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沤珠槿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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沤珠槿艳

沤珠槿艳

 

阴影之外

“同性恋不能继承对方的遗产。”


“同性恋人不能算作亲密关系,如果一方病危,另一方无权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


“还是蛮难过的。”


最后一张PPT放完,她鞠了个躬,纤长的刘海垂在眼边。电脑的灯光灭下去的频率和她的眼神同步,于是台下的人,就只能看见她的脸黯了一黯。


最后一张PPT是黑色打底,名字和学号上画着个太阳,写着love和sunshine这两个单词,边上歪歪扭扭地附了一张沈恬自己随手涂鸦的谢谢观看,上面两个矮矮胖胖的小人鞠着躬,憨态可掬的模样。


老师一边鼓掌一边笑着说:“你也是腐女吧?”


灯光照在沈恬的脸上,明明灭灭。















回宿舍的路上买了份烤鱼饭,沈恬打开电脑一边写论文一边吃,电脑画面上倒影出的自己看起来有些憔悴,大约是没化妆的缘故,女人化不化妆的确判若两人,沈恬也不例外。


疏淡的几颗痘痘,有些苍白的肤色,干燥起皮的嘴唇,好在眼睛大,鼻子翘挺,瓜子脸蛋儿,就算不化妆,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小美人。她对着这样的自己发了会儿呆,脑子里转着千奇百怪的念头,一会儿是下午的约会,一会儿是家里的母亲,一会儿又转到晚饭吃什么上,论文下的四个字孤零零地等了半天,还是四个字。


一边嗦粉的舍友看不下去了,咳嗽道:“甜甜这是被自己的美貌蛊惑住了,都忘了明天论文ddl。”


另外两个舍友便也跟着凑热闹,嘻嘻哈哈地说着些爱妃寡人之类的玩笑话,先是孙萌捏着嗓子扮太监,奸细着嗓门儿道:“甜妃娘娘国色天香~”


冯柒连忙帮腔:“就是满蒙八旗都放在一块儿,也不及甜妃娘娘凤仪万千!”


沈恬脸一黑,行动总是快于思想的,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然拧着最先开口的吴娇娇的脸不放了,吴娇娇连声讨饶,一边讨饶一边和另外两个舍友同仇敌忾:“我又没说错!甜甜我错了!”


沈恬大笑。


“不过你今儿怎么没化妆啊,轮到你上台诶,那么多人看着呢。”吴娇娇性子直爽些,刚被捏了脸,这会儿也不计较,只大口大口地嗦着粉,从打包盒上露出两只眼睛看她。


沈恬笑了笑,噼里啪啦地敲键盘,手指如飞,ddl条件下的大学生总是能爆发出可怖的潜力,沈恬只觉得自己的双手能翻出幻影来:“睡过头了,也没个人叫我,来不及啊。”



“叫你了叫你了。”孙萌叫屈:“叫你三遍你都没听见,我就先走了。”


另外两个连忙通过证明孙萌所言来撇清自己。


沈恬大笑:“行了行了我睡的死,往后要是再不醒,你们拿扫帚捅我就成,不过发表个PPT的事儿,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们在下头玩手机,压根没看我一眼,妆化了也白搭。”


“那不一样。”吴娇娇一脸你懂的神色:“我们不注意,自是有人注意,不过你沈大美人儿也没啥可怕的,素颜也一样能打,今天我看那个谁瞧你的眼神,就快把眼珠子黏上来咯,不过幸好,美女不化妆也是美女,不像我,真是羡慕不来。”


沈恬的笑容一僵,幸而其他人的心思都放在吃吃喝喝ddl上,也没人关注她的表现,冯柒换了鞋正准备出门,回头对她道:“甜甜,要不要给你带奶茶?”


“不了不了。”


沈恬摆手:“我减肥呢,下午也不在宿舍。”


“约会?”


吴娇娇笑容暧昧地一挑眉。


沈恬抓起抱枕砸得她抱头鼠窜。














先是骑着自行车到了校门口,说着要去图书馆赶论文的沈恬掏出公交卡上车坐下,司机师傅热情似火,靠窗的冷气开得足足的,沈恬抱了抱胳膊,摸到了一层鸡皮疙瘩。


邻座的似乎是个校友,白白净净的男生,很绅士地递给她一件外套,沈恬道了谢,顺手和那个男生交换了微信,看着对方心满意足的脸,沈恬有些好笑。


她足足有一米六八,因为跳舞体态修长婀娜,笑起来甜如蜜糖,不化妆的时候就已经是个小美人,化了妆就更是班里数一数二的漂亮女生,从小到大从不缺追求者。奈何沈恬郎心似铁,一片丹心向学习,以前是好好读书好好考大学的借口,上了大学自然也要所改变,于是就变成了好好读书好好考研。


不过嘛,既然是借口,就肯定是用来挡住某些隐秘的,沈恬也有自己的秘密需要遮一遮,她有个大她十来岁的情人,两人谈了一年多的恋爱,在去年分手了。


如果只是段普普通通的小男生小女生拉拉手的爱情倒也罢,也没什么可成为秘密的,问题在于沈恬的这个小情人有些不同寻常,从身份到年龄到性别,处处都透着不寻常。


那是她爸外头找的小三。


离谱到沈恬自己都觉得狗血。















下车打伞走进咖啡厅点单,沈恬一气呵成,她慢吞吞地坐下打开电脑,开始赶她的论文。


就算是和前女友见面她也得肝完自己的论文先,天大地大论文最大,这是沈恬经历了无数个不眠夜后得出的教训。


她和吴芍瑰认识在她高二那年,那年她气势汹汹地帮她妈去打小三。沈恬的妈没什么主见,是个普普通通的家庭妇女,也许年轻的时候曾美过艳过,眼下却是平庸到让人嚼之无味,遇上这事儿也只知道哭和骂沈恬,甚至想着原谅。沈恬挨骂自然气不过,十几岁的女孩子正是冲动的时候,沈恬就自己揣了把水果刀去了她偷偷从她爸皮夹里翻出来的地址上,心想着干脆一命抵一命算了。


到了地儿沈恬才发觉那是别墅,当下心底儿就有些发颤——怕砸坏了东西要赔。她家里条件不富裕多少,只能勉强算是普通,后面她妈离婚了,就更甚,沈恬上了大学就开始半工半读补贴自己也补贴她妈。


看着这别墅沈恬心里直打嘀咕,她爸这个人吧年轻时候一表人才,眼下已然胖了不少,虽然也勉强称得上一句俊俏,却已经是远不如从前好看。她曾在他爸手机里见过一张小三的照片,年轻漂亮的很,眼下看起来又比她爸有钱,这小三不图财不图色的,难不成真和她爸是真爱?


沈恬打心眼里鄙夷这个可能性,但也不能排除,她卯足了劲儿憋着气大喊一声:“去死吧!小三!”


然后狠狠地去撞那门。
















门好死不死地在这会儿开了。


沈恬一个狗吃屎扑在地上,穿着睡袍的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看起来刚睡醒,素白的鹅蛋脸,柳叶眉,桃花眼,温婉美丽,是比她爸手机上还要好看十倍的大美人。


“沈沐的姑娘?”


那女人看起来有些吃惊,虚掩了门儿招呼她坐下,沈恬的脸火辣辣地疼,不止脸疼,身上也疼,打哪哪疼,简直恨不得原地昏过去,就此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


小三给她倒茶,素白的手露在睡袍外头,肌肤莹润,一看就是不做家务的手,沈恬想起她妈,想起从前她妈粗糙的手摸过她脸庞时的战栗,眼泪不自觉地又要掉下,她张了嘴又要骂。


“一百万。”


小三淡淡道。


沈恬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一百万,当做给你们的补偿。”


小三言辞诚恳:“我和沈沐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他已婚生女,否则我也不会泡有主的男人,我会补偿你们,并且从此和沈沐断交,还需要什么补偿的,你尽管提。”


沈恬整个人都是懵的,张大嘴看着她,不可相信她妈从几个小三手中争来争去的,就是眼前这个女人口中用来“泡的男人”。


“对了。”小三点了根烟,烟雾袅袅,如美人耳语,惹人心醉,她吸了一口烟,却没有喷出来,只是对沈恬客气地点了点头:“怎么称呼?”


沈恬怔怔的:“沈恬。”


小三点了点头:“吴芍瑰。”
















椅子被悄无声息地拉开了,拉开椅子的手白的像某种玉质品,十指纤纤,是沈恬熟悉的姿态。


吴芍瑰在她对面坐下,从前的黑长直换成了大波浪,无名指上套着个闪烁的戒指,沈恬着重看了戒指一眼,抿了抿唇,把话吞进了肚子里。


“好久不见。”


吴芍瑰笑了笑:“甜甜。”














“好久不见。”


沈恬也笑了笑,眼睛从她容光四射的脸上一掠而过,重新停留在自己的电脑上。


吴芍瑰见她十指翻飞,如一对翩跹的蝴蝶,有些好奇地一探头:“做什么呢?”


“论文。”沈恬一撩长发:“少壮不努力,明天就等死,我没把握在满课的明天赶完它,就只能委屈你等等我了。”


吴芍瑰哑然了一瞬,然后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娇娇暑假里和我说,有个舍友叫甜甜,明明是个漂亮女生,结果成天在宿舍里不是吃泡面就是喝可乐的,我一猜就知道是你。”


这回轮到沈恬惊讶了:“吴娇娇是你…”


“侄女。”


吴芍瑰眨了眨眼,她漂亮的像是艺术品开口说话:“不像吗?”


沈恬仔细端详她的脸,最后摇头:“不像。”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幸亏不像,否则我肯定申请换宿。”


“不至于,甜甜,分个手而已,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吴芍瑰歪了歪头:“你过的怎么样?”


过的怎么样。


沈恬终于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她的电脑,也学着吴芍瑰的姿势歪头想了想。

















“你为什么和我爸在一起?”


沈恬牙齿切切,这回不是因为恨的,是因为怂,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出门前揣在怀里的水果刀,要是吴芍瑰看见了,保不齐要被送警察局的,她眼下已经冷静下来了,她杀得了小三杀不了小四小五,她爸这些年找的三儿又不止这一个,只是这个格外漂亮些,让她妈格外有危机感罢了。


吴芍瑰把吸了一半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举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对不住,忘了你还是孩子,不该在你面前吸烟的。”


她说着对不住,眼神里却不见多少歉意,她看起来是个很随意的人,只松松垮垮地扎了个丸子头,双腿蜷缩着团在沙发上,睡衣也是松松垮垮的,软趴趴地搭在她身上,她纤瘦的身子支撑着这松垮的一切,这松垮又像是刻意营造出的,因为她的脚趾微微地蜷着,手指也绷地很紧。沈恬觉得,和她容貌相符的温婉和优雅才是她本来的模样,她仿佛在刻意营造出一副散漫的样子,但沈恬不知道为什么。


吴芍瑰拿起漱口水漱口,又起身吐在洗漱池里:“别误会,小妹妹,你爸来追的我,我对他没意思来着。”


这话沈恬信,他爸自从上了三十五,就一直坚持不懈地走在放飞自我的路上,连带着她妈也跟着走在打小三的路上,他们家原本条件算得上小康,只是一部分钱给她爸拿去养小三了,她和她妈的日子才变得捉襟见肘起来,她妈工资不高,只勉强糊的住两张嘴,所以一直不敢和她爸离婚——她不信女人一个人也能活的好。


吴芍瑰是她爸这些年找的三儿里最漂亮的一个,高品质小三,所以沈恬气不过,她怕吴芍瑰真上位了,那她妈不得哭死。


“那你…”


“放心吧,小妹妹,我说我和沈沐断了,我就真和他断了。”吴芍瑰落落大方地笑笑:“我不喜欢他,我喜欢女人。”


这话无异于一个晴天霹雳打在沈恬身上,雷的她外焦里嫩皮薄多汁,年仅十七岁的她暂时还没见过活的蕾丝,更不敢相信她爸居然看上了这样的人。


吴芍瑰像是没看见她的震惊一般自顾自地走上跑步机调了个合适的速度,沈恬注意到,她有两片极美的蝴蝶骨,笑起来的时候两颊边上各有一个酒窝。


这个年头啊,像我这样不图钱又不图色的三儿啊,已经很少见了。


她温柔道。















“甜甜,你过的怎么样?”


那个时候的吴芍瑰和眼下这个问她过的如何的吴芍瑰重叠在一起,让沈恬有些恍惚,于是她顿了顿,才笑道:“挺好的。”


她顿了顿,也不知想了些什么,又补了一句:“当年我来你家的时候,揣着刀呢。”


“我知道啊。”


吴芍瑰笑笑:“我当年就知道。”















“小妹妹,怀里的东西收一收,仔细别扎着自个儿。”


吴芍瑰送她离开的时候是这样笑的,沈恬还陷在一百万的冲击里无法自拔,就打着要回去问问她妈的意思的旗号先回了家,虽说她和她妈之间当家做主的人其实是她,她比她妈清醒。但她眼下乱的很,到底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又是头一遭遇上这种事儿,难免慌里慌张。


吴芍瑰见怪不怪,她这些年什么怪事儿没见过,要钱的要色的要爱的,跑上来要爹的倒是稀罕,可再稀罕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她最多还她一个爹,再多没有了,她也变不出来。


她就眼睁睁地看着沈恬的背影越变越小,小的像个蚂蚁,然后关了门闭目养神,这时候门铃又响,从门眼里一看,是去而复返的沈恬。


莫不是转了主意准备回来捅死她的,这个念头只在她脑海中转了一瞬,吴芍瑰转而打开了房门,只见沈恬气喘吁吁道:“你能帮我个忙吗?”


吴芍瑰挑眉。


沈恬搅着双手,似乎觉得很是羞耻:“帮我说服我妈,和我爸离婚吧,我说她总不听,也该让她听听旁人的话。”


吴芍瑰瞪大了眼睛。


















吴芍瑰答应了这个忙,于是小三和原配面面相觑坐了一张桌子,沈恬看着她妈面对漂亮女人本能的心虚和自惭形秽,那种仿佛自己才是小三的德行,内心是恨铁不成钢。


“沈夫人,很抱歉对您的家庭造成的影响。”


吴芍瑰出门的时候打扮就和在家大相径庭,收腰卡肩小白裙,十厘米的恨天高,走路的时候腰背挺直,说话的时候也官腔了许多,不再说什么泡男人泡女人一类的荤话了:“我会立刻离开沈沐,当然,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他已婚有女,若是知道我绝不会和他在一起,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做出补偿的地方,您尽管提,无论是生活方面还是经济方面,我都会尽力补偿您。”


她垂眸道:“无意伤害了您的家庭,真是抱歉,我会尽力弥补。”


赵眉低着头,有些难以启齿的犹豫:“沈小姐…别的先不提,我想问问你,你知不知道,她爸,另外一个女人在哪。”


这回是沈恬都惊了,她爸是这么做到同时脚踩两条船劈叉不够还脚踩三条船的,这另外一个女人又他妈的是谁?


吴芍瑰也惊了,她好歹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只惊讶了一瞬,又冷静下来:“抱歉沈夫人,这我并不清楚,我和沈沐在一起的时候,他自称单身,所以我对你们,以及另外一个女人的存在都不是很了解。”


她不露痕迹地看了眼沈恬,又道:“另外,在我看来,赵女士美丽能干,完全可以离开这样的男人自己过活,沈沐这人能背着您数次偷腥,就说明他并非赵女士的良配。早些离婚,说不定对赵女士来说,也是个好的决定,我认识几个擅长打离婚官司的律师,能尽量为赵女士争取到更多的权益。”


这话说的很有技巧,前面还是称沈夫人,后面就改成赵女士,在捧她妈的同时又不忘踩了她爸两脚,又紧接着伸出橄榄枝来,沈恬都想为吴芍瑰一鼓掌,成年人的语言艺术,真是让人望尘莫及。


结果赵眉发火了。


“你让我离婚!让我离婚把位子让给你们这些三儿吗!离婚了你好上位!”


赵眉用力地揪住吴芍瑰的长发,使劲拍打着她,沈恬一愣,连忙拦腰抱住她妈,吴芍瑰这才挣脱束缚,她两颊红肿头发散乱,是被赵眉打的。


沈恬尖叫:“快走啊!”


吴芍瑰愣了愣,这才摇摇摆摆地踩着高跟鞋冲出了咖啡厅,临了还回头看了沈恬一眼,失去目标的赵眉一腔怒火无从发泄,揪住沈恬打了她两巴掌。


而后痛哭:“离婚!离婚!一个个都叫我离婚好腾位置给狐狸精去!不要脸的烂货!”


然后又骂沈恬:“你怎么就不是个男孩儿!”


沈恬垂着眼,有点想骂人,她艰难地忍住了。

















出咖啡厅的时候,吴芍瑰正在车里等着她,见了她按了按喇叭。


沈恬愣了愣,按理说她应该拒绝这个邀请,毕竟吴芍瑰敌我不明,对她妈来说,这应该是个敌人。但沈恬觉得吴芍瑰这人还行,讲原则懂礼貌又漂亮,脸皮是厚了点儿,但厚的自然,厚的坦荡,就显得整个人更加有趣。


于是她默默地上了车,看着窗外的景象大片大片地从眼前划过。赵眉早在下午就离开了,因为接到了沈沐的电话,她只能对女儿横的起来,对上丈夫,立刻就软成一滩水,叫唤都不敢叫唤上一声。


吴芍瑰带着她开车在城里转悠,到了个地儿放她下来,硬是拽着她去吃夜宵。


两人点了两百来块的烧烤,又叫了盘龙虾,吴芍瑰把卡推给她:“不够再问我要。 ”


沈恬要退回去:“用不着,也怪不得你。”


吴芍瑰没收:“拿着吧,万一你妈想开了要离婚,你上大学的费用,结婚生孩子的费用,都是钱,兴许还有不够的。”


沈恬就收下了,两个人边撸串边喝酒,那是沈恬第一次喝啤酒,她趁着酒劲问吴芍瑰:“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和我爸在一起。”


吴芍瑰正忙着啃鸡翅,弄了满手油:“你爸来追我,正巧,家里催了,就想试试。”


她愤怒地一磕啤酒瓶盖:“我都和他说了我是拉拉!试着和他谈谈能不能成!他居然不告诉我他已经结婚了,哪有这样的人!”


沈恬憋笑:“他这人靠不住,还有更离谱的事儿呢。”


“幸亏发现的早。”


吴芍瑰气不过,她生气的时候两颊娇艳,真的如玫瑰一般:“老头子催了,催我快些找个,沈沐说他不介意这事儿,愿意陪我一起改,不介意这事儿的人太少,我就想着和他试试,兴许能慢慢培养,鬼知道他说的不介意是因为外头有三儿。”


“你家…不许你和女孩子在一起吗?”


沈恬斟词酌句,按道理这样问出来实在是不礼貌,但她也是真的好奇。


“说是丢人现眼辱没家门。”吴芍瑰仰脖灌了一整瓶啤酒:“其实我也不在乎,我自己养的活自己,就是我爸那…”


她叹了口气:“我妈死的早,老头子军人出身,对我比对兵还凶,一个字说错就挨一顿打,老头子这人迂的很,什么方面不符合大家闺秀的做派了,吊树上打都是有的,后面上学了还不许我和男生说话,也可能就小时候被打怕了,后面见了男的就躲,偏喜欢香软的女孩儿,现在好些,但还是不习惯,不过我从小就和老头子唱反调,现在也不过是唱个大些的反调罢了。”


“就是不知道是怕老头子还是怕男人。”吴芍瑰自言自语道:“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头子眼下心脏不好,真不知是不是报应。”


话虽这样说,沈恬看见她的眼眶红了红,绯红的眼角便使她显得更媚,就是沈恬也不得不承认,她爸眼光不错。


被这些爱恨情仇的故事冲击的三观破碎的普通高中生沈恬听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又有些疑惑:“这些告诉我没关系吗?”


吴芍瑰斜她一眼:“人们说两种人是最适合保守秘密的。”


“萍水相逢的人,和至死不渝的爱人。”


她托着腮看沈恬:“你和我,大概只会止步于前者,往后大约都没机会碰面了,告诉你又有什么关系?”


那天晚上两人交换了微信,吴芍瑰打车送她回了自己家,她站在窗外看去,吴芍瑰冲她摇了摇手,她喝的有些醉了,身姿摇摆着,像一株盛开在风雨里的玫瑰。


















再后面的事儿,水到渠成又猝不及防。


高二高三两年是家里最乱的时候,她爸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找到个疑似真爱的三儿,三儿还搞大了肚皮疑似是个男胎。这下好了,非要离婚。她妈就在家里作天作地,不是指天骂地地怨小三就是怪沈恬没带把儿,闹得沈恬是心力交瘁,年级成绩连掉三十名,后面还是拜托吴芍瑰给她请了家教才把成绩补回去。


沈恬高考前夕,家里正因为离婚的事儿闹得不可开交,赵眉是个坚决不离婚的念头,偏偏沈沐这回“藏在外面的那个女人”又是个厉害角色,三言两语说动了沈沐要离婚,沈恬倒是想劝架,结果被双亲轮流教训,一气之下冲出了家门,把身后赵眉的尖叫和沈沐的怒吼,一齐关在了门后。


当晚没有人来找她,沈恬是这样猜的,因为她特意给手机开了外放,但一直没接到爸妈打来的电话。


哪怕一个。


然后她约了吴芍瑰,她也没想到为什么,就是约了,其实一年来两人的联系没断过,之前吴芍瑰说有什么问题去找她,沈恬也没客气,生活甚至学习方面,她去问过,吴芍瑰大约是对她怀了几分可怜和抱歉的心思,也是回回都答,给她请了家教不说,甚至来学校给她送过几回伞,某种意义上,沈恬觉得吴芍瑰比她妈还靠谱些。


吴芍瑰的确靠谱,一言不发接了沈恬就往夜市走,她表达关怀的方法通常都是买吃的,沈恬已经麻木了,一年下来胖了五斤,她也觉得自己心真够宽的,心宽体胖。


那天沈恬坐在同一个烧烤摊前哭的真心实意,不是那种心如死灰的默默流泪,是那种孩童般的直着喉咙的哭叫——她毕竟也才十八岁。她哭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蹭了吴芍瑰一身,那时候她青涩懵懂,像未熟的果子,让人想摘,却没有啃咬的欲望。旁人都把她当孩子看,所以她只能找吴芍瑰说,因为她不把她当孩子,把她当成年人,她嘴里喊着她小妹妹,行动上却都在尊重她的意见。


被鼻涕眼泪糊了一身的吴芍瑰不恼,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摸她的头。沈恬有些羞耻,也有些难以启齿的难堪,但吴芍瑰只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轻声道:“不怕。”


也许是因为对方的眼神太过专注,又或许是她的神色过于温柔,于是吴芍瑰说不怕,她就奇迹一般地真的不怕了,沈恬就是这样的性格,在极致恶劣的环境下只要抓到一线希望,就能绝地反弹一样地重振生机。


而后是噩梦般的三天高考,那三天,她爸她妈都忘了来接她。于是吴芍瑰来了,接她去了自己家,她住在客房,每天温完书都悄悄去对面的房间看一眼,有一天里面亮着灯,另外两天都是灭着的,亮着灯的那天她偷偷扒着门缝看了一眼,吴芍瑰在和人打着语音电话聊天,声音低低的,怕吵着她似的,状春雨绵绵。


无论是亮着还是灭着,沈恬都很安心。


后来高考结束了,那天淅淅沥沥的下着雨,吴芍瑰撑着伞来接她,她个子比沈恬还高了半个头,一身黑色旗袍,红唇一点妩媚精致,在一众中年家长中如鹤立鸡群,她见沈恬出来,搂着她到伞下,然后两人钻进车里,吴芍瑰递给沈恬一副毛巾擦头发。


“吴芍瑰。”


沈恬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高考完了,你接下来不考虑我爸的话,考虑考虑我吧。”


吴芍瑰惊讶地转过头来:“小妹妹,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沈恬耳朵发烫:“我成年了,我在表白。”















再后来她和吴芍瑰在一起了,谁会不喜欢漂亮有趣的女孩子,她不是例外,吴芍瑰也不是。


她没敢告诉她妈,也没敢告诉任何人,两人做贼似的约会,接吻,出门只装作是闺蜜。后来被出门抓奸的赵眉撞见过一次,奈何那时候的赵女士正奔波在劝服丈夫不要离婚的路上,没心思管女儿和没有威胁的前小三,甚至和颜悦色地朝她俩打了个招呼,打得两人都心惊胆战。


那时候吴芍瑰还动过要不要整个容让赵眉认不出来的念头,就是在那段时间里,她戒了烟,说是小孩子闻烟味不好。


一切都很好的,除了见不得光。


见不得光。


吴芍瑰曾在一次约会中很平静地这样道:“甜甜,我们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得光,你介意吗?”


沈恬说我不介意,吴芍瑰就戳着奶茶吸管,并不说话,她喜欢一杯奶茶半杯料,沈恬看着她的嘴,她没有咀嚼,也没有咽,她只是在逃避。


所以沈恬问你介意吗,吴芍瑰说我不知道。


她抬头,有些迷惘地说:“我真的不知道。”


沈恬就知道,她的安全感太少,吴芍瑰的安全感来自于哪里,她也不清楚,反正不是钱和爱,大概是阳光,沈恬这样想,吴芍瑰很想大大方方走在阳光下,她的安全感来自于周边人的反应,她挨打挨怕了,所以格外怕做错事,行差踏错,对她来说是一种酷刑,一种刻在骨头里的肌肉记忆。


沈恬清楚,其实如果她没闹表白那一出的话,吴芍瑰很可能已经结婚了,嫁给个她不喜欢的男人,兴许那个男人也会喜欢她,兴许不喜欢,他凭什么不喜欢,沈恬每每想到这儿的时候都很愤恨,她那么有趣那么温柔,那些臭男人凭什么不喜欢。


她有的时候又很想抱抱她,最好是穿到吴芍瑰小时候,抱抱那个在父亲的棍棒下缩成一团的吴芍瑰,告诉她不用怕。


“永远别告诉其他人这件事,做好准备也不行。”


后来吴芍瑰很多次地制止她。


“永远别用一个秘密去交换一个朋友。”


沈恬不服气道:“你不是也交换到了我。”


吴芍瑰笑了笑,神色有些温柔:“你太年轻了。”


她经常摸着她的脸叹息:“看见你,就好像看见年轻的我自己,所以我常常对自己说,要保护好你,别变成下一个我自己。”


沈恬先前不懂,后面明白了她说的意思。


她太年轻了,年轻到生活对她是如此的优厚,以至于她没吃过一点苦头,或许吃过,但并不严重,所以她还有力气和憧憬,去义无反顾地奔赴向一场未知。


那已经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她们的每次约会其实都很有趣,她十八岁,吴芍瑰二十八岁,她能从对方身上学习到很多,吴芍瑰也总说自己变年轻了些,她甚至会从身后把她一把抱起,有的时候她们也会旁若无人地在外人的目光下拥抱,不顾旁人的非议和耻笑。


但更多时候,这样亲密的事情,都只会发生在没有外人的空间里。


她们彼此都知道,这是不能见光的存在。


再后来,吴芍瑰的父亲不知用哪种手段知道了她们俩的事儿,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软禁了自己的女儿,外加去他们家楼下闹了一场,把她和吴芍瑰的事儿抖了出去,他知道,很多无意中的舆论和谈资,比刻意的辱骂更能杀死人。


沈恬一开始不知道,后面也明白了。


之前先是明显发现几个同小区的玩伴看她的眼神不对,后来去公共厕所的时候恰好听见里头其中一个庆幸地说“当时就看那个沈恬不太对劲,该不会那个时候是喜欢我吧,真恶心真恶心。”


沈恬在外面放声大喊:“放心,不喜欢你,我再怎么缺人也不喜欢丑的!”


然后她好像明白了吴芍瑰的安全感匮乏在哪里,也明白了她到底为什么一直都不让她说出她们俩的关系,无意识的恶意往往比有意识的伤害更大,因为它的基数更广些,无意识的恶意,往往来自于大众的偏见,大众里,往往包含曾经在意的人。


赵眉日日以泪洗面,怒骂吴芍瑰是不要脸的狐狸精,勾引了丈夫勾引女儿。


沈恬沉默着,被挠了一脸的血花子,赵眉见女儿不反抗,却越发委屈了,痛哭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讨债鬼!”


沈恬一言不发地起身,回屋。

















再见吴芍瑰的时候,她棕色的的小波浪卷变成了黑长直,整个人端庄淑丽,坐在咖啡厅里,而不是烧烤摊前。


“沈恬,你忘了我吧。”


她眉目疏懒地喷出一口烟,手是抖的,因为太久没点烟的缘故,并不很娴熟。


“我撑不住了,我要结婚。”




















时间溯洄,那个抽着烟的吴芍瑰,和眼前这个妩媚秀丽的女人又重合在了一起,也是一样的地点,一样的人,咖啡都点的一模一样。


“我要结婚了,下个月。”


她还是和当年一样温柔中带着点刻意的懒散,像是故意反抗给谁看,沈恬知道,其实她只是想反抗给自己看的,好让自己心中宽慰一些,有些人就是这样,光是奔跑就已经用尽了全力,所以再没有力气,冲刺完最后的一程。


“恭喜。”


沈恬恰好打完了她的论文,正在打最后的学号名字,闻言只淡淡回了一句,她看着打完的论文,又默了默,删掉了最后名字上的吴芍瑰三个字,改成了沈恬。


“恭喜。”


她最后平静地抬起头。


“谢谢你,我爱你。”















“同性恋不能继承对方的遗产。”


“同性恋人不能算作亲密关系,如果一方病危,另一方无权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


“还是蛮难过的。”


最后一张PPT放完,她鞠了个躬,纤长的刘海垂在眼边。电脑的灯光灭下去的频率和她的眼神同步,于是台下的人,就只能看见她的脸黯了一黯。


最后一张PPT是黑色打底,名字和学号上画着个太阳,写着love和sunshine这两单词,边上歪歪扭扭地附了一张沈恬自己随手涂鸦的谢谢观看,上面两个矮矮胖胖的小人鞠着躬,憨态可掬的模样。


老师一边鼓掌一边笑着说:“你也是腐女吧?”


“是呀。”


沈恬笑了笑,她笑的坦荡又大方,眼睛和眉毛弯啊弯,弯成了一对月牙儿。












相爱已经不算容易。


更难的是走出阴影。

沤珠槿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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