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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日常捡垃圾

一个人孤单的时候请带上这两只吧~

一个人孤单的时候请带上这两只吧~

梅香抹茶拿铁🍵

【甜奶】God Bless You

*落魄杀手然×教堂神父昀*

*神父形象请自动带入张不可,那个安息真的给我送走了woc*

*想把弟弟写得疯批一点但不知道为啥写出来更像lsp我先滑跪一个*

{ 双疯批预警,没有三观预警,接受不了的小朋友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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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昊然端着晚餐走进教堂三层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时,他亲爱的教父——同时也是这间教堂的神父,正倚坐在他那把红木摇椅上,悠闲地翻着手里的那本圣经。房间角落地唱片悠悠地转,轻缓地唱着那首Jesus Loves Me。

    他...

*落魄杀手然×教堂神父昀*

*神父形象请自动带入张不可,那个安息真的给我送走了woc*

*想把弟弟写得疯批一点但不知道为啥写出来更像lsp我先滑跪一个*

{ 双疯批预警,没有三观预警,接受不了的小朋友快逃!}


日常求评论嘤嘤嘤!


    刘昊然端着晚餐走进教堂三层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时,他亲爱的教父——同时也是这间教堂的神父,正倚坐在他那把红木摇椅上,悠闲地翻着手里的那本圣经。房间角落地唱片悠悠地转,轻缓地唱着那首Jesus Loves Me。

    他好喜欢支曲子。刘昊然不知道第多少次这样想。

    也许是他在门口愣得太久,摇椅上的人抬起头来,金丝眼镜后微含笑意的目光轻轻落在他的面庞上。

    “辛苦你了,昊然。”

    “没......没事。”刘昊然低下头,将手中的托盘放在屋内的餐桌上。

    “听说您身体不舒服,大家都很担心。”

    “没关系,就是有点头晕,精神不太好——请去帮我拉上窗帘吧。”张若昀在餐桌旁坐下,把托盘里两人份的食物一样一样摆出来。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下意识地拿起盘里一只细长的玻璃花瓶,这才注意到里面插着的两支艳红的蔷薇。

    “你折的?”

    “嗯。”刘昊然揪着窗帘,挺不好意思似的闷闷应了一声。

    “很好看。”神父轻声说着,嘴角扬起优美的弧度。

    刘昊然像是不知道该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在神父的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张若昀把手里的花瓶放在桌子中央,开始了谢饭祷告。

    “我们会食,同心感谢,一粥一饭,来处不易,上帝恩赐,同胞汗血,诚心领受,为人服役。”

    刘昊然像往常一样,心思并不在祷告上。他把轻闭着的眼睛眯起一条缝,看着张若昀红润的双唇在烛光里一张一合。修长白皙的手指十指相合,虔诚的竖在唇前。他跟着低声念了几句,耳朵却像是屏蔽了自己的声音,只能听见张若昀唇齿间吐出的一字一句在耳边不断回荡。

    “阿门。”

    餐桌旁的两人默契地同时睁开眼睛,相视一笑。

    “饿了吧?今天开饭挺晚的。”张若昀端起高脚红酒杯,轻轻摇了摇。刘昊然看着他饮下一口红酒,嘴角的笑意渐浓。

    “好饭不怕晚。”青年低声说道。

01.

    刘昊然是一个杀手。

    职业杀手。

    对,没有童年不幸,没有国仇家恨,他只是一个简单的杀手,就像是铁匠靠打铁谋生那么简单。

    当然,如果你想要在某一行业做出成绩,总须得有点热爱吧。

    这种热爱也许可以理解为,在买家没什么时间要求的情况下,他乐于将自己的猎物困上一两天,看他们在笼子里恐惧,不安,木讷,最后在自己的手中死去。

    他把这视为艺术。

    但是这门艺术是要承担风险的。

    比如上一单,那个被自己囚禁的男人不知怎么与外界取得了联系。刘昊然在察觉到门外埋伏的警察之后,只好颇惋惜地一刀戳透了猎物的喉咙,然后翻墙逃出了自家小窝。

    前院儿埋伏的人太多,刘昊然果断地抛弃了从那儿骑上摩托车的机会,决定从屋后悄悄地离开,不想这回那帮蠢人反应竟然出奇地快,自己还没在路边找到可利用的交通工具,身后的不远处已经响起了警察的呼喝声。他开始有点慌张——虽然他一直自恃是很有天赋的杀手,但论资历倒底还是年轻。正在心下不安的时候,他不经意地抬起头,目光却落在周日的晨曦中中那座恢弘的教堂上。

    就它了。刘昊然这样想。

    细想来,他从高墙外翻进这座庞然大物的样子可并不算体面。教堂的墙上爬满了蔷薇的藤曼,刘昊然一个心急,便被枝桠钩住了衣角。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刮蹭与摔跌,最后在蔷薇丛下的泥土地上摔了个结实,沾了一身泥巴。教堂的院子空间实在不算充足,况且赶来做礼拜的人正从院子的正门源源不断地进来。刘昊然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直接混进去一定很违和,于是决定从窗户进去,在换衣间偷一身修士的衣服,再混到人群里面。

    教堂的窗户倒是不锁,不过有些高,刘昊然费了些力气才爬上去。但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刚在窗棂上蹲稳还没准备好跳下去,就跟屋里的男人面面相觑。

    那男人穿一身板正的西装三件套,马甲和西装外套的修饰很好地凸显了腰身线条的流畅。金丝眼镜下一双眸子似是熠熠生光,眉峰斜逸,直入鬓间。鼻尖上一点小痣,画龙点睛。

    刘昊然有点发愣。

    他从没见过这样一个人。

    或者说,他从没经历过像见到眼下这人时一样的感觉。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自己应该扯一个什么样的谎来解释这荒诞的行为,或者说要不要直接把这人杀掉灭口,然后等会儿再趁乱逃之夭夭。

    他只是不由自主地盯着这人,从头到脚,从脚再到头,似乎用目光就可以感受他肌肤的触感。

    直到男人的双唇微启,似乎要叫喊出来什么的时候,刘昊然才先一步反应过来,跳下窗棂,右手紧紧捂住男人的嘴。

    “嘘!”掌心触碰到唇瓣的一刻,刘昊然觉得自己身上某条神经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于是没再做什么,只是叫他噤声。

    男人却意料之外地没有慌乱,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喊叫。刘昊然缓缓地松了手——事实上他的左手已经伸向了腰间随时佩戴的一把小刀,准备好一旦男人呼救,就看看这双丰润的唇瓣染血的样子。

    “那个......”男人慢慢转过身,先是小心翼翼地说了两个字试探刘昊然的反应。见刘昊然对他低声说话的行为只是皱了皱眉,于是继续道:

    “如果你想找个地方躲一下的话......那张桌子下面是个好地方。”

    刘昊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正是做礼拜时神父会站的那张讲桌。教堂大门的玻璃上已经映满了兴奋的面孔,这会儿再跑去找更衣间,恐怕是来不及。于是他便再不多想,一转头向那边跑去。

    这是刘昊然今天第三次失算了。

    他本以为那桌子下面该是个类似柜子一样的地方,自己往里面一蹲,门一关,谁也不知道,等到夜深人静出来就行了。

    可是这张桌子下面,他就是个空档啊!虽然台下的几十几百号人看不见自己,但是神父走上台的时候肯定能看见啊!

    刘昊然肠子都悔青了——他就不该信那人的话。可是事已至此,他已经蹲在了桌下,人潮随着玻璃门的打开涌进教堂,他甚至能听见第一排那些女人的说笑声。如果自己现在再以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出现,想不引起人注意都不可能。

    只好先凑活一下了。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想。

    但愿这座教堂的神父是个老花眼又不拘小节的老头儿。

    忐忑的几分钟之后,他终于听见了神父的脚步。皮鞋踏在木地板上的脆响每响起一次,他的心便颤一下。直到一双脚踝出现在他视野的正中央。

    没错,以刘昊然现在的蹲坐方式,那双脚踝正处在他的视野中央。

02.

    那是一双骨感却说不上纤细的脚踝,修生黑袍、黑色的西装裤脚和黑亮的皮鞋之间,只夹着这么一小节白皙的、裸露的皮肤。

    这脚踝显然不属于一个老头。

    于是那时的刘昊然把没被发现这事儿归功于自己福大命大。

    正在这时,神父的声音响起。

    “爱我们的救主耶稣基督,我们感谢赞美你。七日的头一日,是你复活的日子,是我们欢喜快乐的日子......”

    刘昊然愣住了。

    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抑扬的,磁性的,温柔而坚定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在这样的声音、这样的词句里面听出一丝魅惑。

    祷告词刚刚念完一句,远处便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教堂的大门似乎被打开了,人间的一切琐碎在这个圣音环绕的地方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神父,”粗鲁的男声在远处响起。“很抱歉,但是也许我得打扰一下。”

    “探长先生。”被打断的神父并没有表现出一丝的不耐烦,而是依然声线平和。“这已经是您本月第三次打断我们的礼拜了。”

    “神父先生,虽然......”

    “虽然我知道本教堂近年来收留国外难民的事情一直为政府所不容,探长先生新官上任又有手段,自然想在上级面前露脸。只不过......”神父说话依然慢条斯理,只不过左腿微微地向前迈了小半步,似乎是有点进攻意识的表现。

    刘昊然赶紧收了收自己的腿。

    “只不过打断做礼拜是对主的质疑与不敬,我希望您能清楚这一点。”

    “教会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一次又一次地发生。”

    “对!不允许!”台下立刻有人激动地站起身大喊。木质的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尖锐的声响。

    “不允许!”“绝对不允许!”接着便是不断有人起身,神圣的教堂人声噪动,连桌下的刘昊然都不自觉地捂住了耳朵。

    “但是我们这次是在追缉一个杀人犯!”探长的声音最后还是盖过了人声的嘈杂。“如果我们不查清楚,大家都会有危险!”

    “您看到杀人犯逃窜到了教堂?”

    “呃......并没有,神父先生——但是教堂在他的逃跑路线之内,并且他极有可能躲藏在这儿。”

    “那好吧。”神父似是耸了耸肩,修生黑袍的下摆跟着微微抖动。“既然是为了大家的安全,请您和您的同僚仔细地检查在座的每一位信徒。”

    这下教堂才算是完全安静下来。几处警察皮靴踏地的声音十分有节奏地传来,由远及近。

    幸好刚才没选择混在人群里。刘昊然这样想着,还是大气也不敢出。

    那是漫长的十分钟。最后的几秒里,那几个警察与他只有一层木板之隔,他甚至能想象到他们转过身,对着自己上司摇头的样子。

    “探长先生还要来检查一下我么?”神父的字句里带了几分嘲讽,放下手里的圣经平举双臂。黑袍的袍角微微上提,露出更多脚踝上的嫩白色皮肤。

    “......很抱歉神父,我保证这样的事情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伴随着门被关上的声音,警察们的脚步渐渐远去。台下的人声继续窃窃私语了一会儿,修女拿起桌上的铃铛,轻轻摇了一下,人们便霎时安静下来。

    “当我们从四面八方聚集在你施恩座前时,就求主你怜悯,你看顾,你赦免、你施恩......”

    神父抑扬顿挫的赞美诗继续在教堂中飘荡,一开始是他独自吟诵一遍,第二遍就只是领诵。台下跟诵的声音男女老少,有高有低,但刘昊然不知为什么,只觉得自己被围绕在神父的声音里,走不出去,也不想走出去。

    他在这声音里微眯起眼睛,细细地打量那一双脚踝。虽然这脚踝骨感,但踝关节突起的弧度优美而不突兀,白皙的皮肤上隐隐有血管微青的印痕。刘昊然这才发现神父右脚的脚踝上还纹了一圈花体的文字。

    "God Bless You."

    刘昊然轻轻咬着下唇,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音节,嘴角勾起一抹寻味的笑。

    如果自己的哪个猎物有这样的一双脚踝。

    他一定会把他们锁起来,在最好看的脚镣里。

    然后在杀死他之前,用皮鞋尖捻在那串文字上,欣赏人脸上痛苦的表情。

    但这双脚踝并不属于任何一个猎物。

    它们属于神父,属于圣洁,属于一个在人间的嘈杂中只与耶稣相距一臂的人。

    以至于他只能缩在角落里,窥视他的几十分之一。

    刘昊然复杂而激动的心绪逐渐再次有条不紊起来,不知道是因为耳旁的圣音环绕,还是心中的物欲横流。

    03.

    “我……我是U国逃来的难民。”刘昊然低下头,揪着自己的衣角。“刚逃过来……就遇到了打劫,钱全都没了,在街上乞讨的时候遇见警察,我以为是在追我,就……”

    青年挠了一下脑袋,似乎有些讷讷地。

    刘昊然很会演一个青涩的年轻人。

    他一向认为任何一个杀手在取得事情的完全掌控权之前必须先是个好的演员。

    面前的神父叹了口气,好看的眉峰微蹙。此时的他坐在刘昊然面前的一把椅子里,左腿叠放在右腿上,左脚皮鞋的鞋尖离刘昊然的裤腿只有几厘米。

    “我就猜是这样。”他说。

    “你也不必担心,那些警察只是喜欢随意乱找些理由来打断礼拜,找教堂的麻烦,这一经不是第一次了。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留下来做一段时间的修士。”

    “可是……我……我之前从没有过信仰……”

    “看你的样子之前大概也算是富家子弟吧?竟然没有过……倒是少见。”神父微笑着,把自己的右手放在刘昊然扭捏不安的手上。

    “没关系,上帝总会在人们需要他的时候出现。”

    刘昊然胡乱点了点头。

    与张若昀的肢体接触带给他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

    躁动的,亦或是——酥软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那就这样,欢迎你加入教堂。”神父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刘昊然沾着尘土的脑袋,柔声说。

    “欧若拉,请帮忙带这位小修士去找身合体的衣服来。我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吃的。”

    “好的,神父。”身边的修女愉悦地答应。“请跟我来。”

    刘昊然起身,跟在修女身后走着,却不时地回头,直到神父的身影消失在教堂长长走廊的另一端。

    “不必担心,只要到了教堂,将来的生活就会充满信仰与光明了。”修女见他只是跟在后面,大概以为他还有些不安,便用轻松的语调说道。

    “神父这些年收留了很多难民,他们有些已经成功地再次返回了自己的家乡——我之前认识一个姑娘,她到现在还时不时给我来信呢。”

    这神父听起来像是个善良的蠢人。刘昊然想。

    他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也杀过几个这样的人。但是他又觉得神父隐隐有些不同,他的身上似乎还带着些......神秘而圣洁的引力。

    这引力足以让任何人着迷。

    足以让他放弃了溜回去的计划,竟然在这间教堂,在三楼尽头倒数第二个房间,安顿地做起修士来。

    一个杀手穿上了修道袍,就像是狼披上了羊皮,学着羊的样子跟随在羊群里咩咩地叫。

    小刘修士乐于积极地参加教堂的各种活动——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想金盆洗手。

    他最喜欢每天晚上看神父坐在长桌的尽头,给教堂的修士修女们讲诵圣经。张若昀的眉形使他在微微颔首的时候眉峰略显犀利,但低眉垂目时温润而柔和的目光却可以很好的中和这种感觉,只剩下淡淡一层温柔而坚定的气质。修长的手指扶在厚厚的书本上,摇曳的烛光透过金丝眼镜的镜片,在睫毛上跳跃,亦映射着鼻尖的那点小痣。

    仿佛颇有神爱世人的光辉。

    如果神父被拉下神坛会怎么样呢……刘昊然的指尖捻着书页,轻舔下唇,玩味地琢磨。

    每当这个时候,神父大概会以为他走神,于是便伸出手,指尖在泛黄书页的某一行上轻点。

    “在这儿。”他低声说。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低声说话的时候语气里能让人听出多少诱惑的意味。

    青年俊秀的脸庞泛起绯红,闷闷地拿起笔,在那指尖刚刚触碰过的地方划上几条自己也不知道代表什么的横线。

    于是,老实木讷和勤勉好学,就成了教堂里的人对新来的小修士唯一的印象。

    “昊然,”某日的黄昏,当我们的小修士正一个人洒扫空旷的教堂,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把不知道正在想什么的小修士吓了一跳,差点扔掉手里的扫帚。刘昊然转头,只看见张若昀手里拿着一本圣经,踏着落日的余晖向自己走来。

    “没吓到你吧。”他话音轻和,一手拍了拍刘昊然的左肩。

    “没,没有,我……嗯,没事。”小修士慌乱着,耳根有点发红。张若昀没忍住“噗嗤”低笑了一声,再抬眸时目光里已经含着笑意。

    “你还没领洗过吧?”

    “啊……嗯?”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张若昀没有理会他的疑惑,神色忽然严肃起来,修长的手指轻抚自己胸前的十字架。

    “我可以暂时做你的教父。”

    他说这话时没看刘昊然,而是偏过头,看着窗外院子的景色。

    橘红色的晚霞映在眉心,显得格外神圣。

    刘昊然咽了一下口水。

04.

    刘昊然当然不介意。

    青年人穿着一身白袍,踏进圣洗池。

    “你是否相信耶稣基督是神?”神父站在池边,低眉垂目看着立于池中的青年人,眼神里是神圣者的仁慈和悲悯。刘昊然微微仰起头,目光刚好触及他被收腰的修生黑袍紧束的腰线。

    “是的,神父。”青年人似乎有些失神,答道。

    “你是否相信耶稣基督为你而死在十字架上?”

    “是的,神父。”

    “那么,你是否愿意接受耶稣基督作为你个人的救主?”

    “......”刘昊然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嘴角扬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咳咳。”也许是觉得青年又走神了,神父微微皱了一下眉,清了清嗓子。

    “是。”刘昊然这样回答着,仰起头来直视着那一双神圣的眸子。他的目光灼热,带着不算清白的欲念。对方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什么,却在这对视中不自觉地示了弱,耳尖泛红着略微颔首,原本扶着圣经的右手轻轻摸了一下鼻尖。

    “我奉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为你施洗......”

    那只手很快便轻抚上自己的头顶。刘昊然依旧紧紧地用那目光盯着自己未来的教父,身体配合着那只手的节奏,渐渐地浸在一池温吞的圣水中。

    额头刚刚浸没在水中的一刻,他便猛地起身,右手抓住那只抚在自己头顶的手,贴近自己的身体。急促的动作溅起巨大的水花,星星点点地洒落在神父的袍角。张若昀似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右手却被刘昊然拉在对比之下显得有些温热的手心。他有些愠怒地抬起头,却看见刘昊然同头发一样湿漉漉的眼神。

    “怎么了?”圣洗池边的神父压低了声音,耐心地问他。

    “我......”站在池里的刘昊然甚至有些夸张地喘着粗气,任由水珠顺着下颚线滑下,浸湿白袍勾勒出自己胸腹坚实的线条。纯洁的眼睛下是飞速旋转的大脑和欲念横生的心,思索着如何把自己扮演成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羊羔。

    “我有点怕水。”

    张若昀的眉头疏解开来,脸上又现出温和的笑。

    “没关系,施洗已经结束了。”他轻轻地晃了一下右手,刘昊然这才恍然大悟似的松开手,假作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上帝保佑你,昊然。”

    “是的,请你保佑我。”青年人站在池中,喃喃自语。

    “什么?”

    “啊?......我说,上帝会保佑我。”

    张若昀很满意地点点头,看着青年挺拔的身姿从池中走出,来到自己身边,然后将手中的十字架在他胸前整齐地挂好。

    刘昊然亲吻了那十字架。

    或者说,实际上是在亲吻十字架上尚有余温的指纹。

    他站在圣洗池旁,目送着自己的教父满足而骄傲地转身,眼神锁定在他飞扬的袍角,然后紧紧地,跟在他三步以外的距离。

    张若昀做了我的教父。刘昊然每在墙上的钉子上砸下一锤,就这样兴奋地想一次。

    他在墙上凿了一个小孔。

    透过这个小孔,他可以看到隔壁住着的张若昀。

    他可以看到他的教父脱下日常穿的修生黑袍,露出里面的衬衫马甲和领带。他可以看见他的教父倚坐在红木摇椅上,一手松着颈前的领带,一手轻抚膝上的圣经,皱着眉低垂下目光。他可以看见他的教父长舒一口气,然后褪下那副写满威严的金丝眼镜,将Jesus Loves Me的碟子轻轻放在唱片机上。他可以看到他的教父跪下身子,从橱柜里取出他最喜欢的冰镇红酒——一大桶冰,小心地伺候着那一瓶金贵的暗红色液体。他的教父连跪姿都是美妙的,那双高贵的膝盖轻轻触地,脚踝处的线条由于抻拉而变得更加流畅,擦得黑亮的皮鞋被折出角度,西装的裤子完美地衬托出饱满的臀线......

    这些都将是我的。刘昊然在心里低低地呢喃。

    早晚都是我的。

    Jesus。

05.

    与张若昀共进晚餐的刘昊然没有如愿地看到对面的人轻蹙着眉头趴倒在桌子上的一幕。

    反而是自己的头不知什么时候晕了起来。

    天旋地转地倒在椅子里之前,他看见教父那双眸子里闪过的笑意,是那样的诡异和张狂。

    最后的感觉停留在熟悉的指尖轻触在自己的额头。再醒来的时候,仍是坐在原来餐桌旁的那张椅子上,只不过双手被一副手铐铐在身后,暂时没有办法自由活动。

    刘昊然抵抗着头脑中沉重的困意和淡淡的眩晕,抬起头来。他心心念念的神父正坐在他面前的那把红木摇椅里,左腿叠放在右腿上,左脚皮鞋的鞋尖离刘昊然的裤腿只有几厘米。

    “我本来以为是来了一个过失杀了人的好苗子。”张若昀依旧穿着他那身长长的修生黑袍,手里端着那杯红酒,似在把玩,胸前的十字架闪着熠熠地寒光。

    “没想到你跟我是同一类人。”

    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很违和地相视一笑。

    “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在你拉窗帘的时候换了酒杯。”

    “可我没喝红酒。”

    “你一定不会喝,所以我顺手在沙拉里加了点儿料。”

    房间里的空气沉静了一会儿,气氛微妙。

    “职业杀手?”张若昀语气里带着和蔼的笑意,问。

    “嗯。”

    “那很好。”神父扶了一下眼镜,将目光落在膝上的圣经,脸上的浅笑却有些瘆人。

    “曾经痴迷于我的人很多,他们为我杀人,然后被我杀,但是......你是第一个想要直接对我动手的。”

    “这很有趣。”

    “他们为你杀人,你的乐趣又在哪里?”刘昊然并没什么畏惧,反而耸了耸肩,似乎挺不以为然。

    张若昀顿了一下,抬起头颇为惊喜地从上至下打量了一遍眼前的青年。

    “对了,我还没给你看过这个。”他一面兴奋地念叨着,一面起身,将圣经放在桌上,拿出了桌上冰桶里的那瓶红酒,又放在桌上。

    “你在看我的时候,没有好奇过为什么这么大一只冰桶只装一瓶红酒吗。”他一边这样说着,一面从冰块里面拿出一个又一个细长的小瓶子,像小孩子分享玩具一样,一只一只地摆在桌上。

    瓶子里面是不知什么的液体,液体里面浸泡着的是一根一根白皙修长的手指。

    人体组织长久浸泡的苍白色以及数量的众多让刘昊然都情不自禁地寒战了一下——虽然他很快对这些东西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到目前为止我最喜欢这一根。”张若昀拿起一只瓶子,递在他的面前。

    “是个少女。”刘昊然端详了一会儿,似是有些着迷地低声呢喃。

    “对,是这里之前的修女。”

    “很漂亮。”青年的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在卢浮宫欣赏艺术品的画家一样把那件大作上下打量。

    “所以现在你可以开始了。”

    “开始什么?”

    “杀掉我,然后挑一根你喜欢的手指——或者把二者的顺序换过来,如果你喜欢的话。”

    张若昀怔了一下,然后癫狂地笑起来。那笑声似乎熟悉,却又闻所未闻。目光里的戏谑与张狂使得原本笑起来温和的脸上多了不可忽视的异样感,像个疯子。

    不对,他本来就是个疯子。

    跟自己一样。

    神父像是真的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好一会儿才止住笑意。他走过来,用一根手指挑起青年线条英挺的下巴,含着笑意看对方那毫不遮掩的、被欲念沾满的目光。

    “我不会杀你啊,小疯子,我们是一样的人,况且......”

    “我好像爱上你了。”

    张若昀俯下身,双手绕到刘昊然的背后,用钥匙打开了他腕上的手铐,向后随手一扔。手铐从大敞着的窗缝里飞了出去,神父本人则闭上眼睛微笑着向后一仰,身子倒在摇椅后面那张不算宽敞却很柔软的床里。

    刘昊然这会儿也有点摸不着他亲爱的教父到底在想什么了,只是站起身,揉着被手铐禁锢得发红的手腕。

    “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拜托,昊然。”张若昀仍然轻闭着眼睛,嘴角的笑意恢复了神父应有的仁爱。

    “我可是你的教父,我怎么能利用你做你不愿意的事情呢。”

    “所以,那要看你想做什么了。”

    刘昊然会意,将身子压在了神父那看上去似乎有些易碎的身体上,双臂支撑在不知何时微微泛起粉红的脖颈两侧,凑在人耳边低语。

    “是我想的那件事吗?”

    “问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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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刘昊然从药劲儿里昏昏沉沉地醒来已经是下午。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场景便是梳洗的一丝不苟的神父坐在床对面的桌前,很认真地写着什么。被十字架的项链束缚得有些红肿的手腕旁摆着他最喜欢的那个小瓶子,还有两支插在花瓶中的蔷薇花。

    “醒了?”神父没有抬头,只是微微挑眉,轻声问了一句。

    “嗯。”刘昊然揉了揉眼睛,从床上起身来到张若昀身后,将双臂环上他的颈间,在发顶落下一吻。

    “还好吗?”

    张若昀的嘴角泛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依旧是没有抬起目光。

    “我如果说我今天中午几乎是爬着坐到这儿来,你会不会满意?”

    身后的人伸了个懒腰,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没吃东西吧?我去厨房取一点。”

    “嗯,就说我昨夜发了急烧,现在刚刚醒过来。”张若昀说着,在手里的信纸上写下最后的落款,然后把信纸折起,塞进一个早就写好还装模作样盖了邮戳的信封。

    “这封信给欧若拉,说是她的朋友送到我这儿来的。”他把信递在刘昊然手里,然后拿起那只他最心爱的小瓶子,放在胸口摩挲了几下。“顺便找她拿一套新的修生黑袍和十字架来,就说我那套旧了,早就跟你说要换的,只是最近很忙,一直忘掉。”

    “好。”刘昊然接过那信,这才注意到昨晚扯下来的十字架项链已经被剪成三段,安静地躺在神父脚边的垃圾桶里,同被唾液浸湿的领带和手帕一起。

    他走出房间,带上门,好奇地看着那个信封,用指尖去触碰上面那看起来似乎不属于神父的每一个字迹。

    “至 亲爱的欧若拉——你的朋友索菲亚”

    “God Bless You.”

    刘昊然无声地笑起来。

明子琼

今朝 10

哨向 o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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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任何时代的人们都只能理解他们知识与信仰范围内的东西,对于那些超出他们知识、想象与价值观念的东西,表现出令人难堪的漠然与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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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向 o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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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任何时代的人们都只能理解他们知识与信仰范围内的东西,对于那些超出他们知识、想象与价值观念的东西,表现出令人难堪的漠然与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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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有点萌

又媚又欲,,我没醉,扶我起来,我还可以🥵

(图源微博@楚怀之)

又媚又欲,,我没醉,扶我起来,我还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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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

【格林威治】队里来了个Omega 三

*紫薇自我攻略文学


*林:关于队友都以为我是个Omega的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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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自我攻略文学


*林:关于队友都以为我是个Omega的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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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水火

短道信息素图鉴

非典型ABO 很沙雕

群像 有靖安

“假酒害人” 

非典型ABO 很沙雕

群像 有靖安

“假酒害人” 

知弋弋

“仿佛上流权贵的宴会一角,瞥眼间发现了哪家的贵族美人……”


德国摄影师欧文.布鲁门菲尔德作品之一(Erwin Blumenfeld,1897-19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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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摄影师欧文.布鲁门菲尔德作品之一(Erwin Blumenfeld,1897-1969)

K

【147】女仆咖啡厅-完

急着完结,火速下线

女仆装预警!

角色莫名其妙性转(?)预警!

没有你们想的那个,能接受再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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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躺!盖被!

急着完结,火速下线

女仆装预警!

角色莫名其妙性转(?)预警!

没有你们想的那个,能接受再点开!






好,躺!盖被!

K

【141】

是118的后续。

我也不知道在画什么玩意(。

【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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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在画什么玩意(。

K

约稿内容~不计入编号~

剧本由 @丧病栗子君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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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由 @丧病栗子君 提供~

Vikaka

【盾冬】引力 6

现代史蒂夫x鹿队,对手变情人梗


盾冬间谍AU《试错法》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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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巴基睁开眼,白光涌入,视野里只有天花板和一盏孤零零的顶灯。

身上有种熟悉的刺痛感,他知道那是血清在修复他的伤口。最痛的地方是右腿,还有……呃,脸。为什么是脸?他昏迷多长时间了?感觉应该不会超过一天。这地方他很熟悉,神盾局纽约分部的医务室,问题是他怎么到这里来的?他最后的记忆是一整幢大楼塌在他和史蒂夫身上,说起来史蒂夫呢?他没事吧?

担忧蓦地攫住了他,他如弹跳般坐起,身边随即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巨响。他弄翻了什么东西,妈的,他这才意识到他的右...

现代史蒂夫x鹿队,对手变情人梗


盾冬间谍AU《试错法》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嗷!

======================

6

 

巴基睁开眼,白光涌入,视野里只有天花板和一盏孤零零的顶灯。

身上有种熟悉的刺痛感,他知道那是血清在修复他的伤口。最痛的地方是右腿,还有……呃,脸。为什么是脸?他昏迷多长时间了?感觉应该不会超过一天。这地方他很熟悉,神盾局纽约分部的医务室,问题是他怎么到这里来的?他最后的记忆是一整幢大楼塌在他和史蒂夫身上,说起来史蒂夫呢?他没事吧?

担忧蓦地攫住了他,他如弹跳般坐起,身边随即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巨响。他弄翻了什么东西,妈的,他这才意识到他的右腿打了石膏,上头连接着一条绑带,末端是床边的固定架。

他刚才就是把固定架给拽倒了。

“操,”他喃喃,下一秒他从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了自己的脸,声音顿时高了数个分贝,“操!”

他的鼻骨碎了,贴着厚厚的药膏。见鬼了,为什么是鼻子,那可是他整张脸上最好看的部分之一。雪上加霜的是他还断了两颗门牙,这让他看起来像是被邪恶的老巫婆附身了,反正就是童话故事里那种长着突兀的巨型鹰钩鼻嘴里还漏风的玩意儿。虽然以他的经验,他的鼻子最多明天就会恢复原状,牙齿也会很快长出来,但这还是很丢人。真的,他宁愿缺胳膊少腿或者被激光打个对穿也不想让他的脸受到如此重创。

托尼克林特还有山姆怕是要嘲笑他一年了。

声音引来了护士。“发生了什么?”她惊疑地看着一地狼藉。巴基想说话,但他发出来的声音有一个诡异的前奏:“嗯——呣——”他合不拢的门牙果然漏风了,真操蛋,就说他的形象都败坏完了,他本来想冲护士抛个媚眼以博取好印象的。

护士坚定地站在那里,望着他,眨着眼。巴基不禁为她的专业精神感动,因为她居然到现在都没有笑。

一阵诡异的沉默。

巴基气急败坏地吸了口气,他决定尝试第二次。一串尴尬的鼻音后,他终于大着舌头说:“有水吗?”

“有。”

护士去拿纸杯了,她真是个天使。巴基对自己接下来的行动产生了一丝负罪感,但离开这里的念头相当迫切,趁护士不注意的时候,他赶紧把绑带全扯断了,抓过纸杯一饮而尽,开始一瘸一拐地门外走。“你还不能乱跑!”护士追上来。要是平时他大概会对护士莞尔一笑,趁她怔神的时候拧开门把逃跑,但这回……

操,他又从玻璃反光里看见了自己的脸。活脱脱一个轰炸现场啊,巴恩斯。

“回来,队长。”护士命令道。

巴基左右四顾,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史上最烂的烂招。

“你看那是什么?”他口齿不清地嚷道。

护士回头了,好吧,这烂招没有想象中烂。巴基迅速夺门而出,砰地一声关上门,拿东西抵住,然后夺路而逃。

 

脱身过程还算顺利……吧,反正他差不多每次受伤都要这么干一回。要怪只能怪神盾局的医护人员太小心了,全都把他当易碎品对待。他是个超级英雄,被子弹打中只要几十分钟就会愈合,为什么他们觉得他好像随时会死似的?其他复仇者的待遇也是一样,有一回他们甚至设了个赌局,看谁能用最快速度从护士的眼皮底下溜出来。顺带一提,最后的赢家是托尼,他直接让贾维斯黑了整幢楼的监控,然后坐上跑车大摇大摆地回家了。

后头传来砰砰的拍门声,还有护士鼓捣门锁的动静,她很快追了出来并在走廊里没头苍蝇一样打转。“谁看见队长了?”她喊道,这时巴基已经溜到走廊尽头的应急出口,他给自己找了根拐杖,这样能走得快一些。下楼没走几步他遇见了克林特,对方陷在长椅里,膝盖伸出去老远,上半身几乎成了平躺。看见巴基过来,他象征性地支起一点上身,挥了挥手。

“挺快啊。”

这就算是打招呼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巴基停下来问他。

“发呆,顺带等娜特。”克林特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左脸上的擦伤,至于这两个间谍为什么成天像口香糖一样黏在一起,巴基一点都不想问。

“顺带一提,你的脸真是精彩,”克林特看着他,露出讥笑,“像被托尼的法拉利撞过,又被索尔拿去铁砧上敲了整整三天,最后还被浩克一拳捶进地心一样。”

“你好大的胆子,”巴基故作生气板起脸,“你居然敢侮辱美国的象征,这就是在侮辱国家,侮辱美国人民。不过我不会惩罚你的,孩子,因为我有着这个国家——不,这个世界有史以来最纯真最温柔的灵魂。”

“呕。”克林特说。

“别呕了,你没看那期曼哈顿日报吗,他们就是这么写我的。”

“呕,”克林特再次重复,“快从我眼前消失,不然他们就该写我在医院暴打国家象征了。”

“我把左臂卸了再扔掉盾牌你都打不过我。”

“那可不一定,你已经老得快入土了,瞧瞧你那说话漏风的老奶奶德行。”

巴基冲他竖起中指,偏偏这时他看见护士已经追到了楼梯口,没办法,只能溜了。克林特也看到了,他坏笑着要来妨碍他,巴基赶紧丢下拐杖,完全顾不上自己裹着石膏的腿,后退,转身,“嗤”地一下,眨眼间已经站在了五码开外。

“当心你那把老骨头!”克林特喊道。

“我好得很,在我得老年痴呆之前我还来得及教你点和长辈沟通的礼貌。”

说着他又竖了一次中指,克林特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你要去哪儿?”

“找人。”

正好电梯来了,巴基闪身入内。克林特跟到电梯口,不过没有进来。

“你男友在C区病房。”

“噢。”

电梯门合上,大约一分钟后巴基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男友?”

这时他已经到C区了。

 

史蒂夫正在被内疚折磨。

他知道,战场上有很多伤亡都是在操蛋的巧合中发生的。巧到什么地步呢?巧到事后回想起来只能用一句“妈的这太扯了”来概括。他以前有个战友叫埃德,是他们队伍里最好的迫击炮手,后来因为一颗自己人扔的被树干反弹回来的手榴弹而丢了两条腿。还有奥马尔,更凄惨,是被一块飞溅的碎石砸中腹股沟,疼到从掩体中滚出来,不幸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中而死。

太多太多了。

话虽这么说,但一想到受伤的是巴基,史蒂夫还是觉得自己没尽到责任。当时的情况很复杂,天花板塌陷以后,刚好有一堵断墙歪斜下来,挡住了绝大多数石块。但还是有不少漏网之鱼往下砸,巴基首当其中,史蒂夫也未能幸免。他们两个都短暂昏迷了一会儿,史蒂夫醒来时发现四周一片漆黑,美国队长整个趴在自己身上,怎么摇都摇不醒。

史蒂夫只好背起他,并尝试挖掘瓦砾逃生。也幸亏他是士兵出身,体能还在,要换了其他人,不但要自救还要拉扯一个二百六十磅的装着金属臂的美国队长,怕是早就已经束手无策。

与此同时,外面的虫子都被复仇者消灭得差不多了,但史蒂夫并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他好不容易挖出一条通道,刚看到刺眼的白光,紧接着就是一道绿色的阴影从天而降。史蒂夫本能以为之前的巨型虫子还活着,而他已经没有子弹了,情急之下,他抓过沉得像铅块一样的盾牌,用尽全身力气掷了出去。

但那其实是浩克。

浩克已经杀虫子杀红了眼,他对此的反应是像打苍蝇一样把盾牌重重打回去。于是盾牌弹回洞里,没击中史蒂夫,偏偏击中了昏迷中的巴基。

啪。

巴基闷哼一声,没醒。

再沉稳如史蒂夫,看到盾牌打的是巴基的脸,当即也魂飞魄散。

浩克打完“苍蝇”就走了,也没往洞里多看一眼。史蒂夫站在那儿用力咽了一口唾沫,迅速反应过来,扛起巴基就往外跑。

外头是废墟,一路他都没找到医护人员,也没人顾得上管他。他自己也有伤,体力都消耗的差不多了,还背着一个人四处奔跑,跑得憋红了脸,头上的青筋都一根根冒了出来。

巴基一直没醒,两条长腿晃晃荡荡,轮流踢他的膝盖,长发还垂下来挠他的脖子。略带腥味的液体充盈在他嘴里,也不知道是愧疚还是某种责任使然,他咬着牙,憋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心想自己一定要亲眼看着巴基伤愈,不然他下半辈子都会生活在折磨之中。

后来,他在一幢废楼旁边遇见了钢铁侠,事情才有了转机。

“你是谁?”钢铁侠降落下来,头盔向后打开,露出一张疲惫的脸,“等等,你背上那玩意儿是巴基吗?”

史蒂夫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他让巴基软绵绵地从他肩头滑下来,自己往旁边一靠,大声喘着粗气。钢铁侠立刻冲上来检查巴基的伤势,喃喃了一句“还好”,但等他看见巴基的鼻子和门牙时,他猛地吸了口气,表情变得极其精彩。

“你可能觉得我在开玩笑,”他转朝史蒂夫,同时还不忘偷瞄一下巴基的脸,“但我强烈建议你、我,还有所有看到这轰炸现场的人都迅速离开这个国家到太平洋的小岛上避避风头,免得被醒来后的暴怒队长虐杀致死,真的。至于那个做了这一切的人,我发自内心地希望他已经死了。”

史蒂夫默默移开视线。

之后他们一起送巴基去医院,接着,不知为何他背着巴基逃出废墟这件事在复仇者之间流传开来,他们开始用异样的眼神打量他。其中鹰眼还跑来打听他和巴基的关系,一脸“有奸情”的模样,史蒂夫翻翻白眼,由衷希望注射液里的止痛药能让他赶紧晕过去。

再之后,巴基就出现了。

 

大门“哐”地一声开启时,史蒂夫正倚靠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管,旁边还有个同样在输液的絮絮叨叨的钢铁侠。

“复仇天使来了。”钢铁侠说。与此同时巴基一瘸一拐地冲到史蒂夫跟前,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既没有打石膏也没有一副气血不足的德行,立刻一勾嘴角,又挂出一脸欠揍的笑。

“你好啊,无耻的小偷,”他讥笑他,“你怎么还活着?”

史蒂夫不以为然:“相信我,我死了对你没什么好处。”

巴基哼了声,可惜嘴巴漏风,发出来的声音有点像破洞的皮球。史蒂夫努力绷着脸不笑,但侧眼一看,钢铁侠已经笑得靠在枕头上不停打颤了。

“托尼,”巴基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灿烂微笑,“给你五秒钟时间套上战甲逃往墨西哥,赶紧。”

托尼争辩:“为什么是墨西哥,就不能是巴厘岛吗?”

巴基没理他,转朝史蒂夫,咬牙切齿,摩拳擦掌:“告诉我,我的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史蒂夫顾左右而言他:“你的腿还好吗?”

“凑合,但这不是重点。”

“如果你再断一条腿我就又能帮你做一条假肢了,”钢铁侠凑过来说,“你想要什么样的?发射激光?加入离子炬?能制造反重力场还自带镭射迪斯科球?”

巴基一巴掌推开他的脸,钢铁侠抱怨他的精心修剪的胡子遭到了摧残。史蒂夫插不上话,干脆乖乖闭嘴,忍不住想神盾局居然就靠这帮家伙一次又一次拯救纽约。原本他对复仇者没什么好印象,但现在见了面之后,他开始茫然了。说他们是国家象征?好像不至于。政府走狗?也说不准。一群吱哇乱叫的三岁小孩,嗯,很接近了。不过说实话,这也挺有趣的……

“听着,据我所知,是这位金发甜心把你从瓦砾里挖出来还背着你狂奔了几十里——”

“没有几十里。”史蒂夫打断他。

“哦,哦,别谦虚了,在我看来就是那么远,”钢铁侠拖长了声调哼哼着,“巴恩斯和金发甜心坐在树上,K,I,S,S——”

巴基重重把他推进枕头里。

“你现在能出病房了吗?”史蒂夫忍不住问。

“不关你事,还有你还没告诉我我的脸到底他妈发生了什么?”

史蒂夫再次感到内疚,只好摆出一副挺胸直背视死如归的样子,慢慢把事情的原委说出来。

果不其然,听到一半巴基就已经脏话不断,扬言要把他揍出屎来。史蒂夫当然不会平躺着让他揍,这回换他们两个吵起来,巴基说史蒂夫多管闲事,史蒂夫说我要是不管你早死在废墟里,巴基又说史蒂夫害他毁容,史蒂夫则昧着良心反驳说你那张脸本来就不怎么好看毁容也无妨,总之两个人一时间互相不服气,怒目相对,像两头竖着全身的毛呲牙唬叫的猫。

史蒂夫觉得一定是这帮复仇者把他带偏了。

他们争执的时候,钢铁侠像看乒乓球比赛似的,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巴恩斯和金发甜心坐在树上,”他又唱起来,“K,I,S,S——”

没等巴基举起拳头,他就笑嘻嘻地溜了出去。

 

吵累了,两个人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一段时间后,巴基忽然用脚尖轻轻地踢了踢史蒂夫的膝盖。

“总之,我得感谢你救了我。”

“顺带把你的脸弄成了轰炸现场?”

“对,顺带把我的脸弄成了轰炸现场,”巴基没好气地重复道,“你真会说话。”

史蒂夫耸了耸肩。

又安静下来,巴基在抠自己腿上的石膏,史蒂夫则下意识挠着脸上的胶布,越挠越痒。

“我也要感谢你救了我。”他开口说。

巴基没有作答。

“感谢你撑起盾牌挡住了石头。”

巴基哼了哼:“那我也要感谢你帮我解决爆炸虫。”

“谁让你闷着头往前冲。”

“啧,你怎么不说你偷了我的枪还弄丢了它。”

“我没弄丢,”史蒂夫声辩,“我想灾害清理小组应该会回收的。”

“‘应该’,哈。”

“你已经够沉了,我要搬动你,要捡起盾牌,还要挖隧道逃生,我怎么可能顾得上再拿你的枪?”

“哦,是我错觉还是你在拐弯抹角嫌弃我的体重来着?”

“我只是实话实说。”

他们似乎又要吵起来了,偏偏这时,走廊上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接着,两人同时听到外头的托尼用最虚伪做作的甜腻嗓音喊了一句:“天啊,局长,是什么风把你吹过来啦。”

巴基一激灵,瞬间忘了他们之前的气氛。“情况不妙,”他压低声音说,“那家伙八成是冲你来的。”

史蒂夫也紧张起来:“跑?”

“不行,这里摄像头太多了。”说完,巴基思索了一会儿,随即朝史蒂夫勾勾手。史蒂夫乖乖凑过去,对方的鼻息喷进他耳朵里,吹来一股药味,外加几句轻言细语。

 

神盾局特工一拥而上,将本来就狭窄的病房挤了个水泄不通。他们站定后,弗瑞才走进来,言简意赅地吐出一句话:“带他走。”

没等巴基说话,托尼从后头冒出来,故作惊诧地问了句:“怎么了怎么了?他犯什么事了?杀人?放火?管你叫秃头卤蛋还是在你办公室随地大小便?”

弗瑞懒得理他,倒是旁边有个助手好心解释了句:“他伪造了释放文件。”

托尼立刻转向史蒂夫,学着弗瑞的口气:“你好大的胆子。”

鹰眼也挤了进来,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巴基抬头望天,自从发现每个人进来时都要似笑非笑地看一眼他的脸之后,他的白眼都快翻得看不见了。至于史蒂夫则沉默且坚定地呆在原地,心想在场所有人都他妈是白痴。

一分钟,两分钟,终于有人想起来干正事了,一个特工拿着手铐接近史蒂夫,后者一声不响地伸出手让他铐上。那家伙眨眨眼,愣了几秒,多半是以为事情不会这么顺利,旁边的美国暴躁队长可能会把他砸进墙里之类的。接着,弗瑞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撤离。特工们鱼贯而出,押着史蒂夫朝电梯间走去。

电梯当然装不下这么多人,弗瑞大意了,他选择先走。他刚消失在众人眼前,巴基就在其他人的目光中走到史蒂夫旁边,逼走另一个特工,占领了这块地盘。

史蒂夫无动于衷。

电梯门开启,他们一起往前走,全程巴基一句话都没说,史蒂夫也是一言不发,但他们的配合却诡异的默契。两人像一对哑剧搭档一样领着一群人走到地下车库,巴基拉开神盾局专车的车门,像根电线杆一样杵在那儿不动。里头的特工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乖乖下了车。史蒂夫也学他的德行,拉开后座车门,把里面的人赶下来。

两人上车,巴基没有半点犹豫就踩下油门,无视后头的其他人,扬长而去,还撞断了门口的横杆。

等神盾局发现他根本没把史蒂夫送到总部时,已经太迟了。


TBC

纳兰妙殊

【盾冬】午夜生死花园(一发完)

* 通篇没有出现人名。但我知道你们知道他们是谁。

* 在那冰封之下、昏迷的七十年里,其实他们在一起。

* 因此,是个甜蜜的故事。


(小广告::《我的绝症男友》二刷预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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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来!快来!

花园已经升起。

快来!快来!

心爱之人已经抵达,

同时带来灵魂和世界。


因为爱,我最终来到一个

就连爱也不知道的地方。

——[波斯] 贾拉勒丁·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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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篇没有出现人名。但我知道你们知道他们是谁。

* 在那冰封之下、昏迷的七十年里,其实他们在一起。

* 因此,是个甜蜜的故事。


(小广告::《我的绝症男友》二刷预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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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来!快来!

花园已经升起。

快来!快来!

心爱之人已经抵达,

同时带来灵魂和世界。


因为爱,我最终来到一个

就连爱也不知道的地方。

——[波斯] 贾拉勒丁·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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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茫然伫立,等双眼逐渐适应,只见身在一座花园里。黑丝绒似的夜空,一枚圆月,洒下淡淡银光。

思绪像水底泡沫一样浮上来……我原本在哪儿?这又是什么地方?

他往身边看,所在地方是个带圆形穹顶的石头亭子。此刻之前的事,他统统不记得。花园就那么突兀又自然地,出现在脚下。他低头看看脚,脚是赤着的,足趾都在,只是皮肤苍白发青。他又举起双手正面反面查看,手背和指甲上结着一层薄霜,手上皮肤也缺乏血色,好像在冰天雪地里冻过。

他抬头看天,月显得晶莹神秘。亭子之外,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树篱,蛛网似的小径,把树篱分割成大块。

铁线莲的藤蔓,蛇一样顺石柱攀援而上,层叠绿叶里擎出大紫花,尖尖花瓣朝几个方向张开,就像星星。

……星。他恍惚觉得这个词很熟,想了一阵,不得要领,迈步往外走。脚底皮肤踏在大理石台阶上,一片沁凉。

从亭子到小路有五层台阶,却像走了很久,又好像几步就走完了。

他听到有人说。晚上好。

只见一个人站在几步之外,双手交握,搁在身前,面带微笑,眼睛亮得像灯。那张面孔平庸而和善,说不上年轻,也说不上年老,好像你在人群中无数次见过他,又无数次忘却。他穿着宽松白袍,底下也是一双光脚。晚风吹来,布料簌簌地贴上去,显出里面身体的轮廓——有身体,不是鬼魂。

白袍人说,我叫尤里,欢迎你。

他问,这是什么地方?

尤里不答,问道,你记不记得你是谁?

他迟疑很久,说,不记得。脸上出现焦灼痛苦之色。

尤里抬手做了个抚慰的手势,那手也是苍白的,月下看像石膏做成,他柔声说,放松点,不要紧,这里的人都不记得。

他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天堂还是地狱?我死了吗?

都不是,这里是死生之间的处所。我们好比是开旅馆的人,像你们这样非死非生的人,灵识无处可去,就暂时寄住在这里。

他问,就像“灵薄狱”?

是的,就像灵薄狱。不过灵薄狱是给罪不致入地狱、又无资格进天堂的灵魂的安息地,我们这里没有罪或资格的判定,只为你们的灵识提供庇护。

灵识又是什么东西?

尤里说,介于灵魂和意识之间,不是灵魂也不是完整的意识。

我是不是困在这里了?

你不能自主离开,所以可以这么说。

他有点烦躁,重重叹一口气,因为他模糊记得,他在“生”的世界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干。尤里轻声说,愤怒无济于事,就把这当成一次休假吧。他苦笑。

来,我带你去住的地方。尤里转身往前走。他只得跟上去。

他们走过英仙树遮蔽的小道,凉意从足底传来,月光洒在路上,像薄薄一层盐。鼻端飘来花香,以及新生芽叶的气息,他深深呼吸,精神为之一振。这种嗅觉上的愉悦让他模糊想起,他“在世”时曾爱过很多人事物。

他问,我的身体会损坏吗?

尤里不回头地说,如果你的身体毁掉了、你的生命结束,那你在这里的暂留就同时间结束了。如果你在“那边”恢复意识,你也会离开这里。

那会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癌症攻克的时候,也许是你的爱人在医院床边给你读了很多年书、终于把你唤醒的时候……抱歉,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陷入昏迷,也无法插手。我们只负责招待你们,提供住处,你该离开的时候,自然会离开。


面前出现一座山庄式建筑,犹如月光下沉睡的巨兽。

夜雾萦绕,湿而重,他开始觉得冷。奇怪的是寒意并不来自外界,而是从他体内透出的。他抱住手臂,不断摩擦手臂外侧,跟随尤里走进大门。尤里说,欢迎来到“花园”。

门里是个极轩敞的大厅,高高天花板上,悬挂一排珠串累累的水晶吊灯,地毯一直铺到楼梯上,通天通地的书架放满了书,有供取书的木梯,四处陈设各种材质的沙发茶几,以及几十盏高高低低的落地灯,散发淡黄光芒。

有很多人正在大厅里活动,有人立在书架前看书,有人坐在沙发上发呆,有人倒剪着手,垂头慢慢散步。他们进来时,有几个人看了一眼,但也不惊讶,显出毫无好奇心的样子。

他四下打量,轻轻吸气,说,真像个图书馆。

尤里说,书架上的书大多不全,现在只有莎士比亚戏剧、欧亨利的小说和几种诗集是全本,剩下的都缺页——这里的东西只能靠人们想起来,才会有。

他正想问最后一句的意思,另一个白袍人迎面走来,向尤里点头致意。尤里说,阿德莱,E78房间清理好了吗?我要带新客人进去了。

阿德莱摇头。不行,E78的人一小时前又回来了。

尤里给他解释:有些人在那边病情会有反复,他清醒后从这里离开,但不久可能再次昏迷,就会回到这里。

他又问阿德莱,西翼房间还要多久能修好?

阿德莱说,至少一星期。说完他再次点头,离去。

尤里带他上楼,说,抱歉,这几天你要跟别人共享房间,可以吗?

他说,可以。他看看自己的手,手上的霜加重了,摸摸脸颊,脸上也起了霜。他轻轻吸气,搓着手问,你们这里有没有取暖设备?

尤里说,没有。寒冷是“那边”你身体的感觉。他看一眼他的脸,皱眉道,奇怪,你能出现在这里,说明那边有医护人员在精心照料,你不该出现不适的感觉。


他们走入二楼走廊,两边都是关闭的门,一眼望不到头。每扇门上有个金属牌,标着号码。

尤里敲敲号码为“C21”的门,开门的是个白须白眉的老人。

他向老人身后一望,吃了一惊,房间的另一面竟没有墙,连着浩渺海洋,阴云密布,波涛翻卷,云间闪着无声的雷电。尤里问:有个新客人暂时没房间住,您愿意跟他分享房间吗?

老人面无表情地摇摇头。尤里说,好,打扰了。

门在他们面前关闭。他问,那海是怎么回事?

尤里说,人在这里,也会睡觉,会做梦,梦里他们会找回一些记忆的碎片。碎片中的画面和情景会呈现在房间里。C21是个渔民,在海上遭遇风暴,坠海,虽然遇救,但还是陷入昏迷,他房间里就是他出事故时的海面。

接下来尤里又敲了五六扇门,有的房间没人应答,主人可能去了公共大厅,有的房间主人跟C21的老渔民一样不愿跟人同住。

房间里的情景千奇百怪,有带摩天轮的儿童乐园,有倒悬在半空、撕裂成两半的巴士车。温馨的图景当然也有,D31房间里有青山脚下的牧场,L09房间里则有门前种着红玫瑰的小木屋。

有一个房间的住客,脚下穿着溜冰鞋,滑过来开门。她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房里没有地板,只有一片冰湖的冰面,冰面开裂,裂纹中心是个独眼似的黑窟窿。

尤里问出问题。她看看他,说,可以,我愿意让他住几天。

他却说,不,抱歉,冰湖太冷了,我想找个暖和的房间。

女住客耸耸肩,关上门。他跟着尤里继续往前走,说道,那姑娘出的事故,是滑冰时掉进湖里?

尤里说,是的。

他敲开了“B56”的门。


B56的住客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深色长发垂到脖颈处,一双灰绿色眼睛无表情地看看尤里,又看看他。

这个房间里有火。房主人身后是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火占据了半个屋子。

他心中涌起渴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火光,搓搓冻得生疼发僵的手。

尤里照样发问,那青年沉默了一阵,仿佛在犹豫,他恳求道,你好,就算你不愿意让我留宿,能不能让我进去烤烤火?

B56冷笑一声。烤火也没用,你不会觉得暖和的。他这才发现,那人的眉毛、下巴上的短髭,也凝结着霜花和冰晶。

尤里说,你们俩的处境倒是很相像。

也许这句话打动了B56,他轻轻叹气,从门口让开身子,说,进来,你可以睡我的房间。

他松一口气,尤里显然也轻松下来,说道,谢谢你,等西翼的房间修理完毕,我就带他过去。

尤里离开后,B56把房门关上。

他迫不及待地走到火边,双手推门一样伸过去,虽然没感觉到什么热气,但心里还是觉得暖和了些。

B56在后面看着他,并不走近,问,你是刚刚来的?

他点头。

想起名字了么?

他摇头。

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闭上眼睛,睫毛颤抖,良久睁开眼睛,说出一个词:山。

“山”?

嗯,只想得起这个。

行吧。那我叫你“山”。

他回头,看着那张结着霜花的脸,我该叫你什么?

B56说,这里的人都用房间号作为名字。你也可以叫我B56。

山说,号码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你不想用一个有意义的名字?——就像“山”,虽然现在想不起来,但我知道它对我很重要。

B56迟疑了一阵,他慢慢往前走了几步,也走到火前。火焰的橙光在他面上跳跃。山说,你记起了“火”,那我就叫你火。

B56却用力摇头。不,“火”不是好东西,我记得我很厌恶火,但没办法,有一天我醒来,火就在这里了。

山笑了。那你有没有想起什么“好东西”?

B56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他,说,星。

星?

嗯。我记起来的东西里,只有“星”让我一想到就觉得快乐。

好吧,星——我以后就用这个称呼你。

星慢慢点头。

他们并肩立着不动,久久望着不断扭动的火焰。

 

房间里除了火还有些杂物:一台钢制手术床,旁边一盏无影灯像个巨大的莲蓬,一张墨绿色旧沙发,墙角一个可折叠的帆布小凳,凳上有信纸和铅笔,纸上一片空白。

山说,这都是你梦到的?星点头。山弯起手指弹弹无影灯的灯罩,叩出当当声,说,可能你在那边是因为手术事故进入昏迷的。

星说,也许。

山说,你平时睡这上面?他拍拍手术床,钢铁冷得像块冰。

当然不。我恨它——我不记得为什么,但那种情绪还在。

那为什么不扔掉它?

没用。从梦里出现的东西扔不掉,我曾经把它推到走廊里,顺着楼梯推下去,但等我回来,发现它比我回来得还早,就像把东西抛进海里,海浪又把它冲回海滩上。

山又看看那空白的纸。星说,我记得想写什么东西,但不记得要写什么。

他盯着山的脸庞,凝视一阵。山在那双眼中看到微型的自己,宛如一片落叶被平静的湖水包围。

星把沙发垫子拽下来,摆在地上,一块块排齐,你睡这个。

你呢?

不是还有一张床?

你说你平时不睡上面……

现在又不是平时,睡一次也不会死。星说完,走到手术床边一跃而上,平躺下来,双手放在身侧,头稍微偏转,很快就发出入睡的绵长呼吸声。

山闭上眼,火光在眼皮上转为暗中闪烁的微光。他不那么冷了,并且感到奇异的安全感,不知是因为火还是因为几步之外的星。睡眠像缓缓扩散的毒液,他酥软下去。

 


2

水淙淙流淌,落叶随流水而去,轻盈得像一片魂魄。它走了很远的路,擦过卵石的光滑边缘,滑过云朵的倒影,又被水带回原处……他醒过来了。

星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火焰前面,一动不动,像一座包裹金箔的雕像。铸造那种沉静身姿的,也许是过于长久的等候,也许是过于沉重的失望。他出神地瞧了一阵,感到思绪的残叶停在那背影旁边。

星不回头地说,过来。

他从沙发垫上爬起身,走到星身边,顺着他眺望的方向看去,只见火的那一边出现了新东西:一道连绵的银白山峦。

星说,原来你的山是雪山。

长天寥廓,雪山上布满深紫色阴影,犹如累累刀痕。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照着它,一些部分暗,一些部分亮,是个壮伟又有柔美细节的世界。

山说,看来我在那边是登山的人,可能在雪地里迷了路,或者遭遇雪崩,窒息过久,虽然获救,但还是成了植物人。

星说,也许。他看一眼他身上,说,你的衣服也变了。山低头,才发现昨天的统一制式白袍,变成了白衬衣背带裤皮鞋。

星身上穿的是苔绿线衫,同色帆布裤,一双鞋带松垮的高帮靴。山问,衣服代表什么?

星说,不知道。我见过一位女士一直穿着晚礼服,斜挎着选美冠军的绶带。似乎是潜意识里你对哪套装束最有归属感,亲切感,或者类似的感情,它就会出现在你身上。


他们慢慢走到楼下大厅去。灯永远明亮,永远有人徘徊,静思,读书。外面仍是沉沉黑夜。山问,天怎么还不亮?

星说,这里没有天亮,只有午夜。别问我问题了,我也不过比你早来十几天。


书架云集的大厅只是公共区域的一小部分,后面还有许多杂物室。后来阿德莱告诉他们:昏迷中死去的人,他们记起的东西会永远留在这里。“遗物”都送到杂物室存放。

为了打发时间,山和星一个一个探索杂物室。什么都有:黄檀旋转书柜,分枝烛台,铃鼓,钢琴,鸟类与蝴蝶标本,桃花心木书桌,一衣橱的帝政时期女装,半人高的版画,脚踏车,电话亭,古董镜,整套粉红釉色的“蓬巴杜玫瑰”瓷器,儿童摇木马,武士军刀,烤面包机……

房间里暗得像洞窟,他们钻在其中,东摸摸西看看,像两个在阁楼探险的小孩。

某个杂物室里放着一排橡木酒桶,山扭一扭酒桶的水龙头,没有液体流出来。星说,只有记忆的主人才能操控。你想喝酒?

山说,这里难道有酒吧?

星说,酒吧没有,咖啡馆倒有,你想去?

他带他走上三楼,敲开F29的房门,开门的是个瘦伶伶黑胡子老人,星笑一笑说,欢迎新客人吗?F29咧嘴笑道,欢迎!

他们走进去,里面竟真是个咖啡馆。有小小吧台,一套供对坐的桌椅。桌子只有三条腿,用一叠书垫住。

F29说,这桌子另一条腿,我怎么梦也梦不到了。

山和星不断说,不要紧!两人小心翼翼坐下,F29在小吧台里问道,要意式咖啡还是美式咖啡?

山和星又异口同声地说,美式。

F29笑嘻嘻端出两个咖啡杯,放在圆桌上。

山探头看,两个杯里都有咖啡,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一口,却没有液体进入口中,放下杯子,杯里明明荡漾着栗色液体。

F29和星都笑了。星说,别人记忆里的咖啡你没法喝到,在想象里喝一下就可以了。

 


3

后来他知道了更多关于“花园”的事,比如此处时间与真实世界不同,比例大概是一比七,比如此处的记忆也无法带回到真实世界去。

时间慢慢过去,山变得跟此处的人一样平静,不再焦虑痛苦,不再逼迫自己从空荡荡的头颅深处打捞记忆,不再深究那些图景的意义,意义属于那边,惟有强迫自己平静,才能熬过此后不知长短的岁月。

他也不太记得自己的梦,梦是消失在雾中的幽灵船。记不起的,就不再是生活。


某天他被星摇醒。只听星急促地说,快起来看!

山还没从沙发垫子上坐起来,就发现房间里又多了一些东西。

是个小酒馆的一隅。一套桌椅,半面墙,墙上装着圆球玻璃壁灯,挂着飞镖靶盘,桌上有黄铜玻璃刻花灯,装着飞镖的小木桶,两大杯顶着白泡沫的啤酒。

这些东西就像一套圣诞老人送来的惊喜玩具,夜间悄悄放置在房中。

他们开心得大喊大叫。山从沙发垫子上跳起来,跟星拥抱、跳跃,搭着肩膀欣赏这个小酒馆。

山说,这是你的梦呢,还是我的?

不知道!可能是你的,可能是我的。管他呢!

山看看桌上的飞镖桶。你说过只有记忆的主人才能使用……

他们不约而同地朝飞镖的羽毛尾巴伸出手,一人拈起一支,互相看看,又一起转向墙上飞镖盘,一挥手。

只听咄咄两声,两支飞镖一前一后刺入镖盘,一支八环,一支正中红心。他们显得惊诧,疑惑,旋即又释然。

山说,这种小酒馆太常见了。星说,是啊,看来是我和你都梦到了酒馆。山说,你真是神射手,随便一扔就十环。


他们坐下来,端起酒杯小心翼翼地喝一口,这次的酒能喝,谷物香气和微涩的味道在舌头上散开。

奇特的是,喝了也不会见少,仿佛能永远喝下去。他们碰杯了又碰杯,火光映在杯中。

这是他们觉得最温暖的时刻,发梢和皮肤上的霜花仿佛已成皮肤的一部分,被宽宏地接纳了。

远方雪山淡如一片剪影,像时间的胴体上一处凝固的血痂。





 


4

尤里来到B56,告诉山:西翼的客房已修理好,你可以搬过去了。

山跟星对视一眼。山说,可以不搬吗?我喜欢这个有火的房间,我在这里暖和。

尤里显得诧异,以目光向星征询。

星说,我不介意他继续住下去。


于是事就这么定了。B56成了此地唯一有两个住客的房间。

人们叫他们B56,不做区分,因为他们总是呆在一起,从不分开。

 

他们一起去探索“花园”的边境。走过鹅耳枥,盛开的荚蒾,稠李,睫毛杜鹃,铁角蕨……

走了很久,园子简直大得像个小国家。在边缘的树篱栅栏之外,是比黑更黑的空濛。

星试着伸一根手指出去,像被烫伤似的痛呼一声。

他缩回手,只见指尖一小截不见了。

幸好几分钟后,那一小截又慢慢聚拢,出现。原来“灵识”在这个庇护所之外真的无法存活。

他们心有余悸地离开。

山笑道,好险!差点不能弹钢琴了。

 


5

有时他们谈“那边”。

星说,也不知那边有没有人在等我醒过来。

说这话时,他们正在一片湖水中的小船上。湖是D09房间里的,房主人到外面花园散步,允许他们把船从一个小小码头划到湖心去。

阳光柔和,犹如珍珠。山凝视他的脸,微笑道,当然有,你长得好看,在那边一定有很多人爱你。

他平躺下来,躺在船底,伸直双腿,双脚搁在星身边。他非常享受这种毫不费力就能碰到对方的感觉。

船轻轻摇晃,水声细碎。密云之中,细小如针的光线纷纷投下,一切都在溶化,倒影与空中的光几乎融为一体。以这样仰望的角度,星的脸也在天上,印在云中,似远似近。

星喃喃道,我有点希望他们别太着急,喊我不要太大声。

山说,你不想被唤醒?不想回去了?……睡意弥漫在他的声音里。

星说,回去之后,只怕我是个完全没希望的瘫子,复健五六年,才能勉强脱离轮椅。你很想回去?

山闭上眼睛,笑道,在现在这一刻,我是不想回去的。

他忽然听到极微弱的嘶嘶声,像一张纸点燃的声音。

睁开眼,星消失了。

 


6

他一个人把船划回码头,狂奔回B56,一把拽开门。

房间里的火焰不见了。手术床,无影灯,沙发,折叠凳,所有属于星的记忆物品,也都消失无踪。

在昏迷中死去的人,他们记起的东西会永远留在这里,变为遗物。这说明星并没有死,而是在“那边”恢复了清醒。

酒馆一隅仍在,挂着飞镖盘的半面墙在,桌椅和啤酒在,这证明了许久之前星的问题——它们是你的记忆,还是我的?……

山在椅子上慢慢坐下。

没有那半房子的火,他和雪山之间再无阻隔。他像被突如其来的刀切成两半。创口太大,几乎占据他整个身体,创面血肉模糊,赤裸地忍受这冷飕飕的风。

寒意迅速累积,他好像能听到冰花在皮肤上凝结、增厚的吱吱声。


他不知该为星重获生机而高兴,还是该为可能再也见不到他而痛苦。

他对他其实一无所知,连“星”这个名字都不是真的。

他喝一口冷啤酒,望着雪山。


酒真苦。

饮不尽的酒,见不到的人,无法磨灭的山。

 


7

三天之后,睡在地板上的山被物体落地的声音惊醒。他坐起身,发现手术床、无影灯、沙发都回来了,好像是被一只巨手粗暴地投掷进来的,东倒西歪地堆在房间一角。他怔怔看一阵,忽然明白了什么,拉开门奔出去。

他用最快速度跑下楼,跑过永远明亮的公共大厅,跑进午夜的花园,沿着树篱中的小径,跑向他来时那个石头亭子。

果然,一拐上通往亭子的小路,就看到尤里和另外一个人正在走下来。那人垂着头,长发掉下来遮住半张脸,他认得出那是星。

尤里把星的一条胳膊绕在肩上,拖着他往前走。山迎上去。尤里说,多谢,来,帮我一把。

山拉起星的另一边手臂架在自己颈上,叫了他几声。没有回答,星的眼睛半睁着,露出的眼珠黯淡无光,黑暗在眼底稠得像沥青。

山说,这种情况多见吗?尤里说,不多见,说明不止大脑,他的意识也遭到很重的损伤。

他们半扶半扛地,把他弄回B56房间。山照旧拆下沙发垫子,排成床的样子,把星平放在上面,手摆好。

星几乎一躺下就合起眼,睡着了。尤里皱眉看他一阵,朝山遗憾地摇摇头,离去。


山盘膝守在旁边。星的头发和胡须都长长了,鼻子和嘴唇之间的短须挂着重重的冰花。他身上的衣服变回白袍,双手和赤裸的双脚呈现青紫色,好像浸泡在冰水中。

“花园”里的三天,等于那边的二十多天,近一个月的清醒时间,他干了什么?为什么再次陷入昏迷?

山看着那张变了样的脸,在心里写出一个个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一个个擦除。


过了很久很久,雪山在海中融化那么久的时间,星睁开眼。山朝他微笑,嘿,你回来了。

星恍若未闻,只是面无表情地睁着眼,转动眼珠,看看那酒馆一隅,再看看那堆杂物,手术床、折叠凳,最后目光定在远方雪山上。

他就这样躺着,看着,一声不出,像精神虚弱无法言语,又像暂时无法从噩梦中回神,山也不说话,只坐在他身边。


过了将近一整天,星才说了第一个词:冷。

山点头,我知道。

又说,我也觉得冷。也许明天你会梦到火,那就有火了。


星闭上眼,又睁开,朝他看了一眼,眼中有请求。

山没怎么犹豫,就凑过去,在他身边侧躺下,伸出一条手臂,让他枕上来。那颗毛发蓬乱的头颅的重量令他安心。

星向他怀中靠近,直到无法再深的地方,直到骨头在皮肉之后呻吟。他们都感到被坚实的果壳包裹在中心,世界在开裂处重新合拢起来。


他们躺着拥抱,像船难后的两个幸存者,蜷曲在海面一块浮板上。

星嗅起来像战争后烧焦的田野,干涸的河床,以及里面有枯萎植物根茎的冰块。

他脸上那层冰壳一样的面具破裂了,变得像个正常人,只微有病容。


山觉得有趣的是,即使在此时此地,一无所有,被虚像包围,心里仍有期待,期待一觉醒来,礼物已放到圣诞树下,梦中的记忆会赐予新的图景。

他以明知徒劳的温柔,舔了舔星睫毛上的霜花。

 


8

山醒来了。他垂头看看星的脸。那脸上的眼睛是睁着的,火光在眼珠上闪动,成了目光的一部分。火焰也回来了。

他们仍一动不动。两片雪花怎样在荒野中粘在一起,他们就怎样紧挨着。

 


9

这次的火焰不同,火中出现了一道桥似的铁梁。新东西。山问,要不要走过去?星点点头,说,好。

为了谁走前面,争论了一阵,最后星争赢了。期间有一两次,铁梁发出可怕的扭曲断裂声。他们摇摇欲坠,但终于没掉下去,平安走过火的深渊。

走过去,脚踩到了雪地上。雪山忽然变近了,也变大了。

无边阒静之中,他们也是阒静的一部分。

 

星说,瞧那儿,有条铁轨!……奇怪,以前这里有铁轨吗?

山摇头。他们都为这新玩意兴奋,踏着积雪大步走过去,在枕木上踩着来回走,又蹲下来触摸。铁轨像白布上一条拉链,两头消失在极远的雪地里。

山从铁轨上跳下来,星仍站在上面。忽然,山大叫一声,从侧面把星扑倒。

两人目瞪口呆地卧在雪地上,只见一列火车从虚空中冲出来,鸣出一声刺耳的笛声,车轮撞击铁轨震耳欲聋,轰隆隆地从铁轨上驶过,行走几十米,又驶进虚空之中,像水蒸气消失在空气中。

又过了一会儿,星说,谢谢你。

山点点头,脸色仍苍白。星又说,你怎么知道会有火车?是不是听到了声音?我怎么没听到?

没有,我没听到声音,是油然而生的一种怕。怕火车会害死你。

星说,好吧,现在我也怕了。你梦里的火车简直像鬼魂!咱们以后不再靠近这个铁轨了吧。

他们往回走,来时的足迹已不见了。山说,如果火车真撞到你或者我,不知会怎么样。我们在这里存在的是“灵识”,那灵识有没有死亡?


他们拿这个问题去问尤里。尤里说,理论上说,有。灵识的死相当于魂飞魄散,同时那边的身体也会一起死亡——不过“花园”里还没发生过。

 

只发生过消失,烟消云散。某天他们跟F29的老人面对面“喝”咖啡的时候,老人猛地抬起头,仿佛听到空中什么声音叫他。他的眼睛就像水里一滴墨一样,在空气中无声散开,又从那一点迅速扩散到全身,他的整张脸,衰老多皱的脖子,佝偻的脊背,配合正在讲的笑话、打出手势的双手,一直到双脚……椅子空了。

山和星站起身,静默等了一阵。咖啡馆没有消失,桌椅,小吧台都还在。山说,他去世了。

星低声说,愿他安息。

 

他们恳求阿德莱,把咖啡馆的家具留在房间里,成为一个纪念、缅怀他的地方。

阿德莱委婉地说,连生者的世界都容纳不下那么多纪念,这个世界就更不能了。你们要明白——神因为慈悲,才赐给人类遗忘。

咖啡馆里的东西移入杂物室。F29很快有了新住客,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几天后她的梦呈现出来,有秋千和旋转木马。

山和星继续到F29去做客,借秋千玩。

他们坐在两个秋千上,荡起来一前一后,像两条腿交替跑步。突然一道酸楚涌起,这感觉真熟悉,仿佛他们童年这么跟谁一起玩过,心头开放的快乐,像不同年份两朵相似的玫瑰。

不过那点感叹很快消散了。

 

 

10

有一天,雪山附近一块天空下起雪来,就像屋顶的某一块破了洞,雪花和尘土漏进屋子。他们走到落雪的范围里,像淋浴似的,仰头舔食雪片。

又堆了两个雪人,一人一个。推一个大雪球,作为身体,推一个小雪球,作为头颅。堆好了,两人远远叉腰站着欣赏。雪人没什么面目,也没有特征,稀里糊涂的胖头胖身子,蒙昧无知地坐着。

 

一觉醒来。星叫道,快看!

两个雪人身上居然多了两套衣服。都是蓝色的。

他们向雪人奔跑过去,把衣服上下里外检查一通。衣服没有任何特征,光是蓝而已。

山说,雪人穿衣服是什么意思?代表它其实不是雪人,是人?

星说,也许你是按记忆里某个人堆起来的。

山说,你呢?你是吗?

我是。我想它是个重要的人,非常重要。他说着,用手刻画雪人的脸,划出两道眉,按两个洞当眼,一个朝上弯的弧线是嘴巴。

山看了一阵,笑了。长这样的人,世上有几个亿。

星不得不承认,是的。也许是亲人,父亲,兄弟姊妹,或者,我太太?可我记不得长相了。

 


11

星用铅笔在墙上画画。山坐在他身后,边喝啤酒边看。

星画的是水面涟漪,涟漪一圈套着一圈。大涟漪连着小涟漪,密密麻麻,他画满了墙壁所有空出来的地方,好像一场雨落在水面上。


在他们共度的前两年中,星消失过很多次。隔三四天,再回来。每次回来都气息奄奄,神智不清。

有时山把沙发垫子搬到花园里,睡在这个世界的入口处——那个石亭旁边。

他等待他,等他出现,把他背回房间,搂着他,温暖他,等他醒来。

 

山从没消失过。他总是等待的那个。

为这个,星觉得愧疚,一旦他恢复过来,就以加倍的温柔来补偿。

他的温柔宛如静默的鸽。

 

 

12

长夜无尽。此处的黑夜拥有特殊的质感,凝结在四周,一切都是这大块、半透明的孤独凝出的结晶。

有时他们谈“记忆”。

星说,你同意“遗忘是一种仁慈”吗?

山说,不,不同意。他看着雪山,山影像远远守望着、踟蹰不去的魂,一个阴森的诱惑。他说,人的一切岂不都是建筑在记忆上?遗忘就是一块块抽掉下面的砖,结果只能是彻底垮塌。

星说,可现在我和你没什么记忆,这又算是什么?

不,只是你以为没有。小孩子长大,每天吃牛奶面包,但你在他肚皮上、脸蛋上也找不到面包片啊。

星笑了。你是说——我喜欢你、我愿意每天每时每刻看到你,其实是由那些我不记得的记忆决定的?

山耸耸肩。也许,你又不知道。他也笑了,眼中闪动喜悦的光。

星说,真想知道你的名字。

名字没有用。不管你用什么名字喊我,我都会回应。

也对。

……再说,“我爱你”这句话没有前面的名字也成立。

是的。

你想说一个试试吗?

星笑道,好,我试试。

他专注地看着山的脸,柔声说:我爱你。

山答道,我也爱你。

他们肃然对望。这是被关在铅皮盒子里的光芒倾吐而出的时刻,没人会想到在“花园”里相爱,没人会相信。但又为什么不能相信?

 

星说,名字也不是完全没用,假如,我是说假如,我和你都在那边醒来了,我要去找你该怎么找?

山想了很久,诚实地说,没有办法,这里的记忆不能带走。那边你跟我还是陌生人。不过,如果你不记得,你不会觉得遗憾。

星肯定地说,遗憾不是主观感受,是客观的。如果我再也找不到你,我宁愿在这里呆下去。

过了一会儿,山说,说不定你这几次在那边清醒过来,已经去找过我了。你发现我还是个毫无希望的昏迷病人,无法唤醒,无法交流,于是又想办法回到“花园”里。

 

山说,如果我知道你的名字,会怎么样?

星说,如果你知道我的名字,只要你喊出来,我就会想起一切。

 


13

又过了很久他们才明白,这种爱不是为了驱赶撕心裂肺的孤独,不仅仅是。

他们亲吻,经常亲吻。吻比语言更能动人心弦地表达出爱。

 

 

14

他们赤足蹚过R59房间里的浅溪。溪水青绿,像个忠实的抄写员,把天空和云朵的形状誊在水流上。

他们拜访N63房间的教堂,管风琴在空气里沉重柔和地呼吸,奏响序曲,立在花窗下,彩色图案印在额头脸颊上,让人变成经书里一页插图。

他们走进K70的墓地,石雕天使倚在墓碑上,垂头哀哭。墓碑上没有字迹,谁来悼念就是谁的。


更多时候,他们在自己房间里以各种姿势躺在一起,或者依偎在外面的园地里。

夜空是一封信笺,月把金色的火漆封印盖在上面,将要寄出,永远犹豫着,没寄出去。

他们也像被忘在书桌抽屉里的两封信。


沉默自有奇特的甜蜜,“花园”隐秘的脉搏跟思绪一起跳动。拥抱的时候,感到对方易碎又坚实,激起意义深远的责任感。

杳远的光,从遗忘的裂隙里透进来。

他们秉着那光,像手持烛台走在漆黑的长廊里,努力维护烛光不灭。

 


15

他们在这里共度了十年。

“花园”里的人来了又去,大多数人住不到一年。最初几年,星消失得比较频繁。后来的六七年,他也稳定下来。

再没有别人比他们驻留的时间更久。十年,等于真实世界的七十年。尤里等人对此表示无比惊讶,怎么可能有人昏迷整整七十年?……七十年后,他们两人仍是刚在石亭中出现的模样。

 


16

十年后的一夜,山消失了。

星对自己说,这次终于轮到我等他。一个月后,星也消失了。


十年来,B56房间第一次彻底空了。

阿德莱等人就要清掉B56,但尤里认为他们还会回来,坚持要把B56房间留着。

 

后来,星果然回来了。这次没人在入口处的石亭等待,尤里把他搀扶回去,让他躺下。

他脑中一片空茫。他感到冷,因为过于心碎绝望,简直动弹不得。最后,他艰难地侧过身,面朝山习惯躺的方向,睡着了。


第二天,他醒来,发现属于他的旧碎片也回来了,手术床,折叠凳,小酒馆……

雪山也再次出现在远方。

这让他久久疑惑:雪山明明属于山,为什么这次会跟他一起回来?


再过一天,他发现雪山下出现一个新东西,一只巨大的黑豹雕像。像地狱的守门犬似的,张口咆哮,威风凛凛。

雪人身上也多了新东西——属于山的雪人已经消失了,只剩属于星的那个。

那蓝衣服胸口处,多了一颗星。


星走过去,抚摸雪人惨白冰冷的脸,他想,这是什么意思?“星星”是一根项链?一处纹身?还是代表一颗心?……


墙上那些涟漪图案也在,他在一个大圈套小圈的最中心画了一颗星,就像被直觉驱使。画完了,他笑笑,想,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意思呢?

他躺下,坠入梦中。

 

小折叠凳上,那张空白信纸正逐渐显出字迹,仿佛隐形墨水被火烤着时的情景。

可惜字迹断断续续,好像在雨水中泡过,有些单词的墨水冲掉了。


“亲爱的St……这鬼地方天气……糟糕……107军团的厨子也……火腿松饼……也想念你……昨天我们损失了……战友。死亡实在太容易,真怕……回不去……如果再见面,我希望我有勇气……告诉你:我爱你。”


星正在梦中,紧紧搂住一个身穿蓝衣、胸口有星星图案的人。

他闭上眼,深深吸气,嗅一口那人脖颈上熟悉的好闻气息,全心全意地希望,能有一个世界允许他永不放手。


(END)


小酒馆一隅,桌上有灯,有一个放小飞镖的桶。墙上有镖盘。




他俩一直把沙发垫铺在地上睡,那是小时的做法。




本文采用了一部分俄罗斯电影《异界》的设定。14年我写过一个叫《梦城》的小说,里面的人也是通过昏迷进入另一个世界。

“灵薄狱":limbo. 具体概念可百度。


解释一下:巴基先被冷冻,先进入“非生非死”的“花园”。不久后史蒂夫坠机,也被冻起来,所以也到了“花园”。

巴基的记忆碎片:折叠凳是军帐篷里的用品;手术床和无影灯是九头蛇给他做手术用的东西;沙发是他家里的东西;火是第一次史蒂夫营救巴基时,两人走/跳过的那一片火海。

他在墙上画的大圈套小圈的“涟漪”,其实是星盾。

一直空白到最后巴基才梦到的那封信,是1944年他在军营里给史蒂夫写的表白信——不过当年没有寄出。

史蒂夫的记忆碎片:雪山;铁轨;火车;小酒馆。

两个雪人身上的蓝衣服,是史蒂夫的蓝制服和巴基的蓝棉袄。

巴基经常被九头蛇解冻、唤醒去做任务,因此经常离开。

七十年后史蒂夫先被解冻,不久后巴基也被解冻了,去执行杀他的任务。

本文中最后一次巴基被冻起来,进入昏迷,是在瓦坎达,因此他回到“花园”后,梦到了那座黑豹雕像。


他们住在B56——bucky是5个字母,barnes是6个字母。



(4.30:昨晚睡前读鲁米的诗集,早起把其中两首加到故事最前面。 )


Vikaka

【盾冬】群星闪烁又熄灭,无忧无虑 08

★★★盾冬本《引力》预售中★★★


=====================

Stars are born and then die,but carefree

Summary:史蒂夫·罗杰斯住在最昂贵的公寓里,身负最光荣的使命,有着最体贴的伴侣。他从不抱怨,丝毫都不抱怨,因为生活已经是最好的样子,不可以期盼太多,不可以要求太多。
所以他不会退休,连想都不会去想。


美国队长x现代巴基,伤害/安抚,PTSD,抑郁症,焦虑,自杀倾向,控制欲极强的前任,完全不合理的魔法

以及:

傻狗
大量傻狗


预警:本文涉及盾13(过去式),13的人设有OOC,如果介意,注意避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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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它们会因为吸过你的血就变成超级士兵蚊吗?”巴基窃笑着地打趣。

“不会。”史蒂夫哭笑不得。他的胳膊和脖子还是痒得要命,就因为昨天在草坪上躺了几十分钟,他整个人不幸成为了一间专属于蚊子的自助餐厅。巴基倒是没事,用他的话说,史蒂夫体温高,热烘烘的,蚊子当然喜欢。“冬天跟你待在一起肯定很幸福。”

史蒂夫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扇自己两巴掌,免得他的大脑又凭空捏造一些冬天、壁炉,他和巴基躺在床上之类的的幻象。由于走神,他没有听清巴基接下来的话。

“——你可以坐在我后面,不过好像,嗯……有点傻,尤其我还会穿你的制服。或者我们开你的车?但开车穿制服有点怪怪的——算了那就不穿了,我们就开你的车怎么样?”

“什么?呃——好。”

“我来开吧,我熟悉路。”

史蒂夫取下钥匙递给巴基。背景里,阳光如黄油般厚重,贝卡捧着一盆黄灿灿的玉米时不时抓一把潇洒一扬。她面前挤满了吵吵嚷嚷的鸭子,看见他们出来,她粲然一笑,招了招手,几只鸭子以为她洒出了食物,忙着去地上搜寻,没找到就开始啄她的裤脚。她提着裤腰在鸭群里蹦蹦跳跳,蜻蜓点水般落在史蒂夫跟前,忽然冲他挤了挤眼:“玩得开心点。”

史蒂夫没明白她的意思:“我们只是去邮局。”

“我知道,”她笑得讳莫如深,带着佯装出来的天真无邪,“工作嘛。”

说完她就和一群鸭子一起浩浩荡荡地撤离了,留下史蒂夫一头雾水地挠了挠脖子,明白了什么,好像又什么都没明白。

巴基把车开进大路,降下车窗,招呼他上车。他钻进副驾,雪佛兰以行走的速度慢慢朝着村口驶去。不出意外巴基探出脑袋和路上遇见的每个人都打了招呼,有些人早早就给了他清单,有些人这会儿才临时起意让他帮买点什么。巴基都记下来了,如果对方说得快,他就赶紧捅捅史蒂夫:“帮我记着,三文鱼,吸管杯,复合酶犬用牙膏。”

史蒂夫记在本子上,决定不去问最后那玩意儿是啥。

说起来,这好像是他的笔记本上第一次出现和情绪无关的词汇。

也有不少人向史蒂夫招手,尤其是孩子们,隔着老远就喊:“教练!臭臭的教练!”史蒂夫伸手扶额,巴基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抚。“他们没有恶意。”

“我知道。”史蒂夫回答。

“如果你总是把自己皱巴巴团在一起,闻起来会更糟。”

这或许是句忠告,巴基一贯擅长给自己的话裹上一层柔和的外衣,就像抹在薄煎饼外面的那层蜂蜜一样。史蒂夫不满地哼了声,无法和巴基怄气,他的身体甚至在听完这句话后偷偷摸摸地舒展了,这叛徒。

他们行驶到大门口,今天的看门人是迪翁,史蒂夫一看就他就暗叫不好。果不其然,咆哮接踵而至:“又穿这么少!昨天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说话不算数吗!”

“我真的没事——”

“还顶嘴!”

昨天史蒂夫差点弄丢他的牛,他的关注点却始终是史蒂夫穿得太少。

他们驶进山道,迪翁的叫嚷逐渐听不见了(感谢上帝)。树林仍旧是那么茂密且容易迷路,史蒂夫望着窗外,不时搓一下正在四倍速愈合的蚊子包。他讲起绒绒谷的蚊子,说它们比起德国沼泽地里的同类只是小巫见大巫,“一脚踩下去,就像踩到地雷似的,能炸出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的蚊子,”他向巴基比划着,“蚊子多到能吃人,而你不得不在那种地方潜伏一整天。”

“可怕。”巴基腾出一只手抚了抚胸口。

“也就是那次,霍华德发现血清对蚊子不起效果。”

他惊讶自己居然如此从容地提起了这个名字。

“我讨厌蚊子,”巴基说,“蚊子专门咬狗鼻子和耳朵。”

听起来是件凄惨的事,但不知为何有点可爱。史蒂夫忍住嘴角上扬的冲动,“那真是糟糕。”

“还有蜜蜂,”巴基撇嘴,“如果你不小心吃了只蜜蜂,你的舌头就会肿成个南瓜。”

“我不会去吃蜜蜂的。”史蒂夫语重心长。

巴基又一次撇嘴。

“难不成你吃过?”

巴基静止住了一瞬间,随即理直气壮地抬高下巴:“那时我还是条小狗!”

史蒂夫捂着嘴笑了半天:“所以是什么味道的?”

“蜜蜂味。”巴基翻了个白眼,

史蒂夫的余光瞥见后视镜,差点没认出镜子里那个笑眯眯的一脸宠溺的他自己。

树林在身后远去,车身晃了一下,跃过一个窄坡驶上了宽阔的柏油路。话题从蜜蜂转到了巴基的童年,又转到史蒂夫的童年。史蒂夫逐渐意识到,巴基是他小时候最想与之交往的那一类人:开朗,乐于助人,跟谁都能自来熟,活得快快乐乐轻轻松松,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五岁时史蒂夫曾有一个类似的玩伴,七岁时对方全家搬离了布鲁克林,之后又因为生病,他长年闭门不出,一直到成年都没交到其他朋友。他妈妈在世时曾为此忧心忡忡,担心这种孤僻会跟史蒂夫一辈子,担心哪怕是长大后,他都学不会怎么和人打交道。但史蒂夫觉得她这种担心是多余的,毕竟连医生都说了,他未必能活到二十岁。

人生就是一出谁也猜不透的荒诞剧,史蒂夫活到了九十六岁,而且可能继续活到二百岁,他妈妈的话在某种程度上应验了,他还是没什么朋友,沉默寡言,阴沉暴躁,“不擅交际”。“我不那么觉得,”听到这里,巴基和颜悦色地纠正他,“不爱说话又不是什么人格缺陷,而且你怎么能自称没朋友呢,我不是你朋友吗?还有贝卡、艾德琳、迪翁、卢卡、亚历克斯——绒绒谷那么多人都是你朋友。”

接着他又说,如果他认识小时候的史蒂夫,他就绝对不会放着他不管。史蒂夫不能上课,他就每天放学都去史蒂夫家里,史蒂夫想要踢球,他就带着球去,想要画画,他就带着画板去。他保证,哪怕是搬家了,他也会每天寄明信片回来。史蒂夫忍住没提起四十年代的邮政并不如现代方便,他由着巴基往下说,后者越说越兴奋,他说他会陪史蒂夫一起参军,只要史蒂夫想,他愿意追随他到天涯海角。“因为是朋友嘛,”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好像那是地球上最理所应当的事,“我们狗狗最擅长当朋友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进史蒂夫的胃,他咬住嘴唇,说:“够了。”

“不对吗?”

史蒂夫沉默下来,几分钟后,他叹了口气:“要是我早点认识你……”

“现在也不晚。”巴基温和而坚定地说。

要是很多年后,史蒂夫想要回忆一下他是从何时开始义无反顾地爱上巴基,那他大概会得出结论,就是今天,现在,开往奥马哈的高速公路上,一辆雪佛兰皮卡里。

他感觉有蝴蝶在胸腔里飞舞。

 

 

只要和巴基在一起,没人能分神去想别的事。

他有太多的话题,太多的兴趣,太多的快乐想要分享给周围的人。他就是太阳,肆无忌惮又霸道强横地把温暖硬塞给你,根本容不得你说不。史蒂夫现在就是这样的感觉,没错,他抑郁,但他现在居然会为不能尽情抑郁而发愁,他每天要出现三次自杀念头,但今天一次都没有,这感觉就像错失一位老朋友一样令他担忧。

他抱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亦步亦趋跟着巴基,听对方念叨接下来还有多少地方要去。他饿了,而且好热,走在旁边的巴基看起来又是那么的帅气迷人,他的视线不断瞥向巴基的脸,心脏则跳得像住了只该死的蛤蟆。

感谢上帝他还有些许自控力,他想拎起自己的心脏,跟它说你给我消停点。他是来陪巴基工作的,这不是一个见鬼的约会,而且他迟早会被一个电话叫回纽约,他是美国队长,巴基是个平民(狗?),他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好吧,这些念头多多少少起了些作用,在之后的差不多半小时里,他成功把注意力集中在当下。气氛没那么紧绷了,这时他发现即便到了奥马哈还是不时有人和巴基打招呼,邮局里到处都是巴基的熟人,商店老板认识他,连顾客都有笑眯眯冲他招手的。不少人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嘿,美国队长,今天怎么没穿制服?”吓得史蒂夫差点原地窜起来,而巴基就会耸耸肩解释一句:“今天没骑车。”

从来没有人注意到巴基背后,那个紧张得能把自己牙齿碾成粉末的正牌美国队长。

“你肯定也饿了吧?”从最后一家商店出来,巴基转朝史蒂夫,“我肚子已经咕咕叫了,走,吃牛排?”

史蒂夫点点头,他强迫自己放松牙关,说:“你带路。”

他们走进一家商场,沿着自动扶梯上到二楼,拐过两三个铺面才抵达巴基说过的店。这餐厅和史蒂夫想象中不一样,更温馨,更私密。枝形吊灯在布面靠椅上投下暖色的影子,窗户上挂着薄纱窗帘,外面透出模糊的街景。每张餐桌都设了隔断,四周回荡着刀叉碰撞的声音,在座的似乎都是年轻情侣或一家三口,有人小声聊天,有人咯咯发笑。

两人入座的时候,巴基的手轻轻在史蒂夫胳膊上滑了一下。诚然,这只是个随意的动作,对方很可能是无心的,但是这动作又太亲密了,史蒂夫喉咙发干,立刻找借口去洗手间,速度快得与奔跑无异。

他掬起一捧冷水泼向自己的脸颊,暗暗祈祷它能维持在正常温度。说来可笑,要放在一周前,他会猜他现在已经回到纽约,恢复复仇者日常,和莎伦解决了问题(或者压根不去解决)。他绝对猜不到他现在正躲在镜子面前,一边像猫一样搓自己的脸,一边试图说服自己,这不是个约会,巴基没有在暗示什么,绝对没有。

说真的,巴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那么多人冲他微笑,那么多人喜欢他。活泼肯定是其中一个原因,擅长照顾他人也是一方面,还有乐观,精力充沛,迷人的外表……

哦不。

耶稣基督,罗杰斯,拜托你清醒点!

他发自内心地希望他死在北极,或者死在上周,这样他就不用面对这一切了。

但是他还是得出去,除非他想让巴基担心到进来找他。

行吧,他能做到的。他做了三个深呼吸,硬着头皮推开洗手间的门。空气中弥漫着黑椒酱的味道,还有浓郁的咖啡气味。他在洗手间里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前菜恐怕已经端上桌了,但等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发现桌上除了两本菜单以外空空如也。巴基正用餐巾折小船,见他回来,立刻上扬嘴角露出一个顽皮微笑。

“等你半天啦,”巴基把小船放到一边,拿起菜单,递到史蒂夫脸前,“我以为我要跳进洗手池里捞你了。”

“抱歉。”史蒂夫羞愧地说。

巴基抛给他一个“别在意”的眼神:“随便点,我请客。你喜欢吃什么?”

史蒂夫打量着菜单封面,并没有把它翻开:“我什么都可以吃。”

“总得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吧。”

史蒂夫苦了脸,终于翻开菜单,但那些看上去大同小异的图片让他仿佛迷失在了肉类的海洋。“我不知道。”他眉头紧蹙。通常莎伦会帮他决定他吃什么,至于他认识的其他人……托尼是个唯我独尊的混蛋,其他几个则没跟他单独吃过饭,他上一次自己点餐大概是一年前和山姆在VA对面吃的华夫饼,当时他发现,最简单的对策是和对方点成一样的。

“你都点了什么?”

最后他在巴基的推荐下点了战斧牛排,又另点了青酱意面、煎芦笋、卡布里沙拉和果汁。他在酒水栏多停留了几秒,然后慌慌张张掐灭自己的念头,暗自祈祷巴基什么也没看到。

侍者收走菜单后,他松了一口气,抬起眼,发现巴基正望着他。

“选择困难?”

他僵硬地笑笑:“算是吧。”

也许巴基觉察了什么,神情稍显凝重,但没有追问。以前,史蒂夫总是因为巴基没有刨根问底而感到舒心,但随着次数的增加,他又渐渐发觉,这种体贴给他带来的负罪感并不比平时要少。他的良心总是因为隐瞒而蠕动起来:你应该对关心你的人坦诚一些,不是吗?

而且你喜欢他,一个细小的狡猾的声音说道,你不想让他难过。

食物端上来了,侍者从一开始的高个男性变成了一个短发女孩,后者认出了巴基:“哎呀!这不是美国队长吗?”

“嗨,好久不见了,坎迪。”

她大笑:“你还记得我!”

巴基和她寒暄起来,话语像糖浆一样从他嘴里流出,那女孩心花怒放。史蒂夫低头把牛排切成一个一个的小方块,边长尽量相等,然后才慢吞吞送进嘴里。巴基向那女孩介绍他,他干巴巴地点了点头,对方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一会儿就离开了。也对,没人能想到真正的美国队长会坐在这里一边散发负能量一边吃牛排,他不是应该忙着拯救世界吗?

“抱歉啊,”女孩走后,巴基有些羞怯地对他笑了笑,“太多人见过我穿着制服到处晃了。”

“没事,”他尝了一口芦笋,“那又不是我的专利。”

这时他们一起望着窗外,加油站上的广告牌印着独立日打折的消息,所有的粗体字都是用星条旗填充的,旁边画着礼炮,气球,密密麻麻尺寸各异的星星。这画面只看一眼史蒂夫就感觉浑身不适,像被人扔进油锅里,那油还在凉了以后糊成了恶心的一团,全裹在他的皮肤上。

“你知道吗,”他脱口而出,“我生在六月份。”

巴基错愕地看向他:“但我记得……”

“七月四号,是的,独立日当天,”他发出一声刺耳的笑,“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美国队长生在美国国庆当天,那么雷神就应该生在雷电之中,而黑寡妇就该是一只彻头彻尾的蜘蛛。”

“他们改了你的出生日期?”

他颔首,叉起一块牛排塞进嘴里:“从我注射血清开始,我就没过过生日。”

“天……”

“至少我的新生日有烟花可看。”

巴基投来不赞同的眼神。

有那么一会儿,他们各自咀嚼各自的食物,都沉默着。巴基应该在努力思索话语,史蒂夫几乎能听见他的大脑疯狂运转的声音。那种熟悉的苦痛又开始在史蒂夫心脏中蔓延,他慢慢呼出一口气,心想他迟早要迈出这一步。

“有时候,”他艰难地开口,“只是有时候……我觉得我根本不认识那家伙,我真的不知道我怎么可能既是他,又是我。”

巴基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在一瞬间就领悟了他的意思。他感觉自己的嘴角抽动一下,想挤出一个笑,但是失败了。“有一种奇怪的疏离感,我很清楚我自己是个什么人,但是他……他太神圣了,太高大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几年,”他凝视着自己的盘子,“大概纽约那次事件之后。”

美国队长重回公众视野之后。

巴基斟酌着话语:“那个身份给了你很大压力。”

史蒂夫畏缩了,“不,不是,”他僵硬地高声说道,“我很好,这点压力不算什么,当今社会谁没有点压力不是吗——我也并不讨厌那个身份,能当美国队长并且能帮助人们真的让我很开心,我……”

他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呻吟,顿住,凝视着窗外。冥冥中,他觉得这些话并不是对巴基说的,而是对着街道,对着城市,对着几十亿双总是对他抱以期待的眼睛。

他吞咽:“那只是一些胡思乱想。”

玻璃的反光中,他能看到巴基的眉头深深地皱着。沉默像山一样压下来,他垮下双肩,目光转向自己的膝盖。

他等待批判。

没有批判。

巴基戳起一粒豌豆,“我觉得这想法没什么错,”豌豆被他整整齐齐串在叉子上,一排三粒,他把它们送进嘴里然后心满意足地咀嚼着,“史蒂夫是史蒂夫,美国队长是美国队长。”

这回答让他一头雾水:“但是——”

巴基从他这里偷了一块牛排,“美国队长是个象征,是个符号,是个标志,就跟汪爪爪一样。”

“什么是汪爪爪?”

这名字出现在这里,就好像国会山里出现了一大堆蓬松Q弹的充气城堡。

“哦,是一个很有名的狗粮牌子,不好吃,不推荐,”巴基咀嚼着偷来的牛排,“我的意思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不可能成为标志的,你能把自己压缩成平面印在海报上吗,就算你想,那也做不到啊。”

“但你看着我的脸,这张脸确实被印在海报上,印在各种头条新闻,电视,网络上,印在你能想象的任何地方。”

“但那不是你,史蒂夫,”巴基平静地看他一眼,“那是人们幻想中的美国队长的样子,那不是真正的你。”

“我不知道,我……”

“就拿我自己举例吧,”巴基仍然温和地笑着,开始偷更多的牛排,“我喜欢美国队长,主要是喜欢他的脸,他的摩托车,还有他的飞盘——我是说盾牌。按照你的逻辑,这三样难道就能代表你了吗?”

史蒂夫摇摇头。

“我喜欢美国队长的脸,是因为那符合我的审美,摩托车,则是因为我本来就爱摩托车,飞盘也是这样,”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果汁,“我想有的人会说,他因为美国队长的正义感而崇拜他,那说明这人本来就是极富正义感的家伙。我们喜欢的是我们本身投射出来的影子,美国队长满足了我们的各种想象,但他仍然是个符号,他不是独立的立体的人。”

“而一个人,他可以同时善良又卑鄙,勇敢又胆怯,聪明又笨拙,人就是这么矛盾的生物——不过狗狗例外哦,”巴基突然洋洋自得地扬起下巴,“不是我自夸,没有卑鄙的狗狗,我们是天底下最可爱的种族。”

史蒂夫沉默着。

“你不必勉强自己成为一个符号,史蒂夫,”巴基说,“不必满足所有人的想象。”

但……

但那是他的责任,有人在受苦,而他无法见死不救。“如果你不去,还有谁能去,你是美国队长,”弗瑞的声音,“你比他们快,比他们强大,你注定就是要当英雄的,你能做到,你必须做到。”

他长叹一口气,犹如潮水退却,他内心的沙滩上只剩下疲惫。巴基还在说什么,他已经完全听不进了,对方的声音依旧满含善意,但此时此刻这种善意并没有带来温暖,只让他感到深深的无力。说实话,他情愿自己变回那个病恹恹的模样,至少那时没有冥顽不灵的血清,也没人指望他拯救世人。

逃避!你又在逃避!

他打了个冷战,别去想,别去想,集中注意力。他弯曲他的膝盖,蜷缩,大腿抵住桌子,右手下意识地摆弄着裤子上的一根线头。巴基的声音慢慢飘回来了:“——更喜欢你,史蒂夫。”

他吓了一跳,脱口而出:“什么?”

巴基眨眨眼:“我说,比起美国队长,我更喜欢你本人。”

他像个呆瓜一样一动不动。

“你,史蒂夫·罗杰斯本人,就我面前这个。”

喜欢?是哪种喜欢?

……肯定不会是你希望的那种。

“哈喽,你在听我说吗?”

巴基两手托腮,目光仍聚焦在他脸上。他如梦方醒,挤出干巴巴的一个笑,在桌下攥紧双手,尽量不要表现出慌张。

“我有什么可让人喜欢的?”

“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过这句话?”巴基抬起一边眉毛。

史蒂夫缩起脖子:“可能是错觉。”

巴基笑得更明显了,“狗鼻子是不会骗人的,虽然你闻起来有点忧郁,但你的气味证明你是个好人,”说着,他伸出手指,当着史蒂夫的面开始罗列,“你很温柔,有耐心,对孩子们很好,绅士,谦逊,有礼貌,勇敢……”

“勇敢?”史蒂夫反问。

“难道不是吗?”

“我不那么觉得,我是个——”

“‘逃兵’,”巴基用手比了个引号,“贝卡和我说过了——听我说,我不讨论那些旧事,就说我亲眼所见的:那天晚上你冲出来了,明明我已经警告过你,明明外头‘危机四伏’,你还是为了我和贝卡冲进夜色,你担心我们遇到危险,不是吗?”

“……那只是鲁莽。”

巴基看着他:“你就嘴硬吧。”

“我没有。”

“你有。”

“我没——”

目光相接,巴基嘴角上扬,似乎在强忍着不笑出声。这表情让史蒂夫突然泄了气,他移开视线,一分钟后,嘟囔道:“好吧。”

“这点我也喜欢,”巴基得意洋洋地拄着下巴,胳膊肘撑着桌面,只要史蒂夫偷瞄他,他就笑得一脸灿烂,“你跟我认识的狗狗不一样,和你交流起来特别有趣。”

他想让巴基别再说了。

“你关心每个人,”巴基说着又偷了一块牛排,“不是每个人都会为路边的陌生人停车,也不是每个人都会送陌生人回家。”

老天,他该怎么让巴基停下来。

“你还会画画,画的有那——么好,”巴基比划了个夸张的手势,“我敢说画得比毕加索还好。”

他感觉脸颊又要冒出红晕,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钻进桌子下面去度过余生。

“而且你比照片里的美国队长要帅,你知道你的眼睛其实是蓝绿色而不是记者最爱写的‘纯正的婴儿蓝’吗?”说着,巴基忽然在他的盘子上轻敲一下,“——都凉了,你真的不吃吗?不合你口味?”

感谢上帝巴基换了话题。

“……我更喜欢菲力。”

“那么你对牛排的品味刚到及格线,”巴基淘气地转着叉子,“为什么不点?”

因为……

上帝,他不知道因为什么。他的大脑没有提供这类选项,他忘了他的喜好,同样忘了他本应该自己拿主意而不是凡事都让别人决定。

“不如我们再加一份菲力?”

“……随你。”

“嘿,是你吃又不是我。”巴基抗议。

“反正你也会偷走一半的。”

巴基做了个鬼脸,一绺棕发掠过他的嘴唇,史蒂夫无法移开目光。

至少他今天吃了他喜欢的菲力。

 

TBC

 


史蒂夫终于开始和巴基谈自己的问题啦!

不过巴基的开导他没听进去……嗯,路漫漫其修远兮

写这章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童年没有吧唧这样的好朋友的陪伴,史蒂夫就这么孤独长大的话,他的性格发展一定会受到很多影响。这也是为什么这篇文里的史蒂夫看起来比mcu里的更偏执,更孤僻,社会性更差一些……

所以,我cp真是太好嗑了!好嗑到拍桌子!他们锁死了!钥匙我吞了!嗯!


菁淡

【锤基】所有完结文的总结与记录(菁淡)

  • 重发补全。只在随缘存档,避免大家找文时看漏,随缘名voldy惊蛰

1.羁绊与爱

    紧靠电影线,原台词原剧情,探究电影中锤基隐藏的感情线,解释两人的种种举动中的羁绊,从羁绊到相爱的过程以及经历的一切。

    (1)番外猎魔人  

      在复联3中漂流在宇宙中尚未被救起的雷神在痛苦中沦落,在昏迷中进入的心灵世界,来自巫师3背景,最强的猎魔人遇到高塔上亦正亦邪的法师,追寻他的脚步,在暗黑的世界里生存并和恶魔交易...

  • 重发补全。只在随缘存档,避免大家找文时看漏,随缘名voldy惊蛰

1.羁绊与爱

    紧靠电影线,原台词原剧情,探究电影中锤基隐藏的感情线,解释两人的种种举动中的羁绊,从羁绊到相爱的过程以及经历的一切。

    (1)番外猎魔人  

      在复联3中漂流在宇宙中尚未被救起的雷神在痛苦中沦落,在昏迷中进入的心灵世界,来自巫师3背景,最强的猎魔人遇到高塔上亦正亦邪的法师,追寻他的脚步,在暗黑的世界里生存并和恶魔交易的故事。

    (2)番外神迹

     巫师AU,这是冬棺中的世界,绝对管制的前身。巫师年代,将忠贞奉献给恶魔的巫师Loki拥有了自己的情人,致力于消灭所有巫师的议会将他的情人扼杀,从而引发出一段纠缠了三生三世的爱恋,在最初,神明宠爱他的兄弟,而他的兄弟背叛于他,他给予他的兄弟以惩罚,引出这段纠缠了几个世纪的故事

    (3)番外  金刚骷髅岛

    Loki在羁绊与爱的正文中,留下一片灵魂,他的兄长定位他的灵魂,来到子世界寻找他的转世,此时转世的Loki正接到一个任务,——去骷髅岛探索,此外,他感觉到他的神力也存在于那个神秘的地方。

    (4)番外白雪公主与猎人

     在上一篇番外,Loki找回自己的空间神力之后,再次来到这个世界,寻找心灵魔法的力量,他失去记忆成为王国的皇后,面对和他曾经有过纠缠的猎人,他提出了一个交易,在经历一切之后,索尔毅然发现,这个世界每个地方都是Loki的内心,而他必须想办法唤醒他。

(5)番外在地球上的一天+关于Loki怎么在一天之内怼遍复仇者联盟(短篇)

Loki捡起魔方跑路后衍生的平行宇宙复仇者联盟的故事,欢乐向,兄弟两的日常生活

     (6)平行世界斯德哥尔摩

     身为FBi文员的Loki突然被绑架,和他的绑架者经历了六十几天的相处,他产生斯德哥尔摩综合征,FBi寄希望他能够作证索尔奥丁森的罪行,然而,这只是一个局。

       ***斯德哥尔摩番外子世界

      妙尔尼尔系统上线前夕,这个庞大的信息系统掌握在奥丁森继承人手中,联邦竭尽一切阻止这个计划的施行,他们找到了奥丁森继承人的情人,和奥丁森有杀父之仇的奥丁森养子Loki,毁掉妙尔尼尔。

    (7)desire

     血兄弟平行世界。神王XLadyLoki 。在血兄弟结局被兄长所杀的谎言之神用女神的身份再次回到阿斯加德,她必须和她的兄长和解,满足她的妒忌,燃烧她的欲望,而他的兄长似乎并不让她如愿。其中夹杂九头蛇美队内容。

    (8)Fire

     平行世界。在血兄弟审判雷神前夕,Loki改变了注意,彻底的离开了阿斯加德,然而,在几年后的一个混乱城市,女体的他遇到了他的兄长,而他的兄长并没有认出他,反而因为愧疚打算和他长久相处下去,Loki天天在身份被拆穿的惊吓中盼望分手的故事。

   (9)有关于奥丁森继承人那些可以名垂千古的家事

  平行世界。哥哥天天沙雕,简直忍无可忍,然而,其实这是一个有关于深情的故事。

     (10)复生

  子世界。居住在安静的布鲁斯小镇的Loki发现自己成为了复生者,这种复生不仅仅导致菜谱发生变化,而且给生活带来了很多的麻烦,随着暗影猎人范德尔的到来,缓慢的揭开了蒙在他们身上的身份面纱,而他们同时又遇到了致命的麻烦。

   (11)觉醒的Loki

     简介:北欧神话中的谎言之神的灵魂波动穿越到了雷神2 Loki体内,和他成为一体,然而,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换了个世界(可以说是Loki觉醒了平行世界北欧神的记忆)

  (12)疾速杀(暂未完结)戮 

    沙雕向。黑暗世界的中间人退休后立志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对现任丈夫一见钟情,二见结婚,然而,没想到的是,他的丈夫,……是最大帮派的前审判长。

    (13)  写小说绝对不能用第一人称!

   我的巴比伦恋人au。不要用第一人称写日记,否则日记成精,瞬间社死。

 

2.王权与命运

     在从约顿海姆捡回养子,奥丁聆听命运女神对无数世界的窥视,决定将他作为独子的婚约者养大。Loki成为阿斯加德的王后,却渐渐发现奥丁隐藏这一个巨大的秘密,那个秘密只有六个字,索尔生而为神。这六个字到底代表了什么,只有一只叫做ikol的乌鸦真正知道,直到最后,Loki才明白它的含义。

    (1)关于灭霸

     银河护卫队的欢乐向番外。在成神之后,雷电之神和他的兄弟在宇宙中旅行,他的兄弟愤而出走,遇到银河护卫队,挟持格鲁特要求火箭付赎金,之后发现彼特奎尔的父亲身份不同寻常。

     (2)国境四方

     复联3之后,雷电之神失去挚爱痛苦绝望,向着众神祈祷,回到雷神1之后欺负弟弟张口闭口结婚的故事。

     (3)sea

     子世界。身为这个世界里唯一的神明,掌管海洋的索尔奥丁森天天浪荡,当海盗当的不亦乐乎,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他的兄弟,本应该是火神的Loki,在上了之后才知道是弟弟的悲伤故事。加勒比风格,涉及海王内容。

   (4)一百个解释为什么不是雷神的沙雕借口

   子世界。在弟弟转世之后,索尔找寻到自己的兄弟给他打工。为了隐藏自己超级英雄的身份,索尔同志无所不用其极,怂恿复联队员给他打掩护的沙雕故事。

   (5)Loki 奥丁森

      全文有点像是编年史,中世界王室夫夫不可能感情十分外露,敬请理解,自觉挖糖。

   (6)Loki的故事

     故事之神写了一个剧本,然后自己穿到了剧本之中,其实是剧本在现实具现化。

   (7)Loki的愤怒

    在登基典礼上没有搞事,锤哥顺利继承王位,王位落定后,Loki只想摸鱼,然后,摸鱼失败了

   (8)氪金卖命

  手机上出现一款争霸APP,Loki把他完成了养崽游戏,每天氪金,疯狂加点,然而,崽长大后,有点不太对劲了


3.绝对管制(whore and crown)

   AO向。奥丁森家族屹立在世界的顶端,身为奥丁森继承人,x国公爵的索尔奥丁森每年只有极少的几次出现在公众面前,每次都引起狂风暴雨,而其他的奥丁森成员全部是机密,无人得见,没有人知道,他有一个兄弟,是他最隐秘的情人,他们相互对立,却又尊从休战期协定,这个规定,一直到八年后开始打破。

(1)番外一

    讲述奥丁森家族第一代的起始,长公主海拉的故事

(2)番外二

     八年前的那个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促使兄弟俩成为情人,在八年后的今天一切都会揭晓

(3)一个狗血的小宇宙

“已分手。”一条动态轰动星网,引发出了之后的浩然大波。


4.curse

    神话史诗向,所有的语言都用史诗的语调记录,莎士比亚风。

   在巴尔德及其兄弟的光芒下,作为并非名誉之子的索尔和养子Loki互相依存,度过巴尔德时代,一步一步进入雷神的黄金时代,而在其中,他们必须抵抗巴德尔对索尔能力的嫉恨以及各个战场的洗礼,同时要躲避奥丁之眼得知他们隐秘的关系,即使养子Loki已经生下兄长的子嗣,而他的兄长仍旧需要保持光明热烈,最后得到众神之王的位置,同时,他们也必须因为这段隐秘接受奥丁的惩罚……

(1)what if

    当大战中失败的阿斯加德,雷神索尔被劳菲收养,被称为冰雪雄狮,而他的兄弟Loki生活在王庭,在他的养兄和父亲的权威下生存的故事

(2)追逐

   罪恶本源,雷神陨落的五十年后,一个叫做Loki的学生选修了一门叫做北欧神话与英雄的课程,从而爱上这位已经死亡的神祇,开启了对他幻影的绝望追逐

(3)伊密尔在上

    神话向,双向救赎。在走过伊密尔的旅途之后,兄弟两终于彼此和解。


5.遗落珍珠

  (1)H

   黑衣人AU,泥石流沙雕向,王室夫夫日常不想做人系列。

  (2)乌达尔泉水

    仙宫全黑线。我是谎言之神,我会疯狂,会失败,会懦弱,但是任何终点,我会认识到自己神性,从而战胜一切

  (3)神圣堕落

    好兆头AU 恶魔锤/天使基

     有关于锤哥对宝贝弟弟的自我幻想:我觉得锤哥你怕不是对弟弟有什么误解

  # 锤哥你再ooc是要被弟弟打死的#

    #活活打死那种#

  (4)奥丁森

    ABO设定,双A。

     奥丁森公爵/劳菲森继承人。脱胎自疾速追杀三部曲,以此纪念在复联4中陨落的阿斯加德。上帝视角叙事向,冷淡风。讲述一个新时代的兴起。帝国皇帝和皇后那些年的那些故事。

   (5)羁绊

    血腥蛮荒,北欧远古:神可以爱你,但永不会属于你

   (6)王者旅程 

    光明/黑化界限不明锤 x 看似弱小可怜实际不可捉摸基

    身为众神之父,仙宫之主,你必须了解善意、勇敢、狩猎与征服,并且清楚分别在什么场合、对什么人运用它。这就是奥丁之子的王者旅途。

   (7)每天都在用卧槽的心情观看阿斯加德兄弟的神仙日常

    本来前往阿斯加德101宇宙的众人是想当做虚拟游戏泡神域帅哥集卡来着,尤其主攻奥丁之子,未来的神王雷霆之神,没想到在论坛一个爆料贴之后,事情就跑偏了。

    每天瘫痪的阿斯加德101论坛:这对兄弟,防不胜防.jpg。

     第三人角度,类论坛体。

 (8)stay with me

  小狼狗锤X名流基 

    极速风流AU。拥有一段名存实亡婚姻的名流Loki 劳菲森遇到了F1上风流成性的大明星索尔奥丁森,酝酿出如同夏日一般醇厚又满是芬芳的气息……

(9)让他降落【双结局】

    这个世界繁华太多,人影交错擦肩而过,请停下脚步,让他降落

(10)Queen of the monsters

   伪哥斯拉AU 欢乐沙雕向

 (11)重生

   豪门恩怨(?)平行宇宙

 (12)轮回

     北欧神话血亲诸神黄昏。I love someone,but……Love can be so difficult。

 (13)Thorki

    部分电影宇宙,部分神话,部分历史同人大杂烩,别问,问就是自己也不知道在写啥,但是旺达和幻视都有了电视剧,我的cp不能没有!!

    Loki单人剧改写。

  (14)不可名状

   微克苏鲁诡异AU 穿书神话复仇联盟

     来自异世界的人褫夺了故事之神的神格,原本已经万劫不复的诡异世界再度面临崩溃,复仇者们一一失去他们觉醒的契机,但仍旧联合了起来,为这个世界作出而战

 (15)名贵的玫瑰

  毋庸置疑,雷霆之神对他的兄弟予取予求,然而,他背叛了他。

  (16)时间罪犯

    混乱邪恶北欧神话向。我坚信,有一个宇宙,能够让你和我在一起。


菁淡

【锤基】Thorki 04

  • 我相信,奥丁将王位传给雷霆之神的时候,是因为他确实具有了这个能力,并且展现出了他应该有的成就,雷霆之神已然是无冕之王,时机已然成熟,而不是因为他是唯一的儿子

  • 为啥雷霆之神敢和奥丁叫板,因为他有底气啊,这几万年来江山是我打的,经济是我和我弟发展的!要不是还打不过你,我早不听话了!

    04.

    冒险与征战是漫长岁月中永恒的话题,但有的时候,冒险的结果并不被众神之父所认可,个人英雄主义与国家的政治平衡有时候满是冲突,在这个时候,惩戒是必须的,针对日益傲慢焦躁的雷霆之神,惩戒是一门学问和必修课。

    雷霆之神单膝跪在金宫的王座之下,众神之父惩罚他在这里跪到天明,为他那些不动脑筋的狂妄自大,竟然不顾一切的去...

  • 我相信,奥丁将王位传给雷霆之神的时候,是因为他确实具有了这个能力,并且展现出了他应该有的成就,雷霆之神已然是无冕之王,时机已然成熟,而不是因为他是唯一的儿子

  • 为啥雷霆之神敢和奥丁叫板,因为他有底气啊,这几万年来江山是我打的,经济是我和我弟发展的!要不是还打不过你,我早不听话了!

    04.

    冒险与征战是漫长岁月中永恒的话题,但有的时候,冒险的结果并不被众神之父所认可,个人英雄主义与国家的政治平衡有时候满是冲突,在这个时候,惩戒是必须的,针对日益傲慢焦躁的雷霆之神,惩戒是一门学问和必修课。

    雷霆之神单膝跪在金宫的王座之下,众神之父惩罚他在这里跪到天明,为他那些不动脑筋的狂妄自大,竟然不顾一切的去挑战苏尔塔手下的战士,挑起两个国度平息已久的纷争。

    三勇士纷纷为雷霆之神求情,但在众神之父面前这些话语毫无用处,他冷酷而专制的决定了他这个儿子的惩罚,径直离去,并且将意图和雷霆之神一同下跪的勇士们从金宫里驱逐了出去。

    金宫很快只剩下了雷霆之神一人。

    “在冒险的时候,也许你应该想想后果。”时间流逝,空无一人的金宫大殿响起了熟悉的声音,低头思考的雷霆之神抬起头,湛蓝的眼睛看向从帷幔之后走出的谎言之神。

    “你特地来这里取笑我的,弟弟?”雷霆之神问。

    “当然。我听见你的那些勇士还在你的宫殿里责怪我不为你说一句好话。”谎言之神挑眉,走到了他的面前,黑暗里,他如同一尊美丽的雕像,又像是难以企及的深渊,站在跪着的雷霆之神面前,居高临下。

    这几乎可以算得上屈辱,让雷霆之神几乎需要用仰望的姿态去看一个人,仿佛他便是这样用被迫的方式跪在了他的兄弟脚下。

    但他本不是如此。

    “不过你知道,当你犯错,身为你的兄弟,你的半身,我也同样会被父亲怪罪。”下一刻,谎言之神开口道,“父亲说你得记住这个教训。”

    他跪了下来,就在雷霆之神面前,和他面对面,——背脊笔直,脖颈修长。

    “brother!——God!他简直顽固而不近人情。”意识到父亲对谎言之神的惩罚,雷霆之神愤怒的开口。

    “别发火,哥哥。”谎言之神的神情平静,他说,“有时候,你真的得记住教训。”

    谎言之神的平静如同泉水一般,暂时熄灭了雷霆之神内心那些骄躁的火焰,这头愤怒的雄狮也就这么被众神之父和他的兄弟联手按了下来,试图去变成一个更好的领导者。

    属于雷霆之神的黄金时代拉开了序幕,那些恢弘的巨幅画面向世人展示了一个真正的雷霆之神,一个……不为他的朋友所知的雷霆之神。

    在黛西眼中,在他的战友眼中,他或许是大度的,看起来没心没肺,但是这并不是阿斯加德的雷霆之神。

    雷霆之神远远好过他们的想象。

    他以勇敢和坚强驱逐强敌,重新建立了流传下来的勇士制度,真正的推行了平等,范德尔,沃斯塔格与霍根等人得已与他平等的坐在桌前讲话,而并非臣服的下属,从而赢得了所有军团的誓死效忠。

    他天然有着极为优秀的军事才能,凭着他自己的大无畏精神,铲除被领导者脑海中一切害怕危险的观念,奋勇杀敌,他的政治意识使他具有一种能赢得人民好感的能力,对阿斯加德骑兵团的出色运用,对之后几千年的征服行动的成功做出了重要乃至决定性的贡献。

    尼奥尔德称他为阿斯加德的雷霆之怒,北境最后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线。其在军事上的思维与原则无人能及。

    在短短的几千年中,他率领阿斯加德军团征服了目之所及的领土, 打击了一切觊觎阿斯加德的外来力量,使阿斯加德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九界中心,宇宙最美丽的明珠。作为军事上的天才,他极其擅长战斗,战术与战略,一手结束了傲慢之战,并且狙击了约顿海姆残余的力量,守卫了阿斯加德的北境。

    无数的人为他撰写传记和诗歌,斯瓦特海姆的碑文上记载:众神之父征服一半的宇宙建立阿斯加德,而雷霆之神,如果他愿意,将毫无阻碍的将征服另外一半。

    通过军事上的征服,阿斯加德的荣耀与神名得到了广泛传播,他将九大国度的国民紧密的结合起来,宣布任何国民具有智慧和才能,一样值得尊敬,任何国度都并非真正意义上的野蛮人。

    他一手提高了女性的地位,提拔了女武神团,sif得已以勇士的身份位列身侧。

    他的兄弟跟随在他的身侧,促进了阿斯加德、华耐海姆与矮人国度的文化经济交流,抚平战争带来的伤痛,给他的兄长提供最稳定的后备力量,在兄长的默许下,在九界各个主要城市建立了领先的学术机构——阿斯加德图书馆,作为世界树下权威的文化圣殿,潜移默化的驯服了诸多国度的文化和民心。

    一步一个脚印走来,雷霆成为每一个文明都无可争论的光明与正义,而火焰伴随在他身侧,如同旭日,雷霆闪烁晴空,众人为之臣服。

    众神之父仍旧在王座之上,但是他已经能够在他的儿子身上看到阿斯加德辉煌的未来。

    即便如此,这不意味着雷霆之神不会犯下错误,一个人如有此的成就,——并且他还未达到他的黄金阶段,意味着他将有着更大的潜力去做他想到做到的一切,意气风发,狂妄自大不可避免,——当你成为当之无愧的中庭之主,万民拥簇,拥有无尽的歌颂和疯狂崇拜,时间长达几千万年,你还能像是他一般只有着不伤及他人的狂妄,而不是野心勃勃的征服一切,毁灭一切,已经是一种胜利。

    至少他的父亲没有做到这一点。

    众神之父对于他的儿子要求比对自己更加严格,时间的确可以沉淀一切,但总有意外发生,有的时候,不起眼的事件引发的连锁后果天崩地裂,即使雷霆之神也无法预知它们造成的灾难。

    一次酒后争端,他差一点亲手杀死了他的朋友。这是一个君主不应该犯下的错误,他荣耀下难以忽略的瑕疵。

    众神之父愤怒异常,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永恒之枪杖击雷霆之神。弗丽嘉不忍心的驱散了所有的神祇,只留下怒气冲冲的众神之父和沉默的雷霆之神。

    小部分时候,谎言之神能够靠着那张能言善辩的嘴劝下父亲的怒火,大部分时候,谎言之神颠倒黑白火上浇油,让他的兄长在父亲手上吃个闷亏,小人得志,沾沾自喜让勇士们愤愤不平,但是有时候,再多的语言都不能够起到作用。

    “杖责一百,大概能让你好好吸取教训,看看你身上那些狂妄与傲慢。”众神之父的愤怒如同喷发的火山,他说,“任何劝诫的话语都不会听进我的耳中。”

    众神之父的愤怒让九界为之震动,众神瑟瑟发抖,不敢直视他的面目,在金宫外躲避。

    “父亲。”在滔天的怒火中,谎言之神跪在了众神之父脚下,迎着永恒之枪刚烈的神力,他说,“我是兄长的半身,我将承担一半的杖责。”

    他的兄弟抛弃了他那些狡黠和谎言,露出了他真实的内在,雷霆之神蓦然抬起头,众神之父默认了他的说法,挥起了手中的武器。

    永恒之枪击打在背脊之上,是沉重的钝痛和伤痕。而谎言之神告诉他的兄长,当他意识到那些狡黠和诡计不起作用的时候,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Loki。”从宿醉中清醒过来的雷霆之神伸手握住笔直跪在他面前的谎言之神的手臂,“你可以逃脱责罚,你可以做到这一点,为什么?”

    谎言之神的表情坚毅平静,他看着他的兄长,一字一顿开口,“因为你是我的兄长。”

    我们是彼此的城墙和武器。

    在这个世界上,在没有一个人,比我们更加亲近,比我们更加了解对方,我们触摸着彼此的灵魂,因此,我们是彼此的半身。

    有的时候,我会嫉妒你,但是那些不起眼的嫉妒不妨碍我爱你。

    谎言之神的感情并非完美无缺,但是正是这份缺憾才是真实。

     

    “上帝。”黛西捂住脸,“我不仅觉得我可以作为某人的工具人,在床上这样那样,还该死的有这么一种听上去疯了的想法,——我为什么没有这么一个弟弟!”

    “我下贱,我不配。”

    黛西很快面无表情的抽了自己一巴掌,打醒了自己。

    一同观看的工作人员们也默默的抽了自己一巴掌,并且觉得这个历史连续剧有毒!!


纳兰妙殊

[图片]

秋天早晨,冷,阴沉,收起背心,换上长裤。写了首诗,给康老师。


“冬的镶白旗”,是说冬天会下雪,雪给万物镶上白边,因此“冬天”如一支镶白旗军队。春将至,冬天就要过去,即“败相初呈”。


康老师也写了一首特别好的诗回赠给我!嘻嘻。那个就不录出来了。



秋天早晨,冷,阴沉,收起背心,换上长裤。写了首诗,给康老师。


“冬的镶白旗”,是说冬天会下雪,雪给万物镶上白边,因此“冬天”如一支镶白旗军队。春将至,冬天就要过去,即“败相初呈”。


康老师也写了一首特别好的诗回赠给我!嘻嘻。那个就不录出来了。

半苔
永生花并无可能永生,你早已死在...

永生花并无可能永生,你早已死在失去香气的那一刻。

永生花并无可能永生,你早已死在失去香气的那一刻。

虞尘

【柴哈】无尽有光

※刘昊然X张若昀

※一发完,背景设定都是胡扯,我到底写了个啥……

※极度OOC,极度私设,不喜勿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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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杖的尾端压在刘昊然的肩头,他被迫伏地,努力小幅度的抬起头去打量眼前这个将他制服的人。


他只扫了这一眼,便在心里骂了一句粗口。


南十字路上的老宅子,他盯梢盯了半个多月。


门可罗雀,冷冷清清。


镂空雕花的金属大栅栏门里平整的青石板路已经被橙黄色的落叶铺满了,赶上前些日子里还下了雨,粘在地面上都没有脚印压过的痕迹。


三层高的洋楼,靠着路的几扇花格玻璃窗上从没透出过光线,在...

※刘昊然X张若昀

※一发完,背景设定都是胡扯,我到底写了个啥……

※极度OOC,极度私设,不喜勿扰。

---------------------------------------


手杖的尾端压在刘昊然的肩头,他被迫伏地,努力小幅度的抬起头去打量眼前这个将他制服的人。


他只扫了这一眼,便在心里骂了一句粗口。


南十字路上的老宅子,他盯梢盯了半个多月。


门可罗雀,冷冷清清。


镂空雕花的金属大栅栏门里平整的青石板路已经被橙黄色的落叶铺满了,赶上前些日子里还下了雨,粘在地面上都没有脚印压过的痕迹。


三层高的洋楼,靠着路的几扇花格玻璃窗上从没透出过光线,在夜里沉默的像个没有呼吸的巨人。


所以他彻底放了心,挑了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动了手。


撬开门锁的时候,不知是敌是友的轰炸机从脑门上呼啸而过。


刘昊然没觉得害怕,反而多了些兴奋,手指跟着一起飞机的余声一起发抖。


这世道越乱越好,越乱就越没人注意他这小偷小摸让人不耻苟且偷生的行为。


他顺顺利利的进了门,空旷的大厅扑面而来一股没有人气的清冷。


他弹了一下自己棉布做的棕色的鸭舌帽,双手插在补丁打的口袋里,一蹦三跳轻轻松松的吹着口哨就上了楼。


可这趟旅程还没开始翻第一个抽屉,他就被人一脚踹了腿弯,扑通一下摔在了眼前铺着毯子的地面上。


他受了惊却不敢叫,赶忙捂着腿爬起来,刚回过身手扶着柜子站稳,那冰凉的手杖就打中了他左边的脖颈。


强大的力度迫使他直接跪在了袭击他的人的面前,膝盖磕的生疼,现下更是跪的都酸了。


他刚才偷偷扫了这么一眼,心里也算想明白了。


原来这大宅的主人,是个瞎子。


难怪从不出门,也从不点灯。


乌云后面飘出来的月亮从窗户外抛了银色的光进来,照亮了那人瓷一样的脸孔和眼上复着的黑缎带。


刘昊然默然垂下头,这才刚从警察局出来不到一个月,又要回去了。


在里面被打都是家常便饭他不怎么怕,不过那姓梁的局长说了,下次再看见他进来就要剁他一只手。


要是没了手,以后他能干吗?


想到这,刘昊然有些想求饶了,扭着五官挤了半天的眼泪,后来一想这人又看不见他费这个劲干嘛,一边在心里骂自己蠢一边哑着嗓子装哭,“呜呜呜,您大人有大量放了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家里一张张嘴等着我呢,我都是不得已的啊!”


他这三两句话刚嚎完,便立马感觉脖子上的力道松了不少,但那人明显戒心还没放下,于是他又偷摸看了一眼。


那人还皱着眉头泡在刚才那汪月光里,正抿着唇角,刘昊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是他自己的心,却突然又慢又剧烈的跳动了一下。


他看见了一种纯粹的干净。


让他缩手缩脚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给埋进去。


“我以后真的不敢了。”刘昊然的语气变得十分诚恳,甚至带着想逃的强烈羞愧,“拜托您……您放我走吧……”


手杖彻底从他肩膀上划开了,刘昊然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他被踹过的地方正突突的喊疼,但他一刻也不想停留,一瘸一拐的想跑。


可是他没跑成,手杖转手拦在他身前,那人开口,是混着月色的清冷,“等一下。”




这是这大宅这半个月来第一次开灯,明亮的光线让刘昊然一瞬间不适应的眯起了眼睛。


他抬手挡住光源的时候看见了那吊在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层层叠叠的像一串大葡萄。


这莫名的联想让他忽然有点饿。


“手边第一个柜子,第二层,有个药箱,你拿来。”那支着纯黑色手杖的主人坐在大厅里真皮的沙发椅上,尽管是命令的口吻,但这人的语调很软一点没显出盛气凌人的指挥感。当然就算是有,刘昊然也要照做,毕竟他是个被抓了现行的小贼。


木头的盒子被刘昊然拿出来,规规矩矩的放在那人的眼前,他还贴心的敲了敲盖面发出了声响提醒了一下那人,“取出来了,我给您放在这儿了。”


那人摇头,落在肩头的黑缎带跟着摇曳出了漂亮的弧度,“你打开,里面有药酒,被我打到的地方自己涂上。”


刘昊然没想过他会这么说,当下便怔在了原处。


那人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声音,好看的眉又皱到了一起,“怎么了?”


“我……”刘昊然的声音有些发哽,缓了几口气才继续说,“我配不上用什么药酒,皮糙肉厚的,您别糟蹋了好东西。”


那人的手杖敲了一下地面,这让刘昊然跟着抖了抖,“啰嗦。”他听见对方毫不客气的吐了这么个单词出来。


他只好按照那人的吩咐打开了药箱盒子,把药酒倒在手心里揉了胡乱两把,猛地按在腿弯上的时候被刺的一个激灵。


然后他忽然想明白了一点,他不是因害怕而顺从,他是不想见这个人皱眉。


药香混着酒味很快便散开了,此刻那人的表情才稍显舒心了一些,一直撑着的身体也微微放松下来。


刘昊然一直在盯着他,紧接着便见对方的表情犹豫马上就意识到这是对方还有话要说,于是他心里也免不了跟着嘀咕,难道这是要把他治好了再送到警察局去?


那又做什么这样多此一举。


是不想落个动手打人的坏名声吗?


刘昊然的睫毛缓缓垂下去,映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暗影,手上的动作跟着也变慢了。


他实在不想承认,他的心情变差了。


如果对方能瞧见他的表情,大约可以用伤心难过这之类的词语来形容。


“你……”那人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你想不想找个工作?”


“什、什么?”刘昊然过于惊诧的反应让那人也陷入了一丝的窘迫,他想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你看到了,我的眼睛……”他伸手想要摸上那条黑色的缎带,但明显又不想多谈,一掠而过的放下手,“总之,这个宅子里需要一个人来帮我,工钱你可以自己提。”


从他今夜来到这间宅子开始,心情那可真是七上八下的急转弯,现下更是带着一丝兴奋的紧张,体内激荡的气让他想打嗝。


可惜他这不争气的肚子此时也凑热闹的叫起来,本来是打算干完这票之后大餐一顿的。


声音之响,足够让对方听的清清楚楚。


然后,刘昊然见到那人笑了。


虽然只是唇边一点点的弧度,但完全柔和了他的脸孔,有一种让人一看就心生喜爱的亲近感。


“我可以允许你,多提一点。”那人比了个手势,“毕竟你上有老,下有小,家里有很多张嘴在等着你。”


现下窘迫的人彻底换成了刘昊然,他红着一张脸按着自己咕咕叫的肚子,想反驳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那人还有些‘坏心眼’,“放心吧,我这里还包早中晚饭,下午茶和宵夜。”


彻底没有反驳之力的刘昊然只好红着脸小声的开口,“我也没有要吃那么多的……”




刘昊然留下是理所当然的,比起偷窃为生当然还是有个正经工作更好。


真正进了这座宅子之后他还弄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除了靠近马路的大门之外,后院还有个侧门。


负责做饭的李婶和收拾房屋的小时工都是从这里进出的。


刘昊然在工作之余还反思了一下自己作为一个小偷的时候的情报能力,顺便悟出了一个道理,有些人或事是不能光看一面的,要从整体来看。


“怎么坐在这里啦?”李婶把刘昊然从厨房门口赶走,“难道你又饿啦?那你也要等会儿,我还没洗好菜呢。”


刘昊然用手指刮了刮泛红的脸颊,小声嘟囔着,“不是,我是来给先生拿咖啡的,可是刚才您不在……”


先生说的便是那位把他抓住又让他来工作的人。


“我姓张,名若昀。”张若昀把手伸在他眼前,那时刘昊然的手上还沾着药酒,在裤子上蹭了好久才敢虚虚的回握,对方却毫不客气的抓住了他的指尖晃了晃,“以后还要请你多多照顾了。”


“不敢,不敢。”刘昊然紧张的冒汗,捏着裤子的手指要更加用力掐紧才能保证自己握着张若昀的那只手不会发抖,“是我应该做的。”


张若昀好像从一开始就识破了他那上有老下有小的拙劣谎言,根本没有开口让他回去,直接在楼下给刘昊然分了一个房间当晚便让他住了进去。


早上晒过的被子有一股蓬松的香气,从未睡过的软床本该无比舒适却让刘昊然躺在上面辗转反侧。


反反复复的念头接连不断就像脑海里有一场小型的流星雨。


张若昀。


若昀。


若昀。


刘昊然在黑暗中不小心念出了声,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将这名字在口齿间小心的含着,合着胸腔里滚烫的轰鸣一口咽了下去。


这让他觉得自己很无耻,居然敢生出这样的心思。


直到今日,仍不敢再提再想再念再唤。


可他没察觉,这宅子的人都规规矩矩的称呼张若昀为老爷,尽管张若昀还没到那种年纪,可这代表着张若昀的身份与地位。


而只有他唤张若昀为先生。


带着崇敬与不易察觉的怜惜。


是的,怜惜。


甚至是心疼。


张若昀,是看不见的。


明明是这样好的人。


可他的世界里却只有一片黑暗。


以至于需要他这样的人来帮助。


别的都好。


让他觉得困难的是帮张若昀洗澡。


打湿的发粘在颊边,揭开的黑缎带被旖旎的抛在一边。


闭紧的眼皮上有一条泛红的细线,就是这道伤痕让张若昀失去了光明。


颤动的眼睫,像是蝴蝶一样停在他的心房。


让他的血液不敢轻易奔流,又在血管内肆意的冲撞。


磨好的咖啡被李婶麻利的塞进了刘昊然的手里,打断了他的思绪,李婶连连推着他的后背,“快点送上去吧,免得老爷等急了。”


三楼算是张若昀的私人领地,李婶从来没有上来过,小时工来打扫也是很快就会离开。


刘昊然踩上三楼楼梯的时候,心里总是会多出几分异样。


在这个宅子里,他是唯一被允许踏进这片领地甚至长久停留的人。


他轻手轻脚的把咖啡放在书桌上,放缓了声音,“先生,您的咖啡。”


刘昊然看着张若昀朝着他出声的方位抬起手臂,在虚空中张开自己修长的手指,这是一个等待的姿势。


等待刘昊然走过来,引领着他起身,从窗边走到书桌的位置。


这全然信任的姿态,让刘昊然从走上三楼起时那别样的心跳又扩大了几分。


这世界上,我是先生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他伸出手,稳稳的牵住了张若昀的手心。




温润的咖啡香气在书房里一点点散开,刘昊然推开了窗户,挤进来的清风带着院子里桂树的味道。


阳光照亮了张若昀的侧脸,明显的暖意让他也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是个好天气啊。”


刘昊然立马点点头的跑回他身边,在他身边蹲下身,“先生,要不要出去走走?我会陪着您的。”


“出去?”张若昀显然有些迟疑,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待在家里和走在外面根本没什么区别。


他什么都看不到。


可是刘昊然的声音太雀跃了,带着少年特有的朝气蓬勃,让他不由自主对外面多了一丝向往。


他转头对着太阳的方向,屋外那干净清冽的空气似乎是能拂尽他心里的阴霾,“好,那就出去走走吧。”


许久没打开过的栅栏大门在这天早上混着金属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终于再一次向两侧敞开了。


石板上的落叶很快被清理干净,刘昊然站在张若昀的身边小声的为他提醒指路。


太久没有入耳的车流喧嚣与人声鼎沸,恍然置身于另外一场充满烟火气息的梦境之中。


“先生?”刘昊然歪头看着停在路边的张若昀,其实他有些后悔,不该这么贸贸然的将先生带出家门。


外面已经不太平了,就在转角的地方,他刚看见有人抢了背包转身逃走。


如果没有遇到张若昀,恐怕他被逼无奈也要做起这样的事情吧。


可他也知道就算世道再乱,仍有人能保持本心,永不苟且偷生。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生平过往产生了悔恨。


“没事,我听说这附近有一家包子铺很有名,对吗?”张若昀支着手杖想了一会儿,“那边?”


刘昊然拉着张若昀的衣角转了个圈,有些汗颜,“先生,是这边……”


“我以前是知道的。”张若昀有点不服气,“只是现在有些分不清方向,但是如果你再让我想一想,我会找到的。”


“嗯,我相信您一定可以。”


被个毛头小孩子劝慰更是丢脸。


如此就被安慰到的自己也很丢脸。


张若昀的脸颊有些泛红,手杖点了点地面,“别啰嗦,快带我去。”


“先生,您是在生气吗?”


刘昊然不懂他为什么语气突然急躁起来,一边引路一边惴惴不安的询问。


张若昀如何向他解释自己这诡异的情绪,理也不想理他。


“先生?”


得不到回应,心里开始发慌的刘昊然全部的注意力都牵在了张若昀的身上。


是以,他并没察觉到之前那抢了别人背包的抢劫犯竟然还盯上了他们。


张若昀没有防备的被那人从身后重重一撞,身体往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好在刘昊然眼疾手快将他扶住了,张若昀皱眉抬头朝着那抢劫之人逃跑的方向摇头,“算了,你别……”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刘昊然扶住领到路边的行人休息用的木制长椅上坐好。


“先生,在这里等我。”


刘昊然是全然没听见张若昀的嘱托的,几步就窜进人流里不见了踪影。




抢张若昀东西的那个人,刘昊然认识。


甚至他们抢了东西之后要去哪里销赃,他也知道。


曾经带着赃物过来不知走了多少次的路,如今还是第一次为了要回什么。


进了弄堂,把门栓有节奏的敲了几声响,对了暗号之后很快的他便被七拐八扭的领进了一个狭小的地下室。


“呦,这不是刘小爷吗?今儿是带了什么好货?”坐在太师椅上的人歪带着一定破了洞的八角帽,往嘴巴里押了一口茶,又吐了口茶沫,“别傻站着了,路上的兄弟们都瞧见了,咱们也都知道,你进了那南十字路的大宅子,还留了这么多天,好东西肯定不少。”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换货的,”四周的人听了他这话纷纷放了手里的活,将他围了个密不透风,刘昊然身上的肌肉都瞬间绷紧了,他握了拳稳了自己的声音,“吴八今天拿了一个人的东西,我要讨回来。”


“呦呵,东西进了我这里就没有讨回去找个说法,你想要,可以,拿东西来换。”八角帽慢慢的喝了一口茶,丝毫不把刘昊然放在眼里,“这是规矩,你混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懂吗?”


“好。”刘昊然咬牙,伸手将脖子上挂着的链子解了下来,碧色的玉石在蜡烛的光照下发出温润的光泽,“我用这个来换。”


八角帽这才抬了抬眼,茶盖咔哒一声落了下来,“小子,可想清楚了?这东西真给了我,可就拿不回去了。”


“家里人传给你的,要想清楚。”刘昊然咬唇,又往前一送那链子,“要换!”


吴八撞了张若昀,从他身上偷走的是一个棕色的皮夹。


八角帽收了链子,把皮夹从一堆货里翻出来丢给了刘昊然,“拿走吧,以后可别后悔。”


后悔?


他才不会。


换回来的皮夹在他手里上下抛接,昭示着他的好心情,想到先生之后还可能会夸夸他。


刘昊然忍不住笑出了自己的小虎牙,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踩着清风往张若昀的所在地飞快的跑动起来。


就差一个转角。


也就差这一个转角。


巡逻的警察在路上看见了他手里拿着钱夹跑的飞快,不由分说的便抽出了警棍将他打翻在地。


姓梁的局长见了他,一脚便踩住了他的手腕,从他手里把那钱夹抽走了。


“还给我——!”


这是他替先生拿回来的,是要给先生的!


“还给你?这是你的东西的吗!我呸!”梁局长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失主都来报警了,还敢跟我说这种话!还有我之前警告过你吧,再看见你偷东西,我就剁了你的手!”


梁局长猛地抬脚重重的踩在刘昊然的手腕上,“不长记性的小毛贼,这次我一定让你好好长个教训!”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的五官都扭曲了,他甚至来不及喊叫,一口气挤在喉间只剩下破碎喘息。


“也算你倒霉,你这次偷了不该偷的人,你知道这皮夹的主人是谁你就敢下手?”梁局长半蹲下来用手打了几下他的脸,“今儿就告诉告诉你,这位是军校的老师,华东军的司令官都是他的学生,”梁局长两根手指在眼前比了比,“这次是受了伤回来休养的,这样的人你都偷,真是没救了。”


“我没有……”刘昊然蜷缩在地上摇头,“我真的没有……”


梁局长像是见了朽木,站起身朝着周围扬了扬下巴,“还嘴硬!给我打!”


被围起来拳打脚踢好像已经是他的家常便饭,但是自从跟着先生之后就很久没尝过了。


刘昊然缩起身体护着脑袋一声不吭的承受着,背上腿上都很痛,可他竟然还有心思去想些别的。


然后他在一片混乱里,听见了手杖点地的声音。


他听见梁局长的声音变得非常的狗腿,“给,您的皮夹给您找回来了,在这里呢。”


刘昊然伏在地上,从腿脚的缝隙里瞧见了张若昀。


他眼睛上覆着黑色的缎带,黑色的长大衣,身姿提拔,摊手接过了自己的钱夹。


但他没有立即离去,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梁局长很贴心的给他解释,“偷您钱夹的贼,兄弟们正帮着收拾呢。”


张若昀摇头,“算了,别打了,放他走吧。”他打开皮夹抽了几张票子递给那梁局长,“谢谢帮我找回钱夹,这些拿去买点酒喝。”


“好好,那就先谢谢您了,您这么请,眼睛不便,我差兄弟送您回去。”


张若昀转身离去的时候,刘昊然瞧见他黑色的大衣角弯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刘昊然被从警局后门里丢出来,梁局长说算他走运,有张若昀帮他开口求情,不然今天一定要剁了他的手要他半条命。


他的先生,真的是个心软的好人。


对谁都是毫无分别的温柔。


但是……但是……


如果……


他能看见受伤的是我……


会不会有所不同?


会不会立刻扶起我?


会不会马上抱住我?


会不会心疼安慰我?


会不会……?


可到了最后,越是想就越是不可控制的,从心里冒出一丝的憎恨。


先生……


为什么看不见我?




沉默在黑夜中的大宅一丝的光亮都没有透出来,自从刘昊然来了之后,三楼的书房每天都是会开灯的。


虽然张若昀看不到,但是他会允许刘昊然在那里看一些书,甚至他还送了刘昊然一本小字典。


扉页上有以前张若昀写下的名字,他的手指从那字上划过,暗暗发誓将来有一天他的字也要写的像先生一样的好。


他被打的地方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可这些都转移不了他想起先生时的复杂心绪。


由生爱故生怨。


他现在还不懂这么多,只知道一想他心脏就疼的难受。


刘昊然从侧门悄悄溜进去,结果还没进门就被一直等在门口的李婶捉住了手臂,“天啊!你、你这是怎么回事?老爷、老爷在哪?!”


他全然没有注意到李婶抓住的就是他被梁局长踩伤的地方,重点全放在张若昀还没有回来这件事情上,不说二话的挣脱出来不顾身上有伤的疯狂奔跑起来。


先生还没有回来……


难道……


还在……那地方等着他吗?


是了……


他的先生,真的乖乖坐在长椅上等着他回来。


夜深露重,刘昊然走过来,趁着月光看见金属的手杖上已经挂上了水雾。


“回来了?钱夹已经找到了,之前遇到了警察局的梁局长,他帮了我。”


不是他……


才不是他……


是我啊……先生。


是我用家传的玉,母亲留给我的玉,换回来的。


他满腹委屈,却无从辩解。


他什么都无法再说,他说了就要让张若昀知道他躺在地上,在他的眼前挨了打。


纵使心中千回百转,到了这个人眼前,就不会想着要让他伤心,要让他愧疚。


明明知道他是个心软的人,又怎么还会把刀锋对准他呢?


如果这个人疼的狠了,将他抛下了,又该怎么办呢?


而且他的先生,确实什么错都没有。


“是吗?那就好,我追了那个人好久,也没找到他。”月色照亮了他脸上的血痕,肿起的手腕,而他的先生,什么都看不到。


他伸出自己还算完好的另一只手,牵起张若昀的衣角,“那么您怎么不回大宅呢?”


张若昀顺着他的力度站起身,有些疑惑的微微皱眉,听了他的问题将心里的疑问暂时压下了,“不是你让我在这里等你的吗?”


“而且,不是说好要去包子铺吗?”


“已经太晚了……”他引领着张若昀慢慢往大宅走,听到张若昀在他身侧很是遗憾的回答,“啊……这样吗?”


“嗯……”刘昊然心中也有些遗憾,忽的觉得一股力道带着他停了下来,“怎么了?先生?”


张若昀微微歪了歪头,“那我带你去吃别的,好吗?”


张若昀的衣角从刘昊然的手心里滑走,转而落在了他的头发上,发顶被轻轻揉了两下,“为我跑了一天,累了吧,钱夹找回来了,我请你吃好吃的。”


“别不开心。”


不可控制的翻腾心绪,无法与他人诉说。


明明他的先生,是这样一个温柔的人。


却要将他的心刺穿。




诚如张若昀所说,多给他一些时间弄清方位的话,多么难走的小巷都会给他找到地方。


温热的清汤灌溉了他疲倦了一天的身体。


他十分笨拙的使用左手往嘴巴里送食物。


这时候,他又有点庆幸,还好他的先生看不到。


看不到他这样愚笨的模样。


也看不到他在缥缈热气后红了的眼眶。


两个人吃完宵夜回到大宅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还被一直等着的李婶拉着埋怨了许久。


好在刘昊然阻止的即时,才没让李婶把他受伤的事情说出来。


被踩肿的手腕看上去十分的惨烈,好在没有真的伤到骨头,将养了几天之后便好的差不多了。


秋日多雨,自那天之后天公不作美,日日都是雨天。


窗外的大树叶子都被打掉了,雨豆霹雳啪嗒的砸在窗户上,扰人清梦。


更让刘昊然烦躁的是张若昀不在大宅,问了李婶说是军部派车来把先生接走了。


他趴在窗户边看了好久,从上午等到下午都没看到有车开进来。


李婶看不过去了,直接走过来拎了他的后衣领,“没事的话,就过来帮我摘菜。”


青菜被刘昊然蹂躏的不成样子,李婶倒也没说什么,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安,甚至说了些旧事来安慰他,“听军部说,是伤了老爷眼睛的那个人被抓住了,请老爷过去瞧瞧,再怎么样,晚上也就回来了。”


刘昊然的注意力果然被拖过来了,“抓住了!是什么人?又让先生去做什么?这样的人不应该直接处理了吗?”


李婶摇摇头,“那人也不是普通人,以前在军校是老爷最看重的学生,哪里知道会是个间谍呢。”


刘昊然的呼吸一滞,低声重复了一次,“最看重的学生……?”


会有多看重呢?


是不是又要把人放掉?


连他这样的都要救,更何况是最看重的学生呢?


李婶看他神色恹恹,便不再多说什么,留下那被他一直握在手里蹂躏的青菜转身做饭去了。


确如李婶所说,张若昀是傍晚的时候回来的,刘昊然从楼梯上几步飞一样的去迎他,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不同。


心里更说不上是放心还是忐忑,晚饭过后,他照例给张若昀端咖啡。


一进门便瞧见张若昀坐在书房的窗户边,手里拿着一张旧相片,尽管看不到,却还是在盯着照片出神。


刘昊然瞥了一眼,那是先生和一个不认识的人的合照。


那人穿着军服,想来应该是那个先生最看重的学生。


照片上的张若昀眼上没有覆着黑缎带,眼神里透着温柔的笑意,却让他的心变得十分的苦涩。


而且他还忽然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咖啡杯被放到桌面上的时候因为他的手在发抖而发出了碰撞的声响。


“先生……您收留我……是因为我像他吗?”




当整个世界忽然不分昼夜的陷黑暗之后,许许多多的旧事也会如此不顾时间的浮现。


伤了他的学生是他在军校里教过最聪明的一个,优秀,勤勉,甚至在伤他的时候都手脚干净利落,不念旧情,沉稳的可怕。


他们也确实志趣相投,有着同样的信念。


在学校里,其他的孩子都会规矩的称呼为老师或者教官,只有他会叫他先生。

带着无比的敬重。


可惜的是最后彼此立场不同,造成了今日的局面。


若说怨恨,倒也没有那么深。


心中的惋惜比此更甚,他失去的不止是一个学生,也是一个朋友,或许也是将来一个能一起走下去的人。


刘昊然的问题,难住他了,因为或许一开始,真的是这样。


在被他捡回军校之前,那个人也是十分的顽劣,谎话连篇,为了生存不择手段。


可是,终归是不同的吧。


张若昀长久的沉默让刘昊然越来越不安,甚至让他在心里痛骂自己为什么要去问这个愚蠢的问题。


直到那带着一抹碧色的链子安静的躺在张若昀的手心里,被送到了他的眼前。


终究是不同的。


眼前的这个孩子,有心。


会将他满腔的情谊,直白却又隐忍的放在他的面前。


“这……这是……”


刘昊然颤着手将那链子接了过来,没错,是他母亲的那条,给了八角帽的那条。


“先生……”


“戴好,以后别再轻易拿下来,尤其是去换些不重要的东西。


刘昊然握紧了链子,任由那块玉压的他掌心钝痛,那从以前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得到了释放。


“先生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年轻又滚烫的心意,混着眼泪滴落要将他灼伤一般的热切。


甚至并没有期待他的回应。


只是这样坦然的呈现在他面前。


让他避无可避。


“那就……不要受伤。”


“嗯……?”


“我的一切,都很重要,那么你就不要受伤。”


他将那张照片朝下盖在了桌面上,仰着头看向刘昊然的方向。


“明白吗?”




水流带起的热气充斥着整个浴室,缎带被轻轻揭开。


纤长的眼睫在刘昊然的眼前微微颤动,心里的蝴蝶也舒展翅膀。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张若昀的眼睛,并非想象中那样的无神,反而被雾气浸润的浮着一层水光。


温润的让人心神松弛。


他已经休养了很久,可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凭着声音去摸刘昊然的腕骨,“还痛吗?”


“不痛……先生,”他握着张若昀的手,将额头贴了上去,“为了您。”


他开始像往常那样为张若昀洗发,“但是您以后可能要再请一个人来照顾了,不许要随便捡回来的。”


张若昀眉眼弯起来,“那么你呢?要专心做个男主人吗?”


“不……不是的。”刘昊然小心的抚开要落到张若昀眼睛上的泡沫,“我打算去参军,我听说在华北有一位军医,曾经留过美,在眼睛恢复视力方面做过很多的研究。”


“先生,我会努力学习,将来上了战场也不会给您丢脸的。”


伤了他的学生。


要拯救他的学生。


一时之间竟让他也陷入了沉默。


“先生,您担心的,我都记住了。”他用毛巾擦净张若昀的头发,轻轻的在他额间印下一个吻,“我会努力不受伤的。”


无处宣泄的情感终于得到了妥善的安排。


他的心再也不会因为挣扎反复而感到疼痛了。


刘昊然很聪明,学习的速度非常的快,张若昀在军校还有不少的同僚,凡是教过刘昊然的都会跑到他眼前夸上几句。


小半年很快就这样过去了,军队的车就停在门口。


分别来的也很快。


之前还给刘昊然的链子又被他解下来,塞进了张若昀的手心里,“请先生,替我保管。”


临行之前,他们之间也只有这一个简单的拥抱。


但张若昀能感受到,少年的心跳的猛烈。


在寒冬之中,让他萌生暖意。



刘昊然参军后的两个月,大宅里多了一位医生来替张若昀看眼睛。


诊断多次,医生才终于松了口气确定的告诉张若昀眼睛还是有治愈的可能。


对他下手的人最终还是没狠下心。


张若昀一时之间心绪复杂,他下意识的摸上脖子上的玉石,冰凉的触感让他冷静了下来。


将那翻腾的旧忆又全部沉淀在了心底,再也没有泛起任何的波澜。


医生很负责的替他拉了一个医疗团,借了南十字的医院替他做了手术。


但同时也告诉他,最终是否能彻底恢复要交给天意和时间。


又是两个月后。


彻骨的寒冬早已悄然离去,窗外的爬山虎跟着院子里的树木一起绽开了新芽。


张若昀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他还没有意识到,他的视野在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湛蓝的天空,漂浮的云朵。


过往的车辆,往来的人群。


还有从远处朝着这里奔来的少年。


他一见,便知道那就是他。


如果这悬空的太阳一般,浑身都散发着无尽的暖意。


“若昀——!”


他朝着他挥手。


伴着清风,为他带来一路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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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锤基】《吉欧尔河里的鲑鱼》,洛基告诉哥哥自己假死后会变成一条鲑鱼。

Übermensch:


“我的好哥哥,如果你要去找我,便去海姆冥界外的吉欧尔河找一条鲑鱼。



吉欧尔河在生之国与亡之国的边界,我便徘徊在生与死之间。”





自那无限的战役消停后,索尔来到新的阿斯加德。



索尔看见人们把木石堆起,造成房屋。把谷子种下,长成粮食。



人们热爱他。他们看到他,都向他行礼。...



Übermensch:


“我的好哥哥,如果你要去找我,便去海姆冥界外的吉欧尔河找一条鲑鱼。


 


吉欧尔河在生之国与亡之国的边界,我便徘徊在生与死之间。”


 



 


 


 


 


自那无限的战役消停后,索尔来到新的阿斯加德。


 


索尔看见人们把木石堆起,造成房屋。把谷子种下,长成粮食。


 


人们热爱他。他们看到他,都向他行礼。


 


瓦尔基里对他说:“泉水清凉,太阳明亮,都是您的缘故。”


 


索尔却说:“这里没有什么需要我的事。”便把长枪交还瓦尔基里。


 


 


 


 


 


索尔在九界中穿梭,找到流落的命运女神诸诺恩。


 


这昔日粗暴的王子谦卑地向她们行礼。


 


“我来求助你们的目光,你们的智慧。”


 


年迈的乌尔德道:“世界之树的树根已被毒龙啃断,我们再也没有箴言可告赠。”


 


未来的诗蔻迪已经消失。


 


命运之线一到尾端便断裂,但乌尔德和贝露丹迪还在一刻不停地编织。


 


索尔道:“我只希望知道一件事。”


 


“您希望知道什么,松开权杖的君王?”


 


“我希望知道我再次蒙受了欺骗。”


 


风华正茂的贝露丹迪道:“那位活着,您永远只能是一个王子;那位死了,您才能成为真正的王。


 


真正的王全知全能,全然明智,全无犹疑。”


 


索尔却连连摇头:“我不要做王;我要做王还有什么用呢?我不要做王。


 


你们告诉我,王座是用什么堆成的?


 


无所不知,却不能知道他是否还活着;无所不能,却没有能力把他带回;


 


成为判断他人得失的标尺,自己便不被允许犯错;


 


没有忧愁和焦虑,全因丧失了情感的权利。


 


坐在王座上拥有一切,又失去一切。


 


奥尔老格的永生津安排我失去了所有值得失去的东西,才换来这最不重要的赏赐。


 


你们告诉我,王座是用什么堆成的?”


 


 


 


 


 


诺恩们不能回答他的问题,索尔便离开。


 


他枕在星辰上,与那神舟的废墟一同在宇宙飘荡。


 


这天他正睡觉,突然看见已故兄弟的形象。


 


他站在彩虹桥的尽头,乌尔德之泉旁边。


 


他看上去年轻、整洁、未受伤害。


 


不再愤怒,不再悲伤,不再疼痛。


 


索尔向他跑去。


 


披风滚动在风中,就像血溶进激流里。


 


疾风中隐约有乌尔德嘶哑的警告,但是他不听。


 


他跑到他面前,终得以补偿未曾兑现的拥抱。


 


这豪壮的大王子流下眼泪问他:“你没有死,对吗?”


 


黄昏停滞在那一点,光线凝固不动。


 


他的笑容讨喜,他的目光平和。


 


他的神态乖顺可亲,就像每次恶作剧之前。


 


“我的好哥哥,如果你要去找我,便去海姆冥界外的吉欧尔河找一条鲑鱼。


 


吉欧尔河在生之国与亡之国的边界,我便徘徊在生与死之间。”


 


索尔又问:“你不会死,是吗?”


 


洛基答:“如果哪一次,河里找不到那条鲑鱼,我便确实死了。”


 


索尔再问:“河里有那么多鲑鱼,我怎知哪一条是你呢?”


 


洛基笑道:“我即便是死了,仍会听到你的声音。


 


被冲进淌尖刀的斯利德河的我的灵魂,依然会因此而雀跃。”


 


 


 


 


 


 


 


索尔醒来便动身上路。


 


满怀希望和绝望,索尔乘坐由两只山羊拉动的战车,在极北寒冷黑暗之地的崎岖道路上跑了九个日夜,方抵达海姆冥界的边界。


 


这是一片冰冷多雾的暮色之地,无数亡灵在灰色的阴影中徘徊。


 


索尔在那充满了哀怨的树林旁俯身察看吉欧尔河。


 


然而河里的鲑鱼既没有死去,也没有活着——


 


吉欧尔河冰冻起来了,鲑鱼们冻在冰里。 


 


索尔抹去冰面上的雾气,寒气冻伤了他的手指。


 


那一条条鲑鱼保持着生前游动的姿势,似乎被定格在阴沉的天空中。


 


“我的兄弟就在它们之间,”索尔想。他的手腕开始颤抖。


 


它们的鳞片栩栩如生,好像只是陷入沉睡,好像随时都会醒来。


 


他一路路过湖面,一路抹开雾气。


 


雾气一被抹开就模糊,模糊之后又重新结起。


 


索尔走到河对岸。


 


他想:“我要用我的斧头把这冰砸裂,让河水重新流动。”


 


可是他又想:“万一我伤到那条鲑鱼呢?”


 


于是他决定:“我要离得远一些。”


 


索尔往海姆冥界的深处前行。


 


腐臭的雾气打湿了他的披风,钢铁的树叶割破了他的手臂。


 


活的血吸引了守海拉之门的血斑巨犬加尔姆的注意。


 


他从格尼帕洞窟爬出,来到这位阿萨神面前。


 


“长寿的阿萨神,你为何来此?”


 


索尔答:“我来带我的兄弟回家。”


 


巨犬道:“奥尔老格自有永生津:死亡就是死亡,生命才是生命。


 


入了海拉之门的灵魂,就不能再回去。”


 


索尔答:“我的兄弟未入海拉之门,只是困在吉欧尔河里。


 


加尔姆,你能否告诉我,河流为何结冰?”


 


巨犬答:“萨诺斯抹去宇宙一半的生命,亡者的灵魂却不回到海姆冥界,所以吉欧尔河结冰。”


 


索尔问:“我用我这斧头,能震碎吉欧尔河的冰吗?”


 


巨犬答:“可以,阿萨神。


 


但是你会伤到你的兄弟,你要离得更远一些。”


 


巨犬领着索尔继续往海姆冥界的深处前行。


 


走了二十步,索尔问:“这里够远了吗?”


 


巨犬说:“不行,还要再远一些。”


 


又走了三十步,索尔问:“这里够远了吗?”


 


巨犬说:“不行,还要更远一些。”


 


又走了四十步,索尔问:“这里够远吗?”


 


巨犬说:“好了,好了,快到了。


 


举起你的斧头,面对河流,再往后退三步。”


 


索尔举起斧头,面对河流,往后退了一步。


 


索尔停下,疑惑道:“我好像听见声音,有如嘶嘶沸腾的大锅。”


 


巨犬催促他:“错觉,错觉,那是风声。”


 


索尔后退了第二步,又停下,疑惑道:“我好像听见声音,那是泉水奔涌之声。”


 


巨犬催促他:“错觉,错觉,那是风声。”


 


索尔正要退第三步,脊背突然被刺骨的寒冷击穿。


 


他连忙停下脚步转过头,浓雾掩盖之下是巨大的海拉之门里深远的黑暗。


 


索尔震怒,要拿斧子砍它。“你为什么要骗我?”


 


巨犬泰然答道:“奥尔老格自有永生津:死亡不可有生命,死亡也不可再死亡。


 


我本没有生命,生之国的武器杀不死我。


 


疯子!生者跑进亡者的国度,要把亡者带回生者的世界。


 


疯子!我却不赶你走。 


 


我喜欢绝望的味道,因为它接近于死亡。 


 


总有一天你要死去,死了我便要你的灵魂。”


 


 


 


 


 


 


 


索尔惧怕斧头伤到他的兄弟,便原路返回乘上他的山羊战车,沿着金伦加鸿沟从北边末端跑向南边末端。


 


他不吃东西,渴了便喝鸿沟里赫瓦格密尔泉的水。


 


一连九个日夜,终于抵达了火之国穆斯贝尔海姆。


 


他效仿他的父亲撷取穆斯贝尔海姆的火焰。


 


却不是为了制作宇宙里的星辰,只是为了点亮那双眼睛里的日月。


 


索尔携了火种一刻不停赶回海姆冥界,又花上十三个日夜。


 


第四个黄昏,累死了一匹山羊。


 


它的前蹄跪地,化为一座高山,永远地隔断了往返火之国与雾之国的道路。


 


火种从战车上摔下,落进鸿沟之中。


 


索尔喝光了赫瓦格密尔泉的水,仍然没有找到火种。


 


索尔悲恸,因而腹胀,又把泉水吐回鸿沟。


 


赫瓦格密尔泉是所有河水的源头,流到中庭便会下雨。


 


泉水有了雷电,从此下雨必会打雷。


 


 


 


 


 


 


 


又过了九个日夜,索尔乘着一匹山羊拉的战车回到了海姆冥界。


 


他惊喜地发现,远在山羊山之外,火种的热量便已经足以融化吉欧尔河的坚冰。


 


然而鲑鱼们被火种的热度逼到了河对面,要看那些鲑鱼,他必须再回到河对岸去。


 


吉欧尔河的坚冰已经融化,索尔只能从桥上经过。


 


守桥的是狰狞的枯骨莫德古德。


 


索尔问:“海拉已经消失,死亡已经死亡,为什么你还守在桥上?”


 


枯骨答:“女主人虽已不在,亡之国仍然是亡之国,只有亡者才能进入。


 


长寿的阿萨神,你为何来此?”


 


索尔答:“我来带我的兄弟回家。”


 


枯骨道:“奥尔老格自有永生津:生者与死者不可相见,相见必要流血,不流血必要有牺牲。


 


阿萨神若要过桥,须先交出他的神力。”


 


索尔想:“我把神力给他。”


 


可是他又想:“失去神力事小,可如何保护那条弱小的鲑鱼?”


 


于是他拒绝:“我不仅要过桥,还要留着我的神力。”


 


枯骨道:“若你不遵守规矩,海拉之门会伸出手,把你兄弟的灵魂抓入斯利德河。


 


索尔唯独忌惮海拉之门抓走他兄弟的灵魂,便不敢冒险。


 


寒冷顿时侵蚀了他的身体,昏暗瞬间侵蚀了他的双眼。


 


腐烂的味道侵蚀他的呼吸,亡灵的痛苦侵蚀他的心。


 


 


 


 


 


 


 


索尔来到河对岸察看那些鲑鱼。


 


然而鲑鱼们长相相似,一同游动,无法分辨。


 


“洛基,你在哪里?”


 


没有答复。


 


索尔把手伸进水里,但是那些鲑鱼一碰到他的手就狡猾地溜走。


 


“洛基,哪一条鲑鱼是你?”


 


索尔不泄气,跟着鲑鱼群沿着河岸走动,整整问了一天。


 


星与月升起时,巨犬又来到他身边。


 


“阿萨神,你被骗了;疯子,你做了个梦。


 


没有灵魂可以变成鲑鱼。”


 


索尔道:“我不信你说的话。”


 


巨犬又道:“献上你的祭品,我便多留你一日。


 


若你不遵守规矩,海拉之门会伸出手,把你兄弟的灵魂抓入斯利德河。”


 


索尔想:“眼睛我只要一只就够了,我便把那只假眼给他。”


 


 


 


 


 


 


 


第二天,索尔仍在河岸徘徊。


 


“洛基,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没有答复。


 


索尔想:“我的兄弟和这些普通的鲑鱼固然不同,他一定相信我可以找到这些不同。


 


可是我又不能抓到它们仔细比较,就很难办。”


 


他苦苦思索,看见身边的铁树,突然想到一个办法:


 


“钢铁的树叶割不断洛基的银舌头,但普通的鲑鱼咬了却要流血。”


 


于是他摘下一片铁树叶,裹在饵料上钓鱼。


 


但是每条咬饵的鲑鱼舌头都流血。


 


星与月升起时,巨犬又来到他的身边。


 


“阿萨神,你分不清劝慰和谎言;疯子,你混淆了梦境和现实。


 


没有灵魂可以留在吉欧尔河。”


 


索尔道:“我不信你说的话。”


 


巨犬又道:“献上你的祭品,我便多留你一日。


 


若你不遵守规矩,海拉之门会伸出手,把你兄弟的灵魂抓入斯利德河。”


 


索尔想:“找不到洛基,我又能到哪里去?我便把这山羊战车给他。”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索尔又分别把自己的披风、盔甲、雅恩格利佩尔铁手套和梅金吉奥德力量腰带给它。


 


整整七天,索尔不吃不喝也不睡,仍然没有钓到那条银舌头的鱼。


 


星与月升起时,他看见巨犬从铁树林深处向他走来。


 


他想:“我还有一只眼睛和一把斧头;把它们给他,我去死。”


 


巨犬果然对他说,“阿萨神,疯子。没有灵魂可以徘徊在生与死之间。


 


献上你的祭品,我便多留你一日。”


 


于是索尔便失去了他最后的力量和光明。


 


 


 


 


 


 


索尔向河流发问:“河流啊,你能否告诉我他在什么地方?


 


你认识他,因他就在你里面。


 


他和我出自不同的枝干,却与我共食同一片田地里的粮摆脱稚嫩;


 


他和我不流淌同样的血,却与我共饮同一条河流里的水走向成熟。


 


他是我骨中的骨,我是他肉中的肉。


 


要伤我的人,必在他身上留伤痕;


 


伤了他的人,必在我的斧上流血。


 


照在我肩头的太阳,必同时照在他的肩头。


 


河流啊,你能否告诉我他是哪一条鲑鱼?”


 


河流没有舌头回答他。


 


于是索尔把头枕在河流边痛哭,哭声震断了吊着镀金水晶桥的那根头发。


 


 


 


 


 


 


这时他突然发现自己能分辨出每条鲑鱼鱼尾煽动的声音。


 


他连忙爬起,金发上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肩脖,湖面蓝色的荧光映亮了他紧闭的双眼。


 


他听见在所有成年的鲑鱼一致有力的摆尾动作中,有一只极其弱小。


 


他想起他似乎确实见过那石缝里躲着一只很小的鲑鱼,但当他用眼睛去看的时候,总以为是水草的影子。


 


他将那铁树叶包着的饵放在手心,向着那个微弱摆尾声往水里走。


 


过了很久,那只过度警惕的幼年鲑鱼才游到他手上,咬了他的饵。


 


没有血腥味。


 


索尔抓住了它。


 


幼小的鲑鱼在他手里拼命挣扎,听见他用那位的名字喊它,却又瞬间乖顺下来。


 


索尔破涕为笑。


 


 


 


 


 


 


 


巨犬听见声音从铁树林里出来,嬉笑他:


 


“阿萨神,疯子。一条鲑鱼怎么可能是你的兄弟?”


 


枯骨却现身道:“去,恶狗,去。拿着你的祭品,滚回你的洞穴。”


 


巨犬忌惮这战狂,便退回铁树林的阴影里。


 


索尔感谢他。


 


枯骨道:“不要感谢我;我不能帮你。


 


奥尔老格自有永生津:生者不能插手死者事务,死者亦不能插手生者事务。


 


纵使你的遭遇令人同情,规矩仍然是规矩。


 


你留在这里的每一天,仍需要付出代价。”


 


索尔道:“我找到了我的兄弟,这就走了。”


 


枯骨道:“三思!阿萨神。


 


你的兄弟力量不足,意识微弱;


 


只能勉强听懂自己的名字,却不能开口回应你的呼唤;


 


记忆短浅,每到第二天便会忘记你是谁。


 


留在这生与死的罅隙,他仍有恢复的可能;


 


离开吉欧尔河,他便活不下去。”


 


索尔道:“可是我再也没有东西可以给你。


 


枯骨道:“我不要你的眼睛,也不要你的斧头。


 


只是你的哭声震断了吊桥的头发:桥塌进水里,亡灵便过不来。


 


我要你造一条船,每天在两岸来回,把对岸的亡灵渡进海姆冥界。


 


把你的故事讲给渡船的亡灵听,若是他们为你的故事感动,便把他们舌底的硬币交给你。


 


每一天结束你交给我一枚硬币,便当做你这天的祭品。


 


死亡对一切平等:王公贵族的灵魂和街头乞丐的灵魂相同地位,凡人的一枚硬币和你的一把神器同等价值。”


 


索尔便允诺。


 


他用铁树造了一条船,第二天便去吉欧尔河上引渡。


 


 


 


 


 


 


三个月后,一位少女坐船。


 


她衣着单薄,被寒气冻得发抖,频频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


 


河流与天空流淌到一起,一切都被荒芜与黑暗吞噬着。


 


“太阳什么时候升起来?”


 


“这里没有白天,只有暮色沉沉。


 


但每到晚上,星与月会升起来。”


 


船头高大佝偻的背影看起来阴沉又孤独。


 


“他的衣服看起来很奇怪,像是铁树的皮。”少女想,“他的头发金中带黑,好像落到阴影里的光。”


 


耳边只有船桨时不时划过水面的声音,水面发出的声音像是要把船掀翻。


 


这时她突然注意到河流的阴影里有什么在游动。


 


少女向河面探身,向那雾气浓重处伸出手。


 


冰凉的河水里有什么会动的滑腻腻的东西,吓得她抽回了手。


 


少女叫道:“水里有什么东西?”


 


索尔答:“那是我不死的兄弟。


 


他为了救我受了伤,变成了吉欧尔河里的一条鲑鱼。”


 


少女问:“你来这里陪他吗?”


 


索尔答:“我来带他回家。”


 


少女道:“可是我听说:入了海姆冥界的人就不能再出去;死了的人就不能再复活。”


 


索尔打断她:“他没有死;他不会死。


 


他只是睡着了;他还会醒来。


 


等他醒了,我便带他出去。


 


他向我保证过:太阳将再次照耀我们。”


 


少女想起了自己故去的丈夫,流下眼泪:


 


“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呢?”


 


索尔答:“你可以给我你的硬币。


 


我与那枯骨做了交易:每天给他一枚硬币,换得多留在冥界一日。”


 


少女便把自己的硬币交给他。


 


 


 


 


 


 


 


六个月后,一位王子问他:“为什么总有一条很小的鲑鱼跟着我们的船,盲眼的摆渡人?”


 


索尔答:“那是我的兄弟。”便把故事讲给他听。


 


王子问:“他听得懂你说话吗?”


 


索尔答:“听不懂。”


 


王子问:“他记得住你是谁吗?”


 


索尔答:“记不住。”


 


王子问:“那你怎么能确定这条鲑鱼就是你的兄弟呢?”


 


索尔答:“我一喊他的名字,他就会回过神来,跟在我的船边。”


 


王子想起了自己蹒跚学步的兄弟,流下眼泪,便把自己的硬币交给他。


 


 


 


 


 


 


 


一年后,一位老妪对他说:“孩子,你的长袍看起来并不舒适温暖,看上去却像是铁树的皮。


 


为何你的身上伤痕累累,还少了一条胳膊?


 


伤口并没有止血,只是任由它顺着残肢流到河里。”


 


索尔答:“今天飞来一只巨型锥鸟要吃我的兄弟,我又没有趁手的武器,便把我的胳膊喂给它。”


 


老妪道:“你的兄弟在哪里?”


 


索尔答:“就是船边那条鲑鱼。”便把故事讲给她听。


 


老妪道:“他一定很感激你。”


 


索尔道:“他不能。


 


一到明天,他又会忘记我是谁。


 


当我要碰他的时候,他便咬我的手指。


 


但尝到我的鲜血,他似乎就能长得更快些。”


 


老妪想起了自己喂养的子女,流下眼泪,便把自己的硬币交给他:


 


“虽然我从来没见过你的兄弟,但我想他一定和你一样有一头乌黑的长发。”


 


索尔这才知道,这一年阴冷的雾气已经完全浸黑了他的头发。


 


 


 


 


 


 


索尔每天都交给枯骨一枚硬币,就这样过了一年。


 


这天星与月升起时,那条鲑鱼消失了。


 


索尔再也听不见他尾鳍摆动的声音。


 


他推翻了铁木船,慌张地跋涉在水里,喊着他兄弟的名字。


 


岸边突然有个稚嫩的声音向他发问:“你是谁?”


 


孩子的声音比寒风呼啸在铁树林的声音小得多,比吉欧尔河流流动的声音小得多。


 


索尔的心跳比寒风呼啸在铁树林的声音大得多,比吉欧尔河流流动的声音大得多。


 


良久,言语终于突破牙齿的桎梏,他喊他的名字:“洛基。”


 


“你是谁?为什么对着河水喊我的名字?”


 


索尔循声走到岸边,半跪在孩子面前。


 


他想微笑,嘴唇却颤抖。


 


他想摸他的脸,却把手收回。


 


“我是你的兄长。”


 


“哥哥。”孩子便信他,扑到他怀里吻他的面颊。


 


索尔便也抱住他。


 


他的体型很小,大概只有三百岁,相当于人类的六岁孩子。


 


他的皮肤寒冷刺骨,却并不颤抖,因他自冰霜孕育。


 


索尔问孩子:“你是怎么变回来的?”


 


“变回什么?”孩子问他,“我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你了。”


 


索尔把孩子抱起来:“我这就带你离开这里。”


 


“明天再走好不好?我的头好晕。”孩子对他撒娇。


 


索尔便答应他。


 


索尔在河边坐下,孩子坐在他怀里。


 


索尔帮孩子把湿漉漉的及颈黑发梳理整齐,孩子把星星数给索尔听。


 


数着数着,孩子便睡着。


 


梳着梳着,一年从未离船从未睡眠的索尔也睡着。


 


 


 


 


 


 


第二天索尔醒来,怀里却没有了那个孩子。


 


他正要呼喊,忽又听见那个特殊的尾鳍摆动声又出现在河流里。


 


他把手伸过去,那条鲑鱼便咬他。


 


他喊他的名字,那条鲑鱼便乖顺。


 


索尔便明白,他又变回了鲑鱼。


 


星与月升起时,鲑鱼又消失。


 


岸边一个少年的声音向他发问:“你是谁?面庞在罩在长袍阴影里的陌生人。为什么你的脸色像死一般苍白,长发和胡子蓬然怒立,看起来像奇怪的角。”


 


索尔为他的出现喜悦,对他说:“我是你的兄长。”


 


少年银铃一样嘲笑起来:“瞎眼的独臂老船夫,我这样小,你这么老,怎可能会是我哥哥?”


 


索尔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少年见他不辩解,顿觉无趣,又问他:“你为什么要在这里?这里的大地荒芜又黑暗,充满亡灵的痛苦;这里的河流充满雾气和腐烂的味道。”


 


索尔答:“我来带你回家。”


 


少年便不作声。


 


过了一会,索尔突然听见河里传来少年的呼救声。


 


“哥哥,救命!救命,好哥哥。我掉进旋涡里去啦。”


 


索尔听见少年的呼救,没有想河里从来没有旋涡,立刻从船头跳了下去。


 


“洛基,你在哪里?”索尔在旋涡里喊。


 


“我在里面呐!”少年安然无恙坐在岸边,得意洋洋地看索尔慢慢被卷进他用法术造出来的旋涡。


 


“洛基,你在哪里?”索尔喊,旋涡已经没过了他的腰。


 


“我还在里面呐!”河底的分身继续哭喊,河岸的真身却渐渐笑不出来。


 


“洛基,你在哪里?”索尔喊,旋涡已经没过了他的口鼻。


 


“我还在里面呐!”河底的分身仍旧哭喊,河岸的真身已经站了起来。


 


“洛基,你在哪里?”索尔喊,旋涡就要没过他的头顶。


 


少年突然撤掉了法术,冲进河水里。


 


索尔浮出水面,呛了两口水。


 


一旦找回呼吸,他又喊着他的名字要潜入水里。


 


那小人儿却突然勾住了他的脖子不让他潜,居然扑进他的怀里哭起来。


 


索尔不知如何是好,把他抱起来走向岸边。


 


少年的身体又软又轻。


 


“你怎么哭了?”


 


“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少年抽抽噎噎地任由他抱着,“我总觉得自己忘掉了很多重要的事情。”


 


“不要哭了,我在这里呢。”


 


一经劝,少年反而哭得更凶了,尖牙利齿变成了软弱的鼻音。


 


“我骗了你,你知不知道?河里根本没有旋涡,我也根本没有掉进旋涡里。”


 


怀里那幼小的肩头抖得厉害,索尔要抱得很紧才能让它停下。


 


“你没事就好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你没事。”


 


“我是不是很坏?”少年问他,“为什么你不生气呢?”


 


索尔叹道:“我知道你的匕首是用什么做成的——刀柄是自尊,刀背是真心,刀尖是谎言。


 


可我那时总过分在意你握着刀柄的手和刺穿我脏器的刀刃,从未留意是什么藏在那刀刃背后。”


 


 


 


少年问他:“你的手臂怎么了?”


 


索尔不愿让他担心,便安抚道:“本来就只有一条。”


 


少年又问:“你的眼睛又怎么了?”


 


索尔又答:“本来就是瞎的。”


 


 


 


少年请求他带自己离开。


 


索尔抚了抚他的背道:“等你的头不晕了,我们就走。”


 


少年问:“我的头什么时候才能不晕呢?”


 


“快了,很快,就快了。”索尔安慰他。


 


索尔在河边坐下,少年坐在他怀里。


 


索尔帮少年把湿漉漉的及肩黑发梳理整齐,少年把星星数给索尔听。


 


数着数着,少年便睡着。


 


索尔却没睡着。


 


星与月西沉之时,怀里的少年果然变回了一条鲑鱼。


 


 


 


 


 


 


洛基每天长大三百岁,相当于人类的六岁。


 


夜晚变回人形,第二天便变回鲑鱼回到吉欧尔河里恢复力量。


 


第三天,青年看见他,仍然不认得他是谁:


 


“你是谁?面庞在罩在长袍阴影里的陌生人。为什么你的脸色像死一般苍白,长发和胡子蓬然怒立,看起来像奇怪的角。”


 


他还是嘲笑他,不认他作哥哥。


 


又用法术造了旋涡,谎称自己掉了进去。


 


索尔还是跳进去救他。


 


青年喊了三次“我还在里面”,旋涡没过索尔的头顶他又收手,伏在岸边自己偷偷哭起来。


 


索尔听见他的哭声,又问他原因。


 


青年答:“如果哪一天你要死了,我就告诉你。”


 


索尔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便捏了捏他的后颈。


 


青年已经快长得和他一样高。


 


“我是不是很坏?”青年问他,“我是不是经常这样对你?”


 


索尔叹道:“曾经我总是认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夜晚就要点灯。


 


现在才明白:笑着人的不一定比哭的人更喜悦,哭的人不一定比笑的人更痛苦;


 


伤害不一定是因为仇恨,成全不一定是因为喜爱;


 


被捅的人不一定受伤,捅人的人也不一定完好无损;


 


觉得是秘密的事情,对方早已知晓;


 


觉得心照不宣的事,对方却从未想到;


 


真情实感从不敢轻易流露,自欺欺人才挂在嘴边。


 


这都是很简单的道理,我却花了很多时间,很多代价才想明白。”


 


 


 


索尔在两岸来回,青年便坐在船尾,


 


青年讲笑话,要哭的船客便笑出来;


 


青年唱歌谣,受惊的船客便安定。


 


青年与船客交谈,船客便对他说话。


 


“原来这里是冥界,这些人都是亡灵。”青年想,“我也死了吗?”


 


青年突然喊他:“哥哥。”


 


索尔便回过头来。


 


青年问:“你的手臂怎么了?”


 


索尔答:“本来就只有一条。”


 


青年道:“你骗人,当风浪颠簸时,你仍不习惯把身体重心侧向一边。”


 


索尔不擅长说谎,便告诉他:“喂了一只巨型锥鸟。”


 


青年追问:“是不是为了我?”


 


索尔不发话。


 


青年又问:“你的眼睛又怎么了?”


 


索尔又答:“本来就是瞎的。”


 


青年道:“你骗人,我喊你时,你仍下意识去看,然后才去聆听。”


 


索尔不擅长说谎,便告诉他:“失去一只眼睛才能找回力量,失去两只眼睛才能找回你,代价已经很轻。”


 


青年不发话。


 


又到了岸边,青年和那些亡灵一起下船,对索尔说:“我送送他们。”


 


索尔立刻道:“不行,不要进去。”


 


青年问:“为什么不能进去?”


 


索尔答:“铁树林外有一条恶犬,会千方百计骗你进海拉之门去。”


 


青年想:“骗走我哥哥眼睛的,一定是这条恶犬。”


 


青年又问:“为什么不能进海拉之门去?”


 


索尔又答:“进了海拉之门的灵魂,便不能再回来。”


 


青年又想:“回来?回哪里来?我还活着吗?”


 


嘴上却笑嘻嘻道:“好哥哥,不要紧张,我不进去。”


 


青年用法术化了分身坐回船尾,真身却悄悄潜入铁树林。


 


 


 


巨犬看见洛基,便从洞穴里出来。


 


它的体型庞大,日月都被遮住。


 


“咦,你是什么东西?


 


你看上去既不像是死的,也不像是活的。


 


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要是说不上来,我就把你吃掉。”


 


洛基心中奇怪:“它在说什么?


 


什么死的,什么活的?”


 


口中却赞颂道:“伟大的加尔姆,您何其英武!


 


我从谦卑中来,给您带来海拉饼作礼物。”


 


巨犬喜道:“好!好!话说得好听,人也识时务。


 


九界的食物,唯有海拉饼最使我满意。


 


好!好!拿来吧!


 


要是拿不出来,我就把你吃掉。”


 


洛基又道:“可是我来的路上遇到一只怪鸟,有鳞和一对大角。


 


它听说我只给您带了礼物十分嫉妒,扬言要把您的所有宝贝全部抢走!”


 


巨犬冷笑道:“啊!我知道这只臭鸟,它住在河流的尽头,


 


欺软怕硬人后逞英雄,几日不打便皮痒,


 


抢我的宝贝?它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


 


它要是敢进来,就再也别想出去!


 


要不是我要守这门口,我这就撕开它的肚皮。”


 


洛基心想:“原来宝贝都藏在海拉之门里,我非进去不可了。”


 


于是又对巨犬说:“它正是知道您不能远离,抢走了我送您的礼物!”


 


巨犬气道:“什么!它抢走了我的礼物!它不怕我的獠牙吗?”


 


洛基答:“我也是这样说:‘什么!你敢抢伟大的加尔姆的礼物!你不怕伟大的加尔姆尊贵的獠牙吗?’”


 


巨犬满意道:“对!对!就该这样说!”


 


洛基又道:“那鸟却嘲笑我。”


 


巨犬问:“它嘲笑你什么?”


 


洛基作犹豫不决之态道:“我不敢说,怕您把我吃掉。”


 


巨犬急道:“你只管说,我不吃你。”


 


洛基便说:“那鸟对我说:‘我才不怕那条傻狗!我还放你回去传个话:


 


女主人都死了多久了,它还乖乖守门看家,


 


胆子还没有针眼大,生怕离开要受罚!’”


 


巨犬怒道:“谁说我胆子小?谁说我怕受罚?


 


谁说我只会乖乖守门看家?”


 


洛基赶紧接道:“我对它说:‘你嚣张不了太久!


 


伟大的加尔姆这就撕开你的肚皮,用他尊贵的獠牙!’”


 


巨犬道:“说得好!


 


我这就撕开它的肚皮,用我的獠牙!”


 


 


 


巨犬离开了,洛基便走近门里。


 


他的皮肤泛蓝,使他感觉不到寒冷;他的眼睛发红光,使他在黑暗里也能看见:


 


冥界九河阴郁而滞缓,时间暗暗流过荒凉而怠惰的路途,


 


尸骨横陈的河岸上,所有的洞穴都背阴朝北,


 


山壁都用毒蛇背脊谷堆垛,毒蛇从烟洞往下滴淌。


 


洛基想:“那恶犬喜欢蜷卧在洞穴里,宝贝一定也藏在洞穴里。”


 


便沿着河岸一个洞穴一个洞穴翻找。


 


他找到一样食物,每吃一口便更加饥饿。


 


他想:“这不是我要找的东西。”


 


他找到一把餐刀,切食物便永远吃不完。


 


他想:“这不是我要找的东西。”


 


他找到强者的软弱、爱人的冷漠、善人的恶念、智者的愚昧。


 


他想:“我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面。”


 


他抬起头,望向湖对岸,


 


突然发现对岸最大、最黑、最深的洞穴里,有一只山羊。


 


洛基想:“那一定是我哥哥的山羊。”


 


他要到河对岸去,却犯了难:


 


这河名叫斯利德,河水中流淌着锋利的尖刀。


 


洛基试探着把脚放到水面上,立马被割破,


 


鲜血随着尖刀迅速流向火红色的深渊。


 


洛基想:“这可不行,我过不去。”


 


但他又想:“我一定要过去。”


 


他继续往前走,看见海拉的宫殿埃琉德尼尔。


 


洛基突然想:“是了:海拉的卧室名为毁灭,床名为忧愁,窗帘名为火灾;


 


河水终究是河水,是水便怕火;


 


我把火灾扔进斯利德河,河水烧干便不再淌尖刀,我便能过去了!”


 


于是洛基便冲进宫殿里,明目张胆地把窗帘扯下来。


 


海拉的男仆迟缓对他说:“咦,你是什么玩意?


 


竟敢女主人的宫殿里来偷东西!


 


你看上去既不像是死的,也不像是活的。


 


但你既然进了海拉之门,就别想再出去。


 


我要抓住你,把你扔到斯利德河里去。


 


怠惰,你为什么不说话?”


 


海拉的女仆怠惰道:“哎,拿吧!都让他们拿走吧!


 


有什么好追的?


 


几个月前那条忘恩负义的恶犬来抢女主人的餐刀和食物,你不是到现在都没追上吗?


 


女主人反正已经不在了,我也懒得管了。”


 


 


洛基拿了窗帘,便扔进斯利德河里,


 


河水烧干了,他便到了对岸。


 


他从洞里找出一只假眼、一只真眼,


 


一件披风、一身盔甲,


 


一副雅恩格利佩尔铁手套,一条梅金吉奥德力量腰带,


 


全部放进山羊的战车,就从海拉之门出去。


 


 


 


洛基回到铁树林,找到那只巨型锥鸟的尸体,


 


洛基把锥鸟的尸体扔进战车,便前往吉欧尔河。


 


 


 


洛基回到吉欧尔河,索尔正把船停在岸边。


 


洛基撤掉了分身,把锥鸟的尸体扔在河边,把山羊拉到河里。


 


洛基站在河边佯装惊讶地喊:“呀,哥哥,河上飘来一样东西!”


 


索尔问:“是什么东西?”


 


洛基答:“不知道。


 


好像是一片海,它流过的地方鱼群便活跃;


 


好像是一片天空,它飘过的地方河水便明亮。”


 


索尔把那件东西从河上捞起来,惊讶不已:“这是我的眼睛。”


 


 


 


索尔终于再次看见他的兄弟:


 


他的头发长,他的足又轻。他的面颊发光,他的双眼野亮。


 


他上前揽紧他的肩头,他便也回抱他;


 


他喊他的名字,他便应答。


 


 


 


索尔发现自己牺牲过的所有东西都飘在河面上:“这是怎么回事?”


 


洛基指着河岸道:“一定是这贪婪的巨鸟偷了那恶犬的宝贝,那恶犬追到河边把它活活咬死!”


 


索尔剖开巨型锥鸟的胃,果然找到了自己的手臂;又用巨鸟的皮毛给洛基做衣裳。


 


洛基看见索尔穿好盔甲,戴好披风,笑话他:“这看起来才像我哥哥。”


 


但是他看见索尔的头发,却又皱起眉头。


 


索尔道:“我和你一样是黑头发。”


 


洛基道:“黑头发才没你这么难看。”


 


青年把兄长拉到河边坐下,就着河水梳他的头发。


 


阴影消散之后,光线便逐渐明亮。


 


 


 


“好了,”洛基说,“你该回答我了。”


 


索尔问:“回答你什么?”


 


洛基道:“你知道是什么。”


 


索尔便叹气,他一直在等这必然的一问。


 


索尔道:“你是阿斯加德的王子,你是奥丁的儿子,


 


你是约顿海姆的正统君王,你是诡计之神。


 


在我告诉你一切之前,有一件事你必须明白:


 


即使仙宫荣光不再,父亲尸骨既寒,


 


即使世界之树已被毒龙啃断,所有的诡计都已宣告破产,


 


你依旧是我的兄弟,我与你同在,


 


你仍然是我的兄弟,没有什么我不愿意为你做,


 


你永远是我的兄弟,我不会再想要比你更好的兄弟。”


 


 


 


“孩童时,我们同在万年花园玩耍,


 


我拉住你的手,你便也拉住我的手,


 


我不曾离开你,你不曾离开我。


 


少年时,父亲对我们说:你们都生而为王,


 


父亲拉住我的手,也拉住你的手,


 


我不曾离开你,你不曾离开我。


 


青年时,你得知你是约顿海姆冰霜巨人之子,


 


我拉住你的手,你松开我的手,


 


但我不曾离开你,你也不曾离开我。”


 


洛基回忆起来便流眼泪,背身走远不再听下去,


 


索尔跟上前,洛基便喝止他:“别跟上来!你跟上来做什么?


 


你以为你是我的影子吗?你是我的障碍!


 


阳光照到你身上,便照不到我身上。”


 


索尔惊而缄口,呆立河边。


 


 


 


青年继续往前走,及背心的黑发仍在滴水。


 


星与月已经西沉,青年也不去数它们。


 


走着走着,青年变回了一条鲑鱼。


 


 


 


 


 


 


 


 


“你是谁?红披风的陌生人,你和这里的景物都不一样。”第四天,一个年轻男子在岸边问他,“为什么你的眼睛这样忧伤?乌云压在你的睫毛上,好像压倒芦苇的硕石。”


 


索尔不去看他,很久之后才答道:“我谁也不是。”


 


年轻男子又盯着他瞧了一会,便转身道:“好罢!那我走了。”


 


“别离开河!”索尔跳了起来,“别进铁树林。”


 


“你是谁?”年轻男子便又转过身来。“你凭什么管我?我凭什么听你的?”


 


索尔一时语塞。


 


“我是吉欧尔河上的引渡人,”他终于说,“我给你带来的只是良善的建议:


 


别离开河,因这河流能让你活着;


 


别进铁树林,因那林子会要你的命。”


 


“你到底知道什么?”年轻男子逼问,“你不告诉我,我偏要离开这河,走进那林子里去!”


 


 


 


索尔沉吟作答:“孩童时,你是阿斯加德唯一的王子,


 


父亲拉住你的手,母亲也拉住你的手,


 


阿斯加德喜爱你,你不曾离开过阿斯加德。


 


少年时,父亲对你说:你生而为王,


 


你向百姓伸出手,百姓便亲吻你的手,


 


阿斯加德信任你,你不曾离开过阿斯加德。


 


青年时,你出震继离,


 


你向前方伸出手,战士便成为你的手,


 


阿斯加德尊崇你,你不曾离开过阿斯加德。”


 


年轻男子先是不为所动,继而皱起眉头,接着紧闭嘴唇。


 


“这不对,”他想,“一切都很完美,可我为什么并不高兴?”


 


年轻男子问道:“这里是阿斯加德?”


 


“这里不是阿斯加德。”索尔的声音因为哀伤而低沉,“你为了你的百姓来到这里,明天我就能送你回去。”


 


“回去?”年轻男子有些恍神,“回到哪里去?”


 


索尔答道:“回阿斯加德,你的国。”


 


“哦,是了,”年轻男子有些迟疑,“我的父母一定会乐意见到我……”


 


索尔突然失去言语。


 


“他们已经不在了,是不是?”年轻男子注意到他的反应。


 


他终于意识到这一切奇怪在什么地方。


 


年轻男子突然问道:“什么人爱着我?”


 


索尔猝不及防,便答道:“你的百姓爱着你。”


 


“那是尊崇不是爱。”年轻男子打断他,又问一遍:“什么人爱着我?”


 


未等索尔回答,他又咄咄逼人地问他:“什么人爱着我?我爱着什么人?


 


什么人恨着我?我恨着什么人?


 


如果没有人恨着我爱着我,我如何知道我确实存在?


 


如果我没有恨着什么人爱着什么人,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他一找到漏洞,便不遗余力。


 


狂风骤雨卷着无数利刃,反而先割伤了自己。


 


颤抖又哽咽,好像被突然的寒冷冻坏了喉咙;


 


愤怒又无助,好像平白受了这世界莫大的背叛。


 


索尔无法回答其中任何一个问题。


 


洛基每痛一次,索尔便跟着痛一次。


 


他恐慌他就这样碎掉,烧光,便上前去托住他的后颈。


 


那颤栗随着他的手掌传到他的心脏,于是当他张开嘴喉咙也被堵住。


 


洛基浑身一震。


 


“这个动作非常熟悉,”他的眼泪冻结在眼眶里,抬起眼睛问他,“你到底是谁?”


 


索尔又答不上来。


 


“我不想知道发生过什么!


 


只是告诉我:谁为我的离开流泪?谁在期待我回去?


 


我在谁的生命里?我对谁重要?”


 


他抓住兄长的盔甲,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的稻草,


 


他的牙齿和舌头被黏在一起,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喊叫,


 


他正在凋零,正在溶解,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坍塌。


 


“别的事情我都不在乎!


 


我只想知道:我是不是孤身一人在这世上?”


 


“你不是!我的兄弟。”


 


索尔大声打断他,用被割裂的心为他衰败的防线建起新的牢不可摧的围墙。


 


他无法再珍重他为他辛苦找回的那片天空和海洋,自此延伸到九界的河水冲出源头。


 


“你不是一个人,我们两个都不是。”


 


他试图支撑他的坍塌,可他本身也在坍塌,


 


他试图制止他的溶解,可他本身也在溶解。


 


他把他的脖颈紧紧搂到肩头,吐出那些光脚从沸油烈火上走过来的字句:


 


“你就是我的生命,你对我重于一切,


 


你离开的那一刻我便也死了,你回来的可能才使我仍在呼吸。”


 


洛基的身体好像被闪电击中般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嚎啕大哭,


 


所有的喊叫终于从喉咙的囚牢里自由,肺里所有的空气逃出他的身体,


 


他本身的存在却没有随之消散,终究停留在了他的怀里。


 


直到星与月西沉,他才安宁地垂下脑袋,变回那条鲑鱼。


 


 


 


 


 


 


 


第五天,洛基终于找回了全部的一千五百年。


 


“你是谁?红披风的陌生人,你和这里的景物都不一样,


 


在这阴暗之地你衣着光鲜,却并不显得突兀,


 


好像你很熟悉这地方,这地方却一直记不住你,


 


好像你已在这河边很久,鲑鱼却总是健忘。”


 


索尔思忖答道:“我是你的兄长,也是你的士兵;


 


你是我的兄弟,也是我的君王。


 


我并不阻碍你,也不离开你;我来带你回家去。”


 


洛基一愣,不满道:“这叫什么道理?


 


凭什么我哥哥能做士兵,我却只能做君王?


 


这叫什么公平?


 


我哥哥要做士兵,我便也要做士兵;


 


我哥哥不做君王,我便也不做君王!”


 


索尔惊而发笑:“那阿斯加德便没有王了。”


 


“闭嘴,手下小卒!”洛基冷哼着转身,“你的王决定不走了!就在这扎根了!”


 


索尔去拉他的手臂:“好了弟弟别闹了,我们回家吧。”


 


洛基耍脾气抽走了手:“一个士兵没有立场告诉他的王该做什么!”


 


索尔只好退让道:“我道歉,我承认我没有想清楚,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


 


洛基便气呼呼看向他:“那你再说说:你是我的什么人?我是你的什么人?”


 


索尔笑答:“我是你哥哥,也是你的君王;


 


你是我弟弟,也是我的君王。


 


现在一位君王与另一位君王商量:我们回家去,好吗?”


 


洛基绷不住要笑,赶紧故作高傲地提高声音:“你别高兴得太早!我还生着你的气呢!”


 


 


 


索尔拉住他的手,他便也拉住索尔的手。


 


索尔犹豫问道:“你不想知道其他的事?”


 


洛基摇头道:“那有什么重要?


 


一切都使我满意,什么也改变不了。”


 


 


 


巨犬突然从铁树林里跳出来:“好啊,你这不死不活的小东西,竟敢骗我!”


 


洛基不解道:“你说谁不死不活?谁骗了你?”


 


巨犬道:“省省你的花言巧语!我看不见你兄长身上的东西吗?


 


我不去找你麻烦,你却自己送上门来!


 


奥尔老格自有永生津:死亡就是死亡,生命才是生命。


 


入了海拉之门的灵魂,就不能再回去。


 


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我这就撕开你的肚皮,用我的獠牙!”


 


索尔醒悟事情真相,暗自自责迟钝。


 


多天真的想法!失去的东西会自己送回面前,做出选择不用付出代价?


 


“洛基,快走!”


 


索尔抡起起斧头砍,但丝毫不能伤它。


 


巨犬哈哈大笑:“奥尔老格自有永生津:死亡不可有生命,死亡也不可再死亡。


 


我本没有生命,生之国的武器杀不死我。


 


阿萨神,你的记性比鲑鱼还要差。”


 


它一说完,却轰然倒地。


 


血液瞬间浸透了铁树林的土壤,染红了见证始末的吉欧尔河。


 


“你胆敢叫我先走?”


 


洛基割开巨犬的脖颈,踢开它的头颅走来。


 


他掷那沾血的铁树枝犹如掷匕首,入木三分在索尔脖颈的方寸之间。


 


“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我不需要你的牺牲,我也可以为你牺牲?


 


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你不需要保护我,我也可以保护你?


 


你真的明白我要的是什么‘公平’?


 


哥哥,你告诉我:你是相信我站在你的王座背后,还是相信我坐在你的王座旁边?


 


怎么样你才能理解,这段关系并不只有你片面的奉献,我对你的爱并不比你对我的浅些?”


 


洛基正要把另一截铁树枝也扎进索尔颈边的铁树干里,索尔却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理解,从那掷物不再穿透虚像就理解,


 


从你选择回到我的身边就理解,从你放弃我给你的自由就理解。


 


我曾盲目;如今得见。


 


正是因为理解,我才叫你先走,


 


因为我相信:只要我们两人中有一个活着,就一定能把另一个找回来。”


 


洛基怔住因而松开手,良久才摇头笑道:


 


“我总是以为只有我才洞悉一切,从未想到你也有开窍的一天。”


 


 


 


兄弟乘船来到对岸,那守桥的枯骨莫德古德却正站在那里等他们。


 


洛基问:“你也要来阻拦吗?”


 


枯骨答:“阿萨神要回到生者的世界,我便把他的神力还给他。”


 


久违的温度回顾他的百骸,恩赐的光明重临他的双眼。


 


他的灵魂停止腐烂,他的心灵消除重负。


 


索尔问:“你要帮我们?”


 


枯骨道:“阿萨神要离开亡者的世界,还有三个条件。”


 


洛基又到腰后摸铁树枝,笑嘻嘻回答他:“好呀,说来听听。”


 


索尔却偷偷按住他的手:“请你说吧。”


 


枯骨道:“第一个条件,就是阿萨神要赔偿河上的桥。


 


河上没有了水晶桥,河里也没有了引渡人,亡灵便过不来。”


 


索尔问:“要到哪里去找桥呢?”


 


枯骨道:“这桥原是一座镀金的水晶桥,用一根头发吊住。


 


那头发虽是死的东西,仍能如活物般自然生长;虽是活的东西,却在死的世界诞生。


 


因它既是死的也是活的,才可沟通生死两岸。”


 


洛基笑道:“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我正既是活的东西,也是死的东西。


 


要放走我哥哥,你便要拿我做桥吗?”


 


说着洛基便把铁树枝拿出来。


 


索尔吓了一跳:“洛基,不!”


 


“先前说过的话你都忘啦?”


 


洛基却已抢先一步地把那铁树枝从后颈处割过。


 


然而落到地上的只有一把头发。


 


“我哪有你那么傻?”洛基笑他,“既是欠他一根头发,我便还他一把头发。”


 


索尔这才松了口气。


 


洛基道:“我既是死的也是活的,我的头发便也既是死的也是活的。


 


这段头发在死的世界诞生,又如活物般自然生长,便用它做你的桥吧!”


 


说着便把那把黑色长发扔到河上,变作一座玉石的桥。


 


枯骨又道:“第二个条件,阿萨神需要赔偿守门人。


 


血斑巨犬加尔姆已被杀死,阿萨神便要守好海拉之门。”


 


索尔问:“我明白你的意思:只要把门看好,你便放我弟弟回去吗?”


 


这回洛基吓了一跳:“哥哥,你对我保证过什么来着?”


 


“每一句话我都记着。”


 


索尔回到铁木船上。


 


然后把金山羊牵下来。


 


“我也没有那么傻啊。”索尔笑道,“既是欠他一只狗,我便还他一只羊。”


 


洛基翻了个白眼。


 


索尔道:“你还有什么条件,继续说吧!”


 


枯骨道:“奥尔老格自有永生津:死亡就是死亡,生命才是生命。


 


入了海拉之门的灵魂,就不能再回去。


 


他的脚曾被斯利德河流淌的尖刀割破,他的血肉已属于冥界九河。”


 


洛基问:“你要反悔吗?”


 


枯骨道:“为了那根断裂的头发,为了那三百七十枚硬币,


 


为了斯利德河里的窗帘,为了吉欧尔河里的血,


 


我可以给你们一次机会,也只能给你们一次机会。


 


你们现在就离开这里,沿着崎岖的山路往上走,


 


星与月西沉之前见到生的光,你们便可重获自由。


 


但你们必须记住一件事:你的兄弟必须走在你前面,并且无论如何都不能回头!


 


只要他往回看一眼,海拉之门会立刻伸出手,把你兄弟的灵魂抓回斯利德河。


 


你们便再见不能相见,永远失去对方。”


 


洛基笑道:“这有什么难呢?我答应你了。”


 


索尔看了看他的脸,没有附和,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洛基在前,索尔在后,兄弟俩努力走向上面的世界。


 


走了一段路,洛基笑起来,索尔询问原因。


 


“我想起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情,想起我们同在万年花园玩耍。”


 


索尔回以笑声,心情却沉重:洛基开始慢慢找回自己的记忆。


 


一旦他情绪激动转身对峙,他便会永远失去他的兄弟。


 


洛基道:“我想起我把你变成一只青蛙。”


 


索尔笑道:“那可真是一只丑陋的青蛙。”


 


洛基又道:“我还想起我把自己变成一条蛇。”


 


索尔又叹道:“那可真是一条美丽的小蛇。”


 


 


又走了一段,洛基停了停,语气不再含笑。


 


“那些神明都不喜欢我,是不是?”


 


索尔道:“因为你总喜欢恶作剧;而那些阿萨神总是自诩耿直,却不提你聪明头脑为他们带来的好处。”


 


 


又走了一段,洛基站在原地。


 


“为什么我不能拿姆乔尔尼尔?”他问得很急,“为什么我不能继承王位?”


 


“不要回头!”索尔赶紧提醒他。“那是父亲的错误,不是你的错误。


 


父亲把所有儿女当成棋子,从未给你应得的承认。


 


你是最有才华的法师,你有王的智慧,王的胆识,假以时日还会有王的仁慈。”


 


洛基沉浸于回想,不再与他交谈。


 


 


走到山腰,洛基的身形一震,看向自己的手臂。


 


“难怪,难怪,”他的声音近乎嘶哑,又要回头,“我是冰霜巨人之子?是晚安故事里家长用来吓孩子听话的怪物?”


 


“不要回头,洛基。”索尔说,“你是谁并不由你的出生决定,而是由你做了什么决定。”


 


回忆涌来,洛基不断地哆嗦起来,笑声寒冷刺骨。


 


“我做了什么?是我放进冰霜巨人,是我让你无家可归;


 


我做了什么?是我试图毁灭约顿海姆,是我试图征服中庭;


 


我做了什么?是我流放了父亲,是我害死了母亲!”


 


索尔打断他:“而每到真正的毁灭到临,你总是站在我们身边,


 


面对劳菲亦然,面对海拉亦然,面对萨诺斯亦然;你不是怪物!


 


神和人本性皆非大善大恶;纵使命运对你这样不公,你仍对命运回馈了最大限度的善良。


 


你不是怪物:每每假死后变成鲑鱼回到吉欧尔河,全不是因为自己。你不是怪物。


 


你属于阿萨神族,你是阿斯加德的王子,你是奥丁之子,你是我的兄弟。”


 


洛基恨道:“你是谁来承认我?拥有一切自然心地善良,尽说这些来怜悯我!”


 


他猛把那铁树枝扎进山壁,几乎转过身来。


 


“我要出去干什么?不过是为你的德行衬托,你何尝为我考虑过?”


 


索尔道:“这些话不必我说给你听,只有你才能向你证明。”


 


他用神力对那斧头说:“我以阿萨诸先神的名祝福:配得上的人便能拿得起这斧子。”


 


便把那斧子掷到洛基前面。


 


洛基怔了怔。


 


星与月越来越黯淡。


 


索尔催促他:“把这斧头拿起来!”


 


洛基看着那斧头,呼吸逐渐冷静凝聚,


 


他的手颤抖而迟疑,就像很久以前在中庭把手伸向锤柄。


 


稍微发力,斧头纹丝不动。


 


他突然泄了气,呼吸四下窜逃,视线奔向四面八方,


 


他害怕去确认,便要松手:“我不……”


 


“拿起来!”索尔又鼓励他,“你很久都没有试过。”


 


他的声音像坚定的船锚拉住了他颠簸的手腕。


 


洛基重重地吸了口气,肩头一提。


 


一声嗡鸣,斧头便被拿了起来。


 


惊讶、困惑和慌乱一瞬间冲溃了随记忆继承的无名怒火。


 


他看着自己蓝色花纹遍布的手腕,又看着那被祝福的国王的武器,那鲜明的对比互不褪色。


 


狂跳的心脏逐渐恢复沉着冷静,迟来的慰藉溶和消解了旧伤的苦涩。


 


是何来那早已无意义的执念便释然,他轻笑出声却似叹息:


 


“你就这么相信我?如果我没有举起来,我肯定会失去冷静回头的。”


 


“我知道你值得。”索尔道,“你要是愿意,你可以留着。”


 


洛基笑起来,再没有往日的讽刺和野心。


 


“谁稀罕你的锤子斧头呀?


 


品味从来没长进,一点也不优雅,那么难看。”


 


他把斧头扔回地上继续往上走,好像欣赏完一颗蒲公英种子便松手。


 


索尔只好把斧头捡起来,跟在他身后。


 


洛基道:“你知道吗?我之前没有说错:这些事无关紧要。


 


有时候遗忘比记忆更能铭记关键,沉睡比清醒更能清晰本相。


 


你知道吗?解开我心结的并不是锤子上的祝福,我早知道这是父亲的一个陷阱题。


 


父亲是否承认我不重要,阿萨诸先神是否承认我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相信我值得:你相信我的能力,你相信我是阿萨神,


 


你相信我不是过错之人,你相信我与你完全平等。


 


你的信任发自本心,不假思索,从未动摇,我便明白你对我说的那些并不是出于宽恕或同情。


 


正是这信念,让我的怒火冷静,让我的眼神清醒,让我的脚步前行。”


 


 


 


 


 


 


他们离上面的世界越来越近,星与月悬之一线。


 


洛基突然捂住了自己的脖颈:“我死了,是不是?”


 


索尔知道他终于想起来最后的事,心中伤痛,不能发话。


 


“你在我后面吗?”洛基越来越怀疑这一切,“哥哥,我想回头看看你。”


 


索尔道:“我在这儿!不要回头。”


 


洛基害怕道:“你在说话吗?还是我在做梦?


 


枯骨是不是骗了我?我是否仍在斯利德河里?


 


你真的来找我了吗?还是你已抛弃了我?


 


哥哥,我想回头看看你。”


 


索尔道:“我在这儿,洛基!我就在你的背后。


 


我永远为你在这里,你不用担心我会离开。


 


用你的心去想,你就会明白。


 


不要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不要回头!”


 


洛基恐慌道:“你在说话吗?还是我在做梦?


 


我是否已在海拉之门里?这是不是萨诺斯的幻境?


 


你真的需要我吗?还是你已放了下我?


 


哥哥,我想回头看看你。”


 


索尔道:“我在这儿,洛基!我就在你的背后。


 


我永远为你在这里,你不用担心我会离开。


 


如果你每天都忘记一次,我就每天都说给你听:


 


我在乎你,洛基。我爱你,我的兄弟。


 


正因为如此,我下冥界找你;正因为如此,我发誓把你带出这里。


 


我这辈子做过无数错事,唯一没错的就是来找你;


 


我这辈子有很多事没有做到,唯一做到的就是找到你。


 


不要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不要回头!


 


你要相信:还有无数个一千五百年在我们前面,还有无数个千场战役等我们打赢。


 


你听:生的光正照耀大地,蝴蝶正在群芳中嬉戏。


 


等阳光再次照在我们两个身上,再没有什么能使我们分离。


 


离开这地下的世界,你就能看见我,我会告诉你我爱你;


 


到了那上面的世界,你就能拉住我的手,我会抱着你。


 


你要相信:时间对神明毫无意义,死亡不过是九界的一个居所。


 


无论多少次你离开我,我都会再找到你;


 


无论你多少次忘记我,我总会再让你想起来。


 


你要相信: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我们并不独立存在,故而不会真正分开:


 


你死了我一定能找到你,我死了你也一定能把我带回来。


 


不要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不要回头!”


 


 


 


 


 


洛基突然想起了他死后发生过的一切:


 


他想起三百七十七次星与月升起,想起河边七天的呼唤;


 


他想起他咬索尔的三百七十口:


 


三百七十天的引渡,三百七十次讲述,三百七十枚硬币;


 


他想起水面折射下索尔站在船头的样子,想起那巨型锥鸟飞来时渗入河里的血;


 


他想起自己五次询问索尔的身份,想起索尔的五次回答,


 


五次拥抱,五次眼泪,五次保证,五次倾诉衷肠。


 


 


 


 


 


 


他用尽全部的力量向前走。


 


于是他看见火焰,或相似闪电:那是不远处的光泉,宛若金子生在天上。


 


 


星与月从铁树枝头抖落之际,生的光重新接掌了他们世界的光明。


 


永恒的太阳以亘古不变的热情照耀大地,大地回馈的光芒千变万化。


 


洛基发软的膝盖在阳光中摔倒,皮肤上的蓝色逐渐褪去,


 


索尔也支持不住在他面前跪下,颤抖的双手扶住他的肩膀。


 


洛基的红眼睛流下最后的眼泪,便变回绿色与他四目相对。


 


 


 


 


 


他久久望着他,视线突然陌生,挣脱了他的怀抱。


 


“你是谁,陌生人?”


 


索尔的心先是一坠,继而又放松。无论如何,他已回到了他的身边。


 


“我是你的兄长。”


 


于是索尔又一次答道,


 


“我向你保证过:如果你每天都忘记一次,我就每天都说给你听。”


 


他先是用绿眼睛不信任地盯着他,终忍不住扑哧一笑,眼里的迷茫一扫而空:


 


“我当时怎么会质疑你呢?只有我哥哥才会这么傻啊。”


 


索尔便也发笑。


 


 


正午的树林浅吟低唱,一丝微风拂过面颊。


 


他拉住他的手,歪过脑袋问他:“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呀?”


 


他便抱住他,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他如约对他再说一遍,不是第一遍,也不是最后一遍。


 


“我爱你,洛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