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FTER for ipad —— 让兴趣,更有趣

点击下载 关闭
Au Au 的喜欢 awsl184990.lofter.com
但凡有树脂我也不会画画!
-孔雀之歌 ---------...

-孔雀之歌


------------------------

昨天下午直播画的那张

其实一开始想法和这个完全不一样,但是画不下去了,草草收场

最近瓶颈期感觉自己像个色盲……难顶诶……

-孔雀之歌


------------------------

昨天下午直播画的那张

其实一开始想法和这个完全不一样,但是画不下去了,草草收场

最近瓶颈期感觉自己像个色盲……难顶诶……

速冻饺子

【枭羽】我们仍未知道骑兵队长的第二性别

*1.1w一发完,Alpha 迪 x ?凯

Warning:非典型那啥和意识流那啥/虽狗血老套但HE/有很多很多私设/OOC

Summary:震惊!Beta骑兵队长私下约架Alpha暗夜英雄,背后真相竟是——


0.


“……现代提瓦特人中93.4%分化为Beta,而在神之眼的拥有者中,分化为Beta的概率下降到0.2%,分化为Alpha的概率则提升至79.8%。”

“分化数据并不适用于生活在提瓦特大陆上的其他种族,包括精灵、狐狸与野猪。”

“实验中,长期处于黑暗环境下的史莱姆实验组D45分化受阻概率提高至98...

*1.1w一发完,Alpha 迪 x ?凯

Warning:非典型那啥和意识流那啥/虽狗血老套但HE/有很多很多私设/OOC

Summary:震惊!Beta骑兵队长私下约架Alpha暗夜英雄,背后真相竟是——

 

 

0.

 

“……现代提瓦特人中93.4%分化为Beta,而在神之眼的拥有者中,分化为Beta的概率下降到0.2%,分化为Alpha的概率则提升至79.8%。”

“分化数据并不适用于生活在提瓦特大陆上的其他种族,包括精灵、狐狸与野猪。”

“实验中,长期处于黑暗环境下的史莱姆实验组D45分化受阻概率提高至98.9%,对此,须弥研究所将进行进一步研究。”

“Alpha分化将会催使信息素相容性高于90%的隐形Omega进行分化,反之亦成立。作者将这种现象称为「诱导分化」。目前,这种猜想仅在史莱姆实验组B21得到证实,仍需在人类分化者中继续观察……”

 

Reference

安塞妮.P & 塔克.W(提瓦特新历522年)。‘提瓦特生物分化研究报告’,须弥学刊,vol. 23, no.5, pp. 103-198

 

 

1.

 

像往常一样,旅行者在完成委托后又来到天使的馈赠闲坐。

时至打烊,酒馆里只剩零星两三个客人,其中独自坐在桌子边的骑兵队长已经察觉到她的到来,偏过头与她打招呼。

 

“哎?凯亚队长每月这几天不是都在雪山巡逻吗?”

派蒙对这位老朋友的行动轨迹了如指掌,更何况月底对于很多人都格外特殊——

 

迪卢克老爷的易感期,午后之死惯例售罄,蒙德纳税截止日,以及骑兵队长雪山的轮班。

 

“派蒙阁下果然记忆力超群,”凯亚鼓着掌笑吟吟看她,“但是这周罗莎莉亚和我换了班。”

他邀请旅行者坐下,又为她们点上两杯钩钩果汁。

“请吧,两位,毕竟我一个人喝酒也蛮寂寞的。”

 

派蒙叽里咕噜开始聊起和旅行者最近的提瓦特新奇见闻,什么稻妻的医生一个月割了三百个腺体,须弥的学者开始研究第二性别再次发育,璃月的四胞胎竟然生下来就都分化成Alpha导致医院信息素暴动。

 

凯亚眯着眼看似专注在听,时不时点点头附和两句作为回应,可旅行者已经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

 

“凯亚队长有事要忙吗?”她有些好奇地问。

“不,没有,为什么要这么说呢荣誉骑士大人?”凯亚停顿片刻,看着对面少女脸上为难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噢,我知道了,很抱歉我刚刚无礼的走神,但是你知道的——”

 

他夸张地叹了口气。

 

“没有午后之死的夜晚,对于我总是很难熬。”

 

 

2.

 

小派蒙痛心疾首:“什么嘛,凯亚队长作为酒鬼依旧没什么长进啊!还以为是你一个Beta也迎来了易感期呢。”

“不要小看Beta哦,派蒙阁下,”凯亚举着拳头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当另外两种性别被信息素迎头痛击的时候,可全靠我们Beta维护蒙德的和平呢。”

 

旅行者挠了挠头,提到这个,她其实一直诧异于凯亚队长竟会分化成Beta这件事。

 

提瓦特绝大多数的普通人会在刚成年时经历一场很快自愈的高烧,然后分化成「Beta」这种中立而温和的性别。但最近几年须弥公布了针对第二性别的统计分析,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神之眼」对分化的影响。

幸运儿们在获得神之眼后,近八成会分化成更具侵略性的Alpha,百分之二十会分化成感知敏锐的Omega,至于依旧是普通Beta的神之眼持有者,放眼整个提瓦特大陆也不过零星几个人,其中就包括了她眼前这个身份特殊的骑兵队长。

 

那份统计报告里从元素力、荷尔蒙与腺体素水平的关系角度大侃特侃,旅行者被侃得头晕目眩,程度不亚于当年被骑兵队长忽悠着去挖宝藏。

 

“说不定大家的第二性别也是神的指引呢,而我就幸运地被指派成了一个稳定又自由的Beta,”凯亚打了个响指,“这可是值得再喝一杯的好事。”

 

他靠在木椅背上仰过头和查尔斯又点了一杯蒲公英酒,酒保还没来得及说他们已经打烊了,对面的木门忽然被推开,熟悉的身影像是裹着凛冽的北风匆匆忙忙闯进来。

 

“迪卢克老爷?”

派蒙眼尖地第一个看见了酒馆老板。

 

向来冷静的暗夜英雄顾不得和旅行者一行人打招呼,他的嘴死死抿成一条直线,黑色斗篷下每块肌肉都紧绷着,快步走到吧台后的柜橱里翻找出抑制剂,然后注射进自己颈部腺体旁的静脉里。

 

一缕血随着略有些粗鲁的拔针动作从针孔处流下,看得派蒙感同身受地嘶了一声。

 

“唷,迪卢克老爷在易感期还去外面逞英雄,了不起啊。”

凯亚语气里的嘲讽远大于关心,嘴角向上挑着眼睛里却只有冰冷的注视。

 

“和你无关,凯亚先生。”

冒着信息素失控的危险出去搜索情报的暗夜英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他不动声色深呼吸几次,眉眼展平看不到任何情绪。

 

“哎呀哎呀,看来你还真是不记得每次收拾烂摊子的人是谁了,”凯亚揉了揉鼻子,“要我说,你们这些Alpha这种时候就应该老老实实呆在家里锁紧门窗,省的给我们这些无辜又尽职的Beta添麻烦——”

 

“说够了吗?说够了就上楼,「那件事」有了新的进展。”

迪卢克冷着脸打断他。

 

旅行者感觉到旁边的骑兵队长身体忽然僵硬了片刻,又很快放松下来——但这时间太短,她甚至无法确认。

 

“拜托,迪卢克老爷,现在是凌晨两点钟,不是每个人都像您一样,不需要早起工作就能养活自己的,”凯亚披上自己的披风往外走,“我明天早上还有巡逻,下午有时间再来找你。”

 

门打开又合起,酒馆里霎时安静下来,旅行者甚至能听到迪卢克易感期带来的情绪波动实体化为愤怒的喘息环绕在不大的空间里。

 

查尔斯心忧自己老板,率先打破沉默,“那个……迪卢克老爷……需不需要我送您……”

 

迪卢克沉着脸又注视了一会儿那扇门,这才摇了摇头回答不用,然后收拾好弄乱的衣领也离开了天使的馈赠。

 

派蒙和旅行者面面相觑,尚且还没从这场小型战争的余烬里缓过神来,而酒馆此时迎来打烊前最后的一位客人。

 

 

3.

 

“一杯白葡萄气泡——”刚刚结束夜班的优菈队长才迈进来一步又赶紧捂着鼻子退了出去,“这么大的冷杉味道,莱艮芬德家的老爷是在标记领地吗?”

 

然后她边念叨着记仇之类的话边拜托旅行者帮她把打包好的酒拿到外面来。

“幸好周围没有Omega和未分化的居民,否则又是一场骚乱,”优菈揉揉鼻子,“啊——不行,我得回家了,晚安了旅行者。”

 

旅行者连忙拉住她,问Alpha的信息素难道也会影响未分化第二性别的人吗?

“是须弥最新的研究中提出的,术语好像叫「诱导分化」,不过Alpha只会催使与他信息素契合度高的Omega分化,这种概率还是很小的,”优菈挠了挠脸,“旅行者不必担心,你不是提瓦特人,没有神之眼,甚至连未发育的腺体都没有,不会受影响啦!”

 

旅行者放心地松了一口气,优菈误解了她的意思,还以为她是对无法分化而失望。旅行者连连摇头说她只想当个普通人,又想起刚刚迪卢克毫不留情地往脖子上扎的针头,不禁打了个冷颤。

 

“安心,拥有特殊第二性别者在易感期还是很安全的,不然怎么还会有人愿意分化成Alpha或Omega呢!所以旅行者可千万不要特殊对待我们,否则要被我记仇的。”

优菈说到这里又摇摇头,“至于迪卢克老爷那样能把柔和的冷杉信息素当火药释放的特例,大概是因为他刚刚使用过元素力,还和某个家伙吵了架吧。”

 

最后她拿着酒瓶往城里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神神秘秘靠近旅行者身边。

“不过最近有一伙人正在研究针对所有人的无差诱导分化,你们还是小心点吧。”

 

“哎?听起来好可怕!”派蒙惊恐地瞪圆了眼睛。

“是啊,所以这个案子一直是凯亚队长在跟,他可是我见过最标准的Beta样本了。”

优菈掰着手指头数。

 

“腺体发育良好,腺体素与荷尔蒙水平正常,对常见的三百种信息素均无反应。”

 

完美的Beta。

 

 

4.

 

教会的塔克医生刚刚打开午餐盒,自己的办公室里悄无声息地翻进来一位不速之客。

 

“凯亚队长,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教会花大价钱安装的门并不是一个摆设。”

医生颇为不悦,转而又迅速猜出了凯亚来找他的目的。

“等等,今年的骑士团体检还没到吧,”塔克眯着眼睛看这位骑士队长,“还是说,你的荷尔蒙水平终于出问题了?”

 

凯亚做了个安抚的手势示意他别这么紧张,然后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擅自从塔克的午餐盒里拿出红彤彤的苹果一口咬下。

 

“嘿,别这么瞪着你女儿的救命恩人嘛,塔克医生。”

“恕我直言凯亚队长,你救我女儿的时候她才八岁,现在她已经快十三岁了我却还在帮你在体检报告上作假!”

 

“哇哦,说「作假」可有点夸张了,塔克医生,”凯亚摆摆手,“至少三分之二都是真实的吧。”

医生瞪他一眼,却还是帮他抽了一管血,旁边检测仪扫描后发出滴滴的警告声,紧接着打印出一串长长的纸条。

 

“看来真实性下降到了三分之一,”塔克拧着眉看了看纸条,“你现在的荷尔蒙和腺体素水平几乎达到分化标准了。”

 

“啊,那可真糟糕。”

骑兵队长翘着腿咽下最后一口苹果,果核被以一个优美精准的抛物线投进垃圾桶——他在心里为自己的准头而欢呼了一下。

 

“所以抑制剂在哪,这种情况下我是不是该给自己来上一针?”

凯亚想起昨晚迪卢克粗鲁直接地注射抑制剂的行为,他连连叹气,幸好自己这次有公事要留在城里才发现这件事,真不知道那家伙在自己雪山轮值期间到底这样做过多少次。

 

得想个办法帮迪卢克纠正这个坏习惯,啊,真麻烦。

 

不过说到底之前避开迪卢克易感期也是凯亚自己的选择——明智的选择——他夸奖自己,因为经过昨晚的异常和今天的报告,他已经确认迪卢克确实会诱导自己二次分化。

 

凯亚捏了捏鼻梁暗骂一声可恶,他作为「Beta」本来不该闻到任何信息素味道,但那股专属于迪卢克的冷杉气味仿佛还残留在周围,让他头晕目眩口干舌燥,每条神经都牵引着肌肉下发痛觉与酸胀,而上次体会到这种感觉还是在四年前。

 

“Beta可没有专属的抑制剂,凯亚队长,因为分化正常的「Beta」不会有易感期。”

塔克医生的声音打断他的思考,将他从湿淋淋的回忆里唤醒。

“但我可以定制一份给你,前提是要检查你的腺体情况。”

 

凯亚愣了一下,手指摸上被领子围得严严实实的脖颈。

 

“当然没问题,塔克医生,只要你能够保密。”

 

 

5.

 

迪卢克在酒馆里坐立难安,这次易感期蹊跷地带来不受控制的兴奋和愤怒,类似的情绪波动很少在平日出现,所以不免让他有些棘手。

 

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尝试平缓过快的心跳,隐隐胀痛的腺体提醒他大概需要去塔克医生那里检查一番。

 

——每当这个时候迪卢克就会想到那个狡猾又恶劣的骑兵队长,那家伙分化成了Beta,而Beta与生俱来拥有对这种「天性」说不的权利。

 

无法闻到燃起火星的气味,无法共鸣起伏不定的情丨欲,于是这块无法融化的寒冰,理所应当地又多了一层坚硬无隙的防御。

 

这让迪卢克原因不明地更加讨厌和怨恨凯亚,但在一些不会被提起的过去里,他明明对他们的未来拥有过截然不同的期翼。

 

那是比一场大雨更早的时候,备受神明青睐的少年十四岁就提前分化成Alpha,这种性别注定了他成为天生的赢家。

小赢家醒来时对这一切尚且不知晓,他乖巧的弟弟坐在床边笑吟吟说恭喜,恭喜他踩着繁花金玉登天梯,恭喜他将有海阔浪平可叱咤。

 

而和现在敏锐谨慎的迪卢克不同,小Alpha察觉不到对方忽然沉默的心事,像每个青春期的孩子一样单纯躁动。他拉着十三岁的弟弟钻进树林里,用西风剑刮下冷杉的树皮,醇和清新的半截木头脆生生血淋淋,被诚意满满地递到凯亚的鼻子底下。

 

“这是我信息素的味道。”

迪卢克笑着眯起眼睛,他的义弟好奇地耸耸鼻子然后回应他,很好闻。

 

那时他笃定凯亚未来也会和他一样分化成特殊的性别——虽说无意歧视普通人,但毕竟他的弟弟独一无二,怎么会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Beta。

 

十四岁的迪卢克想,如果凯亚也是Alpha就好了,他们可以在日益趋近的易感期里共享一份抑制剂,在炎热躁动的夏天里肆意撸起袖子亲密地打架又和好。

 

十七岁的迪卢克想,如果凯亚是Omega就好了,他们可以从心理到生理都天经地义地被对方吸引,会很温柔地用森林的气息去装点未来某个湿漉漉的夜晚。

 

十八岁的迪卢克知道了坎瑞亚人并不会分化,于是二十二岁的迪卢克想,当时的他怎么会说出对自己对凯亚都如此残忍的话。

 

“这是我信息素的味道,你以后就会闻到。”

 

他闻不到,迪卢克,他闻不到你的冷杉信息素,就像闻不到你对他所有的期待不安遗憾憎恶与爱意。

 

 

6.

 

凯亚再出现在酒馆的样子把查尔斯吓了一跳,永远从容不迫永远面带微笑的骑兵队长在不够炎热的蒙德午后像是掉进过水里。

 

“我没事,迪卢克呢,我昨晚说过会来找他。”

他在酒保说话前先开口,酒保犹豫了下是该先报告教会还是先通知骑士团,但最后还是冲着楼上的位置竖起手指,然后看着面前的人迈开腿噔噔踏上楼梯。乱七八糟的争吵和讽刺交杂着冷笑声传来,紧接着摔上的门阻隔了查尔斯所剩无几的好奇心。

 

为什么每次都要这样呢,查尔斯想。他们也许是关心彼此的,但年轻人还不明白如何才算用真话换真心。

 

而酒保不知道的是,三楼正酝酿着大暴雨,易感期的尾巴比初秋的热浪来得更令人烦躁,迪卢克心里的恼火与疲惫被吹成气球,凯亚稍稍靠近就要挤破。

 

“凯亚,说过多少次了无差别的诱导分化根本不存在,我昨晚去过你们口中的「研究基地」,那里只有一堆破铜烂铁和没用的垃圾。”

暗夜英雄难得被眼前这个忽然变得固执的骑兵队长所激怒。

“退一步说我在质疑须弥那份论文的可靠性,他们甚至给不出一个真正被「诱导分化」的例子!”

 

原本只是靠在桌子上的凯亚慢慢转过头来,迪卢克甚至能听见对方关节间像生锈一般咯吱作响。

 

他累坏了,迪卢克猜,而这份疲惫里是否又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我不想和一个愚蠢暴躁的易感期Alpha吵架。”

凯亚站直身子往外走,擦过迪卢克的肩膀时感受到彼此紧绷的肌肉和神经。

“这件事不需要你的插手,这是我最后的警告,迪卢克老爷。”

 

警告?迪卢克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血从心脏被排空,沿着一切血管汹涌地奔上大脑。

 

“很好,凯亚先生,很好。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得不怀疑你是在以「Beta」的身份为掩饰做危及到蒙德的事情,我会——”

 

“得了吧迪卢克!”

凯亚不耐烦地打断酒馆老板,他倏地转过身直直对上迪卢克的眼睛。

“你会怎么样?你会抓住我,杀死我,还是告诉全蒙德他们的骑兵队长是个坎瑞亚人?”

 

凯亚不屑地嗤笑一声,眼前迪卢克红色的头发像是愤怒的火焰将他燃烧成炽热又颓废的灰烬。

 

“可怜的、只会被情绪左右的提瓦特人。”

 

 

7.

 

晚上的抓捕行动真正开始前,凯亚又去了一趟塔克医生那里。以防万一,他需要双倍的抑制剂以保证行动能顺利进行。

 

谁知道现场会发生什么呢,万一那群人真的能把他们的「研究成果」以不为人知的方式在他的情报网里遮掩过去,他自己乃至骑士团都要面临难以脱身的困境。

 

他不能失手。

 

当然,塔克从医生的角度拒绝了凯亚的请求。

“一针,不能再多了,”他在柜子里翻找消过毒的针管,“你现在比中午刚离开我办公室时还要糟。”

 

塔克医生不会真以为他没法从别的地方搞到这种东西吧?

 

可惜凯亚主动找的从来都只是乐子而非麻烦,“合法”途径就摆在眼前他没必要铤而走险。于是他吸吸鼻子,装出一副Beta该有的平和表情,“真是小气啊,塔克医生。”

 

塔克在凯亚临走前让他再考虑一下明天腺体切除手术的事情,毕竟就当下状况而言,对于被诱导分化的人来说,修复腺体反而是最佳选择。

 

“现在分化成Alpha或Omega也不是糟糕的事,对你的工作不会有影响。”

医生害怕触及病患过去的伤疤于是吞吞吐吐。

“幸好你的上一位主刀医生手法虽然粗暴但不怎么专业,所以二次修复的成功率还是非常高的。”

 

凯亚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主刀医生」?哦,对对,「主刀医生」。”

他边说着边探身去拿塔克手里的药剂,对方却忽然收回了针管。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否则不能把抑制剂给你。”

 

 

8.

 

迪卢克独自行走在森林中,苍风高地刚下过一场雨,到处潮湿冰冷,树叶间滴落的雨水沾在他还在隐隐作痛的腺体上,又很快被那里的体温蒸干。

 

昨天刚来过的那个破破烂烂的研究基地与覆雪之路只有一河之隔,而那条河静静向前流淌,携带从雪山而下的寒气在遥远的平原上将被阳光温暖成水汽。

 

迪卢克不愿承认,但他确实不放心凯亚,天知道一群Beta骑士会不会在关键时刻轻敌。他用剑拨开一片没过膝盖的枯草,半个靴子都要陷进泥里,对着自己狼狈不堪的衣摆轻轻啧了一声。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凯亚都够好笑,这样别扭却明朗的真心彼此心知肚明又互不领情,可无论哪一方说了多过分的话,到最后都会莫名其妙地和好——

 

但这些预示着下一次争吵的示弱并不算和好,迪卢克想,远远不算。

 

他已经对这种无尽头的重复感到厌烦,想必凯亚也一样,可惜每个不破不立的机会都没有被抓紧,他们始终互相僵持在原地,不知该拿对方如何是好。

 

这次结束请他喝杯酒吧,或者一起吃个饭,迪卢克暗暗叹气,又踢开一块泥里的石头。他忽然听见不远处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骑兵队长带着他的小队押着那群疯子研究员们从山洞里走出来。

 

凯亚愣了一下,“唷,没想到能在这见到你,迪卢克老爷。”

“路过,”迪卢克侧过身以防被骑士们皮靴甩起的泥点子误伤,“什么罪名?”

“先定个非法买卖抑制剂吧,他们的研究成果确实还处于胚胎阶段,算你之前说对了,”骑兵队长扶着脖子左右活动一下,仿佛已经置身于报告堆积的桌前,“走吧,迪卢克老爷,今晚又要加班喽。”

 

他们俩沉默地走在队伍的末尾,默契地装作中午的争吵从没发生过。

 

走到与覆雪之路的分岔路口时,迪卢克感受到身旁人的步伐逐渐缓了下来,于是他停下来回头看凯亚。

 

“怎么了?”

“想起上个月有文件落在雪山的值班点了,你和骑士团先回去吧。”

 

迪卢克皱着眉看他揉得发红的鼻尖和手臂上刚刚打斗留下的小伤口。

 

“什么文件?明天再来拿吧。”

“明天就来不及了。”

“那我和你一起去。”

 

这句话不知道按了凯亚身上的哪个开关,他带着不可置信和嘲讽意味十足的笑挑了下眉。

“我就把这句话当做迪卢克老爷的道歉了。”

 

“什么?”迪卢克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将这句话和中午的争吵联想在一起。

“没什么,”凯亚耸耸肩,“明晚一起喝一杯吧,我请客。”

 

他说完就往反方向的覆雪之路跑去,迪卢克伸出手想抓住他的手臂,却只感觉到一缕蓝发划过手心。

 

这家伙,莫名其妙。

 

迪卢克站在原地,他的手还停留在半空,动作显得滑稽而僵硬,思绪还在今天凯亚的种种异常中毫无头绪地乱撞。远去的背影忽然在浅滩上停住,仰头看雪山里鹰隼穿过枯枝不知飞向哪里。

 

脚下刚刚还在向前流淌的河水霎时结冰,凯亚闭上眼睛,跌落冰面上的声音竟和儿时倒在草地里一样轻。

 

 

9.

 

他梦到一段短暂遥远的过去,而这段过去像是他人生里轻描淡写的一笔,最不值一提的秘密。

 

夏天的风里带来树林的气息,风晶蝶穿过葡萄藤将少年夜话讲给月亮听。有人拉着他的手在海滩上奔跑晒得皮肤发红,转眼又变成回头看向自己的笑脸。

 

这段日子变成雾变成风筝,变成义兄手里红色的氢气球,变成轻飘飘软绵绵的云,托着凯亚飞向天空中被擦干净的一角。

 

最后,这片云又变回锋利而炽热的雨,血淋淋地降下来。

 

于是,坎瑞亚的后裔淋过蒙德的雨,他坐在庶务长办公室里冲着壁炉发呆,潮湿的空气里有另一个秘密在伤口处发酵,分化带来的高温与神之眼降临的寒冷相遇化为水汽,又被这些火焰缓缓蒸干在无人知晓的午夜。

 

他慢慢握住佩剑的刀刃,薄薄一片切进皮肤里,与被灼伤的新伤口配合默契。

 

不失约的朝阳日落周而复始,带着雨的乌云来了又去,蒙德城被冲洗得干干净净,凯亚日复一日趴在窗台上往外望。

 

石砖路上人们走来走去,人人都比他们快乐。

 

 

10.

 

凯亚躺在草垫上睁开眼睛,新燃起的篝火照亮小小的山洞,映得石壁上影子晃动。他盯着影子发蒙,然后用手指远远地在空中描边。

 

“醒了就先起来把湿衣服换掉,水还没烧开。”影子开口说话,语气僵硬又遮掩。

 

凯亚坐起来咳了两声,“迪卢克老爷,你怎么知道骑士团的值班点在这里?”

迪卢克伸手过来贴上他额头。

“霍夫曼告诉我的。等你体温回升一点我们再回去,”暗夜英雄皱着眉盯着他,“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忽然元素力失控,外面那条河都被冻上了。”

 

元素力失控,呵,好借口。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我元素精通又有了突破。不必太嫉妒我哦,暗夜英雄大人。”

 

迪卢克嘁了一声转身去看篝火上的水壶,凯亚边笑边爬起来脱下几乎快被烘干的衬衫。

等迪卢克提着壶回过头时,对方的蓝发已经披散下来遮住一点脖颈,上身几乎全部坦露在外,上面几道早已愈合的伤疤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陈旧。

 

“什么时候弄的?”他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又低下头把热水倒进杯子里。

“你说「塞洛斯」?”凯亚从他身边走过,弯腰在柜子里翻找新衣服。

 

迪卢克啧了一声,“别随便给伤口起名字。”

“不是随便起的哦,”凯亚挑出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去年追踪的那个盗宝团头目就叫这个名字,抓捕的时候利用了点小手段,结果「不巧」被他捅了一刀。”

 

迪卢克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于是凯亚来了兴致,一个个介绍起自己身上或新或旧的疤。

“挨着它的叫「SBTS-03-NK-931」,雪山里那个被遗弃的遗迹守卫。哦,这位你应该更熟悉,「帕里斯」,酒庄外的那颗苹果树,我十二岁从上面摔下来划破的。还有这个——”

“无聊。”

迪卢克打断了他的话,凯亚也不恼,哼着歌穿起衬衫一颗颗系上扣子,顺手拿起矮柜上的热水。

 

蓝色长发从一侧滑落,正好搭在迪卢克的手背,他不知哪来的念头,伸手帮凯亚把这缕头发拢到背后。

然后他看见了在那之下,平日躲在衣领里的脖颈上,藏着一道狰狞而突兀的疤痕,像是一座被草率缝合过的火山。

 

下手的人凶狠残酷,再偏分寸足以致命。

 

“这个呢?”

迪卢克下意识去触碰,被不着痕迹地躲开。

 

伤疤的主人怔怔看他然后又笑着叹气,短短几秒里就已经和谁做过妥协。

 

“这个,叫「迪卢克」。”

 

 

11.

 

“什么意思?”

迪卢克盯着他,红色的眼睛灼灼比篝火还明亮,烧得凯亚不得不避开他的视线。

骑兵队长蹲下身子若无其事继续翻箱倒柜,他需要什么东西来遮住这条疤,围巾是个不错的选择,他记得它就在这层抽屉——

 

他的手腕忽然被死死握住,刚拿到的特殊抑制剂应声落地。迪卢克死死盯着这个熟悉的针管,一个令他颤栗的猜想逐渐浮出水面。

 

“你想听到什么样回答呢,迪卢克老爷,我都可以说给你听。”

可惜你已经猜到了答案。

 

凯亚低着头对着柜子里的一小截木头眨眨眼睛,轻轻一挣就挣脱了桎梏,自顾自把木头扔进火堆里,噼里啪啦燃烧的冷杉味道铺天盖地公布出谜底。

 

火堆细碎的灰烬飘进迪卢克的记忆里,拼成钥匙打开一扇通往过去的门,门里他年幼的弟弟冲他笑冲他哭,抱着枕头靠在他身边说晚安,不服气地和他在回家的路上赛跑。

 

而最后雨中冷杉偏执地烧出恨与爱最初的形状,他们离开彼此的动作比每次起跑都要利落。

 

“「诱导分化」。”

迪卢克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这个名词磨过声带出意外的疼痛感。

“我的信息素,让你分化了,对吗?”

 

凯亚垂头看着那簇火,轻轻“嗯”了一声。

 

“虽然不知道你的信息素到底有什么魔力,但确实是这样,”他潇洒地笑笑,“不过迪卢克老爷不用担心,我已经把腺体切掉了,所以完——全不会有任何问题。”

 

迪卢克想起自己的从前所有与凯亚有关的期待,早在某个稀疏平常的日子里被下了最终判决。

 

他本该闻到你的味道,本该吻你,本该拥抱你,而此时回头看,这样的结局竟在每个分岔路口都有迹可循。

 

 

12.

 

在犹豫的几秒里,凯亚确实想过像曾经十几年那样说些不着边际的谎话,但真的有那么一个瞬间,凯亚带着报复的心态庆幸,迪卢克终于发现了真相,他也该与自己共担不甘与遗憾的惩罚。

 

是自己故意让他发现的,凯亚有些得意,他低着头想象迪卢克气急败坏的样子,会不会与小时候一样,像只被惹恼的猫咪。

 

而那双手并没有拎起自己衣领,对方只有声音变得短促而焦急,“你为什么——”

“坎瑞亚人不会分化,”凯亚轻轻阖上眼睛,“我已经拥有了只有提瓦特人才有的神之眼,又要拥有不属于坎瑞亚的第二性别,你不觉得这对我太残忍了吗,迪卢克?”

 

战战兢兢保持的平衡,别推你我再入两难境地。

 

在最好的未来里,我不必被血缘恩义与这个多余的羁绊所左右,而在最糟的未来里,互相残杀的手不会因为这个错付的纽带而颤抖。

 

“我们不能假装那一天永远不会来。”

 

凯亚声音好轻,落在篝火上就要被和灰烬一起吹到外面的冰天雪地里。迪卢克看着灰烬包裹那块年份遥远的冷杉树皮,好多话不知从何说起。

 

一秒钟就是一万年,他们从两人之间的火堆上跨回冰河世纪。

 

“很痛吗?”迪卢克沉默许久才问出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没有哦。”

凯亚感觉到迪卢克坐在对面,可他依旧盯着自己的掌心,仔细端详命运线被无数旧伤疤支离。

“我找了璃月最出名的医生,下手利落干净。”

 

 

13.

 

“凯亚先生,请回答我,你的腺体是不是由你自己动手去除的?”

 

“是的,塔克医生。”

 

“我握着西风剑的刀刃,先割开皮肤,把腺体扯出来,再切断与它相连的皮和肉,最后把它扔到壁炉里烧得干干净净。”

 

没有感染,没有流血,没有痛感,他捧着死去的腺体像是捧着一颗心,将某种未来的可能性生硬地拽出他的生命。

 

他如释重负,整个人又变得轻盈,变回一片无处落脚的云。

 

 

14.

 

原以为迪卢克脸上的痛苦能带来片刻得逞后的病态餍足,但可惜事与愿违,当凯亚终于看向迪卢克的眼睛时,他人生中第二次为自己的坦诚而后悔。

 

别这样,迪卢克。他想,别露出这样的表情,错让他以为外面又下起大雨。

 

暗夜英雄在面前瞬间缩影成记忆里褪掉颜色的哥哥,分化高烧时拉着凯亚说不要走,杀死父亲时在凯亚肩膀哽咽落泪,剑刃相向时让凯亚离开莱艮芬德。

 

小小的义兄生长为沉默的冷杉,松开气球绳,松开风筝线,松开他的手,他便和这些遗失品一同停留在大雨前一天的天空,变成不再重要的过去。

 

可风不死心地将他们带回来,那些灰败的、晦暗的表情又重新刻在迪卢克脸上,将他塑成凯亚刀枪不入的冰盾上最不为人知的裂纹。

 

于是凯亚丢盔弃甲向他的致命弱点走去,踢开地上的针管,然后轻轻把一缕垂落的红发和半句低语全都别在迪卢克的耳后。

 

“要让我痛吗,迪卢克?”

 

在此刻,在此地,在仍能装作相安无事的自欺欺人里。

 

 

15.

 

火堆旁胡乱叠起的草垫和衣服堆变成泥泞的河滩,而凯亚变成一只打捞上岸的蚌,被迪卢克的手指耐心地打开又探进,柔软的蚌肉丨包丨裹着一朵沾湿的云,然后他于心不忍稍有犹豫。

 

所以凯亚主动下沉,像小时候第一次学会游泳时憋住气闭上眼,把自己解构成温柔起伏的波浪。

 

他在彻底沉没时感受不到丝毫疼痛,只有鲜血正在变回淅淅沥沥的小雨离开他的身体,做最佳助燃剂。

然后冰川融化成大海,凯亚心甘情愿在这片海中颠簸,全心全意攀住着唯一的坚石,而他的Alpha被灼烧起来的信息素驱使着扬起帆行到最深处,接受最真实的拥抱和最亲密的呼唤。

 

冷杉的味道从篝火中传出,从迪卢克的身上散出,褐色的石壁被暧丨昧的光影与气味涂满,浸入爱的感知中的人们,在遮天蔽日的森林里大梦一场。

 

直到他们站在最脆弱的浪潮之上,Alpha的本能让他贴近对方的脖颈,下一秒就要上演完全的占有。

 

可是与真正的Omega不同,那里只有一道沉默冰冷的伤疤,在固执地提醒着,他们不属于彼此,永远也不会属于彼此。

 

但有人依旧要反抗本能,要忤逆天性,要把所有的不可能和不可以烧成灰烬,要向上天证明他们对这苦果甘之如饴。

 

于是迪卢克只是轻轻吻上去,温柔地、绝望地,清算掉所有的过去。

 

 

16.

 

凯亚飘散的意识在那一秒被捉紧,臆想中的灼痛全部化为温暖的安抚,他装作是生理泪水流得理直气壮,埋下头把迪卢克肩膀的布料浸透。

 

好痛,他想。

 

 

17.

 

山洞里重新坠入风平浪静后,迪卢克想扶起凯亚去清洗却被拉住手臂,不得不又坐回他身边。

 

骑兵队长裹着黑色的大衣,拿大衣主人的腿当软垫,两颗心靠得比篝火里的火苗还要近。垂在他眼前的一缕红发仿佛一撮死去的火焰,但凯亚知道火焰从不会死去,万事万物都是它的燃料,死去的只有终将冷却的灰烬。

 

“明天早上,我会去塔克医生那里做第二次手术,”凯亚看着迪卢克手臂上的牙印,“彻底地去掉它。”

“我陪你去。”迪卢克偏了偏头把自己的侧脸贴在凯亚的脖颈。

“怎么?不信任他?”

“信任,但他每年都骗我说你的腺体没有完整发育。”

 

凯亚挣扎着换了个姿势,方便打趣对方的同时进行嘲笑攻击。

“哇哦,迪卢克老爷原来每年都特地去他那里关心一下我?”

“做体检,顺便关心而已,”迪卢克吻了吻他,“别太得意,凯亚先生。”

 

凯亚低声笑了几下,然后伸手把那撮火焰绕在食指,一圈一圈吞噬掉他身体里伤口处坏死多年的腐肉。

 

“说真的,迪卢克,等我恢复之后,我们再打一架吧,毕竟四年前那场还没分出输赢。”

“哼,随时欢迎,这次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好啊,那到时候迪卢克老爷输了可不要再哭鼻子哦。”

 

细碎的谈话亲昵地缠在一起,夹杂在雪山永不停息的寒风里,沿着河流向远方的平原温吞迈进,最终消散在无边无际的繁星穹顶。

 

天大地大,他们缩在小小火堆前相依为命。

 

 

18.

 

清晨的蒙德城,塔克医生如约等到了他的病人。

 

“最后一次机会,凯亚队长,”塔克戴起手套,“在我注射麻醉剂之前,你还可以更改你的决定。”

“是他让你这么说的?”凯亚躺在病床上伸了个懒腰。

 

“不,不,当然不是,”塔克连声否定,“他说让我听你的。”

医生往外瞄了一眼,“但你的二次分化是因为你和迪卢克老爷的信息素契合度非常高,那么说不定留下腺体会更好,你知道的,大概率会分化成——”

 

凯亚也随医生看向房门,磨砂玻璃外一个人影轮廓模糊,靠着墙壁的动作却始终耐心而平静。

 

“没关系的。”

他笑着收回视线。

 

“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个。”

 

 

 

 

 

 

 

 

我们仍未知道骑兵队长的第二性别/END

——————————

可恶,完全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总之设定就是坎瑞亚人因为长期生活在黑暗中所以腺体退化,但凯亚被与自己天造地设天生一对天作之合的迪卢克诱导分化了的故事。

 

以及开头的论文引用是不合格的,我按照记忆随便写的,Essay人别学就是了……


妄术
月初的休闲时光⭐️ 摸鱼,照片...

月初的休闲时光⭐️

摸鱼,照片参考

月初的休闲时光⭐️

摸鱼,照片参考

贰拾伍(esw)

《BET ON ME》中篇

发现自己上篇太短了,结果中篇塞了很多东西(还没塞完

这一部分是回忆为主,本来想在彩蛋塞肉渣的但是我画不动了能力不足,所以米娜桑让我再琢磨几天QAQ

做得挺赶的,还望大家见谅(虽然大概的剧本早想好了但是实际动手的时候还是做了很多修改)

下篇有做双结局的想法,没补全的设定方面下次会尽量展示给大家看的

《BET ON ME》中篇

发现自己上篇太短了,结果中篇塞了很多东西(还没塞完

这一部分是回忆为主,本来想在彩蛋塞肉渣的但是我画不动了能力不足,所以米娜桑让我再琢磨几天QAQ

做得挺赶的,还望大家见谅(虽然大概的剧本早想好了但是实际动手的时候还是做了很多修改)

下篇有做双结局的想法,没补全的设定方面下次会尽量展示给大家看的

假面使徒

匹诺曹

枭羽

原发布于迪卢克生贺活动:相会于黎明,对全文进行了一定程度的修正并完成结局


阿贝多合上书,忽然抬起头说:“看在共事一场的份上,送你个礼物吧。”


这是他将实验室搬来雪山的第一年冬。


外头的风雪厚得一如既往,山路又险,没走两步靴子上沾满了雪泥,隐隐从鞋缝往袜子里渗,透心的凉。法尔伽起初很不理解他有好日子不过,偏要去雪山做苦行僧,劝了几句无果,最终顺了他的意。骑士团勉强分出人手帮忙抬实验用具,那几个被抓壮丁的普通骑士没有神之眼,冻得受不了,放下东西后一溜烟地跑了个没影。


凯亚扔下手中的纸堆,转过头来很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共事一场?”


他俩此前不过是...

枭羽

原发布于迪卢克生贺活动:相会于黎明,对全文进行了一定程度的修正并完成结局


阿贝多合上书,忽然抬起头说:“看在共事一场的份上,送你个礼物吧。”


这是他将实验室搬来雪山的第一年冬。


外头的风雪厚得一如既往,山路又险,没走两步靴子上沾满了雪泥,隐隐从鞋缝往袜子里渗,透心的凉。法尔伽起初很不理解他有好日子不过,偏要去雪山做苦行僧,劝了几句无果,最终顺了他的意。骑士团勉强分出人手帮忙抬实验用具,那几个被抓壮丁的普通骑士没有神之眼,冻得受不了,放下东西后一溜烟地跑了个没影。


凯亚扔下手中的纸堆,转过头来很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共事一场?”


他俩此前不过是在路上碰了面会点头打个招呼的交情。


带着推荐信空降的炼金术师和借着贵族之名上位的养子,从某种角度同样风评欠佳。有能力有关系的人搞点特权并不奇怪,但难免会遭到非议,搅和在一起只会令这种非议徒然放大无数倍。


双方都是聪明人,自然默契地疏远彼此,保持着不被关注的距离。


但疏远也意味着戒备。炼金术师身上的印记,他所带来的、超出提瓦特现有理解的知识,无一不证明着他来自什么地方。


那个禁忌之地,那个暗中窥伺着所有人的怨毒的幽魂,披着惨白的丧衣伏在腥润的泥土中。


蒙德人其实相当固执,产生的偏见不容易改变。凯亚听到过他们谈及新来的炼金术师,那个一来就占据骑士团高位的年轻人。他甚至没满十八岁,脸颊还带着点令人轻视的稚嫩,虽然在炼金方面的天赋确实了得,但谁又能容忍一个没有战功的家伙爬到自己头上,靠着点玄之又玄的东西就此平步青云?


起初凯亚还以为对方将实验室搬来雪山是为了避开流言蜚语。想当然了,学者嘛,总是很清高的,大都不乐意被俗人指指点点。法尔伽多半也这么以为,象征性地阻拦过后便同意了。


这对大家都好。阿贝多态度尚不明确,虽然往上数一代他们算是同宗同源,不过坎瑞亚人向来不懂得什么叫团结友爱,内部的品种分支又较为复杂,有的姑且算人,有的从外表上显然都不是人了,还有的正在努力融入人类社会……总之,阿贝多是个隐患,如果他本人愿意远离蒙德,互不干涉,那再好不过。


但现在看来,显然不是这样。


“是,虽然自我到蒙德起我们一直没什么交集,至少现在,我认为有必要跟作为同事的你搞好关系,凯亚队长。”


他一本正经地点头,配合上少年的体态有几分故作老成的可爱。凯亚心不在焉地揣测着这家伙的真实年龄,附和道:“没想到啊,我以为你是那种老派的家伙,不屑于跟人搞好关系,只关心自个一亩三分地的研究呢。”


这话只是玩笑罢了,不想阿贝多还真认同:“人际交往是很麻烦。但有时需要忍受一些麻烦,才能避免今后更大的麻烦,你就当成谢礼收下吧。”


他站起身折腾摆满药剂的柜子,动作不大,动静却不小,凯亚随手拉过张椅子,在一旁看他翻箱倒柜。阿贝多也不负众望,最终从角落里找出一支封口的蓝紫色试管,递到凯亚的眼前。


骑兵队长没有立即接过这份礼物,态度不明地挑了挑眉,用眼神询问情况。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嗯……匹诺曹的故事。”


阿贝多将试剂放在旁边的桌上,眼神凝重,似乎在想如何做出简单易懂的说明:“是个童话。有一位孤独的老木匠,将木块雕成人偶,给他取名叫匹诺曹,并把它当成儿子抚养。”


“略有耳闻。匹诺曹是个不学无术的坏孩子,说谎时鼻子会变长,大家都爱看他的笑话,”凯亚翘着腿换了个舒适的姿势,沉思片刻后恍然道,“所以你做了说谎鼻子就会变长的药?”


炼金术师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又稍稍迟疑,难得露出些不确定的神色。


“不错,准确来说是测谎药,”他耸了耸肩,“但我失败了。”


“我给它取名叫,对,就叫匹诺曹试剂吧,只有善于说谎的人才能使用。虽然我的本意并不是制造这种无聊的东西,但你知道的,人生总有些意外,我希望这些意外也能加以利用。”


他的意思好像是在说把实验的失败品送来当礼物。


凯亚神情微妙地蹙了下眉,不知道该不该直接点明。虽然话里话外有些羞辱人,不过阿贝多的话向来没法用常理判断,听起来阴阳怪气,对本人而言不过是说了实话。


他才犹豫片刻,那边已经介绍起自个的研究成果:“这支试剂的用法是,假设你对一样东西渴望万分,只需通过转化一件相关的事物,那么它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出现什么?”凯亚忽然追问。


“出现跟事物相关的人。比如说我将药剂滴在我常用的实验台上,就会出现一个一模一样的我,物品与人的关联性越高,幻化出的形象就越具体。不过这个实验结果太过危险,就不为你进行当场示范了。”


阿贝多语速不紧不慢地补充道:“缺点是如果你缺少一点自欺欺人的本事,它就会立刻失效。”


凯亚低声嗤笑:“……你这应该叫卖火柴的小女孩试剂吧。”


“是,但你取的名字不方便记忆,不如就叫匹诺曹试剂,”炼金术师顿了顿,才接着说,“一种只有高明的骗子才能使用的药剂。”


凯亚听完这话,友好地笑了笑,仿佛这句高明的骗子不是在说他本人。


“划一根火柴就能看到最想要的食物,温暖的壁炉与祖母,现实里却是在寒冷的街角被冻死。真可怜啊,在你眼里我是这么可怜的人吗,需要幻觉作陪才能为自己找到点乐子?”


阿贝多用手指拨弄了下垂到眼前的头发,也笑了:“亚尔伯里奇队长,关于你的传闻,我听到过很多。”


凯亚微微绷直了背,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彼此彼此。”


“你精通于情报消息,我的事你知道多少都不奇怪,但那不重要,算起来,我们应当算半个同事……不仅仅指蒙德的骑士团,对吗。所以相应的我也调查过你,我无比确定你会需要这件东西。”


凯亚故作恍然:“这么说你是早就算好了要用我做实验,而不是真心实意的感谢之情了?啊呀,总感觉很受伤啊!我为小帅哥忙上忙下,跑到雪山受罪,最后却落了个被算计的下场,真是一片诚意付诸东流,好心总没好报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他口中的小帅哥遭到指控,面部肌肉都没多动一下,很是冷酷,很是无情:“有感谢之情,也想顺便利用,最重要的是你一定会需要它。双赢的局面,何乐而不为呢?”


说到这里,凯亚才从饶有兴味地东张西望的状态中打起精神,真正与他对视。


阿贝多回望过去,面色沉静如水。一场无声的博弈自两人中蔓延,数十秒后,骑兵队长忽地收敛了轻浮的神态,接过药剂起身离开。


“那我拭目以待。”




凯亚回到家中,脱下披肩坐在床边,从衣兜里取出那管色泽迷幻的试剂。


他先前对炼金术师的话表现得不屑一顾,说起来也不是不信,只是对那笃定的态度感到荒唐。


阿贝多到底知道了什么才会得出这种结论?从谁手里获取的情报?这是否意味着对方掌握有他的把柄?凯亚疲惫地躺在床上,大脑却在超负荷地运转。他已经有几天没能休息了,今晚本打算喝点酒睡个好觉,大不了多灌几瓶昏迷一小会……可显然天不遂人愿。


整个蒙德都知道在他、同时也在莱艮芬德上发生过的变故。不过有些事放在常人口中只能作为谈资,放在聪明人耳朵里就不仅止于模糊的揣测了。


迄今为止,仍有不少人暗中评估着凯亚与莱艮芬德的关系。即便他已经改变了自己的姓氏,远离莱艮芬德的大宅,住进了骑士团的单人公寓,只要真正的主人没有出现,他就会永远活在监视之中。


毕竟莱艮芬德不可能一直没有主人,总要有人做它的主人,谁都可以,顺位上的问题。


假设毫无血缘关系的凯亚·亚尔伯里奇能够得到掌权的位置,那么人人都会探出头来试图证明自己配分得一杯羹,所以他必须退一步,退到资格以外的范畴,将莱艮芬德再度推回无人可以染指的高处。


只有在极其偶尔的夜里,比如现在,他会想念那间大宅中烧得正旺的壁炉。


黑暗的房间能给人安全感,就像婴儿重新回到母亲的怀中,只是母亲的怀抱里大概没有这么冷。蒙德城内部虽然四季如春,气温却会有微的变化,让人不至于忘记时间的推移,正如风神给予的眷顾,好有限度,坏也有限度。骑兵队长侧过头安静地注视着夜空,那些星星在他眼里沉寂得像四散的烟灰。


但是蒙德城是不会下雨的。


他永远无法在这座城市里怀念起过去。因为远离雨水,连该记得的人长什么样都忘记了。


凯亚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件精致的匣子。


匣子由简单的搭扣锁住,没有钥匙,搭扣只起到合拢的作用。他将其打开,黑绒布的正中央竟躺着一颗火红的神之眼。凯亚将它拿起来仔细端详,和平时没有太多变化。


很奇特,即便离开了原主,它的光芒也没有被削弱半分,入手比体温要高上一截。


骑兵队长稍稍犹豫片刻,拧开药剂的瓶盖往手背上倒了两三滴左右,确认过没有腐蚀性后才将液体抹在了神之眼光洁透亮的表面。


他将东西放在床单上,警惕地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大约过去两三秒,或者十多秒,房间内一片死寂,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楼下的酒吧里醉汉们碰杯欢呼的声响隔着墙传出来,风中有烤肉与果实的香气,缓慢地冲淡了凯亚·亚尔伯里奇的那点戒心。


或许还有期待。


这么点可笑的期待来得如此莫名其妙,他没做太多抵抗就全盘放弃了。凯亚褪下外套和披风挂上衣架,打算洗漱过就好好睡一觉,省得脑子里装些有的没的。


脱衬衣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还抓着那支小玻璃瓶,握得手心都出了些薄汗,直到袖子卡在虎口才发现不对劲。他耸了耸肩,随意地将东西往床上一扔。


瓶子咕噜咕噜地艰难滚动数周,撞到人的手臂后不怎么情愿地停下。


凯亚无意中扫到,身形一顿,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


这里是骑兵队长的单人公寓,他本人站在床边,那床上的手臂是谁的?


如果是人的手臂,为什么刚才那么长的时间他都没有注意到,而对方又是凭借什么本事在他眼皮底下不发出任何声响地躺上床铺?难道这世上真有大变活人不成?


几乎是电光石火间,凯亚从掌心聚出一道细长的冰剑,转身朝后退去,避免背部受到直接攻击。太近的战斗范围向来不是他的长处,狭小的空间也不利于冰元素的释放,唯有先拉开距离才好作出判断。


就在他警戒心升到最高处的时候,床上穿着骑士团制服的迪卢克·莱艮芬德被动静吵醒,揉着眼睛坐起身,双目无神,还在发懵似的缓慢打了个哈欠,闲适得像在嘲笑凯亚的小题大做。


迎着对方震悚的目光,他抿了下嘴唇,困惑地开口:“凯亚?”


骑兵队长转瞬就明白了情况。


所谓的匹诺曹试剂到底还是起效了。天才的炼金术师没有失手,只是时间上或许有一定偏差,不过本来就是残次品,不能对细节处要求太高,至少从作用上来看它是完美的。


但不知为何他感到胸闷,反胃,像有一团污浊的气体堵在喉头不上不下。凯亚忍不住极重地叹息,仿佛要把这团气叹出来般含混不清地说了句:“……真麻烦啊。”


不等迪卢克反应,凯亚飞快收起了防备的姿态,将武器扔在地上。


那把剑失去了元素的支撑后散发出淡淡的白雾,逐渐在干燥的木地板上溶出一滩水。趁着对方还在盯着地上的冰剑发愣,凯亚穿好外套,朝外走去。


“我去阿贝多那儿一趟,你在这里等着我,不要乱跑。”


迪卢克急切地起身去牵凯亚的手。


“为什么,凯亚,你要去哪里?我惹你生气了?”他声音温和地撒着娇,“我今天很累了,现在也很晚了,我们休息好不好?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吗?”


凯亚许久没被人拉拉扯扯过,一时间僵在原地。


太诡异了。


假设世界上有和迪卢克完全相同的人,大至外貌性格小到经历人际关系一应俱全,平心而论,凯亚觉得自己不一定马上能分辨出谁是陪伴自己十多年的真货。但就在此刻,哪怕看起来相似到了肉眼无法觉察的程度,他也能清晰地意识到眼前的迪卢克·莱艮芬德是赝品。


或者说,它的存在不符合逻辑。


诚然,炼金术有投射生物过往形态的能力,如果溯其根源,大概深渊那边的人能够更完整地施展这种技巧。但投射仅能重现原有的状态,假设凯亚·亚尔伯里奇被炼金术投射出十三岁时的自己,那么头发丝的颜色,瞳孔的形状,乃至耳后的痣都不会有变化,一定是同真正的十三岁的他完全一致的。


就像窗外的月光,再如何虚幻也是月亮曾真切地反射出的光芒。


可是很奇怪,若对方真是十八岁以前的迪卢克,他怎么能对这个陌生的义弟毫无困惑?而如果他继承了迪卢克全部的记忆,又怎么会摆出这幅善意的脸面对一个叛徒?


凯亚下意识地蜷了下手指,掌间沁出更为潮湿的汗水。他尽量心平气和地低下头,俯视着那张熟悉的脸,神色里翻涌着阴晴不定的困惑。


“你究竟是什么?”


迪卢克闻言,稍稍睁大了眼睛。


是的,他需要弄清楚对方是什么,虽然已经有了答案。


没想到迪卢克的神之眼竟能幻化出如此相像的仿制品,大概得归功于它本就是迪卢克的器官,是迪卢克身体可供割离的一部分,因此也继承了迪卢克十成十的精髓。他面相偏稚嫩,一瞪显得那双眼睛圆溜溜的,很有迷惑性,总让人觉得很好说话,其实性格死倔。


成精的神之眼根本不懂凯亚心中的那些彷徨与纠葛,脸上浮现出略带茫然的表情,试探着答道:“我是……你哥?”


……也行,倒没说错。


迪卢克眨巴着眼睛,好纯良好无辜,洋溢着一种‘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有困难说出来哥哥会为你解决一切’的圣子气场。凯亚被一通洗礼,再高的警惕心也在这光辉普照下给晒化了。他干脆不再多想,肩膀一松往床上倒去,闭起眼摸索被这个假迪卢克压在屁股下的毛毯。


对方也很听话,凯亚使力扯毯子就乖乖挪开,像只任人折腾的小动物,毫无怨言。


“算了,你爱呆哪儿呆哪儿去吧,但不要出这扇门,”骑兵队长无力地摆了摆手,嘘,嘘!像在赶狗。他舒舒服服地将自己裹成茧,声音懒洋洋的,“药水的效力应当不会太久,说不定我一睁眼一闭眼你就滚蛋了呢,反正你一直这样。”


红毛小狗不赞同地摇头:“我没有一直这样。”


凯亚懒得理他,幻听,都是幻听,是风中有巴巴托斯在唱经。


迪卢克得不到回应,闷闷不乐地坐了一会,又伸手去推瘫成一具尸体的凯亚。未成年人仿佛精力是无穷的,刚刚还说累得想睡,这会儿又不困了,极其没有眼色骚扰可怜的上班族:“凯亚,你怎么这样说话,不礼貌,礼仪课上老师教你的都忘了吗?”


对方不耐烦地拍了下他的手,没拍掉,艰难地挪动身体,躲避着小屁孩的追击。


“我怎么说话?哼哼,”凯亚眼都没睁,同他阴阳怪气。不知是不是因为对方并非正牌货,再加上他困得脑子转不动,话也开始没谱起来,“那我哪有你说话伤人,莱艮芬德的少爷,哦,现在应当叫老爷啦?平时装得跟什么似的,一句重话都要脸红,到了关键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啊。”


迪卢克哑火了,迪卢克纠结,迪卢克赌气。


迪卢克思考半天憋不出个屁,索性也躺下了,嘴上犹不服输地嘟嘟囔囔:“你不也什么话都说得出口,还说我。”


凯亚不屑于跟他掰扯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开始装死。


好笑,他为什么要因为一个人形的神之眼浪费宝贵的睡眠时间,还是个不讲道理的,迪卢克竟然连外置器官成精都如此自我,实乃自我主义的第一人。神之眼精见他彻底罢工,不再闹腾,只是往他身边拱。凯亚艰难地掀起眼皮,把毯子分过去了些。


这一晚他没有再做梦。


没有雨水,没有黑色的空洞,也没有死人堆里吹出来的腥臭风声,什么都没有。




凌晨时他感到手边一空,醒来后那个麻烦的未成年人果然不见了,红色的神之眼倒是紧挨着他的手边安静地躺着,不见昨日那活蹦乱跳扰人清梦的模样。


凯亚微微挑眉,用手指轻巧地弹了下神之眼透亮的球面。玻璃发出清脆的低鸣,仿佛还能听见红发的小少爷捂着额头委委屈屈地告状。


他忽然心情变得有点好,洗漱完后甚至拉开窗帘欣赏蒙德城的早晨。


只要还在城中,头顶的晴朗就是一成不变的。水果摊上的叫卖,敲铁声,吟游诗人从晨间起就开始练嗓。但今天的空气仿佛也比平日里凉爽许多,连带脑子都比平时清醒不少。


他当时想,或许偶尔使用下这个药剂也不错,至少有益于身心健康。


只是没想到偶尔的频率似乎相对高了些。


似乎跟某人有关沾边的事,他的所作所为就会超出正常的范畴。凯亚冷着一张脸坐在床脚,深切地反省着自己为何仅仅隔了一天就再度召唤出迪卢克的幻象,这一点都不符合他一贯优雅随意的行事作风……至少他看起来未免太过喜爱这个黏人的迪卢克了。


比起他的百般纠结,长着迪卢克脸的神之眼精好像没那么多想法。


它见到凯亚,眼睛一亮,流露出暗暗雀跃的情绪,又自认是成熟的哥哥而强行按捺下来,故意板起脸,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但眼睛里闪动着的神采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


凯亚必须承认它这个表情实在很像迪卢克本人,直来直往得有些傻,连掩饰都做得这么差劲。


“停,先让我们把话说清楚。”


他面带沉痛地按下对方的肩膀,让人停止散发闪瞎眼的哥哥光环:“首先,你确定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对吗?……我的意思是,你坚持认为你是迪卢克·莱艮芬德?本人?”


迪卢克面色一转,显得忧心忡忡起来,好像认为他脑子有问题。


智商罕见地遭到了质疑的亚尔伯里奇深吸一口气:“听我说,你是迪卢克·莱艮芬德的……不是说你,是说迪卢克本人,你是他的神之眼,能理解吗?”


迪卢克看起来更担忧了:“有什么区别吗?”


他的义弟很想告诉他这其中的区别根本是天差地别,就好比女士和女士,几乎是两码事。但当两件东西过于雷同,举证它们的差别就会变得相当艰难。凯亚克制住想做逃兵的念头,总结道:“你是你,他是他,对吧?他和你都活得好好的呢,你俩是独立的个体,理解吗?”


对方一听,像颗熟透了的小番茄那样跳了起来:“那我还觉得你和我的凯亚不是同一个人呢,”他伸出一根手指,抖抖抖,指向早就注意到的地方,“他才不会像你……穿这种不知羞耻的衣服!”


凯亚猝不及防引火上身,脸色苍白地狡辩:“人是会变的……”


年轻的迪卢克满面质疑,学着他的打扮拨拉开自个胸口的外套,动作十分粗野,语气不善地反问:“变成这样?”


“可以了,停,你不要好的不学尽学坏的,”现任骑兵队长深呼吸,迅速控制住那双乱动的手,为他整理好仪容:“你说是就是吧,我说不过你,义兄。”他阴阳怪气。


“你不相信我。”小番茄一语道破天机。


凯亚整理着莱艮芬德少爷的领口,轻轻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样吧,我知道很多事,你问问我就明白是真是假了,”迪卢克兴致勃勃地撺掇他,自信爆棚地快要溢出来,“你问吧,我连十一岁那年生日跟你比赛抓鱼的结果也记得清清楚楚。”


“结果是你把抓来的鱼乱扔,扔进了我的篮子都不知道,最后分不清谁是谁的,算了平局。”凯亚皱着鼻尖,有点嫌弃。


神之眼精犹不甘心:“那十五岁的秋天我们为了争谁能做琴的舞伴而比剑……”


“你烧坏了古恩希尔德家为舞会准备的草坪,我被你连累,两个人都取消了参加资格。你那会表情也像现在这样,我只好同意了你的请求,两个人凄惨地就着远处大厅里的音乐跳了支舞……在烧得光秃秃的草坪上。”凯亚差点给气笑了:“你能不能记点好的。”


“这哪里不好了,我觉得很开心。”


凯亚冷酷地打断了他:“开心的是有你而已。”


迪卢克彻底败了,栽倒在床上,焉了吧唧地垂下脑袋,像根没浇水的小灯草般伏着:“但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就很开心。”


他还那么年轻,发色是番茄的红,性格是木石的倔,被反驳时总是会重复申明自己的观点。有时候凯亚也会觉得,迪卢克·莱艮芬德是否因为长着一张必定让人妥协的脸,才能养成这种坚定的人格。


至少两者大概率存在因果关系。


只不过久而久之,身边的人产生了抗性,阻止了他的为所欲为。


如今神之眼也有效继承了迪卢克的性格。他半睁着眼,很困,却还抿嘴看着凯亚……虽然不知道神之眼怎么会犯困,但那双眼睛逐渐变得要睁不睁的,连掀起眼皮都艰难万分,不一会儿他就在对方的注视中睡熟了。


凯亚打了个哈欠,抬头看向时钟。也难怪他会困,居然已经凌晨三点了。




显而易见,这个十多岁的迪卢克相当特立独行,自我意识过剩。除了格外活泼好动,还兼伶牙俐齿,总之难以应付。


至少比真正的迪卢克更难应付。


作为监护人,骑兵队长感到十分困扰。诚然,他可以选择永远封印成了精的神之眼,毕竟药水的使用权在他,只要药效一过,对方就是再生龙活虎也得变回可怜巴巴的红宝石,不能说话不能动。可退一步来说,欺凌手无缚鸡之力的神之眼算什么英雄好汉。


况且这枚神之眼连个帮忙出头的主人都没有,想想真是让人负罪感更强了。


所以凯亚第一时间想到了。既然神之眼能够完全继承本人的形象、性格和记忆,那么迪卢克的衣服或是物品又能做到哪一步呢?阿贝多声称自己的炼金台可以模拟出七八成的本人,那理论上迪卢克常用的物品也能重现差不多的水平。


神之眼是十六七岁时正意气风发的迪卢克,那么其他物品呢,能否投影出三岁的孩童,或者三十岁的、真正意义上的迪卢克老爷?


是的,人有时会做出一些连自身都无法理解的事,任何人都不例外。


所以当爱德琳捧着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时,凯亚仍旧在质疑自己来这儿的目的是否正确。


原谅他吧,他的心被巨大的好奇牵引着,这种渴望来得突然,并且势不可挡,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莱艮芬德家的庭院中,隔着葡萄藤朝门口发呆。


门外站着几名正在打扫落叶的仆人,有些面生,大概是新招进来的女孩,凯亚注意到她们时,那三三两两好奇的目光已经打量着他挺久了。


到了这份上总不能掉头就走吧。凯亚索性上前,敲开了许久没有造访过的大门。


“有段时间不见了,凯亚少爷,”


爱德琳也给自己端来一杯茶,同他对坐,茶水氤氲的雾气后女仆长的眉目柔和:“是有什么困难吗,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事,平时您不会来这里。”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那么几分怨怼的意思。不过女人向来分寸把握得不错,至少会留给他装傻的余地。凯亚已经习惯了,端起茶杯,状若无事地移开视线。


“是的,我需要你的帮助,爱德琳,”他感到喉咙发干,像被什么人扯着发声的那根筋,不能很好地控制要表达的意思:“我需要……对了,迪卢克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的东西是由谁来收拾?”


为什么他能把两三句话说得如此可疑。凯亚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是我,”爱德琳不疑有他,垂下眼,神情中带着不易觉察的黯然,“少爷出走后离开了不少人,现在酒庄里基本都是些新招进来的年轻女孩了。她们没见过迪卢克少爷,不懂他的偏好,这些只能由我来经手。” 


那再好不过。他端着一副同感遗憾的脸,心里却在琢磨着截然不同的事。


凯亚说:“方便让我上去看看吗。”




所以这一晚,年仅十七岁的前任骑兵队长被唤醒时,入眼看到的就是一床胡乱堆放着的旧物。


最下边垫着的是迪卢克曾经最爱穿的黑色衬衣。袖口与折领上用特殊工艺描出暗金色的底纹,搭配价格不菲的领夹,用有钱人的话来说是低调的奢华,在凯亚看来就是闷骚。迪卢克从小到大都好这口,对其爱不释手,直到后来衣服因年岁增长无奈而被淘汰,不知被爱德琳收在了何处,如今又不知从哪里被凯亚·亚尔伯里奇摸了出来。


中间夹着的是迪卢克曾经最爱用的抱枕。抱枕的具体来头已不可考,总之有传闻迪卢克没了它就坐立难安,无法入睡,整夜失眠。传闻的真实性同样不可考,不过想来要是是真的,这会小少爷已经有两年多没睡过好觉了。


还有一支笔。这支笔倒没什么可说,是凯亚自己送给迪卢克的十七岁生日礼物,不算廉价,但也不贵。将它算上并非凯亚的本意,只是收拾东西不小心裹了进来。


书本,发箍,以前训练用的武器……这些东西被一张床单打包,在凯亚床上呈大甩卖的姿态,乍看像匆忙洗劫了谁的卧室。成精的神之眼顿时大惊失色:“你有我一个还不满足吗?”


凯亚装聋作哑,将药剂洒水式倒向每件物品。


做完这一切,他双手抱胸,气定神闲地等待着异变产生。


首先起变化的是迪卢克的抱枕。它的形状维持了原样,原本灰蓝的布面在凯亚的注视下逐渐转换成不同的颜色分层,红的白的黑的,隐约能看出在模拟谁的配色。身上的衣服和头发是由毛毡质感的贴片拼凑而成,脑袋部分的绒布上画着一对倒三角的小眼和不高兴的嘴巴,看久了有种别致的可爱。


这该被叫做什么,巨型迪卢克麻薯?


“哇,还真变啊,”罪魁祸首没心没肺地感叹,随手将麻薯举了起来,晃了晃,“挺沉啊,这里边装的是什么,不会只有棉花吧?棉花还这么重,棉花猪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听了这话,麻薯迪卢克本就很怒的表情变得更怒了。


凯亚不以为意,毕竟对方只是一肚子棉花的娃娃,能把人怎么样。他不仅不知悔改,还兼得寸进尺,放回原处之前揩油式地捏了捏它柔软的小肚子,留下棉花小猪对他怒目而视,本来就红的发片更红了,几乎快像火史莱姆那样烧起来。


原本是钢笔的位置出现了一只饼干大小的迪卢克,整体不到半个巴掌,连嘴巴都是一个点,只能用两颗豆豆眼表达不满。


虽然和枕头同样是布偶,但待遇要好多了,至少有个人形,小手小脚大脑袋。凯亚将它拎起,放在手心。小饼干迪卢克无声地抗争着,左右翻滚,横竖翻不出凯亚的掌控。它放弃了,仰面躺倒不再动弹,从那张小小的脸上竟能看出几分生无可恋。


旁边圆形猫头鹰玩偶不甘受到玩弄,扑腾起来用额头撞他。它仅有杯口大小,撞到肩膀上像颗轻巧的皮球,没撼动凯亚,自个反而被弹了出去,直直冲向雪白的墙壁,又被墙壁拍开,最终面朝下滚落进被褥中,完成了一次较为失败的自杀式袭击。


凯亚冷酷一笑,犹如村中恶霸,以一人之力围堵全村的老弱病残。大小各异的迪卢克布偶只得抱作一团,在凯亚的阴影下瑟瑟发抖。


虽说场面上比较接近霸凌,不过他的疑问已经得到了有效的解答。


看来并不是所有的物品都能像神之眼那样投射出原型,低于一定关联程度会以其他的形态出现,有少许知性,无法直接进行沟通。显然其中的条件十分严苛,类似于笔或者衣服这种从属物只能简单地变一变毛绒玩偶,上升到肢体或者器官这样重要的东西才会变作活物。


这很正常,要是随便来个什么东西都能表演大变活人,那蒙德城早就乱套了。


要真是这样,他当初就不必劳神费力保住莱艮芬德,只要直接高价拍卖迪卢克私人物品,附赠一瓶大变活人药水,想来轻松就能赚取大宅昂贵的维护费用,又能稍稍慰藉下城中少女们两年以来寂寞的心灵,实乃两全之策。


目前为止的一切都符合逻辑,可有一点很奇怪。


这些布偶形态的迪卢克表情都不太开心,这让它们和本人微妙的不那么相像了。


虽说足够可爱,可他所认识的迪卢克几乎从不露出这样死板的神情,比如旁边那个成精的神之眼看上去就天真快乐得多。


十七岁的迪卢克捏捏这个团子,揉揉那个玩偶。他毕竟还是个少年人,对跟自己长得相似的毛绒玩具比较好奇,下手也没个轻重,个别玩偶饱满的圆脸蛋被他捏得变了形。比起凯亚的玩弄,这些脾气很坏的毛绒玩具不怎么抗拒迪卢克的折腾,自发自愿地贴近他,仿佛出于某种喜爱。


当然,也有可能是同病相怜。


神之眼精怀里搂着抱枕,额头旁躺着圆滚滚的猫头鹰,饼干大小的人偶躲在他的发间。他睡得很熟,以至于房间里能听见细微的鼾声。凯亚坐在床边,就着一点床头灯翻看文件,当他看完三分之二的时候,身旁的玩偶纷纷变回了原型。


凯亚放下书,任劳任怨地将散落的私人物品收起。


或许是真的怀念过与莱艮芬德成为家人的日子,他觉得这样的夜晚也不错,有些吵闹,起码没那么孤独,就是有点像给孩子收拾玩具的老母亲。


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一处不美满的地方在隐隐作响,如同警告。


这种警告来自于他长久浸泡在危机中的本能,对人情绪变化的感知,对周遭环境的洞察,对时间流逝的敏锐。越是经验老道的战士越是会信任自身的直觉,那股暗涌般的警告沉重异常,仿佛胶状的流体压在了肩膀上,令人无法忽视。


究竟哪里不对劲。凯亚半带疑虑地环视着房间。


十几秒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时钟上,表盘正好指示在凌晨两点十五分。




凯亚到达雪山时阿贝多依旧醒着。


极个别的时候他也会跟随人类的作息睡觉,但今天没有。炼金术师在画远处的风暴,他的眼睛构造和常人不同,能看清极远的景物,分辨出夜空中每一块不同的暗部。


不速之客闯入时他正眺望着山头上的阴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点什么,凯亚·亚尔伯里奇的剑尖已经点上了他的脖颈。


阿贝多持着炭笔的手一顿,白纸上流畅的线条刹那间多了一块不完美的黑斑,他注视了会那块黑斑,侧过头暴露出脖子上残缺的印记,微笑起来,像是有恃无恐,又像挑衅。


“我没想到为您提供的售后服务竟如此难做,亚尔伯里奇队长,这可是需要另外收费的范畴了。”阿贝多不慌不忙地讲烂话。


凯亚不为所动:“好消息,你的药会随着使用缩短时效。如果我没记错,昨天维持了五个小时左右,今天锐减到三小时,这算残次品的缺陷之一吗。”


“真是一片诚意付诸东流,好心总没好报。”阿贝多用手背抵开对方的剑,有样学样地调笑。不过他的口吻听起来要冷几个调,听起来总像讥讽,“我给你药剂的时候可没想到你会用它来开专属义兄乐园。”


凯亚哑然。


阿贝多并不在意骑兵队长露出的窘态,拍拍沾了炭灰的长裤,无所谓地放下画笔:“药有保质期,目标会产生抗药性,全天下的药都这样,说缺陷也太强人所难了。”


凯亚盯着他的眼睛:“这是强词夺理,你完成的不是药,而是……”


“为什么不是?”对方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我以为药只是用来治疗的物品。怎么,难道它没有帮到你吗。”


你那也叫帮忙吗。凯亚本想反驳,想到之前自己的表现,又觉得无话可说。


他说得没错。药从来不是自然存在的东西,病痛才是。


所有的药都无法避免过期和失效的宿命,病痛却恒久而持续,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就像过往一切的冒进的文明,人造物从自然规律中博得干涉的机会被称作逆天而行。我可以让药剂脱离时间的束缚,但你得明白,这样做会引来常理的窥视,如非必要,主观上不推荐冒险。


我给你的东西是专为你设计的,我计算过,这个程度的剂量不至于引来天谴。阿贝多同他开玩笑。


阿贝多还说,对不起,我无法帮你,你知道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深信不疑。




凯亚回到蒙德时天已经微亮了,路上还撞见了早起摆摊的商贩,对方推着车进城,迎面和骑兵队长打了个招呼。


他无心维持平日里从容的表象,匆匆打过招呼便直奔公寓,锁上门,将药水瓶从口袋里拿了出来,用拇指顶开软塞,犹豫片刻后将所有的药剂倒在了火红的神之眼上,一滴不漏。


临走时阿贝多曾提醒过,让他抓紧时间,一次性把想说的说完,不留遗憾。毕竟真货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游荡,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返程。


以迪卢克·莱艮芬德的倔脾气,或许不报完仇是不会回来了,又或者,他会死在报仇的路上,永远不回来。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个虚假的迪卢克不过是用于赎罪的圣像。


十七岁的前骑兵队长,他拥有最能令凯亚放下防备的形态,最宽容善良的性格,以及最合适忏悔的面容。没有人会怀疑,只要凯亚放低姿态,流着眼泪说对不起,对方就会毫不犹豫地原谅他,并将过去的家人拥入怀中,柔声安慰。


假设莱艮芬德的主人死在异国他乡,那么由神之眼转化而来的幻象就能掌握他的最终解释权,它的态度无疑就是真实的迪卢克的态度,它的原谅无疑也是迪卢克本人的原谅。


阿贝多没有说谎,他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帮助凯亚脱离困境,看在同僚、或者说同乡的份上。


人造人推测凯亚最渴望的不过是被原谅。也是,对自认背负着罪恶秘密的人来说,有什么比被原谅更重要呢?被原谅就能以为一切都没发生过,新雪盖泥污,一切都翻篇了,然后每个人收拾收拾开始新生活,各奔东西。


将来无意中在什么地方碰到还能打个招呼,说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家庭还幸福吗,这是你的小孩吧,孩子都这么大啦。


但人总是很容易错估另一个人。


他这种人即便得到原谅也没什么用,谁又知道这次原谅后会不会需要下一次的原谅呢?因为没有办法不犯错,犹豫不决,摇摆不定的人最容易犯错,所以本就没有原谅可言。倒不如把错误都囤在一起,就像挑选货物那样一次性列出清单,最后再交给老板结算。


或许最后等待他的,是难以支付的天价。


可是每每午夜梦回,他最想要的无非还是再见到迪卢克的脸。


年轻的迪卢克盘着腿坐在床上,用那双火焰般明亮的眼睛看着凯亚。凯亚躲避着迪卢克的目光,几乎以为自己在冒虚汗,假装拨弄额发时擦了一下又很干燥,只好悻悻地放下手,以为不过是错觉。


他说:“我想知道一些东西的答案,你只用回答我,不,你只用点头或者摇头就好了,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迪卢克张了张嘴,看上去很茫然,却还是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我以前就在想了,”凯亚长吐出一口气,低头盯着床单上的暗纹。看不到那双眼睛时他好像才能说出这些恶意的揣测,“你会不会觉得义父当年捡到的是个女孩比较好?”


对方闻言动了一下,似乎打算靠过来,幅度并不大。


凯亚看不见迪卢克的表情,但按他对他的了解,这是前骑兵队长极其不解时会有的小动作。


以往两人还一块行动的时候,通常是凯亚负责制定计划,一点心思拐上十多个弯,迪卢克直惯了,跟不上思路就会往他身边挪,红毛的发辫轻轻晃动,像猫摇尾巴那样表达一种略带焦急的好奇心。


他只好耐着性子说得更清楚些:“想想看,如果我是女人就不会做出让你为难的事。毕竟我只是个脆弱的养女,失去了可靠的兄长就等于将自己暴露在群狼环伺之中,我什么都不说,你又要顾及到家族和看似不堪一击的妹妹,以你的性格恐怕不会抛弃家族离开蒙德,我说得对吗?”


迪卢克好像终于听明白了,缓缓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否认‘考虑过有妹妹比较好’,还是否认‘有妹妹就不会离开蒙德’。


又或者是‘我很难想象有你这样的妹妹’。


不得不说对方真是完美继承了本人的迟钝,这问题的火药味如此之重,换做旁人早就开口辩解,他还真遂了义弟的愿在这点头摇头,一句多话都没有,差点把人憋出内伤。


凯亚刻意咳嗽了一声,接着问:“那要是没捡到过我呢,会不会觉得比现在更好?”


迪卢克又摇了摇头。


从凯亚的角度看,只能望见对方晃动的发尾,以及被月夜拂过的残影。


“是啊,已经发生过的事再问什么都没有意义,”凯亚难以控制地别开脸,仿佛觉得好笑般,学着迪卢克的模样摇了摇头,“那我们聊点还未发生的吧。比如说,你会回来吗,什么时候回来?我是指,那个还在旅行中的……”


他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药剂能模拟出百分之百的过去的投影,因为过去是已经确定的东西。而未来是从同一株枝丫上结出的不同果实,即便它们的根源完全一致,从某个节点开始也会分化出截然不同的个体。选择原谅他的迪卢克坐在他面前,蜷曲的红发从肩头划过,像无数已经报废的流星在哀鸣,他注定给不出不原谅凯亚的答案。


十七岁的迪卢克这次没有回答。


果然。他是迪卢克,只是不是那个恨过凯亚的迪卢克。


“你什么都没想过,对吗?这样也行。没什么,我也没有非要一个答案不可,”凯亚终于抬起头,露出前所未有的轻松神色,“我会帮你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尽我所能地帮你,你要复仇也好,你要接手莱艮芬德也好,至少给我一个为自己错误买单的机会……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有用。”


所以我想请你回到这里。


除我之外还有无数人需要你,无数人拥戴你。


去年的时候凯亚曾遭到过一场拙劣的刺杀。说是刺杀也实在为难,毕竟对方从街角跟踪他起就被其他骑士发现,刚走出两条街就被拦下盘问,小心思扼杀于摇篮中。说是拙劣委实有够拙劣……也难怪,那只是个十三四的小孩,又能有什么高深的计谋呢。


小孩被凯亚的下属围起来才意识到失手了,遥遥举起刀,朝他叫嚣,说你真以为能得逞吗!你一辈子都不可能接管莱艮芬德,莱艮芬德的主人永远不会是你,你是个冒牌货,是个幸运的废物,如果不是被莱艮芬德家捡到你以为你能有今天的地位!


凯亚眯起眼,端详起对方。


他记得这张年轻的脸,总是快乐地跟在迪卢克·莱艮芬德身后,像个忠实的小跟班。


蒙德城里这样崇拜着迪卢克的少年人还有很多,绝不止一个。或许今天的刺杀失败了,明天换个人来说不准会成功,谁能保证凯亚·亚尔伯里奇每一次都如同今日般幸运?


人的恶意能躲过一时,又怎么躲得过一辈子呢。


骑士们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装作听不见男孩恶毒的咒骂,给他们的队长留面子……又说不定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毕竟凯亚坐的就是他义兄的位置,谁能保证下一步他不会取走义兄的家产?


凯亚有些感慨地看着男孩的脸,点点头,说,你说得没错。


为何不是呢。他确实拿走了本该属于迪卢克的东西,只因为他叫对方哥哥,只因为他叫克利普斯父亲。他在一个刻意安排好的恰当时机中做了该做的事,除此之外没有再付出任何东西,轻易得到莱艮芬德的爱。


任何试图跟莱艮芬德产生关联的人都该厌恶凯亚·亚尔伯里奇,因为他的出现让他人梦寐以求的爱变得如此廉价。


又或许爱本就是如此廉价的东西。


迪卢克凑上前抱住他,缓缓抚着凯亚的背部。那些紧绷的血肉在手掌下慢慢舒缓,放松,过了一会,他问道:“为什么这么问,蒙德对你不好吗?”


凯亚暗暗咬紧牙槽:“我没这么说,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


“那你是因为愧疚才留在蒙德吗?”对方又问。

 

“或许有一些,但不完全是……为什么变成你在审问我了?”他突然反应过来。


年轻的前骑兵队长突然很用力地抱了他一下,胳膊收得很紧,随后夸张地叹了口气,说:“因为你不需要我的答案,不是这样吗,你需要的是恨过你的我。”


凯亚恍然地想,原来他并不是一无所知。


“不过我一直都需要你的答案,凯亚,”对方话锋一转,“我会一直需要你的答案,永远,哪怕以后的我改变了想法,觉得世上有比你更加值得珍视的人,生儿育女,组建了另外的家庭,他们虽然都是我,但也不是我了,”


年轻的莱艮芬德捧着弟弟的脸,吻如雨水般细密地落在凯亚的眼睑上:“因为仅有此刻的我将永远属于你。”


他说完便消失了。


凯亚只感怀中一空,红色的神之眼从空中坠下,滚落在腿边。


他突然想,失去一个虚假的人偶和失去迪卢克本人究竟孰轻孰重?这两者看似无法相提并论,但有那么一秒他想要留住幻觉……说来好笑,人竟然对错失一件未曾珍惜过的东西感到遗憾,就像观测到宇宙中一颗正在死去的恒星。


这样的想法不过存在了一瞬间。这个瞬间后,他若无其事地将神之眼放回柜子中,上了锁。




之后便是蒙德人最喜爱的六月。


蒙德的季节变化并不明显,月份的流逝其实没有太多区别。但蒙德人确实偏爱六月,或许跟某种微妙的仪式感有关,比如即将来临的节日,躁动的空气,以及顺应季节而生的花。说起六月每个人都能想到些好的东西,关于希望,关于生,关于复苏,关于爱。


迪卢克·莱艮芬德也是在六月回到了蒙德。


凯亚得知这个消息时还在酒馆跟人闲聊.对方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喝得半醉了嘴上就开始没谱,非说她孙女小时候跟凯亚订过娃娃亲。凯亚没来得及张口,旁边的下属先抢了话头,说你孙女才五岁呢,都能给队长当女儿啦,哪来的娃娃亲!


醉鬼们听了哈哈大笑。


其中一个人忽然说,哎,今天早上我经过莱艮芬德的庄园时看见他们那儿的仆从在门口进进出出的,神色紧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


酒馆里的气氛刹那间沉默了一瞬。


自从迪卢克·莱艮芬德淡出蒙德人的视线,这座庄园也仿佛隐了形。三大贵族中一支被逐出势力中心,一支丢了继承人,摇摇欲坠,仅剩下古恩希尔德如日中天,两个女儿都有着至关重要的地位,很容易就能想到实权究竟掌握在谁手中,谁的决断足以颠覆整个蒙德。


蒙德表面上是自由之邦,但谁能不爱权力?权力如美酒,只会引人沉沦,或许年轻的两姐妹值得信任,谁能保证家族中真正掌事的老人没动这份心思?


毕竟劳伦斯便是前车之鉴。


但莱艮芬德的主人能回到蒙德,情况必然有所转机,如果将古恩希尔德家无二的风头压下甚至互相限制,对关心城内权力纷争的人们来说才是乐见的结果。


“说不定只是大扫除哦。”


凯亚打破僵局,懒散地靠着吧台,举起酒杯遥遥朝那个人晃了晃,促狭地眯起眼睛:“你这家伙这么在意人家庄园的动向干嘛,不光目击到人进进出出,紧不紧张都被你发现了?别不是看上哪个漂亮的小女仆了吧,直说又没人笑话你。”


人喝了酒脑子里就装不下太多事了,酒鬼们一听有桃花乱飞的八卦立马忘了刚刚的忧虑和期待,都举起酒杯调侃那个年轻人。


那个人本来没喝多少,神智还算清醒才说起这事,可一听周围人逗弄似的笑声,领头的人又坐在吧台前没个正形地看着他,被酒精入侵的大脑里很快浮现出少女们雪白的裙摆和幼鹿般的小腿,脸一红,不再出声。


凯亚笑完别人,回过身,朝查尔斯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神。


对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的心骤然剧烈地跳动了下。


凯亚已经改姓亚尔伯里奇,又离开了那座房子,极少来往。有了情报网虽然能掌握莱艮芬德的部分动向,但还是比不上在宅子里的人消息灵通。


查尔斯是酒馆的雇员,并不住在庄园附近,理论上不属于莱艮芬德的仆从。可现在连他都知晓了内情,也就是说,莱艮芬德家或许发生了一件重要到必须通知每个成员,且不能对外泄露风声的大事。


想到这里,骑兵队长无意再浪费时间从对方嘴里撬出什么蛛丝马迹,付了钱往外走。


酒鬼们对迪卢克·莱艮芬德本人归来的推测他不是没想过,但这个可能性太小了。如果说第一年的时候凯亚还会对此抱有怀疑,这种怀疑被连续蹉跎了三年,早就消磨殆尽。


就像阿贝多所说的,迪卢克回不来的可能性很高,如果真是这样,他无法阻止莱艮芬德的没落,起码要保证庄园的安全,至于家族名下的酒业,还需另外请人经营……除去埃泽,莱艮芬德家擅长行商的人并不多,时间越久,这个失去主心骨的名门望族处境就会越艰难。


凯亚心思不断,步伐飞快往庄园的方向赶。


除非万不得已,爱德琳不会主动向他求援,这就导致几年来他都是凭借自身的判断决定莱艮芬德是否需要帮助。但当凯亚敲开门,出现在酒庄前,这位心智坚韧的女仆破天荒地露出一丝慌乱的情绪。


越过爱德琳娇小的肩头,凯亚猝不及防与大厅里正换下外套的男人对视。


他的声音顿时像唱片机卡了壳:“你……”


对方轻轻扫了他一眼,将外套交给女仆。


这人长得和几年前不大像了,骨头都被磨成了开刃的剑,血腥又锋利。迪卢克·莱艮芬德朝凯亚的方向走过来,用一种不带太多情绪的目光注视着他。


“你好,凯亚队长,很久不见,”迪卢克说,“很高兴看到你过得不错。我听说了,你现在在骑士团的地位很高,祝贺你。”


凯亚的脸色微妙地变化了一瞬。


迪卢克的情绪不再像以前那样外放,一时让人分不清是嘲讽还是真心实意的祝福。那张脸板起来的模样堪称诡异,他有种错觉,就好像这具壳子里装着完全陌生的人,又或者,是有谁冒名顶替了迪卢克的身份妄图继承莱艮芬德。


但他还没有傻到将现实当成错觉。


凯亚轻轻拍了拍手,笑了起来:“很久不见,迪卢克少爷……现在应该叫老爷了?三年了,看到你平安无事,我真是感到由衷的欣慰啊。”


“劳你费心。”


对方朝他一点头,仍是让人摸不着态度,脸上表情倒是客客气气:“我听埃泽汇报过,这几年你对酒庄很是关照,有什么需要可以提要求,如果我能做到的话,一定尽力为你办妥。”


骑兵队长只是笑:“分内之事而已。说到要求,不知方不方便透露迪卢克老爷有无意向继续留在蒙德?还是说仅仅回来巡视家产,过阵子又要踏上旅程?”


迪卢克不置可否,说:“这是莱艮芬德的家事。”


家事。凯亚垂下眼,反射性地将这个词咀嚼过一遍,恍惚间窥见了对方的某种暗示。


按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不宜久留,毕竟这栋房子的主人明显不欢迎他的到来。也是,莱艮芬德真正的继承人刚回家,正忙着接手几年来落下的事务,他一个付出了点有的没的的义子闻着味就赶来了,难免有几分像讨辛苦费的,猴急的嘴脸想必十分丑恶,不怪迪卢克神色警戒,恶语相向。


按照一贯的处事准则,他应当马上离开。


但他却不想离开。


凯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知道自己又在折腾个什么劲。


“……别这么紧张嘛,”他眉间笼上一层忧愁,难过得很逼真,“作为骑士团的一员,关心蒙德好公民的动向也是理所当然。”


迪卢克不为所动地靠着餐椅,抱臂瞧着他:“上午仆人刚出门,下午就被你听到风声,骑士团的人应当不会和你一样吧,像条闻风而动的鬣狗。队长先生的消息真是灵通,叫人不得不防。”


凯亚也忍不住皱眉。


他已经拿出了十成十的功力,换做别人早就啪啪鼓掌说凯亚队长真是心系蒙德实乃我们蒙德之幸,奈何对方不吃这套。明明不是来和迪卢克吵架,却抵不住迪卢克的句句带刺,平日和情报人做交易都没这么费事。


他深呼吸,无法克制几个回合下来心中升起的无名烦躁,一时间没端住那张轻佻的脸。


“这样说可叫人伤心了,我现在就拿的这点工资连买酒喝都困难,关心下交税大户的来去很正常,不是吗。何况,”凯亚微一扬眉,口吻也变得不善:“才过了三年就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好清高的贵族姿态啊,骑士团的人和不和我一样,你难道不知道?”


他故意挑对方不爱听的话,试图让那张臭脸变得更臭。这实在是件简单的事,没有人比他更知道如何激怒迪卢克。


老板的脸色果不其然迅速地冷了下来。


“爱德琳,请他离开。”


女仆长站在一旁,无措的目光在两人之中梭巡,不知该不该听从命令。


他转过头,朝女人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作为被收养的义子,莱艮芬德的外姓人,他还不至于不识趣到让从小照顾他的姐姐为难。


凯亚后退一步,手扶在了大门的把手上。


“行吧,骑兵队长拧动门把,回头露出一个假笑,“刚才可能没说明白,迪卢克老爷……我实在是很高兴你回到了蒙德,非常高兴,非常非常的。”




迪卢克·莱艮芬德出现在城中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拜其所赐,最近整个蒙德无处不散发着欢乐祥和的气氛,民众的状态都很不错,就连城门口那个常年唉声叹气的冒险家脸色也看上去好了许多,坐在长椅上发呆,晒太阳,偶尔和他那个有些笨的徒弟聊天,总之不再酗酒。


显然,除去他以外,这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好消息。


好吧,对凯亚来说也不算什么坏消息。虽然未必是最惦记的那一个,但在无数的午夜梦回中他还是暗自期待过迪卢克在外生龙活虎,活蹦乱跳,一拳打九个,剩下那个主动拜倒在他的黑色长靴下。


大家都是男人,他总不能像花店的年轻女孩那样早晚向风神祈祷莱艮芬德老爷平安,可兄弟情分他有做到位的吧?一没有趁虚而入抢夺他的家产,二没有不择手段抹黑他的名声,甚至三年的大好时光凯亚连个恋爱都没谈,生怕把迪卢克的真命天女谈走了。


就算迪卢克是话本里饱经挫折最终成功奋起的男主角,他也绝不是白痴配角。


而且非要说的话,倒是这位归来的男主角太不近人情了。


凯亚心下忧愁。一面勤恳工作,一面日夜琢磨万一要是迪卢克把他的真实身份抖出去了怎么办。首先蒙德城关注高层势力关系网的居民不会站在他这边,其次众多怀春的妙龄少女不会站在他这边,接着身为命运共同体的贵族不会站在他这边,然后被晨曦酒庄养着的骑士团不会站在他这边,最后关系不错但靠天使的馈赠续命的酒鬼是万万不会站在他这边。


何况他们在有自己的立场之前,首先是蒙德人。


思前想后,感觉唯有火花骑士堪当大任,应当能为他抗击外敌。


这未免是他苦中作乐了,拉小孩蹚浑水的事但凡有点良知也做不出来。可由他掰着指头算,横竖叫不出几个队友,况且真到了那个时候风神未必坐视不理,撺掇谁入伙都没用。


毕竟自愿的同生共死,本就太不切实际。


不知为何,一张温和清澈的脸在他脑海中倏忽闪过。


看吧,人多卑鄙,他早先对那个神之眼化作的傀儡不屑一顾,现在却忍不住期待,期待如果对方还在的话会不会偏向他。因为那并不是真正的人,没有那么多必须要遵守的立场,凯亚甚至可耻地将它和真正的迪卢克比较,试图从中筛取对自己有利的痕迹。


说来奇妙,他也并不是想让谁来为他出头,只是被一种近似于怀念的感觉驱使着,回忆着与对方寥寥无几的相处。说到底真正的迪卢克又比假货好在哪里呢?或许好在他是真货吧,他是真正的迪卢克,一句话就能胜过千言万语。


可世界上有谁配得到真正的迪卢克?


早知是这样,当时就该多跟小傀儡聊几句。好歹是阿贝多特地交给他解闷的,总比现在一无所有要好得多。


叛徒配假货,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虽然那个成精的神之眼并不像假货。他很好,像一颗塑料苹果,每一面都光鲜亮丽,好到除了是假的之外没有坏的地方。虚假是它唯一且致命的缺点,足以抹杀其他一切。


但如果不是假的,又怎么可能做到完美无瑕?


凯亚放下笔,揉了揉肿胀的太阳穴朝窗外望去,才发现自己的脑子里始终在默念那句,“早知是这样”。




他这次的造访又是在凌晨。


阿贝多这回没有在画那副久未完成的大作,手掌交叠放在腹部,闭着眼躺在冰凉的石床上。


从行为来看他似乎在模仿睡眠,但氛围不大像,反倒像某场雕塑展览的后台,还未苏生的石膏被胡乱堆放在一起,仿佛婴儿或者尸体。


凯亚很想指出正常人是不会在雪山睡石头连个被子都不盖的,换成别人早就冻得面如土色,哪里能像人造人一觉起来面色红润,精神焕发,既然要装能不能装得专业点。


可他没这个心情。


人造人并不懂这类复杂的心理活动。凯亚刚迈入实验室他就平静地睁开眼,直挺挺坐了起来,完全看不出是刚睡醒,也有可能压根就没睡。阿贝多看也不看站在一旁的客人,抓起桌边的炭笔,让它在手中转过一圈,嘴里念叨着,好像在叹气:“我是不是应该收额外的服务费?上次就该这么做了。”


“我需要买你的试剂,你的、‘匹诺曹试剂’,”凯亚恍若未闻,深吸一口气,“越多越好,有多少拿多少。”


对方放下手中削好的炭笔,对他的话并不感到惊奇。


“看起来你说得对,它不应该叫匹诺曹试剂,应该叫卖火柴的小女孩试剂。我因为自身的缺陷并没有意识到它会产生依赖性,将它赠予了你,理应是我的责任,”阿贝多缓缓用指腹抹去一些纸张上的亮面,劝解道,“凯亚·亚尔伯里奇,你对它成瘾了,你要克服它。”


“你想说我在自欺欺人?”凯亚笑了下,但很快他便收起笑意,反过来承认了这种说法:“不错,越会自欺欺人的家伙越能发挥药剂的效力,这可是你说的,对吗?我是你最好的试验品,除我之外你很难找到更符合要求的小白鼠了。”


“我现在不需要实验数据了。”


凯亚故作吃惊:“哎呀,我看起来像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廉价货色吗?”


对方闻言稍稍一顿。


“并不,只是以前的你看上去不会像现在这样……无理取闹,”阿贝多侧过头,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端详了他片刻,说,“是因为莱艮芬德回来了?”


“跟他没关系。”


“好的,但愿吧,”炼金术师也不勉强,耸了耸肩,表示不愿多做争论:“抱歉,我没有理由再把药交给你,毕竟正主都回来了,那种虚幻的东西拿来也没用了。”


他观察着凯亚的神情,随意地推测道。


“还是说,你现在觉得真品不如赝品了?”


凯亚注意到探究的目光,不易觉察地侧了侧身体,避开过于直接的打量:“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你有什么意义?”


阿贝多识趣地移开视线,身体往后靠向椅背:“没有意义,你可以当做是同类间的关怀。”


“关怀?”凯亚的脸色中浮现出一丝不可思议,似乎觉得好笑般抬高了声音,“没必要同情我,或者应该说,没必要挤出一副同情的模样。你根本没那种东西,对不对,人造人?我没说错吧?我很清醒,清醒地知道我在做什么,没有成瘾,没有受到控制,我是发自内心真心实意需要这样东西,也很喜欢它为我制造出的一点幻觉……”


他说到这里,神色有瞬间脆弱到摇摇欲坠。但很快,他闭上眼极其细微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脑海中多余的杂念抖落出去:“哪怕它只是幻觉。”


炼金术师受了挑衅,并不恼怒,只是凝视起凯亚的脸,略略出了神。


法尔伽表面评价炼金术师都是怪胎,非要来雪山找罪受,私底下默认他是为了实验。其实不然,在雪山还不是雪山的时候他就来过这里。


很早以前。早到莱茵多特还将他带在身边。


阿贝多曾反思过自己为什么插手他人的私事。对方似乎当他惦念着同源为坎瑞亚的联系,但阿贝多却想,或许是因为,他们都是未做好准备便被父母从巢中丢出去的雏鸟。


虽然师父不是他生理上的母亲,而凯亚的父亲也别有用心。


人多奇怪啊,竟会为了渴求的私欲抛弃完美与真实,在残缺的东西身上挖空心思。坦白地说,作为炼金术师受到的教育让他并不认同这种舍近求远的做法,如果是刚从莱茵多特身边离开的自己,多半还要暗讽上几句。


可他已经见过了黄昏与凌晨的山,石缝中生长的花,屋檐下的冰棱是晴天娃娃;群鸟盘旋在山巅,乘着风如空明的流水般朝远处飞去。


时间久了,他也不得不承认,每一片雪花的形状终究是不同的。


“如果你认为叫一声人造人就能激怒我,感觉你并不理解人造人,亚尔伯里奇队长。”


阿贝多抚摸着画中的雪山,炭屑从纸上簌簌落下,仿佛一场黑色的雪:“其实不用向我解释,如果你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不会来找我。”


人会下意识地趋近同类,帮助同类,这很好,或许这是他和人更接近了的证明。


但他和凯亚终究不是同类。


阿贝多利落地拉开手边的抽屉,将一只手掌大的木盒子扔给凯亚。他神色不动,口吻中却翻涌着不详的怜悯:“拿去吧,希望你……得偿所愿。”




迪卢克处理好手头的事务后,距离和凯亚不欢而散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三年以来,他一直有在关注蒙德城的近况,尤其加入情报组织让他更为如鱼得水。蒙德城发展得不错,骑士团内部的那些废物意外地清理得很干净,和当年事件有关的人已经流放去了别处,但不知为何,再往下查就难了。


他不是傻子,明白是谁从中动了手脚。


对方在想什么也很好猜。凯亚在防止迪卢克下狠手,真惹急了背后的势力反而难以收场。他还保留着做庶务长时的把戏,习惯性为上司留后路,把事情做漂亮的同时,也不会让人太痛快。


是的,凯亚一直都是这样,永远能卡准一个大家都接受的点。


可这就是他让人最厌烦的地方。


那天凯亚走后爱德琳曾委婉地指出迪卢克当时的态度不对劲,女人没有说这样不好,只说这是不对劲的。他自然知道意思,可如果真能做到八风不动,又怎么会跟对方杠上?


迪卢克不免有些懊恼。


之前在外闯荡的时候还不觉得,直到和凯亚对上才品出一丝有力没处使,感觉自个磨炼得不够到位,应该再修身养性个三五年,省得一回来就破绽百出。


还不知凯亚会怎么想他,是不是又在背地里笑他幼稚,和当初一样,毫无长进?


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头疼,感觉上次这么头疼还是很久以前。不过想归想,成年人的矛盾总不能再像年少时那样闹别扭了。


迪卢克迟疑片刻,动身前往蒙德城。


这个时间点对方还在工作,如果凯亚没再计较之前的争执,他们大概能约在晚上的酒馆简要交换下手中的情报。要是气氛足够愉快,他们也许能顺带聊点别的,不过迪卢克来说那并不是放在首位的事。毕竟时间还长,有些事优先级更高,而有些事则需要漫长的等待。


可凯亚居然不在。


他抓住守门的年轻骑士波尔托询问对方的去向。那小骑士腰板挺得笔直,说您要找凯亚队长的话那真不凑巧,他昨天下午就请假了。


迪卢克声音微扬:“确定是请假?”


波尔托不明就里,硬着头皮答道:“应该是享受人生去了?要不然就是去隔壁璃月参加品酒大会,别的我就真想不到了……您要想了解这些可以去找阿贝多队长,很多人都看到了凯亚队长休假前曾去过雪山。”


酒庄的老板闻言甩了甩手,转身离去。


波尔托生生从那个动作中看出极度的不满意,心中惶恐,不过对方具体不满意什么就是未解之谜了。


蒙德到龙脊雪山山脚仅有一条主道可走,山脚设置了为冒险家准备的营地,周围有骑士团的人巡逻。营地里零散站着几个冒险家,问过后都说看见了骑兵队长上山,但没注意到对方下没下山,毕竟离开雪山的路有很多条,不一定是原路返回。


迪卢克一眼望去,果然在路边看到了一串极淡的元素痕迹,呈白中带蓝,在近处的泥土地面上还隐约可见,延伸到雪中便彻底断了踪影。


他走到雪路前,想了想,用剑在痕迹断掉的附近轻轻划了下。


剑身上带着火焰的热度,均匀地漆在地面上。冰雪的厚度很快坍塌了一截,其中有串颜色鲜明的脚印产生的融化反应更强烈,深深地凹陷了进去。


迪卢克追着痕迹上了雪山。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他在一处山洞前停下了脚步。


雪山上绝大多数适宜居住的山洞都被动物所占据,而这一处大概是因为地势较高,连接的通路又较狭窄,没有被大型的动物或冒险家占据。


洞口朝内凹陷,背光,能见度不过数尺。门口立着两座火把,朦胧间隐约能照出内部的环境。


黑暗之中,有个五六岁的小孩蜷着腿靠在玩偶堆里,抱着红色的娃娃。他长着令人眼熟的红发,雪白的皮肤,很常见的蒙德小孩打扮,小脸埋在长长的绒毛中,乖巧又可爱。


迪卢克踏入山洞时,他刚睡醒。男孩揉着眼睛,哈欠连天地看向这边。随着他的动作,怀中的布偶似乎不可思议地自个翻了个身,就像是……也刚睡醒?


不等迪卢克多研究两眼,对方明显怔了片刻,随后眼睛弯了起来:“是长得和我一样的大哥哥!”


迪卢克看自己的脸看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见这张脸摆出矫揉造作的表情,稀奇之中又带着违和感。他端详了一会小孩的长相,问道:“阿贝多说药水曾让神之眼化形成人,指的是你吗?”


幼童天真地歪着脑袋,没有正面回复问题:“哥哥想问的只有这个吗?”


原来如此,看样子是不让他问下去了。


迪卢克点了点头,并不执着答案,直奔主题:“那个人呢。”


他没点明具体代指的是谁。


雪山环境恶劣,迪卢克来时正好下着暴雪,靴子上沾满了雪泥,竖着的火把令洞内显得温暖许多,他身上沾到的那点残渣融成了水,落入铺满地面的干草堆中。


男孩扶着猫玩偶柔软的肩膀站了起来,将怀中的娃娃放在腿边,规矩地整理好衣服,走近了两步。即便是迪卢克本人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动作实在很像小时候的自己,就算只是模仿,这种模仿同样是无可挑剔的。


“如果是那个狼狈的哥哥,”小迪卢克笑了笑,“他不在这里了呀……去哪儿了,我也不知道呢。”


室内一时陷入寂静。


迪卢克没有再追问什么叫很狼狈,什么又叫不在这里,将剑收了起来,没耐心地叹了口气。


“看你的模样也有五六岁了吧,这个年纪凯亚已经到我家了,你现在穿着的衬衫是他和我一起买的,为什么装不认识,”他不理解地皱了皱鼻子,“还有,既然已经这个年纪了,怎么说话都分不清重点,你故作幼态有什么意义?指望我因此放你一马?”


显然,莱艮芬德少爷这几年和人斗嘴的能力也在稳步上升。


脸蛋很可爱的小孩大概没想过会在这里碰壁,脸上青了又白,神情难看得像每一块肌肉都被放进冰层中急冻过。半晌,他好不容易调整了情绪,换上一张阴沉的脸:“我以为莱艮芬德的家教一直不错,你至少会对小孩客气点呢?”


被嘲讽了的人眉毛都没多抬一下:“高估了,我对背叛我的东西一向没有包容心。”


男孩似乎对这句话反应剧烈。他盯着迪卢克的眼睛,声音尖细地脱口而出:“是你先不要我的!”


“的确如此,”


迪卢克毫不在意地认同了他的说法:“我有更加趁手的工具,不再需要神之眼。就连现在,我也不打算找回你,但属于我的东西站在了我的对立面,很难说不是背叛。”


男孩抿紧嘴唇,垂下眉眼,让人看不清具体的神情。


雪山上刮起的风吹乱了人的视线。迪卢克拂开遮挡视线的额发,抬头注视着灰蒙蒙的天,脸色比天色凝重。远处逐渐压来的黑云缓慢地鼓动着,无规则地改变着自身的形状,再过一阵子,它会沦为噬人的凶兽。


暴雪就要来了。


“你不能留在这里,你的存在对蒙德来说是个隐患,”迪卢克将剑刺入脚下的泥土中,“带上东西跟我走,或者我将你处理掉。”

  

明明有着相同的脸,神情的差别竟能让对方看起来是完全陌生的另一个人。那男孩缓缓往后退去,给人一种将要隐没在黑暗中的幻觉。


“我明明只是个小孩啊,居然对我说出‘处理’这个词,长大的我真是残忍,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幼小的迪卢克叹息着摇了摇头,走到火把旁,用手抚摸着柴木干裂的纹路,“带上东西?带上这些你眼中的破烂娃娃?你也看到了吧,暴雪要来了,你会允许我拖后腿吗。”


迪卢克似有所察,往前进了一步。


对方声音轻轻的,不仔细听很容易丢失其中的某些情绪:“妄图博取你的同情是小孩的天真,可小孩也有小孩的自尊啊。”


他忽然露出一个堪称恶劣的笑容。迪卢克甚至来不及制止,男孩手边只轻轻一推,火把顺势倒在了地上。


高温吞噬着铺满地面的干草,迅速蔓延成一大片成年人小腿高的火势,隔开了两张几乎一样的脸。迪卢克皱眉看着他,好像不太明白曾经的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行为。


但无论说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


男孩站在原地,避也不避仅仅数尺远的火焰。他目光出神地注视着他,像注视着一条河流。迪卢克明白这是对方给他的选项:冲破火焰将他绳之以法,或者任他在火中自生自灭。


其实两个选项没有太多差别,也许后者给犯人留有了尊严。


迪卢克的思绪忽然中断了一瞬。


他忍不住想,药物催生的人偶会有尊严吗,它也会需要别人给予的尊严吗。他仅仅转瞬的走神,可在对方看来,他的缄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火焰倏地拔升,隔绝了两人无言地对视。


男孩朝洞口的方向伫立片刻,毫无留恋地转身,走向角落里一米多高的猫咪玩偶。猫玩偶全身覆盖着通红的柔软长毛,眼神平静地注视着他。他朝它笑了笑,把本来就躲在角落的大小布偶又堆实了些,让它们尽量远离从门口烧进来的火焰。


完成这些后,他随手拎起脚边试图顺腿爬上来的麻薯玩偶,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进猫咪肚子上的长毛中。


猫咪笨拙地用圆滚柔软的手拍了拍他的背,艰难地将男孩搂进怀里,无声而温情的安慰着,但这在逐渐升高的温度中像是附加的炼狱。男孩的头上逐渐冒出细密的汗水,衬衣的后背晕出成片成片的深色,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显得十分煎熬。


玩偶不明白他的难受从何而来,慌张地塌下耳朵,拍背的频率顿时加快了不少。


小猫头鹰背着半个巴掌大小的饼干小人,一跳一跳地靠近,温顺地贴着他的额头。软绵绵的麻薯则在怀中努力抻直了身体,用脑袋的部分蹭着他的下巴。玩偶们挤成一团,伏在濡湿的肌肤上,替他擦去不断溢出的汗水。


男孩目光晶亮。高温蒸得他脸颊绯红,他却动也不动,只是十分遗憾地笑了。


“是啊,是同类的话,你们才会喜欢我吧。”


毛绒玩具们听不懂他的话,也感受不到温度,自顾自地涌上,层层地盖住了小孩的身形。


火焰逐渐消耗掉了山洞内部的空气,缓慢地顺着地上的枯草蔓延,蛇那样扭曲着形状,逼近深处,但在高温烧上来之前他一定会被红色的毛绒物闷死。玩偶的思考回路过于简单,认为将他护在身下就能安全,男孩也不反抗,细瘦的手指用力抓住猫咪玩偶的长毛不放,像婴儿紧紧偎着父母,有着无条件的信任与依赖。


他抱得很紧,浑然未觉身后忽然掀起一股扭曲的热浪。


接着男孩的胳膊被牢牢锁住。有人用蛮力将他拽离地面,一刀挥开紧紧缠在他身上的毛绒玩具。


那些可爱的小玩偶被横向地切割,神情中还带着懵懂。离得最近的猫咪玩偶上半身歪在一旁,露出破开的肚皮。棉花如湿漉漉的面粉般柔软地炸开,泄了一地,遗落在了逐渐包围上来的火海里。


摇晃的火焰中,它像是朝男孩摆了摆手,仿佛一种告别。


男孩下意识地伸出手,朝虚空抓了下,什么都没有抓住。


不速之客不由分说地将人一把拉出了山洞。男孩怔怔地回过头,红发的莱艮芬德正定定地注视着他的脸,不多时,沉默地放开了他。


“这么大个人还装小孩,几年不见,你倒是变得很闲啊,凯亚。”迪卢克说。




离开很远后凯亚回头仍能看见火在烧,黑色的烟濡染了飘落的雪,雾蒙蒙的,呈一片狼藉的灰色。整座雪山都在沉默中震怒,到山脚下仍能闻见焦臭,环绕不去。


虽然抢救及时,他的小腿跟腱处还是被热浪灼伤,疼得小声抽气,尝试了几次站都站不起来,只得坐在地上发呆。迪卢克掸去衣服上的焦尘,静静观察了会远处逼近的黑云,蹲身背起凯亚,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了山。


骑兵队长保持着小孩的体型,腿夹在对方的腰侧小幅度地晃荡。伤口暴露在外,烧得全身的神经都在隐痛,晃荡时被寒风一吹冻得发麻,感知反倒不那么敏锐了。血从创面流出,毫无声息地陷入雪中,雪地上除了人的脚印外不留痕迹。


阿贝多介绍药剂的用法时,他的脑海里就有疯狂的想法挥之不去。


药的作用可以改变物品的形体,甚至赋予一定程度的智能。那么除了老宅中遗留的私人物品,他自身不也是迪卢克的关联物吗。既然能将死物变成活物,那直接用在活物上又会产生怎样的效果?


现在问题的答案摆在了眼前。


客观地说,在他身上发生的变化与神之眼类似。和那些小物件不同,他们彻底变成了某个时期的迪卢克。但神之眼毕竟是原主身体的一部分,而凯亚和迪卢克没有血缘关系却能达到这个程度,可以初步推断药剂对活物的效果更佳。


或者,也有别的原因,只是他不愿去想。


可阿贝多介绍时却避开了这种可能性。想来理由也很简单,他觉得没有必要。正常情况下,默认绝大多数人不会将成分不明的东西用在自己身上。


当然,是指正常情况下。


整整三年,迪卢克的背部似乎长结实了许多,让人不太确定是从男孩到男人的转变本就如此,还是在外几年间的磨砺使人变成这样,连声音都沉了几个调,说起话来像低音的琴弦在微微共振:“为什么寻死?”


凯亚一瞬间有些怔忪。


“哈哈,哪能啊,在你眼里我是这样脆弱的人吗?”他干笑数声,“别忘了我也有神之眼,借这场火脱身小菜一碟,如果不是你去而复返,我现在已经回家睡上好觉了。”


迪卢克听了,发梢微微晃动,似乎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这是个过于拙劣的谎言,他自身也清楚,没想到对方放弃探究放弃得如此爽快。凯亚闷声趴在迪卢克的背上,垂下头,越过迪卢克的肩线看向地面。


那双略显厚重的黑靴踩在雪地里,每一步都是一个平稳踏实的脚印。他突然想起十八岁的迪卢克喜欢穿做工精致的薄靴,钟爱亮色,好像穿个衣服也要符合光明磊落的骑士形象,感觉从小就挺臭美的。凯亚搂着哥哥的脖子揣测,不知他现在一身黑是不是同样的用意,想让自己看起来严肃正经些……至少盖过那张脸给人的印象。


想到这里凯亚几乎觉得好笑了,刚要开口揶揄两句,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差点忘了,这些不过是他的推测而已。


毕竟比起这个一身黑的迪卢克,凯亚了解的是那个神采飞扬的、停留在十八岁的义兄。可他们都不会再回来,无论是真正的十八岁的迪卢克,还是神之眼的幻象。


雪下得更大了。凯亚被迪卢克的默不作声弄得昏昏欲睡。恰巧雪花落入衣领中,他激灵了下清醒过来,主动打破尴尬的氛围:“你就没有别的想问的吗?”


迪卢克接话飞快:“我问了,你会说吗?”


凯亚语塞。他只是随口一提,没想过迪卢克会感兴趣。


对方仿佛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谨慎地下了一段坡度较陡的路,才说道:“那我没什么想问的。”


“可我有想问的。”


还顶着张五六岁幼儿脸的凯亚忽然不轻不重地推了推迪卢克的肩膀,小声问道:“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他看上去有些不服气,翘起的发梢随着摇晃弹起,又不高兴地落回原地。


药的效力过了小半,男孩还保持着儿童的体型,头发上的红却如褪色的膜那样显露出底部的蓝,皮肤也不再是透亮的白,泛出一点晕湿的深色,不细看的话完全就是缩小版的凯亚自己了。


对方不说话,将他往上托了托,好心方便这个一把年纪还装嫩的弟弟趴得舒服点。凯亚也不客气,用小孩的细胳膊勒紧成年人的脖颈,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他的哥哥不堪其扰,随口反问:“你没注意到吗。”


“什么?”


迪卢克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以为自己演得不错?但我小时候可没有你这张爱说谎的嘴,凯亚先生。”


Biaseven

[羽枭]不要温和地走进那片月光

*竟是1w6+的宝石之国paro,蓝色坦桑石凯×红钻石迪

*无脑解释一下基础世界观,月人会来到地球把宝石人抓到月亮上,所以宝石人要跟月人战斗()宝石人的眼球是后天手工接的

*宝石人无痛觉无性别,第三人称代词均为他/含有一丝佛教元素

=

00.

红钻石落在草地上,面无表情地将弓形单刃剑收进刀鞘,鞋跟四周满是来自于高天的战败的箭矢。月人雾散,黑云消逝,天空重新回到水洗般的澄净蔚蓝之中。

“哎呀,我就说过吧,没有紧张的必要。”温迪拍了拍空的肩膀,“那家伙强过头了,月人来了我们只要看戏就好。”

空不置可否。他望着远处红钻石结束战斗后整理长袖手套的模样,优雅且沉稳,完全符合众人......

*竟是1w6+的宝石之国paro,蓝色坦桑石凯×红钻石迪

*无脑解释一下基础世界观,月人会来到地球把宝石人抓到月亮上,所以宝石人要跟月人战斗()宝石人的眼球是后天手工接的

*宝石人无痛觉无性别,第三人称代词均为他/含有一丝佛教元素

=

00.

红钻石落在草地上,面无表情地将弓形单刃剑收进刀鞘,鞋跟四周满是来自于高天的战败的箭矢。月人雾散,黑云消逝,天空重新回到水洗般的澄净蔚蓝之中。

“哎呀,我就说过吧,没有紧张的必要。”温迪拍了拍空的肩膀,“那家伙强过头了,月人来了我们只要看戏就好。”

空不置可否。他望着远处红钻石结束战斗后整理长袖手套的模样,优雅且沉稳,完全符合众人对于迪卢克“无所不能”的评价,于是前几日的那副场景愈发让他困惑起来——一个光线羸弱的午后,他前去迪卢克的房间传达战斗组临时召开作战会议的讯息,却见躺在床上的红钻石双眉紧蹙。毫无疑问,面前的人正进行着一场午睡,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无所不能的迪卢克前辈竟然也会气息颤抖地呓语。空走进他,听见了两个单调地重复着的音节。

凯亚。凯亚。

直觉告诉他,那也是一个存在过的宝石,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似乎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名字。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会让红钻石露出那种表情?身为由无机矿物组成的宝石人,他从未直面过那样汹涌的、翕张跳动着的情绪之海。

“温迪前辈。”空看向他身旁的翡翠,“你知道……你知道凯亚这个名字吗?”

绿色宝石小声哼着的曲调提前落幕。他微微瞪大眼睛,随后笑着叹了口气。

“难怪你这几天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看来是被迪卢克做噩梦的模样吓到了?”

空有些讶异:“你怎么会……?”

“小瞧我了吧?我好歹也是活了很多年了!”温迪的表情写满了得意,但又很快归于平静,那是一种陷入回忆而产生的柔和神态。他看向天空,太阳释放着耀眼的光辉。

“仔细一算,凯亚那孩子已经在月亮上待了三百多年了呢。”

#01.

七百四十八年前的冬季,绪之滨诞生了一名宝石人,铺盖着白雪的灰色海滩上,他漂亮的颜色如同深海。

蓝色坦桑石的诞生其实有些出乎岛屿上所有人的预料。在这一小片地球仅存的陆地上,宝石人以每百年至一千年的频率出生,而坦桑石距离上一位新生的赛黄晶仅仅过去七十二年。负责冬季巡逻的罗莎莉亚蹲下身子,新生宝石人本该空洞无物的眼眶里,一块黄色钻石填充了坦桑石的右眼。

“我当然试着砸过。”回到学校报告的罗莎莉亚双手抱胸,“那块黄钻的硬度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再厉害一点,考虑到继续砸下去就会敲碎一个新生儿,我就立刻停手了。”

琴斟酌了一下措辞,委婉地说道:“每个同伴的诞生都值得珍惜,下次做这种事之前最好先跟我商量一下。”

黄钻与坦桑石的相性惊人的好,并未给宝石人的身体带来什么坏影响,他们便也不再过多纠结于此事。这是一个异常寒冷的冬季,浮冰的数量比往年狂热许多,学校前的积雪厚得能压死池子里的水母,处于冬眠中的宝石人们大有延长沉睡期的架势。所以在这位新生儿逐渐醒来之前,还有许多任务等着琴和罗莎莉亚去完成。

#02.

坦桑石身上冷冽的冰雪气开始慢慢地褪去。初春的第一缕阳光浮出海平面,触及这座沙嘴地形岛屿的那天,他在苏醒的宝石人们雀跃的声音中睁开了眼睛,好奇且安静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03.

年长的翡翠拉起坦桑石的手走出图书馆,后者表情迷茫地跟着对方的脚步,他们踏在大理石地板上的鞋跟敲击出清脆的声响。

“凯亚。”温迪有些不好意思地放缓了步子,“琴已经跟我说过了,你想加入战斗组,是吗?”

坦桑石点了点头。他戴着芭芭拉特地给他做的眼罩,声线稚嫩却平稳:“是的,温迪前辈。”

“想清楚了吗?你的莫氏硬度只有6.5,韧性是中差级别,代表着抗震能力很低。最重要的是——”温迪站住身,阳光透过走廊整齐排列的柱石罅隙间洒下来,明亮地将翡翠的身体包裹:“你有为以后可能没有尽头的战斗做好充足的准备吗?”

凯亚沉默了一下,回答:“我已经好好了解过了。月人会在他们操纵的莲华状黑云之上作战,分布在周围的小型月人被称作杂,位于中间的大型月人叫作器,一般来说只要破坏掉器月人就会撤——”

“好,好,优等生,先停一停。”温迪做出一个打住的手势,“哎,怪我没说清楚,我的意思是你有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吗?你要知道,我们拥有无限的寿命,战斗则意味着你需要不断地经历失去。”

翡翠蹲下身,与年幼的坦桑石对视。琴告诉他,经过六个月的授课,尽管凯亚经常开小差,他依旧在各个学科领域都展现出了过人的天赋,而奇怪的是这位坦桑石似乎唯独对月人的内容感兴趣——“我只想要和月人战斗”,温迪不禁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孩子才会说出如此危险而纯粹的愿望。

凯亚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容,深海般颜色的头发在阴影里发出幽蓝的微光,“正是因为想要阻止失去,才应该倾尽所能地为大家战斗,不是吗?”

温迪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会,对方则小幅度地歪了歪脑袋,似乎是在疑惑。

翡翠满意地扬起嘴角。他鼓了两下掌:“相当精彩的回答!恭喜你,凯亚同学,你已经通过我们战斗组的面试了。”

坦桑石张了张嘴,试探性地问道:“前辈您是只为面试设立了一道题目吗?”

“哎呀我们毕竟只是战斗组嘛,重在打架啦。”温迪愉悦地揉着小孩的头发,“倒是可惜了你聪明的脑袋了。走,带你去看看我们战斗组的队员。”

清晨的光线里,宝石人们四处分散在学校前的草地上,悠闲地进行着常规的巡逻,一眼望过去,他们不同的颜色构成一座怡人盛放的花园。

“怎么样,有没有心仪的、想抓来当队友的人呀?”温迪乐滋滋地问。

凯亚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回答。他抬起手,食指指向学校南侧海岸与草地的交界线,那里笔直地立着一位宝石人,他扎着的单马尾红得耀眼。

“我想要他。”

简直就像感应到这句话了一样,红钻石突兀地转过身来,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兴奋地朝他们招手问好。“早安!”他大声地说。

“眼光不错嘛。”温迪评价道。

#04.

硬度十、韧性极高的红钻石拥有了他三百一十八来人生的第一个搭档,对方的硬度只有6.5,韧性也是中差级别,迪卢克决定要好好保护他。

凯亚抬起脑袋:“诶?我居然是你的第一个搭档吗?”

“很意外吗?”迪卢克顺势把做好的花环安在坦桑石的头顶,“三百一十八年对宝石人来说很短的啦,而且也没人主动找我做搭档,只跟几个人临时合作过。”

“临时合作。”蹲在学校前水池边的凯亚重新看向池子里发着斑斓荧光的水母,“感觉怎么样?”

此时夜色已然浓厚,黯淡下来的光线褪去白昼的喧闹,高天中皎洁的月色同时也在水面波动,虫鸣蛰伏进草根里,怡人的静谧持续扩散着,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尚还清醒着的人。

其中一人忧郁地叹了口气:“也就那样吧。他们说我太厉害了,还没出手,月人就已经被我消灭了,自己完全没有存在感。”

话音未落,身边人就传来了轻笑。迪卢克有些恼火地质问你笑什么啊,这反倒让凯亚笑得更厉害了。他笑得双肩发抖,色彩艳丽的花环倾向一边,悠悠地悬着。

“不是啦,我只是、只是能想象到他们说那些话的表情……”凯亚曲起指关节,将几缕垂下来的发丝别回耳后。他绵软的语气里依旧盈着笑意:“因为我知道你有多厉害哦。”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激得迪卢克颤了下身子。明明是夏末的晚上,他却能感受到气温奢华的骤然上升,热得他晕乎乎的,差点忘记要怎么去调节四肢。他恶狠狠地眨了眨眼睛,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方才凯亚说那句话的时候,语调跃动着骄傲的意味。于是迪卢克也不自觉地笑起来。


其实刚得知自己要有搭档的时候,迪卢克心中并不抱有太大的能够长期合作的期待,但他还是认真地表达了欢迎的态度。他伸出手与凯亚相握,隐隐觉得坦桑石的皮肤有点凉。听说他是在冬季最寒冷的阶段诞生的孩子,刚被带回来的时候,新生的身体上充满浮冰与雪花的凛冽气息。

迪卢克一开始以为,凯亚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年轻的坦桑石经常待在图书馆里翻看有关于月人的书籍,或是跑到阿贝多的工作室阅读他对月人的分析报告,以此度过空闲的时光。迪卢克跟他说话的时候,凯亚会安静地听着,有时听着听着就走了神,目光亮亮地凝固着,像是冬季月夜里温润闪烁的冰棱。

二十四小时的一天里,他们通常需要共同度过大部分。毕竟战斗组就是这么忙碌,每天清晨开早会,然后走出半月形的学校,在这片地球仅存的陆地上巡逻,随时准备迎接月人的袭击。换言之,月人不袭击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得做些打发时间的、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事,直到太阳完全没入海平面,星子与月主导古老的天空。无所事事的期间,迪卢克完全不介意凯亚的沉默寡言。坦桑石拥有聪明的头脑,常常给出精妙的建议,按温迪的话来说,就是很好地弥补了红钻石有些冲动的战斗方式。只不过凯亚一开始给出的作战计划不知为何都充满了自毁意味,迪卢克有次实在受不了,严厉地教育了他的搭档一番。

“以后不要再出这种点子了!你是我要珍惜的搭档,不是人形诱饵!”

“为什么要珍惜我……?”凯亚看起来很困惑,“我这种人,硬度不是很高,韧性也不怎么样,总有一天会被月人抓走,珍惜我这种人岂不是——”

“凯亚!”迪卢克揪过坦桑石胸口的领带,他快要气疯了,为了不让自己的手劲把对方弄碎,他努力压下过于蓬勃的怒火,“你既然选择了我,那我就会选择拼尽全力保护你,如果你理解不了,就自己一个人去找琴解除我们的搭档关系,反正我没有这个打算。”

坦桑石垂下眼帘,漂亮的长睫毛颤动着,像是风拂过的叶片罅隙间不安的黄昏光线。他只是静默,似乎什么话也不打算说。迪卢克见状缓缓松开手,他都有点于心不忍了,差点就要出言安慰。但他这次铁了心要让凯亚意识到点什么,所以红钻石倔强地抿住了嘴。

终于凯亚伸出手,抓住迪卢克的衣角,仿佛攥紧这片布料就能让他获得勇气一样。“对不起,我不会再……唔,我会尽量……”他小声地组织着语言。

迪卢克高兴地抱住了他。

沟通起了显著的效果,而坦桑石仍避免不了战斗中的碎裂。凯亚的战斗方式优雅利落,轻巧的双刃剑能够划出致命的剑影,可月人的攻击总有难以预测的情况,于是坦桑石的全身都断过几遍——手臂、腿、头颅。迪卢克一言不发地捡起坦桑石的碎块,背着他意识不清的搭档走进学校的医疗室。

坦桑石被拦腰斩断的那次昏迷了整整两天。迪卢克搬了个椅子过来,安静地坐在手术台边等着。

“迪卢克前辈……”负责宝石人切割与修复的芭芭拉好心地劝导,“虽然同伴的昏迷确实是一件让人不好受的事情,但您也不能每次都、都一直不睡觉呀……而且这种程度,对于我们宝石人来说,肯定是没事的……”

“我知道。”迪卢克揉了揉眼睛,有些固执地回答:“三百多年以来,战斗很少会让我碎裂。即使我清楚碎裂不会产生痛觉,亲眼目睹凯亚的碎裂时却让我痛苦,也让我觉得不安。我不知道我能否理解他的痛苦,但我决定倾尽所能地去理解他的全部。强迫自己清醒着的这段时间,我要好好思考如何做到这些东西。”

“啊……啊、好的,嗯……”芭芭拉明显地慌张起来,仿佛已经彻底失去了语言功能。

而这时凯亚从手术台上坐起身。顷刻间他们全都将目光投射到坦桑石身上。

“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呢。”凯亚笑着看向迪卢克,眉眼可爱地弯起来,“我睡了多久了?”

迪卢克比芭芭拉更快给出答案:“四十九个小时。”

“喔……四十九个小时没睡觉了吗,迪卢克?”

“你、你……”迪卢克站起身走进他,泄愤似的挠乱坦桑石的头发,“真叫人心烦……你从哪里开始听见的?”

“唔、从三百多年以来那句话开始。”凯亚在红钻石手掌的蹂躏下微微蜷缩起身子,“抱歉啦,抱歉啦,我又不是故意的……”

接着他在手术台上晃荡着的小腿把迪卢克往前勾。“还有,我觉得想太多可不是件好事。如果真的心疼我的话,可以试着……抱一下什么的……”

红钻石不假思索地倾身抱住他,坦桑石愣了一下,随即快乐地圈住自己的脖颈。为了不弄碎凯亚的身体,迪卢克并不能抱得太紧。


凯亚逐渐变得爱说话,巡逻的时候总冒出些古灵精怪的点子。他们在薄雾式微的森林里捉迷藏,跑到海角看许多场日出日落,拿着阿贝多给他们的资料鉴别草丛里的昆虫。凯亚拉着迪卢克要他找沙滩里色泽鲜艳的海螺,红钻石的手指拂开沙砾时,凯亚自他身后用被海浪冲上岸的水藻盖住他的眼睛。

“你安分点啦!”迪卢克撩起头上湿答答的藻类植物毫无威严地训斥道。

而坦桑石早就自然而然地学会了如何撒娇。在让迪卢克心软这方面,凯亚永远天赋异禀。他双手环住红钻石,整个人的重量都轻盈地靠过来,脑袋一下一下懒懒地蹭着迪卢克的颈窝。

“嗯……对不起……可是这样做不是很有乐子嘛?”他恶作剧得逞的语气里点缀着笑意,“你太正经啦,陪我一起多找找乐子嘛。”

他们靠得很近,有些水藻滑到了坦桑石的头顶。迪卢克瞬间就原谅了他。

“啊,关系真好啊。”温迪看着结束巡逻回到学校报告工作情况的他们情不自禁地感叹。他故意把尾音拖长:“简直就像亲兄弟一样诶——”

凯亚略微不解地嗯了一声:“亲兄弟?”

“是啊,要不是你们不是同一个宝石品种,我都要怀疑你们是亲兄弟了。”温迪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所以严格来说呢,依据古代生物的叫法,你们可以被称作义兄弟……”

“哇。”凯亚偏过头看向他的搭档,没人理翡翠的后半句话,“那你岂不就是我的哥哥啦?”

迪卢克瞪大眼睛:“呃、按照年龄来说确实是这样没错……”

“哥哥——”凯亚牵起他的手又开心地叫了一遍。

迪卢克觉得自己的眼神胡乱地游弋着,整个白昼的光仿佛全都积累到了自己的体内,他浑身发烫地低头沉默。

坦桑石放开手,再次开口的时候听起来很委屈:“不喜欢我这么叫就说嘛,我又不会怪你……”

“不是的!”迪卢克反应过来,把悄然溜走的那只手抓了回去,语气坚定得如同宣誓:“我很高兴你能这么叫我。既然你把我当作哥哥,我就该负起做哥哥的责任,更加保护好你才是。”

凯亚怔怔地看了他几秒,随即兜揽着星辰的眼睛看向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的角落,漂亮的长睫毛显明地颤动。“随、随便你。”他用轻到如同耳语的音量回答道。

05.

空接过阿贝多递来的纸张,手中的四张图上各画着两个人。阿贝多的画功很好,空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位是迪卢克,意外的是红钻石居然也能笑得这么灿烂。他的身边站着空从未见过的人,左侧留着长发,较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他右边戴着的大半片眼罩。他瞳孔的形状像星星。

“这是……”

“是你想要调查的凯亚和迪卢克。”阿贝多和他们一起在学校前的台阶上坐下,“学校很久以前定过条规,每过一百年,博物志编辑员就要给战斗组的每个队伍画一幅画,因为他们随时都有被月人拆散的可能。再过二十几年,我也要给你和温迪画一张了。”一旁的翡翠闻言欸嘿了一声。

没想到脸上向来没什么表情变化的阿贝多前辈会帮他找出这些东西,空十分感动,他还以为自己会被“你的胆量值得夸奖,但打扰我工作的行为太过愚蠢”之类的言论赶跑呢。他低下头,继续端详着画中的人。即使是以图片的形式展现在他面前,空依旧能感受到凯亚与迪卢克之间强大的亲密感。

“所以是失去并肩战斗了四百多年的搭档,才让迪卢克前辈变得像现在这样内敛着情绪吗?”

刚刚还小声闲聊着的阿贝多和温迪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空不禁显得拘谨起来,反思自己是不是问了什么荒谬的问题。很快温迪作出了模糊的解答。

“他的那种变化比你想得要更早一些。”

“……凯亚和迪卢克之间发生的事情有些复杂。”阿贝多平静地望向远处的落日,“蓝色坦桑石被月人带走之前,他和红钻石两个人在学校三楼打了一架。我记得很清楚,他们打架的那一天,学校外面下着暴雨。”

#06.

学校外面下着暴雨,迪卢克将木盆中黑色的宝石碎块放进架子上的纸盒里,装饰着浮雕花卉的精巧纸盒上明晃晃地写着一个名字:阿方斯。

红钻石看向窗外,细密的雨给原野镀上一层毫无生气的灰色,他手中的这些碎块就是从原野里捡回来的。只不过黄昏的时候,原野的颜色要漂亮许多。

战斗组的阿方斯已经被带到月亮上去了,他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也许会被月人制作成优质的箭矢,以尖锐且不自知地射穿哪个同伴的胸膛的方式,再次回到这颗星球上。想到这里,迪卢克慢慢放下了木盆,盯着架子上一个个数不清的纸盒发呆,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学校三楼创立长期休养所的初衷,是给被月人带走的同伴们一个长期休息的地方,这里的地板上铺满了浅层的土壤,耐阴的植物被栽种于此,给房间提供了大片葱郁的绿色。宝石人是没有死亡概念的生命体,休养所是他们独特的埋葬方式。

身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迪卢克回过头,凯亚走了进来。他的鞋跟踩在草地上,前进时发出柔和的簌簌声。“我想来看看你。”坦桑石轻声说道。

红钻石努力克制住的负面情绪在见到他的搭档后猛地开裂出一道口子,他张开嘴,发出了一个颤抖的气音,紧接着他的全身开始小幅度地颤抖着。

“……凯亚。凯亚,阿方斯是这两个星期以来被带走的第九个了吧……?”迪卢克抓住身边的木架,他体内临时建立好的堤坝轰然倒塌,无助的情绪寻求解药似的往外流泻,“这种频率不正常,太不正常了,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频率……瓦济斯、布默沙因、索尔……他们全都被月人带走了……战斗组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啊……”

“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而且、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到的,但是他们……他们就好像对我们的弱点一清二楚一样……为什么……再这样下去,我们岂不是都要被月人……?”

他越说越急促,越说越频繁地喘着气,恐慌带着没有尽头的未知感席卷了他。我该怎么办?现在怎么办、以后怎么办、以后的以后又该怎么办?迪卢克的脑海中全是战斗组的同伴碎裂在原野上的场面。箭矢穿透宝石发出的刺耳声音,同伴们撕心裂肺的尖叫,还有月人攻击他们时如发霉的雕像般麻木的脸,庞大庄严的器在黑云之上散发着无量无边蒙蔽天空的光亮。

而凯亚始终没有回答他,唯有旁观的暴雨弥补着他的沉默。坦桑石低着脑袋,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迪卢克心中一惊,他从恐慌中分出些懊恼地自责起来——我究竟在干什么啊,面对这种情况,凯亚肯定比我更害怕才对,我现在跟他发泄,岂不是完全没有哥哥的样子吗?

“啊、至少我们还在,对吧?”迪卢克朝凯亚走过去,他的手拂上坦桑石的脑袋,对方微微地抖了一下,这种反应给迪卢克增添了些勇气。红钻石把语气放得更柔:“我们是最默契的搭档了,只要是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能让情况变好的。”

终于他的搭档抬起了头。猖獗的雨声里,凯亚对着他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像是随时会坍圮的劣质装饰品。

“哥……”他把后一个音节吞了回去,重新开口道:“迪卢克,我想跟你说件事。”

#07.

凯亚本该是个死胎。

他们所处的这颗星球曾六次迎来流星,六次残缺,产生了六个月亮。所有生物逃入海中,贫瘠的海边出现了能适应不毛之地的生物。繁荣的生物中,没能逃走、沉入海底的那些,被栖息于海底的微小生物吞噬,变成了无机物,经过漫长的岁月,有序排列、成为结晶,再次被冲上海滩。这便是宝石人的诞生。

在这一小片地球仅存的陆地上,宝石人以每百年至一千年的频率出生,而蓝色坦桑石距离上一位新生的赛黄晶仅仅过去七十二年。他本该以碎块的姿态,四处散落在铺盖着白雪的灰色海滩上,等待着被冬季的新一轮白雪掩埋,但命运并不打算这么做。比起让掩埋坦桑石的残骸,命运似乎更乐意让白雪掩埋月人偷偷留在岛屿上的踪迹。于是坦桑石四处散落的碎块被月人拼了起来,空无一物的右眼眼眶被塞入了一块精心打造好的黄钻,里面装着的是能够让月人监视宝石人的合成眼球。坦桑石完整地诞生在绪之滨上,正在进行冬季巡逻的罗莎莉亚发现了他。他被带到学校,拥有了凯亚这个名字。

凯亚能感觉到嵌入黄钻的合成眼球在有意地操控他的思维,有时候,他右眼的那颗眼球甚至会发出一些声音,简陋地下达话语,听起来像是浮冰相互碰撞时的摩擦,这经常导致凯亚在做事情的时候分神。这颗眼球有月人的思维,它操控他去与宝石人接触,操控他去留意生活中的丑与恶,操控他要时刻心怀轻蔑与恨意。

他听从月人眼球的话语,顺利地加入了战斗组,同时他也给自己定好了计划。他要用自毁的战斗方式强行被月人带走,或者尽量找到硬度高的宝石人和他做搭档,这样等到他实在撑不下去的那天,他也许能借助搭档的力量把这颗眼球毁掉。

于是凯亚选择了迪卢克。

迪卢克是个很神奇的人。大抵是硬度十的天资从未给他带来过大碎裂,三百一十八年过去,他身上仍然保留着闪闪发亮的纯粹,怀揣着被光明偏爱的、不张扬的骄傲,这起初让凯亚厌烦极了。只要好好合作就行了,他心想。反正我是要被带到月亮上去的。

可是迪卢克轰轰烈烈地占据了他生活的每个部分,当右眼的合成眼球阴森地扭曲思维时,迪卢克载着耀眼的光明闯进来,把他从溺水的彼端拉回来。他每次因为过于惨烈的破碎失去意识后,醒来都能看见迪卢克坐在他身边,像个傻子一样露出微笑。迪卢克察觉到了坦桑石碎裂之外的痛苦,并庄重地宣誓要去理解这些东西。凯亚平生第一次产生了巨大的情绪波动,他贪婪地向眼前的光明讨要了一个拥抱。

他们开始每天都腻在一起。迪卢克教他编花环,找丽莎探讨给凯亚做特制的冬眠衣,卷起叶片给他吹出笨拙的曲调,支支吾吾地向战斗组组长温迪撒谎:凯亚早会迟到是有理由的,不能惩罚他!

他们以搭档的形式迎来了第一次冬季的巡逻。几乎所有宝石人都去冬眠了,学校内只有代理老师琴还醒着。迪卢克告诉过他,学校顶楼的冥想室内沉睡着的是他们原本的老师,他不知哪一天起突然再也不动弹,高大的身子上只余留呼吸的轻微起伏,没人能将他唤醒。距今已过去约莫六百多年了。

凯亚走到了绪之滨,那是他出生的地方,白雪覆盖了灰色的海滩,沿岸隐约能看见几块色泽艳丽的宝石,它们没能成型,过早地成为了宝石人的残骸。凯亚蹲下身,将这些碎块放进木盆里。他的搭档迪卢克在不远处专注地用长锯刀暴力地砍碎浮冰,一座座宏伟的冬季产物接连地訇然倒塌,场面看起来十分灾难。

也就是这时,凯亚瞥见了海滩高耸的沉积岩之后月人的身影。

一个普通的月人,袈裟环身,裳裙的边缘没入雪地,发髻盘于脑后,没有瞳孔的双眼是令人眩晕的空白。此时是能见度极低的冰雪天。月人向来只会在晴天展开袭击,他孤身一人站在那里究竟是有什么目的?又或者说,他真的只是一个人来到绪之滨的吗?凯亚的手触及剑柄,他想要高声提醒迪卢克的刹那,右眼的合成眼球发出欣喜而凄厉的尖叫。坦桑石跪立在雪地上,痛苦地捂住眼睛,浮冰倒塌的声音仍在他背后孜孜不倦地演奏,月人朝他径直走了过来,和他一样蹲下身子,隔着眼罩伸手抚摸他的右眼。合成眼球在他脑内发出婴儿般稚嫩的欢喜之声。

“啊……坦桑石……”月人麻木的脸上朝他开裂出一个笑容。

凯亚张开嘴,但无措感扼制住他的咽喉。岛屿上所有的宝石人都从未听见过月人在地球上开口说话——他们向宝石人发起狩猎时,被剑刃斩断时,雕像般静默的脸上是始终绷起一条线的唇。此刻,月人的喉咙里艰难地发出了残破的音节,像是悲恸的鸾啼。

“坦桑石……凯亚……”他讲出名字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了,他没有温度的手指托起凯亚的面庞:“我们可爱的棋子啊……”

“闭嘴。”凯亚浑身颤抖。他又重复了一遍:“闭嘴。”

“你是我们月人的孩子……”不速之客的嗓音愈发沙哑,似乎随时都会像身后的浮冰一样崩裂,“你的性命,是我们月人给的,不要忘记了……”

“哈。”凯亚有些神经质地笑出来。就算眼前的月人是合成眼球导致的幻觉也无所谓了,他心中的不屑已经难以克制,于是他宣泄般轻蔑地笑了出来,“我倒是很想忘记。”

“挣扎是没有用的。”月人慈爱地笑着,“这颗合成眼球,它会慢慢地把你变成合格的棋子,把岛屿上所有宝石人的信息都收集起来。几百年后,我们会通过这些信息不断地、高频地狩猎宝石人,直到这座岛屿上只剩下你一个。”

“通过这样强大的刺激,我们或许就能唤醒你们沉睡的老师了。”

凯亚一言不发地将单刃剑拔出刀鞘。在起身他刺向对方的胸膛前,月人从袈裟下抽出一支箭,狠狠地扎向自己的咽喉。他如同雾一般消散了。

而浮冰塌陷的声音仍然持续着。

自那天起,合成眼球对思维的干涉愈发显著。凯亚难以自制地刻薄、冷漠,简直就像宝石人对月人描述的印象一样。同样的,他也有月人的贪婪,他们对光明的贪婪情有独钟。

迪卢克的光明能中和他的阴暗。红钻石给凯亚带来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将其称之为依靠。这种感觉比固体更坚定,比液体更柔和,比气体更无微不至,硬生生地将合成眼球塑造的阴暗面打破,让凯亚无比明确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有自我意识的生命体,一个能够感受到光明的生命体。

想太多可不是件好事,合成眼球蔓延出无数种可能性,每一种都让凯亚无法决断。他安逸地沉溺于红钻石的光明,一次又一次地和迪卢克一起击退袭来的月人。迪卢克给他灌输的情感,强大到合成眼球的喧嚣也黯淡得极少作响,让他能够淡忘自己的身份,直到某天的黄昏,黑云出现于天际,凯亚的右眼再次发出了欣喜而凄厉的尖叫。

宝石人一个接一个地被带走,坦桑石想起了月人在绪之滨对他说的那些话。

狩猎开始了。

#08.

坦桑石的手中握着自己的眼罩。他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说出来了,明明以前尝试告诉迪卢克这些东西的时候,他的右眼就会发出足以崩裂他身体的叫声,像极了月人跟他说话时的声音,此时他的眼球如同饱腹的动物般迟钝而餍足。

迪卢克不知不觉早已低下脑袋。再次抬起头时,红钻石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像在看一个带走同伴的月人。凯亚心中更加释然了,他甚至有些兴奋。迪卢克的愤怒是必然的,因为告诉他真相的时候,凯亚将能够让红钻石心软的部分完全舍去了。他现在在迪卢克的眼里大概就是个冷漠的骗子,彻头彻尾的罪人。

“……都是假的……?你加入战斗组的初衷,不是为了守护……”

“当然了。”凯亚觉得自己正前所未有地清醒着,“我只是听从了月人的指示,顺带盼望能被带到月亮上去。”

迪卢克的眼睛瞪得很大,赤红的眸色在背后暴雨的衬托里显得异常明亮。都是假的吗?从正式加入战斗组的那刻,到现在的四百三十年,全都是假的吗?迪卢克再次颤抖起来,太多的情感汹涌而上,愤怒、悲痛、不解,它们阴湿地汇聚,构成可以被称之为绝望的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一下子他的脑子里什么也想不了,他只想要把这些东西宣泄出去。

“为什么要对我隐瞒真相?为什么隐瞒这么久?”红钻石失态地提高音量。

凯亚没有说话。他不想解释这些东西,而迪卢克似乎也并不是很需要他的回答,他略显踉跄地冲了过来。

刀鞘甩入草丛,攻打月人用的双刃剑此刻亲密地交叉,直直指向彼此的身体。坦桑石的皮肤比红钻石先一步开裂,被赋予生命般渐渐延展出崩解的动态线条,露出内部漂亮的深海颜色,像是水流雀跃的蜿蜒。迪卢克加大了力气,刮擦而过的金属难听地尖叫,一方的双刃剑倾斜过去,凯亚左手的手腕断落在地上。

迪卢克被自己的行为惊了一下。他看着葱绿草地上的断肢,“如果你早点把真相说出来,大家或许也不会……”

剑刃狠戾地朝红钻石劈过去,凯亚嘴角挂起淡薄的笑,“或许不会什么?”

“我们失去了那么多人!”迪卢克朝他大吼,“而且我、一直在努力理解你,我以为我们是心意相通的……”两把双刃剑彼此毫不留情地施力,“你应该早点告诉——”

“告诉你又有什么用?!”

吼声间,坦桑石的剑刺入了红钻石的肩膀,刻出一道鲜明赤红的口子,为此他左边的整条胳膊都因为太过用力而碎落,臂膀处因此露出尖锐的宝石截面,闪烁起好看的幽光。坦桑石换了一只手,剑锋插进红钻石耳边的左侧草地,有痛苦在他体内逐渐成型,而凯亚悲哀地发现他无法克制住这种情绪。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们和月人的差距吧?!这片物资贫瘠的岛屿,是这颗星球上唯一尚还能够驻足的地方,而月人,他们掌控所有的月亮……”凯亚撩起他右侧的刘海,金黄色的钻石诡谲而绮丽,他颤抖着声线质问:“我把我是棋子的事情说出来,所有人就能安安稳稳地活到现在吗?月人制造一颗合成眼球要用上五百年,你觉得我说出来后那些月人会采取什么行动?说不定那些宝石人会更早地埋葬在这里,你有想过吗?”

迪卢克专注而残忍地瞪着他,“那么你自己呢?你这么做,不也是把我们所有人都当成棋子吗?!”

“……哈。”凯亚将剑从葱郁得刺眼的草地里拔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愤怒到这般地步,但愤怒充斥头脑的感觉,让他情不自禁地恶毒。他特地捎上刻薄的笑意回答:“我果然不能奢望你理解我。”

宣泄的快感仿佛带有剧毒的重质液体,黏稠缓慢地腐蚀掉明丽的情感,让怒火在这之上燃烧得愈发狂烈。他们的剑刃开始真正毫不留情地相向,金属刺耳碰撞的声音发了疯般地接连不断,而他们的喉咙除了低吼,都执拗着不发出别的响声。暴雨仍然肆虐,水落在建筑物上,落在这颗星球唯一幸存的陆地上,落在海面上。这看起来永无止尽的雨水,像是要试图吞没整座岛屿,让他们的立足之地摇摇欲坠。一切都在雨水声中朦胧了,奋力地将单刃剑向对方的身上挥砍,是唯一能夺回真实感的手段。

皮肤清脆地崩解、再崩解,宝石的碎块坠入草地,剑刃掀起色彩瑰丽的碎屑——猩红色的、深蓝色的,它们在空中无比亲昵地相触,飘到草地里彼此的断肢上。越来越多漂亮的宝石点缀着长期休养所养育的绿色植被,它们在阴沉的暴雨里闪闪发亮。

打斗以凯亚右腿的破碎迎来尾声。坦桑石残破不堪地躺在地上,双臂、右腿、左膝盖处全部断裂,衣服被刀刃勾破,露出里面崩裂开无数条细线的皮肤,仿若冬日叶片凋零殆尽的树苗分岔出的枝干,也许会衰颓腐烂,也许会迎来新生。迪卢克跪立在他身体两侧,右臂被砍断,左肩膀被削去一块,线条同样遍布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沉默许久后,坦桑石平静地开口:“迪卢克,把我的右眼毁了。”

迪卢克没有说话。

暴雨声冷漠而猖狂地延续着。

“把我的右眼毁了。”凯亚又说了一遍。“求你。”他补充道,语调没有任何的起伏。

迪卢克俯视着他。过了漫长的十几秒他陈述道:“你有什么资格来求我。”

凯亚淡然地眨了眨眼睛:“知道这是月人的东西以后,你就不觉得恶心吗。”

朦胧的水声试图吞没他们,潮湿、粘腻,像是刚从海里捞起的藻类植物。迪卢克完好的左手拿起了剑,狠狠扎向右眼的黄色钻石。凯亚的脸碎开来,坦桑石失去了意识。

红钻石愣了一下,随后他的喉咙里开始滚动出含糊的呜咽,含糊到他也分不清究竟是出于为何而呜咽。他只是反复地向黄钻砸去、砸去、砸去。矿物很硬,渐渐地,迪卢克的左手也碎裂了,与凯亚的碎块交融在草地上,红钻尖锐的断肢截面露了出来。他无暇顾及剑的坠落,用已经磨得有些平滑的尖端再次向那处地方砸去。他呜咽着,感到当下的所有都无比真切。

终于,迪卢克看见了那颗合成眼球。它自黄钻的碎块里显现,明净,饱满,纯粹得令人作呕,无辜得像个婴儿的眼神一样,不明所以地与他对视。

迪卢克的断肢截面狠戾地砸向了它。

09.

空想起他为什么会觉得凯亚这个名字很熟悉了。他在长期休养所的纸盒前看见过这个名字,纸盒里放着的是蓝色坦桑石漂亮的碎块,数量异常地少。或者说该用粉末这个词形容才更贴切。

“这是……”

空吓了一跳。他本能地将手中的四张画抱进怀里回头看去,绝望地发现说这话的确实是迪卢克本人。

“迪迪迪卢克前辈晚上好,哈哈,好巧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

“晚上好。”迪卢克礼貌性地颔首,“实际上我是来交对昨天袭击学校的月人的分析报告的,我跟阿贝多说好在这个地点碰面,他没告诉你吗?”

空震惊地望向了阿贝多。

“他对我编辑的博物志里一种新型蝴蝶很感兴趣,过来与我探讨的时候被我架子上放的这些画给吸引了。”阿贝多起身接过红钻石手里的纸张,“辛苦了,我现在就回工作室做记录。”

博物志编辑员从容不迫地离开了。今晚是个好天气,月色皎洁,风也轻柔,星河清晰可见,学校前的池子里,发着斑斓荧光的水母时不时跃出池面。空僵硬地坐着,温迪早就已经没了踪影,而迪卢克的嘴角竟不知不觉微微弯起。空怀疑自己出了什么错觉,但他的确感觉到红钻石的眉眼柔顺了下来,平时凌厉的表情在此刻如同水波般温和。

“巧合……或许还是有点的吧。”迪卢克坐到了空的身边,“你手里的那些画,能给我看看吗?”

空立刻把怀里的纸张都递了出去。

“你应该已经知道他是谁了。”迪卢克全神贯注地看着他自己接来的画,“我最近梦到过凯亚。仔细一想,他已经在月亮上待了三百一十八年了。”

“三百一十八年……”空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嗯。三百一十八年,十一个月零三天。”迪卢克仍旧低着头,“已经被带走那么久了……时间的数字可真是个残忍的东西。”

#10.

琴撤销了他们的搭档关系。

按照规定,他们还需要被关上五天的禁闭。但是最近月人展开的袭击频繁,战斗组人手严重不足,再加上两位宝石人从被拼接到恢复意识又已经花去了一天多的时间,处分结果便以检讨草草告终。凯亚和硬度九的粉蓝宝石罗莎莉亚一组,迪卢克则回到了独自一人的战斗状态。他把为了和坦桑石默契配合而使用的双刃剑扔到房间角落,只手拎起学校里只有他才能拿得动的弓形单刃剑,灿烂的笑容从他脸上褪去,迪卢克变得寡言,鲜少有表情的波动。

所有人都知道凯亚和迪卢克之间起了巨大的变化,但没人会提及这个话题,也贴心地避免在他们面前谈论对方。不过凯亚好像并不介意,和他同组的罗莎莉亚每天巡逻时都要听他讲迪卢克的故事。

“某些人啊,总是那么正经就算了,还整天都那么冷酷,唉真的是……”、“说起正经,其实啊以前跟迪卢克巡逻的时候,他会把湿地里的泥巴往我身上涂呢!嘿嘿想不到吧。”、“以前的他还挺可爱的,会给我编贝壳项链,会给我抓蝴蝶,我睡懒觉错过早会他还会跑去对温迪撒谎,让我想想还有什么——”

“嗯,嗯。”罗莎莉亚感到疲惫,但还是好心地决定敷衍他,“有段时间你经常去图书馆,看到倒在桌子上睡着,都是迪卢克把你抱回去的。”

“啊。”凯亚眨了眨眼睛,长得不行的眼睫毛上下翕动着,“啊,这样啊。”

接着坦桑石很蠢地笑了几下,开始沉默。

罗莎莉亚叹了口气。好累。

黑云仍旧会在每个晴天涌现,而奇怪的是最近六次的袭击,没有任何一个宝石人被带走,他们无一例外地出现在凯亚和罗莎莉亚负责巡逻的区域,疯狂地洒下阵雨般的箭矢。即使罗莎莉亚用他战斗的镰刀挡下了不少攻击,硬度6.5的坦桑石还是免不了碎裂。他又成为了医疗室的常客,芭芭拉在手术台上给坦桑石进行修复。

“我现在充分意识到迪卢克有多厉害了。”罗莎莉亚看着自己昏迷的新搭档,“他这么脆的硬度,被打到两下身上就会缺一块。”

芭芭拉急忙安慰:“请、请别这么说,凯亚和你都是优秀的战斗组成员呀。是月人最近的袭击比以前要猛烈了许多。”

“不过……”医疗员又说:“迪卢克前辈确实很厉害呢。我记得他以前跟我说过,因为无法体会到坦桑石易碎的痛苦,所以会感到不甘心,想要能够做到理解他的全部什么的……”

罗莎莉亚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于是他又叹了口气。

第七次的袭击,西之高原的天空中出现了三重黑点。

月人很少会直接发起如此强烈的攻势。好在琴前几日规定,所有战斗组成员的巡逻地点都要尽可能地相近,于是这次所有人都得以赶到了凯亚和罗莎莉亚负责的西之高原。迪卢克的单刃剑暴力地从正中央斩断黑云之上菩萨状的器,那两颊隆满、端正清洁的慈悲相在剑刃的挥砍之下缓慢开裂、倒塌。

月人开始雾散,黑云朝远处离去,太阳重新晴朗地普照土地,宝石人们纷纷弯下身子整理着高原上的残渣。而迪卢克则径直走到了凯亚面前。

“晚上九点。”他面无表情,“老地方。我要跟你谈点事。”

罗莎莉亚皱起眉头,他不自觉攥住手中的镰刀。短暂的无言间,一种紧张的氛围扩散着。

不过很快凯亚就带着笑意回答:“真巧啊,我也有点事想跟你说呢。”


他们在学校长廊最左侧的长椅上坐下。这里原本是凯亚会兴致勃勃地拉着迪卢克商量策划恶作剧的地方。现在他们安静地坐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就这么干坐了一会后,凯亚递过一张写着字的纸,迪卢克伸手接了过去。借着荧光水母散发的亮光,红钻石一脸不爽地阅读起来。

水母断续地发出激起水花的声音。

在不知道水母是第几次跃出水面后,迪卢克抬起头。他捏着纸张的边缘,赤红的眼眸里注满了愤怒与不可置信:“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呗。”凯亚耸了耸肩,又轻浮地露出一个微笑,“月人发现我的右眼被销毁后,他们的目标就一定是要解决我。只要你愿意先一步把我销毁,将我的碎块散在岛屿上的各个角落,那他们就无法抓到我,我也无法再恢复原样,月人会制定新的狩猎计划,在那之前你们有足够的整顿时间。”

“……够了,死心吧。”红钻石的指尖不知不觉已经在纸上制造出了许多褶皱,“我是不会答应你的。”

“好冷酷啊迪卢克——”凯亚仰起脑袋,整个人松散地靠到椅背上,“知道我是月人的产物后,你就不觉得恶心吗?赶紧像毁掉我的右眼一样毁掉我啊。”

令坦桑石感到挫败的是,他并没能用这句话激怒迪卢克。红钻石专注地看了过来。他说:“很遗憾,我从来不觉得你是月人的产物。”

“你……”凯亚调整了一下情绪,挣扎道:“好过分啊,我明明写得那么认真,写了那么多字……”

“凯亚。”迪卢克打断他,握住了坦桑石的手,“重新跟我做搭档吧。”

这突兀的话语让对方的表情彻底静止。并不是迪卢克的错,他原本想了许多如何让凯亚再次和他做搭档的话,理由尽可能地做到了充分,也增添了许多别扭的暗示,可看到了凯亚给自己递过来的纸后,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想好的话全部忘得一干二净。这算什么?遗书?坦桑石工整的字迹最后刺眼地写着:隐瞒真相真的很抱歉,为了赎罪,请让我永远地消失。

“……诶?为什么?”凯亚笑容僵硬。

“我会保护好你。”迪卢克收紧了些许力道,“也许我们并不能抵挡月人,但我保护好你还是能够做到的。”

他们再次安静了下来。月色怡人,原野安和,晚风穿堂而过,叶片随之低语。学校长廊最左侧的长椅上,两个宝石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坦桑石悄然靠了过去,指弯勾起红钻石的领带。他闭着眼睛,长得不行的眼睫毛上下翕动,唇落在对方的唇上,于是迪卢克也一下子闭紧了眼睛。相触的宝石发出轻微的、清脆的碰撞声,他们的呼吸缠绕在一起。

又一阵风拂过,凯亚退了开来。

迪卢克喘着气,有陌生的情感破土萌芽,他不知如何为其命名,只觉得那情感挠着皮肤,挠着体内的微小生物,让他直发痒。他问凯亚:“你刚刚做的是什么动作?”

“那个呀……是古代生物的缺陷,是他们表达脆弱的一种方式。”凯亚又快乐地笑起来,“你就不适合做这种动作呢。”

迪卢克皱了皱眉:“对你也不行吗?”

凯亚思考了几秒,说:“不行。你是强大的红钻石,非常强大,所以不适合啦,不适合!”

迪卢克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撩开坦桑石右侧的刘海,轻柔地掀起那副眼罩。委弃了黄钻块,因而空洞凹陷的眼眶里,宝石曲折粗糙的棱面闪烁着幽蓝的光亮,在月色下显得尤为静穆而美丽。迪卢克抚摸着眼眶的边缘,学着凯亚的样子,身子倾了过去,唇落在手指方才抚摸过的地方。他听见坦桑石微小的抽气声。

“我都说了不适合……”

迪卢克认真地说道:“可是你这里会让我自己感到十分脆弱。”

凯亚愣愣地盯着他看。他的眼睛很漂亮,即使是发呆也依旧亮闪闪的,让迪卢克觉得非常神奇。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坦桑石拉过他的胳膊,把他的手臂抱在怀里,整个人依偎过来,脑袋搁置在他的肩膀。

迪卢克吓了一跳:“你在干什么?”

而凯亚眯着眼睛,把红钻石的手抱得紧紧的,嘴里轻哼着,脑袋反复地蹭着迪卢克的颈窝。“我很开心呀。我们明天去琴那里和好,然后重新做搭档。”

迪卢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好。”

#11

凯亚本来有很多个应对的计划,但那天晚上听到迪卢克对他说的话后,他立刻就做出了选择。

月人在他的右眼里栽下月亮的种子,它生长四百三十年,被根除后还是会在他体内留下些什么,比如疤痕,比如罪恶感。月亮的种子生根发芽,刻下无法弥合的痕迹,他终归还是要到月亮上去的。否则,陆地上的所有人都会被带走,最重要的是迪卢克也会被带走。那就太不好了。

他们成功地和好,重新做回了搭档。迪卢克的情绪依旧内敛,凯亚看得很心烦。巡逻的时候,他就去揪他的领子,唇无赖地黏着红钻石的颈窝,然后抬起脑袋得意地看迪卢克略显慌张的表情。凯亚从图书馆的禁书区里看到过,这颗星球的六次流星还未到来前,陆地上生活着人类。这些古代生物表达爱情的时候,唇就要落在对方的唇上,动作的名字叫亲吻。古代生物的唇瓣是柔软的,嘴里的舌头也是柔软的,亲吻的时候,这些柔软的东西就亲昵地厮磨,发出的声音也是柔软的。相比之下,宝石人的唇就很无聊,只是脸上开出的一条缝,硬邦邦的,为的是让空气从口中振动出来,得以交流信息,除此之外别无他用。坦桑石又揪起迪卢克的领子,嘴磨蹭他的唇,红钻石怔愣了几秒,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和腰。凯亚在亲吻间满足地轻笑起来,他觉得自己贪婪得要命,这简直悲哀透顶。

他搂着迪卢克的脖子小声问:“月人已经好久没来了呢……多久了呀?”

“十二天了。”迪卢克说。

“十二天了啊……”

“会好起来的。”红钻石的手掌抚摸搭档的脑袋,“我也会保护好你的。”

“嗯。”凯亚笑着应他,又去亲他的下颌,“这些动作,再让我做一会吧?”

迪卢克有点困惑,他说道:“不必问这些,你想做几次都可以。”

于是坦桑石的唇又落到他的身体上。迪卢克觉得很痒,有酥软的情感在他体内雀跃着,新奇特殊,让他不知如何对待。红钻石偏过脑袋,也去做着坦桑石对他做的动作。这次,凯亚没有阻止他。

月人没有来的第十三天,琴指派他们去最南方的界之崖巡逻。那里是个看黄昏的好地方,坐在悬崖上,恍惚间能感觉到海水要将他们和余晖一同包裹,夕阳的热量就透过水流,绕上他们的脚踝,笼罩他们的身体。

凯亚双手撑在草地上坐着,说着非常没有意义的话:“你看,太阳在下山。”

但迪卢克还是理他了。他说:“嗯。”

“景色好漂亮啊。”他又说。

“还行吧。”迪卢克回道。

“我想看你编花环了。”

“晚上编给你。”

“想去海边捡贝壳。”

“这个只能明天再去了。”

“迪卢克。”凯亚仰起脑袋看他,“你真好。”

迪卢克呆滞了一下。凯亚突然这样说,让他不知道该讲些什么才合适,但对方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站起身,又靠过来,唇落到他的唇上。熟悉的触感让红钻石觉得很痒。

远方传来宝石人的尖叫,他下意识地推开凯亚往空中望去。

三面黑点。

三朵巨大的黑云各自从天空的东西南三方涌现,沉沉地压着天际。最中间的黑云之上,那宏伟庄严的菩萨状的器结跏趺坐于黑华盖,六只手臂张扬着,最前面的两只手仰放在腹前,施着禅定印,全身遍布明丽得刺眼的大光辉。器的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杂型月人,他们在黑云之上站着,俯视着陆地,全都像发霉的雕像一般麻木不仁。

黑云离他们如此的近,以至于迪卢克能感受到月人裳群翩跹时波动出的微小气流。漫长的三秒内他怔愣在原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月人会发起如此浩大的进攻了。

他望着黑云,将刀鞘甩至身后,语气严肃:“凯亚,躲到我后面。”

坦桑石的声音没有传来。而此刻三朵黑云之上所有的月人空白的眼瞳都看向了同一个地方,他们宁静地露出笑容,这表情在那些脸上诡谲得像是一个开裂的过程。

迪卢克也立即看向了那里。他看见了凯亚,笔直地站在他的前方。

“凯亚!”红钻石往前冲过去,所有思绪都从他的大脑里蓦地消失了,他的眼里只有站在三朵黑云下没有拿出武器的凯亚。该死的,凯亚究竟在干什么?

可红钻石抬不起腿,有东西拖住了他的脚步,像狰狞的沼泽地。迪卢克低下头,不知何时,他的四周已经布满了月人。他们匍匐在草地上,爬向他,围起他,表情近乎痴迷地抓住他的双腿,把他整个人禁锢在原地。迪卢克举起双刃剑朝他们劈过去,一圈月人雾散了,又有更多的月人围上来。

原野已不再是绿色,也不是夕阳下额外透着的金黄。原野已经变成了月人通体遍布的肉色。他和凯亚之间的距离近得令红钻石感到绝望。

而凯亚就这么朝他偏过脑袋。

“别让我在月亮上见到你。”他笑得很漂亮,语气也绵软,像是在撒娇,“拜托了。”

迪卢克气急:“你在说什么疯——”

欲要说出的音节被扼杀在咽喉里,变成瑟瑟的抽气声——坦桑石的全身在他眼前绚烂地炸开,无数片幽雅的深海颜色,在黄昏的光线里梦幻得像是银河。

他的眼前已经没人站着了,只剩下深蓝色的碎块,铺满了一小隅草地。

迪卢克僵硬地望向天空,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他很快便意识到了。密密麻麻的月人们再次举起了武器——闪闪发亮的、色彩斑斓的、用宝石做的锋利投枪。他们朝迪卢克前方坦桑石的碎块再次砸去,一瞬间,更多细小的碎屑被溅起。有月人从黑云上顺着绳子落下来,将坦桑石的碎块放进木篮中。

“你们……”

迪卢克颤抖着身子。他听到同伴们赶来的声音。

怒火是个有用的东西,虽然它有时让人混沌不堪,但有时它也会给人留下一个无比确切的目标。此刻,迪卢克的剑刃不断地斩断那些向他涌来的躯体,那些麻木的、痴迷的、眼瞳空白的恶心的贪婪的不明所以的脸令他愤怒到极点。他暴力地劈开他们往前进。他目标明确,就是一定要让凯亚回来。

眼前的碎块已经所剩无几了,月人开始准备离去。

同伴们的前来让原野上的月人大幅度地减少。终于迪卢克感受到脚步释掉重负的轻盈——已经没有重量在拖住他了。红钻石望向天空中离去的黑云,向前狂奔。

他听见风的呼啸,土地的沉钝。黄昏的天空里有瑰丽的火烧云滋滋作响。月人的黑云涌动着,迪卢克知道凯亚就在上面,只要再近一点就好了,再近一点,再近一点,然后跳起来,像刚刚那样把月人全部都斩断就好,凯亚就能回来了。我说好要保护他的。我还要给他编花环,带他找贝壳的。

只要再往前跑一点点——

空气中响起金属与宝石的碰撞声。

迪卢克再一次被阻挡住了脚步。惯性使得他的上半身向前倾过去,他看见罗莎莉亚的镰刀横在自己的腰前,还有他脚下的大海。

他停在界之崖的最尖端,万丈悬崖之下是没有尽头的大海。吞没了近乎整颗星球的海水裹着温吞的余晖,残忍地翻着波浪,绝望地向四周蔓延、蔓延、蔓延。

黑云高高地悬浮在海洋的上空。

12.

“……他被带走的那天晚上,老师醒了过来。那天正好是老师沉睡的第一千年。”迪卢克把手中的画还给空,“我偶尔会梦到凯亚被带走时的样子。他是个自私的混蛋,但我们被他的牺牲所救的时候,我却希望他可以永远自私。”

空有点无措:“我不知道会是这样一个故事……”

“没事。其实我很高兴你能提起他。”

说罢,迪卢克撩起耳边垂下来的发丝。空这才发现,红钻石的左耳垂里镶嵌着一粒深蓝色的宝石。月色里,它闪烁着静谧的幽光。

“这是……坦桑石……?”

“嗯。”迪卢克点了点头,“从原野上找到的残渣。我拜托丽莎把这些嵌进了我的耳垂。他的硬度只有6.5,韧性也是中差级别,所以这是我身上最脆弱的一部分了。”

空有些茫然。他本以为红钻石的噩梦源自于复仇和大碎裂、恨意与狠毒的投枪,但现在看来却是错的。那这噩梦究竟源自于什么?或者说,这对迪卢克来说算是噩梦吗?

他好奇:“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是说,一般都会把所有的,唔,残渣,集中在长期休养所的纸盒里……”

迪卢克轻笑起来:“知道自己沉睡在纸盒里,他一定会嫌弃死的。而且,”红钻石望向月亮,“我答应过他,不能被月人带到月亮上。他的一部分沉睡在我的耳垂里,我必须绝对地珍惜自己的命,才能确保完完全全地保护好了他。这样,能够清醒着。”

凌厉地清醒着,空心想。是为了在宝石人几乎无止尽的寿命里,不淡忘一个人一丝一毫存在过的痕迹。

他没有把这个猜想说出口。空静默地坐在学校前的台阶上,晚风柔和地吹拂。

夜色里,他身旁的红钻石闪烁着光彩,如同夕阳最绚烂时的颜色,要把白昼还未释放的所有热量都耀眼地点燃。此刻这团点燃的火朝向月光的方向。

没有复仇与大碎裂,没有恨意和狠毒的投枪。火只是清醒地燃烧着,永不止息。




=

END.

干,终于写完了,写到最后已经不知道在写什么了,对不起

07的第二段抄的宝石之国第二集开头

本来是听闻宝石之国复刊的消息,回去把番和漫画又补了一遍,产生了:啊好想看我cp穿高跟鞋三分裤啊好想看我cp以宝石人形态出击啊!的想法,结果就扯了这么多字,真是太有病了

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但出于强迫症还是补充一下,“老师”在宝石之国里是一个祈祷机器的存在,他的任务是超度全世界(好粗暴的解释),但是他这台机器出了bug,祈祷不起作用了,月人又很想被超度,因为他们死不了,雾散后又会在月亮上复活,他们就狩猎宝石人,以此刺激老师速速祈祷。然后老师和月人的boss其实是二面一体的,原作设定上来说老师是地藏菩萨,月人boss是阎王,这俩在佛教里二面一体。

所以我不知道这种设定让提瓦特的谁来做才比较合适,就让老师昏迷了一千年,让琴做代理老师,辛苦了,琴!

最近看完了冰海战记,好好看啊!向大家安利(认真)

顺带,11是听着the fin的anchorless ship写的可以听听 





























































大曰🐰奶糖
想不出文案了,大家自行发挥 ?...

想不出文案了,大家自行发挥

🥰


这张先不开放非商用小料授权啦,谢谢喜欢!

想不出文案了,大家自行发挥

🥰



这张先不开放非商用小料授权啦,谢谢喜欢!

苏湾条院

这次是迪卢克。

*比上一个凯亚醉酒的那篇关系更近了一步!交往了一段时间的设定。

时间实在有点赶p2来不及上完色

这次是迪卢克。

*比上一个凯亚醉酒的那篇关系更近了一步!交往了一段时间的设定。

时间实在有点赶p2来不及上完色

无九

枭羽《我弟弟的品种和我不一样?》,鸟团子paro,儿童绘本画风(喂)

灵感源于这篇wb,大概是午饭变成弟弟的故事(?)

枭羽《我弟弟的品种和我不一样?》,鸟团子paro,儿童绘本画风(喂)

灵感源于这篇wb,大概是午饭变成弟弟的故事(?)

速冻饺子

【枭羽】金鸢尾与银玫瑰 01

*小两口组队破案谈恋爱带孩子(指可莉)的故事,本章1.3w

Warning:OOC/HE/特别多私设/大概率有BUG/原pa暴风雪山庄模式/有大量原创但不太重要的配角/全员各怀鬼胎

Summary:迪卢克应父亲好友之子的邀请来到金鸢尾庄园,同行的客人接连死于非命,而碰巧出现在庄园的凯亚竟也被卷进这场风波。


1.


蒙德晚春时节正是鸢尾花盛开的最佳温度,以这种花而闻名的克洛维庄园坐落在明冠山地高耸的山岭中,与远处的风龙废墟遥遥相望。


迪卢克到达庄园门口时已是黄昏时分,眼前蓝色的花丛被夕阳映得如同波光粼粼的海面,而脚下吱呀作响...

*小两口组队破案谈恋爱带孩子(指可莉)的故事,本章1.3w

Warning:OOC/HE/特别多私设/大概率有BUG/原pa暴风雪山庄模式/有大量原创但不太重要的配角/全员各怀鬼胎

Summary:迪卢克应父亲好友之子的邀请来到金鸢尾庄园,同行的客人接连死于非命,而碰巧出现在庄园的凯亚竟也被卷进这场风波。

 

 

1.

 

蒙德晚春时节正是鸢尾花盛开的最佳温度,以这种花而闻名的克洛维庄园坐落在明冠山地高耸的山岭中,与远处的风龙废墟遥遥相望。

 

迪卢克到达庄园门口时已是黄昏时分,眼前蓝色的花丛被夕阳映得如同波光粼粼的海面,而脚下吱呀作响的吊桥被山间骤起的风吹得左右摇摆,即使是他也难免有些皱眉——

这些旧贵族在牌桌上舞池里一掷千金,却不舍得花钱修缮下这条与外界相连的道路。

 

他在这个月早些时候收到了来自克洛维家族的邀请函,这个家族曾经几乎与莱艮芬德诞生于同一时期,因曾在几百年前的魔神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而被分封到此处领土,而后来古老的家族内部经历了几次不可明说的决裂,几支血脉远走须弥,剩下的主族则选择与那时刚成立不久的西风骑士团合作。

于是旧贵族摇身一变成为明冠地区最大的木材与石料出口商,继续在祖先们战斗过的地方继续平稳富足地生活下去。

 

“金鸢尾庄园”前任主人伯纳德·克洛维是克利普斯的好友,据迪卢克所知,伯纳德老爷并没有城里那些落魄贵族们的矜贵和傲慢,只是个会为他和凯亚带来新鲜玩具的爽朗叔叔。

只可惜在迪卢克十五岁时,这位伯纳德叔叔就早早撒手人寰,对外称是因病去世,子女随着遗孀远行去了须弥,直到十年后的今天,才又回到老宅。

 

迪卢克本来不打算将时间浪费在这些无用的社交上,回绝的信函都已经写好,他却在搜找印章时翻到柜子里的盒子,里面是十年前伯纳德送给凯亚的旧弹弓。

 

迪卢克把弹弓拿出来,皮筋早已随着时间的腐蚀而变得失去弹性,上了漆的木手柄上却还留着克洛维家族特有的徽章印记——三瓣的金色鸢尾花。

 

他难得地想起那些旧事:父亲和伯纳德叔叔坐在窗前聊天,而他和凯亚在花园里兴奋地拆开客人带来的礼物。他抱着木剑回过头隔着窗看两位年长者面容模糊,而身后的凯亚已经随着一声惊呼打中了鸽子的翅膀。

 

“凯亚!不可以这样!”

小小的义兄正义感爆棚,瞬间就忘了房间里两张面色凝重的脸,专心教训起捣蛋鬼弟弟。

从那天起,他隐约感觉到父亲与克洛维家族之间,藏着不能被他和凯亚所知晓的秘密。

 

于是迪卢克收起弹弓,他重写了一封信,回复将会准时参加金鸢尾庄园新主人的宴会。

 

 

2.

 

身着黑色长裙的女仆面无表情地接过迪卢克手中箱子,带他去楼上尽头的客房。迪卢克谨慎地打量着这幢符合贵族审美和手笔的气派庄园,不难想象出几百年间这里有过多少次纸醉金迷。

 

女仆低着头示意他房间到了,关门的瞬间她在迪卢克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陌生的语言。

 

“抱歉?”迪卢克警惕起来,“您说什么?”

女仆仍旧垂着头不去看他,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不是提瓦特语言,也不是从深渊教团那里听来的坎瑞亚语,迪卢克很肯定。

可还没来得及多想,走廊里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和谈笑声。

 

“哎呀哎呀,谁说不是呢,要把这样院子中每一朵花都照料得漂亮又鲜艳,莉莉安小姐不愧是蒙德最出色的园艺师呢!”

“凯亚队长过奖了,”笑声中带着少女特有的害羞,“……啊,我的房间到了,谢谢凯亚队长帮我拿行李——”

 

迪卢克打开门,正好捕捉到不远处晃动的蓝色发尾。

 

“你怎么在这?”两个人异口同声。

一旁的短发少女噤声视线在两人间逡巡——迪卢克认出了她,莉莉安·戴卡伊思,蒙德城一位小有名气的园艺师,同时也是早已搬去城外生活的戴卡伊思家族里最叛逆的女儿。

 

莉莉安发现迪卢克在看她,连忙收回视线,低声打了个招呼就快步走回房间。

 

“所以骑士团收到了请柬?”迪卢克转回头看着满面笑容的凯亚,“还是说你也代表了莱艮芬德?”

“喔喔,别这么说,「莱艮芬德唯一的主人」迪卢克老爷,”凯亚动作夸张地举起手往后退了两步,“我只是奉命护送芭芭拉小姐过来的,你知道,最近明冠山脉这边不怎么太平。”

 

迪卢克疑惑地皱了皱眉,没想到古恩希尔德家居然放心让尚且年轻的小牧师出席这种场合。

大概是小姑娘又想为身为代理团长的姐姐分担重任之类的——他和凯亚也曾经有过这样一段如此贴心又互不服输的关系,所以迪卢克很快就猜到原因。

 

“总之,只要把芭芭拉小姐平平安安的送来,再顺顺利利的带回去,还能喝上两天克洛维家族珍藏百年的好酒——啊,真是个好差事啊。”

“我不知道骑士团已经无所事事到这种程度了。”

“哎?别这么说嘛迪卢克老爷,”凯亚伸了个懒腰靠在走廊楼梯的栏杆上,似笑非笑看他,“我也不知道莱艮芬德的主人像十六岁时那样,依旧是个「热爱」社交的家伙。”

 

凯亚时时刻刻做好调侃老熟人的准备,迪卢克却总是懒得在这种没有意义的斗嘴上浪费时间。

他关上房门前随口提了一句,问凯亚有没有看见刚刚那个引路的女仆去了哪里。

 

“什么女仆?”凯亚迷茫地眨眨眼睛,“我和莉莉安小姐在被你打断之前一直在走廊里聊天,没看见什么女仆。”

他忽然凑过来,手指不安分地戳了戳迪卢克的肩膀。

“难道说她是迪卢克老爷的——”

 

迪卢克啪地一下移开他的手,“不是,只是她跟我说了一种很奇怪的语言。”

紧接着迪卢克重复了一遍女仆之前的话,几个短短的音节,他记得清清楚楚。

 

“哈,没听过,”凯亚耸耸肩,“等下,迪卢克,你不会大白天的见鬼了吧?”

然后他发表了一大通关于古老的庄园里枉死的女鬼与英俊外来者的艳遇故事,迪卢克在他越说越离谱前忍无可忍转身回了房间。

 

门砰的一声合上,栗色垂香木上镀金的三瓣鸢尾标志在顶灯映照下熠熠发光。

凯亚转头透过走廊窗户看外面落日沉进群山,暮色四合,归鸟入林。

 

“呵,有趣。”

 

 

3.

 

晚饭比迪卢克想象中要朴素和冷清,一些受邀的须弥宾客们明日才会过来,金鸢尾庄园现在的主人皮埃尔说今晚只是正式宴会前,蒙德故交之间的小聚,说着说着看见坐得最远的凯亚,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我还担心你哥不会带你来呢!”年轻的庄园主人有着蒙德人典型的褐发和热情,举着酒杯过来拍着老朋友的肩膀,“毕竟他的回执里只写了「单身出席」。”

“谁让他还是孤家寡人呢——”凯亚迅速模糊了皮埃尔这句话里的重点,“不对,按照大家的说法,我们的迪卢克老爷是和事业结婚喽。”

 

迪卢克在桌子的另一端远远看见那两个人勾肩搭背,凯亚甚至还时不时抬头光明正大地对着他露出挑衅的笑容。

 

他放下刀叉仪态良好地用餐巾擦擦嘴角,在芭芭拉惊恐的目光中起身走到皮埃尔身边。

“好久不见了,皮埃尔先生。”迪卢克在两人面前站定。

 

“来的正好,迪卢克,正聊到以前在你们酒庄的事呢,”皮埃尔从一旁拉过来一张椅子示意迪卢克坐下,“那时候我跟凯亚去地下室偷喝新酿的红酒,哈哈,这一晃都十年过去了。”

 

“有这回事?”迪卢克面无表情看向凯亚。

“啧啧,迪卢克老爷别揪着过去那点旧事不放啊。”凯亚语气充满嘲弄意味。

 

皮埃尔被无辜地卷入这场小型风暴,于是悻悻放下原本搭在凯亚椅背上的手臂。

“你们俩,有点不对劲……”他怼了怼凯亚,“又惹你哥生气了?”

 

凯亚挑挑眉,回答皮埃尔时却一直盯着迪卢克的眼睛。

“我哪敢啊,”他笑起来,“不过我说,皮埃尔大少爷,你的消息可真是不够灵通啊。”

 

旁边一直安静的巴克管家这才毕恭毕敬地走过来解围。

“皮埃尔老爷今早才回到蒙德,一些事情还不太清楚,这是我作为管家的失职,”西装革履的男人捧着酒走过来,“作为赔罪,晚些时候我会把须弥的特色酒水送到两位各自的房间,十分抱歉。”

 

“不必,也不是什么大事,管家言重了。”

迪卢克整理好衣服就要站起来,倒是凯亚一把将他拦下,“哎?这也是巴克先生的一片好意……”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巨响,紧接着就是火光冲天直指庄园而来,离窗子最近的莉莉安不禁尖叫起来。

 

迪卢克倏然起身往外跑,却被身后的人拉住。

“你是嫌火势不够大吗?”凯亚用手指拨动自己腰上的神之眼,“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我和芭芭拉吧。”

“凯亚……”迪卢克欲言又止。

“得了得了,”凯亚已经跨了两步走到他的前面,“照顾好女士们,我很快回来。”

 

在冰系和水系元素力的合作下,外面的火光很快就被熄灭。迪卢克还在安抚房间里被吓得落泪的女士们,凯亚已经推开门走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小姑娘。

 

“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外面那架木桥被炸塌了。”

 

他举起怀里被烟熏得像只小花猫的可莉,无奈地笑着叹气。

 

“好消息是,让我们欢迎来自蒙德城的火花骑士——”

 

 

4.

 

旧贵族布鲁斯老爷带着他新婚的妻子娜塔莎回了房间,莉莉安正在芭芭拉的安慰下逐渐平缓心情,而垄断了半个蒙德服装业的斯坦夫妇倒是出于意料地冷静,还在分享着餐后主厨精心调味的日落果甜点。

 

“——然后,可莉跟着「毛茸茸」走到这里,然后就拿出了炸弹……”小姑娘小心翼翼抬头看凯亚一眼,“凯亚哥哥说过,可以用炸弹去驱赶坏人的……”

 

“凯亚哥哥还说过晚上八点之后一定要回家,记得吗?”凯亚捏了捏她的脸,又好气又好笑的把自己的晚餐端过来,“阿贝多知道你出来了吗?”

“不知道,阿贝多哥哥这个月在雪山,可莉住在丽莎姐姐家,”可莉忽然兴奋起来,“但是可莉有给丽莎姐姐留纸条说我来找你啦,叫她不要担心!”

 

“等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凯亚有些疑惑。

“是在阿贝多哥哥信箱里发现的「藏宝图」!”

可莉递给他一张纸,上面标记了山庄的地点,小小的房子旁边写了「Kaeya」。

 

看来是有知道坎瑞亚内情的人想寄给阿贝多的。

不过坎瑞亚遗族尚且自身难保,做这件事的恐怕只能有深渊。

 

凯亚心里徒然增添几分警惕,就连脸上的笑容都冷了下来——深渊会知道自己在这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如果他们想把阿贝多卷进来,或是特意让可莉来炸断木桥,那就证明现在庄园里的人都要有麻烦了。

 

小姑娘看着凯亚沉下去的眼神而感到不安,拉着他的衣角眼泪汪汪结结巴巴地道歉。

“先吃饭吧。”凯亚揉了揉她的头发又柔下语气哄她安心。

 

原本还在和斯坦先生交谈的迪卢克始终一心二用,结束难熬的客套话之后总算有时间走到窗前的小圆桌边。

 

“所以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他抱肘看凯亚正帮可莉把盘子里的牛肉切成小块,“据我所知,那架木桥是庄园与外界连通的唯一的路。”

 

凯亚把叉子递到可莉手里,又给她倒了一杯水。

“依旧是这么敏锐呢,夜枭老爷,所以在酒庄发现你失踪并来找你之前,我们要在这个无聊的「城堡」里找找乐子,”他支着脸示意对方往身后看,“比如去关心下我们老朋友小皮埃尔的情况。”

 

迪卢克回过头,宴会厅角落里庄园的主人正在管家面前大发雷霆,接着焦急地低下头来回走动,嘴里振振有词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迪卢克,”凯亚的语气轻松,“不觉得奇怪吗,我们来这里至少三小时了,吃了晚饭听了致辞看了场「烟火表演」,却还没见到安妮小姐。”

 

安妮·克洛维,皮埃尔的胞妹,十几岁时常常随着父亲和哥哥来晨曦酒庄做客,自小就是个娴静而守规矩的淑女。

 

“这样出身名族的淑女后来却从不在公众前露面,在须弥更是「查无此人」,有趣,有趣。”

凯亚起身朝着皮埃尔走去,与迪卢克错身时低笑一声。

 

“老规矩,准备好酒。”

 

5.

 

迪卢克坐在房间里对着一瓶酒皱眉,墙上挂钟分针与时针重合又偏移,窗棂被轻轻扣响三声,紧接着春风吹起暗黄色窗帘。

 

“迟到两分钟。”迪卢克不悦地抬头看着被窗帘流苏缠住的闯入者。

凯亚诅咒了一句这些华而不实贵族做派的窗帘,忙着摘下头发上几片树叶,“嘿,别这么不讲理好吗,庄园外墙翻修之后可变得光滑不少。”

 

迪卢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手上却已经把白天管家说要送来的酒和杯子都递过去,对面的骑兵队长迫不及待地驱动冰元素力给美酒降温,然后自斟自饮起来。

 

“你房间是顶层最靠外的一间,旁边是芭芭拉和可莉,楼下是我,对面是露台花园,”凯亚坐在房间的长沙发上,肆无忌惮地换了个不怎么规矩的坐姿,“所以,请吧,迪卢克老爷,把这里当成你酒馆的三楼如何?”

 

迪卢克坐在他对面,将一张画得简洁的示意图铺在茶几上,他们开始交换起晚餐桌上收集到的情报。

 

迪卢克以晨曦酒庄主人的身份以水代酒推杯换盏过几次,这才知道沉寂十几年的布鲁斯老爷在前妻去世数载后终于娶了个年轻貌美的夫人,听说是从至冬流浪过来的孤儿,长了一双楚楚动人的眼睛。

 

而仰仗妻子家族出名立业的服装业大亨斯坦先生,依旧和他的“一生所爱”索菲亚夫人形影不离,表面看起来依旧是一对令人艳羡的爱侣。

 

“至于莉莉安小姐,你比我熟悉得多。”迪卢克在这个名字旁画了个圈。

“难说。她看起来更像刚出家门的小白兔,而不是一个独自打拼很久的园艺师,”凯亚打了个哈欠,“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她好像很害怕火——”

凯亚瞄了一眼迪卢克腰间赤红色的神之眼,“各种意义上的火。”

 

“戴卡伊思家族发生过火灾?”

“很遗憾,据我所知,没有。”

 

迪卢克若有所思点点头,在「莉莉安·戴卡伊思」这个名字旁边标了一个火焰的图案。

 

“皮埃尔呢?”他放下笔看向凯亚,“你和我在楼下试探了一晚上,看得出他确实对这几年蒙德的事情一无所知。”

凯亚顿了一下,用冰冷的玻璃杯壁贴上嘴唇,“按理来说应该对他放心,但是……”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这不符合常理,迪卢克,一个重返故土的人,不该像他这样轻松平静地面对自己的「过去」。”

 

迪卢克知道凯亚在想什么,从某种角度来看,莱艮芬德和克洛维经历过同样的伤疤。

 

“好吧,你可以继续保持对他的怀疑态度,”暗夜英雄轻易地妥协,“但在我们定下计划之前,不准做任何危险的事情。”

凯亚挑起眉盯了一会儿迪卢克,又轻轻笑起来。

“现在最危险的是,我们被困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庄里,后天回不到骑士团的话,我这个月的薪水就要支付不起迪卢克老爷酒馆里的午后之死了。”

 

他在救火后顺路打探过周围的环境,庄园坐落于陡峭绝壁之中,门前本来有一条湍急河流,引导明冠山区中大大小小的水脉汇入果酒湖。但开春时下游河畔清淤,便在关闭了这附近的水闸,于是木桥下变成了无法越过的百米沟壑。

 

“说到这个,可莉怎么会来这里?”

“深渊寄了张来这里的地图,上面有我的名字,但我认为他们原本的目标可能是阿贝多,但地图被可莉发现了,于是将错就错,引导她炸掉木桥。”

 

“虽然我明白他们想查到你的踪迹简直易如反掌,”迪卢克冷笑一声,“但是我不知道你对他们这么「重要」。”

“嘿,冷静点,暗夜英雄大人,”凯亚放下杯子拍拍他的小臂,“这件事的关键在于,我本不该在这里。”

 

当时发给古恩希尔德家族的请柬上建议为了“方便安排住宿”而邀请一位身手矫健的女士来护送芭芭拉,所以琴的第一人选自然是优菈。只是最后这位第四小队队长在雪山执勤时出了点小意外,在询问过金鸢尾庄园后,这件“好差事”才落到凯亚头上。

 

“如果优菈队长在这里,事情会变得更有趣吧,迪卢克老爷。”

凯亚指尖点了点面前茶几上这张客人名单,迪卢克自然地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没错,算上劳伦斯,蒙德最古老的几个家族,都在这里了。”

 

面前的人打了个响指,直起身子续上酒,“聪明,奖励你一杯须弥的美酒。”

“免了,我只希望你的话不是在骗我。”

“这从何说起呢,”凯亚无辜地摊开手,“如果不信,迪卢克老爷可以等回去之后问问代理团长大人,到时候我可很乐意接受一杯午后之死作为歉礼哦。”

 

迪卢克沉默地盯着凯亚,他试图窥见某种秘密或谎言的一角,可那副完美的笑容平整熨帖,牢牢贴在真实的皮囊上。

 

“那么或许凯亚队长会更乐意解释一下我在晨曦酒庄找到的这张纸。”

一张泛黄的纸张举到凯亚眼前——

 

和可莉在阿贝多家信箱里找到的地图一样,明冠山地中金鸢尾庄园的位置被醒目地圈了起来。

不同的是,迪卢克的这张上没有凯亚的名字,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象征着眼睛的简洁图案。

 

“这很难不让我联想到你,凯亚·亚尔伯里奇。”迪卢克站在凯亚面前,把纸按在桌子上,将凯亚的姓氏咬得很重。

 

“这可不公平,迪卢克老爷不能因为我「只有」一只眼睛而对我区别对待。”

凯亚饶有兴趣地拎起这张纸抖了抖。

“一股发霉的木头味,迪卢克老爷从哪个树坑下挖出来这件老古董?”

 

“伯纳德叔叔在世时送你的弹弓,它木柄是中空的,这张地图就在那里面。”

“哈?难得你还留着那么久之前的东西,原来我们的暗夜英雄大人也是恋旧的人。”

 

迪卢克移开了视线。

“……爱德琳收拾地下室的时候从废品里捡到的,”他忽然又转回头,“别转移话题,给我一个解释,凯亚!”

 

凯亚立即举起双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动作。

“当然,我不仅会给你一个解释,而且这个解释相当的合理、有趣而且保证不像迪卢克老爷的这张地图一样古老得快要发霉。”

 

“根据皮埃尔的说法,我们的老朋友,美丽又温柔的安妮·克洛维小姐,在须弥的某次「学校实验室的意外」中失去了她那双迷人的眼睛。”

 

 

6.

 

迪卢克瞪了一眼凯亚,面色不佳地收起地图。他不肯承认自己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于是面对凯亚这种调侃的眼神时,总要说出些什么作反击。

“下次说这种话的时候,可以不需要加那些浮夸无用的描述词,凯亚队长。”

 

“就当做是表达能力欠佳的暗夜英雄对我的赞赏了,真是倍感荣幸啊。”

始作俑者还在煽风点火,迪卢克恨不得现在就将他用那些窗帘上的流苏捆着然后踢出窗户。

 

凯亚见好就收,心情大好地决定走为上策。他趴在窗台上往下看,边看边夸张地叹气。

爬上来费了他好一番功夫,但至少靠着砖缝勉强能扒住光滑的外墙,而他现在可不想下去时一失足摔断小腿骨。

 

于是骑兵队长扯过自己的披风和衣柜里迪卢克的黑色外套,打了个死结系在一起,又用力扯了扯让它们更牢固。

 

“你在干嘛?”迪卢克试图从凯亚的手里解救自己昂贵的风衣。

“做成绳子滑回楼下的房间啊,”凯亚掰不开迪卢克的手,于是抬头理直气壮地看他,“难道说你想让全庄园的人都知道晨曦酒庄的主人怕黑,只好由无私的骑兵队长陪睡?”

 

“……浴室有两条浴巾,比我的外套更好用。”

“是个好选择,但迪卢克老爷不用洗澡吗?还是说你真的像猫头鹰那样,在喷泉里打个滚就行?”

 

迪卢克松开手:“这件外套三十五万摩拉,你可以选择分期付款。”

可恶的资本主义!凯亚在心里大喊。

 

最后两人达成一致,迪卢克在二楼窗户抓着这条价值三十五万零二百摩拉的绳子,让凯亚顺利在花园着陆后,再解开绳结把骑士团这条华而不实的小披风扔下去。

 

身手敏捷的骑兵队长沿着绳子往下滑,眼看距离地面还有一米距离,温暖的床仿佛已经在眼前召唤,此时忽然一个空中失重,噗通一下跌落到柔软的灌木丛中,紧接着披风飘飘摇摇地蒙在自己的头上。

 

“迪……迪卢克!”

凯亚不敢大声嚷,只好狼狈地顶着枯枝树叶爬起来,冲着楼上的房间挥了挥拳头。

 

而二楼的窗户早就被房间主人关得严丝合缝了。

 

 

7.

 

第二天一早,迪卢克起来时楼下已经热闹非凡——有凯亚的地方,传来多少欢笑声和碰杯声都不足为奇。

 

芭芭拉最先注意到晨曦酒庄主人站在楼梯上,连忙挥挥手招呼他过来吃早饭。

 

管家走过来冲着迪卢克略带歉意地把刚刚重复过无数次的话又说了一遍。

今早主厨不知去向,早餐由管家自己简单准备的,不合胃口尽请见谅云云,迪卢克听到一半注意力已经被身边座位上扭着头不理他的凯亚吸引走了。

 

“我们不用去找他吗?主厨先生在附近不会遇到危险吗?”

芭芭拉满脸忧虑。

“您真善良,芭芭拉女士,”管家感激地笑笑,“但请不必担心,等各位用过早餐后我会去树林里找他的。”

“既然这样,我也来帮忙吧,”凯亚侧着脸看管家,“毕竟排忧解难也算是骑兵队长的分内事。”

 

旁边布鲁斯老爷语气尖酸抱怨起金鸢尾庄园招待不周,处处都是对于这种荒唐安排的讽刺,矛头直指与早与骑士团为伍的克洛维家族已经沦落到如此不体面的程度,实在丢了贵族脸面。

 

凯亚兴致缺缺表面上还是阴阳怪气地回应几句,一旁布鲁斯的夫人始终安静地盯着自己盘子里的三明治——似乎没有自己丈夫的批准,她即使要饿到晕厥也不能动食物半口。

 

到最后布鲁斯扔下刀叉带着夫人离开,她与迪卢克擦身而过时身形一晃,迪卢克出于礼节伸手去扶却被躲开了。

 

一声很轻的叹息传来,年轻苍白的女士已经又紧贴着丈夫站在一起,像柔弱的菟丝子依附着自己的宿主。

 

呵,「贵族」。

 

迪卢克冷哼一声,回过头又坐在自己椅子上,餐桌旁边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叽叽喳喳聊天,芭芭拉最先提出在找到厨师之前,她可以帮管家准备午饭和晚饭,莉莉安也附议着,说自己做甜点和浓汤的手艺不输养花。

 

坐在一边的凯亚依旧是那副表情看着她们说笑,似乎在真的在仔细倾听,又像是在同时思忖着十几件事,可如果真的有人看过来时,他却能立即给出最真诚和热烈的反应。

 

而此时,这十几件事中,一定有件事是「为昨晚摔在地上而和某位老爷记仇」。

 

迪卢克在心里叹气,如何在不让凯亚太过得意的前提下示弱,是暗夜英雄在两人每次冷战开始时的最大难题。

 

“那么,恕我先行告辞,该去叫我们的小火花骑士起床了。”

凯亚端起一盘培根煎蛋往可莉的房间走,一句话都没和身边的迪卢克说过。

 

芭芭拉依旧兴奋地和莉莉安定制着中午和晚上的菜谱,没注意到迪卢克安静而迅速地扫干净自己盘子里的沙拉和面包,然后准备转身跟着凯亚离开。

 

“稍等一下,迪卢克老爷!”

小牧师鼓足勇气喊住他。

“我知道你和布鲁斯老爷之前就认识,可以帮忙再叫他们下来吃饭吗,娜塔莎夫人今早的脸色很差,我担心……”

 

后面的话不言而喻,迪卢克想起那个女人与自己错身时虚浮的步伐,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下来。布鲁斯的房间在正对着楼梯的地方,窗户外是庄园的一片树林。

 

他敲了几下的门却不见有人来应,良久之后才听见里面传来细微而痛苦的呻吟声。

“你在干嘛?”凯亚忽然出现在他身边。

“叫他们出来吃饭,”迪卢克指了指里面,又抓住这个机会说起昨晚的事,“我昨天……”

 

房门里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门外两人对视一眼。

 

“娜塔莎夫人?布鲁斯老爷?”

凯亚拧着门把手提高声音喊两人的名字,却只能得到房间里几个含糊不清却高昂的音节。

“站远点。”迪卢克推开凯亚,接着后退几步,抬腿用力踹开结实的木门。

 

半小时前还趾高气昂的布鲁斯此刻仰面躺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锋利的刀刃。

而他的太太娜塔莎正缩在床头柜与床形成的角落里,捂着自己的脸声嘶力竭地发出吼声。

 

“所有人,别靠近这里!”

凯亚跑到走廊里冲着匆忙赶来的管家大喊,然后迅速关上房门,快步走过来查看娜塔莎的情况。

 

女人双目无神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从弱小的身体里发出足以震碎鼓膜的尖锐噪音,力气之大甚至差点挣脱迪卢克的束缚。

 

“抱歉。”凯亚腾出手劈在娜塔莎后颈,她便立即软绵绵地瘫在了地上。

 

迪卢克将她扶到床上,又揉了揉刚刚被抓得发酸的手腕——巴巴托斯在上,即使狼末都没有带给过他这样的感觉。

然后他走到布鲁斯的尸体边,凯亚正蹲在那里,仰着头看他。

 

“刀正中心脏,伤口血液颜色正常,刀上没有毒,但周围没有挣扎的痕迹,”凯亚继续俯下身闻了闻,“也没有任何酒精或是迷药遗留的味道。”

 

迪卢克也蹲下,隔着手套检查这具还温暖着的尸体,“用没有刀柄只有刀刃的武器刺出这么深的伤口,有人故意折断了凶器?”

“不排除这种可能,”凯亚看着刀刃露在外面这一截银亮的断口,“凶手拔不出他的刀,或是怕血液大量溅出来,而他的刀柄上又有能识别身份的东西。”

 

迪卢克站起来四处探看,窗户都按照金鸢尾庄园的要求锁死,书桌上的日记吸引他的注意,他走过去翻了几页,却只是普通的记账条目而已。

可奇怪的是,这些流水单笔金额非常少,而数量却格外多,有的一天下来能有上百条,密密麻麻写满一整页。

 

“他家里是做什么的?”迪卢克转身问凯亚,对方站在房间中央对着一块墙纸发呆,“你在看什么?”


“啊?没什么,在想凶器的事情,”凯亚偏过头,“布鲁斯老爷这两年与须弥一家炼金原料工坊签了代理合同,最近就连丽莎需要的很多稀有材料都是经他手里才能买到。”

 

迪卢克点点头,他知道凯亚自从庶务长时期开始,就一直和砂糖一起负责骑士团内部原料采购,这件事应该假不了。

 

两个人在房间里搜索一番后没有别的特殊发现,再加上门外骚动声渐起,他们决定先出去将娜塔莎夫人交给芭芭拉和莉莉安照顾,又把布鲁斯的尸体搬到了地下室的冰窖,这才开始真正的盘查工作。

 

布鲁斯的死亡时间确认是在他早饭结束回房间后,当时两个女孩和管家一直在餐厅里和迪卢克凯亚待在一起,暂时排除了嫌疑。索菲亚说自己早上一觉睡到被女人的尖叫声吵醒,而斯坦表示皮埃尔老爷可以作证他当时在晨跑——

 

“和索菲亚美人在一起,总是要保持「健壮」的身体,才不至于缠绵时被我的蜜糖「嫌弃」,对吗两位?”

斯坦冲两人促狭地眨了眨眼,迪卢克被恶心得沉了沉脸色,注意到身边凯亚的笑容都变得僵硬起来。

“啊哈哈哈,斯坦先生真是直率呢,”骑兵队长尴尬地咳了两声,“所以,在您晨跑时有没有注意到外面有什么异常?”

 

斯坦思考片刻,“异常倒没有,但是我听到皮埃尔老爷好像和谁在吵架……我想想,是一位女士,一位年轻又漂亮的女士……嘿,别那么看我,我能从声音里听出的!”

“然后皮埃尔老爷从阁楼旁的窗户经过,他看见了我,还和我打了声招呼呢。”

 

据管家的介绍,阁楼与本宅的二楼并不互通,要从外面单独的楼梯上去才行。紧接着,在迪卢克提出想去阁楼看看时,对方立即拒绝了他的要求。

 

“有人死了,管家先生,您也不想在西风骑士团面前惹麻烦吧?”凯亚似笑非笑倚着大门看他。

 

而就在这时,庄园的主人皮埃尔终于露面了。

“我和你提过,凯亚,我的妹妹双目失明,她不希望见到陌生人。”

 

“我记得我们小时候在酒庄里共同度过一个很美好的夏天,所以,我和迪卢克应该不算安妮小姐的「陌生人」吧?”

“不……”皮埃尔嗫嚅着搓了搓手,“你们不知道,安妮她在那场「意外」之后,精神状态一直不好,根本认不出任何人。”

 

迪卢克此时根本就不用去看,就知道凯亚脸上又浮现出那样的笑容——这家伙肯定会在今晚偷偷跑去阁楼。

 

碰巧,自己也有同样的想法。

 

 

8.

 

但漫长的白日仍为过去,中午时餐桌上气氛浓重,除了对这场惨剧一无所知的可莉之外,其他人浑身都散发着对彼此的不信任与恐惧——

 

毕竟现在庄园是一座孤岛,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杀人犯也出不去。

更可能的是,残忍地杀害了布鲁斯老爷的人,可能就坐在这张餐桌旁,审视着下一个目标。

 

芭芭拉说娜塔莎夫人已经醒了,但她一直在说她们听不懂的语言。

是至冬国的语言,莉莉安补充道。

 

迪卢克皱了皱眉放下餐叉,“我去吧。”

他在外游历的三年里曾经与北大陆组织中一位年长者学习过至冬话,虽然说得还不够流畅,但简单的句子总是没问题的。

 

凯亚点点头,然后简单嘱咐了还在大快朵颐的可莉两句,又麻烦芭芭拉照顾这位火花骑士,这才继续上午的询问工作。

 

空荡的会客厅里,皮埃尔坐在沙发一侧,拘谨得仿佛不是这里的主人。

 

“别紧张啊,挚友,你今早在和安妮吵架,斯坦先生已经和我们说过了,”凯亚递给他一杯蒲公英茶,“所以,不如现在说点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他灰蓝色的右眼映出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比如说,为什么忽然想回到蒙德?”

 

出乎凯亚的意料,自己的老朋友忽然打了个寒颤,然后又仿佛鼓足了很大勇气才决定说出口,“是因为——”

 

“凯亚先生,打扰一下可以吗?”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是这样的,原本打算早餐后去树林里找厨师的,现在如果没什么要紧事的话……”

 

凯亚明白管家的意思,但现在来说这个时机似乎过于碰巧。他不想这件事出岔子,便按照早餐时那样提出共同前往,但被管家干脆地拒绝了。

 

外面阴云密布酝酿一场雷暴雨,到时候树林里将泥泞难行,对环境不熟悉的人很容易迷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径中。

 

“况且您还要继续您的调查,不是吗?”管家在命案上倒是足够坦荡。

 

凯亚确实也不放心将可莉和芭芭拉留在庄园——尽管有迪卢克在,但毕竟他们在明而杀人犯在暗,凯亚承担不起这个风险。

 

毕竟这幢庄园里除他们以外,每个人都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至于刚刚还面色如纸白的皮埃尔,现在已经变得又像从前那样冷静而温和,笑着看向凯亚的眼睛。

 

“没什么,我回来只是想和老朋友们聚一聚而已。”

 

 

9.

 

太糟了,迪卢克想,他不该来参加这个宴会的。

 

陌生的至冬女人坐在他对面哽咽着抹去眼泪,嘴里含糊不清地飞快说着长句子,比他想象中难懂得多。

 

他试图交流几句,却每次都被啜泣声打断,然后这些啜泣声就变得更加幽怨,反反复复在迪卢克耳边环绕播放。

到最后女人似乎是哭累了,自顾自趴在枕头上睡了过去,迪卢克出于绅士风度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再次翻起布鲁斯那本日记。

 

“唷,没想到迪卢克老爷哄人睡觉也是一把好手呢,不如给可莉讲睡前故事的重任就交给你吧。”

凯亚前来看热闹,迪卢克却觉得他简直是神明派来救自己于这个眼泪泥潭的。

 

当然,表面上暗夜英雄依旧八风不动,从容冷静地站起来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既然娜塔莎已经睡着了,我去和索菲亚夫人聊吧,”迪卢克指了指自己刚刚坐的椅子,“你可以休息一下。”

 

“哇哦,这么贴心,这还是昨晚松手让我摔进灌木丛里的迪卢克老爷吗?”

“这倒是提醒了我,你还欠我三十五万摩拉,凯亚队长。”

“停停停,这个仇我们都先互相记下,等这些事情结束之后再清算,迪卢克老爷意下如何?”

“哼,正合我意,到时可别逃得比谁都快。”

 

门轻轻关上,迪卢克站在门外捏紧拳头,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自己心里一股子郁结从何而来,索菲亚夫人已经施施然从另一头的房间里探出头来看他。

 

“英俊的莱艮芬德,要来加入我们的游戏吗?”

 

迪卢克的预感告诉他,和凯亚交换工作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成熟丰腴的女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她穿着优雅得体,却有一双猎豹一样锋利的眼睛。

“要我说呀,杀人犯肯定是那个阴森神秘的女仆,或者不知所踪的厨师。”

 

她的话里都是试探,迪卢克敏锐地抓住了一个关键词。

“「女仆」?您也见过那个女仆?”他后来再也没有看见她。

“是啊,第一天来时帮我提行李的小女仆,聪明,漂亮,安静。”

 

“那她和您说过什么没有?”迪卢克上谨慎地挑选着问题——索菲亚的眼睛看向他,他便像是被无所不知的神明看穿。

紧接着,这位神明说出几个音节,正是迪卢克来金鸢尾庄园第一天听到的。

 

“意思是,「带它走」,”索菲亚夫人扇扇手中的扇子,“这并非是一门语言,而是很久之前提瓦特某个学术联盟之间的暗语,这个联盟拥有全提瓦特最顶尖的学者和技术,也正因为此,才被各个国家追踪,到最后学者们的安全和自由受到威胁,理事团才不得不解散联盟。”

她的眼神变的落寞。

“而我在成为索菲亚夫人之前,首先是一名优秀的研究员。”

 

迪卢克盯着她的眼睛,这一刻他似乎又变得无所畏惧起来。

“这些事,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不知道「它」指的是什么,而你那个可爱的同伴又太过狡猾,我信不过,”索菲亚眨眨眼,“至于你,有恰到好处的勇敢和忠诚,并且愿意为你的这个小同伴付出一切,不是吗?”

 

“这和凯亚有什么关系?”

迪卢克已经握紧了他的武器,面前的女人在他眼中已经被标记成最高级的危险人物,如果她知道凯亚的秘密,那么自己就不得不——

 

“噢,我可怜的小莱艮芬德,真是个单纯的小傻瓜,”曾经的研究员在茶桌上画了个十字星,“联盟在被解散前,最重要的研究就是关于坎瑞亚啊。”

 

 

10.

 

凯亚抱着手肘站在床边,桌子上放着两杯他刚刚倒好的酒,而原本安静地伏在枕头上的娜塔莎夫人已经直起了腰。

“你的那位迪卢克先生真是个不错的人,不是吗?”

她的提瓦特通用语说得流利又顺畅。

 

“劝你不要打他的主意,”凯亚摇摇头,“他是无辜的,而且你打不过他。”

 

“我还以为能来到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有罪的。”

女人坐起来,她挑起眼角看凯亚,眼神完全变成了另一个冰冷的陌生人。

 

“那么你又是来赎哪一段罪呢,娜塔小姐。”

凯亚看着已经指向自己喉咙的短剑,生死悬一线间侧过头笑得游刃有余。

“我来猜猜看,是遗失「它」的罪吧?”

 

短剑贴着他的鬓发划过,凯亚面色平静地弯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果然,醇厚的佳酿配上愚蠢的阴谋,尝起来才会更具风味。”

 

 

 

 

 

 

——————————————

无奖竞猜下一个领盒饭的是谁?

 

以及后面会有更多可莉小可爱的剧情啦。

 

(太困了,明早起来再来修bug


寄青

一些低练度玩家的现状。

(我家老爷什么时候能拿到好武器啊!!!)

(嘿嘿酒友组互动也好有爱啊!)

一些低练度玩家的现状。

(我家老爷什么时候能拿到好武器啊!!!)

(嘿嘿酒友组互动也好有爱啊!)

速冻饺子

【已结束】抽七个小朋友被我包成饺子

在这个我泪别智齿及粉丝数满2494的大好日子,准备抽一波儿奖。但是最近都没有什么时间写点梗,所以干脆整点简单粗暴的,请认真阅读参与要求和方式。


【抽奖奖品】


1. 揪一个小朋友转128

2. 揪两个小朋友转68

3. 揪三个小朋友转30

4. 揪一个小朋友送官方尘世戏话系列凯亚贴纸+挂件(都是预售需要等,我出邮费),可折现76


*以上1/2/3条,如果抽到为枭羽tag做饭>=5次的太太,奖品翻倍。

*以上1/2/3条,如果中奖者有高练度(90级+3皇冠)的迪卢克或凯亚,再多加30的小月卡...

在这个我泪别智齿及粉丝数满2494的大好日子,准备抽一波儿奖。但是最近都没有什么时间写点梗,所以干脆整点简单粗暴的,请认真阅读参与要求和方式。

 

【抽奖奖品】

 

1. 揪一个小朋友转128

2. 揪两个小朋友转68

3. 揪三个小朋友转30

4. 揪一个小朋友送官方尘世戏话系列凯亚贴纸+挂件(都是预售需要等,我出邮费),可折现76

 

*以上1/2/3条,如果抽到为枭羽tag做饭>=5次的太太,奖品翻倍。

*以上1/2/3条,如果中奖者有高练度(90级+3皇冠)的迪卢克或凯亚,再多加30的小月卡,两个角色都是高练度就多加60

 

【参与要求】

 

1. 枭羽属性,至少别逆

2. 有属于自己的QQ或WX或ZFB或银行卡等账号,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代收

3. 婉拒某肖姓二字艺人(不是肖央)及相关CP的粉丝

 

【抽奖方式&规则】

 

在这条博下面评论,说什么都可以,不需要点喜欢、推荐或关注;

抽到的七个中奖者按照留言从先到后的顺序;

奖品发完就互删好友,之后我会在这里更新奖品发放进度,但会严格打码中奖者的个人信息,请不用担心;

刷评论和大小号上阵的都会删除,总之抽到不符合要求的重新抽。

 

截止于本周六(2022/06/18)晚上八点

 

*最终解释权归我所有,不接受任何抬杠和阴阳怪气

 

 

 

(说起来如果我也留言的话会抽到我自己吗?)


全部奖品已发放,感谢各位的参与,祝大家都能十连双黄,磕得开心。



速冻饺子

【枭羽】暗夜英雄一败涂地

*2.7w一发完

Warning:OOC/是甜到粘牙的HE/战前斗嘴战后贴贴/PTSD迪x战损凯/大量私设捏造

Summary:听闻暗夜英雄百战九十九胜。


*不那么坚强的老爷x不那么痛苦的凯亚,OOC得厉害,请慎重阅读


0.


迪卢克迈进酒庄时爱德琳正从厨房端出一盘薄荷布丁,说是按照枫丹那边刚寄过来的食谱试做的。酒庄主人接下盘子道过谢,走上楼梯的短短十五秒里用勺子挖了一小角放在嘴里。


果然还是他吃不惯的味道,那家伙的品味依旧不敢恭维。


书房的门掩着,推开的时候发出细微声响,迪卢克看着眼前...

*2.7w一发完

Warning:OOC/是甜到粘牙的HE/战前斗嘴战后贴贴/PTSD迪x战损凯/大量私设捏造

Summary:听闻暗夜英雄百战九十九胜。

 

*不那么坚强的老爷x不那么痛苦的凯亚,OOC得厉害,请慎重阅读

 

 

0.

 

迪卢克迈进酒庄时爱德琳正从厨房端出一盘薄荷布丁,说是按照枫丹那边刚寄过来的食谱试做的。酒庄主人接下盘子道过谢,走上楼梯的短短十五秒里用勺子挖了一小角放在嘴里。

 

果然还是他吃不惯的味道,那家伙的品味依旧不敢恭维。

 

书房的门掩着,推开的时候发出细微声响,迪卢克看着眼前一片狼藉叹了口气放下盘子,捞起小猫又捞起小狗,捞起扔在地上的毛毯和童话书,捞起熟睡的小小火花骑士,最后捞起给火花骑士当靠枕的凯亚。

 

“今天回来的真早啊,迪卢克老爷。”

 

凯亚伸了个懒腰靠在他肩膀,可莉在他怀里翻个身又睡过去,那只叫亚当的猫灵巧地跳下桌子来蹭他的裤脚,叫夏娃的北地犬摇摇尾巴歪头看他。

 

而迪卢克只是腾出手捂住火花骑士的眼睛,侧过脸接受来自爱人坦诚的吻。

 

“毕竟明天就是新年了,暗夜英雄也该有假期。”

 

“是啊,新的一年了。”

凯亚脸埋在他肩上咯咯笑出声,落在迪卢克耳朵里像一场新雪,又像是壁炉里柴堆燃得噼里啪啦。

 

漫长的一年,他想。

 

 

1.

 

这一年伊始时旅行者还在至冬国边境选购着御寒的斗篷,转眼就被愚人众客气地“请”进了王宫里的议会厅。对面的冰神没说什么初次见面的客套话反而直入主题说起天理之战的合作,一杯热红茶在眼前氤氲出白烟——旅行者猜这大概就是这个国家的待客之道。

 

“错,”熟悉的声音从侧门响起,“至冬国的待客之道是灌醉客人才对吧。”

 

骑兵队长挠挠乱蓬蓬的蓝头发跟她打招呼,看起来还未从宿醉里清醒。

旅行者心里悄悄叹气,自己与这位凯亚队长是“挚友”,就更明白如果在除蒙德城以外的地方看到他,十有八九是有大麻烦在不远处埋伏。

 

“是你自己昨天非要喝那杯火水的。”

凯亚身后的门里又走出一位老熟人,正抱着肘用眼神审视他。

 

“那可是火水啊,迪卢克老爷,”凯亚夸张地摊开手,“怎么会有人像你一样,来至冬却不试试大名鼎鼎的火水呢?”

“——噢,对了,差点忘了迪卢克老爷当年也是一杯火水睡了三天的人,”他学着迪卢克的姿势抱着手臂绷着脸,“而我可是才睡了三个小时哦。”

迪卢克挤出一声冷笑:“不是个跟你一样糊涂的醉鬼还真是抱歉了。”

 

“行了行了,从昨晚到现在,怎么还在吵。”

至冬女皇身边的內侍官被吵得头痛,举着佩剑就要把两个人赶出议会厅,又被冰神抬手制止。

“无妨,既然凯亚先生和迪卢克先生在,就省得我和这位「旅行者」解释了。”

 

旅行者顿感头大,她应付得来凯亚,也应付得来迪卢克,但当这两个人一起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常像个只能无效劝架的局外人——更别提他们现在面色不佳似乎刚刚有过争吵。

 

她在心里把七神名字念了个遍,希望不要被拉进这对义兄弟之间的战火里。

 

大概是冰神真的听到旅行者虔诚的心声,离开议会厅时说是要确认从至冬到蒙德的路线,迪卢克便主动跟着去了侧厅,直到门锁落下旅行者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别担心,旅行者,”凯亚还以为她是担心现状,“事态也没有发展到他们口中那么严峻。”

 

“如你所知,不管是是主动还是默许,其他六位神明都已将自己的神之心交由冰神保管,以备在必要时用来对抗天理。”

“所以,现在就是那个「必要」时刻?”旅行者握着茶杯暖手,面前的人领口依旧像在蒙德春日里那般大敞着,仿佛从来没感到过至冬之国的寒冷。

 

“对,你之前提起过,让你与你哥哥分离的那位「维系者」已经奄奄一息,这证明天理的力量正在衰弱,”凯亚调整了壁炉的柴堆让火烧得更旺,“而衰弱的原因,我想你也猜得到。”

 

——提瓦特大陆上的人们开始更倾向于相信「人类」本身的力量,而不是将愿望与信念寄托于虚无的神明护佑。

 

失去了信徒的神明无法经历普通人的死亡,只会沉默而迅速地消弭成不被记住的尘埃。

 

“再加上七神的磨损与让权,让天空岛神座上那几位更加担心他们造世的权威受到挑战,”凯亚冲着旅行者眨了眨眼睛,“毕竟如果再诞生出一个「坎瑞亚」,这些神外之神几千年的奠基工作又要白费功夫了。”

 

所以,祂们也将像对待坎瑞亚一样地覆灭提瓦特,将抛弃信仰的文明扼杀在萌芽期。

 

“我们猜测天空岛对至冬国收集神之心的举动一直是知情的,但到目前为止始终没有干涉,无外乎两种可能:借深渊之手削弱七国力量,或是天空岛内部对这件事有了分歧。”

 

凯亚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笑,“个人来说,我更倾向于后者。”

“这么说的话,为什么你们认为天理会在最近动手呢?”旅行者疑惑地挠挠头。

 

坎瑞亚的后裔佯装一副惊讶表情,“不会吧,荣誉骑士大人,你不会真以为我的「父亲」把我安插进蒙德而不是其他六国,是通过抽签来决定的吧?”

 

他注意到旅行者不满的表情便笑了两声才正色回应道:“上周巡逻时,骑士团发现城中的风神像朝着雪山的方向偏转了,尽管还没发现催使祂们改变计划的原因,但是——”

 

“既然「客人」已经来叩门,作为主人,我们又怎么能装作不在家呢?”

 

 

2.

 

冰神收起地图时迪卢克正准备离开侧殿去看看凯亚那边的情况。

 

“请留步,迪卢克先生。”

至冬的女皇叫住他,內侍们先行退出房间,空荡的侧殿里只有她走向迪卢克的脚步声在回荡。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我想你需要知道。”

 

尽管教养与习惯告诫迪卢克需要注意礼仪,但他的耐心已经几乎见底——很明显,刚刚冰神与他的交谈间都显示出在拖时间的目的。

大概率是为了让议会厅里的两人继续研讨那些危险又愚蠢的计划,既然需要特意支开自己,想必是有关凯亚。

 

他和凯亚昨晚几乎吵了整夜,最后还是冰神出面调和,凯亚接过火水一口见底睡了三小时,迪卢克自己却辗转难眠恨不得趁现在打晕骑兵队长塞进酒庄地下室关禁闭。

 

——但他不会这样做,也不能这样做。

 

他们都有要承担的责任,有不可辜负的使命,有不得不割舍的感情和需要只身到达的终点。

他不能只为自己而死,凯亚无法只为自己而活。

 

迪卢克此时此刻原本可以一如既往的坚定与平静,如果他真的能自那个雨夜后长久地恨着凯亚,如果他们真的变得彼此陌生而疏远,如果对方所有的注视都是流于表面的虚情假意——

可偏偏这些骗得过眼睛骗不过心的谎言都被拆穿,百战百胜的英雄不得不再次体会患得患失的忧虑。

 

他的父亲,他的凯亚,他的正义,变成无数个更迭交替的无眠夜和启明星。

 

迪卢克想,或许真的如北大陆组织的首领所言,他还年轻,还需要时间和苦痛去打磨。但他们之间的「时间」已所剩无几,况且迪卢克也不希望凯亚会成为他的「苦痛」。

 

于是这成了他必须要赢下的战役。

 

而当下,迪卢克只是握紧拳头又松开,他猜到至冬女皇口中“重要的事情”十有八九是凯亚的过去与未来。

 

“不劳您费心,冰神大人,”迪卢克转过身时眼睛已经变得和任何时候一样平静,“无论怎样,他都永远是我的家人,我信任他,也会保护他。”

 

正如他也会对我做的那样。

 

 

3.

 

“真是两个有趣的孩子。”

巴纳巴斯低低笑着,有那么一瞬间,迪卢克忘记了眼前这位至冬女皇的残忍与冷酷,倒更像是温迪口中温柔的“过去的冰神”。

 

——但谁都有过去,被称作「过去」就意味着是永不回头时间线某个死去的节点上,不会再重现的虚影。

 

于是「现在」的至冬女皇很快收起了笑意,对着迪卢克投下怜悯而冰冷的视线。

“我猜得到你的反应,迪卢克先生,从听到凯亚的愿望起。”

 

迪卢克难得继续追问下去,对于凯亚到底为何会得到神明的注视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过对方合理的回答。

 

“他想得到解脱与自由,想摘掉谎言的面具来面对你,想摆脱血脉的使命和枷锁。”

“但这些都不是神明赋予他神之眼的原因,直到我在这些嘈杂中听到他真正的愿望——”

 

“「反抗命运」。”

“不止是他自己的,更是你的、蒙德的、坎瑞亚的。”

 

那愿望过于强烈,以至于孔雀翎羽上的眼睛耀眼如混沌中降世于黑暗中的星,又化成冰冷的神之眼跌进伤痕累累的手心。

 

迪卢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他的心扬起又跌落,仿佛回转二十年,和当时的小小凯亚一起,经历一场向死而生的旅行。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迪卢克先生,”冰神看着他,“不管是你的能力还是你的经历,都给了你无论任何战斗都要到最后才能分出输赢的错觉。”

 

“但事实上,反抗者从决定举起旗帜的那一刻,就已经赢了。”

“所以,不用担心会输,迪卢克先生。”

 

巴纳巴斯偏过头看窗外冰天雪地,东风席卷过树林带走枯枝。

 

“像他一样,享受这场革丨命吧。”

 

 

4.

 

迪卢克走进议会厅时,凯亚和旅行者似乎仍在进行一场僵持。

“迪卢克老爷!”旅行者看见他走进来就连忙过来求助,“凯亚队长说他要用坎瑞亚的力量,你快教训……”

她这才注意到对方脸上并不明显的笑容,吃惊地大退了几步。

“哎?迪卢克老爷你……你笑什么……”

 

“哎呀哎呀,你我都知道这位「暗夜英雄大人」最大的愿望就是保护蒙德,我这么做难道不是正好合他心意?”

骑兵队长一键切换到冷嘲热讽模式,眼看马上又是一场能幼稚的争吵,却在迪卢克开口之后陷入急速冷却的境地。

 

“你怎么想都可以。”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带着那点笑容,旅行者心里警钟长鸣,连忙找个借口溜出议会厅,留凯亚一个人直面心情急转弯的迪卢克,房间里忽然变得沉默下来。

 

“喂我说,刚刚还绷着张脸,现在怎么这么高兴?”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先伸手戳戳迪卢克的手臂,“难道是冰神答应你把至冬国的国酒换成午后之死了?”

 

“如果是这样,高兴的人应该是你吧,”迪卢克拍开他的手,“不过,你怎么想都可以。”

 

凯亚不满地叉起腰,“什么叫「我怎么想都行」?那我要是想要天使的馈赠终身免费喝酒呢?”

“如果你想每天都在垃圾站里醒来的话,可以。”

“那我想把酒庄的晶蝶抓得灭绝呢?”

“如果你能做到的话,随时欢迎。”

“啊……你这个人……”凯亚恼火地挠挠头,“那我想出卖蒙德逃回坎瑞亚呢?”

 

迪卢克这次难得挑起眉毛看他几秒。

“你不会。”

 

拳头打在棉花上,凯亚彻底哑了火,最后还有些不可置信地伸手过来捏了一下迪卢克的脸,对方竟也没有避开。

“不会吧不会吧,巴纳巴斯还有什么夺舍能力吗?这种反应,你已经不是蒙德城的迪卢克了吧?”

 

迪卢克被他掐着,含糊不清地问那他该有什么反应。凯亚倒忽然来了模仿的性质,学他平时的样子虎着脸,虚空做出挥舞狼末的动作,然后又抱起手臂,“比如,「想都别想,不准离开蒙德,也不准伤害蒙德,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之类的。”

 

“哎,怎么样,”凯亚手肘撞了撞迪卢克胸膛,“我模仿能力还是不错的吧?”

“嘁,只会把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面。”

 

“你又笑了吧,边说着浪费时间边乐在其中还真是迪卢克老爷的作风呢……喂你去哪啊,倒是听人说完话啊!真是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家伙!”

 

 

5.

 

告别至冬回到蒙德时,旅行者觉得恍若隔世,上次来到牧歌之城时,处处还是春日风景,鲜花美酒簇拥下她第一次感受到提瓦特的热情,至于现在——

 

即使是在本该最为热闹的中午,大街上也依旧萧瑟冷清,第一场雪还没有降下来,远处乌云阴霾遮住山峦,灰蒙蒙一片的城里随处可见用铁板和木桩捆紧的战壕。

 

先一步回来的琴和凯亚正侧耳细听驻守骑士的报告,骑兵队长看见旅行者的身影便热络地打了招呼,邀请她一同去检视防御工作。

 

“迪卢克老爷呢?”她的旅伴率先发现暗夜英雄不见人影。

“先保护居民撤退到璃月去了,明天就回来,”凯亚用元素力探查着防御板间是否有裂隙,“对于他来说,蒙德的人民比城池更重要。”

 

旅行者这才问起上次被打断的计划——

“凯亚队长,如果你用了坎瑞亚的能力,你会……呃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

「死亡」这两个字,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婉约得体地用在凯亚身上。

 

“我不会死的,放心好啦,”凯亚觉察出她的为难,却也不愿意放过这个乐子,“还是说荣誉骑士大人和派蒙阁下认为我干脆死了会比较好?”

 

“哎?不不不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好,毕竟我才活了二十几岁,好不容易在酒馆老板那拿到免费饮酒的许可,可不能才喝两天就作废。”

“啊?”派蒙诧异地飞来飞去,“你真的只有二十几岁吗?自从知道你来自坎瑞亚之后,我就以为你是修炼了五百年的冰雾花呢!”

 

就连骑兵队长都对这种精彩的猜想甘拜下风。

“是是是,派蒙阁下说得对,实不相瞒,我就是在酒庄后面的湖边生长了五百年的冰雾花,旁边的两朵都是我的兄弟姐妹,天天被迪卢克老爷拿来练习在此宣判。”

 

“哇,竟然被我说中了!”

“啊哈,毕竟是传说中的派蒙阁下呢!”

两人一个给足面子地鼓掌一个骄傲得意地叉腰,只剩旁边旅行者无奈地捂着额头叹气。

 

“我没在那里训练过元素力,倒是康纳说你的「兄弟姐妹」很适合用来酿酒。”

他们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提前回到蒙德的迪卢克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城门口。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凯亚往迪卢克的方向走了几步,伸手接过对方手里的行李,出乎旅行者的认知,迪卢克居然也非常自然地将东西递给了他:“总觉得你要做什么蠢事。”

“我能做什么蠢事啊迪卢克老爷,平时总爱大半夜只身逞英雄的人又不是我。”

“哼,那可不一定。”

 

两个人很快又热火朝天地吵个没完,派蒙见状就神神秘秘趴在旅行者耳边。

“喂,旅行者,你有没有觉得,迪卢克老爷和凯亚队长的关系好了很多呀?”她思索片刻后恍然大悟提高音量,“我明白了,是因为迪卢克老爷把凯亚的「兄弟姐妹」拿来酿酒,所以对他很愧疚。”

 

“你完全不明白吧,派蒙!”

 

 

6.

 

在蒙德防御堡中忙前忙后一天下来,旅行者在疲惫之余也隐隐约约感受到两人身上截然不同的情绪。

 

凯亚在这种时候像是一针镇定剂,一边安抚着下属的情绪一边敦促上司注意休息,与旅行者见到的几次,他脸上总是挂着笑——

很难去界定这种笑中的含义,好像他真的在期待这场战争的发生一般。

 

而迪卢克却变成了这种「期待」的反面,即使从不表现出忧心忡忡的神色,也没有任何行动上的消极情绪,但就连派蒙都察觉到他身上深沉而平静的抵抗,这种抵抗如同巨大的阴影,仿佛能瞬间将他吞噬下去。

 

旅行者和琴聊过,她们将这种变化归咎于迪卢克老爷曾经历过失去父亲的痛苦,所以才对即将到来的危机感到忧虑。可还没等她们下决心和迪卢克聊一聊,倒是平时不怎么喜欢插手别人事情的修女小姐先提出不必担心。

 

她晚上刚去过指挥室的帐篷,迪卢克正对着作战图皱眉。

这里也许成为弱点,那里阵型大概有瑕疵,千万种可能性汇成河流浸过迪卢克的身体,试着只用“万一”两个字就让他濒临窒息。

 

罗莎莉亚见凯亚不在,便让迪卢克带话,说教会刚收到温迪的信件,他会在明天璃月的作战会议结束后回来。

 

迪卢克抬头地说知道了,罗莎莉亚却看着他脸上的黑眼圈长长叹了口气,然后放下已经撩开帘子的手。

 

“你该好好休息一下,迪卢克老爷,”罗莎莉亚坐下来为自己倒了杯水,“凯亚居然能放任你在大战之前就耗干自己的行为,啧啧,不可思议。”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哈,你说没关系,那就没关系吧,毕竟我只是个偶尔在酒馆喝酒的修女,哪懂你们之间的「兄弟情深」。”

 

迪卢克偏过头看她,“什么意思?”

他讨厌这种莫名其妙的言论,尤其是涉及他和凯亚。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有担心的人,最好能让他知道你的心意。”

修女耸耸肩,“毕竟谁知道明天过后,我们中还能活下来几个呢?”

 

她再次准备离开时迪卢克叫住了她,“谢谢你,修女。”

“道谢的话不必了,”她挑了挑眉,“毕竟有些事情只能由外人来说,如果是他开口的话,你大概会拿狼末架在他脖子上逼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有什么诡计之类的吧。”

 

迪卢克思索片刻,说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形象吗。

罗莎莉亚足够坦诚地回答:“在我眼中不是,但在他眼中,就不一定了。”

 

关心则乱,你们两个倒是把这四个字贯彻到底。

 

蒙德吹来第一缕春风,罗莎莉亚打了个哈欠,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战争结束后要讹骑兵队长多少杯酒当谢礼。

 

 

7.

 

第二天迪卢克和凯亚照常进行巡逻工作,一众使徒拦住他们的去路,客气地称呼凯亚为「亚尔伯里奇阁下」。

迪卢克借此确认凯亚平时那些虚伪花哨的称呼习惯果然是继承自坎瑞亚,紧接着他注入刀刃的火焰就被身边涌上的霜冰熄灭。

 

“我需要和他们谈谈,迪卢克,”凯亚指尖融冰的白汽迅速消失,“放心,这种时候我还能跑到哪去呢?”

迪卢克原本想说他并不是在怀疑凯亚,只是在担心而已,但彼时对方已经只留给他背影,这种话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于是他转身离开,风将坎瑞亚遗孤们的交谈打乱成零碎的词句。

 

深渊使徒的枪尖抵住眼罩,凯亚无所谓地挑挑眉。

“嘿我说,不妨力气再大些,我一定送你十杯午后之死当谢礼。”

 

他说着就作势要前迈一步,使徒连忙收了长枪,懊恼地嚷着姓亚尔伯里奇的果然都是疯子。

 

“过奖,或许在你们的语言里,「疯子」是「能够理智思考」的意思吧,”凯亚耸耸肩,“顺便一提,之前提出让你们考虑的条件仍生效,我真诚地希望你们这次出现是为了达成这笔交易而来的。”

 

为首的高大使徒显得更加恼火了,可他又不得不行屈膝之礼。

“是的,尊敬的亚尔伯里奇阁下,王子殿下答应了您的合作。”

 

“啊哈,什么合作,”凯亚把手放在耳朵旁语气夸张,“我和太多人提出过「合作」,还要这位先生再提醒一下——”

 

使徒明知他是故意,却还是碍于王子的叮嘱而咬牙切齿回答道:“我们将出动织机协助七国对战天理,结束后您会使用「净化之力」来解除部分坎瑞亚族人的诅咒。”

 

“不错不错,看来他把你们管教得很好,比上次见面时客气多了,”凯亚满意地拍拍手,“不过既然你们在这里,估计天理也快来了,那么恕我先回去准备,晚安各位。”

他说完打了个哈欠往回走,却正巧遇见从暗处走出来的炼金术师。

 

“唷,这不是阿贝多小帅——”

“「净化之力」是什么?”

 

“偷听可不算是骑士团的良好品格哦,调查小队的队长大人,”凯亚看着这位算是自己半个老乡的人造人,“那是我编出来骗深渊的借口之一而已,首席炼金术师阁下不会是想把我抓起来做什么奇怪的研究吧。”

 

而阿贝多的回答显得过分诚实。

“之前确实有过这样的打算,考虑到可莉会生气所以放弃了,”他抱起手肘,“不过其实完全可以瞒住她实行,比如——”

凯亚连忙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好了好了,再说下去我可就要连夜逃到深渊教团了。”

 

“总之,我不认为那是你编出来的,凯亚队长,”阿贝多把队长两字咬得格外重,“那么我换一种问法,你的身上为什么没有诅咒的痕迹?”

——包括那只遮盖起来的眼睛,在骑士团的例行体检中阿贝多曾检查过,除了常年不见光导致的迟缓外并无异常。

 

凯亚笑着解下眼罩,“所以我之前向琴建议过,骑士团的体检应该每年都进行。”

 

阿贝多看见那只原本和另外一只同样灰蓝色、充满揶揄和戒备的右眼,已经变成不详的黑色与红色交杂在一起的晶体,周围蛛网状的纹路扩散到整个眼睑。

 

“毕竟上次体检的时候,那几根天上掉下来的柱子还没有被勇敢的荣誉骑士大人激活,不是吗?”

 

阿贝多听完后轻轻叹气,这种腐蚀出的痕迹就是诅咒显现的第一步,而且果然如他料想的那样,凯亚的右眼就是坎瑞亚为了对抗神而诞生的无数「人造产物」之一。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凯亚重新戴上眼罩也戴上笑脸,“他们好像真的相信五六岁的小孩子能记住什么「使用说明」一样。啊,真是世界上最不负责任的家长了。”

“不过如你所见,我身上的诅咒从「寒天之钉」觉醒后才开始显形,但深渊还不知道这件事,所以说些无害的谎言,让他们相信我有净化诅咒的能力也并非难事。”

 

凯亚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他看向阿贝多的眼神似乎很诚恳,而阿贝多已经明白他心里的弯弯绕绕,自己这位同僚可从来不会去做没有目的的事。

“那么,我需要为我知道你的「秘密」而付出什么代价吗?”

 

“嘿,别说的那么严重啦,就当随手帮同事个小忙而已,”凯亚摸摸下巴,“这一切结束之后,不管结果怎么样,告诉迪卢克,他的选择并没有错。”

 

阿贝多愣了一下,“为什么要我来说?凯亚,如果你想死在——”

 

“打住打住,你们怎么都这反应,我当然不打算做那种放弃生命的蠢事,”凯亚眨眨眼睛,“但可惜我在他心里的可信度大约等于零,要是由我来说,十有八九他会认为这话是在讽刺。”

 

“难道不是吗?”

“哎?连正经人排行榜前五名的阿贝多也这么说,看来我确实要好好反省一下我的话术水平呢。”

 

不如还是反省下你和他的关系吧,凯亚队长。

 

阿贝多在心里沉沉叹了口气。

 

 

8.

 

凯亚告别阿贝多回到帐篷时,迪卢克还在低头审阅一份巡逻报告。

 

“有异常?”凯亚问。

“不,没有,”迪卢克看他,“刚刚阿贝多来过。”

凯亚点点头说他们在路上遇见了,聊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比如改进可莉的炸弹应该把引线替换成烈焰花蕊材质之类的。”

 

迪卢克嗯了一声,很明显,他不相信凯亚和阿贝多只会聊这些东西,但也无暇把精力分出来放在逼问凯亚每一句的回答上。凯亚拿走一摞报告坐在他对面,帐篷里只剩下翻阅纸张簌簌声。

 

“你们聊得怎么样了?”迪卢克低着头用笔画了几行,“我是说,你和深渊教团。”

凯亚把标记的地图钉在一份报告上,“普通叙旧,即使迪卢克老爷知道了可能不会开心,但我还是要说他们会在对战天理时帮我们。”

“我确实不会,”迪卢克停下笔抬眼看他,“所以代价呢?蒙德的攻防图还是你抽屉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报?”

 

“喂喂,某位暗夜英雄很多次毫发无损地活下来也托这些「乱七八糟」的情报庇护呢,”凯亚有些不满,“我只是用了一些惯用伎俩,像旅行者形容的那样,亲切的笑容、和善的话语之类的。”

 

迪卢克冷哼,却也不再继续问下去了。

他们目前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既然他决定相信凯亚,那么无论这场赢得这场战争的代价是什么,他都愿意和凯亚共同承担。

 

“刚才阿贝多说,今年夏天他要离开蒙德一段时间,可莉交给你照顾。”

迪卢克的眼睛依旧盯着手里的文件。

“所以,不要死。”

 

“哦——”

凯亚饶有兴趣地支起上半身靠近迪卢克的脸。

“后半句也是阿贝多说的?”

 

迪卢克抬起头,他们挨得那样近,近到鼻尖都要贴在一起,近到看到彼此眼睛里的自己。

 

“不,是我说的。”

 

 

9.

 

由于深渊的插手,战争开始得比他们想象中提前,迪卢克和凯亚作为先导部队奔赴至最前线。

 

蒙德城中风神像崩塌时,大门那头是神屿更是地狱,造物主不屑于造出野兽与士兵,反而用至高的神力来蔑视和碾压绝对弱势的人类。神之心筑起堡垒又融成利刃,共鸣起他们曾经投下的「视线」。

 

于是无数微弱的愿望此刻熠熠发光,蛰伏在普通人类身上最纯粹的力量变为天地间万千星芒,又汇成一条永远向前奔腾的河流。

 

河流蜿蜒成旅行者手上的风,吹得凯亚的披风猎猎作响,迪卢克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冰与火掀起狂风暴雨波涛怒浪。

 

“记得,别死了。”

“你也是。”

 

 

10.

 

织机的开关被按下,刺破天际发出耀眼的光辉。迪卢克即使察觉到这份光辉源头的异样,却不得不把注意继续放在导出身体里涌动的元素力上。

 

昔日义弟的声音在他很近的地方响起。

 

“我们要赢。”

 

要赢过命运,赢过硝烟与战火,赢过死亡与分离。

 

你,与我,以血肉之躯。

 

 

11.

 

纯粹的力量相搏,胜负只悬于一瞬。

所以即使是被坠下的巨大石柱压住,迪卢克也知道,他们已经赢了。

 

他刚从爆炸声导致的耳鸣中恢复,四周回荡着砂砾相互敲击的声音,他无法动弹,只好试着去搬动身上的石柱。

 

旁边茫茫尘埃下传出几声咳嗽,咳嗽之后便第一时间叫起他的名字,“迪卢克?还活着吗?”

迪卢克还在和身上的石柱暗自较劲,“当然,我可不会是先死的那个。”

“了不起,不愧是迪卢克老爷,”凯亚的声音忽然就变得像平日一样不正经,“不过如果再继续做「搬开自己身上石头」举动的话,可就说不定了哦。”

 

迪卢克的手僵住片刻才放下,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贸然搬动伤口上的落石是最危险不过的行为,但他必须亲自确认躺在附近的凯亚的状况——那家伙可不会自己说实话。

 

“你怎么样?”

 

说实话,凯亚觉得自己糟透了,他被仰面压在地上,硌得后背又痛又痒,嘴里一股麻木的血腥味,而四处飞扬的尘土快要从右眼眶飘进他的大脑里。

 

等等,自己的大脑不会就这样被灌满泥土吧,这可不算是一个得体的骑士死去时该有的样子。

 

他边想边笑起来,气管呛了几口咳得更凶猛,身边迪卢克刚刚停下的挖掘声又响了起来。

“好啦好啦,安静一会吧迪卢克老爷,我没事,阿贝多和芭芭拉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到了。”

 

“哼,我说过,你的话只能信一半。”

“哦?那建议你还是信后面那一半比较好,”凯亚试着挪动左手,他肋骨有些痒,可无论如何也挠不到,“总之不要再乱动了,造成二次坍塌的话,我和你就要一起死在这里了。”

 

「一起死在这里」

 

迪卢克停了下来。他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他们会死在一起。

甚至来说,已经很久没有人把「一起」这个词放在「迪卢克」与「凯亚」后面,没想到再次出现时,竟会与死亡相连。

 

但他们确实曾经有过很多「一起」,这才让人觉得惋惜。

 

“怎么,迪卢克老爷好像很怕死的样子?”凯亚敏锐地抓住了这片沉默,不放过任何一个打趣迪卢克的机会,“哎呀哎呀,想开点,这里土地丰沃元素力充沛,死了之后我变成冰雾花你变成烈焰花,即使是康纳来了也只会把我薅走,你们这些火元素在这种酿造美酒时可派不上用场。”

 

“很好笑,凯亚,”迪卢克抓了一把石砾朝着声音的方向扔去,“但对我们当下的困境没有任何帮助。”

“小贴士:如果不把这看做困境,而看做露营的话,说不定能坚持更久一点,迪卢克老爷。”

凯亚自在地把左手枕在脑后,横纵交叠的石柱在眼前搭出空间,他正好可以从缝隙里看到一小片天空。

“说真的,迪卢克,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蒙德的星星了。”

 

很久以前父亲带着他们去露营。低语森林里萤火虫和鬼故事一起钻进帐篷,吓得小凯亚抱着哥哥的胳膊不敢动弹,小迪卢克睡得迷迷糊糊搂着自己的义弟打滚,帐篷就噼里啪啦地被扯着倒下。克利普斯和爱德琳慌忙把帆布拉开,两个人一身狼藉的从泥土里爬出来,星空下篝火旁对视一眼后傻乎乎笑个不停,最后被父亲惩罚露天睡在草丛里。

 

凯亚一直记得那晚的星星。

 

可是像星星一样的日子,也像星星一样地逝去了。

 

 

12.

 

迪卢克闷头清理净周围的小石砾,他觉得有些不公平,凭什么那家伙就能看到星空,自己就只能被这些柱子上的繁复花纹催眠得昏昏欲睡。

 

也不排除是你失血过多的原因,凯亚说——他此刻心情不错,甚至哼了几句不成调的歌。

 

迪卢克平复着眩晕,他想问问凯亚我失血过多怎么会让你这么开心,可现在一个字节都发不出来,嘴唇颤抖着,呼吸都要变得飘忽不定。

 

休克的症状,死亡的前兆。经验颇丰的暗夜英雄给自己下好诊断书。

 

这太奇怪了,迪卢克认为自己是个永远不会向死亡屈服的人,而当真正走到这一刻,他却只是平静地想着,星星。

 

星星向他挥手,星星给他拥抱,星星举着花转过头冲他笑——

 

不不,不是星星,是凯亚。

 

——迪卢克忽然清醒过来。

 

“嘿,迪卢克?你还活着吗?

他的星星中气十足地叫他的名字。

“和我说说话好吗,毕竟这周围除石头外只有你了——哦所以说就只有石头。”

 

“还……还活着……”迪卢克艰难地吞咽几下,“都说了,不会……不会比你先死……的。”

 

“哎呀哎呀,迪卢克老爷的胜负欲居然也能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凯亚的声音平稳而高昂,就像依旧坐在吧台对面的位置上,手里举着装满酒的杯子装腔作势,“等回骑士团一定要让琴给你送一幅写着「挖土求胜大赛第一名」的锦旗,你可以挂在——哇哦,好消息,迪卢克,我终于知道我肋骨为什么会这么痒了。”

 

这些东扯西扯的话落在迪卢克耳朵里比尘埃还轻,他试着去辨析出词句,却只能模模糊糊地嗯一声作为回应。

 

凯亚那边发出了几次微弱的挪动声,忽然一只布满伤口的右手从石堆里伸到迪卢克面前探来探去,然后精准地捏住迪卢克的脸。

 

“哈哈,抓到你了。”

“白……白痴吗你……”

 

手的主人高高低低地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指。

 

“迪卢克,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那时莱艮芬德家未来的主人还在换牙期,趴在窗台上望眼欲穿等来晚归的父亲,也等来父亲怀里湿漉漉的陌生小家伙。而这个小家伙还没变成一个油嘴滑舌虚张声势的混球,洗干净之后蜷缩在被子里依旧像只可怜兮兮的猫咪。

 

克利普斯和爱德琳讨论着是要留下他还是明早送去骑士团,迪卢克趴在床头看他睫毛眨巴眨巴眼睛里有颗星星。

 

星星,迪卢克想,在此之前他还以为星星是抓不住的。

 

尽管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迪卢克第一次这么坚定地握住这双手,转过头冲着他的父亲雀跃地大喊。

 

“我喜欢他!”

 

 

13.

 

原来我喜欢你,是我们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的事情。

 

于是迪卢克挣扎着侧过头,吻住这只手的指尖,温柔的、安静的,像蒙德的初雪那样轻。

 

 

14.

 

再醒来时,眼前已经变成了教会病房的屋顶,爱德琳坐在床边眼眶通红,说他已经睡了整整一星期。

 

迪卢克点点头看向周围,凯亚那家伙不在,估计是又带着伤四处闲逛去了。爱德琳忽然哭得更伤心,他不得不专心安慰她,说自己很快就会痊愈,不要担心。

 

事实上他确实恢复得很快,后遗症除了头痛以外几乎都消失得无踪迹,只是之前压住的腿还打着石膏,他逞强不用拐杖时有点狼狈,砂糖和芭芭拉在身后跟着他想笑又不敢笑,只好一直吸鼻子。

 

但迪卢克知道自己要快点恢复原状,不能被凯亚抓住取笑他的把柄。

 

——说起来,凯亚人呢?

 

他终于忍不住在醒来的第二天问出这个问题,罗莎莉亚一愣,很快又皱着眉叹气说我还以为你知道。

 

“知道什么?”迪卢克怔怔地问。

罗莎莉亚收起绷带,“我要去给他换药了,一起来吗?”

 

迪卢克站在凯亚的病房门口,他被阿贝多以防止病号感染的名义拦在外面,只能通过小小的窗户看病床上骑兵队长胸口起伏微弱,很多用途不明的管子牢牢抓住他,否则这副身体好像可以轻飘飘地飞上天去。

 

阿贝多在自己左肋下比划了一下,“天空岛石柱上的一根岩锥从这里穿透了他,我用结晶做了填补和器官替换,但是……”

他停在这里,抬头看迪卢克的眼睛,言下之意不甚明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

 

迪卢克有些僵硬地开口,他的喉咙干涩疼痛得要命,在沙漠里走过漫长的白日后,终于脱水成单薄的枯叶。

 

凯亚在说要变成冰雾花和烈焰花时,仰着头看星星时,伸出手来捏住他的脸时,在想些什么?

 

是决定骗他到底,还是真的愿意和他一起死去?

 

 

15.

 

蒙德迎来漫长的春天,窗外的小野花开了一片,风车菊迎着风转圈,水果摊新上了当季水果,还有一些来自才通商的稻妻。

 

石板路交错间恢复以前的嘈杂,每个人的伤口都比昨天更好了一些。

 

“春天时很适合养伤的,”芭芭拉帮琴拆下手臂上的绷带,“我们的身体好像也知道,现在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啦。”

 

迪卢克的腿只在阴天下雨的时候才传来酥麻的酸胀,倒是头痛依旧没能好转,芭芭拉给他开过两次药,但他吃下后总觉得阅读文件的速度变得迟缓,后来也就一直没再试过了。

 

鉴于骑兵队长仍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迪卢克主动帮着承担了一部分原本的工作,琴和丽莎拎着点心过来慰问和感谢他,都被他用来款待看望凯亚的可莉。

 

可莉坐在凯亚床边吃东西也不老实,咬着点心吧嗒吧嗒掉眼泪,于是眼泪和酥皮一起掉在凯亚的病床边。迪卢克意外觉得这样的火花骑士有些可爱,便伸手摸摸她的脑袋,换来一句迪卢克哥哥,还有一袖子的饼干渣和鼻涕。

 

代理团长作为蒙德方首脑出席七国战后会议,前几次还算是和颜悦色。七神受到磨损后仍处于沉睡期,何时醒来尚且是个未知数,而深渊经此一役似乎大伤元气,偃旗息鼓回撤到别处去了。

 

幸存下来的人们抓住这段和平期开始重建与养伤,此时神之眼的拥有者们却发现,他们不再具有调动元素力的能力。

 

尽管以前蒙德与别国的年轻一代有过尚算不错的交情,但他们在大战中大都受了或轻或重的伤,战后的话语权依旧掌握在在各国的保守派手中。

 

于是在打着“战后协商”的七国会议上,各国代表逐渐将自己的欲望与野心摆上台面,第一个被针对的就是拥有“坎瑞亚后裔”的蒙德。

 

“我们不会把凯亚·亚尔伯里奇先生当做犯人交给七国联盟处治,这就是蒙德的表态。”

琴态度强硬地撑着桌子站起来,会议主理人清了清嗓子,“并非「犯人」,琴团长,只是必要的监控罢了,况且当下我们都无法再使用元素力,各国也需要一些特殊的「力量」来发展和重建,你我在天理之战后都知道凯亚先生或许掌握着坎瑞亚的科技……”

 

琴打断他的话,“凯亚是蒙德的骑兵队长,骑士团不会让他变成你们的实验品。”

“说到这个,让一个坎瑞亚后裔任职骑兵队长算不上是明智之举。琴团长,我收到成员国的联名信,认为蒙德应该换一位身份更合适的人来替换他。”

 

还没等他说完,琴已经拿起文件夹离开了会议厅。

 

 

16.

 

安柏来拿药时正好赶上罗莎莉亚值班,教会最僻静的房间被临时征作琴和迪卢克的特殊会议室,年轻的侦察骑士忍不住好奇心往里张望。

 

“今天里面怎么这么多人?”

“那些是凯亚以前的暗线——”罗莎莉亚抬眼去看,然后又很快收回视线,“——们。”

 

安柏吐了下舌头表达她的惊讶,然后又问起凯亚怎么样了。

“你问哪方面?”罗莎莉亚继续低头把药装进安柏带来的袋子里,“身体上很糟,但等他醒来之后会变得更糟,提瓦特可不打算轻易放过一个坎瑞亚人。”

 

“可是,可是他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安柏抓紧了袋子,“而且还帮我们一起打败了天理……”

“哦,善良聪明的骑士小姐,这句话说出来只有蒙德的人才会相信,”罗莎莉亚瞟了一眼教会外的联合驻扎军,“他们可不认识什么「凯亚队长」,只认识「姓亚尔伯里奇的坎瑞亚人」。”

 

沮丧的侦查骑士捏着袋子走出教会,但她还记得琴团长给她分派的最重要的任务:寻找天理之战后追着哥哥离开的旅行者。

 

——对,旅行者一定会有办法的。想到这里,安柏干劲十足地张开了风之翼朝城外飞去。

 

罗莎莉亚目送侦查骑士远去的背影,然后把芭芭拉留给迪卢克的止痛药贴好标签放在会议室门口,里面每个人都眉头紧皱,迪卢克坐在最中间,手肘支在桌上不知在思考什么。

 

“……即使作为交往最少的穆纳塔,如果切断所有的交易,蒙德每年也会损失几千万摩拉的关税收入,更别提失业成本。”

“莱艮芬德家族确实家底丰厚,但您有没有想过璃月港口一个月的吞吐量能抵上多少个晨曦酒庄的利润,不用说蒙德其他产业了。”

“稻妻三大奉行家族刚表现出与蒙德合作酒业和食品业的倾向,还请迪卢克先生慎重考虑。”

“撕毁须弥炼金原料进口的协定要赔偿定价的百分之三十,这对蒙德不是一笔小数目。”

“枫丹这批机器的价格是凯亚先生去年好不容易才压下的,如果现在放弃,以后十年里都不可能拿到这样的报价。”

 

小小房间变得比天使的馈赠打折日还要吵闹,丽莎转头看身边迪卢克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差,赶忙站了起来。

“辛苦各位了,今天就到这里吧,麻烦将你们的担忧和之前凯亚留下的情报整理一下,明晚之前交到图书馆办公室吧。”

 

线人们离开前,其中一个走在最后面和薇尔低声抱怨。

“薇尔小姐,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他面露难色,“还不如把凯亚先生交出去,反正他们不会真的对他动手。”

情报商小姐耸了耸肩,“别说傻话了路易斯先生,把他交出去,就等于允许其他六国把他放在「敌人」的身份上,到时候是切开肚子还是割开喉咙,谁能阻止得了呢?”

 

“但是……”路易斯犹犹豫豫开口,“凯亚先生真的希望看见蒙德都因为他而受到牵连吗?”

薇尔脚步一顿,回头正好隔着玻璃对上迪卢克的眼睛。

 

“那就要看「这位先生」的决定了。”

 

 

17.

 

丽莎给迪卢克倒上一杯热茶。

“我并不是在逼迫你,迪卢克老爷,但不得不说,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坐回自己的位子。

“无论是坚持与六国割席,还是决定把他交给七国联盟,我和琴都会做好最充足的准备和计划。”

 

“很抱歉让你面临这样的选择,可是凯亚在蒙德的家人只有你,你需要做出决定。”

丽莎第一次在迪卢克面前露出这样温柔的表情。

 

“没有人会责怪你,他也不会。”

 

迪卢克看着桌子上的那杯热茶,香气袅袅氤氲而起,眼前丽莎的脸上仿佛有很多人的眼泪笑容愤怒担忧重叠起来,变得陌生变得冷漠,变得荒唐而可笑。

 

他还以为,打败天理之后,他们就已经赢了。

 

他可以和凯亚重新开始。

 

从和好的义兄弟开始,或是干脆从朋友开始,每周在酒庄里吃几顿爱德琳做的晚餐,一起下象棋,如果凯亚愿意的话也可以搬回来住,就住在他小时候的那间卧室。

 

他会看见自己摆在客厅里的花瓶,看见地窖里每年特选出11月30日的红酒,看见温室里塞西莉亚花还和他离开那年一样盛开——然后他会取笑自己,用最熟练的那种语气。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留给凯亚的只有身体里冰冷坚硬的岩结晶,以及等着他「自愿」坐上的实验床和绞刑椅。而留给迪卢克的更为残忍,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凯亚和蒙德的二选一。

 

“我原以为是要在两者中拯救一个,却没想到是要在他们之间杀死一个。”

 

 

18.

 

他听见凯亚笑着贴在他耳边轻声细语。

 

“一直会是蒙德,你很多年前就已经做过决定。”

 

 

19.

 

迪卢克还在两难中摇摆不定,砂糖却带着坏消息急忙推门进来。

 

他们站在病房门口,阿贝多从里面出来,擦掉脸上溅上的血迹,拉着迪卢克到一旁单独谈话。

 

凯亚身体里的岩结晶排斥反应严重,尽管之前都是他体内的元素力在勉强支撑,而现在元素力终于耗尽,所以——

 

“一般……一般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会劝家属放弃。”

芭芭拉低着头说着,她告诉自己要坚强和勇敢,要变成像姐姐那样独当一面的大人,要学会告别和放手,但越来越多的眼泪已经流到手心,一起颤抖着陷入巨大的寒冷里。

 

“他很痛,迪卢克。”

阿贝多满脸的疲惫和悲伤,他终于明白了那晚凯亚对他说的话,原来真的只是另一种谎言而已。

“进去看看他,然后,你可以选择结束这一切。”

 

迪卢克短暂地停顿两秒,大脑负荷调动了几次才理解他们的话。

 

“可他还活着。”

“是,但是……”

“他还活着,我不能代替他做任何让他离开的决定。”

 

“听我说,迪卢克,”阿贝多握住迪卢克的手腕迫使他们眼神交汇,“进去看看他,如果你不想让他离开,就出来告诉我们,我们会继续救他,绝对不放弃。”

 

迪卢克这才点点头,他握紧门把手,轻轻旋转一下发出咔哒的声响。

 

“但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都不是你的错。”阿贝多离开前说。

 

 

20.

 

迪卢克站在床前,比往日更多的管子连着凯亚的身体和轰轰作响的机器,红色的液体沿着这些管子里流淌,流进千疮百孔的身体,然后又不停地从他的嘴里、眼睛里、伤口里流出来,让他像是一条濒死的河流。

 

迪卢克伸出手去感受凯亚不自主的颤抖,这是身体一种代替喊叫表达痛苦的方式。

 

“很痛吗?”他问,急促而微弱的呼吸代替失去意识的主人回答了他。

“难得,你也诚实一次。”

 

迪卢克直起腰四处看,现在他可以选择拔掉管子,可以选择关掉机器,甚至可以简单地,用自己的手扼住凯亚的喉咙。

 

只需几秒,凯亚就会陷入更深的梦,和永不回头的死亡里。

 

他不会再有痛苦和颤抖,不用再活在谎言与煎熬之下,不必再承担虚伪的命运强加给他的折磨。他会被历史铭记为一个在天理之战中死去的英雄,而不是关在小房间被开膛破肚的实验品。

 

他可以永远地离开蒙德离开提瓦特离开坎瑞亚,也离开迪卢克,获得真正的自由。

 

只要迪卢克放手。

 

那么,这是你想要的吗,凯亚?

 

 

21.

 

迪卢克想,他好像总要充当这样的角色,从杀死父亲,变成杀死凯亚。

被命运垂青又抛弃,原来他也没赢过。

 

“没什么要说的吗?”

 

哪怕是一个暗示,一次睫毛的眨动,一根手指的蜷缩都好,让我知道你的想法。

是想和我再并肩挑衅一次命运,还是想变成飘得最远的云。

 

在他屏住呼吸的一秒钟里,没有人回答。

 

“所以这就是结局了,对吗,你这个……”迪卢克呼出一口气,“你这个狡猾的家伙。”

 

于是他再次伸出手贴上凯亚的脸颊,就像他们儿时千万次那样,哥哥在道过晚安后,向年幼的弟弟作短暂告别。

最后一次,他想,最漫长、又难捱的一次。

 

可迪卢克忽然感觉到就在彼此触碰到的瞬间,凯亚竟然侧过脸,轻轻蹭了下他的手心。

 

 

22.

 

阿贝多坐在门外的长椅上——几分钟,或是几小时,又或是几百年,他不确定。

 

他回忆起赶到那片石堆的时候,凯亚还在生龙活虎的谈天说地,可细细听来那些话早已细碎的、糟乱的排布成无意义的语句。

 

今天的晚饭吃了几条烤鱼,可莉把大桥上的鸽子都炸成禽肉,一颗星星飞回天上要躲过多少烟花,坎瑞亚的遗址门票暂定八万摩拉一张票合不合理。

 

看阿贝多带着救援小队过来,凯亚便停下来,大喇喇指着旁边断掉的半截石柱,嚷嚷着你们再不来晨曦酒庄可就要没老板了。

 

他说这话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阿贝多恍惚间还以为满脸是土狼狈不堪的骑兵队长只是偶尔经过不小心崴了脚的背包客。

等他们把意识不清的酒庄老板拉出来再去看凯亚时,对方正在专心致志扣着自己手上的血痂。

 

“早知道你和他在下面聊得这么好,我们应该再给你们一点时间。”

“别呀,再聊下去我都怕迪卢克老爷爬过来给我一个深情的吻别了。”

“……这是你们的私事,我不感兴趣。”

 

阿贝多有些嫌弃地撸起袖子准备搬走凯亚身上的石板,这才发现事情不对劲。

 

“凯亚!你知道你的情况……”

看到骑兵队长制止的手势,阿贝多把后半句话吞回嗓子里。

“当然知道,”凯亚继续枕着自己的手看向头顶苍穹,“毕竟我已经在这里躺了二十分钟了。”

 

一想到这是作为真正的「凯亚」活着的二十分钟,还真有点舍不得。

 

“记得你答应过帮我的忙吗,阿贝多?”

 

你没有做错过任何事,迪卢克。

 

所以,不要回头,不要畏惧,不要犹豫,继续向前走吧。

 

 

23.

 

面前的门被推开,阿贝多抬头看迪卢克脸上又变得生动而坚定。

 

“他要活下来。”

不是骑士团的队长或坎瑞亚的棋子,而是作为真正的「凯亚」活下来。

 

未来或许还有比那二十分钟更长的路,比这间病房更难的决定——

 

但我们都不要放弃。

 

 

24.

 

接下来的事,似乎出人意料的顺利。

 

迪卢克在回到临时办公室时见到了等他的女人,至冬女皇身边那个自称是“米莎塔”的內侍官。

 

“尽管不愿承认,但我确实也算是凯亚队长的「线人」之一。”

 

尚为庶务长的凯亚曾在一场蒙德商路的魔物袭击中救下了米莎塔的父亲,甚至在那次战斗中受了不轻的伤,这让米莎塔自认欠下他一个大人请。

“但现在想想,从不失手的骑兵队长当时大概是故意的,”米莎塔的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从那之后,我们就开始偶尔交换一些情报。”

 

迪卢克眯了眯眼睛。

 

“凯亚队长说的没错,您真是个可怕的男人,”她在这种审视的眼神中率先投降,“别担心,他关于蒙德只字未提,倒是对您的评价——”

米莎塔清了清嗓子,“还是等他醒来亲自跟您说吧。”

 

迪卢克接过她手里厚厚两沓文件,上面的那份清晰易懂,全是除了至冬和蒙德以外的国家近几年阴暗不可见天日的秘密。

至于下面薄薄那份,他按了按额角,看了三遍还是不能理解封面上凯亚龙飞凤舞的字迹。

 

「暗夜英雄计划」?

他哭笑不得,这家伙的起名品味和选花瓶水平一样差劲。

 

按照这份计划里的说法,七国之间的平民对他国的了解几乎都来自游吟诗人们虚构夸大的歌谣,和冒险家们添油加醋的传言。

如此一来难免有所偏颇,那么如果想让蒙德在提瓦特赢得话语权,除了用摩拉和剑砸出来的硬仗势之外,还有一种更简单的方法。

 

他们需要一位英雄,真的也好,假的也好,能言善辩也好,沉默寡言最好。

 

这位英雄要足够正义、热忱与强大,以至于整个提瓦特大陆的人们都听过他的传说,当人们提起他,提起的不仅是他厮杀的事迹,更是对于力量纯粹的崇拜。

 

而这种崇拜衍生出无穷无尽的敬仰也衍生出恰如其分的畏惧,诞生英雄的国度便能靠着这些不越界的畏惧,来在其他的统治者前稳固自己的地位。

 

直到某天,新的英雄打败垂垂老矣的旧英雄,提瓦特又是升起新一轮的太阳。

 

“我不认可,”迪卢克把文件仍在桌子上,“我们打败天理推翻天空岛,从来不是为了立一位「新神」。”

 

米莎塔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只是示意他翻过最后一页看看背面的字。

 

「人类被推上统治者的位子,真的会比神要做的更好吗?」

 

这样一句话被横横竖竖的黑笔印框起来,足以见得当时作者的犹豫和挣扎。

 

一瞬间千万句话在迪卢克的记忆里翻滚,是他父亲死后蒙受的不公,是愚人众大摇大摆提出接管的傲慢,是凯亚身份揭露时七国会议做下的裁定,是琴在会议桌前被忽视与驳回的刁难,是线人们挤在小房间里诉说蒙德的弱势。

 

最后变成凯亚闭上的眼睛,颤抖的手,和向他涌来的鲜血河流。

 

「白昼照不到暗处,黑夜看不见光明,而你只有一次机会能成为蒙德的黎明,迪卢克。」

 

凯亚的笔迹到这里画上句号,就像步步为营里最后的落子,带着孤掷一注的决心。

 

 

25.

 

旅行者再次踏上提瓦特的土地时已经是初夏时节。璃月港蝉声自四处响起,而人们却比这些蝉还聒噪,细听之下她竟觉得他们口中的人如此熟悉。

 

“蒙德那个坎瑞亚出身的骑兵队长昏迷数月,还能让几个国家出面在七国会议里保下一条命,真是好运。”

“不对,听我在七国会议里任职的亲戚说,那是因为蒙德抓住这几个国家的小辫子了,不得不作为交易才答应让他活下来的——别跟别人说。”

“我不信,就拿咱们这来说,璃月七星能有什么把柄让他抓住呢?据说是交换了打入璃月内部的盗宝团卧底身份呢。”

“胡说,我蒙德做生意的朋友说,那是因为骑兵队长是暗夜英雄的人,所以别人才不敢动他。”

“嚯,这可说不得,暗夜英雄阁下可不会和提瓦特的敌人扯上关系——”

 

旅行者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顾不得拜访璃月的旧友就加紧回了蒙德。正值晨曦酒庄葡萄花期,空气中弥散着丝丝缕缕香甜气味。

 

她与迪卢克的寒暄并未持续多久,一肚子的疑问迫不及待想得到回答。

 

“他还没醒,不过情况已经稳定多了,”迪卢克把文件整理好让埃泽送到骑士团,“那些人的话,也不算说错。各国的把柄也好,内鬼的身份也好,都是凯亚搜集到的,没想到这些东西最后救了他自己的命。”

 

迪卢克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看书房的衣柜,那里面放着夜枭的面具,和能与黑夜融为一体的斗篷。

“至于暗夜英雄,你不妨将他看做是个陌生人吧。”

 

旅行者似懂非懂点点头。

 

她继续旅途之前去看了凯亚,对方整个人陷进雪白的床里,被包裹在无梦的黑暗中。

旅行者对迪卢克说,她的哥哥带着深渊的幸存者和坎瑞亚遗民回了他自己的国家。坎瑞亚的诅咒随着天理的消失而解开了一部分,所以他们准备在那里把伤养好再看情况做后面的打算。

 

这消息对提瓦特和凯亚来说,不知是好是坏。

 

送走旅行者后的暗夜英雄坐在凯亚的床边,静静地削苹果。连结起来的果皮层层叠叠落在垃圾桶里,迅速被氧化成暗黄色干瘪下去。

 

床头每日换新的鲜花,窗外自由又自在的风,天边灿烂而短暂的晚霞,无一不在质问着迪卢克,让凯亚这样活下来,是否算是好的决定。

 

但他最喜欢的夏天就要来了。

 

迪卢克想,那就再等等吧。

 

 

26.

 

再一次从须弥赶回来时,他身上还带着血腥和尘土的气味。教堂包扎伤口后天色已晚,迪卢克脱掉外套坐在凯亚病床旁发呆。

 

他太累了。

 

很多事,像碎片,像雪花,像砂砾,一点点的堆积起来,很快就要形成一场风暴,一场雪灾,一场地陷。

 

于是他想起很久以前,当他们尚且年幼时,旧宅的夏夜里飞进蝴蝶和月光,他和他的弟弟相依着一口一口慢慢吃掉冰棒,小小的迪卢克说他以后要成为蒙德最厉害的大英雄,小小的凯亚说他要一直陪在哥哥身边。

小小的男孩子们对着月亮说梦想,而月亮只知道周而复始沉进泥潭中央。

 

“醒醒好吗,凯亚,”迪卢克握住凯亚的手,“我真的很需要你。”

 

无人回应,只有蝉鸣之间星星眨眼睛,夜晚送来夏风里的催眠曲,迪卢克在天亮前趴在床边沉沉睡去,模糊间感受到有人拉着他的胳膊想把他向上拽起。

他以为是埃泽或爱德琳,所以只是含糊地回答说他睡在这里就可以。

 

于是拉着他的人松开手,有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雨水滴进河里。

 

紧接着他做了半个好梦,梦见人们举杯祝他功成名就得偿所愿,游吟诗人们举着琴唱起赞颂他的歌谣,邀请他共同看黎明落在蒙德的土地上,提瓦特升起永不下坠的太阳。

 

凯亚却站在他身边,右眼眶里只剩下巨大的空洞,笑着问为什么。

 

“为什么不让我死去,为什么让我和我的族人们远远相隔,为什么要把我留在提瓦特。”

“我不属于你,也不属于这里。”

 

“你从来不知道,迪卢克,因为你从来没有「看见」过我。”

 

蓝色的左眼流血又流泪,最后变得灰败而沉默,星星从天上掉落,变成地上丑陋的石头。

 

而迪卢克惊醒时,就对上这样的蓝眼睛。

 

 

27.

 

说实话,凯亚没想过自己还能活下来。

没死在战场上,大概也会死在诅咒下,没死在诅咒下,大概也会死在绞刑架上。

 

可当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还能闻到自己最讨厌的消毒水味,见到最讨厌的病床白床单,甚至还能揪到最讨厌的迪卢克老爷的头发。

 

当然,如果这位迪卢克老爷能不要在睡梦里啪地一下打到他的伤口,那就更好了。

 

芭芭拉进来时看到睡了几个月的骑兵队长此时正在研究酒庄老板头顶的发旋,惊得差点叫出声。相比之下阿贝多的反应更正常一些,他拿来一杯水,连同着体内现在填满了岩结晶的坏消息都一起递给凯亚。

 

“我忽然觉得没那么渴了。”凯亚指尖曲起,在自己腹部和胸腔敲来敲去,听见里面发出硬物撞击的声音。

 

拜托,这比砂糖小姐的实验室还刺激好吗?

 

转眼间病号自己就玩上瘾,芭芭拉碍于迪卢克还在旁边睡得不知今夕何夕,便也不好发作,只是低声说敲碎了难再换新。

 

凯亚眨巴眨巴眼睛,“不会是阿贝多把他的阳华拆了……”

“想什么呢,我可舍不得,”阿贝多把体温计塞进他嘴里,“毕竟阳华只有一个。”

凯亚立即装出一副委屈模样。

“难道说,我身体里塞的是什么从天上掉下来的陨石?”

 

紧接着,原本趴在床边的迪卢克忽然反应激烈地站了起来,椅子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房间里陷入难捱的沉默,阿贝多心领神会地抽走了体温计,离开时顺便带走茫然不知所措的芭芭拉牧师。

 

“嘿,迪卢克老爷,好久不见。”

凯亚伸手抓住迪卢克的袖子,做了个自认为足够潇洒的表情。

 

他的笑,他的眼睛,他重新温暖起来的指尖,这才是引爆那些风暴、雪灾和地陷的火星。

 

 

28.

 

差点放弃的人是你,差点杀死他的人也是你,迪卢克。

 

他对自己说。

 

只差最后万分之一的犹豫。

 

 

29.

 

整整一天,刚刚从昏迷中苏醒的骑兵队长没有见过迪卢克的身影。

 

“他大概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我还活着的事实。”凯亚安慰为两人而焦急的芭芭拉。

 

陷入了比当年搜抓暗夜英雄更难对付的情况,凯亚只好苦恼地挠挠头,然后拉起被子睡大觉。

毕竟自己还是个病号呢,他数着点滴落下的声音闭上眼睛。

 

夜深时万籁无声,凯亚忽然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

 

——有人在他的病房里。

 

别国派来暗杀间谍的杀手?还是坎瑞亚不放心自己这颗弃棋?

行动可真够迅速的,凯亚头脑转的飞快,当下大呼救命肯定来不及,硬碰硬的话现在的自己完全没有抗衡的能力。

 

但时间不再够他思考,一只手已经贴近他的脸颊。

就是现在。凯亚深吸一口气,尽力撑起身子,抬腿准备直接绞上对方的脖颈——

 

他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迪卢克?”

 

“拜托你,暗夜英雄大人!大半夜不出去执行正义,跑来我病房偷袭吗?”

凯亚被迪卢克扶稳,伤口拉扯间渗出血渍,他面不改色地捂住。

“要不是现在还没完全恢复,我差点杀了你。”

 

面前的人愣了一下。

“不,凯亚,”迪卢克的眼睛在月色掩映下情绪翻动,“是我差点杀死了你。”

 

很多次的,阴差阳错的,差点做出永远让自己后悔的决定,怕只怕在那万分之一。

 

他的手颤抖起来,这双手曾试图束缚在凯亚的脖颈,曾险些签下送凯亚离开的协议,曾犹豫要不要代替凯亚做决定放弃生命。

 

——曾像杀死父亲那样,也准备杀死凯亚。

 

如果当时选择让凯亚死去,是否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剥夺了他想活下来的希望?

就像父亲那样,他是不是明明可以救回父亲,却只是混沌地选择举起剑?

 

一些细碎的,不为人知的坚石在动摇,迪卢克再一次地落荒而逃。

 

 

30.

 

罗莎莉亚听说凯亚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猫尾大喝一顿,然后一身酒气的带着成打未批阅的文件甩到凯亚病房的小桌上。

 

“琴和丽莎在参加这个月七国例会,迪卢克忙着满提瓦特地跑,你之前那部分工作都压在我这里,”她想起过去几天加班的痛苦,“总之你出院后记得结一下猫尾的记账。”

 

骑兵队长还在一勺一勺挖着他的小布丁,吸溜之际摇摇头说不好意思,昏迷三月没工资,修女小姐请自己结清。

 

“那就去和迪卢克借!”罗莎莉亚咬牙切齿,“说起来,他人呢?”

 

“不知道,”凯亚放下空布丁盘子,拿起罗莎莉亚带来的文件,“我醒来的时候,他跑得比迪奥娜家的那只奶牛猫都快,还顺带掀翻了两把椅子。问他什么也都不说,只知道绷着脸一副——”

 

他忽然提高了音调。

 

“这是谁批准的文件?枫丹的发电机我明明已经谈到百分之八十的折扣外加技术支撑,现在怎么又回弹到原价了?还有,居然用这么高的价格来进口这些没用的垃圾,明显是被须弥骗了啊!和璃月稻妻签的这是什么条约,啊可恶,通航的钱为什么要由我们出百分之七十?”

他迅速又翻过几页,然后干脆往旁边一扔躺在床上装死。

 

“罗莎莉亚小姐,你这十年的酒钱都算在我头上,请代替我成为新的骑兵队长吧,”凯亚双目无神地看向那堆烂摊子,“我觉得刚刚这几眼受的伤需要用一辈子去治愈。”

“想得美,”罗莎莉亚态度强硬地把病号拉起来,“你以为蒙德是为了谁才签下这些合同的?别想推脱责任啊,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凯亚队长」。”

 

凯亚一愣,然后从床上弹起来,老老实实捡回看到一半的纸张。

“说实话也不是不能弥补损失,但这是迪卢克那家伙的字吧,只有他会把我的名字签得这么难看。”

 

他举着这张纸贴近自己的脸,罗莎莉亚翻了个白眼。

“别以为用纸挡着我就不知道你在笑了,骑兵队长大人。”

 

“哎?这么说出来真的很不给我面子,”凯亚把纸重新放平,“啊,那家伙真是的,这样的话还不如直接把我交出去……”

 

凯亚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点别扭却又动容的笑,还没等罗莎莉亚吐槽骑兵队长对待「迪卢克问题」上惯有的口是心非,病房的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迪卢克站在门外,正面色阴郁地看向凯亚。

 

 

31.

 

“哇哦!迪卢克老爷真是一如既往地神出鬼没——”

凯亚的话说到一半,一双手已经揪住领口,几乎将他整个人都从床上提了起来。

 

“你刚刚,说什么?”

迪卢克的嗓音变得沙哑,他的眼睛被遮在额发后,凯亚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红血丝告诉他,和自己一样,眼前这个男人也度过了难熬的一天。

 

那么,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呢?

 

“终于不再躲着我了吗,迪卢克老爷?”

凯亚眯了眯眼睛,他不再笑了,整个人瞬间冰冷而强硬起来。

“罗莎莉亚,感谢你来看我,文件放在这里我会解决的。”

 

收到逐客令的修女小姐犹豫片刻还是体贴地离开,门重新关上,房间里两个人挨得很近,却在中间夹杂着无数没说出口的误解,后悔,愤怒与隔阂。

 

“什么叫「还不如把你交出去」?凯亚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迪卢克这三个月里每个惊醒的噩梦,每次两难的境地,每个折磨他的决定,在凯亚说出这句话时,都变得可笑而毫无意义。

他的心平白无故的经历跌宕起伏与煎熬折磨,而当事人只要轻飘飘地告诉他,他做错了。

 

“你不也一样吗,迪卢克老爷?”凯亚死死盯住他的眼睛,“在我濒死的时候后悔让我活下来,又在我醒来的时候后悔曾经有过放弃我的念头。”

 

“一旦我靠近你关心你,你就会更愧疚地推开我,你在这种时候又有没有想过我?”

他拔掉手上的输液管,透明的液体混着丝丝缕缕的血染在床单上。芭芭拉一定不会放过他的,凯亚分神想。

“干脆这样,按照我们的老办法,打一架吧,”凯亚挣扎着甩开迪卢克的禁锢,“打一架,然后你才能明白我确实还活着。”

 

迪卢克松开手,他站直了身子,表情全被盖在头发的阴影下酝酿起一场暴雨。

“别再说了,凯亚……”

 

凯亚差一点就要心软了——他正把一块结痂腐朽的烂肉从迪卢克和他自己的伤口里剜出来。

 

或许曾经的「凯亚·亚尔伯里奇」无法做到,但现在,在两个人无数次的伤痛和跌落之后他终于抓住机会做他自己。

 

那么重获新生的,就不该是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不,我要说下去,”凯亚的伤口仍在因为刚才的动作而隐隐作痛,“你对阿贝多说过,要让我作为「真正的凯亚」活下来,而真正的凯亚总会无条件地相信着「迪卢克」的决定。”

 

“无论那时他决定让我痛苦但充满希望的活着,还是让我自由但无法回头的死去,我都愿意相信他,永远、永远不会责怪他。”

“我是这样,父亲也是这样。因为我们是家人,对吗,迪卢克?”

 

那么,让我们都放过自己,也重新为自己活下去吧。

 

凯亚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暖又轻柔,像是此时窗外路过的一朵云。

“我知道在我短暂地离开的这三个月里,你经历了许多艰难的选择。很抱歉,在这种时候,我总是没能陪在你身边。”

 

“但那些都过去了,”他拉住面前不断颤抖的手,“你做的很好,迪卢克。”

 

“谢谢你。”

 

感谢你的坚持,感谢你的等待,感谢你带着我走到了这里。

 

 

32.

 

迪卢克缓慢又温柔地点了点头,这三个月以来的头一次,他感觉自己大概要流眼泪了。

 

夏日阳光从窗口照入,空气里草木的清香和湖水的潮湿依附在迪卢克和凯亚身上,他们被这样的阳光打捞起烘干净,体温开始逐渐回暖。

 

——这就是凯亚喜欢夏天的原因之一。

 

“再提醒你一下,迪卢克老爷,我还是个病人呢。”

凯亚坐在病床上,有些不满地伸直手臂去拉住迪卢克的袖子,手指一路攀到衣领,抓着对方弯下腰靠近自己。

 

他小声抱怨着。

 

“站得那么直,我怎么能亲到你呢?”

 

 

33.

 

芭芭拉看见罗莎莉亚端着午餐走进值班室。

 

“该到凯亚队长的换药时间了,午餐等会儿再吃吧。”小牧师拉着修女往外走。

“建议你最好晚点去。”

“哎?为什么?”

 

罗莎莉亚面无表情嚼了嚼嘴里的牛肉,“你不会想知道的。”

 

于是当天下午酒庄老板和骑兵队长感情发展迅速的喜讯就传遍了蒙德。

 

一时间凯亚病房的拜访预约剧增。总是坐在病床上可不行,琴好心地给他送来轮椅,迪卢克不太愿意看到这种东西,反而是病号本身在走廊里溜来溜去乐此不疲。

 

直到某天可莉来看望他,一大一小把轮椅当成马驹在走廊里驰骋,拐角处还娴熟地表演了漂移技术。可惜技艺不精当场人仰椅翻,两个人被琴和迪卢克提回病房一顿教训,最后还是罗莎莉亚先受不了,主动提议帮这个生龙活虎的病人办理出院手续,干脆眼不见为净。

 

出院当天迪卢克和爱德琳帮凯亚收拾行李,凯亚闲来无事拉着琴复审起两份原定已久的计划书,打算帮蒙德弥补那些不公平协议导致的损失。

 

“过两天璃月和须弥的使者都要过来,这个条件他们应该不会拒绝。”

凯亚想用笔打勾,却发现墨水已经空了。

“说起来这么久没回家,也不知道家里的墨水还能不能用。”

 

一旁迪卢克把最后一份文件塞进公文包里,“晨曦酒庄不至于连墨水钱都出不起。”

“哎?但是我家——”凯亚忽然意识到不对劲,“等下,所以我要回晨曦酒庄?”

 

琴好意提醒:“凯亚队长,既然你已经用了「回」这个字,总该意识到爱德琳小姐在这里的原因吧。”

被叫到名字的女仆长走过来,不顾凯亚“我不冷”的反对,给他披上一条大毛毯。

 

“琴小姐说得对,”爱德琳笑起来,“哪有不和家人住在一起的道理呢?”

 

 

34.

 

就这样,等到阿贝多准备离开蒙德外出搜寻炼金材料时,凯亚让他直接把可莉送到晨曦酒庄。

 

“别解释,”阿贝多站在门口不肯进去,“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你们俩之间发生了什么。”

 

猫尾的小酒保神情别扭地站在身后,她也要离开蒙德一段时间去精进调酒的业务——当然不是为了那些酒鬼——于是郑重地把怀里的猫交给凯亚。

“它叫亚当,我……我怕你太无聊了,所以才让它来陪陪你……”迪奥娜移开视线,她的眼眶还红着,“不……不是因为不放心你……”

 

凯亚边说着当然当然,边抱过这只喵喵叫得欢的小猫,“那就让它当「迪奥娜」护卫队的副队长,好不好?”

“不好!”小酒保跺了下脚,“护卫队里只能有你一个!所以……要承担起保护我的职责,不可以再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情了!”

 

小酒保说着就要流眼泪,凯亚连忙把猫按到迪卢克怀里去安慰她。

 

酒庄主人与小猫面面相觑。

“喵。”小猫更讲礼貌地先打招呼。

“……咳,喵。”迪卢克看没人在注意他,这才客气的回了一句,然后手忙脚乱地把小猫抱得更紧。

 

迪奥娜一步三回头地和阿贝多离开了,凯亚欣慰地摸摸可莉的头让她去洗手吃晚饭。

 

“我听见有的人刚刚「喵」了一声哦,”凯亚冲着迪卢克挤了挤眼睛,“哎呀,原来蒙德的酒保都是这么不坦率的猫咪呀。”

 

“我会把你的话转述给查尔斯的。”

迪卢克平静地瞥了他一眼,抱着小猫转身离开了。

 

 

35.

 

葡萄成熟的季节是晨曦酒庄最忙碌的时刻,工人们在夏日余下不多的热浪里抓紧时间采摘,迪卢克暂停了暗夜英雄的工作忙着安排新酒进出口的规划,凯亚倒是过得最清闲,几天一次才去骑士团约见一次邻国使节,剩下的时间就是跟可莉坐在葡萄藤下乘凉,顺手批掉从办公室拿回来的文件。

 

于是迪卢克回到庄园就看到凯亚顶着一头被可莉插满花编成小辫子的蓝发,挨个给采摘的工人递上柠檬汁,见他回来了就拉着可莉一路跑过来,伸手分掉他从各国带回来的礼物。

 

“你倒是很有主人的样子。”

迪卢克趁可莉沉迷于研究璃月风筝的间隙,凑过来吻凯亚的脸颊。

 

“就等你这句话呢,迪卢克老爷,”凯亚咯咯笑起来,“如果我是酒庄主人,酒窖里那些佳酿一定不会寂寞的。”

“想得美,”迪卢克摘下一朵凯亚头上乱糟糟的花,“身体好之前别想着喝酒的事情了。”

 

可莉眨巴着大眼睛过来拉住凯亚的手,要他和自己一起去海边放风筝,难得的迪卢克也提出一起过去,于是最后变成爱德琳帮着可莉拉线,小情侣却躺在沙滩伞下喝冷饮聊天。

 

“……总之就是这样,稻妻和璃月那边新掌权的几个年轻人都乐于与我们合作,不过嘛,他们偶尔也有点太聪明了,得赶紧获取信任才行。”

 

“我看你挺乐在其中的。”迪卢克搂着凯亚,手指触碰到赤裸的小腹,薄薄肌肉下仍是岩造物坚硬的触感,于是他转而把吻贴在凯亚后颈上,用牙齿轻轻磨着那里的一点软肉。

“干嘛啊,迪卢克老爷,”凯亚扭过身子,“想吃了我?”

迪卢克顺着姿势把头埋在他侧颈——海的味道,风的味道,夏天的味道,凯亚的味道。

 

“不吃,硌牙。”

 

 

36.

 

玻璃灯下两人面对面僵持。

 

“如你所见,迪卢克老爷,我的身体里全都替换成了结晶,那么我还是从前的我吗?”

“再举个例子,如果我失去了记忆,我还是从前的我吗?”

 

迪卢克头都不抬地把这个月的新酒销量报表钉在一起。

“不许喝酒,这里只有这杯葡萄汁,爱喝不喝。”

“抗议!”凯亚冲着那杯果汁龇牙咧嘴,“反对酒业垄断!还我喝酒自由!”

 

对峙间可莉手快地爬上凳子,率先帮忙解决了那杯她觊觎已久的饮料。

 

“你再不控制她的糖分摄入,她今晚可就又要睡不着了。”迪卢克抱起手肘看向凯亚。

 

后者看着迪卢克面前那杯全糖三倍日落果的苍谷日落,若有所思点点头。

“难怪你能成为暗夜英雄呢,迪卢克老爷。”

 

当晚为了消耗小女孩身体里过多的糖分,凯亚决定带她去奔狼领爬山,结果在迪卢克差点通知手下去搜山的时候,一大一小两人忽然出现在门口,大的那个怀里还抱了只狗。

 

原本趴在迪卢克肩头看热闹的亚当嗖地一下跑得没了踪影。

 

“路上捡的,可爱吧,”凯亚拿出一截树枝扔到院子里,“去,夏娃,叼回来!”

“不像个好名字,”迪卢克摇摇头,“把亚当都吓跑了。”

 

北地犬呼哧呼哧叼着木棍跑回来,凯亚蹲下身刚要奖励它,却发现它嘴里的棍子并不是刚刚扔出去的那根。

 

“不好了老爷!”葡萄园的工人着急忙慌地跑进来,“有只狗把咱们的葡萄架给拆了!”

 

迪卢克看看凯亚又看看狗,临走前下了最后通牒。

“明天一早就把它送到清泉镇的农舍去,不许留在酒庄。”

 

可莉哼哼唧唧拉着凯亚袖子不乐意:“凯亚哥哥,迪卢克哥哥说要把你送到农舍里去。”

 

“是送夏娃去,不是我啦!”

 

 

37.

 

后来狗没去,凯亚也没去,迪卢克心意的改变还多亏了骑兵队长大人晚上那场说爬就爬的奔狼领之旅。

 

凌晨的时候迪卢克为了不打扰凯亚的休息,在楼上书房继续伏案工作,而凯亚忽然发起烧,想去够床头的水杯却头晕脑胀地绊倒在卧室地板上。

 

可恶,明日头条不是清泉镇喜迎恶犬,而是堂堂骑兵队长死于感冒发烧,说出来他都不能安心闭上眼睛。

 

——等等,说起来发烧不会死人的吧,凯亚失去意识前想。

 

而这时迪卢克才刚伸个懒腰准备续上一杯茶,那只叫夏娃的脏兮兮的北地犬在外面挠门,他忍无可忍开门把狗放进来,它却低垂着尾巴焦急地呜咽,叼着迪卢克的裤脚就往楼下跑。

 

迪卢克差点在楼梯上摔一跤,但这是凯亚捡回来的狗,他怎么也不忍心教训它一顿。

 

夏娃跑到卧室前又开始挠门,亚当缩头缩脑出来看热闹。

“把你捡回来的那家伙正在睡觉,别打扰他,好吗?”

善良的酒庄主人试图以理服狗,可夏娃只是更急躁地转了个圈。亚当跳过来直接压下门把手,迪卢克啧了一声,还没来得及生气,转头就看见凯亚躺在地上。

 

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去,差点以为又回到半年前留给他无数噩梦的夜里。

 

罗莎莉亚修女为此多加了两个小时的班。

“幸好你们来得及时,否则烧都自己退了,”她拔出针头,“不过说真的,现在还跑到奔狼领爬山,你是不是嫌自己身体里的石头不够硬?”

 

凯亚坐在床上咕咚咕咚地喝水,瞄一眼皱着眉的迪卢克又瞄了一眼立大功的亚当夏娃。

 

“你可以把它留下,”迪卢克叹气,“她是个好姑娘。”

他揉揉北地犬毛茸茸的脑袋,小狗给出了最炽热的回应,小猫不服气地跑过来争宠。

 

谢谢你们,他轻声说。

 

而病号这个时候光顾着和他的小狗兴奋地滚在一起,睡衣袖子沾了一点它身上的泥。

“恭喜你得到暗夜英雄的认可哦,夏娃。”

 

小狗好像知道他在说什么一样,骄傲地挺起胸膛冲迪卢克咧着嘴。迪卢克看着它傻乎乎的眼神,不由得也笑出声音。

 

“不怎么聪明的样子。”他笑着叹气。

 

凯亚连忙扑过来捂住狗的耳朵,“怎么能这么说呢,”他靠近它,“别听他的,夏娃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小狗。”

 

一边困得揉眼睛也要坚持陪着凯亚的可莉见状,也哒哒哒地跑过来,有样学样地一把捂着凯亚的耳朵。

“别听迪卢克哥哥的,”她点点头,“凯亚哥哥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凯亚哥哥。”

 

“是在说夏娃,不是在说我啦!”

 

 

38.

 

第二天怕感冒传染到可莉,丽莎把她接到自己家暂住几天,而晚餐时间凯亚收到了一杯低酒精的蒲公英餐前酒,小狗得到了一个刻着“夏娃”名字的项圈。

 

“不是我准备的。”迪卢克抖抖报纸率先出声。

凯亚看着他露出来的那一截通红的耳尖,惊叹于原来暗夜英雄也有可信度为零的时候。

 

后来在凯亚完全康复前的每一晚,迪卢克都坚持在卧室里办公,一开始还保持着良好的习惯坐在书桌前,后来变成坐在床边,最后直接一起钻进被子。

 

秋意渐重时夜晚变凉,凯亚睡熟后滚进迪卢克怀里,亚当跳上床躺倒在他的腿旁,夏娃贴着凯亚露在外面的手臂睡得正香。

 

迪卢克记住这个晚上也记住这个温度,把这个瞬间在记忆里延展成永远。

 

他们还会有很多个这样的夜晚,他将长长久久地与他的爱人相拥而眠。

 

而等到凯亚痊愈之后就是另一个故事了,精力充沛的骑兵队长在冬天又变回了四处奔走周旋在各路人群中不知疲惫的鸟儿,甚至常常满身酒气地比暗夜英雄还要再晚回家一些。

 

亚当和夏娃俨然成了一对臭味相投的好拍档,最大的乐趣就是在两位主人难得的亲密时光里协作打开卧室的门,蹲在床边津津有味地看个没完。

 

凯亚不得不拢好衬衫爬起来陪它们俩玩到尽兴,迪卢克黑着脸在旁边等着,最后连人带衣服拖到浴缸里把浑身的猫味狗味酒味都洗了个干干净净。

 

——当然还做了些别的事情,但新年新气象,这些旧年带过来的习惯难登大雅,暂且不提。

 

 

39.

 

十二月底时,暗夜英雄的名号几乎响彻提瓦特,七国会议桌子旁与年初相比换了一批人,政权更替间琴第一次成为议会的主理人,将凯亚以蒙德最信赖的骑兵队长的身份介绍给各国年轻的统领者们。

 

他们的时代即将到来。

 

而小猫咪、小狗狗和小可莉可不知道这些事情,她们蹲在酒庄门口等迪卢克和凯亚回家,风晶蝶和初雪一起飞过葡萄架。小女孩在爱德琳的陪伴下堆了两个小小的雪人,一个戴着眼罩一个举着大剑,等太阳出来了就亲亲密密地融化在一起。

 

临近新年时稻妻的宵宫送给可莉几箱子烟火,都被琴和阿贝多以危险为由没收了,小姑娘委屈巴巴和凯亚哭诉,凯亚就大半夜翻进战备室拿回几根没什么威力的仙女棒交给她。

 

十二月的七国会议后凯亚忙得脚不沾地,直到月底特使们也要回家过年,他便在旧年的最后一天忽然清闲下来,躺在地板上给可莉讲故事讲到两人都昏昏欲睡。

 

而大半年都奔波在外的暗夜英雄端着布丁过来拥抱他又亲吻他,于是他对布丁少了一角这件事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下午的时候阿贝多接可莉回家,私藏仙女棒的事情被当场拆穿,可莉和它们进行了一场生离死别,不得不说闻着伤心见者流泪。

 

晚饭后两个人窝在壁炉前看窗外天寒地冻,遥远的蒙德城里灯火通明,脚边猫咪和小狗安稳地打着小呼噜。

 

凯亚捧着热红酒裹在毛毯里,说明天骑士团要去天使的馈赠聚餐,老板要多多准备酒水才行。

老板被怀里乱蓬蓬的蓝发弄得鼻子发痒,腾出一只手帮他梳顺了头发说当然可以。

 

“真是漫长的一年啊。”

凯亚又发出一遍感叹。

 

迪卢克点点头,在这一年里,凯亚差点死去却又活了下来,自己差点放弃却又坚持下来。

 

他们打败了天理赶走了深渊对抗了别国,又养了猫养了狗睡在同一张床上发誓永远相爱。

 

这是最好的一年,也是以后的每一年。

 

 

40.

 

他们蹲在门口“忍痛”点燃可莉留下来的仙女棒,小小的烟花呲呲蹿出彩色的火苗。

 

迪卢克侧过头看凯亚被照亮的眼睛,这一刻竟什么都没有在想。而对方终于发现了他的视线,支着脸问他在看什么。

 

迪卢克不说话伸手去抚摸恋人的脸颊,却没想到凯亚顺势前凑吧唧一口亲在自己脸上。

 

“怎么了?”

迪卢克被亲得有点懵,手上的仙女棒还在噼里啪啦的燃烧着,倒是恋人不知道从哪来的理直气壮振振有词。

 

“感觉迪卢克老爷要亲我,所以我先下手为强。”

 

 

0.

 

凯亚坐直身子笑嘻嘻大声打趣他,不会吧不会吧,都亲了几万次了暗夜英雄大人居然还会脸红吗。

 

迪卢克摸了摸自己的脸。


啊,暗夜英雄在新一年里也对他的爱人一败涂地。

 

 

 

 

 

 

 

暗夜英雄一败涂地/END

------------------

说起来我还蛮有写甜文的天赋吼(疯狂暗示

大概有一些bug,给我个机会慢慢修啦><


五角巷

【枭羽】维尔塔宁星际迷航

  一点点废话:

架空向星际软科幻,前排照例ooc和bug高亮提醒  

本文又名:《俏寡妇千里寻夫》《你这么木我该怎么办》(bushi)

虽然很不搭,但如果有需要BGM的宝贝可以点这里 

一切看起来很科学的名词都是乱编的,大家不要信也不要笑(比如红矮星是白矮星的魔改,敏兹极限是根据丽莎姐姐的姓改的,赛诺参数是某位还没落地的须弥卫星……)

废物点心智商不够写科幻orz,本文来自《流浪行星》


——for 苟良


【维尔塔宁星际迷航】...


  一点点废话:

架空向星际软科幻,前排照例ooc和bug高亮提醒  

本文又名:《俏寡妇千里寻夫》《你这么木我该怎么办》(bushi)

虽然很不搭,但如果有需要BGM的宝贝可以点这里 

一切看起来很科学的名词都是乱编的,大家不要信也不要笑(比如红矮星是白矮星的魔改,敏兹极限是根据丽莎姐姐的姓改的,赛诺参数是某位还没落地的须弥卫星……)

废物点心智商不够写科幻orz,本文来自《流浪行星》




——for 苟良




【维尔塔宁星际迷航】


       斯万缓缓滑坐下去,打着颤,身后的白墙冷硬得像死神俯望的头颅。他试图将头埋到皱巴巴的制服里,袖边一圈烫金字体的“校正员”让他忍不住狠狠哆嗦起来。

  外面的星空浩瀚而无声,仿佛黝黑的一汪深泉,驾驶舱下的客舰里游客们正挤在一起热热闹闹地看贝特星旋,欢呼雀跃,游客们怎么想都不会知道……一合金板之隔的驾驶舱里,所有人都在哭。

  作为隶属于提瓦特星系的蒙德恒星特色旅游观光胜地——贝特星旋甚至被须弥纳入无相系列,入选一生必去的十大景点。毫不夸张,望风星系三分之二的税收都靠这个内外部长期呈不规则变化,在方块间塌缩成青色蝴蝶又因能量高聚而恢复原样的贝特星旋。下一个原子时后这艘“五叶草号”星舰将会在“望风”空间港口停靠,游客们可以背着自己的纳米背包走下甲板高高兴兴地被蒙德人宰一顿,再快快乐乐地回到飞船,期待这艘蒙德全区观光星舰带他们游览星落大三角,风起星云团……本该是这样的,本该是这样的!

  斯万抱住头,蜷缩起来,这一切按原计划进行的前提是进入晨曦航线!但,这艘星舰的老船长斯坦利,执行亚空间跃迁的时候,他终于醉得神志不清,把跃迁航道413输入成了431…!那个赫赫有名的死亡航线,那个从未有人回来的航线!

  等发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最先是外部的温度测试仪发出警报,这艘观光舰的性能比上上上一批淘汰的军事或者科研舰还要差,根本无法忍受也不能接近这样的高温。斯万抖着手调出跃迁记录,看到431航线时他的人工心泵瞬间炸了三个——

  他哭着给舰长报告:“先生……现在返航还来得及,就算您被漂亮女孩甩了也不能拿1314位游客的命开玩笑,前面是核球啊,真的会死的……”

  舰长先生翘着腿坐在最高处的指挥椅上,面前大大小小一堆酒瓶,恶狠狠地啃着鸡爪,颇有当年穿肠大公昂然坐于百万土耳其俘虏前的风范……现在这位大公举起他油腻腻的双手下令,他打着酒嗝大喊:“前进!”

  斯万最后一个人工心泵也炸了。

  他已经有几十年没只用过自己那颗脆弱的原生心脏,差点当场厥过去,幸好有担任副官的前辈扶住了他,前辈温柔的侧脸和发上精致的玫瑰就算是在这种时候也还是让人觉得安心,就好像是被揍傻的小男孩遇到他老娘……呸呸呸,是被无良上司坑害的优秀年轻人遇到了给予他支持和鼓励的女神。

  “请您立刻下令返航,我会做好旅客的安抚工作。”前辈说,仿佛裹着铁甲的玫瑰。

  舰长凶恶地咆哮:“你懂什么!做你自己的事去!”

  “你才是懂什么!你到底怎么当上的舰长!明明是你自己喝醉输错通道!既然错了为什么不改!难道那几千摩拉的工资比我们所有人的命都重要吗!”斯万对着舰长怒吼,差点因为原生心脏供氧不足翻白眼。

  “我在乎那点摩拉吗!”老舰长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大叫:“要是还能返航我会不返吗!”

  整个指挥舱都因为这句话陷入了死寂。

  “我试过了!”他胡乱地挥手,打翻了面前的酒瓶,捂住脸,像一只挨了打的老狗。“第二次跃迁后我们已经进入了核球的引力范围!我们掉不了头了!”这只老狗的背脊完全塌下来了,他看着呆在原地的下属们,把酒瓶子扶起来,又灌了一大口:“我开不了这个程序乱套的星舰……我们都要死了。”

  


  “那我来开。”一个声音说。

  驾驶舱的门被人推开了,过道里强烈的白光一齐涌进来,仿佛被淬亮刀锋狠狠撕裂。

  劳伦斯闻到葡萄酒轻佻的香气,混着柑橘和柠檬,尾调还勾着一点懒洋洋的薄荷。

  开门的男人随意地套了件白衬衫,卷起袖子,腰腹处的曲线很漂亮,像是雀鸟纤丽的弧度。

  救命,又一个酒鬼。斯万痛苦地在心底呻吟,对酒鬼的应激障碍压倒性地战胜对为什么会有人来驾驶舱的疑问。

  男人踩着高跟的靴子,走路间愈发显得他身高腿长。他眯起眼,走到老舰长身边,很亲呢的样子,“亲爱的斯坦利先生,因为您弄错了航道,亚空间迁跃的时间和频次都已经混乱。”他笑起来,像蓬松的羽毛轻轻撩拨人掌心,但他的眸光更森严地冷下来,像是匕首贴近脖颈。

      “像个男人一样承担应有的责任,好吗?”他猛地抓住斯坦利的衣领,将他强横地拉倒自己面前,男人的面容如琉璃般精致,在那一刻却流露出王储的酷烈。

      “现在,让开,由我处理。”

  所有人都被他的气势所震慑了,斯万不自觉地停止了瑟瑟发抖,梦想中救命的神祗推门而入,眼神锐利如刀。

  “你有什么资格来这里!”斯坦利高声叫喊,“你已经没有资格了!不要来威胁我!”像是为自己增加勇气,老舰长抖着嗓子补充了一句:“凯亚!你已经不是少将了!”

  “那我恳求你。”凯亚说,不假思索。“恳求伟大的斯坦利舰长中止程序,把它停下来。”

  斯坦利再说不出什么话来,他捏着酒瓶,终于嚎啕大哭起来:“我,我不记得中止程序的密令……我想不起来,我已经四十年没用到它了……”

  凯亚忍无可忍地将他扔到地上。

  

  “前辈。”斯万目瞪口呆地看着前辈示意自己站好,她把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竟露出了一点小女孩般依赖的笑容。“好久不见。”

  “哟,诺艾尔,确实有段日子没见了。”凯亚熟悉着星舰的操作键盘,随口回应,敲击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略带生涩很快转变成演奏家似的行云流水。“我在二楼酒吧里注意到温度不正常地升高,本来想找负责人问问情况,没想到你们全聚在这里可怜巴巴地哭。”他甚至还闲情逸致地开了个玩笑。

  诺艾尔对此经验充足,没有理会他的玩笑,面不改色地继续说下去:“如您所见,这是位于提瓦特星蒙德恒星群边陲的核球,它的质量相当于600万个太阳,无时无刻不在运转,吞噬周围的一切,并且不断释放出能量强大的辐射暴。300多万颗的行星形成一堵行星墙,将核球中心,代号为“深渊”的巨型黑洞层层包裹,通俗地讲就是形成了一个洋葱结构。”

  “这片核球最早是在七十四年前被探测到,共计有三百四十八次出航,但至今这条航线前方仍是未知。”

  “你知道黎明号星舰吗?”

  “当然。”诺艾尔下意识地回答,她有些扭捏地拽住制服的一角,这位曾经独自操作星舰穿越陨石集群,完成三周索艾特旋转的女副官拘谨得像是路遇风云学长的小姑娘,声音轻得仿佛玫瑰上摇摇欲坠的露珠。“晨曦航线就是黎明号开辟的,否则我们无法与璃月恒星群直接联系。除此之外,它还开辟了二十三条航线,时至今日都在发挥不可取代的作用。而黎明号最后开辟的航线……”她声音渐渐低下去,“就是这条431号航线。”

  诺艾尔悄悄偏头打量凯亚的神色,但她无法从凯亚完美的假笑中看出反应,只好吞吞吐吐地说下去。“黎明号失踪前把431航线向前推进520光年,这也是目前我们所知的极限……我毕业的时候,听说指挥艺术这门课就把黎明号作为了教材的封面。”

  凯亚正忙着从操作台上那一堆酒中挑挑拣拣,他头也没抬,“熟悉431航线的都知道,最早的开辟者是莱艮芬德号的克里普斯舰长,后来它全军覆没在了一颗超越敏兹极限的红矮星爆炸中。蒙德陆续派出过不少科学舰进行探索,他们都再没回来,不过——”他找到了查尔斯珍藏的半瓶苦艾酒,愉悦地吹了声口哨。“值得赞赏的是,他们都至少将航线向前推进了一段。”

  小小的玻璃杯很快被苦艾酒剔透的深绿盛满,在灯光下被轻轻晃动,像是幽暗而无声的密林,凯亚的目光顺着波光渐渐沉下去。“所以每当有要去开辟431航线的星舰起航,都会有很多人去送行。”

  他的眼神微微放空,“人们给他们鲜花和掌声,还有数不清的溢美之词,然后他们转身带着这些去死了,化为宇宙中最微不足道的尘埃。”

  “可,可他们都是人类的勇士。”诺艾尔小声说,有某种宛如实质的东西出现在这里,让她不敢大声说话。

  “这就是迪卢克那混蛋失踪六十八年了我还没和他离婚的原因。”凯亚咬牙微笑。


  

  指挥舱里只有液氮被蒸发所发出的轻微簌簌声,很轻,仿佛雪落到枝头或者夜半辗转沾到枕上的泪。

  那番谈话后,无论是凯亚还是诺艾尔都没有再说下去,凯亚转回头,继续盯着显示屏上错综复杂的数据,那双漂亮的蓝紫色眼睛在微光下,湿润得像蚌里含着的珠。

  诺艾尔沉默地矫正参数,不抱任何希望地发送求救讯号——六十八年前黎明号失踪后,431航线的科研项目便被紧急叫停了,连无数次破开厚重星云的英雄都迷失在这样可怕的航线上,及时止损似乎才是聪明人的做法。而距离431航线最近的信号至少都位于三百多光年开外,如果没有人接收到他们的求救信号,那他们就将永远顺着这颗核球的轨道漂泊,核球的赛诺参数是提瓦特星系的0.3695倍,这意味着在这里生命的每一小时将会漫长到和外界13个月等价。

  这是近乎永生的酷刑。

  驾驶舱时不时还能听见压抑的呜咽,但既然他们穿着共计359项考核后才能领到的衣服,他们就应该,也必须为这艘星舰上的1314人负责。

  “我相信大家的素养。”诺艾尔给自己打气,“就算哭到血压不足,他们也不会错过一个参数……斯坦利先生除外。”

  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在这个仿若永恒的核球轨道中,前辈变为的尘埃就这样飘荡在星舰周围,当年那些鲜花化作尘埃,掌声化作寂静,对他们无声地致意。

  “凯亚先生看起来……”为节省燃料,星舰关闭了绝大部分的动力系统,现在暂时没斯万什么事,他走过来,小声对她说,“很熟稔的样子。”

  “凯亚先生以前担任过舰长,拥有少将级别的军衔。”可惜是八十年前的事了。

  “舰长…!”斯万忍不住低声惊呼,舰长的选拔苛刻到匪夷所思的地步,每一个通过舰长432项考核的人都有足够专业来应对宇宙突如其来的各种灾难,这也是为什么斯坦利喝成那样,他依然是这艘星舰的舰长……肩上象征舰长的北极星肩章依然闪闪发亮。

  “凯亚先生看起来还很年轻,为什么刚刚斯坦利说……”

  诺艾尔没说话——凯亚是她在西风学院进修时的学长。即使是在号称“舰长摇篮”的蒙德学院,凯亚和……迪卢克也依然是耀眼的明日之星。

  她第一次见到凯亚是在新生授勋仪式上,别误会,台上发表演讲的是迪卢克,台后摸鱼闲逛的才是凯亚。她成绩其实不好,虽然那些对大多数学生如洪水猛兽的理论考试对她而言并不困难,真正让她烦恼的是星舰的实际操作。

  诺艾尔没有参加授勋仪式,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得到那枚小小的胸章,与其接受不属于自己的荣誉,不如在虚拟训练舱多驾驶一个回合。

  但毫无疑问的失败了,陨石雨群的应对方法如果要回答,她可以从头背到尾再从尾背到开头,但实践训练就不是这样,要点都知道,上手就不会,她看着自己的模拟小星舰再一次消融于陨石表面的高温,忍不住埋头哭起来。

  凯亚正靠在一人高的训练舱后喝酒,喝着喝着发现前面传来了小姑娘的哭声,他没办法,只好探出半个身子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嘿,你还好吗?”凯亚艰难地伸手递过去半瓶樱桃酒,可怜他身高腿长,在训练舱后的弹丸之地做这样一个看似潇洒体贴实则伤筋动骨的动作委实不易。

  诺艾尔戒备地盯着这个冒出来不过两分钟就已经违反两条校规的男人。(西风学院校规:在校期间不得喝酒,不得无故缺席典礼活动)

  樱桃酒被装在淡粉色玻璃瓶里,发出晃动糖果罐才有的可爱声响,凯亚的长发系成低马尾,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他有一种大提琴特有的气质,捉摸不透,仿佛游离在月光和冰面上。

  “勇敢的诺艾尔同学!假如星舰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西风学院首位校长巴巴托斯的声音欢快如田间野马。

  诺艾尔发誓,就在短短三分钟,凯亚的眼神就完成了从“你是不是和男朋友分手”的饶有兴致到“哦原来你是个手残倒霉蛋”的转变。

  “好了好了……诺艾尔同学是吧?”凯亚笑起来,微微低哑的嗓音迷人如情人指尖的烟草。“好歹我也算学长,我可以帮你看看。”他单眨了一下眼睛,“就当收买你替我保密了。”

  现在是违反三条校规了。(西风学院友情提醒您:请不要在事发后贿赂同学保密)

  “……会不会太麻烦您了……我不会去举报您的,请放心。”

  “没事。”凯亚毫不在意地挥手,“反正我被丢在这里也无事可做。”

  诺艾尔只好捧着凯亚的樱桃酒手足无措,而凯亚确实如他自己所说,调出诺艾尔的训练录像仔细研究起来,这个时候他低头敛了笑容,像一杯甜蜜的雪莉酒喝到见底,疏离的冷涩才终于慢悠悠地浮现出来。

  “学妹。”凯亚偏过头,“这里你意识是有的,只是……”

  然后诺艾尔认识不到十分钟,刚刚还觉得捉摸不透的学长被人用书从身后拍了脑袋。

  “迪卢克学长…?”诺艾尔小声惊呼,“您不应该在…?”

  “已经结束了。”迪卢克对诺艾尔微微颔首,虽然他并没有刻意,但锋锐的气场一路从严整到棱边分明的领带势如破竹到狮牙般钐利的眼神。

  “这么快就结束了?”凯亚后靠到迪卢克肩上,侧过头,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狐狸。“我应该等你喝完酒再和这位——”迪卢克顿了顿,扫了眼诺艾尔的名牌。“诺艾尔学妹聊完天?”

  凯亚笑起来,不好意思中还带着一点笃定的胆大,仰头讨好地蹭了蹭。

  迪卢克冷哼一声,“带头违反校规第三章第一条,在校园内饮酒——你和诺艾尔的名字我记下了。”

  “不不不我只是……”诺艾尔手忙脚乱,正打算解释,却发现凯亚在冲自己神秘地眨眼睛。

  “站好。”迪卢克伸手将凯亚从自己肩上提溜起来,“下个月模拟星舰大赛就要开始了,如果你俩进入复赛我就忘记你们的名字。”迪卢克皱着眉打量了一会,伸手替凯亚整理他摇摇欲坠的领带。

  “诶诶诶——”诺艾尔的目光顺着衬衫的衣领滑到半遮半掩的暧昧红痕,在凯亚看不到的地方,捂着脸对迪卢克比了一个了解的手势。

  迪卢克回以欣慰地点头。


  

  内部通讯频道里仍然是漫长的寂静,肉眼看不清的各种参数翻滚着,像一锅烧到沸腾的水,不断冒着绝望的气泡。受到中心黑洞引力场的影响,时不时会发生跳频,诺艾尔的记忆也跟着有一下没一下地跳动。

  在她还在为实践课程中的欧莱旋转焦头烂额时,凯亚和迪卢克早已破格成为正式舰员,据说当年凯亚打报告说申请担任黎明号新任舰长,也就是迪卢克的副手,老教官气得吹胡子瞪眼,嚷嚷声全办公室都听得见:“当当当!本来有资格当舰长的人就不够,你小子还主动去给我当副手!感情这么好你俩怎么不去结婚啊?!”于是凯亚露出招牌的狡黠微笑,生怕老教官反悔般语速飞快:“这正是我接下来要报告的。”事实证明,老教官的忍辱负重还是很有回报的,因为第二年老教官就在庆祝黎明号开辟晨曦航线的晚宴上,醉醺醺地问他们准备一年抱几个。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的光辉将照耀蒙德,乃至整个提瓦特星系。但即使是宇宙中最负盛名的占星术士莫娜小姐也无法预料后面的转折,割裂如协奏曲中走调的高音——迪卢克的父亲克里普斯先生率舰牺牲在对431航线的探索中,两个月后凯亚主动向最高军事法院坦承自己是混入蒙德的细作,是当时担任议员的琴女士力排众议,坚持凯亚多年来并未对蒙德造成实际伤害,甚至还有功于蒙德,减轻了对凯亚的刑罚,改为剥夺军衔,流放其他星系。一切都发生得措不及防,等媒体反应过来,去莱艮芬德的宅邸围追堵截时,黎明号的起航都过去两天了。本该成为人们津津乐道几十年的大新闻就这样随着一位当事人的起航随后失踪于茫茫星海,另一位离开蒙德行踪全无而草草收场,逐渐沦为不被人提起的陈年旧事。

  “不知道迪卢克前辈走之前有没有……”诺艾尔的回想被身边通讯接通的声音打断。

  通讯员艾琳小姐的表情由欣喜变为惊愕,她转向凯亚,神色古怪:“通讯接通了……但,但他自称是黎明号。”

 

 

  全驾驶舱的人围成一圈,紧张地盯着。受引力场的作用,通讯的声音有些失真,但不妨碍聆听。

  “……我收到了你们的求救信号。”略略变调的声音在驾驶舱中回荡,“黎明号向你们致意——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在不违反军纪的情况下,我会尽力为你们达成。”

  伴随视通讯号艰难地呻吟,空中终于跃出微微扭曲的几道人影,虽然不甚清晰,但为首的,莱艮芬德家标志性的红发还是很容易辨认的。

  红发的年轻军官身形笔挺,一丝不苟,和猎户座那颗阿尔法星一样光芒四射。从他那个角度看不到被操作仪器淹没的凯亚,凯亚坐在层层叠叠的仪器背后,沉默地盯着迪卢克的眉眼瞧了瞧,屏幕的蓝光打在眼里,显得他目光水盈盈的。凯亚欣慰地发现这混蛋不要说老了,连胡茬都没长,于是那一点不知来由的涩意霎时化作咬牙切齿的酸恨来。

  诺艾尔犹犹豫豫地说:“是,是迪卢克前辈吗?我是诺艾尔……”

  “好久不见。”迪卢克笑了笑,“没想到我启航三天,你就已经可以上舰了。”

  “三天…?”诺艾尔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她用上齿死死抵住下牙,才勉强挤出话,“前辈,已经,已经过了六十八年了……”

  屏幕对面传来了绝望的吸气声和战栗的泣音。

  就连迪卢克也被这个事实冲击到忍不住睁大了眼睛,他竭力稳住自己的语调,下意识问道:“那凯亚……”

  “真是抱歉,我还活着。”凯亚从仪器背后站起来。

  迪卢克长久地凝望他,就好像午夜梦回见到早已死去的年少爱人,他的目光是缄默的温和,几乎算得上是一个良夜。

  诺艾尔在心里盘算是不是应该回避,失踪多年,而求救的星舰上恰好坐着自己的男朋友,久别重逢,就算是矜持的迪卢克前辈也有情话想说吧。

  果然,良久之后,迪卢克垂下他火焰般漂亮的眼睛,犹豫片刻,轻声说:“私自代理星舰驾驶权,你违反了军纪第一章第六条。”

  哦,这根木头真是该死的笔直。

  虽然很早之前他就知道这家伙是个什么脾气,但当这个人站在他面前冷着一张脸,尽干些六亲不认不解风情的事时,凯亚还是被气笑了,“迪卢克先生——”他拉长了调子,“不是每一个舰长都和您一样大公无私严于律己——”他故作遗憾地耸肩,“我们遭遇如此困境就是托酒鬼舰长的福。”凯亚顶着迪卢克“你确定不是在说你自己”的眼神面不改色地讲下去,“我多可怜啊,还以为您会多关心关心老了六十八岁的我呢。”

  迪卢克刚准备回答,凯亚就打断他,“你知道每年给自己来一针细胞活化剂有多疼吗?当然主要是贵的……唉,在您那里也不过睡三天的事情,三天,都够你搭讪个漂亮女孩从星星谈到人生……噗……”凯亚越说越离谱,倒先把自己说笑了,盘桓在胸腔的怨气到底乖乖烟消云散了。

  黎明号被核球引力捕获的时间太长了,核球中心的黑洞引力场很强,而受到引力场的影响,时间在这里会变得很慢很慢,慢到外面的他如果不给自己来一针细胞活化剂,脸上的皱纹足够夹死苍蝇,而里面的迪卢克还年轻一如往昔,胶原蛋白充足得可以拉去当每个女孩的梦中情人。在他老得走不动路前,能够再次遇到迪卢克,这本来就是宇宙中最伟大也最渺小的奇迹了。

  迪卢克抿了抿唇,耳尖微红,游离着避开凯亚的眼神,“黎明号会竭尽全力帮助各位。”他正色道:“我们会采用推进的方法推离五叶草号,但在此之前,你们需要将速度提到最大。”

  他转向所有人,语调甚至有些过于的柔软:“有人在等你们回家。”

  随后他终于对上凯亚的眼神,他赤色的瞳孔炽热得像将开的玫瑰,“你回去可以检查你以前的邮箱吗?在前往431航道起点的时候,我路过了贝特星璇……”他低声说,“我想给你早在六十八年前的,一只青色蝴蝶的记忆。”

  “我很荣幸曾经拥有过孔雀的颜色。”



  伴随黎明号引擎发出的轻微轰鸣声,这艘漫无目的在宇宙中漂流已久的巨兽缓缓苏醒了,如果这是某部蹩脚电影的镜头,这个时候一定已经开始放俗套又催泪的背景音乐了。

  “迪卢克……你是不是有病……”凯亚咬牙切齿,“我每年从我账户里取钱坐这艘星舰,每年给自己打一针细胞活化剂,我就是来听你说这些的吗?我为什么不把你踹了用这笔钱去找个温柔可爱还听人说话的男孩?”凯亚眼睛有些发红,但眼神亮得惊人,他并没有试图阻止迪卢克,因为如果他和迪卢克同一处境,这也会是他的选择。

  迪卢克冷静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我们开始提升速度了,十三分钟后我们会在适当的距离和角度朝五叶草号发射一枚火箭。”

  火箭在飞行过程中,核球引力将不断拉扯着它,使它的运动轨迹从直线变成一个角度极小的弧度,如果有航天相机在远处拉广角拍摄,这个火箭就像是一轮逃逸的银色月亮,而这个的月亮最终将会落到五叶草号的瞭望露台上,随即爆炸。五叶草号的安全系统会检索到突如其来的危机,几乎在同一时间,也就三四个毫秒的差距,它会命令露台脱离五叶草,以减轻冲击力的影响。但别忘了,发射火箭的时候,五叶草号也在加速,火箭撞上之后,将给正在做加速运动的五叶草号带来巨大的冲击力,这时五叶草号就可以利用冲击力,以超出第三引力的速度,摆脱核球的捕捉,回到正确轨道。

  几乎所有就读过专业学院的人都知道这个方法,因为它实在太经典也太冒险了,大开辟时代的璃月舰群就曾经应用过它,第二领航舰“龙王”借这个方法让一艘脱轨的满员载人舰回到它应有的轨道上。

  “请放心,我们有足够的理论支持。”迪卢克见驾驶舱的气氛实在沉重,难得多说了一些宽慰的话,“在发现被引力捕获后,我们也不是坐以待毙的。我和副手查尔斯讨论过这个方法,进行了大量的模拟运算,这本来应该是为黎明号准备的,不过这么多……年来,我们并没有遇到另一艘星舰,现在我们所有需要做的,只是简单的坐标转换。”

  “这是坐标转换的问题么?”凯亚想这么问,或者说五叶草号全体驾驶员都问,正如这个案例经典到每年资格考核都有一道计算大题或理论阐述涉及,所有人也对这个案例里“龙王”的结局烂熟于心——“龙王”失踪了,永远地失踪了。

  物理学有个著名的定律叫“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五叶草号既然可以有可以利用的,向前的冲击力提供加速度,这就意味着,黎明号会有提供反向加速度,将他们拉入更深处的向后冲击力。与体积较为小巧的五叶草观光舰不同的,黎明号是名副其实的考察舰,也许还有一半军事舰的功能,毕竟为应对可能出现的敌意星球,蒙德人为黎明号装上了包括“芭芭拉天降正义”在类的数百种高杀伤力武器——黎明号自身的质量就决定了,他们一旦被引力捕获,就如同大象陷入泥沼,很难有挣脱的可能,更不要说采用这个方法后,黎明号将会在瞬间被发推,跌入更内层的引力圈。

  “这是黎明号成员全体的共同决定。”迪卢克右手握拳,置于自己的心脏处,在他身后,不知何时立正站好的其他舰员跟随着他,同时做了这个动作。他们的动作整齐而壮大得像一场无声的海浪,将在这片海域艰难航行的五叶草号推向岸边。

  诺艾尔下意识地望向凯亚所在的位置,但凯亚正认真盯着迪卢克传过来的数据看,表情却不知为何一点点放松下来。

  “我把黎明号考察到的资料一起传输过来,希望能够有所帮助。”迪卢克补充说。

  这位向来不苟言笑,冷肃寡言的前辈微微笑起来,“黎明号会继续在深处进行考察,直到蒙德接我们回家。”


  

  “记得早点来。”凯亚从座位上站起来,顺手把已经震惊到酒醒的斯坦利扔回座位坐好,慢悠悠地踱步到驾驶舱门口,在驾驶员们疑惑的眼神里,回头对迪卢克眯着眼坏笑,“我刚刚计算了一下,黎明号和五叶草号最近的距离只有二点七米,我准备穿着防护服从甲板往黎明号的塔台上跳,嗯,从驾驶舱到甲板也就两分钟,加上我穿防护服的时间,三分钟后见咯。”

  他摆摆手快乐地出去了。

  穿越过狭长走廊,凯亚背着二十公斤的防护服哼哧哼哧地负重爬甲板长梯,累得直喘粗气,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对自己说:“如果等一会塔台上没有某位大少爷的身影,那么到黎明号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查尔斯要纸和笔,把凯亚版离婚协议书丢到他脸上,如果迪卢克在……好吧,”凯亚别别扭扭地在心里添上很小很小的一行字,“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他,给他一个阔别多年的吻。”

  暴露在宇宙中从来就不是什么舒服的事,骨骼和肌肉的质量流失,眼球大小和形状的改变……只要傻子才会主动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呆企鹅一样站在甲板上,但凯亚看见了对面跑得气喘吁吁,发丝散乱,仪态全无的某人,心甘情愿地承认了自己的愚蠢。

  迪卢克站在塔台上,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在吞噬一切声音的真空宇宙中,凯亚读出他的嘴型——迪卢克说,你跳下来,我接住你。

  于是他用同样夸张的嘴型回敬迪卢克,在宇宙荒诞的静寂里,只有他的玫瑰燃烧。

  他说:“我跳下来了——”






*迪卢克两句表白分别改编自博尔赫斯《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和圣埃克絮佩里《小王子》

原文分别是: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得到了麦子的颜色。


又及

五叶草花语:久别重逢

维尔塔宁:一颗被称为“宇宙礼物”的彗星的名字


鲸遇

【迪卢克生贺】我义兄不可能如此变态

枭羽 全文1.1w+

ps:最近太忙了,一个晚上速打出来的,终于是赶上了!祝全天下最好的莱艮芬德先生生日快乐,要真的快乐呀!

01

凯亚醒的时候几乎是一口气还没吐完紧接着深吸一口气,由于气息不稳随即剧烈咳嗽起来,身体不自然地起伏着,耳廓都有些发热。


  “凯亚——”


  有人惊慌地跑过来帮他顺了顺气,下一刻嘴唇碰上一片冰凉。


  水。


  是水。


  凯亚瞪大了眼睛,彻底清醒过来。...


枭羽 全文1.1w+

ps:最近太忙了,一个晚上速打出来的,终于是赶上了!祝全天下最好的莱艮芬德先生生日快乐,要真的快乐呀!

01

凯亚醒的时候几乎是一口气还没吐完紧接着深吸一口气,由于气息不稳随即剧烈咳嗽起来,身体不自然地起伏着,耳廓都有些发热。

 

  “凯亚——”

 

  有人惊慌地跑过来帮他顺了顺气,下一刻嘴唇碰上一片冰凉。

 

  水。

 

  是水。

 

  凯亚瞪大了眼睛,彻底清醒过来。

 

  “凯亚,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视线落在身侧,琴正焦急地看着自己。身后是无声祈祷的芭芭拉,就连一向极少走动的丽莎也在。

 

  凯亚的苍白唇色说明他的身体依旧处于虚弱状态,他挣扎着坐起身,脑海闪过几个片段。对,是的,他和迪卢克在返航的船上起了口角,不知怎么的他们越吵越凶,然后他们坠海了……

 

  “迪……迪卢克呢?”他四处看,看不见迪卢克的身影,一颗心脏骤然紧缩得发热发疼。

 

  没有人说话,琴不擅长说谎,她脸上的表情很古怪。

 

  凯亚没有继续问,眸色一沉。他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瞬间失去了生气,细长的手臂垂下来。他将脸扭向一侧,长长的刘海遮住他脸上的表情。

 

 “迪卢克前辈……”琴开口了。“似乎出了点状况。”

 

  凯亚身体明显一颤,转过头,满眼写着希冀与困惑。“这是什么意思?”

 

  事实上,当凯亚真正见到迪卢克的那一刻,也不出例外地愣住了。

 

  眼前的人穿着一件略显浮夸的双排毛呢大衣,除了颈间的毛领身上还有不少锁链状的金属饰品,加上本人那禁欲又冷淡的气质,看起来就像是一颗毒药,隐晦又致命。诚然,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很好看,只是,这和所有人心中的迪卢克大相径庭,所以处处透露着违和古怪。

 

  该不该说呢,他这身打扮很像……迪卢克原来的风格和自己的穿衣风格的结合体。

 

  正出神,迪卢克已经向他看过来。绯玉一般的眸子像是嵌了钩子似的盯着他,凯亚这时才注意到迪卢克发间,左耳,佩戴了一只耳饰,眼熟但颜色不同。

 

  ……!

 

  凯亚觉得他的义兄,一定是坠海后脑袋出了不可描述的状况。

 

-

  “迪卢克!”凯亚有点喘不上气,脸色通红地抗议着。

 

  因为船上那点事,他的义兄现在想要把他的肋骨勒断!

 

  “凯亚……”迪卢克将他圈在怀里,在他颈间近乎痴迷地叫他的名字。“是你吗?”

 

  疯了吧!

 

  那灼热的吐息几乎要把人逼疯,凯亚羞恼地无所适从,什么口腹蜜剑的把戏全都丢到了脑后。迪卢克精神出现了问题吗?芭芭拉治不治得了这个?

 

  “放开,迪卢克,再不放开我就要死了。”

 

  迪卢克的力气依旧大得惊人,而凯亚才刚下床不久走路腿都觉得发虚,所以他根本没可能挣脱开。

 

  似乎是他的话刺激到了迪卢克,他被松开了,但下一瞬又被对方近乎偏执地捧住脸。

 

  “不许死!”

 

  凯亚被他凶恶的眼神吓得一愣。

 

  神啊,蒙德的神啊,巴巴托斯,吟游诗人,温迪,出来救一下啊……

 

-

  只有凯亚牵着他的手,迪卢克才终于肯听人好好讲话,也终于肯回晨曦酒庄和他好好谈一谈了。

 

  埃泽和爱德琳听到老爷和凯亚少爷一同坠海的消息时,两人差点吓得昏死过去,如今看到他们平安回来又是热泪盈眶又是小心翼翼。

 

  “给他们一点时间。”埃泽关上门说道。

 

  爱德琳亲眼看到,他们是牵着手回来的。她在门口咬了一口手指,疼,眼泪又要流下来了。克里普斯老爷,少爷们终于和好了,您可以安心了。

 

  没有了旁人的打搅,凯亚也终于放松下来。

 

  “迪卢克,听我说,你现在的状态真的很不对劲。但是别害怕,积极接受治疗很快就会没事。”凯亚很久没有用这么正经且耐心的语气对迪卢克说话了。

 

  “凯亚。”迪卢克看着他,从他们见面开始迪卢克的目光一刻都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我很正常。”

 

  得,这得是个晚期。

 

  凯亚开始发愁了。

 

  “凯亚,你别害怕。我不会再失去你了。”

 

  凯亚焦急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要不把迪卢克带去须弥看病吧,国内可能治不了。但时间太久,会不会耽误病情?

 

  “凯亚,你别怕。”迪卢克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继续重复道,只是语气比刚刚更深情。

 

  他越这样凯亚越觉得害怕。

 

  “要不我们去找阿贝多问问?”凯亚看着浑身都写着不对劲的义兄,试图和他交流。

 

  “我明白你误会了什么,凯亚。”迪卢克起身向他走近。

 

  一瞬间,凯亚莫名有点慌,差点跌坐在地上。这样的迪卢克,让他总觉得有点害怕。

 

  “我来自六年后。”

 

  凯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一封信函回堵了所有言语。

 

-

  天色渐晚,太阳已经躲进云层,只透一点光出来。晨曦酒庄的佣人们今天格外清闲,因为迪卢克老爷要和凯亚少爷单独相处,甚至还亲自下了厨。

 

  “凯亚,我做了堆高高。你应该饿了吧,来吃一点。”迪卢克脱去了大衣,里面是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衣。

 

  凯亚已经看完了那封信,他抬起头看着这个来自六年后的迪卢克,眼眶发热。

 

  他设想过他们无数种结局,无一例外都是惨淡收场。只是那些都是设想,和他看着走完结局回来的迪卢克的那种心情是不一样的。

 

  ·原来六年后,自己离开了迪卢克,永远地一劳永逸地离开了。他们确如凯亚所想,疯狂过,决裂过,歇斯里底怒不可遏,然后在炽烈的火焰中失去彼此。绵绵无尽头的大火在迪卢克心底烙上一块丑陋狰狞且永不见天日的印记,日复一日撕扯那本就破碎不堪的心脏。

 

  凯亚看着满脸倦色的迪卢克,心也被揪得生疼,他想抱住他,或许说不出什么安慰的抱歉的话,但他想至少今晚让迪卢克轻松一些。

 

  “凯亚,你想抱抱我吗?”那声音低沉嘶哑,像是某种按捺不住的冲动。

 

  “?”凯亚大脑宕机一秒,总觉得哪里不对。

 

  “要抱抱我吗,凯亚?”迪卢克向他靠近一步,两步,三步。

 

  凯亚心如擂鼓,直视上他那双绯玉一般的眼睛,红,满眼的红,像是那熊熊燃烧的欲火,燎烧他的耳廓,然后是他的嘴唇,最后是他的身体。

 

  不对,这不对。

 

  凯亚像是落进陷阱里的幼兽,仍抱着单纯的幻想,却又出于本能地想要逃跑。

 

  “迪卢克……?”

 

  他看过不少这样的眼神,带着浓重的欲望,为金钱,权力,或是美色。但这不该,绝不该出现在迪卢克身上,就算是,那个对象也不该是自己。

 

  “我在呢,凯亚。”迪卢克嘴角勾起,他似乎是开心的,但不是凯亚能理解的那种开心。

 

  凯亚的脸上是极为罕见的慌张,但多年来的伪装还是让他下意识用独有的腔调说道。“真是令人意外啊,可惜我没有那方面的爱好哈哈。不早了,我也困了……”

 

  “好,那就睡觉。”迪卢克看了看长桌上一口未动的堆高高,故作不在意地笑笑。“可以陪我一晚吗,凯亚?”

 

  他的笑容和语气实在过于暧昧,被强大刺激冲击的凯亚怔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迪卢克……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啊,怎么……这么变态?!

 

  “不了,埃泽和爱德琳他们一定可以把你照顾好的。”凯亚推辞,“我还是回骑士团宿舍。”

 

  他刚想要开门,后面的人便无声地压了过来,完完全全堵住了他的去路。

 

  “凯亚,我明白,以后的有些事情你现在还不知道。”迪卢克没有碰他,只是用身形笼罩住他。“但毕竟我是从六年后回来的,我可不能当它们没发生过。”

 

  凯亚心里痒酥酥的,因为他确实被勾起了好奇心,他想知道,是什么把迪卢克变成现在这样的。“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音低低的,甚至有些发颤。

 

  身后的迪卢克轻轻笑了,“你在紧张。”

 

  不是问句,因为他在陈述事实。

 

  凯亚的巧言善辩此时却一点也使不出来,他不想否认,他想听迪卢克的答案。

 

  “我们**”迪卢克在他耳边轻轻吐出几个字。

 

  咬字清晰,干干净净落进凯亚耳朵里。

 

  凯亚身体本能地一颤,而后他转过身,错愕、羞恼、恐慌和不理解全写在脸上。

 

  被推开的迪卢克却在下一秒捉住他的手腕。

 

  “放开,变态!”凯亚一不小心把心声说出来了。

 

  他和迪卢克是亲人,尽管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他和迪卢克是死敌,尽管是爱恨难分的死敌。他或许是迪卢克对过去的最后留念,而迪卢克是他最耀眼的太阳,他们之间的关系可以用很多种比喻来形容。但,唯独那个……他想也未想都觉得荒诞!

 

  “我真的很想你,凯亚。”迪卢克看出他想逃跑,情绪骤然激动起来。以前的迪卢克从不会这样,他可以做到默许凯亚离开,也可以做到就算遭受背叛也只是指着他的鼻子要他滚开。他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凯亚,他不会这么偏执,就算遭遇那么多不公他身上那美好的品德和修养也从未丢失。但事实却是,他近乎疯狂地阻止凯亚离开,阻止他逃跑。

 

  “五年了,你甚至从未在我梦里出现过。”迪卢克眼尾泛起一层薄红,将他那眼底赤裸的欲望勾勒得更加深晦。“我想你想的要发疯,我发誓如果还有机会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凯亚,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或许你现在还不能接受,但请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

 

  “我知道,这个要求对现在的你来说不公平,我不该这样……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凯亚,我做不到……”血,全是血,迪卢克惊慌地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尚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他又犯病了。五年了,他以为自己快要痊愈了。“血,全是血,洗干净,洗干净……”他疯狂地抓挠自己的手腕,衬衫的袖口被撕破,露出一小段白皙的皮肤。

 

  凯亚看到的却是,累累的伤痕。

 

  “迪卢克,没有血。”凯亚看着眼前怪异得一幕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上前握住他的手,强行让他停止这疯狂的举动。“没有血,很干净,没有血……”

 

  迪卢克头痛欲裂,依旧自言自语。“我没有杀他,我没有,不是我……凯亚,原谅我……”

 

  凯亚眸光晦暗,他不知道他们之间结束的场景究竟是怎样的,但他知道那必然是对迪卢克无比残忍的……至于他自己,大概是觉得解脱了。

 

  “迪卢克,我就是凯亚,我没有死,你也没有伤害我。”凯亚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凯亚?”迪卢克缓缓抬头,眼角挂着泪水,“我的凯亚,被我弄丢了……”

 

  凯亚的心被揪得生疼,他不知道该怎么让迪卢克恢复清醒。“迪卢克,我没有丢,我就在这。义兄,不要怕,这次我不会转身就走了,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了……”

 

  “真的?”迪卢克向他发问。

 

  凯亚点点头,对上他恢复清明的眼睛。

 

  “凯亚,我想睡觉。你可以陪我吗?我什么都不会做的,我只是害怕你不在……”迪卢克笨拙地解释着。

 

  凯亚同意了。

 

  两人洗完澡后平静地躺在床上,气氛稍微有些冷。凯亚内心却是火热一片,他已经很久没有和迪卢克这样睡在一起了,而且还是在知道他们以后会是那种关系的情况下。

 

  “凯亚,我可以抱你吗?”迪卢克无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红色的长发松散下来,那枚红色耳坠像是泛起了光,和他的那只交相呼应。

 

  真是变态,学他的穿衣风格,还和他戴同款耳饰。凯亚又是脸红又是甜蜜地想道。

 

  “凯亚……?”迪卢克没有得到同意,又低声叫他的名字。

 

  凯亚紧张地抓了抓床单。“迪卢克老爷,说好的,什么也不做,你该不会出尔反尔吧 ?”

 

  迪卢克似乎有点委屈,垂着眼角在他身侧躺下了。

 

  “……”凯亚失语。

 

  真是变态。

 

  凯亚呼吸有些不稳,闷闷道。“只是抱吗?”

 

  “嗯,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迪卢克说得很纯洁。“你以前就喜欢靠着我睡。”

 

  凯亚脸红得更厉害了,和他争辩,“那时候我还是小孩子,谁长大了还这么粘人!”

 

  迪卢克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浅浅地笑了。下一刻,手臂便环上他的腰,将他整个人都圈在怀里。

 

  六年后的迪卢克身材更显劲道,凯亚头回觉得自己显得有些娇小。他满脑子都是迪卢克说过的话,他说他们之后会是那种关系。靠,他们居然在爱恨交织的剧情里搞基!他们还睡了,不是简单睡觉的那种睡了……

 

  克里普斯老爷,对不起,你儿子竟然是个弯的!你另一个儿子,也是个弯的!

 

  凯亚横竖睡不着,又不敢轻举妄动,他现在被迪卢克整个环住,稍微有动作就能感受到身后人手臂收紧的力量。凯亚垂眼扫了一眼迪卢克臂膀上的肌肉……好有压迫感!不用想,都知道自己肯定是被压的那一个吧……想着想着他的脸上布满了可疑的潮红,以迪卢克的尺度和力量,自己真的吃得消吗?

 

  他觉得很热,全身都是,于是在可移动的范围内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和迪卢克面对面。

 

  迪卢克已经睡熟了。均匀的呼吸声,恬静的睡颜,那头张扬的红发此时也显得乖顺了许多……凯亚看入神了。心里忽然想,迪卢克多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凯亚蓝色的眼睛泛起了泪光,他曾经以为没有什么可以真正让迪卢克绝望,也没有什么可以真正打倒迪卢克,所以过去的他卑劣地自私地将一切决定都推给迪卢克去做,反正他总能做好的,对吧?迪卢克就像是等待黎明的夜枭,无论漫漫长夜中发生了什么,他都能坚定自己心中的信条守住防线,凯亚羡慕、向往、喜欢这样的迪卢克。可是今天他才知道,一直以来迪卢克只是在默默承受,他也会有脆弱的一面,也有崩溃的时候,他不是无所不能,他需要有人来替他分担那些与日俱增的苦痛。

 

  虽然不知道他们结束的场景究竟是什么样子,但凯亚大概能猜到,自己急于解脱走得干脆,他知道迪卢克是不会随他而去的,迪卢克还有未尽的使命,迪卢克的人生信条也决不允许他做这种蠢事,所以凯亚没有任何负担地冷酷地执行了他的计划。

 

  应做之事把迪卢克留在人间,让他继续保持清醒,但难言的那份感情又何去何从呢?它只能被埋进心脏的最深处,那里永无天日,黑暗滋生出的欲望一步步蚕食迪卢克的精神,他便成了现在的模样。

 

  凯亚对未来依旧迷茫,做决定对他来说就是这么困难的事。但至少,他不会让迪卢克再变成现在这样。他能轻易割舍迪卢克,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他只有迪卢克可以割舍了。

 

  想着想着,凯亚便贴近了迪卢克的脸,在他嘴角轻轻落下一个吻。

 

02

  “义兄,义兄,义兄?”

 

  有人在喊他,迪卢克艰难地睁开眼睛,顿时感受到身体传来的电流,他把腿压麻了!

 

  意识终于清醒,迪卢克看着眼前的青年大脑宕机一秒。他记得,他和凯亚坠海了,然后……他现在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义兄,你没事吧?”凯亚担忧地看着他。

 

  “我没事。”迪卢克开口应道。突然,他神情一僵,转过头死死盯着面前的凯亚。

 

  凯亚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怎么了,义兄?”

 

  迪卢克下意识看向凯亚的胸口,随即心虚地吞了吞口水。严严实实的,什么都没露,穿衣风格也和他接近,规矩板正,甚至脖子都遮得严丝合缝。

 

  “我帮你跟团长请个假吧,你最近应该是太累了。”凯亚转身要走。

 

 迪卢克看着眼前这个面容略显青涩的青年,心里百味杂陈。

 

  “凯亚,我们……”他心率加快,“是不是还很好……”

 

  凯亚抱着一沓文书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茫然地看着他。“义兄,你说什么?”

 

  “没事。我是说,我没事,你不用去找团长了。”迪卢克扭过头,看墙上的壁画。这是他以前在骑士团时用的办公室。

 

  而这时候的凯亚是他的庶务长,是他的义弟,是他最乖巧的心上人。

 

  凯亚走后,迪卢克很快离开了骑士团。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不会再对这个地方有一丝期待和眷恋。

 

  他走在蒙德城的大道上,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场景,一遍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如果他真的回到了过去,那件事还没有发生,那是不是意味着,他还可以再见到父亲?

 

-

  到达酒庄门口的时候,迪卢克出了一身的薄汗,他是一路跑回来的,心里又是忐忑又是激动。

 

  直到他瞥见,熟悉的身影就站在葡萄藤下,那不是虚影也不是幻想,温暖且真实得过分。

 

  “父亲——”迪卢克嘶哑着声音叫道。

 

  克里普斯闻声回头,看见他眼里便立刻盛满了笑意。下一刻青年却撞进他的怀抱,带着一股子蛮劲与骄纵。迪卢克这孩子,很久没有跟自己撒过娇了。

 

  “怎么了,小迪?”克里普斯抚过他的发丝,温柔地问他。

 

  迪卢克眼圈越来越红,死死抱着眼前的人不肯松手。“父亲,我想你了……”

 

  克里普斯错愕了一瞬,却什么也没问,任他抱着。他想,他的孩子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但他现在不愿意说没关系,等他哪天愿意告诉自己了,他再告诉他:别怕,父亲会永远保护你,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十八岁那晚流干的眼泪再度决堤,迪卢克在父亲的怀抱里放纵地哭了,从起初的低声抽噎再到最后的放声哭泣,压抑在心中多年的痛楚终于随着爆发归于平静。

 

-

  凯亚发现自从他的义兄出完一次普通的任务回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他向来敏感多疑,总觉得义兄跟他疏远了许多。冷淡又疏离,就像是一个无解的谜,时刻抓挠着凯亚那颗敏感的心。

 

  但凯亚是不会去问的,有些事是不需要问的,问题也许就出在自己身上。

 

  凯亚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想到答案。

 

  “义兄,这是上次合作的文书到了,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

 

  “义兄,这次的应酬你不喜欢的,我替你去吧。”

 

  “不用,我会处理好。”

 

  “义兄……”

 

  “我还有事,先走了。”

 

  凯亚回想起这些天的种种,终于确定这不是自己的错觉。迪卢克不想他再跟着自己了,也许是他做错了事,也许是迪卢克对他厌烦了,也许……

 

  凯亚在喷泉旁坐下,低下了头。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对吧?他们一直在长大,那些秘密瞒不了多久的,到那个时候只会比现在更难堪罢了。早点适应,对他们彼此都好。

 

  凯亚这样想着,看了看天色。这个时候爱德琳应该已经准备好了晚餐吧,迪卢克应该也已经回去了。他今天和埃泽说过了,自己在骑士团还有事就先不回去了,所以没有人会担心了吧。

 

  凯亚挽了挽衣袖,他突然感到有点孤独。好好笑,他怎么会有这种感觉?他不是一直都该是如此吗?难道因为迪卢克给的一点温情他就乐不思蜀了?不能,他不能,不该,也没有资格。凯亚低着头看地上倒映出的影子,心道好像除了这影子没什么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他现在拥有的一直都来源于别人的施舍。别人给的善意用来浇灌他这株恶之花,真是一片真心喂了狗。

 

  他忽然想到他的生父,他的故国,他身上的秘密,身上的重担,和早晚有一天会暴露的阴谋,蓝色的眼眸蓦然结下一层阴翳。

 

  “凯亚。”

 

  他身体猛地一抖,抬头一看。

 

  红色的人影走到灯光下,他才真实感到了暖意。像是突然被从万尺冰寒中拉回,凯亚还有些失神。

 

  “在想什么?”迪卢克眉尖微蹙。

 

  凯亚有些慌张地站起身,“没有,呃,我就是坐这里休息休息。”

 

  “宁可坐在这里休息也不愿意回家,是吗?”他的义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冰冷。

 

  凯亚语噎,心想完了,他又惹义兄不高兴了。为什么,为什么他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迪卢克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的情绪,“别胡思乱想了,有这功夫不如和我去出一趟外勤。”

 

  开了口,迪卢克突然有点后悔。

 

  凯亚一愣,有点呆,点点头。

 

  一路上,凯亚紧紧跟在迪卢克身后,时不时抬眼看看他。不对劲,总觉得不对劲,他的义兄怎么会这么凶?这么可怕?他都不笑了,刚刚还瞪他……怎么会如此?

 

  “义兄。”他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没了下文,迪卢克渐渐有些不耐,“你想说什么?”

 

  凯亚被他冷冰冰的语气恐吓住了,立马加快了语速。“我是想问,我是不是哪里惹你生气了,所以你最近才会对我这么冷淡。”

 

  迪卢克转过头,接着往前走。“没有。”

 

  “哦。”凯亚老老实实跟上。

 

  快要登上秘境台阶的时候,迪卢克突然转过身。

 

  “我是觉得,我们都长大了,应该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你说呢,凯亚?”

 

  凯亚一头雾水,长大……负责?嗯……他的义兄果然变了,变得高深莫测,还喜欢凶人,不如以前热情可爱了,总觉得让人有点怕。

 

  他的义兄,好像个可怕的变态啊。

 

  凯亚默默在心里诽议他哥,他受了这么多天的委屈,装乖也是有限度的好不好!

 

 “我去左边,你去右边。分开行动,注意安全。”迪卢克道。

 

  凯亚还是乖乖听从安排,干净利落地解决了突然出现在这里的魔物。

 

  他拍拍身上的灰,转身向迪卢克所在的方位走去。还没等到跨进那道大门,便听见一阵刺耳的尖叫声。

 

  “咳咳,别打了,别打了!好痛——”地上的毛茸茸痛苦地倒在地上,身上还燎烧着火星,模样凄惨。

 

  “我没有多余的耐心。”迪卢克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一指,火焰便继续烧灼着毛茸茸身上每一寸皮肤。

 

  “啊啊啊——”凄厉的惨叫,就连凯亚都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他看毛茸茸突然没了动静,以为死了,结果他的义兄脸上却划过不悦的神色,伸手继续用炽热的火焰拷打。

 

  “别打了别打了,我不装死了,我什么都告诉你!”毛茸茸实在扛不住了,大声求饶。

 

  “早点这样不就好了,费我许多功夫。”迪卢克冷哼道。

 

  “……”一旁的凯亚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的义兄。

 

  天哪,他的义兄究竟经历了什么!啊啊,果然,他的义兄,变态了吧!

 

  “看够了吗?”迪卢克这边已经完事了,他扫了一眼站在门口观战的凯亚。

 

  凯亚支吾着,“嗯。”

 

  “你在害怕?”迪卢克突然笑了,但和往日对他的那种笑不同。

 

  “怎么会……”凯亚努力扬起嘴角,“你可是我的义兄,我怎么会怕你?”

 

  下一刻,黑色的手套掐住他的下巴。

 

  只听,它的主人咬牙切齿道。“满嘴谎言的骗子。”

 

  “……”凯亚被掐得,挤出几滴生理眼泪。

 

  迪卢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很快松开了他。今晚他本来只是想把人找回去的,可是……一想到以前他就是用这幅样子欺骗他,他就……他早就不恨了,但他不想看见凯亚这幅模样。违心的笑,伪装的乖巧,还有那莫名其妙的自我厌弃。

 

  他想说,凯亚,你真不是一个合格的阴谋家。

 

  至少,那些人在达成某个目的的时候是真正开心的吧。可为什么多年之后,你还是会露出那种表情。就好像,这世上没有能让你真正开心的东西。

 

  “义兄。”凯亚低下了头,或许是刚刚被掐得太狠,嗓音有些沙哑。“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迪卢克一怔,看着他满是失落的表情。他突然有一种绝对的自信,眼前的凯亚,至少此刻是真实的。

 

  凯亚没有听到回答,不自在地舔了舔嘴唇。“对不起。”

 

  迪卢克眯起眼睛,耳梢有点发热。“回家对父亲说去。”

 

  凯亚猛地一颤,“为……为什么?”

 

  “你骗埃泽说骑士团有事,结果只是自己在外面瞎晃荡,难道不该跟父亲道歉吗?”迪卢克故作高冷地哼了一声,但凯亚还是听出了一丝绵软的意味。

 

  “好……好的。”凯亚那只蓝色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怎么好哄成这样,像小孩子一样。

 

  迪卢克突然想起多年后的凯亚,某种情绪便牵动了他的神经。如果,一直这么好哄就好了。

 

  “哥!”凯亚已经走在他前面,回头对他喊道。

 

  迪卢克从思绪中回神,“嗯?”

 

  “回家啦。”凯亚冲他笑。

 

03

  迪卢克是在草丛里发现那个奇怪的大人的,他满身血迹,被发现的时候蜷缩着身体像一只残羽的孔雀。

 

  “你真的没事吗?”迪卢克从背包里掏出一份打包好的堆高高递过去。

 

  那个蓝头发的大人在河水旁洗完了脸,对着他笑。“谢谢你呀,小朋友。”

 

   迪卢克有些不满地嘟了嘟嘴。“我已经九岁了,不是小朋友了。”

 

  这个大人明明长得这么好看,可是真不会说话。

 

  “哈哈哈哈。”听他说完,男人还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你真的不需要找人看看你的伤吗?哇,全是血,看着好吓人。”迪卢克道。

 

  那人弯弯嘴角,“没事,伤口没事了,就是血迹看着唬人罢了。”

 

  “对了,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你怎么还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迪卢克刚要回答,却又突然眉头紧皱,警惕地看着他。“你又不知道我住哪,怎么会觉得我跑的地方远?”

 

  那人愣住,随即无奈地笑了。

 

  迪卢克这时才注意到男人的眼睛……和凯亚的一模一样!还有头发和皮肤的颜色全都一模一样!

 

  “你……!”迪卢克顿时攥紧了背包,更警惕了。“那你来这里是做什么?”

 

  该不会是凯亚的家人找到这里来了吧?他们要带走凯亚吗?

 

  男人一时想不出好的答案,只是格外恶劣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大人的事,你别管。”

 

  可恶,他最讨厌这套说辞!

 

  他炸毛的样子全落进凯亚眼中,凯亚不由得扬起嘴角。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一般,笑意又冷下来,眸色哀伤地低下头来。

 

  “啊呀。”少年慌张地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我不能陪着你了,我还有事。如果你想疗伤的话,从这条路一直往西走,去那的教堂,会有人帮你的。”

 

  凯亚揉了揉自己有些乱的头发,“你还要继续往东边去啊,天快黑了。”

 

  “我知道,可是我弟弟……”下一秒,少年捂住了自己嘴。

 

  凯亚挑眉,“难不成你是出来找弟弟的?你知道他去做什么去了吗?不如我陪你一起找?”

 

  他也想知道,自己在这个时空下能不能见到原来的自己。

 

  “不用你陪!”迪卢克戒备地喊道,对他突然避如蛇蝎。

 

  “哎呀,你这个态度可真是伤害了一个善良的人的心啊,这样做真的好吗,小骑士?”凯亚很会拿捏他的情绪,迪卢克的态度已经肉眼可见的温和下来。

 

  “你真的不是来带走我弟弟的吗?”迪卢克咬了咬下唇,眼里还是有些恐慌。

 

  “唔,我对别人家的小孩没兴趣。”凯亚说。

 

  “那……万一是你家的呢?”迪卢克小心翼翼地试问。

 

  凯亚漂亮的眼睫笑得发颤,“喂,我这么年轻怎么会有孩子。”

 

  迪卢克这才放心,“那好吧。我弟弟去给我采小灯草去了,我去奔狼领找了一圈都没找到,所以我很担心……”

 

  凯亚点头,表示了解。

 

  一大一小就这样搭伴同行,一路上总是迪卢克的话偏多,这位还没有拿到正式名头的小骑士热情大方地跟他介绍蒙德,介绍晨曦酒庄的葡萄和美酒,介绍这里的自由之风。恍惚间,凯亚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就像是真的回到了从前,小小的他,被迪卢克紧紧牵着手去看外面的世界。

 

  “哦,是嘟嘟莲!”迪卢克从他身边跑过,到水边摘下一株,十分呵护地抱进怀里。

 

  “这是我弟弟最喜欢的。”迪卢克说着,无意间对上凯亚的眼睛。“……你也喜欢吗?”

 

  凯亚失语。

 

  “那这株就先送给你吧,前面一定有更新鲜的。”迪卢克把嘟嘟莲塞给他,转身更快地朝前走。

 

  凯亚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有一天他还能收到迪卢克的礼物。

 

  他正想着,便听见迪卢克大声喊他。“我们得快一点!我弟弟怕黑,我们得在天黑之前找到他!”

 

 凯亚的心被莫名撞得一颤。

 

  “你怎么对他这么好?”无厘头的一句话。

 

  迪卢克扬了扬眉,“哈?他是我弟弟,我当然对他好。而且,你不知道,凯亚他有多好!”

 

  他眼里盛着光,灿烂的笑意在耀眼的红发衬托下熠熠生光。凯亚忽然看入了神。

 

  多年后,迪卢克再也不是这副模样。这样的笑容似乎彻底从他身上消失,悲剧与折磨替代此时的幸福永远陪伴着他,而那个罪魁祸首,就是自己。

 

  他忽然想起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前,迪卢克抱着他的尸体流泪痛哭的模样,心猛地被拽得生疼。一直以来,都是迪卢克在保护他,一直以来都是迪卢克在爱他,一直在奉献,而自己一直都是索求的那一方。带走了他的笑容,还给他苦痛。

 

  他该不该在这个时候出手,告诉他你弟弟是个骗子,是个恶魔,是个只会给你带来无穷无尽灾厄的家伙,远离他,你可能会过得好一点。

 

  “你住口!”

 

  凯亚一愣,清醒过来,他真的说出去了。

 

  “不许你这么说凯亚!”迪卢克怒不可遏地瞪着他,“没有什么不值得,凯亚就是我最喜欢的人,我保护他,爱他,我心甘情愿!你不了解他的好就不要随意诋毁!”

 

  “真讨厌,我不想和你一起走了!”迪卢克说出口,才发现这样有失骑士风度,但他一想到这个大人那番中伤凯亚的话就怒火中烧。

 

  凯亚看着被他气走的迪卢克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快步跟了上去。“好了好了,我道歉。你别生气了,你救了我,我肯定感谢你还来不及对不对,你想我做什么?只要你不生气,好不好?”

 

  迪卢克停下脚步,想了想。“那一会我们找到凯亚你要跟他亲自道歉。”

 

  凯亚笑了,无奈地点头。“好好好,都听你的。”

 

  迪卢克哼了一声,无意识地抓了抓书包带。

 

  “我跟你说,我以后是会和凯亚结婚的,我可以保护他一辈子,谁都别想欺负他。”

 

  跟在身后的凯亚吓得差点栽倒,“你……你说什么?”

 

  靠,迪卢克,你这么小思想就这么不纯洁?!

 

  迪卢克脸红了,却耷着一张小脸道。“怎么?爱德琳都承认我们是话本里的王子和公主了,父亲也说要我好好保护凯亚,我喜欢凯亚,凯亚也喜欢我……可不是我瞎说哦,我弟弟最喜欢我了,他每天晚上都抱着我睡,总喜欢黏在我身边,这次他出去就是要给我找最好看的红色小灯草给我当生日礼物!”

 

  “不过外面太危险了,我不想凯亚出事。只要他在我身边,就是我最开心的事。”小义兄个头小小,说话却格外有气势。“我们会结婚的,一定!”

 

  真是个小变态。

 

  凯亚哑然失笑,笑过之后,却又觉得鼻头微酸。

 

  对不起,迪卢克,让你失望了。

 

  小义兄抬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心没来由地慌了一下。他读不懂,那是什么眼神。鬼使神差地,他发问,“你说……对吧?”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像头一次那样笃定,小心翼翼的等他一个答案。

 

  凯亚站在原地,沉默着。他是个骗子,明明最擅长说谎。此时却偏偏不忍心骗他。

 

  迪卢克紧张地抓了抓背包带,堪堪扯了一下嘴角,眼里的失落却藏也藏不住。“快走吧,我弟弟还等着呢。”

 

  “嗯。”凯亚闷闷地应道,跟上他的脚步。

 

  “为什么还找不到,为什么,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天色越来越暗,迪卢克开始急躁起来。他走遍了能找到小灯草的地方,却怎么也找不到凯亚的身影。

 

  “凯亚他……会不会出事?”迪卢克焦急地喊了几声凯亚的名字,“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凯亚不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凯亚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刚刚的事果然还是影响到他的心情了吧,他明显更加不安了。

 

  迪卢克抽了抽鼻子,快速眨了眨眼睛,泪光点点却始终没有眼泪流下来。“凯亚——凯亚——你在哪?”

 

  凯亚垂下眼眸。

 

  “凯亚——不,不要,别这样,凯亚!不要死,不许死!”

 

  耳边似乎还能听到他歇斯里底的喊叫。

 

  “你又骗我!凯亚,你这个骗子——”

 

  那人抱着怀里的尸体哭喊着,全然没有了平日冷静自持的模样,他咬牙切齿地骂着,却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找不到,找不到……为什么还是找不到?”

 

  凯亚回神,小义兄过来拽住他的衣角。“怎么办,天黑了,我还是找不到他……”他的声音发颤,明显有了哭腔。

 

  凯亚下意识抱住他,“别怕。”

 

  “或许他已经回家了呢?我们沿路返回,回去看看好不好?”

 

  “相信我,你的弟弟不会有事。”

 

  “你和他,都会好好的。”

 

  迪卢克也不知为什么,这个陌生人只是说了一番话他竟觉得莫名心安。

 

  月光下,凯亚牵着小义兄的手穿过树林,山丘,终于在稍微高一点的地方看到了晨曦酒庄的灯火。

 

  再走近一点,便听得一声呼喊。

 

  “迪卢克少爷——”爱德琳一脸担忧地跑过来,“您没事吧,大家都在担心你!”

 

  迪卢克摇摇头,随即慌张地问道。“凯亚回来了没有?”

 

  “凯亚少爷早就回来了,一直见不到你担心的不得了呢。”爱德琳说。

 

  “太好了!”迪卢克高兴地要跳起来。

 

  “谢谢这位……”爱德琳注意到少爷身后的人,却在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咦?”

 

  凯亚的面容很快又要隐入黑暗,他忽然抓住了迪卢克的肩膀,弯下腰在他耳边轻轻道。

 

  “之前那个问题的答案,我想我可以告诉你了。”

 

  迪卢克的心莫名漏了半拍,静静等待他的答案。

 

  “你们会在一起,好好的,然后结婚,好一辈子。”

 

  “他不会再辜负你的喜欢。”

 

  因为,他终于找到了这个世上对他最珍贵的东西。他想看着迪卢克一直笑下去,快乐,幸福,享受世上所有的美好。他喜欢的迪卢克,应该拥有这些。

 

04

  零点的钟声响起。

 

  凯亚看着被他吻醒的迪卢克,蓝色的眼睛弯成一道月牙。

 

  凯亚牵着义兄的手终于回到了家,父亲和爱德琳给他们留了晚饭。直至坐下,他们也没有放开彼此的手,凯亚紧张地对上他的眼睛。

 

  凯亚的手抚过小义兄红色的发丝,笑中带泪。

 

  “零点到了,迪卢克,生日快乐。”


你造的孽比你吃的饭还多

六一快乐♪───O(≧∇≦)O────♪

已授权商用@阿银 

六一快乐♪───O(≧∇≦)O────♪

已授权商用@阿银 

你呀

废稿增加了!凯亚真的好难画,谁说凯亚永远不会ooc的,教我【。

之前一直好奇克利普斯是什么神人,居然能把凯亚捂化了,一定是在正确的时间做了正确的事、说了正确的话。但仔细想想,父母对孩子的影响更多是潜移默化、来自点点滴滴的细节的,所以克利普斯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感觉他们小的时候克爹年纪也不大呀,就画得更加开朗了点。但是凯亚哪怕小时候,也贼难把握,给的东西太少,再猜下去要飞跃银河系了,我刹车了(语无伦次)但是不是没有收获的!!我也一直好奇凯亚说的老爷小时候可爱是哪种可爱,好奇他对“可爱”的定义……

结果老爷小时候可爱就是可爱啊!压根没说的啊!!好可爱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废稿增加了!凯亚真的好难画,谁说凯亚永远不会ooc的,教我【。

之前一直好奇克利普斯是什么神人,居然能把凯亚捂化了,一定是在正确的时间做了正确的事、说了正确的话。但仔细想想,父母对孩子的影响更多是潜移默化、来自点点滴滴的细节的,所以克利普斯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感觉他们小的时候克爹年纪也不大呀,就画得更加开朗了点。但是凯亚哪怕小时候,也贼难把握,给的东西太少,再猜下去要飞跃银河系了,我刹车了(语无伦次)但是不是没有收获的!!我也一直好奇凯亚说的老爷小时候可爱是哪种可爱,好奇他对“可爱”的定义……

结果老爷小时候可爱就是可爱啊!压根没说的啊!!好可爱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停!

阿远啥都不会

【6】“Love”

其实凯亚是知道他的朋友们最近在搞些小动作。

稍微思考一下,也能猜到大概是跟自己的生日有关。

自己刚上任三队队长,借着自己生日,朋友们想给自己庆祝一下好像也很正常的样子。


生日啊。

自从迪卢克大少爷离开之后,自己就没怎么过过那个其实不是自己生日的日子了。

他的生日是他生母的忌日,所以他也从来不会庆祝这个。

来到了莱艮芬德家之后,就把他来的那天当作了自己的生日,一直过了这么久。

自己也差点以为这个日子是自己的生日了。


还小的时候,克利普斯和迪卢克每年都会认认真真帮他庆祝这个日子。

后来,他和迪卢克在这天确定了关系后,似乎那之后这个生日也没有那么纯粹了,之前...


其实凯亚是知道他的朋友们最近在搞些小动作。

稍微思考一下,也能猜到大概是跟自己的生日有关。

自己刚上任三队队长,借着自己生日,朋友们想给自己庆祝一下好像也很正常的样子。




生日啊。

自从迪卢克大少爷离开之后,自己就没怎么过过那个其实不是自己生日的日子了。

他的生日是他生母的忌日,所以他也从来不会庆祝这个。

来到了莱艮芬德家之后,就把他来的那天当作了自己的生日,一直过了这么久。

自己也差点以为这个日子是自己的生日了。



还小的时候,克利普斯和迪卢克每年都会认认真真帮他庆祝这个日子。

后来,他和迪卢克在这天确定了关系后,似乎那之后这个生日也没有那么纯粹了,之前还会和其他朋友出去玩玩什么的,后来基本一天都和迪卢克两个人窝在房间里面腻腻乎乎。



陷入热恋的小情侣。



凯亚下意识又想抬手摸摸后颈了,但是手举到半空就放下了。

习惯还是没有这么好改的。






迪卢克刚离开的时候,自己还会在“生日”这天跑去喝酒麻痹神经这种没什么用的事,有时还吃力不讨好,因为有次他可是带着伤,还要把醉的死沉的自己小秘书拖进车里送回骑士团,自己也累的不想回家,在自己督察处的沙发上睡了一觉,第二早醒了头也痛伤也痛,阿托提早醒过来更是第一时间去把芭芭拉找了过来,自己还得凄凄惨惨的缩在沙发上听着芭芭拉小姐训了半个小时,更是被下达了伤好之前任何带酒精的东西一律不准碰的禁令。



阿托倒是后来好像知道了那天其实是他生日,他头次在他严肃认真的小秘书的身上感觉到了类似一种被霜打败的花朵一样的情绪。


所以那次之后,每次“生日”的时候,这个花店小儿子的小秘书,都会默默的在他桌上摆上一株新鲜的塞西莉亚花。


他的下属还是很可爱的。


所以他后来也不怎么特意去猫尾买醉了,而是把这个时间平均分配给了一年365天,每天都去聊聊天喝喝酒什么的,才是社畜人该做的事。



除了埃泽每年定点不动的祝福信息,有时他也会收到爱德琳寄到办公室的小点心,但也仅此而已了,除此之外,他和莱艮芬德已经没有关系了。


迪卢克已经离开他的生活很久了。


迪卢克·莱艮芬德,几乎占据了他至今将近一半人生的人,给予了他最无私的温暖与最无暇的感情,最后自己回报给他的竟然是背叛。


或许比他对生日更抗拒的人,是他的义兄也说不定,毕竟迪卢克才是那个,在生日那天经历了手刃亲父,还有自己的背叛。





那也是迪卢克大少爷永远死去的那天。


从那往后,就只有迪卢克·莱艮芬德老爷了。






凯亚·亚尔伯里奇,你果然是个没有心的,令人厌恶的坏虫子。


而拯救了蒙德的大英雄,迪卢克·莱艮芬德老爷,现在也不知道去哪个星系逍遥去了。







凯亚无聊的待在办公室里刷着终端里的垃圾新闻,今天他没什么活,估计是他的朋友们和小弟们的杰作了。

要是每天都能过的这么闲,凯亚觉得他还是很愿意多过过这种生日的。



凯亚闻着桌上一如既往新鲜的塞西莉亚花的清香。

嘴角的笑意稍微有了一点真诚的弧度。









……




下班的时候,他没有什么意外的在办公室门口看到了他的小秘书,阿托·弗伦斯骑士先生,脱掉了骑士团的制服,换上了一件足够帅气的西装,他的金发今天甚至是好好打理过的,虽然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板着个脸。


“凯亚队长,请上车。”


凯亚不怎么反抗的上了车,“我猜你大概不会告诉我目的地?”


“您一直这么料事如神。”




凯亚有点无聊的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略过的景色,不由得有些既视感。

好像当初克利普斯也是这么载着他和迪卢克到处玩的,虽然他们大部分时候秘密计划的目的地都会被自己猜到,啊,除了最后迪卢克告白那次。



凯亚看着窗外格外熟悉的景色,突然有些恍惚。



“你们这是,打算在摘星崖上搞野餐派对吗??”


“差不多?”






凯亚突然想起了当初和迪卢克徒步爬摘星崖的惨状。






“咳,我们是坐缆车上去吧?”


“当然,不过如果您想徒步上去的话,我也没有意见。”


“当然不,缆车很棒,这可是为摘星崖的旅游业捐款!”


“那就好。”





好吧,或许经历了他这三年的摧残,他的小秘书也没有那么可爱了,可恶。






……






所以当他和小秘书一起坐着缆车上到顶上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那边一帮人已经拉好了各种气球和鲜花,目测还是他的小秘书家赞助的,甚至还有一个“热烈庆祝凯亚队长生日快乐!”的横幅,搞得活像是隔壁璃月的领导视察的调调。



然后他怀里就冲进了一个小炮弹。


“凯亚哥哥!生日快乐!”连可莉都来了。




“嘭!!”礼炮一响,凯亚就被漫天的彩带喷了一脸。





“凯亚!生日快乐!!!”





紧随其后的是大家齐声的祝福,为首的是安柏,这个凯亚大概也猜到了,也只有这位热心的侦察骑士才会为自己忙前忙后筹备生日了,既然安柏在,琴和丽莎也在也不难猜到的,毕竟她们几个的关系是真的好。



三队他的小弟们也几乎到齐了,毕竟不仅有阿托这个小秘书在,自己和他们的关系也挺好的。



他倒是没有想到尊敬的法尔伽大团长也来了他这个小小的三队队长的生日会,虽然明显喊得没有其他人那么真情实意,还一脸疲惫的打着呵欠。



还有可莉,他倒是真的没想到这个自己顺手照顾过几次的小姑娘也会来。





“谢谢大家啦——”

或许凯亚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现在脸上的笑容有多真诚。





“哼哼,怎么样,有没有被surprise到!”安柏自豪的站在凯亚面前,这个算得上娇小的姑娘此刻骄傲的仿佛自己有三米八,“先来切蛋糕!切完蛋糕还有礼物!”



“好好好。”凯亚被众人推到了那个格外打眼豪华,和现场领导欢迎会的不止风格颇为不搭的五层蛋糕面前。



“这可是‘馈赠’的大厨做的蛋糕!”安柏把蛋糕刀塞进自己手里,“唔……本来以为要花很多钱的,没想到‘馈赠’的人说,如果是给凯亚前辈你的话就是免费的,就当做是……给VIP客户的福利?”



好的,果然是爱德琳做的,“馈赠”大厨的手艺和莱艮芬德庄园女仆长的手艺还是有差距的,怪不得这个蛋糕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他熟悉的莱艮芬德家的淡淡的低调但奢华的气质。



小时候,爱德琳也喜欢变着花样给他和迪卢克做生日蛋糕。



凯亚感受着嘴里熟悉的口感,或许自己都意识不到,他现在的眼神有多柔软。







……







“现在是礼物环节!”安柏。



“好啊,让我看看我都有什么礼物。”还在吃蛋糕的凯亚。




“咳咳,首先是我。”安柏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大盘子,打开盖子,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鸡肉串,嗯……好像不是普通的烤鸡肉串,“当当当,安柏出品的果香串烤,每一块禽肉,每一个日落果,都经过了我精心的挑选,我还特意去找了清泉饭店的布洛克老板娘学习怎么烤出完美的肉!”






……










“没办法,我这边找了这些天都没看到有日落果,不然就可以调味了。”


“我有。”


“那真是太好了。”










……








“噗,我记得这个配方明明还是我告诉你的吧?侦察骑士安柏?”


“嘿嘿,没关系没关系,你快尝尝!”


“好好好——”凯亚拿起一串烤的恰到好处的果香串烤,咬了一口,日落果的香甜和禽肉的香完美的融合到了一起,可比他自己当初瞎烤弄出来的好吃多了,“嗯——不愧是布洛克,真是太美味了。”


“嘿!!布洛克只是教了我怎么烤,这里的每一串可都是我自己做的哦——”安柏。


“这个我可以证明,安柏小姐差点没把我们一号门岗桥上的那堆鸽子都射完,那个经常去哪里玩的小孩……叫什么来着。”来自于守着一号门岗的斯万骑士先生。



“提米?”凯亚。



“对对对,感觉现在安柏小姐已经上了提米的黑名单了哈哈哈哈哈哈。”斯万。



“…………我改天会去找提米道歉的。”突然有点低落的安柏。



“我陪你一起去,毕竟最后吃到这些鸽子的人是我。”凯亚上去拍了拍小兔子的肩膀,“谢谢你的生日礼物,我很喜欢。”



“呜呜呜呜凯亚前辈果然是最棒的!!”激动的泪眼汪汪的安柏。



“噗。”凯亚看着现在几乎和兔子没什么两样的侦察骑士小姐,没有忍住笑了出来,“侦察骑士安柏也是最棒的!”



“我会加油的!”再次打了鸡血的安柏。
















“然后是我。”丽莎走上前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凯亚,“这是图书馆三楼的权限卡,给了你一个月的权限,相信你会找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的。”







……










“起来。”



“我已经睡着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和我顶嘴?”











……







“谢谢你,丽莎,我真的很需要这个。”凯亚正在尝试把从刚刚开始就不断又开始出现在他脑子里的某人赶出去。



“还有……图书馆三楼中午的阳光很不错哦。”凯亚仿佛也看到了丽莎四周突然冒出的音符。







“……好的,十分感谢了,丽·莎·学·姐。”


“不用谢,凯·亚·学·弟。”















“然后是我!凯亚哥哥!”可莉迈着小短腿跑过来,琴跟在他身后也过来了,“还有我。”


“对对,琴姐姐也有帮很多忙!”


“我们给凯亚的礼物是——当当,是星星魔法师凯亚!”

可莉从身后拿出一个毛绒玩偶,如果爱德琳在这里的话,就会发现这个玩偶的模样和凯亚刚来莱艮芬德的时候有多么的像,他故意挑白的刘海也被特意还原了,还有显而易见的眼罩,可莉还给他加上了装饰满了星星的尖帽子,还有星星斗篷,甚至还有一根十字星头的魔杖,虽然看上去很像是蒙德城里的占星术士莫娜小姐的翻板的服饰,甚至还可以看到没有收好的线头,跑出的一点点棉絮。



他的眼睛上也被装饰上了一颗大大的十字星,上面还撒了一点亮片,很符合小女孩的审美了。



凯亚盯着那个玩偶眼中闪耀的星辰,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控制去没让自己接过玩偶的手颤抖的太厉害。







……











“以及。”





“凯亚·亚尔伯里奇。”





“我喜欢你。”












……







“哎——原来我在可莉心里是这么可爱的吗?我以为我好歹是帅气的骑士哥哥呢。”




对,就是这样,凯亚·亚尔伯里奇,你做的很好。





“唔……凯亚哥哥是很帅气啦,但是这样的凯亚哥哥也很可爱!!”可莉抬头看着他,帽子上的羽毛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嗯……我也觉得很可爱。”在一旁稍微有点不好意思的琴,可以看出这位正直的狮牙其实也不是很擅长这种场合,“其实安柏也有帮忙啦,因为我和可莉其实都不是特别会做这个。”


“我没做什么,我就只是告诉了她们做玩偶的基本步骤而已,整个玩偶的创意都是可莉和琴想的啊,做出来的时候我也被吓到了,真的是太可爱了——”




凯亚低头看着手里柔软的玩偶,感觉看到了那个曾经那个和某人在漫天星辰下相拥的自己。



“好吧好吧,我现在是知道了你比起帅气的骑士先生可能更喜欢可爱的骑士小哥哥?”凯亚伸手揉了揉可莉蓬松的头发。









“才不是,只要是凯亚哥哥,不管是什么样的我都喜欢——”


可莉清澈的声音狠狠的穿透了他的耳膜。











……








这太犯规了。



我不行了。



啊。



真的是太犯规了。









……








“凯亚,来来来,轮到你的小弟们了。”法尔伽在这时拍了拍他,手掌按住了他不易察觉到一直在抖动的肩膀,坚定又温暖的支撑着他的背后,和他一脸的不正经很不相称就是了,“快来快来,我可是等了好久了,为了这顿我可是加了好几天的班了。”



法尔伽揽着他的肩,把他暂时从濒临崩溃的情绪边缘拖了出来,也让他适时的送了口气,“您真该看看琴副团长每天都是工作到几点的。”





“哎呀呀,这不是也是在为琴以后荣升大团长做准备嘛。”


“我觉得琴副团可不是这么想的。”















“最后是我们!”他骑兵三队的小弟们这时也围了上来,“我们给队长准备的礼物是——迪奥娜小姐!”


“?????”醒醒,你们是想被自家人Open the door 吗?


“是我调的午后之死啦!!!!!你们这些该死的骑士说什么呢!!!!!”气鼓鼓的猫族少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她站在凯亚面前,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都趾高气昂的竖着,“咳,我是看在你是我‘护卫队长’的份上,才答应的!!要是其他人我才不会调那么多的午后之死!”



凯亚这才看到迪奥娜身后的桌上满满当当足足摆了十桶酒,看样子估计里面八成都是‘午后之死’了。


“噗,谢啦谢啦,你们这是把猫尾的库存掏空了吧?”


“哼,掏空才好呢,今天你们喝不完就全部倒掉,这种东西是越早消灭掉越好!”今天仍旧在为毁灭蒙德酒业作斗争的迪奥娜小姐。


“好的好的,作为小迪奥娜的‘护卫队长’,我是努力为您的梦想努力的,我想我的队员们也会努力的,是不是?”








“随时乐意为您效劳!!!”

回应他的,是骑士们中气十足的呐喊。







……








迪奥娜午后之死的魅力还是很大的,可莉快到半夜的时候就已经困得差点没一头栽进蛋糕里去,幸好自己眼疾手快才没有让可莉可爱的脸上沾满蛋糕——虽然好像那样也不错。


所以最后还是拜托因为酒量真的太差,所以在场唯一没有喝酒的他的小秘书阿托先生先把可莉和迪奥娜都送回家去了。



至于剩下的人都东倒西歪的倒了一地,连平时不怎么喝酒的琴都被丽莎灌了好几杯酒,现在丽莎说什么她就做什么,懵懵呆呆样子十足的愉悦了图书馆管理员小姐。



骑兵三队的小弟们个个都面红耳赤的,上一秒还杀气四溢的看着快要打起来的样子,下一秒又成了抱在一起哭的鼻涕眼泪满脸纵横。




这就显的在一旁树下慢悠悠的哼着小曲喝着酒的法尔伽特别显眼了。他似乎也注意到了自己视线,遥遥向自己举起了酒杯示意。


凯亚看着周围瘫了一地的同僚们,倒也没什么犹豫的,也端着一杯午后之死向法尔伽走了过去。






“生日快乐。”法尔伽举着酒杯碰了碰凯亚的,脸上到还是那副不正经的嘴脸。


“你就一句话打发我?”凯亚挑眉,“怎么说也得给我批一个星期,咳,半个月的假?”





“咦,刚刚风有点大,我没有听清呢。”


“啧。”





“唉……不是我不想送啊,可莉和琴的礼物太极限了,贵族的小玩意我想你的那位大少爷也没少送过你,我再送也没什么意思了。”法尔伽晃晃酒杯喝了一口,又和凯亚碰了杯,“所以,生日快乐。”



“成吧,那我感谢您的祝福了,尊敬的法尔伽阁下。”凯亚也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稍微顿了顿,“谢谢你。”


“嗯?”


“谢谢你帮我。”


“放心,吃亏的不是我。”


“嗯哼。”凯亚抬手不轻不重的锤了锤法尔伽的肩膀,然后转,“您慢慢喝吧,我回去了。”










“凯亚,等等。”法尔伽拉住了他的手。




凯亚回头,看见法尔伽微微俯下头,拉起他的手,在他的手背手套上的十字星上轻轻落下一吻,然后抬眼看着他。




“生日快乐。”










……



骑士的吻手礼向来只有一个意思。


I am willing to be your knight and protect you forever.



……








凯亚弯眸笑了,收回手,手背往法尔伽的肩膀上擦了擦,“留着你这些小把戏对其他小Omega们去用吧。”




“唉——老了老了,我的魅力果然不如从前了。”法尔伽脸上还是那副样子,凯亚觉得他连眼角的弧度都没有变过。

他看不透法尔伽,这位西风骑士团的大团长。






“走了,您慢慢享受,今晚酒水是管够的。”


所以凯亚后退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向对方行了个礼,然后干脆的转身回到了那堆东倒西歪的人形生物中间。












他抬头看看天空,今天老天爷还算给面子,云彩不多,星空看的还是挺清楚的。


也不知道某人现在在哪颗星星上呢。














呵。


凯亚自嘲的笑笑。


你是虫子啊虫子,是宇宙里最冷血无情的种族啊,清醒一点吧凯亚·亚尔伯里奇。


清醒一点吧。




















凯亚在凌晨四点终于收拾完残局,腰酸背痛的回到了自己的小公寓里,他一屁股做进沙发里,仰头面无表情的盯着天花板。





呆愣的盯着惨白的天花板大概十多分钟,眼睛干涩的要命,才挣扎的起身打算去把一身油位和酒味洗掉,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可莉送的玩偶,埋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礼物里,玩偶眼睛上的亮片大概还是有荧光的,所以在没有开灯一片漆黑的公寓里也能看得见。









凯亚走过去,蹲下来,抽出那个玩偶。



它的眼睛发着绿油油的荧光,就这么幽幽的盯着他。



低头盯了半响,干涩的眼睛终于忍不住涌出了液体,滋润他的眼睛,也成功的让他的眼睛蒙上了水雾,折射着那堆该死的亮片更绚烂了。



所以他手指抠上去,死命的磨蹭着眼睛的上的亮片,想把那堆碍眼的荧光弄下来。











……









What does he like?


他喜欢迪卢克·莱艮芬德。


他知道这个。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
































该死的,可莉是用了什么胶水,撒了多少亮片,为什么他蹭了这么久都蹭不完。


该死的。


该死的。









他的手套上,他的脸上,他的头发上。


现在全都粘上了那堆该死的亮片。


在他漆黑的公寓里。


倔强的发着廉价的光。





——————————————————————————————————————————


【back home】






花陨

贴贴


(鸽俩月不愧是我)

贴贴




(鸽俩月不愧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