏得无法彻底彻骨。

他会心软,会共情。

对面如果是真正无所求的爱,倒也能算是美事一桩。但实际上绝非如此,对面人同样需要他陪伴,需要他不远离,需要一个简单的,必要的、朋友身份。

怪谁,怪谁?

他叹一口气,拉着一袋酒罐子出了门,丢进垃圾桶时才想起昨天看见的那三个字。

这次百度善意地给予他答案:“垃圾日”是匈牙利的习俗。每年,市政府会指定一天,让当地居民将所有自己没用,但或许别人有用,以及体积太大无法扔进普通垃圾桶的大件家具等等统统找出来扔掉。

扔掉,如果实在解不开,如果实在分辨不出来,就一起扔掉吧。

扔掉一块逆时针旋转的旧怀表,扔掉无穷尽的对错。

扔掉这个虚幻的,停滞的旧记忆。

在这之前,在这之前,再去喝一口酒。


07

他只是精疲力竭,只是累,只是被折磨得不想说话。

他断续地想起很多样子的郑棋元。温柔的、垂泪的,红眼睛的,试探的,表现出丰富经验的,无知觉的,和他拥抱的。

想起很多样子的自己,激动的,充满野心的,欣喜若狂的,疲惫的,无措的,迷茫的,叹气的。

他一度想过,如果他们能够停在某一瞬,是否日子会好过一些,是否不用面对未来。至今他在这个不知名时空里待到第五天,终于无可奈何。

他们俩谁都是俗人,那就让时间走下去,往前,不要害怕结局。有结局,已经是幸运。

到此为止,一个让人头痛难受万般绝望的烂故事,到此为止。

他低头寻找这天的机票,盘算自己要去一趟北京。他和郑棋元联系并不算少,上次说话三天前,或者说是七天前,记忆中他理应仍在北京排练。他可以直接联系对方。

那么,见面后要说什么?

他想说你不如对我发一顿火吧,骂我没有心,骂我捂不热,骂我白眼狼,然后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说我不行,我就这样,我不想要,行不行。

我们俩彼此伤害闹得一干二净,然后我就能解脱了。

但郑棋元不会。他当然不会。

徐均朔想,说明白就好。如果郑棋元没法开口,就他说。

他昨日憋的那一肚子的气,没发出来,硬生生吞咽下去。

郑棋元多么体面的中年人,自己消化,隐而不发,从来不想伤他,只想着燃尽自己。

但被爱,或者说被一个自己没法爱的人深爱,就几乎等同于被伤害。这伤害双方再努力避免,也无法视若无睹。

他本以为对方多少刻意把他拉进这样挣扎的,隐痛的,钝刀子割血脉偏偏不乐意割开的境地。但到这时候才略微明白,对面人同样不愿,对面人一片坦诚,只是,爱一旦到来,伤害接踵而至,他们都没有办法。

好,认了,认了,没事,没关系,火烧完了就好。

不要伤人伤己,没用的,就扔了吧。

他想,等明天到来。

被逼着从头来过,如果无法拒绝开始,那么就要坚定结局。

不要怕分离。


08

逃避一两年,结果所有人都看穿这个悲剧爱情故事,只有他这个愚蠢的主角自以为不说就可以当作不明白。不是不说就不会知道,不是不说就不会有破碎的一天。他被困在这个时空六天,人们说妖魔鬼怪七七四十九天方可超度,而他们甚至没有坚持到第七天。

但又听谁说非要四十九天,十一月十一日,2020年的周三下午,就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束时间点。

徐均朔到北京次数不多,除了偶尔过来看戏参加活动,就是家人在协和医院时日无多,唯一一点温馨记忆,还是更小的时候家里人很早把他拉起来看天安门的升旗仪式。

他其实不喜欢北京,雾霾是一回事,更多时候,北京在他的人生中意味着道别。正如此刻。到地方之后发现郑棋元来接他,他正思考措辞,却发现对方手里拿着一块几乎一样的怀表。

他立即笑起来。徐均朔笑起来一直有一点和心情不符的甜蜜。

爱一个人,再忘记,最难的是放弃爱的习惯。

他张开双臂,尽力站得笔直,像一把微微弯曲的十字架,要钉住耶稣。

郑棋元从善如流地揽上来。他们揽着彼此细瘦的蝴蝶骨和硌人的肩膀,呼吸响在对方的耳畔。这终于是一个双方都释然的拥抱。

“棋元哥,”他说,“一起把怀表扔了吧。”

此时不得不庆幸北京尚无垃圾分类,他们随手丢进一个垃圾桶里,往外走。

北京的天气依然昏沉,像一个昏暗不见底的末日。

但将会有一干二净的明日,终于要出现的明日。丢不掉的舍不得的错乱的恶心的彼此放弃的都干脆丢掉算了。睡醒就是天明。


END


感谢上一位老师  @盈盈一川逝 

下面有请  @程鱼 继续带来研究所参观指南


一棵秀树

【Hippocampus一日报/15:11】佛与电单车驾驶技术

Summary:

 “俗就俗吧。”

俗气的Friends to lovers梗。大量无意义扯皮对话预警。每章题头都是歌名,有些跟内容有关,有些无关。没有逻辑,因为恋爱不要逻辑。
真的很扯皮,非常扯皮,不要带脑子看。
带一点也行……

差点忘了。这篇如果有前文的话,应该是这个合集里面,蛮早的一篇友情向,叫做Shall We Talk。

——

01 家

距离徐均朔上一次发来消息隔了两天半。

据郑棋元的印象,当时对方正从图书馆自习出来,感慨上海泰晤士小镇的建筑风格很美好。排队买了炸鱼薯条,看上去就不怎么健康,油光发亮,也不在意微信那头的人其实吃素,直接拍给他看。牛皮色的纸袋子透...

Summary:

 “俗就俗吧。”

俗气的Friends to lovers梗。大量无意义扯皮对话预警。每章题头都是歌名,有些跟内容有关,有些无关。没有逻辑,因为恋爱不要逻辑。
真的很扯皮,非常扯皮,不要带脑子看。
带一点也行……

差点忘了。这篇如果有前文的话,应该是这个合集里面,蛮早的一篇友情向,叫做Shall We Talk。

——

01 家

距离徐均朔上一次发来消息隔了两天半。

据郑棋元的印象,当时对方正从图书馆自习出来,感慨上海泰晤士小镇的建筑风格很美好。排队买了炸鱼薯条,看上去就不怎么健康,油光发亮,也不在意微信那头的人其实吃素,直接拍给他看。牛皮色的纸袋子透出来的油渍让郑棋元想起老家拿来包鸡架的报纸。

郑棋元回复:“你这个搞得我很想吃鸡架 还只能想想 [愤怒]”

然后徐均朔就忙排练去了。郑棋元也在排练,两天半过得霹雳无敌快。快得直到徐均朔发来下一条消息,他才反应过来,已经过了两天半。

 “我们去英国吧。”

郑棋元想:这孩子,这又什么鬼。为什么要去英国?什么时候去?十年后?下个月?去英国哪儿啊?去英国干什么?

郑棋元回:
“好呀[笑脸]”

 

02 不露声色

结果他们俩现在就在英国了。不是落在伦敦——他以为徐均朔是想去西区,也委婉地表示过自己英语有可能还没到能坐着看完一场原版戏的程度,但对方回答:不,我们不去看戏。神神秘秘,鬼鬼祟祟,死活不肯说清他想干什么,最后机票发到他手里,他才知道是要去曼彻斯特。

郑棋元觉得这事儿很玄幻,他一快四十的人,说到英国就到英国。曼彻斯特是哪儿啊,除了曼联俱乐部以外,他根本不知道这地方还有什么,顶多隐隐约约听过,怎么就跟着一个二十多的孩子飞过来了呢。——但是他后来又想起,三十五的时候,他说想去美国,就去了。

那又不太一样。那时候有个住在当地的朋友带着他在玩儿,对方几乎是当地土著,英文流利,对文娱场所门儿清。他们逛遍了值得看的音乐会,喝了新款鸡尾酒,最后一路去了加拿大,沿海看了日出。

而徐均朔……

徐均朔当然也很靠谱。钱,他带了一大笔,据说是那两天半就在等演出报酬到账。签证是他申请的,文件是他准备的,他拍胸脯保证郑棋元绝对不用担心任何一件事。郑棋元开始隐隐觉得不安是还在国内的时候,徐均朔问完他后半年的安排,要走了他的驾照跟复印件——他问:“你是打算自驾游吗?”

徐均朔:“哎呀,棋元哥怎么这么聪明。”

郑棋元努力忽视掉这人跟六岁小孩说话的语气。

 “……你知道英国车道跟这边很不一样吧?”
“是呀,我有看英国交规。”
“……什么时候看的?”
“好几年以前了吧,第一次想来英国的时候……听说很多城市路都不堵,就觉得能开车的话一定很爽。”

优等生,了不起,可以可以可以。

但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开车,超速怎么办?被警察拦住,哑巴英语语言不通怎么办?碰到种族歧视执法怎么办?

于是郑棋元认真细致地查阅了所有公共交通工具的运行方式。他没跟徐均朔说,不想扫他自驾的兴致。但任何事都需要两手准备,他只是偷偷藏起了自己那只手。

 

03 Young For You

然后他发现徐均朔对英国的公共交通也了如指掌。

“有一个朋友在这边念书,”他解释,“我还问了周院跟恪恪。真的,你就跟着我走就好。绝对没有问题。”

郑棋元乐得被安排。

他自己太随性了,极度不擅长计划,目前记录是旅游把自己弄丢,发现走失后不紧不慢又逛了三个小时,错失一张群体大合照,获得三位红颜知己顺次揪耳朵:找你半天了!

但跟着徐均朔他就可以快快乐乐地佛。徐均朔太喜欢安排事务,不是他做决定的事他就要全部过问一遍以确定可以接受。是创作者的脾气:非要留下点什么来干涉这个世界的运行。郑棋元只对歌唱和个人生活有这样的干涉,勉勉强强还能加上对朋友容易操心,徐均朔的干涉力却涉及到他周围的方方面面,他什么都要知道,什么都要了解。

大概是优等生的自尊——郑棋元回想自己的学生生涯,喝酒抽烟,半夜在寒风里为别人背后提他性取向跟人打架,把人摔在地上,跟人红着眼睛骂:我是二尾子,你连二尾子都打不过,第二天起来还是穿得爽爽利利地去酒吧跟人搭讪。从来不会想计划一场旅行,躺在原地醉生梦死就可以。现在偶尔也会后悔没有更努力。

总而言之跟徐均朔不是一路人。现在却一起坐在异乡的车上,投缘到离谱的地步,对方一句话他就敢跑到另一片大陆上来,因为信任他。

……是不是太过信任他了?郑棋元看着周围像电视剧场景一样的店牌,跟盯着谷歌地图的徐均朔说,就算你要在这儿把我骗到河里淹死估计也不会有人发现。心里想的其实是,就算你要在这儿把我骗到河里淹死,我恐怕也就由你去了。

对方扔给他一个“你他妈在说啥”的表情。不,这是福州小孩徐均朔,扔过来的表情应该是:“你在乱讲什么啊!”

郑棋元伸了个懒腰,托腮看着唯一熟悉的字样,是中餐馆的牌子,写着“金龙”。像在北京车站,有家店卖酸菜馅的饺子。

“就是突然想起来,我大学毕业第一次去北京,我妈给我打包完行李就跟我说,迪啊,北京人多又杂你要小心,不然被人骗到河里淹死都没人发现。我到现在也没明白她为什么开口就是这个话……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听说的。……北京有河吗?”

徐均朔低头看谷歌地图。“不知道哎。应该有吧,不然卢沟桥是建在什么上面的?蔡国庆老师不是还唱那个,北京的桥啊千姿百态……应该有河吧。”

郑棋元点点头。“哦。那我居然还活到现在了,我挺厉害的。”

徐均朔皱着眉头抬眼睛看了他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笑。他一笑整张脸都会动。很有感染力,一口小尖牙露出来,很甜。但也有点儿傻。

 “我会让你在这边感觉自己活得很值,OK?”

 

04 Speak Softly Love

车租了,租期五天。郑棋元一日内第几百次瞳孔地震:一来一回……你要往外开两天半?去哪儿?

徐均朔把车座一调,调成一个舒服的姿势。

 “不是呀。开五天,异地还车,然后坐火车回曼彻斯特,飞机回北京上海。”

徐均朔拿出手账本在他眼前一晃。密密麻麻十好几页。景点、照片、网址,可订的酒店。Bed & Breakfast。每条公路、每个路径,清清楚楚。外加一个Ipod,可接车内音响。歌单数过去,有的郑棋元听过,有些很喜欢,有些没听过但他知道反正徐均朔选的他会喜欢。还有些是他们的歌。

前三天都蛮开心的。

徐均朔戴着郑棋元包里搜刮来的墨镜,手拿手机和资料,活脱脱一个业余导游。郑棋元一边走一边吐槽,当初就应该把声入人心节目组那喇叭偷回来给你用,咱们把这条街一过,你后面能跟一路人,都是你徐姓小导游的粉丝,全都是排面。徐均朔一唱一和地接,然后到了晚上找个酒吧一坐,我们再给人家唱首歌,推广音乐剧使命必达,好吧。

住到B&B小旅馆之前,两个人在附近一个清吧点了一瓶红酒一瓶威士忌,坐在角落里听完了一场独立民俗摇滚乐队的演奏。喝多的时候他们在角落里跟着唱不知道是哪位老先生点播的Speak Softly Love,没人记得词,发音也不怎么样,但幸好全酒吧的人都喝多了,敲着桌子鼓掌。

走过两个镇子,几个庄园,拍了几百张照片以后,宅男次方开始累了。车那时候正停在一个国家公园湿地的停车场里,他们俩该重新上路。

这是旅程的第四天。

第四天他们在夕阳西下的余晖里念叨——喂,这个国家城堡也太多了吧?

于是就聊到建筑,聊到三层小楼,聊到他们所在的城镇田园牧歌式的宁静感,聊到格兰德彭的歌剧怪人。郑棋元上大学的时候听说的故事:有这么个人傻钱多的老绅士,特别迷瓦格纳,在自己家的房子里建了歌剧院——话锋这时候转向:

说到底干嘛要来英国?

他从来没听说过徐均朔有怎么特别喜欢英国。

他们俩的个性都不能算适合这个地方。他们喜欢法剧,喜欢百老汇,喜欢一切自由不受限制的东西……英国不是那样的地方。他能猜想徐均朔想去看戏剧工业的中枢,诞生了《歌剧魅影》和《悲惨世界》的伦敦……但他们不在那里,他们就在乡村田园里有计划地来回闲逛。

 “其实就是因为决定来的那天,正好在泰晤士小镇。”
“所以就决定了?”
“不是,都说了,决定的那天正好在那儿,是先决定的,然后才发现我正好在那儿……我蛮常在那个地方呆的,算是一种习惯吧。”
对话题走向一无所知的郑棋元随口接道:

“哎,上海是个好地方,国际化哎。”
“其实是因为大一的时候的女朋友很喜欢英国,所以蛮喜欢在那里呆着的。那个地方比较有回忆……我也很喜欢有回忆的地方啦。”

 

 哇,人生体验。

郑棋元那个自我保护机制又名“聊聊”人格的小人,面带十五度标准微笑在他心里一撩头发。挺好的,都是经历,经历了这么一个新的人生体验,听一个好朋友说起前女友,仿若生吞一个柠檬,酸到脊椎骨都发凉。

 

05 太聪明

他跟徐均朔认识多长时间了?

一年半?两年?他最擅长跟人不清不楚,暧昧对象二十个里有八个结了婚七个有新人,有五个现在还叫他老铁,有三个老死不相往来,四个杳无音讯,还有一个不属于任何分类的徐均朔,明示暗示“我可能喜欢可爱的活泼的乐观的有点疯疯癫癫的女孩子也可能喜欢你”,但是又坦坦荡荡来电轻轻松松闲聊,不知不觉成为他这一年半里交心最多的朋友。

郑棋元当自己不在乎了。耗着嘛。他不想负起任何责任,不想接收任何真情,也就因此从来真不吃谁的醋,活到这个年头也没有没见识过的错综复杂,时刻准备好送走一个又一个“朋友”。要是徐均朔从上海发个语音过来大呼小叫“出大问题我碰到一个好可爱的女孩哦”,他就能从跟十个以上的闺密的相处经验总结中给徐均朔挑出所有跟女孩子相处的经验教训。

这种准备他是有的。

他没有准备的是,徐均朔拉着他来旅行——自己开车还颇有些二人一快马快意闯江湖的意味,四天以后突然跟他说:其实我是来缅怀跟前女友的美好回忆的。

这就有点难看。哪怕来之前他就知道这回事也好呀,那他就能调整成知心大哥模式,时刻照顾对方情绪,毫无期待——说到底问题就出在这里。

大概从徐均朔招呼他跑来英国那条消息在他屏幕上闪现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有所期待。也不是期待什么关系上的进展,只是期望愉快地度过一个有对方陪伴的假期。

大抵是他沉默太久了。徐均朔开始扭头看他。他一开始埋在情绪里没察觉,低头拨着牛仔裤上细小的绒毛。车子强行漂移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认言简意赅地、和蔼又严肃地嘱咐道:别看我啊你,看路。

声音出来是哑的。还是不对劲儿,怎么听怎么惨。太难看了。来来去去他最讨厌这么一回事。期望不应该期望的事情就是很难看,他就是因为喜欢面子才调整了二十多年练就了这么个旁人看来宠辱不惊的气质,但世界上就是有徐均朔这种人,到处不按套路出牌,专业打他措手不及。

徐均朔又扭头看他。小心翼翼,但没有困惑,恐怕清清楚楚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播歌正好播到一首陈绮贞的《太聪明》。

“只是怕亲手将我的真心葬送”。

最后一个音符顺着车窗缝飘走的时候,郑棋元总算找回了无波动的冷静声线。清朗直接。

“停车。”

“这里是高速——”

徐均朔提高的音量显得尤其心虚。他喜欢照顾人的感受,永远不想惹谁不开心。郑棋元一边可怜这孩子无辜被爱,一边可怜自己。

 “这不是国内高速,靠边闪灯可以停车。”

“不是,你要去哪里啊,这边超级荒凉,什么都没有——”

郑棋元叹了口气:

“谁说我要走了?你脊椎有伤啊,孩子。坐那儿连开四个小时了,后背还要不要了?后座躺着去吧,睡一觉。”

后半句被他自己吞进肚子里:

别说话了,闭嘴没人把你当哑巴。

而且这样我才可以装聋。

 

06 灰姑娘

话痨当然学不会装哑巴。郑棋元最应该清楚,他花了十几年才学会装哑巴,认识一个了徐均朔就够前功尽弃,而徐均朔现在只有二十三。

车里静了不到五分钟,后面徐均朔突然继续开口:

“我那个前任——”

郑棋元叹了口气。

“怎么了?”

“跟我说英国很好看,而且帅哥很多。”

“她说的对,你看前面就有一个,那个肌肉,线条又长又美。”

“我那天在泰晤士小镇的图书馆——”

“想起你前任啦,所以出来旅行。”

“不是,我都说了不是——我是先想跟你出来旅行来着。”

郑棋元又叹了口气。

“结果呢?”

“然后我想,去哪里比较好,刚好在泰晤士小镇,所以就想说可以去英国。”

“想跟我出来旅行,所以带我来前女友喜欢的地方,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考虑周全?”

“你听我讲——”

“好好好好。”

“我知道你去过美国跟加拿大。”

“是去过。”

“跟你前男友去的嘛。”

“……你怎么……?”

“我猜的,因为你不怎么喜欢旅游嘛,一定是别人带你去的,然后你又玩得很开心又有人给你拍照什么的……所以我就觉得跟你来英国很好,一个讲英语的地方,跟泰晤士小镇是一样的建筑风格。”

“所以就是,你要带我出来旅游,特地选了一个可能能让我回忆起前男友,让你回忆起前女友的地方。”

“……为什么你这个语气说出来就好像我很傻一样,我自己想到这个的时候明明就觉得很聪明。”

“哪里聪明了???”

“……”

“你看,就有病嘛你这简直是。”

“我要是跟你解释清楚的话,真的真的其实是很有道理的。”

“那你倒是解释啊——”

徐均朔不吭声了。

“——现在我觉得我解释完你就会觉得我很幼稚,”

“你哪儿幼稚了——不是,你说明白,我让你觉得我觉得你幼稚吗?”

“你一直管我叫‘孩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哎呀东北人管谁都叫孩子。真的。”
“你不要驴我。”
“驴……你这又是跟哪儿学来的词,你这个口音说出来真的好奇怪啊你知道……”
“你不要转移话题。”
“……我,没有驴你。别人我不知道,我真的管谁都叫孩子。朋友什么的,我都叫孩子。”

郑棋元从反光镜看过去,徐均朔目视车顶天窗,硬着一张脸,郑棋元分不清楚他是生的哪门子气,该生气的不是我吗?这孩子。不在别人跟前就老是怏怏的。

 “真的吗?”
“啊不然为什么他们要叫我大爷?因为我长得老吗?我长得这么年轻……”
“……。”
“徐均朔!我告诉你你这种时候不能犹豫!你就应该说,对啊!你长得就很年轻啊!”

“——我其实真的不觉得你长得很年轻。”

郑棋元又想下车了。或者一拳打挡风玻璃上。一头撞挡风玻璃上也行。

“我觉得你长得很可爱。”
“……我,长得很帅,不是很可爱,你一个写东西的这点儿区别你应该清楚,好吧。”
“你长得也很帅,好吧,这两点没有冲突。”
“就是不年轻是吧?”
“不年轻所以才帅的。”
“艹,有完没完……”
“你又把话题转移走了。”
“什么什么话题就转移走了,你说话我真的没法接……”

“我说你很可爱。”

“什么?”

徐均朔举着Ipod,突然跳了几首歌,然后调大车内音响的声音,好像要刻意把自己讲的话盖过去。

“我说你很可爱。”

 

郑棋元还想再问一遍“什么”,但是这时候歌的前奏旋律渐渐浸没到他脑海里。

是郑钧的《灰姑娘》。这歌比阿妹的歌还老,天呀,恐怕也比徐均朔年纪大。他姐姐的男朋友弹吉他唱过,不用听到副歌,郑棋元就知道这歌在讲什么。

“你并不美丽/但是你可爱至极”

“你如此美丽/而且你可爱至极”

“如果这是梦/我愿长醉不愿醒”

他想扭过头去看徐均朔,但是他在开车。前面脆生生的六个字飘在空气里。这话郑棋元好像必须接,不然就吸水泡软了氧化变黑了腐烂消解了,就不能吃了,但是——但是这到底怎么接?

这事就很傻,刚才他因为徐均朔提起前女友吃醋,现在对方明明白白说喜欢他,纯粹直接,他又根本回应不了。他能说什么呢——他不想谈恋爱,恐惧承诺的开始跟结束,但是面对把恋爱当工作学习来计划的辩论选手,他这个毫无计划性的普通人好像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后面徐均朔碎碎念起来滔滔不绝,声音小得根本就不像想让他听清的样子,更别提他本来就受多年舞台音响轰炸,职业工伤,耳朵背得仿佛已经年过六十。所以他要很仔细很仔细地听才能听出徐均朔讲的话来:
“艹,我就应该微信说这个,当面讲真的尴尬,爆炸尴尬,我真的不明白电影里或者戏里人怎么就情到深处自然而然了,”

冷静,你开着车,这车租的,没买一百镑全险,撞了赔不起,赔不起,郑迪,冷静。

“所以你就是为了说这个把我……一路,这么拽到,拽到英国来,这什么地方我连名字都不知道,”
“德比郡。”
“……”
“不止这些,我准备了至少有一页纸,我是准备跟你玩到最后一天再跟你讲的,但是你刚才不高兴了。所以我真的得解释一下——其实你刚刚会生气,我还蛮开心的。”

“你让我捋捋……”

徐均朔从后座上跪起来,一只手揽住一个头垫,扭头靠近郑棋元,小声问:

“你不要考虑了,明天再说,好不好?”

郑棋元不明所以。
“这怎么明天再说?你最后一天要跟我表白,今天先告诉我一声?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吗?那我现在知道了也不能答应或者不答应是吗?”
“别人不这样,就是我这样,我事比较多,怎么地了吧——”

要表白也不能温柔一点吗?郑棋元气到想笑,笑到觉得气。但主要还是在笑。

徐均朔在后座看他。他用余光瞥上反光镜,对方总算不再板着一张脸,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紧张兮兮。傻不傻呀。怎么就这么傻呀,两个人都是——越说越不靠谱了。

“你好好回去坐着,”郑棋元最后叹了第三口气。

徐均朔坐直了身体,拍他肩膀。

“我歇够了。换我开,你去后座。”

 

07 没有脚的小鸟

那天落脚的地方是民宿。提前订好的一个房间。一张大床加一张沙发床。

没有人提车上发生了什么。郑棋元开始问徐均朔“今晚我们吃什么”,问“明天我们去哪儿”。不问“你那一页纸上写了什么”。徐均朔回答“烤蛋饼”和“湖区公园”。不问“所以你要答应什么”。

“几点去?”

郑棋元拿刀叉精细地切着超市买来的速食蛋饼,叉到徐均朔盘子里。

“早上五点。”

空中的手顿了顿。

“晚点不行吗?”

徐均朔低头扒拉食物,不看他的眼睛。

“不行。”

佛系中年郑棋元突然升起一股面对叛逆青少年的无名火,又迅速被他自己的惯性压榨成哭笑不得。

“也是你计划好的,是不是?”

“是呀。”

“就是,很有仪式感的那种惊喜,是不是?”

刀叉发出猛烈撞击声。是徐均朔选择用食物泄愤。

太好笑了。郑棋元拼命把头低下去,结果只能感觉到自己忍笑忍得肩膀和刘海都在抖,直到嘴里蛋饼的碎屑呛到气管里,他猛烈咳嗽。徐均朔“噌”地一声从对面的座位里站起来,从水壶里给他接水。

水来之前郑棋元就已经不再咳了,只剩眼睛里还有点泪花在闪。隔着一层水雾,模模糊糊地看到徐均朔正在倒温水的背影。白色帽衫,牛仔裤,肩膀缩在前面,但是动作就是好好的,很沉稳的样子。莫名就值得信赖。

这样的孩子——太像大人了。比很多大人还像大人。怀抱优等生的自尊,做什么都有计划,都要像样子,都会有理由。郑棋元隐约想起他连讲笑话的时候都肩负着活跃气氛的责任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其他人的反应,所以才注意不到郑棋元在观察他。也就只剩下为自己的计划失误发脾气的时候还像小孩。

他重新回想起启程之前收到消息的时候,以为对方临时决定要去旅行冒险,想到要带上自己,算是一种亲昵和感情深厚的表现。他怎么也没想过:徐均朔不是要旅行而想到自己,而是为了郑棋元,想去旅行。

他自己……不是这么爱人的。也不记得有这样被爱过。拐弯抹角,小心翼翼,滴水不漏地策划一切,用插科打诨和高山流水掩饰过去,仿佛恋爱是一件羞耻的事情。现在回顾起来,他毫不怀疑在自己好好享受灵光一闪的投契对话时,徐均朔曾经翻来覆去把每一段连他自己都没有什么意识的隐藏含义也理解了个遍,但回复的时候百分之百还是一句让他再三确信对方是直男的发言。

现在这个人告诉自己他策划了一场为期五天的旅行告白。他不能理解,甚至想跟他争论一番:表白这种事怎么能策划呢?本来就是情到深处自然而然——

徐均朔就在这时候撂下一杯白水,盯着他,谨慎地看着他喝下去的时候,他总算勉强灵光一闪地理解了这件事。

“我的天啊!”

已经低头准备开始继续跟食物搏斗的徐均朔一个激灵。

“——你干嘛啊!”

郑棋元用三岁小孩发现橡皮可以擦掉铅笔印的语气欢快地宣布:

“你真的是很喜欢我啊!”

徐均朔愤怒地把盘子敲得更响了,没有理他。

 

08 Gunfight

凌晨三点半,徐均朔把郑棋元摇醒。

“你醒了吗?”

“……你说呢?”

“出大问题了。”

郑棋元翻身坐起:怎么了?

“下雨了,然后车子不能启动。”

“……三点半你去开车干什么?”

“我睡不着。”

“你睡……”

然后郑棋元想起来了,这孩子今天是要跟自己表白来着。

他抓了一把头发迷迷糊糊地,直挺挺地再次躺下。“可能就是太冷了吧,这个温度通不上电。白天天晴了之后再试试看就行了。

“但我们五点要去湖区。“

“这就去不了了呀。”

“也可以去。”

“怎么去?”

“房东之前就说了,那个电单车可以借给我。这边电单车可以载人的。所以如果你现在起来的话我们就可以过得去。”

起床气还没消的郑棋元感觉自己的愤怒值越来越高,快要冲破那个计数的框框了。

“你告诉我我们五点去是要干嘛?”

“到了你就知道了。”

“你是想看日出吗?”

“……”

“下雨怎么看日出?”

“等一下就会晴了呀。”

“你说晴就会晴吗?”

“你来不来?”

郑棋元认命地爬起来。

“我去好吧,哎呀,我去你的——”

或许徐均朔真是萧敬腾的亲戚什么的。郑棋元跟在他背后跨上电单车扣上头盔的时候,雨就已经不下了。他还犯着困,迷迷糊糊的把额头抵在对方后背上。

这时候徐均朔说,

“按照我的计划,”

三点半被拽起来的被表白对象又想跳车。但他忍住了。

“我现在就应该跟你好好解释一下这个旅行的意义。”

“陈绮贞。”

“哈?”

“没事,我没睡醒,你接着说。”

“是这样的,我觉得人旅行的时候身心比较放松,能够按照自己真正的意愿回答问题,不会被周围的东西影响。”

“嗯嗯。”

“然后两个人一起旅行呢,也比较容易明确对方一些之前没了解过的优缺点。”

“……嗯?”

“比如说我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啊——”

“这个我认识你第一个礼拜就知道了好吧……”

“啊?”

“他们印那个花的东西,练歌挑的那个衣服,你一直跟服装师吵架……”

“那是吵架吗?我只是在讨论好不好——你又转移话题!我在说正事哎郑迪!”

“宁讲……”

“然后我选在这个地方,”

“你选在,这个,我们俩跟前任都有相关回忆的地方,”

“是希望下次我看到泰晤士小镇的时候就可以说,我跟郑迪去过真的英国哦,然后你提到美国加拿大的时候就可以想说,你跟徐均朔去过它们的祖先那里,就,不管你答不答应我,我们两个经历过的事情至少比所有前任都酷, 好不好,”

郑棋元被这个逻辑震动得有点清醒。

 “好——”

“然后,对,你也猜到了,然后我们俩要去看日出。”

“是你要骑一个小时大老远的跑到湖区去看日出,还要特地把我从床上拽起来。”

“不是,出大问题,我做了这么多事情你好像很有意见一样。”

“我要是没有这么困的话应该会很感动。”

“总之这个角度真的很棒,因为这个坡呢爬上去的话,从四点半开始就会像是在追太阳。我觉得就蛮浪漫的,是自然界的奇缘啊,然后碰到你也算是我的奇缘——我计划的时候一直就觉得很帅,但是从昨天开始就觉得……会不会还是有点无聊。就是,我们两个搞艺术的哎,应该有点独创性,开车上山顶看日出这么俗,就有点无聊……”

郑棋元企图安慰他:

“没事啊。俗就俗吧,开心就行啊。上班创造艺术,下班就可以不用免俗了啊。”

“不,你要听我讲完,但是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啊?”

“车其实没坏,我就是很想带你骑电单车而已。”

“徐均朔。”

“哎,棋元哥。”

“就,我没误会的话,你拉我过来是要跟我表白的。”

孩子后背僵硬了一下,耳朵跟着红了。

“是啊。”

“不是想跟我绝交的。”

他搭在徐均朔腰上那只手明确感觉到人倒吸了一口气,开口语速奇快,一气呵成,一点也不照顾大龄音乐剧演员的信息处理能力。

“但是我是做好了你不答应,我们两个就变得很尴尬,最后就绝交的准备的。所以每件有意思的事情都要做。就是,如果你不答应的话,起码我也永远有个回忆,然后最好你也永远记得我。骑电单车上山就,应该会让你记得了。所以,等一下如果上到山顶我说要我们两个交往的话,你答不答应?”

郑棋元扭头看山埋在清晨的雾气里,能见度不算太高。徐均朔如果现在危险驾驶把他们俩都摔下山去,可能过了好久也不会有人发现。但是他还是上车了,所以他们现在在这里。

他有一系列不答应任何人告白的理由。最常用的是怕醉酒鞭名马情多累美人,讲出来应该就很俗。已经比看日出俗了。还有一个怕麻烦,听起来很自私,也是实话。但最实在的理由是最俗的,他从来不会跟别人承认,好友们也许清楚但他依旧不会承认,大部分时候连对待自己也不会承认:他怕任何可能的争吵跟痛苦,俗称的“怕受伤”。

然而他现在在这里。凌晨五点,异国他乡,一座山上。没有名马,有个小电驴。没有美人——哎,徐均朔长得也就还可以吧,只有年轻这一点比较了不起而已。有很多很多麻烦,比如凌晨被人叫起来完成什么劳什子的仪式感。伤害——昨天有一点点伤害,虽然其实是个误会。倘若他真敞开心扉,这孩子随时可以不知不觉地让他心碎。

但是他不算很怕,因为信任对方。有可能是信任过头了,但总之确实是,信任对方。

答应就答应吧。不然他还能拿这孩子——这孩子怎么办呢?

他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紧紧抱住对方当作回答。

 

—End—

 

彩蛋:

去他妈的仪式感。

冷冷的冰雨再次拍在他们俩脸上的时候,完全清醒的郑棋元紧紧贴着前面那个体温较高的青年,大声吼道:

“去他妈的仪式感!”

徐均朔不甘示弱地回吼道:

“仪式感很重要!”

“我知道!我就喊一喊发泄一下!不然!我跟你出来干嘛!路滑你就不要跟我讲话了!”

“你!要相信我的驾驶技术!”

“我他妈!就是太相信你了!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那都是你自己选的!你不能怪我!”

“我!知!道!我就喊一喊发泄一下!”

 

—好的这个真的End了—

感谢上一位老师 @利群 。

下面有请 @不告诉你 继续带来研究所参观指南。

利群

【Hippocampus一日报︱14:11】辜儿

武侠架空

非常抱歉因为笔力与时间有限,最终呈现的故事并不完整

还望各位看客大人们海涵,希望意境都传达出来了,也不负这几千字(抱拳)


一、

青门寺后头有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巷子尽头有家酒铺,多是江湖人落脚的地方。

里头有个说书人七旬有余,不似大酒楼里的年轻小伙,语调抑扬起伏,动作激烈灵动,只手持一把折扇轻轻晃着,娓娓道来二十二年前烧起的漫天大火。


“小二,好酒伺候!”

听得锒铛有力的一声唤,打断了肆内一众宴饮笑乐的食客。推帘而入的两位少年,身着绀青的云纹长袍,半束发于淡松烟的飘带中。肤色略深,脸颌端正,气宇轩昂,佩剑在侧,卷起一阵萧瑟落座于店铺正中空着的桌位上。

顾易卸...

武侠架空

非常抱歉因为笔力与时间有限,最终呈现的故事并不完整

还望各位看客大人们海涵,希望意境都传达出来了,也不负这几千字(抱拳)



一、

青门寺后头有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巷子尽头有家酒铺,多是江湖人落脚的地方。

里头有个说书人七旬有余,不似大酒楼里的年轻小伙,语调抑扬起伏,动作激烈灵动,只手持一把折扇轻轻晃着,娓娓道来二十二年前烧起的漫天大火。


“小二,好酒伺候!”

听得锒铛有力的一声唤,打断了肆内一众宴饮笑乐的食客。推帘而入的两位少年,身着绀青的云纹长袍,半束发于淡松烟的飘带中。肤色略深,脸颌端正,气宇轩昂,佩剑在侧,卷起一阵萧瑟落座于店铺正中空着的桌位上。

顾易卸剑放在桌面,激荡起一圈尘埃,凌冽寒光。

徐均朔听了会儿说书人的故事,深觉无趣,唤来小二再上些佐酒小菜。庖厨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便布满了整桌,其中一道竟是肥美鲜嫩的厥鱼。

顾易拾筷搛了一片含在嘴里,入口即化,便迫不及待地招呼着:“好妹妹快吃,许是才打捞上的,肉嫩极了。”

一根竹筷直戳喉口而去,却被顾易抬掌挥袖间化了刚力,改向扎进了一旁承重的木柱中。

徐均朔瞪着一双厉瞳,配着眼下乌青,好似来自阴间去索命的无常。

顾易不甚在意,但也老实下来,不再唤幺女那般唤他,贴心地夹了片最嫩的鱼颈肉于他碗中。

左右不是江湖人,也多少闻过江湖事。见两位少年这番身手便知不是一般人,起了搭话的心思问他们可是为明日的筵席而来。

徐均朔颔首答是。


却又不是。


旁人不关心的,不宜多说。


青门寺下有条河,河对岸有着淮扬苏杭最撩人的风景。

诗剑酒,花月风。

开筵的人是当地一位有名的纨绔。十里脂粉,一舞千金。才子佳人,侠客羁旅,慕名而来或附庸风雅。久之,也成了一年中最有盼头的江湖聚会。

应来者往往排除万难,千里间关,无论跋涉如何辛苦,总期能与当世之豪杰人物一晤,把酒相谈是幸。

徐均朔正是为此而来。


入夜,秋风正浓。


顾易饭饱酒足,煞有闲心让徐均朔抬头看朗朗夜空,七星北斗。徐均朔回望酒铺,门匾下挂着的灯笼,在他深瞳里坠到石板台阶上,点燃了麻布帘,烧起了说书人所描述的漫天大火。


风过。骨凉。寂静潇潇。



二、

那年,也是深秋。

更夫早早地敲起锣,在邻里街坊间穿梭,呐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烛火”。


府上的丫鬟被夫人催促着去剪正堂的烛心,偏房却走了水。

夫人摆了摆手,只差了些仆从打井灭火去。

丫鬟却想起什么似的,着急地跺了下脚,大喊不好,“大少爷送去侧夫人哪儿了!”

听得夫人险些晕了过去,跌跌撞撞冲到偏房,却发现火势蔓延,连带着周围的厢室都无一幸免。

熊熊烈火映透了漆黑的夜幕,夫人凄厉的一声“朔儿”吞没进木头劈裂开的兹呀中。


徐均朔自小惯是个顽劣的性子,在二姨娘哪儿坐了半晌,甚觉无趣,便说想出去看看。二姨娘担心他这么小会出什么差池,使了两个仆从跟在他身边。两个仆从都是木讷却尽忠的人,老老实实走在大少爷身后,只在大少爷步履不稳时上前托一把,又在他站直后松开,退回到三步外的距离。

徐均朔凭着记忆穿过长廊,想去正堂后的花园,闻闻枝叶间的碎碎桂花是否像娘亲说得那么香。闻够了,再回到娘亲的厢房里。


躁动却是那一瞬间起的。


徐均朔跑进了假山,他小小一人儿,刚好够从那个缝隙里钻进去,再在中间的部分镂空中直起身。仆从守在假山口的一前一后,不太担心,至多来一句“少爷小心”,也别无他话。


他专心致志地打量假山内的一边一角,独自乐呵,觉得比二姨娘带他做的事要有趣得多。


二姨娘已身怀六甲,郎中道是双生子,所以肚子看起比常人要鼓上一圈儿。二姨娘喜欢捏着他的小手隔着衣裳贴在她圆溜的肚皮上,柔声问他期不期待。

他就问,他们会出来陪他玩吗。

二姨娘轻柔地抚了抚他的发,徐均朔能敏感地感受到,那与娘亲哄他入睡的轻柔是不同的。二姨娘答会,又问他希望是弟弟还是妹妹。

徐均朔不明白弟弟妹妹能有什么区别,摇头道都好。

坐久了,便有些烦躁,非得离开这个空间才是。


假山内也无乐子,徐均朔不想出去,就干脆坐在里边抠石碎玩。他看不到几道极利索的黑影,穿梭在长廊柱上,一洒血红,如刺如钩。自然也听不到,无力声辩的身躯,目眦欲裂,直直倒下,再在最后关头被黑影拖住,稳稳躺在地上。


徐均朔是被人抱出来的。他隐约知晓外边热闹,却也明了这份热闹与他无关。久了,就在小小方寸里合眼睡去。

一道清脆的男声响起。

“找到了。”

徐均朔第一反应是挣。

一个浑然不知的陌生人抱着他,让他想起奶婆子惯爱讲的民间故事。说专门有人偷盗夜里不听话还爱哭闹的小孩,把他们装进茶壶里放到闹市口展览,以此赚点银两。孩子长大了也无妨,就这么挤死在茶壶中。

我没有哭闹,我只是睡着了。徐均朔想这么说,但他很快便瞧见触目惊心的红,有的干涸在石墙上,有的闪烁在房屋间。

男人似乎意识到什么,急忙把徐均朔托在手臂上。飞檐走壁,踏瓦穿墙,出了偌大一个徐府。


男人着急往郊外赶,他把徐均朔架上马,自己也紧随其后坐上马鞍。垂髫小儿,一瞬不瞬地盯着棕墙内的景象,男人一手拽着缰绳,另一只手只够把徐均朔按到胸口,再捂住他的耳朵。

世间突然悄无声息。

凄厉被拉长,哭喊被淹没。沉默的丧钟不绝于耳。

一块冰凉贴在他脸庞,却冷却不下他眼眶的滚烫。男人缰绳一拉,嘘声一起,骏马疾驰,踏踏荒郊去。徐均朔攥着那一衫绸布不肯松手,男人莞尔一笑,将这枚玉扣从自个儿长衫上摘下,再系到小孩莲藕般的脖颈上,生涩地抚了抚他的发。


“别怕。”


像娘亲哄他入睡的轻柔。


六岁顽孩,童稚无忧。

徐均朔却在一夜之间被没收所有特权,酿下好一壶恩怨家仇。



三、

顾易是知晓的。

妹妹忧思起,就习惯一个人捏着胸口的玉扣坐于窗轩,对月酌情。


徐均朔拜师进门时,小小一只,白白净净,身着的衣裳华贵又整洁,像哪家走丢的小姑娘。顾易本就是个皮性子,喊了他好久的妹妹,每回下山赶集时都不忘带串糖葫芦回来给他。徐均朔闷了几天不肯开口,终于受不了顾易的殷勤热切,说他是男孩子。顾易尴尬了一阵儿,也就随他去了。

本都是不计较的年纪。

顾易还是喜欢把他当妹妹,妹妹却在日复一日的修炼里,顽性暴露。上树掏鸟蛋捅,钻洞掏耗子。好好一个白妍的妹妹,愣是给折腾成了没削皮的黑土豆。


有时徐均朔活得过于没心没肺,连带顾易也没脾没肝起来。


于是,月色尚亮的夜,徐均朔捏着玉扣,站在青灰的石板路上发呆时,顾易端着用完晚膳后的食具从师父的阁楼里出来,瞧见他的背影竟极不自在。


玉扣上的红绳换了一根又一根。玉扣却一直贴在他胸口,未曾挪动半分。


“明日一来,”顾易倒了杯酒端到徐均朔面前,“你也可寻得你的佩剑了。”

徐均朔仔细地把玉扣收回衣领,接过他的酒一饮而尽,垂眉颔首,“甚好。”


徐家灭门,徐均朔是唯一一根独苗。与顾易出生起,就不知爹娘的境遇不同。

在他的记忆里,娘亲会在他晨起时为他扭帕擦脸,年年新日带他上布庄裁一身好衣裳。爹爹会把他高举头顶,再拧一把他雪凝般的鼻尖,说咱家朔儿好生俊俏。

他是家中的独子,又是正室嫡生。没有人会比他血统纯正,也没有人会比他更受恩宠了。


一把大火却烧了个透。


徐均朔自发蒙起,不知听过多少民间传言,说书人总爱夸大其词,把爱恨情仇和世辈恩怨道了个遍。

他连自己身负什么仇都不知,就要独赏愁恨酒。


等及冠后,又在师门缠绵了两载,终于被师父嫌出了山。这才奔波数月,得言去赴一局江湖宴,寻得故友代道声好。

剑客自为剑而来。

顾易继承了师父的青铜剑,徐均朔继承了一句缘分未到。


倏尔风行大地,声声嘶哑如泣。


徐均朔站在酒楼外,隐约听得见里边歌舞升平,投箸换盏,好一幅繁华盛景。顾易匆匆赶来,拍了拍他的肩,“走吧。”

他们随小厮指引进了大堂,许多侠士勇者竟都叫得上名号。徐均朔在来往间抓了把瓜子在手心,顾易也把剑从腰间置于背后,与众客抱拳示意友好。

徐均朔指向二楼坐着的一位白袍人,顾易点头,同他一起上了楼。只见二人走到那白袍人跟前,便抱拳单膝跪下,顾易从怀中掏出了师父交代的信物双手举过头顶。

郑棋元恰好泡完第一道茶,把小杯置于鼻下,是尚好的大红袍,馥郁的兰花香,香高而持久。他对着对面的空座一指,“不行虚礼,坐。”

顾徐二人便从善如流,起身入座。顾易将一块成色通透光泽的璞玉搁在桌上,郑棋元淡淡地扫了一眼,将才冲泡好的红茶放在他俩跟前:“尝尝,前几日才收的。”

汤色橙黄明亮,徐均朔端在手上晃了晃,遂一饮而尽。

郑棋元又给他满上,“慢慢品。岩茶之韵,回味无穷。”

徐均朔听得一臊,不自在地小酌一口,换来郑棋元满意的神色。

像个顽童似的,徐均朔放下茶杯,理了理膝上稍显凌乱的袍衣,怀疑这人是否是江湖上的第一银枪手。

顾易正打算开口,被郑棋元抬掌拦下,“你们师父,可是青峦山的张毅。”

“正是。”二人异口同声。

郑棋元这才与他们对上视线,“可我不入江湖多年,帮不上什么忙。”

“无碍。”徐均朔薄唇轻启,少年脸庞俊朗,语气却坚定不移,“我只想寻把剑,也算不辱师门,尚能游历江湖一番。”


大红袍冲到第四道。馥香却愈发雅致。


郑棋元顿了顿:“那便留下吧。”



四、

练剑的日子着实枯燥。


徐均朔还是老样子,挥着把木剑,一丝不苟地重复着以往的招式。郑棋元不急,他也不催。只看顾易剑舞弄影,无端羡慕。

似回到往常。又不似。

郑棋元要么朝出暮归,要么在自己的屋里一呆就是一天,摸不着行踪。

顾易比徐均朔着急,徐均朔却不甚在意:“许是有别的用意也说不清。”

郑棋元偶尔会从屋里出来抻抻腰,找个僻静地儿,观他们练习提点几句,但大多点到为止。徐均朔有意展示自己的能力,落到郑棋元眼里,却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至多摇摇头,也摸不清背后的含义。


顾易辞别那日,暮霭沉沉楚天阔。


郑棋元用碎玉换了点盘缠给顾易,顾易几度推脱,终是被郑棋元强硬地塞进了怀中,“本是璞玉余下的边角料,卖了点碎银,你路上也方便。”

顾易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又极随意地推搡了徐均朔一下。徐均朔没站稳,向后仰去,被顾易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怎么哥哥要走了,妹妹还这么不专心。”

郑棋元听到这个绰号,一时轻笑出声。

徐均朔又反推了把顾易,顾易却下盘极稳地接住了,“怎的,恼羞成怒了不可?”

“别闹了。”徐均朔道。

顾易这才收起玩心,郑重地拍了把徐均朔的肩,“就此别过,有缘再见。”

徐均朔回敬:“兄弟,保重。”


飒爽少年踏马而上,惊落一地秋凉。此别经去,佳期如归。


回程路上则安静多了。

郑棋元无意打扰,想来是少年还不会离别,坐在马鞍上一步一步荡着,只在入了城门后带着他找了家酒楼。

小二热情地牵着马去了后院的马厩,两人跨过门槛,长袍卷起微风引来旁人侧目。

郑棋元上了二楼,寻了个靠窗口的僻静处,自作主张要了二两酒,和一些肉菜,最后不伦不类地炒了盘时蔬。

徐均朔看小二跑上跑下,端来好几样菜,铺了半张桌子,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太多了吧?”

“无妨。”郑棋元捻了片猪耳朵肉到少年碗里,“带回去明日再吃,也省得现在你一人还时不时地出来赶躺集市。”

满上一碗酒,郑棋元先端起豪饮,再放回桌上时,陶土碗只剩沾底的两口了。

徐均朔呆呆地看着他这番动作,喝得慢条斯理,毫无莽夫那般洒落一身的粗俗,更令他诧异的是郑棋元这口下去面色不改,挑了几棵青菜在碗里还能数落他怎么不吃。

徐均朔僵硬地挑起跟前的菜,又下意识去接郑棋元递来的酒。

“入秋了,喝酒暖身。”

徐均朔将信将疑地嘬了一口,一股子辛辣顺着喉头冲上鼻尖,呛得他咳出了眼泪才渐缓那份郁闷。

郑棋元掏出怀中的帕子,示意他擦擦额角的汗。

被徐均朔婉言拒绝,从自个儿的衣衫领里拿出了自己的那张揩汗,同时带出的,还有那根红线捆着的小玉玩意儿。徐均朔干脆将玉扣裹进帕子里,打算重新揣回去。

倒引得郑棋元好奇地问了句怎么了。

“线绳易断,时不时得换一根。”说罢还将那磨破的线端摆至郑棋元跟前,“你看。”

郑棋元觉着小小玉扣上的云纹实在熟悉,却装作无事问徐均朔可拿来一看,再得到首肯后举至眼前,看似在打量细绳的接口,实际一直在摩挲玉扣的痕迹。

好玉靠养。雕花因常年贴身佩戴的缘故,纹路圆润了许多,线条略感生硬,不如技艺精湛的师父那般行云流水,倒有几分自己初学雕玉时的脾性。

“换根银丝线或许耐磨。”郑棋元若无其事地递回去,有意试探。

而徐均朔没有犹疑,脱口而出:“原本是根银丝,后被无意弄断了,就一直用的最普通的红绳替代。”

“原来。”郑棋元若有所思,“改日上珠宝铺换根吧,也省得成天惦记。”

徐均朔将玉扣和手帕重新安置好放到胸口,淡淡应,“也好。”


雾深夜重。

徐均朔杵在庭院里,望着寥寥无几的明星,残月隐在浓墨流云里,连风都比往常寂静。

郑棋元从窗扉向外望,少年身形板直俊逸,却根深戾气。这样的人,最容易走火入魔,执迷不悟。天资聪颖,又勤恳好学,配得上一把尚好宝剑;可若心智不稳,又极容易招致祸端,废了自己,也废了武器。

他再回忆起那枚玉扣时,稍有眉目,云纹是入门雕刻手艺必学的图案,而那个手笔一看就是初学者。

又是徐姓,闽东徐家。


郑棋元吹熄了油灯,想唤少年回房休息,转念又作罢,暗自关了窗。



五、

徐均朔被挂上行囊时,神色有些诧异。

郑棋元从马厩里牵出两匹骏马,嘴里说着不着道的话,说马儿不应该困在这儿,得多带出去溜溜。

就这般不明不白地开始了游历。


徐均朔跟着兴奋了几日就渐渐敛起了情绪,倒是郑棋元像半大个顽童似的,带他去了一个又一个闹市买了许多新奇玩意。

如此反复,闹得徐均朔没了脾气,也没了一开始寻剑的期盼,索性放开性子陪这老小孩玩乐。适才让郑棋元生出几分,少年本该俊逸的感叹出来。

徐均朔的笑颜遮在面具下,顽劣又活泼,他们并肩穿梭在市井里巷,窄窄一条路也挤满了小商小贩,而尽头的大酒楼为呼朋招客,舞狮喷火,街头杂技,引来一众叫好。

郑棋元惯例要酒点肉,想去二楼雅间寻个清静处。

徐均朔难得提次要求:“不如就坐在大堂罢,也好听听说书人的故事。”

郑棋元欣然应允,“喜欢?”

“不算喜欢,”徐均朔找了个正对书案的位置坐下,“我只是,想知道我能否在这些故事里找到答案。”

郑棋元换了小杯倒酒,引得徐均朔侧目,“小酌怡情。”

徐均朔展颜:“我一直好奇,第一银枪手的称号到底是怎么来的?”

“称号称号,自然是称呼的人给的。”郑棋元又满了一杯给徐均朔。

徐均朔抬手接过,“那又为何收手了?”

“原来他们是这么说的?”

“说什么?”

“说收手了,不干了,退江湖了。”

徐均朔犹疑了一下再开口,“不是吗?”

郑棋元夹了一筷子跟前的清炒时蔬在碗里,“也罢。”


说书人拍案一声惊堂木,抓住大堂里一众食客的根弦。


徐均朔似有未竟话语,又被案桌前的故事吸引去。

人间斗转星移,江湖瞬息万变。一壶茶冲到最后几乎寡淡,而这点陈麻烂谷过去十几载,还能在人们口中津津有味。

“你听过吗?”徐均朔状似无意,随口一提。

郑棋元淡然应道,“听过。”

“你觉得如何?”

郑棋元轻笑出声,三分嘲,七分无奈,“世间恩怨多了去了......”


说书人眉飞色舞,听书客聚精会神。

“道是派了一众绝顶杀手入府,斩草除根,连仆人都不肯放过。第二天官府的人上门,说只剩一片灰烬了,地面上全是干涸的血迹,铲了三天三夜都铲不干净。”

说到此处,戛然而止。神情愕然,宛如亲睹。

有人在下边问:是什么仇,如此不留情面,连腹中孩婴都不肯放过。


杯盏落地,脆然一响。惊到了路过的小二,却不乱台上台下的热情。

郑棋元将徐均朔飞快收敛的慌张收尽眼底,要了个新的小杯,又主动说赔偿算到晚饭账上,小二不善的脸色才倏地好转起来。

“可有烦心事?”

“无碍。”徐均朔尽量使自己的面色看起来无常,却愈显滑稽,“我只是也好奇,是什么仇,连未出世的人命都不留。”

“许是不共戴天之仇呢。”

“此话怎讲?”


说书人再次按起惊堂木,啪一声,敲击在三尺案桌上,清脆铿锵。

“道是这家人素来老实行商,虽不富甲一方,但供养三代子孙不成问题。要怪就只能怪当家的时运不济,天要挡财路。”

台下霎时有人嗤笑:“怕是挡了别人家的财路吧。”

引得哄堂大笑。

“非也——”说书人大手一挥,喧闹静默在拖长的尾音里,“挡财路,使个绊子就成,何苦雇来杀手灭门。要我说,是天命难违。”


徐均朔冷哼,“如此说来还真是天命了。”

“左不过是旁人的事,你何须介意。”郑棋元浅嘬一口清酒,笑他入戏。

“如若,有一幼子侥幸存活于世呢。”

“那便好好活着。”

“怎样才算好好活着?”

“十年寒窗,功成名就;又或归隐田间,娶妻生子。”郑棋元抬首,与对坐的少年郎对视,试图看穿对方的漏洞,“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可不是拿来重蹈覆辙的。”

徐均朔稳稳接下这份窥探。目光如炬,清瞳如钩。

“又何出重蹈覆辙之说。”


一起一落。

说书人将商队奇闻与边疆蛊术杂糅一谈,一个普通的世仇故事竟也染上几分诡怪。

满座衣冠被剥离了魂魄,带进经年的漫天大火中。

“红辟邪,火驱邪,茫茫熊焰烧灭了积怨不散的野鬼,也可堕入轮回,再世为人。”

到最后,竟温润了一众听客。


郑棋元漫不经心地说:“谁知是成全了野鬼,还是多了无数冤魂。”

徐均朔攥成拳的手微微颤抖,咬牙切齿,又故作镇定,“你知道?”

“算不得知道。”郑棋元将壶里最后那点酒倒入杯盏又一饮而尽,“世间恩怨多了去了。”


“你怎知他们口中的故事,就一定是答案。”


徐均朔圆瞳闪烁,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六、

郑棋元少年时,心高气傲,师出名门,又使得一手好银枪。

早早被江湖人封了“天下第一银枪手”的称号,自有些洋洋得意。执枪仗走,肝胆侠义,做一逍遥客。

他曾发誓绝不误杀任何忠良,又不知愚忠算不算该死之人。手上的人命多了,良心也跟着醒了。倒不如弃枪,归隐深山,捣鼓起雕玉手艺。

并立誓以示决心,银枪既出,非断不止。

闽东徐家一事,他略有耳闻,但不打算参与。是珠宝铺上与他相熟的越娘喻氏相托,他才以还情的心思应承下来。

越娘与徐夫人私交甚好,便知徐家是一路从苏淮再南下迁至闽东的。徐老爷早年做生意不留情面,树了许多商敌,也铲除了不少异己。成家后,有了牵绊,则干脆收了心,举家迁居。


只是仇难料,仇难了。到底还是报复了回去。


郑棋元没料到仇家为了赶尽杀绝,还雇了不少刺客。他不愿硬拼,只在假山里捞到一个稚童,就飞速赶路逃了闽东。

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苏淮。


徐均朔问过他何时才可寻得佩剑,他想来想去也只能道一句缘还未来。


闷雷乍响,风嘶吼而过。雨砸在石板路上,惊扰了枝头暂歇的倦鸟。


郑棋元听到隔壁传来一阵动静,便急忙赶过去。徐均朔正面对一排的兵器无从下手,见郑棋元进来也不躲不闪,挺直了腰背迎向他。


“我知道了。”


闪电划进屋舍,幽蓝紧张。熄了烛光,燃了怒火。


郑棋元瞬间定在原地,不敢再向前一步。

徐均朔身形微晃,愤怨使他整个人都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好似风暴来临前萧瑟却压抑的一片静默。


“你为什么不说?”


说?说什么?又从何说?


徐均朔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不说?”


郑棋元叹气道:“何时了。冤冤相报,循环往复。”

“所以那日你会说,不要重蹈覆辙。”

“是。”

“那你为何不说当年灭我徐家的,就是如今苏淮最大酒楼的当家。我徐家老小,上上下下二十几人,竟除我,无一活口。”

“均朔...”

“说书人说得没错。我二姨娘当时正怀有身孕,甚是双生子。”

“徐均朔!”

郑棋元难得以全名呵斥他,许久不沾血腥气,一句阻止都薄软下了力道。

徐均朔目眦欲裂,几乎咬碎了后槽牙。

“可都没了......”

他一声怒吼,拽过一旁的利剑,出鞘寒光,摄瞳而来。

郑棋元接应不遐,尚有余力躲过几招。木板被翻裂上翘,用尽十成十的力道,当真是要索他的命。徐均朔握着剑柄直冲他而来时,他无法,脑先行于身,拿起银枪作挡,再以掌化力将徐均朔推出了房间。

少年落尽雨幕里,瞬间被浇了个透,却不依不挠向郑棋元刺去。


夜风忽过,满地萧索。


时间折损了郑棋元的灵活程度,但对他的发力影响不大,银枪依仗的是招式的多变和巧劲的使用。虽不使枪多年,但身体肌肉还是替他记下了一招一式,面对徐均朔规矩的攻势,倒也轻松应下。常年积攒下来的经验,使得郑棋元在这场缠斗中愈发自如,而徐均朔渐落下风。

徐均朔挥剑从郑棋元胸前划过,瞬时又被银枪勾去,枪穗缠住剑头,二人一时僵持不下。郑棋元抬掌推力至枪尾,一股猛力骤然而至,徐均朔身形不稳向后滑去,在铺满雨水的石板上直直向后倒去。少年赤红着双眼,以剑撑地,重新站起,直戳郑棋元的死穴去。

郑棋元不必思考,三两下就化了杀招,再蹲下身扫他下盘,便让徐均朔再次回在雨地里。枪头正指在他脖颈处,让他不得动弹。

密且急的大雨,糊得他睁不开眼,水珠挂在睫毛,斑斑泥点缀在脸边。

“我要报仇。”

声调被方才的缠斗耗去大半,却字字铿锵。

“报完了呢?”

郑棋元问。

“我要报仇。”

“让那一家老小,再尝一遍你尝过的苦?”郑棋元居高临下,“那你可要检查仔细了......”

“别留一个活口。”

字字诛心,如淬毒利刃,扎得肝脏俱裂。

徐均朔攒着最后一口气,翻身避开枪尖,抄起佩剑向上一划。兵器碰撞出一声尖利,拉出一阵电石火光,其力之猛,震得郑棋元虎口发麻。徐均朔起了杀心,招招致命,且都是些破绽尽露的攻法。郑棋元寻得一处,往他腰侧刺去,而徐均朔毫不避闪,直冲他去。郑棋元又只好半路换式,以枪身抵御,枪身过刚易折,被徐均朔狠厉一劈,断成两截。

带枪尖的一半竖着扎进石板里,而枪尾被郑棋元牢牢捏在手里,侧身躲过了这一杀机,再将截断的斜面对准徐均朔的咽喉。

“跪下!”

出口既有师长的严厉,又有高手的压制。

徐均朔几乎握不住剑柄,却倔强如松地挺在原地,问郑棋元。

“你为何不把每个人都救了?”

郑棋元不答,只把那枪截面往他喉头又近了半寸。

“仇怨你不肯说!连这个疑惑也不肯答吗?!”

十成十的质问口气,怒吼如斯,迎来一道利闪晃了眼。

郑棋元抬腿蹬向徐均朔的膝节,逼着他跪在地上。

徐均朔不堪其力,与积水相撞,跪出一声脆响,腰板却仍挺得板正。

“你为何不肯答!”

腰背上挨了一记,徐均朔噀出一口浊血,身形晃了下,又摆回原位。

“你为何不干脆留我在那场祸难里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徐均朔眸色阴戾,整个人从牙关开始颤抖,雨砸得他伤处生疼,他却若失去知觉,“你为何要救我?!”

“我救的不是你。”郑棋元将枪扔向一旁。零零脆响,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是无辜。”


猛雷砸向大地,擦着耳边穿堂过。

一字一句,在胸口上挖出一个空漏漏的洞。血流肉剥,铃叮作响。

徐均朔几乎喘不上气,却仍固执地跪在那儿,一动不动。一种不可名状的虚无笼罩着他,遍体寒意从足起,将他僵硬在这冰冻之中。


郑棋元落下最后一句话遂转身离开。


“你莫要后悔。”



七、

一场漫天的大火烧透了半边天。


徐均朔利索地顺着屋檐翻出了府邸。


府里尽是小厮和姨娘们的呼喊,跺脚的跺脚,使唤的使唤,打水的打水。不晓得那个笨拙的侍女打翻了烛台,使得火燃得更烈,牵连到了偏房。

徐均朔翻身上马,望着从围墙里冒出的焰火,与幼时所见之景几乎无异。

他从怀中掏出那枚玉扣,算来还是没得空换根耐磨的银线。

不如先找个珠宝铺,把此事解决了再说。

徐均朔把玉扣贴于脸庞,恍若回到那天,郑棋元以薄掌捂耳,替他隔绝了凄厉的哭喊和绝望的呼救。

世间重归寂静,而小小冰凉浇熄了眼眶的滚烫。


徐均朔将玉扣妥帖收好,顺手理了理剑袋更贴合于后背,调头疾驰而去。


少年飘零半生,信马由缰。

做一铁骨铮铮盖世英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或做一侠肝义胆江湖浪客,劫富济贫,除暴安良。

执剑仗走,飒踏苏淮落繁花。


至此,不问归期。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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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闭指示剂

【Hippocampus一日报 | 13:11】相向而生

  • 伪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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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均棋


我与你,互为彼此,相向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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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

【Hippocampus一日报 | 12:11】 山契

  • 精灵朔X人类圈,可以看作《萤火之森》的背景,不是童话故事


1 楔子

郑迪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父母工作忙,把他从沈阳接到福州外婆家。外婆家是县城里的小山村,位置偏僻,人迹罕至。

这个神秘的南方小山村傍山而建,多年流传着神鬼轶事,村后的山林叫精灵之森,传说中住着山神和精灵。


郑迪对外婆家的印象并不好。他上一次来还是小学六年级的暑假,他迷了路,不小心闯入了森林,又从一棵老楸树上摔了下来,足足躺了三天才清醒过来,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

更气愤的是,本应属于篮球和冰棍的放肆夏天,却被鸟鸣和树林占据,实在有些扫兴。


18岁的郑迪站在外婆的屋外眺望...

  • 精灵朔X人类圈,可以看作《萤火之森》的背景,不是童话故事



1 楔子

郑迪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父母工作忙,把他从沈阳接到福州外婆家。外婆家是县城里的小山村,位置偏僻,人迹罕至。

这个神秘的南方小山村傍山而建,多年流传着神鬼轶事,村后的山林叫精灵之森,传说中住着山神和精灵。

 

郑迪对外婆家的印象并不好。他上一次来还是小学六年级的暑假,他迷了路,不小心闯入了森林,又从一棵老楸树上摔了下来,足足躺了三天才清醒过来,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

更气愤的是,本应属于篮球和冰棍的放肆夏天,却被鸟鸣和树林占据,实在有些扫兴。

 

18岁的郑迪站在外婆的屋外眺望,除了精灵之森似乎也无处可去。

他踢了一脚石子,沿着村后的石路向森林走去。

 

林间小径的深处隐隐传来吹奏的乐声,像是口哨,又比口哨更加婉转,四个单音重复便算是曲调,在偌大的树林里自由穿梭成一只飞鸟。

 

郑迪学了几年的音乐,却完全听不出这是哪一种乐器,只能跟随着那只飞鸟,向森林的更深处去。树叶间太阳的丁达尔效应投射一地六边形光影,如同破碎的星星。

 

*

树叶吹响,召唤山神,这是每年夏天的一期一会。

头发花白的山神婆婆飘然降落在楸树冠上。她是掌管的山林的神灵,手握山契镇守一方。

召唤她的少年戴着熊猫脸的面具,好整以暇地窝在树杈上,圆圆的棕色脑袋像一枚毛茸茸的板栗。

 

“奶奶,今年的宁也和去年一样年轻呢。”徐均朔把手里的楸树叶卷起来,笑嘻嘻地看着她。

 

山神婆婆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臭小子,你倒比去年贫了不少。当年哭着鼻子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幅嘴脸。”

 

“讲道理,一码归一码好吧——我都跟您签了卖身契了……”徐均朔撒娇的本领还是一顶一的,和几年前比有增无减,山神婆婆在心里啐他一口,日子果真是不会在这小子身上留痕了。

 

“我老婆子没记错的话,今年你做这守山精灵已经有六年了吧?”

“没有一点后悔吗?”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慢悠悠地举起手掌,挡住射到脸上的太阳。

光束裹挟着空气中的微尘,不讲道理地从指缝里漏下,在浅棕色的虹膜淌满,化开在他漂亮的长眼里。

 

楸树叶又从手里回到唇间,年轻的精灵闭上眼笑了:“不后悔。”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2 精灵

郑迪光顾着听吹奏声,完全忘了看脚下的路,被树根暗算撞上了树干,似乎脑浆也发出“哗啦”一声震荡,整个人栽进半厚不薄的草甸。

 

树顶上吹奏的乐声戛然而止。

 

“靠,谁呀??”

 

徐均朔从树上跳下来,山风灌进他瘦削身板上的白t,呼啦呼啦招展成一面旗帜。小白旗四面张望,搜寻扰人清梦的闯入者。

郑迪摔得浑身发痛,抬眼看到的不是小白旗,而是一个大型熊猫头。活的、能动、还会说话,就是少了点儿肉,顿时痛也顾不上了,“哈哈哈哈”大笑出声。

 

徐均朔被脚边放肆的笑声吓得后退半步,这才发现树下躺着个人。他小心翼翼蹲下身,没有半点伸手的意思,语气却温柔又关切:“嘿,摔着了吗?”

 

当然摔了,明知故问!郑迪捂着自己的尾椎想,拉我一把有那么难吗?

他气得翻了个身,只留给对方一个后脑勺,一下一下地揪树皮。

郑迪对声音好听的人一向抱有无端的好感,而熊猫头男孩恰好如此。他的声音没法用一个确切的词来形容,滑过耳边的时候,让人想起清泠的溪水。

于是好感和气愤在脑子里打起架来,生成一行大碴子味儿的粗体弹幕:什么人儿啊!

 

徐均朔大概是接收到了飞来的弹幕,有点抱歉地解释:“哎,我不是人类。我是森林里的守山精灵,不能碰到人……否则的话,我会消失的。”

 

郑迪觉得自己是脑袋撞傻了才会真的搭他的腔。

“……原来‘精灵之森’是真的有精灵啊?”

 

“当然啦——村里的人没跟你讲过吗?”徐均朔似乎对郑迪语气里的怀疑十分不满,摘下熊猫头面具正色道,“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不要再看啦!”他突然局促地别过头。

 

郑迪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盯人的时间有点久了。他一骨碌爬起来,连比带划地打圆场。

“你长得有点像我高中班里的英语老师!说话也像,特别特别……学术。”

“还有,你的黑眼圈怎么这么重呀?”

 

“讲道理!”徐均朔被戳到痛点,防备地往后缩了半米,“精灵是守林公务员,很辛苦的好吧,小孩子是不会懂的!”

 

“我马上就上大学了!不是小孩!”

 

哦……原来要上大学了。

黑眼圈的精灵喃喃地重复一遍,语气突然柔软起来。

那,想学什么呀?

 

郑迪老实答道,音乐。

徐均朔的眼睛突然亮了,恨不能同他击掌——好巧好巧!我以前也是学音乐的!

 

“以前?”郑迪疑惑,“那现在呢?”

 

徐均朔愣了愣神,没有立刻回答。

“就,现在已经不学了嘛……”

“精灵有精灵的本职工作。”

 

年轻的精灵刚刚被“音乐”二字所燃起的周身火光,又渐渐弱了下去,只剩寒凉的余烬。

 

“哎,不说了,给我讲讲你的事吧。你怎么会到这儿来?”徐均朔一屁股坐进旁边的叶堆里,伸了个松泛的懒腰。

 

“……我家在东北,来外婆家过暑假的。”郑迪有点无措地搓搓手,试探性地看看徐均朔,对方恰到好处地接住他的眼神,露出一个和煦的微笑。很少有人愿意这样耐心地听一个18岁的男孩念叨,可面前的精灵大概和一般人不一样。

 

郑迪于是继续下去,“我爸妈要工作,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就把我送到这里来了。”

“我刚刚高中毕业,报了几所音乐学院……不知道哪一所会收我。”

 

“尽力就好啦,结果就交给命运吧。”

 

”我不知道自己适不适合学音乐……很烧钱,也不知道将来能干什么。”

 

“适不适合不重要,喜不喜欢比较重要。”徐均朔转头问他,“你喜欢吗?”

 

郑迪思考了一会,重重点点头。

“……虽然我觉得好难。”

 

“喜欢就足够了,”徐均朔笑了,“至于难不难……没有什么是容易的,没有逆境的人生可太无趣了。*”

 

他们坐在草甸上,簌簌山风裹挟他话语里锋利的锐气穿林而过,徐均朔望着远处,松弛地弯着背,眼睛是亮的。湿漉漉的水气透过叶堆,在半空中凝成薄雾,掩饰着逐渐变暗的天色。

 

“不早了,快回去吧。我送你出去。”

 

他站了起来,郑迪坐在地上没动。“我还没讲完呢。”

 

“……聚散终有时嘛。”

 

声音变成气体,被树叶的暗反应不动声色地吸收。徐均朔背对楸树向外走去,步子慢慢的,是在等他。郑迪掸了掸屁股上的草追上去,和前面的人保持着安全距离。每走一步,身后的树林就更暗一分。

 

“去吧,注意安全。”

到山口的时候,徐均朔挥手同他告别。郑迪沿着一级一级的石阶走,如同踩着夕阳一寸一寸下沉。

 

他突然转过身,精灵果然站在原地静静地目送他。

 

他大声喊道:“我叫郑迪,你叫什么名字呀?”

 

黄昏下,他看见年轻的精灵咧出了一排小白牙。

 

“我叫……徐均朔。”



3 约定

第二天,几经辗转的录取通知书刚好转寄到了村里,郑迪又有了去精灵之森的理由。

他揣着那个没有拆的信封,远远地就看见戴面具的少年坐在石阶最顶上一级,本子放在膝盖上写写画画。

 

他在等我吗?郑棋元想,加速向前奔跑。

 

“徐均朔!”

被喊到名字的人抬起头,本能地跳了起来。

“你别冲得那么快!我很怕的好吧!”

 

郑迪真的老老实实放慢了脚步,站在3米开外的地方把手里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冲他扬了扬。

 

“倒也不必站那么远啦。”徐均朔笑,“什么好东西?”

 

“我的录取通知到了!想和你一起看!”

 

拆通知书好像拆套娃,牛皮纸信封里套着卡纸信封,卡纸信封里才是塑封的纸板,黑字红戳,印着院校专业。

郑迪抿着嘴,捏着硬纸板正正反反怎么也看不明白。

徐均朔却比他还激动,把信封卷成个桶敲他的头,比了幼稚的大拇指举到脸边。可以呀郑迪!!沈阳音乐学院,东北头牌,宁就是未来的美声王子!

 

“什么专业呀?”

“声乐系。”

 

“那是纯——唱歌吗?”

“诶,有同学跟你考到一起吗?”

“什么时候报到呀?”

 

机关枪叭叭叭开个没停,郑迪把他手里的通知书抽了回来,“你们精灵都这么多问题吗?我都说了那么多了,该我问你啦。”

他坐了下来,拍了拍身侧的台阶,难得笑得有点贼。

徐均朔一咯噔:这是要审我呢。

 

“第一个问题:你多大了?”

 

“……22。叫朔哥!”

 

郑迪翻了个白眼,自动忽略继续提问。

 

“精灵……平时都干点什么?”

 

“守林嘛,隔三差五巡逻一圈,看看有没有树妖惹事。不过有些妖精嘛,专挑半夜搞事情,”徐均朔指着自己的黑眼圈,耸了耸肩,“我就只能‘舍命陪君子’咯。”

 

“别的呢?业余爱好之类的……”

 

“看看书,写写歌,做点译配的活。”

似乎感受到了郑迪的惊讶,徐均朔继续解释,“你昨天撞上的那棵楸树,树干里其实都是书。”

他把手上的本子摊开,里面夹着打印的剧本,纸页上写满凌乱的和弦和中英交错的歌词,不同颜色的修改痕迹叠了几层。“只是草稿啦,嘿嘿。”

 

“什么叫译配呀?”

 

“简单来说,就是把外国的歌变成中文。但其实不是翻译这么简单啦,要用另一种语言保留原本的含义……还挺难的。但是如果,能让更多人看到听到,就真的很开心。”

 

“我只有晚上可以溜出森林,就到村尾寄个挂号信,那边的大爷白天会帮我把匿名的稿子寄出去。其实也只是撞运气啦,不知道能不能被看到。”

 

“好啦,还有什么问题吗?”徐均朔咧了一个显而易见的假笑,但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郑迪犹豫了一下。

“你能,唱首歌给我听吗?”

 

徐均朔没有料到郑迪提出这样一个要求。面前的男孩只有18岁,长着一双天赋异禀的半月形眼睛,明明不在笑看起来也像在微笑。这双笑眼持久而期待地望着他、等着他,他没法说不。

那就唱吧,唱给这个男孩听。徐均朔已经很久没有在别人面前唱过歌了。

 

“那……唱首你没听过的,就这里的吧,”徐均朔打开了手上的草稿本,“这是还没有排的音乐剧,我正好试试词。”

 

徐均朔深吸一口气,再睁眼的时候,脸上空白一片,什么情绪也没有。

 

从徐均朔开口的那一刻起,郑迪就明白他并不是在唱歌。

这不是在“唱歌”。唱歌不需要把自己从皮囊里抽离出来,再活成纸页词句里的另一个人。在声乐课上,老师总是教他唱歌时“选一个点”盯着,有了视线内的定点作依托,抒情就有了抓手。郑迪从初中到高中都是这样唱歌的——但徐均朔不是。如果他也选了这么一个点,那么放射的广度绝不仅仅波及郑迪,也不仅仅是台阶下不存在的观众。

方圆十里的树木都会因之共情。

 

一曲终了。

 

徐均朔终于回魂,长出一口气,转头看看郑迪,却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

 

“你怎么哭了呀,我又没法给你擦眼泪,出大问题了呀……”

 

郑迪这才感受到了脸上的泪水。他是敏感的男孩,不知哪个瞬间他从徐均朔眼里捕捉到了点点火星,在这首歌里燎成一片火原。

徐均朔是热爱舞台的吧。

不,他一定曾经属于舞台吧。

 

可他竟然不能登上舞台。他是守山的精灵,脆弱到触碰人类就会破碎。

 

“为什么?“郑迪用手背揩去眼泪,敲了敲徐均朔手里的草稿本,语无伦次起来,“这里……才是你属于的地方。”

“你肯定不是生来就要守着这里的……你为什么要变成精灵?“

 

徐均朔没有正面回答他。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走吧,我送你回家。”

 

 

*

夏天还没有过去,大学报道的日子却日益临近。

在精灵之森的最后一个下午,郑迪终于得到了曾经绊倒过他的老楸树精的首肯,爬上了徐均朔藏书和睡觉的地方。

 

“这次,真的变成大学生啦,”徐均朔作了个碰杯的手势,“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郑迪全身心沉浸在摇摇欲坠的恐慌感里,无暇同他碰这个不存在的杯,徐均朔摇摇头,自顾自地说下去。

“大学生活真的很有趣啦,能学到很多专业知识,认识很多新朋友……”他又摆了摆手,“哎,我不教你啦,自己感受吧少年!”

 

郑迪敷衍地点点头,没说话,不知道是因为恐高还是别的什么。

 

楸叶随风而动。

 

 

“……说好了,我给你寄挂号信,记得常去村后看看。”郑迪在树叶哗啦啦的声响里开口。

 

徐均朔就笑,知道了,你都说过几回了!怎么整得跟地下交易似的。

 

郑迪也笑,在楸树杈上相对着笑得停不住,谁也不担心会不会掉下去。

 

 

“其实我本来,一点都不想来福建的,还为了这个和我爸妈吵了一架。”

“现在觉得……来到这里真是一种幸运。”

 

郑迪说,把自己的骨节摁得咔啦咔啦响。他看向徐均朔,对方却没有像从前一样稳稳接住他的目光。他顺着他的视线,夕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云层吞噬,义无反顾选择下沉。

 

他听见徐均朔猛然的吸气声,又缓缓地把气吐得干干净净。

 

他第一次窥见徐均朔的孤独,残忍地,摊开在已经转凉的夏日黄昏里。

 

 

“……你,以后还会来吗?”徐均朔迟疑了好久说,又马上自嘲似的甩了甩手,“不太可能啦,沈阳和这里真的离得有点远……”

 

“我会来的!”郑迪有点粗暴地打断他,面前的精灵眼神有点飘忽。

很少有人会把18岁男生的承诺当真的。他们是莽撞的同义词,热血上头的任一瞬间都有可能作出一个保证,廉价得不如路边的花草。如果能抓着他的手保证,承诺的力道说不定会更强一点——然而这也不可能实现,徐均朔甚至都不能触碰。

 

郑迪不知道怎样才能向徐均朔证明,即便夏天的叶子会飘零,留下的枝条也并没有那么脆弱。

 

“以后每年的夏天,我都会来的。”他咬着牙说,几乎快要哽咽。

 

4 挂号信

郑迪没有食言。

 

和父母提起的时候,夫妻俩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喜欢蜗居的儿子突然爱上了南方,甚至愿意年年去福州过暑假。不过他们并不反对——工作原因,夫妻俩得常常夏天出差,让郑迪待在南方度假能大大省掉麻烦。

 

在给徐均朔的第一封挂号信里,郑迪兴高采烈地宣布了这个消息。当然不可能只写这一件事,军训的教官是地中海、半夜床下有老鼠叫、食堂二楼的炒面很好吃,鸡毛蒜皮的琐事堆起来,竟然写了洋洋洒洒三页纸。

最后一行也不能空着,他写道:“我是不是很话痨……”

又突然觉得挺傻的,用横线把这句话杠掉。

 

收发室离宿舍距离很长,郑迪却很快和值班大爷混了个脸熟。

“信没来呢,小伙子。”大爷总是这么说,“跑这么勤,也不嫌远。”

不嫌远,郑迪笑。再远也比不上福州到沈阳的距离呀。

 

徐均朔的信纸是从草稿本上撕下来的,边角上写着Em和C之类的字母和凌乱的数字,不知道的可能会把写信者当成一个狂放不羁的科学家。中间的小块面积才匀给正文,第一句是“你真的很话痨!”但又耐心回复郑迪提到的所有生活零碎和专业问题。

而背面的内容又大不相同,像诗,又像歌词。他总要读很多遍,最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完全读懂了徐均朔的意思,只觉得他写得真美。

 

页脚处是祝语,好好学习、好好睡觉,画上一个熊猫头,权当作签名。

 

徐均朔很少写精灵之森里的日子,只在信封里附上树叶,这是精灵之森的特产。日子一天天过去,叶子从绿色变作红色黄色,逐渐皱缩枯萎,再重回嫩黄新绿,为郑迪补全出精灵之森的四季。

 

 

同学有时会好奇地问,他那么频繁地跑收发室是收谁的信。

郑迪答,朋友。

……最好的朋友。他加上一个定语。从前的确没有一个能让他加上这个定语的人,他觉得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他是南方森林里的精灵,货真价实的那种;他不能触碰到人类,否则就会变成碎片,所以我一直挺小心的,不过习惯了就好;他唱歌很好听,还会译配,人也很有趣。总之他对我很特殊——不过并不是因为他属于一个特殊的种族……

 

于是同学便戏谑地点点头,不再追问,一笑而过。

 

郑迪的声音小了。只是因为他是徐均朔而已。

 

*

树叶、信封和信纸都被整齐地存放好,像一座秘密基地。

 

斟酌提笔,封装寄送,舟车劳顿,南北往来,一周一封已经是最快的速度。幸好一年也不过52周,信件是原始人的记事结,这跟绳索他们各执一端,再向中间打结,绳结交汇的时候就是下一个夏天。

 

那是挂号信终于可以缺席的季节。

每年,郑迪回到精灵之森的时候,都猫着腰跑去老楸树下,大叫一声“徐均朔!”

徐均朔从树上吓跌下来,卧槽,你不要搞我!真滴很吓人,贼吓人好吧!

郑迪说,嘿嘿,下次还敢。

 

他们用一个月的时间庆祝重逢,再用一个月的时间遗憾分别。或者不厌其烦地重复信纸上已经说过一遍的话,或者什么也不说,一起躺在老楸树的树冠上。

然后夏天疾驰而过,绳索再次拉长两地,开始新一轮的结绳记事。

 

 

到了郑迪在沈音的第四个冬天,毕业季临近了。

找工作没个苗头,大家都忙着毕论和毕业表演,声乐系的课程居然还留了一门形体,实在不人道。

练功房暖气烧得不好。压胯的时候,学生们穿着单衣趴在地板上,寒气从地底下长出手脚,从身体和地面相贴的每一个平方厘米伸进皮肤和骨骼,透心凉。

 

老师被叫出去说话了,一屋子的学生趴成青蛙,贴在冰面上冻得瑟瑟发抖。

 

郑迪趴在第二排,正后方的王利和周磊趁着老师不在,阴阳怪气地捏着嗓聊天。

 

王利:“郑迪~~下课一起去吃饭吗?”

周磊:“诶呀,人家哪里有空和你吃饭,人家要去拿小情人的信呢!”

 

两侧的同学低声笑了起来,郑迪趴在原地没有说话。

 

王利:“哪里是小情人,人家郑迪说的可是小精灵!”

周磊:“那可了不得,还不是人类呢!”

王利:“这精灵呀,可娇弱,人类不能碰,碰了的话,‘嘭——’,

就全碎了呀!”

 

更大范围的哄笑声爆发出来,郑迪咬着牙,试图把注意力放在冰冷的地板上。然而闹剧并不会因此放过他,后面的人见他没有反应,于是更加放肆。

 

王利:“那有什么关系!人郑迪思想先进着呢,懂不懂什么叫‘柏拉图’呀!”

周磊:“嘿,我还听说那小精灵是男的呢……”

王利:“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左不过是个怪物,‘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呢!”

 

这下整个练功房都爆笑起来,空气被搅动得活泛,连地板也没有那么冰了。

郑迪却转身刷得一下揪住王利的领子把他拎起来,将远比他壮实的人恶狠狠地摁到墙上,胖大的肉体碰撞混凝土,发出一声闷响。

 

“你他妈,说、谁、怪、物?”

 

平日随和善良的郑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血红着眼的一个,怒火烧穿地面,趴着的人都不由得退缩到教室两侧。

 

“郑迪!你疯了吗!你在干什么!?”

老师回了练功房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赶紧把抖成一个筛子的王利解救出来,而死不道歉的郑迪被斥到墙边拉筋反省。

 

王利的阴阳怪气早就蓄意已久,起因不过是王利向喜欢的女孩当众表白时,却得来了女孩的婉拒,称自己所喜欢的另有他人。王利起初也只当是女孩婉拒的借口,直到郑迪收到了女孩递来的情书。郑迪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已经被王利当成了眼中钉。而王利的嫉恨酿成了极其刁钻又恶毒的报复——郑迪不经意间与人分享的关于徐均朔的珍贵回忆,全部被邪火铸成刺痛他的锐器。

 

他一个人趴着,细瘦的双腿被掰成夸张的角度紧贴在墙根,并不觉得有多痛。

老师的叹气犹在耳畔。郑迪,老师知道是王利先挑的事。不过你也应该注意言行,拎拎清楚,什么是幻想,什么是现实。反省一下你错在哪儿。

 

为什么让他反省?明明口出恶言的人是他们。

真诚是错,分享是错,还有呢,还有什么是错?

 

他忍着痛把他们诋毁里的轻贱低俗的刺一根根拔除。剩下的东西概括起来,好像也就是这么一个词。喜欢。

喜欢是错吗?

 

不是。郑迪明明记得系里的第一对情侣是怎样被祝福的。男生抱着玫瑰在女生宿舍楼下摆了一圈蜡烛,女生捂着嘴流泪,然后他们拥抱亲吻,隔了两栋楼的人都在为他们鼓掌起哄。

如果喜欢不是错,那么他们凭什么能阴阳怪气地讽刺他?

 

心里一颤。他明白了,原来喜欢和喜欢是不同的,是分高低贵贱的。肉体的撕裂感把他钉死在冰冷的练功房墙角,再沿着双腿爬上来,他却不能动弹,无能为力。

喜欢没有错。错的是喜欢一个同性,一个异种,一个不被普世承认的幻觉。

错的是他。

 

可是,他真的“喜欢”徐均朔吗?

 

郑迪突然又什么都不明白了。可是除了徐均朔,他也不知道应该问谁。

想了又想,他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提笔试探:

 

“均朔,有个女孩喜欢我。”


5 皱票根

徐均朔取到挂号信,从村尾跑回森林。路上不能拆封,怕信纸掉在树丛里。

 

要看清字迹,月亮的光并不够用,可是徐均朔每一次都等不到天明。

读剧本的习惯让他喜欢把信念出来——反正除了不说话的老楸树精,并没有人听见他讲话。

 

他爬到楸树最高的树杈上,一字一句地读出第一个句子。

“均朔,有个女孩喜欢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深夜的精灵之森静悄悄的,树精听到徐均朔放肆的的笑声,无奈地抖了抖树杈。

 

“卧槽,郑迪呀郑迪,你也有今天!”徐均朔幸灾乐祸地拍着树杈,假如这颗树生在沈阳,那么这个动作应当可以震下厚厚一层雪。

 

“养了四年的白菜,终于要被拱了,”出声的同时徐均朔就意识到这个比喻有点奇怪,他撇撇嘴装作无事发生,再次清了清嗓子,“感情问题,虽迟但到嘛。”

 

“说起来,郑迪确实还没有谈过女朋友。”

 

“讲道理,他长得真挺好看的。”他客观点评,“平时专业上很努力,又完美主义……虽然龟毛了一点,但是,有女孩子喜欢很正常啦。”

 

“好像也没有特别要好的大学同学诶……哎,我也不是没跟他说过,要多认识一点新朋友…”

 

“他本来应该有很多朋友的。”

 

“嗨呀,你看看!他在纠结什么啦!”

徐均朔夸张地抖了抖信纸,“还‘我觉得我不喜欢她’,喜欢又不是一件坏事……”徐均朔看着月亮。

“是……很浪漫的事。”

 

“起码接触了解一下人家嘛……关键是性格要互补,你有的她可以没有,你没有的她要有!”

这个说法又有一点歧义,徐均朔再次尴尬地甩了甩头。

 

“啊,我到底在说什么嘛,就这个意思,应该尝试一下,没有恋爱的大学生活不完整。”

 

“他还问我‘喜欢有没有错’,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懂郑迪……喜欢是好事,怎么会有错。”

 

“……喜欢要勇敢一点。”

 

徐均朔又绕回去重复了一遍,“他应该去谈一场恋爱。”

 

“哎,也不是,他还有很长的人生可以过……”

 

“他开心就好啦。”

 

徐均朔没有意识到自己轻轻叹了口气,泛着股酸。

小精灵的心思何尝不敏感,怎么会读不出字里行间对他的试探?

 

可是在信里,他只能写些勇敢追爱的屁话,摆出过来人的姿态指点江山,尽职尽责地扮演情感咨询师的角色,将自己和郑迪迟来的青春疼痛撇清。

 

他似乎从来没有仔细掂量过对郑迪的感情。“朋友”、“弟弟”和“知己”都不准确,可是更深情更厚重的词呢,他敢用吗?

 

徐均朔想,我是……精灵。

精灵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爱人。

 

不能爱人。

 

*

郑迪的下一封回信来得很慢。三页纸缩短成一页,概括起来也就是一句话:快毕业了,找不到工作,暑假不能来了。

 

徐均朔看出了郑迪话里的情绪,回信格外长,让郑迪过好大学最后的时光,毕业快乐,安心面试,不必花时间写信过来。一时有困难也没关系,经历都是宝藏,以后都会好的——要相信精灵说的话。

 

于是郑迪真的没有写信过来。

 

只有楸树肚子里躲着满满的信封,沈音的稿纸上写着青涩的北方男孩的名字。徐均朔一封一封重温,直到落在眼皮上的阳光一天比一天更烫,徐均朔才恍然发现,这是郑迪失约的第一个夏天。

 

又到了和山神会面的时候,楸树叶被再次吹响。

 

山神婆婆脸上的皱纹没有更多一根,徐均朔自己的刘海也没有长长一寸。

她检查完工作,不轻不重地丢下一个问句:“均朔,你……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徐均朔不明所以,摇了摇头。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山神婆婆戳着她的长指甲,把自己装成一个恶毒的巫婆。

“那个叫郑迪的人类小孩,好久没有写信了吧?”

“你天天半夜溜去村后,可都是空着手回来的,是吧?”

 

徐均朔一怔。他不知道山神婆婆到底知道多少,只能嬉皮笑脸,“瞒不过奶奶呀~~”

 

山神婆婆睨他一眼,“人家不来,你倒在这儿望眼欲穿,去照照你那黑眼圈。”

 

“奶奶,话不能这么说,这可是天生的……”

 

“别给我贫!”山神婆婆直接弹了他个爆栗,“瞧瞧你这副丢了魂的样子,不是陷进去了是什么?”

 

“你把那小孩当成什么了?多大的人了,长点心吧!”

 

“……嗨呀,也就22嘛。”徐均朔嘴硬。

 

“别人不懂,我还不懂吗?徐均朔,你已经不是人类了!人一碰你,你可就灰飞烟灭了!”

“什么心能动、什么心不能动,你应该清楚,否则伤的是谁也不用我这老婆子说!”

 

“……好好想想你是谁,那个孩子又是谁。”

 

徐均朔浑不在意似的躺倒在树杈上,得了奶奶,我早看出来了,心里有数。

 

山神婆婆不愿再费口舌,拂袖而去。

 

徐均朔终于扯出一个苦笑。原来失魂落魄是真的能写在脸上的,这大概比他曾经在舞台上表演出的情状更逼真。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精灵吧,他想。拨开那些搪塞山神的话,他望见自己的难过像海水一样蔓延。他好像真的和郑棋元断了联系,正如四年前徐均朔曾经预计的那样,沈阳离精灵之森,实在太远了。可四年前的徐均朔哪里会知道,郑棋元这个闯进他平铺直叙生活里的意外,会使得守山精灵原本平静的生活日益脱轨,不能阻挡,不可抵抗。

 

原来山神说得没错,他真的陷进去了。

在郑迪失约的夏天,他终于承认,精灵是会想念人的。

 

*

冬天又来了。

精灵是不怕冷的,徐均朔仍然穿着白t,抱着草稿本坐在树上。手指微屈在膝盖上虚虚比出钢琴键,他试了一下,想涂掉写好的和弦,本子却一个打滑掉了下去,噗一声掉进树丛里。徐均朔叹了口气,懒得下去捡。

 

“东西掉了。”

熟悉的声音突然从树下响起,声线好像低沉了些。用旧的本子被举到半空中,正好挡住那人的脸,只露出一截红围巾。

这次郑迪没有吓他,而徐均朔嘴角上扬的直觉比应声更快。

 

“你回来了?”

他从树上跳下来,险些一个踉跄。他站起来端详郑迪,仿佛已经一个世纪没有见到他了。眼窝好热,徐均朔胡乱地摘下面具,可视线并没有更加清明,只能粗粗描摹对方的轮廓。

面前的郑迪高了一点,也更瘦了,线条变得锐利,但依旧没有攻击性。

 

“我回来了。”郑迪规矩地点头,又皱眉,“不冷吗?”

徐均朔机械地摇摇头。

“……你瘦了。”这是个陈述句,郑迪的嘴角向下挂了一点,是担心了。

 

没等徐均朔回答,他又说,对不起。

徐均朔赶紧摆摆手,道歉干嘛呀,没事没事。声音却不自然地变了调。

 

郑迪说,“我总想做出点什么再来找你。”

“你之前那封信,真的很气人,我都气哭了,太丢人了。”

“我没你会表达,我说得那么直接,你还一副和你没关系的样子,还叫我去找女朋友。”

 

“后来剧团要了我,我也只能当后排和声,站不到台前。”

“我就想,是不是在你心里,我和别的人也一样。反正你是精灵,我不够了解你,我不重要,你也不需要我。”

 

徐均朔拼命摇头。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就,又觉得自己幼稚,又不懂怎么跟你直说。我就是……拧巴。特别特别拧巴。”

 

“结果我面试上了剧团的音乐剧。”郑迪抬头看了眼徐均朔,“就是缘分吧,你第一次给我唱歌的样子我还一直记得。”

 

“所以我给你带了这个。”郑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公分见方的纸条,郑重地递到徐均朔的面前。

那是一张票根,纸条皱出沟壑,折痕的地方已经开裂发白。

 

“这部剧很成功……音乐剧舞台好像真的蛮适合我的。我觉得自己没那么没用了,就像冥冥之中你给我引了路一样。”

“我真的很喜欢音乐剧。”郑迪抬头看着他,语气却像是表白。

 

“这是我末场演出的票根。”郑迪指了指印刷的演员表,“我改了名字,叫‘郑棋元’。”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把这个带给你。”

 

“我总觉得你也肯定在舞台上发过光的……虽然我肯定不如你,但也算完成了我想完成的东西吧。”

 

“啊我在说什么啦……”郑迪见徐均朔低头没反应,“哎,你不要也没关系啦……”

 

徐均朔一把抓过票根,险些擦到郑迪的指节。郑迪触电般地松手,票根几乎立刻被洇湿,眼泪砸成绽放的绣球花。

“我要,”徐均朔抽泣着说,“我当然要。”

 

“这是我收到过,最好最好的礼物了。谢谢你尝试了音乐剧,你一定、一定能成为优秀的音乐剧演员的。”他手足无措地擦了擦脸,比划着。

 

“本来该是我给你送毕业礼物的,可我怕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徐均朔说。“每年你走的时候我都好想哭。精灵不该这样的。”

“啊,我怎么又在这么说了,但我不该给自己画这么一个圈的,‘精灵该怎样不该怎样’,就算是山神也不能给我画圈。”

 

“我都已经永远停在这个年纪了,没什么好躲的。”

 

他抬起头,明明眼睛湿透了,嘴角还要执拗地扯开,想用笑容把眼泪憋回去,却并不成功,脸皱得更厉害了,实在不怎么好看。

 

已经22岁的郑迪——郑棋元也对他笑了。一个热忱的,勇敢的,无比温柔的笑容。

徐均朔晃了神,郑棋元的眼角居然冒出一根笑纹。长大了呀,他想。

 

郑棋元背着手不动,轻声说。

“均朔,我为什么,这么想拉你的手啊。”

 

*

那个冬日的夜晚,徐均朔为了遮掩自己夺眶而出的眼泪,用自己的熊猫面具匆忙地盖住了郑棋元的脸。

然后,隔着面具吻了上去。

嘴唇软,塑料硬,泪水隔层滚烫腥咸,却在接触的瞬间开始导电。

 

郑棋元僵住了,只能努力地挺直背脊,忍住拥抱的冲动,在面具下任同样温度的泪水润湿自己的面庞。

 

于是曾经信纸上的伪命题得到了一个答案。

喜欢是没有错的——无论何时何地,人和人之间的互相喜欢,都是好事。浪漫的事。


6 断山契

郑棋元,音乐剧演员,10年间参与主创20部国产音乐剧。第20部剧巡演结束的时候,郑棋元宣布退隐。

最后一部音乐剧同以往风格大相径庭,是小众的引进剧,一出小剧场的独角戏,并不卖座,郑棋元却坚持着做了下来。

 

巡演的最后一站,郑棋元在发布会上接受了媒体采访。

被问及退隐原因时,三十多岁的音乐剧演员对着镜头温柔而俏皮地一笑。

“我爱上一个精灵。”

 

记者们只当作是艺术工作者的奇妙浪漫,郑老师这是有了心上人,要快快乐乐地过金屋藏娇的日子去了。

 

*

但郑棋元知道,他藏在森林里的小精灵并不快乐。

而且越来越不快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不知道。

可能是从徐均朔窥见他的第一根白发开始。精灵一直都是22岁的样子,沉默的时间却越来越长,长久地看着天色发呆,陷入自己的世界,叫几声都不应。

 

吵得最凶的一次是个雨天。

郑棋元说,他想搬到福州,到村里的小学做个音乐老师,也离精灵之森近一些。

“不要。”徐均朔硬邦邦地打断。

 

“均朔,我已经决定了……”

 

“就是因为这个,你才会退隐吗?”

 

“不是……”

 

“我不要你搬过来。”

 

“均朔,我是会越来越老的……我已经演够了,我想陪着你。”

 

“我不要你变老。我不想让你的人生捆绑在我身上,把你的妥协说得轻描淡写。”

“你明明还可以实现更多想做的事的……”

 

“我不想占有你。我不想这样。”

 

徐均朔捂着脸,眼泪大颗大颗地从手掌处往下砸。郑棋元手足无措地站在他身边,感受到漫天铺地的无力感,比大学时更甚。

“喜欢”是可以问徐均朔的;但他不会告诉他,他为什么不开心。

 

谁会告诉他呢?

郑棋元略一思忖,爬上了楸树,趁徐均朔不在的时候吹响了树叶。

 

*

山神婆婆一眼就认出了郑棋元,他还是二十多岁时的那张脸。

郑棋元看起来镇定自若,于是山神也好整以暇地靠在树冠上,就像他们早已是旧相识。

 

“你是为了均朔的事吧。”

 

郑棋元点点头。“您是山神奶奶吗?”

不等回答,他直白地问她:“均朔为什么不开心?”

 

年迈的山神觉得这个人类实在难以理解。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郑棋元皱了皱眉,换了一个问题。

“他到底为什么变成了精灵?”

“我知道他一定不是生来就是精灵的。他学过音乐的,他是属于舞台的人——怎么会变成精灵呢?”

 

山神婆婆叹了口气。“……小伙子,你怎么会等到现在才想到问呢?”

 

“这不是你第一次来精灵之森吧。你记不记得,12岁的时候,你也被父母送到了这里。”

 

郑迪点点头,“我好像在森林摔了一跤,在外婆家躺了几天……后来就好了。”

 

“你是从那棵楸树上摔下来的。不是轻伤,你的脊柱全断了,很快就会死。徐均朔就是那时候发现了你。”

 

“他没有父母,是我捡到的人类孩子,一直管我叫奶奶,虽然我并没有照顾他什么。他知道我是山神,哭着求我救你。”

 

“可是山神不是万能的。你知道,死生有命,要救命必需有相应的筹码……只能靠‘山契’。”

 

“你听过村子里的传说吧?精灵之森是靠这个契镇住的。

 

“这个救命的契,简单来说,就是用他最珍贵的东西,来换你的命。”

“你知道,他为了救你和我交换了什么吗?”

 

“他那时候还在上音读书,音乐剧专业,是他们专业第一。他本来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音乐剧演员……他自己是怎么说的来着?”山神转了个身,“对,‘活很多次’。”

 

“这是他一辈子最珍贵的愿望。”

 

“为了救你的命,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这个机会……于是他才变成了现在这样。一个守山精灵。”

“不能碰到别人,更不可能重新登上舞台,被封在森林里永生不死……永远接触不到别人的人生,也永远过不成他想过的人生。”

 

“这孩子,开始还没有当回事,觉得守山也不是件坏事……”

 

“后来,你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你站上舞台是一件好事,但是你让他产生了更多不该有的希望……你自己也本该清楚,时光终有一日会把你们分开,你们不可能永远都过着夏天。”

 

 

“现在,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快乐了吗?”

 

郑棋元喘不上气,像被掐住了脖子,快把山神的背影盯穿。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那我该怎么办?”

 

“你什么也做不了。契约既定,期限便是永久。”

 

*

郑棋元的封笔之作复排的消息传来,各路媒体瞬间炸开了锅。

由于只在福州加演一场,想在舞台上重新看到郑棋元的观众却遍及全国,一贯受人冷落的小众引进剧顿时出现一票难求的盛况。在这个暴雨之夜有幸进入剧院的人都偷偷带着相机,想留存郑老师在舞台上的珍贵瞬间。

 

这一出单男主独角戏非常耗心力,郑棋元在台上挥洒自如,160分钟分饰8角,台词演技通通再现,角色切换自如,更难得的是,作为译制剧唱词极为动人,丝毫没有违和感,可以说是本剧的点睛之笔。

 

返场的时候,郑棋元的广播音提示,这是末场的彩蛋,他邀请到了一位特别嘉宾,将重现本剧的高潮段落。

幕布重新开启,台上的特别嘉宾竟然出奇的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男孩有点紧张地鞠了个躬,真正开口的时候却让整个剧场震撼,清亮深情的少年音色驾驭自如,唱跳俱佳、演技出色,甚至和郑老师展现出不同的风格。

 

幕落,郑棋元走上台前,和徐均朔一同谢幕。

 

“这是……徐均朔,是本剧的译配。”

台下开始惊叹,这个年轻的演员原来文采也这般出众。

 

郑棋元看向那个少年,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他一个人。

 

“是他带我走上音乐剧的道路……在我最迷茫、最艰难,一事无成的时候,他是一直鼓励我和陪伴我的人。”

台上的少年好像愣住了,而台下的欢呼声更响了。

 

“我很感谢他。”

 

“他是我的小精灵。是我的爱人。”

“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郑棋元并不顾忌台下的惊呼,而台上的少年捂住了嘴。他的眼窝很浅,佝着背,哭到肩膀颤抖。

郑棋元鞠完躬,在幕布渐渐落下的时候一步步地走向他,台下掀起暴风骤雨般的掌声。

 

幕布完全落下的瞬间,郑棋元突然冲上去,把徐均朔拥在了怀里。

 

徐均朔有点发怔,似乎觉得这个场景很不真实,直到看见自己的手指慢慢变得透明,他年长的爱人把头埋进他的肩窝,压抑地抽泣着。于是徐均朔抬起他已经脱力的手臂,轻轻环住爱人的腰线。

 

“均朔……你后悔吗?

“你会怪我吗?”

 

郑棋元眼角的皱纹就像一个捺画,在眼角处顿一下,又拉长划开,泪水顺着笔画奔向他的太阳穴。他紧紧紧紧地抱着他,但其实抱住的是一个虚软的人形,稍稍一使劲就会崩解成满怀碎片。

蓄积的泪水浸透他单薄的白色短袖,砸碎在他难以直立的身体,随着他轻如鸿毛的骨血引燃成绚烂的祭日花火。

 

郑棋元给他最后的话竟然是两个问句。

徐均朔在肉体分崩离析的痛苦里无奈地扯出一个笑,怎么这样,郑迪你出大问题。

 

他不怪他,也绝不后悔。

郑棋元是先伸出手的人。他用18岁以来的全部勇气来找到他、贴近他、爱上他、完成他们共同热爱的事业,再陪他走向这一场命中注定的消亡。

只有在他们即将分离的此时此刻,他才敢这样悲伤地问他,这样爱他、摧毁他,用这种方式把他从禁锢的肉体里解脱出来,是否是一件错事。

 

徐均朔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流连,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拥抱他的爱人。

郑迪,郑棋元,你知道的呀,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爱从来没有错,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最后一个夏天,我终于能触碰你了。

 

他用自己的梦想换了12岁少年的命,现在他终于能在同一个人的怀里离断契约的束缚,就像一场轮回。

 

幕布后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响。留下的观众突然指着半空一团一团半透明的光点,漂游着,稀释进整个剧院。

像与剧场灯光伴行的微尘,像空中倾盆而下的雨滴,像精灵之森的楸树上里望见的点点星火。

哪里都是你。

 

三十岁的音乐剧演员突然破涕为笑。

目光穿越幕布的缝隙,穿越剧院的窗户和几公里外的山村,望着楸树上的端坐着的山神,一如十几年前执拗的少年。

 

奶奶,你错了。如果这一世契约难破,就让他下一世自由快乐。

即便我可能再也不会期盼夏天。

 


-End-



感谢上一位老师  @黎若凉 

下面有请 @封闭指示剂 继续带来研究所参观指南。


黎若凉

【Hippocampus一日报 | 11:11】 仁爱路

* 无差,双线。

仁爱路,台北市著名的林荫大道。

详情:给我一段仁爱路-彭羚 

可以回来听歌。

 



△.


郑棋元费老鼻子劲想了一通,终于想明白这件衣服为啥眼熟。


当然,首先他确定他面前这个人是徐均朔,显然是徐均朔,这张脸他熟到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也难以忘怀,更何况标志性的黑眼圈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夺熊猫之仇不可忘啊不可忘。他现在很喜悦,如果喜悦是一条河,现在应该从他的七窍汩汩流出,温热绵软,他想起来了,并且认定,这件衣服简直就是徐均朔拍他人生第一本电子刊的第一个造型。很温暖,很皱巴巴,很落拓...

* 无差,双线。

仁爱路,台北市著名的林荫大道。

详情:给我一段仁爱路-彭羚 

可以回来听歌。

 



△.

 

郑棋元费老鼻子劲想了一通,终于想明白这件衣服为啥眼熟。

 

当然,首先他确定他面前这个人是徐均朔,显然是徐均朔,这张脸他熟到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也难以忘怀,更何况标志性的黑眼圈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夺熊猫之仇不可忘啊不可忘。他现在很喜悦,如果喜悦是一条河,现在应该从他的七窍汩汩流出,温热绵软,他想起来了,并且认定,这件衣服简直就是徐均朔拍他人生第一本电子刊的第一个造型。很温暖,很皱巴巴,很落拓,很邋遢,很,随便很什么吧,总之就是全身心的oversize.

 

徐均朔整个人就裹在庞然的长裤长袍里,依旧很帅,妆容把黑眼圈加重,搞得很病娇——一个郑棋元有所耳闻但未必知道该怎么正确使用的词,如果让他来说,恐怕可能性更大的形容方式是,妖精。

 

这下好了,这个词冒出来就像突然找到一个出口,古希腊神话里那些妖精的名字立即从他脑中哗哗闪过,塞壬,米诺陶,斯芬克斯……徐均朔双手虔诚地捧着一本册子,看起来像是要给人出难到没朋友的谜语,又像唱诗班合唱团里看谱的幼龄天使。他站在一道门前,郑棋元也迷糊这门是怎么出现的,仿佛他在剧场观众席上开小差十秒钟,舞台上多的是手脚麻利的人,立马趁机移步换景成功。

 

他唰地推开门,迈着程式化的步子往里走。郑棋元流畅地跟上,一下子身处一个弯弯绕绕的迷宫——由无止境的房间和门组成的迷宫。是的,徐均朔把那本册子夹在腋下,做忠实的领路人,不知疲倦一般打头推开一扇又一扇门,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又一个大同小异的房间。

 

“累死啦!”推开第不知多少扇门后,徐均朔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赖,“不玩啦!”

 

他耍赖还是挺好玩的,伸长双腿揉着眼睛嘤嘤假哭。郑棋元在旁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以运用说话这一能力。朔朔?他张张嘴,想发这个叠词,可声音像遇见真空的铜墙铁壁,怎么也发不出。徐均朔完全地对他不理不睬,仿佛郑棋元并不存在于这个空间,或者他隐身了。

 

徐均朔站起身,把册子重新握在手上,“我走了。”他宣布道,向虚空,向每一个方向。然后他推开下一扇门,跨了出去,留郑棋元还在那个几与他者无差的房间里。

 

郑棋元在当地愣了一下,也去推那扇门,却没看到徐均朔。

 

他消失了,郑棋元想。看来他是可以随意消失的。郑棋元退回他离开的那个房间,茫然地站了一会儿。


 

1.

 

「我昨晚做了个梦。」郑棋元早起,单手握着手机打字,「梦见你把我往一个迷宫里带。」

 

单手的原因是他正在刷牙,含着一嘴泡沫,打完字把手机竖着搁在台子上,聊天屏幕亮着,又暗下去,又亮起来。

 

「啊?」徐均朔说,「什么样的迷宫?」

 

吐出牙膏沫,反复漱口,清洗牙具,再把嘴角的一点残渍揩掉。郑棋元用还沾着水的手指把手机捏起来,一指禅打字,笃笃笃地戳键盘,「走不完的。」

 

「不可能。」徐均朔立刻否认,「那我必不可能走。」

 

说的也是。郑棋元的手机屏幕上沾了一滴水,是个透镜,刚好放大了“走”字。小宅男就是宁可动脑五小时不能行路一万步,做梦也要得讲人设的。

 

可是不愿挪窝的人将要飞过来了。从上海到北京,在中国最大最繁华的两座城市之间,即刻滑行,即刻降落。这条无形的航线上,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来去往返,紧蹙眉头,行色匆匆。你为邻座的陌生人递去半杯苹果汁,得到轻声道谢的回馈,很快你们便由的士运输,送达与四散城市各处,再无交集。

 

北京城里也曾发生过这样不值一提的运送。由热心司机细致服务,攒着劲把行李箱抬进后备箱,结果掂在手中发现箱子远比想象中要轻。徐均朔微微躬着背帮忙合上车后盖,钻进车后座的时候才拉下口罩露出鼻子。司机当然不会特意记住某一位客人,更不会蓄意探知他去往的那个地址。他在楼下的安全门旁按出房屋号码,说,“是我”,滋啦啦响的电流回应他,“来啦。”然后他在这儿待上几天——每次不会超过一周,他离开之后郑棋元就会大张旗鼓地给家里各处擦一次更加盛大的灰,同时伴有理直气壮的发呆时间。在过去的几年里,我们都可以这样概括事情发生的模样,仿佛郑棋元的家是徐均朔来到北京时,不需要费心交涉便可以入住的短租房。而对于一个工作性质时需奔波的人来说,这确实再好没有了。

 

他住进去,为房主排忧解难——同时也带来麻烦。他让装满素食、脱脂奶制品和烟酒的冰箱里多出肉馅速冻食品,以及尚未解冻的肉类;他睡相不佳,把被子揉成麻花,床单碾上永久性褶皱;他揉着头发一边翻茶几抽屉一边喊,棋元,元哥,笔呢,笔放哪去了?郑棋元也被他搞得朗声着急,说我的东西放哪里都是收拾好的朔朔!徐均朔不管,盘着腿弓在沙发上,电脑端端正正地摆着,一边打字一边写写画画。郑棋元坐在房间里抱住自己膝盖戳着玩,摁亮手机看看今天日期,哦,徐均朔来了三天了,而他被这个多年来于治疗感冒方面毫无进步的傻小子摁着喝了三天的热水,感冒似乎莫名有在好转。

 

徐均朔忙,是真的忙,三十岁上的人正搞事业搞得红红火火,他手机备忘录里的待办事项划两个添三个,又兼从年轻时就开始的毛病仍未改掉,仿佛毕生都将贪心不足多管齐下,词也填曲也谱人也亲自上阵,简直一块好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那你还来干嘛呢?”郑棋元问他。上海北京,中国最重要、最发达的两座城市,不远不近,飞机合适就飞机,不然就高铁,徐均朔在交通工具上补眠,把工作的烂摊子换个地方继续暴躁而专注地处理。

 

他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看郑棋元。郑棋元捏着个皮已经削干净的苹果,切出一小块,上面扎一根牙签。

 

徐均朔拎起那根牙签,粘连一块苹果,说,“我不放心啊,好不好?”

 

他讲得好坦荡,行李箱直接推进郑棋元家里,仿佛见到人了就是大功告成,打开社交软件仍有一堆工作邮件和消息待处理,当排在优先顺序第一位。他本来是为了郑棋元零散杂碎的各种事情拉动这一趟交通运输内需,却好像不是排忧解难,是给人添麻烦来的。每每如是。

 

于是郑棋元就很给面子地,做出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样子来。他也这么对自己讲,要是均朔这样忙前忙后无微不至,他必然简直难以承受,所以他就来做个讨人嫌的小孩,也蛮好。一点也不讨人嫌。讨人喜欢。

 

「……我没赶上飞机。」莽莽撞撞的小孩徐均朔说,又马上自己给出解决方案,「改高铁票了。挂了几点的号?我直接去。」

 

郑棋元小小地“哎呀”了一声,有点可惜的。他顺手拉开右手边那个抽屉,备忘录本子就放在最上面,最新那一页上果然记了:下午一点,白。白大概是那个医生的姓。

 

「行,」末了徐均朔说,「你在那里,等我来了再进。」

 

郑棋元往对话框里打个“好”字,自动弹出一串“好”字表情,他挑了个显得最开心的,把本子合起来,抽屉推进去。本子是MUJI的那种很朴素的光纸记事本,别一支中性笔,居家男人漫无目的地写写画画,很方便,很随意。他往前翻,零零碎碎的一笔一笔账,看得自己咋舌:哇,樱桃四十块钱一斤!也写歌词,他有皮面的、质感很好的歌谱本,但有时也忍不住要练练烂笔头,尤其自己喜欢的词。那时候记性真的好哦,郑棋元叹了口气,对自己说,哎呀。

 

能不好吗。年轻就是资本,一天跑三个棚上午通州下午丰台,推门进棚拿起歌就唱,一点不带磕巴的,到了晚上好不容易下班,三四首歌就在脑子里谁也不甘示弱地晃荡,你方唱罢我登场。常常是隔了两三天,在阳台上给花浇水,开了厨房的抽油烟机再点了一根烟,一段旋律再猝不及防地跳出来,是哪一首歌?黏糊糊再拉拽出一两句就好记起了,一个人哼得蛮自得其乐,再被小灵通来电声打断——接起来,不拘是哪个朋友,兜头就问他:郑迪儿,喝一顿么?喝!跑棚的钱在手里还没焐热呢,当晚又喝大了,勾肩搭背地踉跄到天桥底下,背对背狂吐。

 

北京夜色昏昏,北京空气沉沉,北京的夜晚,富二代在大马路上撒开了飙车,“呜——”,改装后的引擎刺破夜雾,郑迪的朋友和郑迪大着舌头骂空气:妈了巴子!那时年轻人尚且会觉得,等自己老了必定要羡慕起这份年轻的浪漫,哪怕当时当地它是落魄的污糟的,被美化后也只剩下潇洒的野性。但是现在中年人——中老年人郑棋元,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扬起头眯起眼来看LED屏幕里的排号,身旁的病人,一个戴着口罩低头看手机,一个歪着头倚在椅子上不舒服地睡觉,眉头还皱着。

 

徐均朔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这个伸脖子的郑棋元,他推着行李箱穿过一排排等待的病人,朝郑棋元晃晃手,“嗨嗨,这呢这呢。”然后搁下行李箱,直接把郑棋元的就诊卡拿去分诊台问了几句。

 

“下一个就是你。”很快他就回来坐在郑棋元身边,看着他又乖觉又郑重的样子忍不住想笑,“紧张了吗?”

 

郑棋元摇摇头:“我在反省,自己年轻的时候是不是浪得太厉害了。”

 

“哇,不是吧还反省。”徐均朔夸张地张嘴,“搞这么严重没必要的呀。”

 

“那你还这么兴师动众地来呢?”

 

“我不是……”徐均朔说了半句,又咽回去,趴在行李箱上叹气转移话题,“我饿死了,打上车以后我才想起来,自己把肯德基丢在高铁上了。”他做出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真的饿啊,鳕鱼堡还没有吃。”

 

“啊?”郑棋元紧张起来,“那我们赶紧的,速战速决,然后去吃饭。”

 

凌乱的嘈杂里,无感情电子女声突兀地播报:“请7号患者到6号诊室就诊,请7号患者到6号诊室就诊。”

 

徐均朔一下子弹起来,捣了捣郑棋元,“到你了到你了!”他动作幅度太大,旁边打瞌睡的病人猛地惊醒。

 

诊室的门是徐均朔敲的,屈起指节叩叩叩三下,医生的声音在里面,闷闷说完“进来”他才推门,又握着门把手等郑棋元进来,轻手轻脚地带上门。门上贴着“仅限患者入内”的牌子,他便在光线极佳、明亮灿烂的诊室里局促起来。

 

“我,这我能在这里吗?”医生对面有两把椅子,郑棋元坐一把,另一把空着,徐均朔沾也不沾,“还是我现在,呃,出去一下比较好,要不然我出去等吧?”他又用征询的眼神看郑棋元,“哥?”

 

医生是个快乐的老头子,满脸的皱纹都是笑纹,慷慨而不耐烦地挥手,“都可以都可以。”

 

“我关键是……不是要先说点症状什么的吗,我要不要听一听,再补充两句好不好?”

 

“很快的,很快就好,均朔。”郑棋元笑了一下,像安慰,又像是被他这副有点慌张的样子逗笑了,于是出言相助,替他做了决定。掩上最后一点门缝之前,徐均朔看到郑棋元向他比着OK手势。

 

快乐的医生老头坐在阳光里,喝了口茶预备开启话题:“你们这个……啊兄弟感情不错的嘛。”

 

郑棋元不动声色地把病历递过去:“其实我已经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认识他的了。”

 


△.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连续剧一般的梦。郑棋元站在如出一辙的空房间里想。

 

记忆在现实世界里不太靠谱,却在梦世界里尽职尽责地接续起来。郑棋元感到自己的思维像那种被下水焯过的新鲜食材,干干净净又热气腾腾,甚至连前一晚做这个梦的最后感触都清晰得很。除了他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不过反正是在梦里,问题不大。

 

NPC一样的徐均朔又回来了,穿着同样的长长大大的厚袍子,看起来很温暖,像一床老棉被。

 

“想不到吧?”梦里的NPC徐均朔露出标志性的假笑,和他打招呼,“我又回来了。”

 

他很贴心地解释,“我觉得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很不好,所以就回来啦。”

 

他问:“你害怕吗?一个人站在这里,每个房间都是一样的,你不知道这是哪,也走不出去。”

 

郑棋元微微俯视着他,徐均朔的眼神很认真,很担忧,这些情绪太真实了,反而让他一瞬间感到恍惚。

 

郑棋元实话实说:“还好吧,不怕。就是摸不着头脑。”

 

他在心里想,大概也是因为梦里给他分配的NPC是徐均朔,所以当然没什么可怕的。

 

他不知道梦境是透明的。徐均朔把他在心里暗暗想的内容都读到,在他面前喜孜孜地笑出声。

 

“当然是我啊!”徐均朔说,“因为被扔掉的记忆都是关于你和我的。”

 

他从自己穿着的厚厚大袍子里掏啊掏啊,掏出来很多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像抖掉手掌上的水珠一样把它们抛掉。

 

郑棋元问:“你把它们扔掉干什么?”他觉得自己蓦然有点着急。

 

“太重了!”NPC徐均朔大声嚷嚷,“它们重得要死!”他提起自己袍子的一角,递到郑棋元面前,“不信,你拎一下试试。”

 

郑棋元捏住袍角往上提,估计了一下,已经有两个西瓜那么重。穿在身上肯定怪累的。

 

徐均朔的袍子上都是口袋,郑棋元想起哈利波特里的那个有求必应屋,觉得恐怕每个口袋都有九十平米的商品房那么大。“而且,是你同意了我才扔的。”徐均朔叹了口气,把袍子裹紧了一点。

 

“啊,我没有同意过啊?”

 

“你有的。”徐均朔说,“不需要签字画押写合同,我知道你有的,你心里这么想。”他不高兴的时候,就把脑袋往袍子里缩,缩成一只矮头矮脑的鹌鹑,鹌鹑委屈得大叫:“但本来扔了就拉倒吧,你现在还反悔!”

 

小鹌鹑把嘴扁着,嘴角抖抖拼命克制,眼眶里已经开始蓄泪,“我觉得我可能不喜欢你了,你也不喜欢我了,我们把这些,漂亮的,软绵绵的东西还留着,复习到甜味都变淡,一点意思也没有。”他有一滴眼泪迫不及待地滑下来,亮晶晶的。

 

郑棋元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很饿。心很饿是什么样子的?就是心在咕咕叫,想要一些吃的。原来心也长了一颗胃洞啊,他觉得那颗泪水就是食物,但是一种很凶的食物,可以灼烧胃壁的,还发出一些尖尖指甲划黑板的刺耳声音。

 

“那把它们找回来吧。”郑棋元建议。徐均朔抽抽噎噎地蹲在地上,此刻更像一团堆在一起的棉被,郑棋元自然而然地蹲在棉被面前,脑海里顺顺利利地出现一个词,“定义”。他突然疑惑了,一个问题马上困住他:郑棋元可不可以吻徐均朔?幸好下一秒他就想到——哦!现在是在梦里,他松了口气,赶紧把小鹌鹑圈起来,大方地亲了亲他的眼泪。好暖和啊,他抱着这床有生命的棉被想,但是还要晒一晒。

 


2.

 

郑棋元觉得这个场景蛮好玩。

 

徐均朔睡得迷迷糊糊,呲着一头炸毛绕过客厅的垃圾桶,醒来以后第一个找的是自己的电脑。电脑已由郑棋元妥善看管,给他放在电视柜上充电。于是徐均朔扭头看到在阳台上一边喝茶一边看花的郑棋元,揉了揉眼睛:“早。”然后打了个绵长的哈欠。

 

昨天他们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徐均朔翻来覆去地研究病历和诊断单,精神可嘉,看到不明白的术语立即打开手机,即查即学,郑棋元在一旁耐心等待他的判断,过了一会儿以后,徐均朔总算确认完毕,把诊断单折好夹在病历里,“医生真的说你没事?”他有点紧张的,郑棋元察觉到他在下意识挠自己的手心。

 

“没事,真的没事。”郑棋元从他手里把卷成卷的病历本抽回来,“也不是阿兹海默症的早期症状。各项检查都做了,做完医生说还挺不错的,让我少喝点酒少抽点烟,车轱辘话,就这些。”

 

徐均朔说:“那你就不要喝了,行不行?”

 

郑棋元干脆利落地拒绝:“不行。”

 

顿了顿又让步,“我少喝一点。尽量不喝啤酒。你也少喝一点,我们都少喝一点。”

 

徐均朔突然想起郑棋元四十岁左右的时候钟爱的那个表情,张嘴大笑,笑得很憨厚,他热衷于在每一句话后面使用,还往往一连用上三个。这表情太有画面感,而郑棋元用上就更昭然若揭,是种恃宠而骄的卖乖。现在的郑棋元无疑就是这样的。

 

他们相差十六岁,郑棋元是更年长的那一个,徐均朔却时常感到郑棋元恍惚显得年纪很小的那些细节。他好喜欢爱啊,郑棋元。这个人,一生都是天资聪颖又无所畏惧的爱神,把爱作为前商品经济时代的交换物,如果爱是一支烟,那么根本不需要人教学,他就自然而然地学会过肺。徐均朔便常常在没有硝烟的情况下投降,他其实战斗力好弱,只能投降。

 

早餐不是外卖,是大爷下楼遛弯儿买的:生煎、豆浆、油条、糖油烧饼,食物很丰盛,塑料袋也很丰盛地堆在餐桌上。徐均朔坐到桌边,捉起筷子开吃,郑棋元也踱回屋里坐到他对面,折着腿蜷在椅子上打游戏。吃了两口,徐均朔一拍脑袋说,哎呀,回上海的票忘买了!又放下筷子舔了舔油手指,开始抢票大业,喊郑迪郑迪别玩了,快来给我加速。

 

“你几号回上海?”正在沉迷游戏的郑棋元随口问。

 

“过两天。”

 

郑棋元就不说话了,继续他的王者排位。很搞不懂,这个游戏几年来仍然在MMORPG榜上有名,忠实玩家郑棋元毫无胜负欲,仅拿它当消遣,不知是不是因为淡薄才长久。

 

一整张糖油烧饼太大,徐均朔捏着一角撕开来,一块一块塞进嘴里,豆浆也是就着大碗喝,咕咚一口咽下去,开始说话。“过几天就剧本围读了,就在上音。”他说,像说给自己听,“肯定要去的哦。”

 

打得不好,还掉段了。郑棋元不太遗憾地退出游戏,顺手点开天气预报看,上海连续几天阴雨,低温竟比北京再低上两度。郑棋元顺嘴说:“回去穿厚点。”

 

“哎,不碍事不碍事。”

 

郑棋元气声笑了下:“别又病了,再打着点滴改稿。也不是二十岁出头了,还是个火娃儿呢。”

 

对此徐均朔的回应是埋头喝最后一大口豆浆,咕嘟咕嘟,并见缝插针地“唔”了一声。郑棋元探身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开始抹桌缝里的灰。喝完豆浆以后徐均朔也抽了张纸擦嘴,“那我月底再来?”

 

郑棋元问:“干嘛还来?”话音刚落,他像怕误会生分似的,补了句,“下次有聚餐再来吧,上海北京飞一趟也不容易,就不能为次开心事吗?”

 

他看到徐均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露出那种“好好好”的表情,笑笑的,眼睛里面都是血丝。郑棋元是太知道徐均朔这个人,夸他不行,跟他客气不行,得玩玩笑笑呛呛着来,但此刻他又于心不忍了。

 

徐均朔把笑容敛住以后,就显得蛮严肃。“哪里是真没事啊,”他叹口气,“记不得给你快递的是什么,看也不看就原封不动给人退回去了;你那盆绿萝,又是怎么养坏的?还有上次跟越哥他们吃完火锅回家,专车都送到家门口了,连楼门也能进错。”

 

徐均朔从小做班长做惯了,口气好熟,且桩桩件件都并非空穴来风,郑棋元只好失笑:“都是谁跟你说的啊。”语毕一想,自己倒也没刻意瞒过,甚而把这些无伤大雅的小错漏当做笑话分享,找的理由且都合情合理,譬如说排练忙得不可开交啦,事情太杂照管不过来啦,偶尔一次喝大了啦。他是有一天把影集搬出来通风——他有两本厚册,从前是黑白照,胶卷洗出来,带花边带锯齿的,往后过是彩照,右下角标摄影日期,再后来就是拍立得。那天他猝然对着拍立得发起呆,因一时间想不起那个年轻男孩的名字。

 

就像橡皮擦把这个人干干净净地擦去,又手忙脚乱把每一个擦除步骤都撤回,用时大约两分钟。两分钟后,他想起了徐均朔,三十九岁那年夏的记忆也潮水一般重返颅脑。打开微信,这个人还时常和他联系呢,虽则历史记录日期查找也是亮得零零散散,但绝不至于到了会忘记姓名的程度。倘若他被忘了,那大部分人早先忘了。

 

但遗忘症状很快又以一种被迫的强硬袭击了他。记忆按照时间先后顺序,线性流失。他先是开始淡忘二十二岁的徐均朔:如何拖着两只行李箱在酒店走廊行走,地垫吃去行路声,只余下一些沉闷的骨碌骨碌;如何坐在化妆间沙发沉沉睡去,由着人给他搭上一件外套,左手无知觉地抽搐一下;如何啃一枚李子;如何在一句话结尾安放一个上扬的尾音;如何忍住他的眼泪。人果然是视觉动物,忘却不是自事件始的,而是自画面,再往下就是信息。

 

好在缠结的信息还很多。倘若记忆在脑海中化为建筑,他与徐均朔的那一栋如今就变作巴比伦空中花园。他知道有这样一个人,他们好亲近,戴口罩与帽子并肩行在路边,徐均朔这人走路朝一边歪,很愿意蹭着他的手臂,很流连的样子。他即算在路旁的流动图书馆停下随意看看,徐均朔都要黏在他身后,把下巴搁上他肩膀。然而那些用于筑造地基的记忆,正被通通拆除扔走,他们是如何来到这一步的?是多少拥抱,多少相视而笑,几次三番想以年长者的姿态嘱咐一些什么,又心口暖烫。总有一天,这些他将尽数遗忘。长效遗忘。

 

不知道徐均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察他细微的遗忘症的。但愿他还没有发现,这遗忘症的发作对象很多时候都是他自己。就此,他开始频繁一些地往返京沪。这其中当然有一些是工作上的需要,也有一些借口勉强得使人发笑。例如他说元哥,我上次是不是把手机充电插头丢你家了,我在机场临时买了一个,“但是超级难充。”他说。于是他就要巴巴地来取那个旧的。21世纪过去四分之一,搞不懂是快递不好用还是网购有问题。等到他细心地收集了一些有关郑棋元记忆退步的证据,就顺理成章地提议了,注意健康保重身体是常常说的,也很委婉:“哥,最近要不做个体检吧。”说这句话时郑棋元正在厨房水池沥干绿叶菜,他把水龙头关停,甩了甩手上的水,看徐均朔。他现在已是个常常显得疲倦的青年人。

 

郑棋元很偶尔的,也会开始想,是不是我老了,而记忆的衰退成为不要也得要的赠品。他通常不会直接设想到这个定论,而是藉由一些使人低落的事实迂回地承认。想来这更令人难过。譬如离散,疏远,譬如城市的日新月异,譬如徐均朔长大。他身处世界之中,便与之一同享用共时性的残忍。

 


△.

 

“那你还记得吗?”

 

眼泪都干掉,变成泪痕涂在脸上,徐均朔就问他,带着点鼻音。那你还记得吗?他问这句话,像是要给郑棋元听写一份回忆录,正小心翼翼询问他的记忆是否牢固。他堆成一堆小山丘坐在地上,郑棋元屈着腿坐在他对面,看着徐均朔盘玩手边那支尤加利。

 

一支三岔的尤加利,没有叶子,是干果插在透明的窄口花瓶里,瓶里没有水。徐均朔拉住尤加利的细枝扯了扯,从果实的缝隙里簌簌地落下许多碎屑。

 

第一次给他的演出送花篮,放进剧院的花篮保鲜期很短,演出前搭好,演出后就被丢进垃圾桶。郑棋元说好喜欢这些花,都喜欢,全喜欢:“想把它们抱回家通通养起来!”有暖气的北方家屋,从来也没缺过鲜花的,暖和到脸颊红扑扑,阳台上的花花草草也都搬进室内以免被冻。郑棋元在龙骨上粘贺卡,粘便签,可惜外地演出的花束一支也没法带回来。

 

徐均朔就说,你等着,我给你寄。他好像挺喜欢给人寄东西,给粉丝寄书,明信片,给四散在天南海北的朋友寄这个寄那个,衣啊食的,一捧花还值得寄。不过也归功于如今寄送业务不必宅男躬亲,总之郑棋元收到细细长长的包裹,拆开一看,纸包扎好的一支尤加利。卡片上的字显然为店主代写,歪歪斜斜:棋元哥,这个插在花瓶里,永远不会败。落款是什么,哦没有落款。落款可能是什么?好朋友,战友?郑棋元取出那支尤加利来,在花篮里总是用作配叶的一种植物,果实如纽扣又如微缩的莲蓬,不需要水养着也不需要日日看顾,一旦插入瓶中,便可以雕塑一般放心地扎根了。

 

郑棋元说,我记得的。徐均朔点点头,表示认可,又一骨碌起身去牵他的手,说那我们继续走吧。郑棋元心下觉得奇怪,任由徐均朔拉着他往门边走去,长长袍子晃晃悠悠。推开门,下一个房间又是一模一样:空空荡荡,四壁月白,一道门在那头。他变戏法一样取出册子画了一道,有了点笑模样。

 

“我们就这样找,”他说,“所有的记忆都会找到的。”

 

说完,他挠挠脑袋,很困惑地——是真的困惑——征询郑棋元的意见:“好不好?”


 

3.

 

回上海那天,郑棋元开车送徐均朔去车站,要开导航,主要为避开拥堵路段,他从后视镜里看徐均朔,徐均朔霸着一排后座,舒服得很,眼睛眯着,一点也不元气满满地迎接灿烂的阳光。郑棋元看得好笑:“困吗?困就睡,到了喊你。”

 

这几天几乎是倒头就睡。也不知道怎么这么累,就算自己年轻时是这么过来的,郑棋元还是看得心惊胆战。他自己是没什么立场教导后辈早睡早起不要熬夜,徐均朔抱着电脑抱到一半还会哒哒哒趿拉着拖鞋来抢他的红酒喝,小猫舌头一样抿一抿,他又喝不出来什么,评价简单粗暴至极:“好酸。”要不就是:“这个没那么酸。”郑棋元懒得理他。拉着徐均朔吃素吧,健身吧,当然都是好的,又觉得没必要。徐均朔依然保持非必要不出门的社交准则,然而他奇迹般地倒也没怎么发福。

 

“上车再睡,”徐均朔说,“现在太阳太好了,舍不得睡。”

 

你看,是这种眷恋的,孩子气的口吻。这种细节像小苍耳,草丛里走一走,走出来会发现衣裤上沾了一堆,且难摘。舍不得舍不得,人世间多少大小事在这一路口转个弯。北京的秋天很多时候都这样,很舒服的。郑棋元说。

 

“讲道理,上海要是有这种秋天,我对它好感再升五个点。”

 

郑棋元就说,那你知道麦当劳的欢迎语吧?

 

他表面上还是目不斜视的好司机,实际上憋着笑意,起劲模仿甜美女声:“喜欢你来,喜欢你再来。”

 

徐均朔就瘫在后排笑,笑声尖尖,笑得手啊脚啊都蜷缩。

 

郑棋元花了一些时间,使得自己和徐均朔之间的关系达到一种稳态。这种稳态里甚至包括以非玩笑的态度示弱,很难得的品质。起初徐均朔只是偶然来北京,他身体微恙,戴着双层口罩裹得暖乎乎,以为是巧合。后来他很快醒过味来——毕竟爱的嗅觉还是灵敏,于是这被默许,逐渐成为惯例。当然,为此他首先必须让自己接受,徐均朔有时呈送出来的态度,是比他更正派一些的。他想,至少这个孩子一路走来都是顺遂的,不像自己,不像他,是吧,拥有一个那么劲,那么苦,那么冲的新千年,希望是从暗蒙蒙里挣出来的鱼肚白。徐均朔的情绪,绝大多数时候以3%的酒精就能消解,再有他极偶尔地抽一些烟,看着他掐爆珠老烟鬼们都侧目。他的歌唱声音玻璃糖纸一样蒙蒙亮,众人珍之重之,小心敲打:好抽吗?平时抽不抽这种?嗓子还是最重要的。言下之意昭然若揭。徐均朔说,一年也抽不完一包,实在压力太大有时候。懂的懂的。

 

郑棋元抽烟,眼前烟雾缭绕,他懒懒地把烟吹散一些,放烟头自己去燃一段,心想,你说这些人,二十岁来去吸烟,四十岁上再戒掉,有什么意思。其实没意思,但是不抽更没意思。事情总是这样的,艺术生命还未结束,烟民寿命先名存实亡。他数次沉浸在吴智哲的生命体验中,原以为自己此番也将要掀起多么饱满的戏剧冲突,不曾想只是哑火。

 

其实他依旧有满腹的倾诉欲,只是表达的欲望不再比年纪和心态更凶恶。这么多年了,每当他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就会想,这么多年了。岁月把一切变厚重,那种材质先是泥,晒干以后就是水泥,坚固的留痕的,坚固的。然后他也不喝烈酒了,他习惯喝起红酒来,难以与酩酊大醉挂钩的一种酒,喝之前要先醒一段时间,酒也冷静,他也冷静。他得给自己找补那种舒服的东西,他说:我这样是好的。比以前好,我一直在过着那种进步的人生,从来没有在这条路上放弃过。每当想到这些,他就作为永远不会抛弃自己的朋友,而为自己感到骄傲。

 

喝酒。喝着酒他有时也会想,得有一个人来让我唠唠,这个人是谁呢?面目模糊不清,郑棋元也从未强求过此人的清晰。或许酒就已经帮助他实现这个微小的愿望了,酒催生的迷蒙和幻觉就是他的同伴,拥有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优势。原本他以为,就这样了。这些话都在酒里了,酒是解铃也系铃。可他得与他虚幻的朋友有一对谈的对象吧。当那个人冉冉升起在酒精蒸腾的夜晚时,郑棋元也蓦然想要去捶打什么。

 

他又能去捶打什么呢?人总不能把光阴当做沙包。

 


△.

 

就算世界上有今敏电影里那种检测且记录人类梦境内容的机器,郑棋元想,那也要被他的梦烦死了。他跟喻越越讲,跟谭维维讲,姐姐长姐姐短,只说自己最近一直在做连续剧一样的梦,不提内容,姐姐们传输清脆笑声一堆,夸他搞艺术走火入魔。末了当然也要给他支招,叫他不要神思劳动,什么大米小米糯米啊可以多吃,晚上记得喝热牛奶,安神香也可以点。

 

没有用。徐均朔照样每天地在梦里烦他,雷打不动。这是他自己的梦啊,简直就变成一个无限loop的游戏关卡,他在梦里辨识各种意象、事物、情境、段落。他变成一个小孩,徐均朔是耐心的幼儿教师,循循善诱地问他,你还记得这个吗,还记得那个吗?或是徐均朔才是那个小孩,他每日回答这孩子的重复问题,调取深层记忆为他解答物质的精神意义,劳顿得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直到有一天,徐均朔用手掌拢住了一簇火。火啊,是真的火,等离子态的。他双手合成一球橄榄形状,火焰安安静静地生在这枚橄榄里,像朵脆弱的花。这当然是只有梦里才会发生的奇谈怪画,灼烧对这以梦为生的孩子并无影响,他捧着它,不过是捧着一怀普通的证物,继续问相同的问题:你还记得吗?

 

火焰烧毁一切,郑棋元的回忆却迎着光焰与野火萋萋生长。他更多时候将徐均朔视为可信任可依赖的同伴,就如同徐均朔向他承诺的那样,战友,他说,你的战友。这个词的意义,不仅在于眼前是不歇的战场,更在于这战场铺天盖地,双方便可以默契自恃,相隔千里也是并肩。与此同时,认定他实则又是个孩子的机会,便少去很多。此刻他突然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觉得这捧着一簇火的分明是个一心想找到什么、留下什么的孩子,至真至纯,一万个人见到,一万个人都想抱他入怀,吻他前额。

 

他也就这么做了。爱从不是他吝守的财宝,而是他的活水,他在这份燃烧的连续谱面前现形,无法浇熄它,便与它共存。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郑棋元问,他想说的是: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是我忽略的,没有接收的?

 

徐均朔点了点头,说:“找不到啦。”

 

火焰在他手里好轻,像是羽毛。

 


4.

 

郑棋元第一次到徐均朔那间屋子里,起首第一句话果不其然,是说均朔啊你这里多久没收拾了?话里话外,嫌弃得真心实意:“太乱了,真的,怎么就能这么乱!”徐均朔带上门,顺便把玄关处乱摆的鞋子往里踢了踢开始挠头,说没有啊,今早阿姨才来打扫过哎,七点就来了好吧,我就是被吵醒的。

 

结果郑棋元不睬他,两个人进屋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撸起袖子搞卫生,不过一个是被迫的,另一个是兴致勃勃积极主动。郑棋元对整洁有种执迷,所有平整的台面都要上手抹一遍,可惜条件太简陋,他对着徐均朔购于×宝只是象征性可用的清洁工具大叹气,半开玩笑地批评小朋友:“均朔,你过得好敷衍。”

 

徐均朔被勒令打扫卫生还被教训,很不服气,梗着脖子说我哪里有,讲道理我的生活很有品质行不行?然后硬拉着郑棋元进卧室。

 

他要郑棋元看的香薰就摆在窗台上,这也就是他生活里的仪式感了。窗帘束在一边,乳白色香膏燃了小半杯,头也不回就伸手:“火。”他问郑棋元要火,因为心知这人不拘哪件外套,口袋里永远有只火机。

 

郑棋元就递火。他抽烟不避,在乐田现场抽,绕着湖边转圈,一转几小时,脚下的途程不知不觉积累,烟也是一根接一根。徐均朔数次因此问他救急,点亮生日蛋糕上的蜡烛啦,燎焦某一寸衣服上的线头啦,给一枚大头针消毒啦,唯独对其点燃一颗烟的作用不闻不问。

 

细细的风从窗户缝隙里穿进来,拢在容器里的小小火苗蹿动,因为燃烧不够充分的缘故,丝绸般的烟气冉冉上浮,徐均朔还在愉快地观察燃烧的香薰,说是杜松的味道,好闻吧好闻吧?被郑棋元顺手揉头顶催促快点继续大扫除。

 

他二人当晚心血来潮外出散步,在长乐路边慢走,金叶子嵌在黑色栏杆上亮闪闪。上海,真的很奇怪的,嘉善路弄堂外水果店兼卖电话卡,店外漂亮女人手指夹着细长的女士烟,坐着小杌子吞云吐雾,满头尘灰的一个仙。郑棋元也这样,在街头摸出根烟来,“啪”,一簇跳火,在昏昏夜里闪了一下,徐均朔说自己也要一根,郑棋元略无疑惑,把已经点燃了的烟头凑上去引火。

 

烟草在擦碰之间被点亮。徐均朔猝然想到《围城》。书里鲍小姐问方鸿渐伸手要烟,又轻佻大胆得很,衔住烟头,直接凑在方鸿渐咬住的烟头上一吸,火气就燃了。“苏小姐气得身上发冷,想这两个人真不要脸,大庭广众竟借烟卷来接吻。”

 

他是头一回,与郑棋元并肩走路时,二人都在吸着烟。虽则以此来标榜,说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气,但终归是不一样的不是吗。沉默,烟,好像是属于另一维度的交流方式。他很小时便开始对“还是小孩呢”这种话表示出不服气,他要急急地摆脱这标签,便训练自己不要害怕承担责任。或许其实并没人不害怕的,真不害怕也就不珍重。但经过数年以来层层叠叠的历练,他便能够做得越来越好。他一直记得小时候妈妈教他玩一个无限循环的无聊游戏,幼儿园放学等家长来接,或者中午午休睡不着的时候他能玩上很久。妈妈用他的左手食指去碰右手拇指,又用左手拇指去碰右手食指,指尖与指尖无止境地相互碰触,被解释为小猴子爬山。

 

漫长的等待时间里,小猴子不知疲倦地爬啊爬啊,不知道它是因为一直在爬山而消磨了时间,还是为了消遣时长而爬山。就好像“能力越强,责任越大”这种漂亮话,也不知道是说这个人不辜负强劲的天资,还是由他自己揽负的重担而练习得愈来愈有力。

 

与之同时,又一层疑雾缓缓地奔向他自己,问的是:我愿意吗?

 

把烟掐灭丢掉以后,其实是个不够愉快的续集。郑棋元被一颗烟,夜风与陌生城市令人愉悦的安静共同安抚,搂过徐均朔开始合影,然后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娴熟地调色滤镜上载社交网络,又拽着徐均朔,像刚刚恶作剧完毕的小朋友,紧张刺激地催他,快走快走,快回家。

 

徐均朔在返家路上才猛醒,到家打开手机一看,晚上,又是上海,郑棋元的配字蛮正常,蛮清淡,“晚风…”

 

但果然爆炸,已经闹哄哄一片。

 

难题原来就在他身边出出来,现等着接招呢。

 

“不是,”徐均朔揉了揉太阳穴,“这真的好玩吗?”他好像并没意识到自己加重了点语气,“你是不是觉得挺好玩的?”

 

捧着手机的郑棋元抬头,愣了一下。

 

“生气了,均朔?”徐均朔一张丝毫不露笑的脸正正在他眼前,他话这样说,明知故问,做得还蛮小心。

 

“我不是……”黑脸小熊猫在和漂亮男人对视的刹那就开始泄气。他深呼吸,“棋元,元哥,”顿了一下,“郑迪,我不是要跟你吵架。”

 

我求你,真的不好玩,好不好?他在心里说。

 

和心底束手无策的求告一同涌进的,还有张爱玲使人耳熟能详的论述。任他红白玫瑰,到手后总是饭黏子和蚊子血——天,这是什么自怜自艾的用词,本来,本来徐均朔真该想到一些更生僻的,更委婉些的东西,但,“饭黏子”,这个词也太利落、太响亮、太刻薄了,由不得他印象不深刻。

 

好不好?他想,这样好不好?他又想,现在到底是哪样?只做优先顺序,勤耕耘多收获的徐均朔,到底是在哪个瞬间习得了得意忘形,习得了敷衍的投降,习得了蜷曲的心思?他怨人把真情当游戏,又怕人假作真时真亦假,他从来没想过,如果让他对十六岁,哪怕二十二岁的自己说句话,现在他都可以说:哎你知道吗小均朔,你现在长本事了哎,还准备跟郑棋元吵架。

 

他把这当作一种遗憾,还是一种长进?总之,是从前的徐均朔怎么也无法想象到的相处方式。他不得不再度复盘这种套娃一样的心境——他誓要把它弄懂。

 

郑棋元,最开始的郑棋元,他还不熟悉的人。站在五十米开外,在浓雾里看不清身形。他就是教科书上庄重的名字,因为年纪和资历而被预设以敬重的态度对待。徐均朔有初生牛犊的名与实,不浪费他们之间广阔的缓冲地带,干脆地助跑加速。正因为有太多路途,他毫不害怕,哪怕在半路放声高歌,郑棋元也听不见。

 

然后他的野心化生成野火,连衰草都蔓烧干净。他们相对站在光秃秃的土地上,没有可以躲藏的或遮蔽视线的东西,感知便格外地准确而清晰。徐均朔才发现,二人的站位竟会这样靠近。

 

他又要怪谁呢。怪野心一个不防,没能自控自如?还是怪郑棋元不怀好意,日常推波助澜?干脆他怪这条路,怎么修得这样短吧。然而他已经自信,并且习惯风雨中掌舵,偏生宣称爱生活波澜壮阔。

 

如果这是挑战,或是冒险,如此简单,也就好了。若果生活真已叫他尝过波澜壮阔,那也好了。可是这是如此一场精微的异术,可是他迄今所体会过的远称不上壮阔,至多是些考验般的暗流。如今,他已经驶出好远,仍感觉一股洋流引他在这道航路上走。一摸口袋,一枚硬壳的指南针,是洋流昔日赠予他的行前礼。

 

他一直在的,这情分是不可更改的深重。

 

要是当初哪一刻,他把这情分束之高阁了,现在它便也就成为不再生长的,可以偶尔取下拂拭的标本与古物。但谁也没这样做。现在好了,身份,年龄,情绪,统统混作一团,郑棋元从荡至最高点的秋千上纵身一跃,要他接住,耍得开心极了。

 

你不要玩了。徐均朔想对这个自在的大孩子说。我怕别人说你玩得太疯。我怎么又成了看你护你的哥哥。以及,还有,人人都说孩子简单,一颗玩心剔透,可谁又知道他此刻这瞬间,心里在想着什么呢?一朵伶仃的花蔫蔫开在徐均朔心田,惟余两瓣象征性的花瓣,一瓣写着“认真点”,另一瓣上写,“别认真”。最后,只一次选择的机会,连命运他也不许它假手,放弃地亲亲花托:你好就好了。

 

真的,你好就好了。是以徐均朔再也不愿界定郑棋元在他生命中的身份,不愿像过滤蛋黄与蛋清一样,像每次神思昏聩咬着笔头反复思考打磨情节核时那样自我折磨,上一秒他爱到占有,下一秒他苍白到想要逃走,大多数时间里他仅仅想到他们共处在一个世界,彼此依赖和挂念,就感到足够不错。是时间让他们规避了本也有可能泼洒的滚烫和浓重,把一切拘束在沸点之下翻搅,从而孕育出取之不竭的一池灵感,爱的一切形态慷慨地容身其间。在不毁灭的……不毁灭的前提下。这难道不是一种永生的关系吗?

 

这就是世界给聪明人的馈赠,以及惩罚了不是吗。

 

郑棋元和他呆一起,也还好。两个人都眼窝子浅得很,起初还斗嘴耍赖,你哭了我没哭,我没你哭得厉害,很快意识到这是五十步笑百步行为,停止了这类无意义的比较。有一回不记得是看什么,大约是在郑棋元家里看京阿尼,为童话猛然流泪不止,不用忍得脸皱,可以放开哭。郑棋元握着酒杯从他身边悠悠经过,说你啊你啊,就是个小情种。

 

很多个瞬间他也信了,情种,不是密度极高的情,是愁肠百结,柔情千转,说他的微博头像是个喜剧表情,幽默、机智与讽刺,徐均朔倒一副没想多的样子,说啊哦,随手画的啊,看出来没有,还有一点点忧郁。他顶着一张快乐的脸,吐字清晰地说:忧郁的我。很令人信服的少年不识愁滋味。他对着什么感动他的东西都能洒下一点,情愫、泪水、兴之所至的诗句,像撒下一蓬轻盈的糖霜。

 

所以他最终应对这件事的方式也只是,站在洗手池边搓了五分钟的脸。搓完徐均朔就捋清楚了,他的惶恐更多一些,惶恐的力量更大一些。时至今日他也没什么进步,郑棋元仍有能力打翻他已经思考停当的条分缕析。还有他稳妥又惴惴的步子。


 

△.

 

郑棋元的记忆力仿佛确实有在下降,又像是回归年轻时代:临时购买机票导致紧赶慢赶气喘吁吁不说,降落上海以后差点忘记登机牌落在哪,上车时又定位失误和司机多磨了好几句。换作是二十来岁的郑迪,大概就躁得直接在车里吵起来。但不要紧,太忙了,太乱了,他这样归咎。他总算还记得年轻人间歇性重振旗鼓的住所在哪里。电梯到达楼层,“叮”一声,踏进去只听人声凌乱,租房中介正巧同对门的新租户做最后交接,交代钥匙和门禁都放在门口高处的数电箱。等对面的门合上,郑棋元便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数电箱里摸。

 

绝缘电线交错,十字螺丝固定铁板,好脏,摸得一手乱蓬蓬的灰,居然真叫郑棋元摸到一把孤零零钥匙,很新,他想,电箱很脏,钥匙倒是很新的,看起来像是,还没有任何人用过。

 




-fin-



感谢上一位老师 @隔夜茶 。

下面有请 @Sul 继续带来研究所参观指南。

隔夜茶

【Hippocampus一日报|10:11】痴心国度

蝙蝠,可以听听


徐均朔说他最近记忆越来越差了。在一开始,郑棋元没对此作什么反应。

因为信息的滞后性。徐均朔只跟别人,某一个不是郑棋元的人说了这个情况,可能是王上,可能是郑艺彬,或是其他人,总之口口相传几千公里,从上海传到北京,一个本来用微信就可以打破时空限制的消息,被他得知的时候已经过去数日。当然也可以说是因为他自己也有同样的情况。他没把这当回事,自然就没把徐均朔的事当成是一个问题。

徐均朔在电话里语气祥和,但是话很少,很稀罕,基本是郑棋元在问,他在答。郑棋元终于发现自己有点不习惯。他笃定自己了解徐均朔。不然几乎可...

蝙蝠,可以听听

 

 

 

 

徐均朔说他最近记忆越来越差了。在一开始,郑棋元没对此作什么反应。

因为信息的滞后性。徐均朔只跟别人,某一个不是郑棋元的人说了这个情况,可能是王上,可能是郑艺彬,或是其他人,总之口口相传几千公里,从上海传到北京,一个本来用微信就可以打破时空限制的消息,被他得知的时候已经过去数日。当然也可以说是因为他自己也有同样的情况。他没把这当回事,自然就没把徐均朔的事当成是一个问题。

徐均朔在电话里语气祥和,但是话很少,很稀罕,基本是郑棋元在问,他在答。郑棋元终于发现自己有点不习惯。他笃定自己了解徐均朔。不然几乎可以察觉,可以脱口控诉,徐均朔,你有点冷漠。

徐均朔解释说自己在穿鞋穿衣服,所以刚刚没听清问题。他听见电话那边开门的声音,说,也没什么想问的,只是想打给你,我们很久没联系了。徐均朔笑了一声说,很久了吗?多久了?

“不知道。”

“我也忘了,哎。”徐均朔说。“我最近老是忘东西,不能再熬夜了。”

哦,对了,郑棋元这才想起,是要打电话问他记性变差是怎么回事的,有没有去医院检查过,可能是身体器官出问题。这事不太好提。

北京是有点小,有几次在路上遇见过王上,其中一次黄名宇也在,寒暄完正要走,王上又补充说,均朔最近整个人有点不对劲,你们是不是吵架了?他被质问得莫名其妙。没有啊,一切如初,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再说均朔又怎么了。黄名宇站在中间说,也没怎么了,这事我觉得跟棋元哥没关系,他就是好几次说要开黑,结果全鸽了,毫无愧疚之心。

也许他很忙。郑棋元解释道。

我们知道他最近很闲。黄名宇说。晓东还去他那里蹭住,他说均朔连电脑开关在哪里都忘了。

那可有点严重了。

黄名宇见他有些担忧,不说话了。王上接着说道:诶,要不要让他去看医生?——引得黄名宇侧目。

王上换了一种含蓄的说法整理:我们好歹是信仰马克思的,对吧,咱们科学一点,科学里面针对记忆衰退的解释也有上百种,我们可以信赖科学。

郑棋元摆手道,那你们跟他说说看?

王上霎时睁大眼睛:当然你来提啊,你跟他关系最好。

你怎么想,棋元哥?黄名宇把话头交给他。

他说,那我去和他聊聊。

所以他是带着使命来找徐均朔的。一开始电话打不通,大概有四五次,郑棋元耐性没那么好,手机放在一边不管了,到晚上出去买菜才想起来,绝了,徐均朔连微信都没回复,真不像他。好在这次他终于接了。

他还要买东西,心里一边列购物清单,一边在数项的空隙里想,自己好像有什么事情要问徐均朔,这会想起来了,噢,是要劝他去医院检查检查。郑棋元感觉内心有些东西如同静水深流,不好说是什么,也忘了。他自己记性正跟着时间自然性地变差,这导致他在劝说徐均朔这件事上有些心虚。

但他做得很好。徐均朔答应了,“周末我会去的,我现在就预约。”

“你自己一个人去吗?”

“晓东在这儿,他可以陪我去。”

“还有吗?”

“额,还有同学?”

“女朋友?”

“你在开玩笑吗?”

郑棋元低头沉思了会,说,“你觉得我买什么菜好,菠菜怎么样。”

“可以。”

“苦瓜呢?”

“我不知道,你问我这个干什么,我分不出区别的。”

“你来我家的时候,我做了什么给你吃,你当时很喜欢,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边陷入了沉默。

“我忘了。”

郑棋元站在时蔬区不动。他发现他居然也忘了曾经给徐均朔做过什么菜。但有一件事是最近发生的,颜色鲜明,他很难忘记。

“均朔,一个星期前,”他说。

“你和我说,你交了女朋友。是你们分手了,还是你忘了?”

 

徐均朔在去医院检查前,和他暂时失去了联系,刚好那段时间他开始忙碌,等快到家门的时候他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

刚打开门,他就看见有一个人坐在家里的沙发上。

那人率先发现了自己,像只狗一样警惕地站了起来。等他几乎是飞冲到自己面前,他才知道,原来是徐均朔。他放心了大半。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表情,他就被一把抱住,年轻细瘦的臂骨深深勒住他,让他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无措地笑了笑,“你怎么来了,我本来想打电话给你的,但是……”但是他想起徐均朔对自己管制太多的态度并不是很友善,那是上一次通话结束前的事。

然而徐均朔正在颤抖,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好像有什么东西快从他体内喷涌而出,他不得不抬起手抚摸他的后颈。他本来累了一天,但愿双手还能生出点力气。

“下次你可以提前说一声再过来,我……”

“我打扰到你了吗?”徐均朔终于从他身上爬起来。

“没有,你来就来吧。”

“我不走了。”

“你在休假吗?”

徐均朔坚定地摇头。“现在那些不关我的事,那是徐均朔要做的。我……”他拉起郑棋元的手,语气里有种让郑棋元感到十分陌生的温情,“我很想你,想得不得了,我需要你陪我。”

“最近出什么大问题啦?”

“大问题倒没有,问题都不大,可以解决的不算问题。”

“那你想我做什么?”

“我想要你爱我。”

郑棋元往房间走,顺手摸了把他的后脑勺。“吃了吗?”

“我应该不用吃东西。”

“你不饿吗?我可以给你做饭。”

“我只是想和你待在一起。”

他站在厨房的角落里,转过身,直视着他,彼此对视不久,徐均朔又冲过来抱着他。

郑棋元压了压嘴角。

“均朔,我想问你。”

“嗯?”

“为什么这么说?”

“说什么?”

“你说,‘那是徐均朔要做的。’这意思是,你不是徐均朔。”

“当然不是了。我啊,我不是他,我也不像他,一点都不像。”徐均朔将自己的头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郑迪,他已经快忘了你了。但我还记得你。”

“你是谁?”

“我是他的一部分。”

郑棋元以为自己会皱眉,但他没有。

“我是他的记忆,里面有关于你的那些感情。”他说,“如果你要问,那我就是这些东西。”

令郑棋元感到空气逐渐凝固的,不是徐均朔安静了下来,是他发现,尽管那人的胸口贴得如此紧,他还是没有听见徐均朔的心跳。

现在还能称他是‘徐均朔’吗?

他打给了徐均朔。另一个徐均朔正坐在他对面,和他一起等着电话接通。他不着急,反正总有一个是真的。

但当声音通过电波介质传经耳朵里时,郑棋元突然觉得手里的金属外壳没有温度,冷冰冰的。

“棋元哥,怎么了?”

真正的徐均朔在说话。千真万确是他的声音。

从背后抱着他的是什么,是徐均朔的影子吗。

郑棋元牵制住其中一只手,“没事,去看过医生了?”

“嗯。”

这应该不是他的错觉,尤其是在经过实例强烈对比之后,郑棋元发现徐均朔的冷漠正越来越具体。

“结果呢?”

“检查过了,说没什么事,可能是压力太大。”

“哦,那你以后早点睡。”

“你也是,现在不早了。”

郑棋元一看手机,已经十一点了。“那我挂了。”

“好。”

于是徐均朔真就挂了,不给他任何多说一句的机会。

郑棋元吃了闭门羹,转身抓住徐均朔的手。徐均朔游离的眼神终于停在他身上。“怎么啦?”

郑棋元却突然开始笑。

“原来如此,是我疯了。”

“你觉得我是你的幻觉?”徐均朔有点生气。“郑棋元,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骗我你有了女朋友。”

“我没骗你。”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她甩了我。她追的我,又甩了我。就这么简单。”徐均朔说,“其实我们也可以这么简单。”

郑棋元把自己的衣服扔进洗衣机转筒里,很大声地关上。

“徐均朔,你是要我给你治愈情伤吗?”

他站起身,发现年轻人已经坐在洗衣机上,抱着膝盖,朝他苦笑。“我的情伤不就是你吗。”

徐均朔肩膀瘦削,仍和第一次见他一样,只是再次把手放在这肩上,触感熟悉,却没有任何温度。他不知道如果没有温度,那这个徐均朔和他的手机有什么区别。

“至少你知道了吧,我不是你的幻觉。我是真实存在的。”

“行。”

他已经累了。

“如果我是你的幻觉,我怎么会这么不听你话呢,对吧,你一定不喜欢。”

“那也不一定。”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他都出门得很早。他想这个东西能从上海飞过来,进他的屋子,应该不用给他留钥匙。趁着上班,大白日当空,阳光下思想铺晒,可以吐息冷静。

听说上海的徐均朔还在休息,忘过的东西在慢慢捡回来,没有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郑棋元姑且当成是某种后遗症,不知道为什么,他很理解这种模式,或者说很熟悉。或许很久之前他曾经历过相似的割裂和丢弃,却绝不是在最近。这便不会困扰到他,也不能让他稍微同情一下徐均朔。

但家里的那个徐均朔,显然不属于他该熟悉的。那甚至都不是人。夜里睡觉的时候,他像个婴儿一样牵着他的手指。但郑棋元不能百分百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装睡好让自己安心一点。他连哈欠都不会打。

好在他没真正做什么会叨扰他睡眠的,郑棋元又突然要因为这些而心软了。

这个徐均朔不是人形立牌,那只是简单的复刻,通过时间膨胀,他已经丰富了自己的想法,来自原来本就属于徐均朔的想法。思想里最剧烈的总是亲密的冲动,让他每天回家都得面对他的厮磨,小心翼翼又享受地在他嘴上点吻。

“我可不记得我和他之间还有过这种回忆。”

“现在你和我就有了。”这个徐均朔的身体没有任何重量,爬上沙发攀在他身上,感觉像一把空气。

“他不会知道吧?”他尝试着和他对话。

“我擅自过来找你的,他什么都不知道。”经一描述,听起来像是说,徐均朔来寻找郑棋元这个行动是本能。是吗?他问自己,但本能又是什么?

“听起来是不是很像地下恋。”徐均朔说。

郑棋元豁然开朗。“哦,是啊。”

“这么说你接受我了哦?”徐均朔靠在他身边。“其实本来,我是想叫你去爱那个徐均朔的,只要你爱他,我就能回去。但是你好像对他没什么意思,他现在也对你没什么意思,那我想,不如我先和你谈着。反正我不想回去。你就当是他把我弄死了。”

“我又不介意和自己谈恋爱。”

“郑棋元,你他妈就觉得我是你幻想出来的吧。”

“我活到这个岁数,是很难清醒的,你要我怎么相信你是真的?”

他知道以徐均朔原先所有的秉性,大多会拿一些分析来和他对峙。但他只看见徐均朔短促地笑了笑,有些气急败坏的。

“你真的,又傻又自私。”

他曾经以为这个徐均朔就算是真的,也只会是一块孩子气些的拼图,外化最极端的那一块,但此时在这孩子身上出现的深深的无奈,连同他苦笑时牵出的一点叹息,吐在他身上,竟然变得温热起来,像有了人样。

他毫不感觉被冒犯到,甚至心满意足。

 

他一个人很久了。一个单身汉,要怎么理解“有些东西只能一个人给”的感受?他只能肯定,有些东西忘了就没了,得看命要给他什么。现在给了他一个徐均朔B,又把徐均朔A拿走,万物质量守恒,定律规定他只能得到这么多,不能贪。还好他现在在命运面前很乖,是比较认命的。

尽管这会可能让他错过很多东西,他业已遭遇了更多,足够了,并不觉得遗憾。假如徐均朔曾在他蛮不知情的时间里暗恋过他,那现在这个局面,可能就是这段感情导致的唯一结果。他觉得还好,没那么糟糕。他还可以说,自己救回了一半。

但住在家里的小鬼头可不这么认为了。从秋转冬的时候,北京的树和花都换了新衣,徐均朔没有体感,仍穿着来时的衣服,刘海也不见长,从头到脚什么都不需要管理。除了他的爱。尝到甜头,就想要更多。想要接触,想要上床,想要更多陪伴,想要被需要,想要凝望。郑棋元感到很陌生,他从不觉得徐均朔会是这么一个容易不安的人,但他转念一想,人都会有那些在夜里才能滋生的让人失眠的情绪,假如徐均朔曾拥有过这些,那也很正常,他便又觉得可以理解了。再不济,还可以怪在爱头上。

毕竟现在这个徐均朔没有自己的生活,除了他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该怎么帮他,只能早点下班早点回家,在他很凶地亲自己时不作反抗。

这份爱情对于一个单身汉来说再友好不过,不烦他非要去思考爱是什么东西,只管爱就是了,‘我爱你’,‘那我也爱你’,反正他们本来就好爱抱在一起,而天正越变越冷。

直到某场降温里,徐均朔打了电话过来。

他很恍惚。他正和徐均朔在家里看电影,刚播放到一半。

身边的人倒比他更淡然些,“接啊,看我也没用。”

他便接了。

徐均朔的声音有点鼻音。他忽然想起,以前每次和徐均朔打电话,他总是在做些什么,背景音里稀稀疏疏有点噪声,这个时候却很安静,看来徐均朔是终于知道要忙完所有事情再打给他。

“棋元哥。”

“感冒了?”

“嗯。”他说,“不碍事,最近有点忙,就没怎么联系你。”

“怎么啦?”

他嘻嘻笑了两声,“有事想咨询下您,有空吗?”

“哦,现在啊,可以啊。”

“不是现在,下周末吧。”他听见徐均朔说,“到时候我要去趟北京,咱可以见个面。”

 

徐均朔还和以前一样,把更多更重要的工作留在半夜,所以会面自然安排在白天。他说他最近在想一个剧本,有些东西他不能理解,想想觉得还可以来问郑棋元。

“这个剧本是这样,”他说,“一个前超级英雄,人到中年,遇到喜欢的人,刚好消灭了大坏蛋,世界和平,所以直接退休结婚了。”

郑棋元陪他坐在公园里,不时有人在一旁打拳。他突然觉得这场景很有趣。“挺好的啊,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就是,这个男人,我想要一点脆弱感给他,让他从一个英雄变回一个普通人,”他朝空气指手画脚,“像婚姻里可能出现的问题啊,或者说怎么适应社会啊,怎么让他一点一点变得脆弱,我得让这部分更具体一点。”

“你是在向我咨询男人的中年危机吗?”

“诶,也不是这么说,这不是有年代鸿沟吗。”

“徐均朔,我可没结过婚啊。”

徐均朔哈哈两声,“也是也是。”

“你岩哥呢?”

“问了啊,但是,”他有些为难,“他的婚姻有点太美好了,我要是去问一些不太理想的问题,就不太好。”

郑棋元谅解地点了点头。

“结婚啊……”他抽了口烟。“也就是一张纸。”

“还有一个戒指?”徐均朔补充道,双手揣着兜。

“还有孩子。”

“那不一定!”徐均朔忽然说,“我们要突破思想限制。”

“哦!”郑棋元露出惊喜的神情,“所以超级英雄是个同性恋。”

“不错,快想想,还有什么?”

“嗯,还有贷款?”

“对对,房贷,车贷。”

“还有生活。”

“还有房子要维修,马桶,下水道,漏水的天花板。”

“可以啊徐均朔。”

“还有吗?”徐均朔大概不知道,一旦他开始思考就总显得有些贪心。

“还有,还有离婚前和离婚后啊。”郑棋元看着他说。

“怎么说?”

“像在做生意。”

徐均朔开始收不住自己对这个词的嫌恶。但郑棋元没有停下。

“区别只是,他不是你的老板,不能炒了你,工资多少,有没有福利,你都得干。除非找律师,你们就可以解除关系。一旦律师介入,你们就会互相怨恨,越来越怨恨。”

他终于把徐均朔堵住了。

一棋将军,徐均朔搓搓手举起白旗。“你怎么这么懂啊。”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徐均朔害了一声。

“我想可以先到这里,好吧,回去我整理完有什么问题再联系你,你最近都有空吧?”

“不急,你可以慢慢来。”

见徐均朔的脸冻得有点红,他的心和他的语气一样变得很软。哪怕一个瞬间吧,这一个瞬间,他突然特别爱徐均朔。

但他的手没触碰到那张脸。

徐均朔躲了开来。

他从没见过他如此警惕的样子。徐均朔又往后退了一步,接着说,“回去吧,我送你。”

“不用了,你先回去吧。”他还算贴心,看得出徐均朔心里不情愿和他再多呆一会。

徐均朔便转身过去,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了,折返回来。

“如果我有什么让你误会的地方……”

“没有。”郑棋元截断了他。“我只是很怀念。”

徐均朔没再说什么,仅是不解地看着他。

被凝望的郑棋元闭上眼睛,显得比谁都要疲惫。

“均朔,你很久没对我说过这么多话了。”

 

他是真的累了。回到家的时候,徐均朔一如往常扑在他身上,尽管魂灵没有重力可言,今天的他仍背不动了。

“有时候我真感觉自己跟结了婚一样。”他忍不住抱怨。

“嗷,”徐均朔睁大眼睛,“那你怎么一点也不高兴?”

郑棋元真给气笑了。

每次在台上演,快演完的时候,他总是特别想回后台。他想徐均朔就是他的后台,好在还有他。现在不管要和真正的徐均朔在台前演什么角色,对手,还有战友,亦或是其他你中有我你中无我的关系,都不打紧了,反正回到后台,还有一个徐均朔和他在私人空间相互抱紧,紧成一张纸。

徐均朔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他知道他问的是那个徐均朔。

“好啊。”他说,“你最近要写新的故事,挺有想法。”

徐均朔想了会,说,“那你和他说得怎么样?”

“也挺好,他现在状态不错。”

“那你爱他吗?”

他躺在床上,徐均朔趴在他身边。私密无间,问题来得不算莫名其妙。

“爱啊。”他叹了口气。

徐均朔倒不见得不高兴。他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你觉得我应该吃醋吗?”徐均朔翻过身子,压在他身上,“我才不会,现在我明白了,我是他,他是我。”

“可他不爱我啊。”

“所以我爱你啊。”

郑棋元被逗笑了,他没当真。不过说到底——

“你在乎他爱不爱你吗?”

“不在乎。”

“那你在不在乎我?”

“你俩不是一个东西吗?”

“也是。”徐均朔赖在他身上不动了,没一会又爬起来,“啊?郑棋元,你这么占我便宜啊!”

他把他拉回怀里,说现在可不敢了。

 

在地方等着的时候,黄名宇打了电话过来,说今天刚到北京,想和他聚聚。他没多想很久,就答应了。

再次和他见面,徐均朔显得更自在些了,这反而让他感到不快。

“我一直在想你和我说的那些,结婚啊,你不是说像合同签约吗,我一开始挺难接受的,但回去想了想,又觉得反驳不了。”

“还有呢。”发问的人变成了他。

“这挺让人生气的。”徐均朔说,“已婚的愤怒啊,我觉得这个切入点还挺好,可以用。”

“均朔,你知道我不是在问这个。”

“你想知道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过我?”

徐均朔和他并排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一个抬着头思考,一个低下头等待。

“我是喜欢过你。但是我现在不喜欢你了。”徐均朔是夹着笑声说这话的,显得十分可信。

“是吗。”他觉得自己的笑应该怪惹人怜。

“你看,我能跟你坐在这里好好说话,就是因为我真的不喜欢了,以前一看着你我就没办法正常说话,现在我很平静,心跳也没有异常。”

他想了好久,好久,才想出一句话来应答。

“是吗,那就好。那……”

“所以你就不要再折腾我了。”

他张着嘴,巴巴地看着脚跟前的落叶,风来了又去,就是没法让他从喉咙里说出半个字。

他听见徐均朔说,“我不想再被你折腾了。”

 

你知道超级英雄会怎么形容普通人,‘脆弱’,所以保护是强者的责任。但事实是,当一个普通人活到一定岁数,只会觉得人都很坚强。

他能活这么久,就是因为原谅了自己很多东西。

他和徐均朔都是成年人,有些事情是可以说清楚的。说开就好了,现在好了。

但当看见家里的徐均朔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又突然觉得,原来他那么年轻,那么脆弱。

“我想我可能不能再陪你了。”

他突然开始向他道歉。

“我本来就是他长出来的,”‘徐均朔’盯着天花板,“如果他不爱你了,真的不爱你了,那我就要消失了。”

郑棋元走过去,慢慢沿着床边跪下。

“均朔,”他轻轻叫他。

“我手上的这个戒指,你要吗?”

徐均朔抿着嘴,看起来快要哭了。他翻过身去,背对着郑棋元。

“你要吗?”

徐均朔仍然不说话,肩头轻微抖动着,像蝴蝶的翅膀。

“你要的话,我给你戴上,好不好?”他像在哄孩子一样说着,伸手把戒指取下来。戴着太久了,有些难取下,卡了很久,又脱手掉了。

戒指落在地毯上,金属的撞击声被冲缓,在寂静的空气里仍然显耳。

等他俯下身去,把戒指捡起来时,徐均朔已经不见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好久不见面,就和黄名宇说这些。“你不信也没关系,其实我自己也不太信,这几天我冷静了一下,觉得也可能是自己在做白日梦。”

他想了想,补充说,“可能还是我不够爱他,或者说我忘了。”

但黄名宇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堪。

难以看出他究竟是接受了还是压根没信。他只是平淡地给他点火,陪他在便利店门口抽烟。其实郑棋元只是想找个人说说,刚好黄名宇在这儿。

“哥,其实,”沉默了很久,他突然开口道,“我可以相信你。我老家拜神的,很多东西我都可以相信。你也别怪均朔,有些事情你不太清楚。”

郑棋元弹了弹烟灰,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还一起在梅溪湖录节目的时候,你记得吧,那个时候是集体生活,大家压力都很大。”

“嗯。”

“那个时候均朔就很不容易了,有一次他在我这儿休息,突然哭了,他说不知道为什么,老是看见一个很像郑棋元的人,但他知道不是你,那时候你可能在练歌或者干什么,反正不会出现在他房间里。那时候他还挺害怕的,怕自己疯了,因为那个‘郑棋元’,他说它也不说话,不靠近他,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所以,所以他还躲了你挺久的。真的,棋元哥,要是均朔现在跟你有什么矛盾,你得多……哥?”

 

黄名宇没听见郑棋元回话,回头看去,发现郑棋元正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自己的双手,仿佛呼吸都缓了下来,整个人像块阳光照不到的老朽的木头。

 

 

 

 

END.


  

 

感谢上一位老师 @火腿不切片 。

下面有请 @黎若凉 继续带来研究所参观指南。


南极墙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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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1日,Hippocampus研究所对外开放,十二份研究报告准时发布,请执好入场券,及时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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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face还是要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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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看向你,说我爱你


2019年11月11日,Hippocampus研究所对外开放。12位老师将在当天发布12篇有关徐均朔郑棋元二位先生的记忆研究报告。

有关我记或不记你,和我一定要爱你。十一月的第十一天,因为孤单而闻名的日子,十二位老师擅自添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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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我记或不记你,和我一定要爱你。十一月的第十一天,因为孤单而闻名的日子,十二位老师擅自添一点,写写画画,一个圆满。


以下是本次活动主创名单:

策划: @程鱼     

美工: @南湖乔    宣传: @南极墙头草 


研究报告作者

 @不告诉你 

 @程鱼 

 @封闭指示剂 

 @隔夜茶 

 @火腿不切片 [特邀画手]

 @IlexchinensisSims 

 @利群 

 @黎若凉 

 @Sul 

 @四野 

 @野旷野 

 @盈盈一川逝 

*以上顺序按昵称首字母排列


2019年11月11日,请各位拿好邀请函,准时抵达 Hippocampus研究所

更多精彩,敬请期待后续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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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而偌大人世中相逢,得你陪我天地间一掷孤勇。”

“陪造无稽的梦,陪发赤诚的疯。“

“也陪着我,把旧歌轻轻地和”


11月11日,记忆的绳索在你手中,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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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face走起!!!

第一次和这么多优秀的老师一起参与联文,真的非常荣幸,非常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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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我记或不记你,和我一定要爱你。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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