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FTER for ipad —— 让兴趣,更有趣

点击下载 关闭
哈哈哈. 哈哈哈. 的喜欢 hahaha94530.lofter.com
花椒一酒壶

初长成(十二)①

【写在前边的话:又出现了,并不是食言。那天整理文档的时候发现有一章存稿放在那里被我忘了,一直没发出来。纠结了两天还是下了决心,因为这一章涉及到一个新的人物和一个重要的故事发展(下一更出现)。保守估计一周两更,尽快把这章更完然后消失。另外,更这一章也是对一些抨击我因为属地就退圈的声音的有力反击,狗头.jpg,证明我不只是因为属地,更多是因为三次真的有重要事情。】

【书归正传,这章个人认为还挺有意思的,有糖无虐,请放心食用。】

  

(十二)2015—2022 ①

  国庆之后下了几场大雨,A市的天气终于凉爽下来。

  秋高气爽,人也耳清目明。

  温景铄伸着个脑袋从门缝里扫...

【写在前边的话:又出现了,并不是食言。那天整理文档的时候发现有一章存稿放在那里被我忘了,一直没发出来。纠结了两天还是下了决心,因为这一章涉及到一个新的人物和一个重要的故事发展(下一更出现)。保守估计一周两更,尽快把这章更完然后消失。另外,更这一章也是对一些抨击我因为属地就退圈的声音的有力反击,狗头.jpg,证明我不只是因为属地,更多是因为三次真的有重要事情。】

【书归正传,这章个人认为还挺有意思的,有糖无虐,请放心食用。】

  

(十二)2015—2022 ①

  国庆之后下了几场大雨,A市的天气终于凉爽下来。

  秋高气爽,人也耳清目明。

  温景铄伸着个脑袋从门缝里扫视一圈,然后蹦蹦跳跳地进了办公室。

  “老师没过来?”他问。

  “怎么可能。”把着门口那张桌子的研一新生余峰盯着电脑屏幕接话,愁眉苦脸,“今天收假第一天,老师那个敬业程度怎么可能不来…开会去了。”

  温景铄就笑,熟门熟路走进旁边的系主任办公室,扫地擦桌子洗茶杯烧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洗了手又走回来,甩着手上的水珠,“知足吧。这不已经大发善心给足了七天假么?要什么自行车。”

  余峰吊着个死人脸,没有感情地捧场:“哇哦。”

  温景铄扫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安静了没多大会儿,温景铄忽然想起他今天着急忙慌跑来的目的,抬头问:“诶…老师在群里说今天组会汇报,那他开会是不是就不来了?”

  余峰终于看了他幼稚的大师兄一眼,站起来,把脊背挺直,在屋里慢慢转悠着,从动作神态到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我去开个会。记得今天有组会,都准时到,高老师今天来,别想混过去。回头高老师要是跟我批评了谁…可不是一两篇报告能解决的事。”

  模仿完,他一下子颓回去,“师爷爷亲自莅临指导,老师来不来的重要吗?”

  温景铄却挑了挑眉。

  他心里自然有自己的计较,如果来开组会的是师爷高安而不是师叔齐时琛,那么就只剩一种可能——老师去参加的这个会并不需要多长时间,组会前他赶得回来。

  这么想着,他情不自禁地摸出手机,高傲地睥睨安静躺在黑名单里一个星期的他老师,瘪了瘪嘴,动动手指放出黑名单。

  朕的气消了,原谅你了。

  正当他自己在心里演戏的时候,桌子上的打印机突然被人一拍。

  啪。

  温景铄吓得一个哆嗦,差点儿以为他老师回来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脸色苍白地抬起头,对上他小师妹的眼神。

  长长吐出一口气,“干什么!吓人呼啦的。”

  小姑娘抱着肩,示意他看那头满脸羞涩纯情的男生。

  温景铄看过去,又吓一跳,“郭城魔怔了?”

  “看上一个大二学妹,校舞蹈团的,听说今天早上学妹约他周末去看一个舞蹈演出,就成这样了。”

  “那有什么。”温景铄向后一仰,朝着那只羞涩的蘑菇打了个响指,“郭儿,加把劲儿,好好表现!”

  蘑菇脸都红了,羞羞答答的仿佛大姑娘上轿,“那我也不会跳舞,也不懂那些艺术…”

  “怕什么,我教你!跳舞有什么难的,探戈知道伐?”温景铄站起来,理了理衣服,起了个势亲自给他示范,“看着啊,挺胸收腹,把腿儿存起来。”

  其余人:?

  温景铄目不斜视抬头挺胸,在空地上一边起舞一边传授秘诀:“探戈就是趟啊趟着走,三步一蹿两啊两回头!”

  屋子里其他人仿佛都被他的舞姿征服了,目瞪口呆地坐着。温景铄保持着姿势,骄傲得宛如一只孔雀。

  “看见了吧?”

  背后响起掌声,温景铄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正要收势拉着他师弟一起学跳舞,就听见伴随着掌声一句不咸不淡的夸赞——“正步踢得不错。”

  温景铄一呆,这才发现目瞪口呆的其他人都是一副看戏的神情,下意识地朝着方才“两啊两回头”的相反方向又回了个头。

  几乎掀房顶的哈哈哈声中,蒙简逆着光站在门口,笔直挺拔。

隰有榆杨

院生(第十七章 送归 2)

  晌午过后,入了册的院生们已经在对局室准备下午的对局,一向安静的屋子今日沸声盈天,甚至有个别教授也加入了讨论的行列。


  顾青恂和祁修还在回来的路上,但他们的棋谱已经先到一步,在几间对局室中传览。若是平日,两份棋谱的价值几乎均等,但今日明显有一份更受欢迎,因为他们都想要一睹倒贴二子还豪取胜果的棋局。就连傅辞在去对局室的路上,都会时不时看到教授们抱拳,叹佩他教徒有方。


  傅辞是黑着脸进的门。


  顾青恂其实知道他在做什么,昨日的话他听进去了,但没办法照做。他的确昨晚可以去先行告别,但这种感觉总归与所有人一起是不同的。他经历过最默默无闻的两年,人群中孤寂无援,只有他一个人...


  晌午过后,入了册的院生们已经在对局室准备下午的对局,一向安静的屋子今日沸声盈天,甚至有个别教授也加入了讨论的行列。


  顾青恂和祁修还在回来的路上,但他们的棋谱已经先到一步,在几间对局室中传览。若是平日,两份棋谱的价值几乎均等,但今日明显有一份更受欢迎,因为他们都想要一睹倒贴二子还豪取胜果的棋局。就连傅辞在去对局室的路上,都会时不时看到教授们抱拳,叹佩他教徒有方。


  傅辞是黑着脸进的门。


  顾青恂其实知道他在做什么,昨日的话他听进去了,但没办法照做。他的确昨晚可以去先行告别,但这种感觉总归与所有人一起是不同的。他经历过最默默无闻的两年,人群中孤寂无援,只有他一个人。那时他口口声声说着习惯了,但最渴望的,还是能得到认同,拥有归属感。


  是林子枫为他牵线,从中斡旋,把孤僻少话的自己带到了大家面前。他始终记得藏书阁失火后没有一个人将他与祁修供出来;记得他在搬出宿馆的那天,口袋里溢出来再也塞不下的小食糕点;更记得自己处在流言风暴的中心时,他们关切的眼神,和林子枫的好心告诫。


  这样的认同与归属好不容易拥有,分别却在眼前。他只想珍惜为数不多的能与大家在一起的机会,仅此而已。所以他随意捏了理由,请阿硕为他多备了一辆马车,祁修准时出发,他随后才走。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甚至能想象到师父一旦知道会是怎样的震怒。从前他总是心存侥幸,寄希望于不要被发现,但现在他却将后果想得很明白,坦坦然然去做了。


  不过想得清楚后果,不代表他不惧怕责罚。原本计划好要踩着超时判负的点儿入场,但第二日每一个节点都被他一缩再缩,最终只迟了一刻。而且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多贴了两子,竟然还赢了。


  走出棋馆的那一刻他松了口气,他没有让对手等太久,而且还赢了棋,这在师父面前应该有将功补过的机会了。


  他这么安慰自己,跟在祁修身后进了对局室,然后就被拦住了。


  傅辞时常会来指点入册院生的对局,几间屋子来回走动,也随时答疑解惑。今日没有时彦的课,顾青恂猜到自己多半会和傅辞在对局室相遇,但他还是没有想到,自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拦在门口,而拦他的那个人,手里还拿着一支竹制的教棍。


  这教棍本是大盘讲解时用来指示的,食指粗细,偶尔也会用来惩治调皮的院生。此时这竹棍在傅辞手里,顾青恂心头一紧。


  “师父。”


  对局室鸦雀无声。


  “早上迟了多久?”傅辞声音不大,但在针落可闻的寂静中还是显得异常清晰。


  师父会在这时候发难,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顾青恂迅速看了一眼下面坐着的人,心跳得砰砰快,“不,不到一刻。”


  傅辞淡淡看着他,没有犹豫,“手伸出来。”


  顾青恂蓦地睁大了眼睛,看向傅辞是一脸的不可置信。傅辞在棋上对他严厉,但却从没有在外人面前打过他,就算是院子里只有阿硕,受罚时也会关起门来,不叫任何人瞧见他的狼狈。


  他变劣势为优,整个棋院的人都在称赞那盘棋,而师父却只揪着他迟到不放,当着这么多院生的面,说要打他的手。


  “师父……”他微微仰头,满脸慌张,想要乞怜的话堵在嘴边,当着这么多人面,一句都说不出口。


  然而他对上的那双眸光极为冷淡,傅辞扫了一眼他绞紧衣角的手,也不再多说,就这么不温不火地等着。


  他不是没被当众打过手心,但那已经是刚入棋院的事了,那时候不觉得疼,只是很丢人。自从做了傅辞的徒弟,这些年便再没有被这样打过,最多最多,是在师父的课上被拎到后面去站着。


  空气仿佛胶着黏滞了,落子的频率都变得拖延而缓慢,一双双眼睛盯着站立的二人,连呼吸都十分小心。顾青恂后背早就湿透,鼻孔喷着热气,急促而慌乱。不论眼前还是身侧的视线皆令他有如针刺,他现在宁可回去关着门挨鞭子,也不想在这里接受所有人的审视。


  每多拖延一分,他的绝望便多长一分,傅辞的气场将他牢牢裹住,平静地一点点收紧,最终动弹不得。


  他永远拗不过师父。


  汗涔涔的右手终于在傅辞面前摊开,连指尖都是凉的。傅辞没打算拽着他的手,只是将竹棍贴上去,提醒道:“伸直。”


  竹棍下的手掌微微颤抖,顾青恂绷直了些,便眼睁睁看着它砸了下来,手掌猛地一沉。


  竹棍与戒尺有异,兜不住风声,但那风声又与藤条的尖利不同,显得更为沉重。这根教棍一次次将手心打落,下面一众院生听得胆战心惊,顾青恂更是忍得难受。他死死咬着牙,硬拔着身子,将矮下来一块的手掌再次抬平,迎接下一记责打。


  这样的力度让他感觉到师父是打定主意要罚他,巴掌大的地方,竹棍落下的红痕道道重叠,受力最重的掌根肉垫很快肿出青乌,连带着往前起了一片鲜红。


  十下,整整十下他一声没吭,抖着半只手臂从头扛到尾。手心已经被抽肿了,哪怕是微微蜷曲,都要带来青肿挤压的疼。他不好意思去揉,只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僵硬地垂在身侧。


  顾青恂眼圈红红的,水光泛滥,又生生被压了下去。他的想法很简单,就算咬断牙齿,也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出来,不能让大家看到他缩腰抱着手心缓不过来的窘态。


  傅辞打完他,似乎是一眼都不想多看,手里的竹棍收也没收,回手虚点着清洗完放在竹篮里,还未来得及分装入棋盒的黑白子。


  “看到那边的棋子了吗?”


  顾青恂红着眼睛看过去,两张方桌被拼成一个长条,几只竹篮和几十个棋盒整整齐齐摆在那里。棋子定期清洗,他们一般每人负责一套,在对局结束的时候自己去更换。


  “今日的棋你不用再下了,去那边数子装填。轻拿轻放,不要影响别人。”


  纵是万般委屈,他也只能照做。黑子181颗,白子180颗,对局室十二张桌子,共二十四盒。换作平日,这二十四盒数完也就半个时辰多一点,但顾青恂心里难受,右手还肿着,不仅动作延缓,计数也时常出错。


  棋子归入盒中,相碰必有声响,他已经尽量小心轻放了,然而傅辞还是斥他动静太大。本就是难过得透不过气,傅辞这么一说,他简直要掉下泪来,攥了满把的手一抖,还没来得及数的棋子撒了一地,跳的到处都是。


    ——————————————

  小顾仍然委屈巴巴……这种感觉就像高三或大四拍毕业照,全班只有你一个人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到场一样遗憾。小顾不想让自己遗憾,就只能让傅辞遗憾了。

  以前的杨杨:傅辞不会当着外人的面打小顾的!

  现在的杨杨:偶尔也有例外,可以理解嘛~


米酒蛋泥

《杠杆》9

季杭不愠不火,径自道,“如果我是那位患者,在当时情境下,你会让周以宸动手给我置管吗?”


答案不言而喻。


他怎么可能让周以宸那个小混蛋在季杭身上做任何操作?季杭偶尔生个小毛病,安寄远都要把护士长折腾出来亲自给季杭打针,那可是亲儿子都没有的待遇。


然而,安寄远不喜欢季杭这么假设。非常不喜欢。


“我不知道。”他咬牙愤愤,不顾后果。






先去那里,再回这里,再点彩蛋。





季杭不愠不火,径自道,“如果我是那位患者,在当时情境下,你会让周以宸动手给我置管吗?”


答案不言而喻。


他怎么可能让周以宸那个小混蛋在季杭身上做任何操作?季杭偶尔生个小毛病,安寄远都要把护士长折腾出来亲自给季杭打针,那可是亲儿子都没有的待遇。


然而,安寄远不喜欢季杭这么假设。非常不喜欢。


“我不知道。”他咬牙愤愤,不顾后果。

















先去那里,再回这里,再点彩蛋。





花椒一酒壶

初长成(十二)④

(十二)2015-2022 ④

  匆匆和老师分别,蒙简又去忙了些别的事务,等回了办公室推开门就看见屋子正当中戳着一个温景铄。

  蒙简心里冷笑,理也不理他,径直坐到办公桌后边拿起电话布置工作。

  自从上一任系主任退休之后,他的工作变得愈发繁忙,常常一钻进去就是大半天,连喝水都不记得,为此高安揪着他斥了好几次,他次次答应完了转头就忘,最后连高安都没了法子。

  等他终于从工作里抬起头,外边的天色都暗了,手边的茶水不知道换过几次,还是温热的。傻戳着的那个小崽子已经坐下了,捧着本书在读,呆呆的样子更像一头小鹿。

  蒙简轻轻斜了他一眼,径直起身进了隔壁的研究生工作间,绕上一圈......

(十二)2015-2022 ④

  匆匆和老师分别,蒙简又去忙了些别的事务,等回了办公室推开门就看见屋子正当中戳着一个温景铄。

  蒙简心里冷笑,理也不理他,径直坐到办公桌后边拿起电话布置工作。

  自从上一任系主任退休之后,他的工作变得愈发繁忙,常常一钻进去就是大半天,连喝水都不记得,为此高安揪着他斥了好几次,他次次答应完了转头就忘,最后连高安都没了法子。

  等他终于从工作里抬起头,外边的天色都暗了,手边的茶水不知道换过几次,还是温热的。傻戳着的那个小崽子已经坐下了,捧着本书在读,呆呆的样子更像一头小鹿。

  蒙简轻轻斜了他一眼,径直起身进了隔壁的研究生工作间,绕上一圈,今天汇报有问题的学生挨个询问指导,最后从柜子里抓了几袋青豆放到他们桌子上。

  “看着点儿天气,过会儿要下大雨,该走就走,别被雨拦住了。”

  照常嘱咐一句,看到几个学生明显松了一口气,蒙简无声地笑了笑——不用想便知道,他从来不在学生面前发脾气,今天两句重话就把这群小朋友吓到了。

  孩子是越来越难教了。

  再一次进了办公室,看到重新站起来的小兔崽子时,蒙简还是不免产生这样一种消极的想法。

  不想再忍下去。

  他走过去,抬腿就是一脚,“哪来的胆子!”

  温景铄被踹得往前扑两步,又立刻站回原地,毫不在意处境地道:“我冷静了,您冷静了吗?您要是够冷静,咱们是不是可以求同存异?”

  蒙简的怒火毫无保留地被拱出来,要不是一墙之隔的屋里还有一群人,他真的想就地抽死这小兔崽子。

  克制着脾气,冷笑,“求什么同?存什么异?”

  温景铄低头看了看老师的脸色,又抬头挺胸目视前方,字正腔圆地道:“我承认,再一次采取拉黑这种方法是我不对。但如同之前的每一次,我是想让我们都足够冷静足够客观,否则我每一次看到和您的对话框都出于礼节和敬畏地想要点进去跟您道歉,这并不利于我们交流。”

  蒙简不知道怎么会有人把任性妄为四个字说的这么清新脱俗,左右看了看,捡起一根报废了的扫把棍掂了掂——空心的金属,手感很轻。

  一手握着棍子点上温景铄的肩头,冷声道:“离我远点儿,站这么近我还得仰着脖子看你,给我治颈椎来了?”

  温景铄听话地退后两步。

  棍子撤回来,在手心里轻轻地敲,蒙简又问:“你跟别人也这样么?观点有分歧二话不说先拉黑人家,然后消失几天,最后突然出现问人家能不能求同存异——跟别人也这样?”

  温景铄紧着眉头,双手垂在身前搓衣角,乖巧又诚实地摇头:“不是。”

  一棍子直接甩到他身后,伴随着蒙简愤怒的声音:“就敢跟我这样!”

  闷闷的声响让温景铄一惊,下意识地往门口看去,确认门是关闭状态后转过身,低声道:“老师…无论如何,别在办公室可以吗?”

  蒙简握着棍子又在他肩头点了点,“我正经打你了吗?”

  “…没有。”

  一棍子又抽上去,“那你跟我废什么话!”

  温景铄:……

  没了主意,他默默转过身,双手搭在裤带扣上不知要不要解开。犹豫的时间身上又挨了两棍子。

  蒙简咬着牙道:“我不是在打你,用不着脱。”

  于是温景铄向前扶住桌案,主动低头弯腰撅起来等着。

  不管老师说什么,温景铄都觉得这就是在打他——因为他疼。

  又给他几下,蒙简收了手,“起来。”

  温景铄直起身,后退两步,乖巧地对上老师的目光。

  蒙简:“……你能不能离我远点儿?吃的什么能长一米九几。”

  “又不是我能控制的。”温景铄咕哝一句,索性屈膝跪下,“那您俯视我得了呗。”

  小东西手长脚长,跪下也人高马大的。蒙简瞪他一眼,问:“知错了?”

  温景铄如实回答:“不该拉黑您,不该让您生气。其他的不知道。”

  诚实得让蒙简无奈,叹了口气,手搭在小东西的头顶,轻轻搓了搓,“不知道错该怎么着啊?今天组会我说的那些不是跟你说的是么?”

  温景铄挑起眉头,仰视他的老师,面色倒还算严肃。他道:“我跟他们又不一样,我不是为新而新。”

  “五十步笑百步。”蒙简说道,看了看天色,轻轻拉一下他的手臂,“起来吧,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要下雨了。”

  温景铄随着老师的目光看外边垂悬的乌云,轻轻笑了笑,“那就去我家吧。”

花椒一酒壶

初长成(十一)④

(十一)荀翁黎 1957年 ④

  黎松则抽了抽鼻子,抬起胳膊用袖子蹭眼泪,又不吭声了。翁勤元在旁边看得实在着急——平日里也没见他这么不会看眼色,没看见老师已经没什么耐心了么!难不成真被赶出去就高兴了?

  “你赶紧说啊!”翁勤元焦急,自从幼时进了这个家门就再没有弯过的脊梁头一次折下来——他佝偻着半跪在黎松则身侧,揪着黎松则一条胳膊低声劝解:“老师都应了你了,只要你说实话就好。没有什么结果能比你扛着不说更严重,说不定…说不定只是你觉得事情大,其实挨两板子就过去了。快点儿说,说啊……”

  黎松则又抹眼泪,抬起眼睛看荀准阴沉的脸,声音抽抽噎噎断断续续的,“我说实话,您可......

(十一)荀翁黎 1957年 ④

  黎松则抽了抽鼻子,抬起胳膊用袖子蹭眼泪,又不吭声了。翁勤元在旁边看得实在着急——平日里也没见他这么不会看眼色,没看见老师已经没什么耐心了么!难不成真被赶出去就高兴了?

  “你赶紧说啊!”翁勤元焦急,自从幼时进了这个家门就再没有弯过的脊梁头一次折下来——他佝偻着半跪在黎松则身侧,揪着黎松则一条胳膊低声劝解:“老师都应了你了,只要你说实话就好。没有什么结果能比你扛着不说更严重,说不定…说不定只是你觉得事情大,其实挨两板子就过去了。快点儿说,说啊……”

  黎松则又抹眼泪,抬起眼睛看荀准阴沉的脸,声音抽抽噎噎断断续续的,“我说实话,您可以不赶我走吗?”

  “只要你乖乖说实话,就有余地。”荀准看他,忍着心疼,“说不说?”

  黎松则凝眉思索一会儿,抿了抿嘴,点头。

  “你俩,别跪了。整一晚上还没跪够?像什么样子。”荀准拖过来把椅子坐下,抬手,“起来说话。”

  翁勤元先爬起来缓了缓,又伸手把黎松则扶起来,知道他腿软,让他靠住自己借力站着。偷偷看了眼荀准,借着老师喝水的空档在黎松则耳边低语。

  “你老老实实说,天塌下来我陪你扛,你出不了这家门。”

  黎松则歪头看了他师兄一眼,哭红了的眼睛里又漫上一层水雾。

  翁勤元轻轻叹了口气,在老师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戳他师弟的腰催促。

  “我,出去…”黎松则咬了下嘴唇,闭着眼心一横,道:“我去项厂村了。”

  这话出来,荀准和翁勤元同时松了一口气。

  荀准连脸色都缓和了许多,又问:“怎么了?”

  第一句话说出口,剩下的也就不难解释。

  “一个多月前,我放学被一个人拦住了,他问我姓什么,在哪里长大。他说,”黎松则顿了顿,抬头瞄了老师一眼,“他说他是我表姨父。”

  荀准眉心一跳,朝他招手,“你过来。”

  黎松则下意识往前迈,腿一软差点儿扑到地上,最后几乎是翁勤元生把他抬过去的。

  “你们俩呀…”荀准一手一个按着坐下,摇头,“就是俩祖宗,也不知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

  黎松则满脑子都是自己那没交代完的事,低头搓着手,主动续上:“他说一见我就觉得是故人,因为我和我…爹,长得有九分像。他说,那年村子遭难,可巧儿他那天天没亮就上城里去买布,晚上住在朋友家里,第二天又听街上人说了这事,没敢回去。等他过了几天回了家,村里已经什么人都不剩了。”

  荀准听得心里刺刺的疼,抬手替他擦去流到腮边的眼泪,叹息道:“那年我路过的时候,没有一丝人气儿。要不是在你家门口被石头绊倒多留意了些,还真听不到你那小猫似的哭声。”

  黎松则想咧嘴笑一笑,但心事太重,终究是不大成功。

  “我去项厂村也不是为别的。他说了,我能安安稳稳长大读书,全是老师的恩德,让我跟在老师身边好好孝顺您。只是…没过多久,有一天晚上,我梦里见了两个人,也不知怎么,就觉得那是我亲爹妈。在梦里他们跟我说这么些年了,一直是无牌无位的孤魂野鬼,问我能不能回家去找找,看有什么东西给他们立个衣冠冢。”又一停顿,黎松则硬撑着椅子跌跌撞撞地跪在老师腿边,“我不是要拿我爹妈的事来招您烦,您这一天本来就多少事儿呢……我知道是老师一个人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的,我没断奶的那大半年时间里,每天都是您冒着风险把我送到别人家,说尽了好话,用牙缝里省下来的钱和粮食求人家喂我几口奶。我……”

  荀准早就心疼得湿了眼眶,看他又落下泪连句话都说不全哪里还顾得上别的,连忙伸手拽进怀里,还像小时候那样揉脑袋安慰。

  “不哭了,不哭了啊。不是都过来了么?何况我既选择把你抱回来自己养,便定然有养你的能力,哪有你想的那么艰难,没事了。”

  黎松则埋着头抽噎,低声道:“我没别的心思。我就是觉着,人都没了,还在乎梦不梦真不真的做什么。若是真有神灵鬼怪,我这么做了能让他们好过一些,也算谢他们给我这条命。我真没想别的,也不是要跟我那姨父去过着,更不是不念您的养育之恩,我都听您的,您…您别赶我走。”

  “怎么就觉得我会因为这个赶你呢。”荀准慨叹,“六合之外,存而不论。真真假假没那么重要,主要还是心里挂念,有所寄托。这些年我一直想给你父母立个牌位,但实在是不知道你父母名讳。小满,你该早告诉我的。”  

  黎松则照旧拿荀准肩膀上的布料蹭眼泪,擦完了也不起来,窝在老师肩头上问,“您真不赶我吗?”

  “怎么会为这个赶你呢。”荀准轻拍他的脊背,“我们小满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老师觉得欣慰。”

  黎松则浑身的劲儿在这一句话之后就卸了下来,半大的小伙子软软地在老师怀里趴着,任凭怎么拽也不下来。最后还是荀准没法,半拖半抱地把人搬到床上躺着,又撵羊一样把翁勤元同样赶上床。

  “折腾一夜不睡都不困么,先睡觉!”

  心里有了着落,黎松则又活过来了似的,伸着个脖子接话茬:“我们老实跪着来着,没折腾。”

  荀准狠狠瞪他一眼。

  又问:“你就纯是为这个事,不是韦先生说的那什么逆反期?”

  黎松则好奇:“什么叫逆反期?”

  翁勤元已经充分理解了这个词,当即淡声冷语的给他解释:“就是成心跟长辈反着来,让你往东你要往西,让你打狗你非得砸鸡。”

  “我疯了啊?”黎松则只是听着浑身就冒出一身冷汗,下意识否认一句,却看着老师和师兄都是一脸认真,瞬间慌了神。扶着床头想站起来又借不上力,急得不知该怎么办,只一个劲儿地冲着荀准重复:“我没有啊老师,我没有。”

  “没有就好,有也没事,都正常。”荀准又把他按回被子里,掖好了被角,“睡会儿吧祖宗,早饭都耽搁了。”

  “我,您…”黎松则实在紧张,支支吾吾半天,总算想起个办法来,撑起身子看老师:“您先打我一顿吧。”

  荀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到底是摇了摇头,没有动手。

  等黎松则一觉睡醒,床上就剩他一个人,膝盖上似乎是上了药,没有之前那么疼。老师捧着本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守着他。

  “老师…”他撑着床坐起来,往前蹭了蹭,靠上老师的胳膊,“您还生气吗?”

  荀准放下书,看了他两眼,往脑袋上狠狠一戳,“再敢半夜不回家你自己看着。”

  “不敢了。”黎松则往前,索性把老师的手臂抱在怀里,低头,“不敢让老师担心生气了,再敢有下次您直接打断我的腿。”

  荀准哼一声,“说的倒挺好,哪回不是板子还没上身就嚎得地动山摇的。”

  “再敢有下次绝对不嚎了,要不您就把我嘴堵上打。”

  荀准这回不说话了,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怀里的孩子。

  “还有这次,”黎松则从老师怀里挣出来,垂着头,脸颊通红,“您怎么打都行,我一句饶不敢讨。”

  荀准敛眉看他,越看越觉得欣慰。十五年前抱回来那么小一个奶娃娃,一天一天看着长大,到现在也高高大大的,又俊朗又端正,若是让亲生父母看到,不知道要有多开心。

  于是伸手摸了摸头发,“不打了,为着你父母的事,老师不生气。只不过…你师兄可是气的不轻,你刚睡着他就回屋睡了,说什么也不肯跟你躺一个床上,说是气得胸口疼——也不知多大岁数就能胸口疼。”

  黎松则头皮一紧,怯怯地看老师:“我哥又要打我啊?”

  “怎么又愿意叫哥了?”荀准戳着他脑袋取笑:“不是最近半年天天一口一个师兄叫着么?”

  “这…有什么区别?”黎松则眨眨眼,很有些茫然:“我叫师兄他也是我哥,叫哥他也是我师兄,亲兄弟还分这个么。”

  亲兄弟不分这个,但亲兄弟生气算账也是明着来的。

  黎松则拖着两条瘸腿蹭进翁勤元屋里,看到靠在床上同样拥有两条瘸腿的他师兄,心里的紧张更多了两分。

  “师兄。”

  翁勤元淡淡抬眼。

  “谢,谢谢你啊。你又帮我在老师面前说好话,又陪我受罚…”

  “受罚?”翁勤元一笑,坐起来问道:“那是老师罚的还是谁罚的?”

  “都不是…”

  “没人罚怎么能叫受罚?”

  黎松则都快哭了,大家都瘸着,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玩文字游戏。

  但他仍然记得老师那句“你师兄气的不轻”,也不敢把自己的小心思表露出来,从善如流地改口:“谢谢你陪我反省。”  

  翁勤元又冷哼。

  “老师说怎么发落?”

  “没发落…”黎松则战战兢兢,“老师说,他不生气,不打了。”

  “老师脾气好又宠你,但你也不能仗着家里人包容你就没个分寸。”

  黎松则低头,瘪着嘴称是。

  “还有啊,怕老师赶你也好,逆反期也好,我不管你因为什么,就这种让老师担心受怕到半夜的破事,一次都不能有。这不是凭着良心做出来的事,知道吗?”

  黎松则的头都快垂到胸口,声音也闷闷的,“知道,不敢了。”

  翁勤元斜了他一眼,扶着桌子站起来,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戒尺。

  “你看看我这屋里哪儿舒服,趴着吧。老师不发落是家长不跟咱们计较,我可实在没法看着你这么大了还不懂事把老师气成那样,三十板子,一下也轻不了。”

  黎松则狠狠打了个哆嗦,却也一个字没多说,掇过来个凳子解了衣服趴下。

  “现在又实诚了。”翁勤元拎着戒尺在他腰上戳了戳,“那床上不比硬凳子舒服么?你再受不住一不小心翻下来或是掉下来,你让我重来还是不重来?”

  黎松则咬了咬牙,闭上眼睛,“就这么打吧,掉下来就重来。”

  




【上一更评论区居然有人猜对了!惊!】

【久等了。。太忙了真的,实在没空写。】

【大长更做补偿,还有千字隐藏结局】

米酒蛋泥

《杠杆》6

  

将安泽哄睡,又掏出感动中国的耐心来,替自己那残疾弟弟收拾了房间。季杭从楼上下来准备回自己家,楼梯上就听见客厅里的电视嗡嗡嗡播着近百集的家庭伦理剧,安寄远竟没有回房,他坐在沙发上,很明显的等待姿态。


走近,比桃木茶几深了两三个色系的藤条便跳入视线。


季杭轻轻挑了眉角。


他立定在茶几前,双手插在两侧口袋里一直没拿出来,淡淡的目光从藤条移向缓缓站起的安寄远,轻声问道,“给揍了?”


  

  

  

安寄远拧着眉头,仍旧挂在胸前的右胳膊不自在地挪了挪,低声嘀咕,“什么给不给啊……哥要揍我轮得到我说给不给吗?”


季杭赫然冷下脸,狠狠斥道,“你这...


  

将安泽哄睡,又掏出感动中国的耐心来,替自己那残疾弟弟收拾了房间。季杭从楼上下来准备回自己家,楼梯上就听见客厅里的电视嗡嗡嗡播着近百集的家庭伦理剧,安寄远竟没有回房,他坐在沙发上,很明显的等待姿态。


 

走近,比桃木茶几深了两三个色系的藤条便跳入视线。


季杭轻轻挑了眉角。


他立定在茶几前,双手插在两侧口袋里一直没拿出来,淡淡的目光从藤条移向缓缓站起的安寄远,轻声问道,“给揍了?”


  

  

  

安寄远拧着眉头,仍旧挂在胸前的右胳膊不自在地挪了挪,低声嘀咕,“什么给不给啊……哥要揍我轮得到我说给不给吗?”


季杭赫然冷下脸,狠狠斥道,“你这什么态度!”


……靠。


……这么凶。


安寄远只能在心里骂,本就不够坚固的双腿,肉眼可见地一软。


距离那份检讨的不愉快已经过去近一周了,安寄远还以为季杭会同过去一周内任何一次碰撞一样,同他虚与委蛇、半死不活、敌进我退玩跷跷板游戏。


显然,他以为错了。


“电视关了。”季杭冷冷指向桌上的藤条,“家法自己捧好,不要让我像教安淮一样教你。”


安寄远长了近三十年的脸皮还是很薄,听闻这话便“唰”地一红。


磨磨蹭蹭拾起藤条,勉强用两手捧在胸前,他不情不愿地睨了眼满脸严肃的季杭,一颗心袒露得毫无保留,“我态度很好的,哥能别用这种话臊我了吗?也别再叫我安主任了,主任不主任不还得挨打。”


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从医院里出来已经不早了,季杭还身穿挺刮的衬衫西裤,可安寄远回到自己家后,便身残志坚得换了家居服,早春换季时的衣服还包裹着一层暖暖的米黄色毛绒,跟安泽那款是同款家庭装。


他提溜着脑蛋站在衣冠楚楚的季杭面前,更显的自己像孩子。


插在裤子口袋里的左手没拿出来,也不像是要暴力镇压的模样,可二人相隔两米远的距离,季杭严正不容妥协的气场却已经压的安寄远有些喘不过气来,“既然是你自己把家法请出来的,安寄远,我就当你今天是有心在反省。”


这些年习惯了,有话就说,都不怎么经大脑,安寄远张口就道,“不只是今天,我一直都有反省,不然也写不出那么多字的检讨来。”

  

还好意思说那份检讨。


季杭瞪人,“一千五百字的检讨,你用一千字论证B大的医疗团队对新人没有包容力,三百字写直升机救援队和本院医护的配合不佳,二十字是你对自己错误的认知,还有一百八十字是对周以宸的培训计划。这是我教你的反省?屁股不肿着就不会反省是不是?!”


安寄远咬住嘴,憋着没说话。


季杭懒得去看他捧得歪歪扭扭的藤条,只用严厉的眸光紧紧锁住安寄远脸上每一个微表情,“还是一样,安寄远,我说我的立场和观点,同意不同意,有多少道理,你自己斟酌。”


间隔许久,安寄远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并不因为藤条的尖锐触感而感到抵触,相反,如今的姿态,带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嗯,我知道。”这一声知道,才堪堪进入状态。


  

季杭也点头,“你想带周以宸,那是你想,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在我眼里,他除了比其他住院医嘴更甜一点、还算努力,没有其他任何的过人之处,既不是我弟弟,也不是我想收入门的学生,我没有这个欲望和义务去为他提供本科室最珍贵的教育资源。但是,你想亲自带他,我不拦着你。只不过,需要把规矩定好了。”


季杭微微停顿,看安寄远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便继续道,“今后,如果因为他的无知无能而导致你需要出面为他背锅、或者直接导致你像这次一样受伤,那我一定会事事针对他,会把他从你身后揪出来自己挨板子,处置处罚都绝不手软。你可以觉得我小心眼,但我不会退让,该他承担的责任不会让你一腔孤勇就糊弄过去。你有你要护的人,我也有我要护的。”


每次都这样,糖分还没来得及品味,季杭总能在关键时刻话锋一转,“当然,底线是医疗质量和安全。如果并不是他单方面无知无能,而是连你也同样被一声声老师哄得没了理智,那么,安寄远,我一样不会姑息你的幼稚,我会用家法狠狠教训你。不管是你三十四十,只要在我手下干事,做错事就乖乖褪裤领罚。”


季杭这段话说得毫无保留,将自己的立场和态度表达得明明白白,其中很多道理,他确信安寄远早都知道,却还是不厌其烦的再说了一遍——


你有你要护的人,我也有我要护的。


是要求、是规矩、是责任,也是让安寄远完全没有回驳余地的自白。


  

“闷头想什么呢?”季杭道,“说话。”


安大主任还用他那1.5个手捧着藤条呢,乖巧的不得了,抬头看了眼季杭又低头,“不敢说,我怕我一顶嘴你就抽上来。”


季杭扬手就甩了下来,甩在他那颗刚洗干净的毛茸茸脑袋上,“你到底几岁了,长不大?委屈起来就口不择言,哄好了就任人摆布。跟你说多少遍,评价一个人,不要听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包括我、包括周以宸。”


“我从前委屈起来可不敢口不择言。”安寄远这次倒笑得由心,歪头去看季杭板正却不藏疲惫的身型,“哥生气了就揍我一顿,我还真能不给揍啊?”


这话倒真不是讨巧,语气闷闷的、憨憨的,只剩感情毫无技巧。


听得季杭心里冷不丁凹进去一块。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季杭随手将茶几上安寄远喝完的牛奶杯拿去洗,头都不回地道,“藤条就收起来吧,还没到你表演残而不废的时候。”


安寄远今天拿出藤条,可是真正抱了会挨打的心的,不是想要卖乖。现今听季杭说不打了,心里可明媚。


但安寄远能装。


他装出一副了然于胸、早就料到你不会打我的模样说,“哦。行。”


哗啦啦啦——


洗杯子的水花溅得张扬凌乱。





安笙的突然离世让季杭想明白了一件事,要让一个孩子能够拥有承受极端意外打击的能力,绝非靠藤条家法的规戒。季杭希望安寄远能有自己的人生,即便失去至亲,也能过得很好的人生——有热爱的职业和喜好,有积极追求的向往,有寄予希望的人和事,有承担错误的能力,也有犯错的机会。


当然,最后一条,是直接忽略了某个身体部位的强烈抗议。


  

年轻,到底恢复能力极强,那位过床时被摔在地上的患者还没出院,安寄远已经能带安淮去坐大摆锤了。


“额呕——小叔——小叔你骗人!”


安淮弯腰扶膝在游乐园的小水池边,午饭全都贡献给大自然后,还是忍不住阵阵干呕,恶心得眼泪鼻涕飞流直下,“小叔!你胡说八道——你还,你居然还笑我,我明天要告诉我爸!”


安淮是个不算胆大的男孩,从小在季杭和席鹤的教导陪伴中长得中规中矩,对游乐园里一些高风险项目向来都望而却步,可耐不住他有个爱疯的小叔。安寄远盼星星盼月亮等安淮长到游乐项目要求的最低身高,又碰上节假日季杭去邻市做手术示教,迫不及待带安淮来玩。


“你瞧你这点胆子以后怎么追女孩儿啊。”安寄远一边帮侄子擦嘴擦眼泪,笑意就忍不住要爬上嘴角,“深呼吸,别总想着吐。”


安淮都哭哑了,“你,你刚才发誓说这个一点不吓人的!!”


男人的誓言,骗人的鬼。


安寄远轻轻给孩子拍背顺气,“那好吧,我们去隔壁的海盗船,那个真的真的真的不吓人。”


“我不要!!”安淮委屈坏了,好不容易憋下去的哭声再次渲染开来,“我要爸爸!爸爸呢!!你给我爸打电话!”


安小淮作势要去拿安寄远的手机给季杭打电话告状,却不料小手刚触及手机壳,手机便震动了起来,连带熟悉的电话铃声。安淮瞥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第一第二个字都是他认识的,第三个字不认识如今也认识了,可不就是小叔和父亲经常挂在嘴边的周以宸叔叔吗。


“什么事?”


兄弟二人如出一辙的招牌式询问,安寄远接通电话,继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安淮小朋友可会察言观色,尤其是这般场面他从小都太过熟悉。一个医院的电话,伴随时而冷静时而微染愤怒的回复,紧接着,不论手里是刚刚拿起的碗筷、还是读到一半的故事书,都会被无情扔下。刚才还哭闹不停的安淮瞬间安静了,他用小手拉了拉安寄远的衣摆,不想去做海盗船,但更不想小叔被召回医院,可怜巴巴兀自吸着鼻子。


安寄远听了有两分多钟,只冷冷回复了一句,“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


安寄远对周以宸说过的话不下万句,可周以宸却偏偏知道,此时此刻,老师指的是哪句。


“记得。”他的声音因为害怕,微微颤抖,“老师说,这个患者再出现任何问题,都需要我全权负责。但是——”


患者,还是那位被周以宸的过床失误摔下床的患者。

五级的蛛网膜下腔出血,伴有先天性的凝血功能障碍,这位妇女的预后从一开始就极其不佳,过去一个多月中,不断进出ICU,不断有新的颅内压高峰,也因为凝血功能的问题,出血和凝血间的平衡极难控制,即便有血液科的介入,脑室外引流管路也已经是第二次堵塞了。


而正如当时周以宸应下的,他这一个多月来,也因为患者病情的多变,直接把医院当作宿舍了。


“没有但是。”安寄远边说,已经边拽起安淮往出口的方向走去,“以宸,你分析得很对,患者前几日的脑脊液引流量都在300毫升以上,无法耐受引流管的突然堵塞。现在这种情况,重新放置脑室外引流管是唯一的机会。而恰逢节假日,值班的上级们都在急诊手术,你的选择有二,第一是自己做这次置管,第二是等我过来。”


手机两端的间隔,安寄远低沉的声音很定、很稳,“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前者。”




就因为这句鼓励话,安寄远当天晚上没能捞着半分钟合眼的时间。


  

  

  

  

【未完记得点彩蛋】

  

  


米酒蛋泥

《杠杆》5

人各有命。


有些人生起气来,叼出哥哥办公室冰柜里深藏在角落的冰淇淋,哼哧哼哧吃个干净、揉着冰凉的肚子睡到天明,气消了大半。


而有些人。


深夜进科室抓包一个不作为的值班医生,一顿训斥后回到办公室,看见散乱的冰淇淋包装纸,和不省人事当然也不知反省的残废弟弟,怒气便烧得更加熊盛。


安寄远这个周末过得不错。


对苏蕴瞒天过海已经习以为常,但对安泽便行不通。周五晚上看见几天没见的爸爸回家时的模样,立刻便红了眼睛,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季杭和安寄远都在哄娃这个领域不算精通,勉强忍着对彼此的脾气,齐心协力两三个小时才算把安泽哄好。


周六一天,安泽都跟小大人似的,伺候......


人各有命。


有些人生起气来,叼出哥哥办公室冰柜里深藏在角落的冰淇淋,哼哧哼哧吃个干净、揉着冰凉的肚子睡到天明,气消了大半。


而有些人。


深夜进科室抓包一个不作为的值班医生,一顿训斥后回到办公室,看见散乱的冰淇淋包装纸,和不省人事当然也不知反省的残废弟弟,怒气便烧得更加熊盛。




安寄远这个周末过得不错。


对苏蕴瞒天过海已经习以为常,但对安泽便行不通。周五晚上看见几天没见的爸爸回家时的模样,立刻便红了眼睛,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季杭和安寄远都在哄娃这个领域不算精通,勉强忍着对彼此的脾气,齐心协力两三个小时才算把安泽哄好。


周六一天,安泽都跟小大人似的,伺候父亲洗漱吃饭。周日他要去上兴趣班,便换了安淮来。两个孩子岁数相差不大,风格却迥异。安寄远想起安淮那一本正经制止他喝冰可乐的严肃表情就好笑,简直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


当然,过得不错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季杭一整个周末都在医院加班,兄弟二人都可以从训一句顶一句的循环中稍作歇息,调整状态。


早春天气凉爽、雨露充沛,不用出门诊也不用上手术的周一早晨实属难得。安寄远难得有时间静下心来研究手里几份算是疑难的病历,他坐在办公室窗边,两条腿平平搭在矮沙发上,看窗外绵绵细雨飘逸纷纷。趁休息眼力的时光低头,一个熟悉而急促的身影冲破雨帘。


还能有谁?可不就是旷工一早晨的周以宸吗?


“对……对不起……”雨水顺流衣襟而下,在安寄远办公室门口汪出一潭水渍。明明淋了许久的雨,周以宸的嗓音却干得像要冒烟,“老师,我错了……我也没料到昨晚从山里出来的时候会封路,是不是给大家造成很大的麻烦?我错了错了,老师,你生气就骂我吧……别这么看着我吧……”


麻烦是很大,可安寄远也不是初来乍到的小医生,在突发状况下统筹预判的领导力,好似是天生的,稍作协调便抽人替补上周以宸的空缺。


但他并不准备让眼前的男生减轻负罪感。


安寄远凝起眉,“家里有急事?”


周以宸摇头,“不是。”


安寄远很严厉,“从B市到你家单程就要一整个白天,你也从来不会挤着周末这点时间回家,到底是为什么?”


这些问题,安寄远在早晨的电话里就问过他了,当时周以宸吱唔半天没答话,可现在当老师的面,就是借给他八个胆子周以宸也不敢了。


周以宸从淋湿的双肩包里掏出一个包裹严实的袋子,袋子里又用塑胶袋包了好几层,他一层一层剥开,嘴里泛起嘀咕,眼神又不禁躲闪,“老师,我说了您别生气……我们镇上有位专门看伤科的老中医,我小时候从半山腰滚下来还能活命没落残疾全靠他。老师,老师您先别皱眉……我,他家的药材都是自己上山去找的野生药材,跟城里人工培育的药材不一样。您试试吧,真的有用……”


安寄远简直就想把他摔在沙发上狠狠抽一顿。


周以宸还真不是个八卦的孩子,来神外那么久,听说过老师的父亲从前是个有名的中医——至于多有名,他一个大山里走出来的小镇做题家,还真不了解。他不知道论起医术和药材,自己手里宝贝似的攥着的东西,大抵会被陆白直接扔进垃圾桶。


那一日的旷班,当然是被季杭狠狠批评了。


其实,自从安寄远有心想要栽培周以宸来,季杭或严厉或温柔得在周以宸身上纠错的机会数不胜数。


在这方面,季杭是自私的。


他在安寄远身上灌注了数不尽的栽培和心思,如今那也曾会随风摇曳不停、颤颤巍巍的小苗逐渐长成大树,有了为他人遮风挡雨的能力,季杭却并不希望安寄远这么辛苦了。


为人师是医疗从业者无法规避的阶段,但也是个一件漫长而委屈的过程。季杭希望安寄远可以找个聪明、机灵、好学又乖巧的孩子,不给他添太多麻烦,不怎么惹他生气,也不需要安寄远去为之收拾太多烂摊子。


不像眼前这个——


“你开的氯雷他定?”


如今这个年岁的季杭,已经很少在人前对谁如此严厉了。这句捎带凶意的质问抛出,周以宸便肉眼可见地一抖,“是……是我,昨天晚上患者女儿跑来说他发疹子了。”


季杭冷冷盯着周以宸,盯得他胆寒颤栗,“你查体了?”


“……没、没来得及。”昨晚一小时内来了三个急诊收治入院,周以宸恨不得三头六臂。


但这绝不是季杭会表示理解的理由。


患者女儿口中所谓的“疹子”,并不是任何过敏反应引起的,而是严重的蜂窝组织炎,已经从腿部的浅表层蔓延至系统,从而导致几乎危及生命的菌血症。问题的暴露一旦再晚上几个小时,后果不堪设想。


季杭瞄了眼角落里同样面色不善的安寄远,一盆冰渣子吭吭响的冷水兜头而下,“你进科也有些日子了,有不会的,可以慢慢学,没有碰到过的专业内容疑难病例,都会特地当作教学机会教你,你做不到的操作,你老师也一遍遍利用下班时间陪你练习吧。紧急情况下反映不当,导致患者坠床你老师工伤,都没有人怪过你。但,不论是无缘无故旷工,还是患者家属反映情况后,你竟连从座位上站起来去做评估都不愿意,没有诊断就直接给药干预——都是态度问题。以宸,我看不到你作为一个医生,最基本的责任心和对医学专业的敬畏。”


屋外春色满园,整个住院医办公室的气氛却酝酿起浓厚的压抑,季杭转身走出门前的最后一道目光,缓缓扫视了一众埋头装不存在的住院医们,最终停留在安寄远身上。


“安主任。”季杭伸手,重重点了点身侧那站得跟枪似的少年,“带回去好好管教。”


兄弟二人年纪稍长,都不像曾经那般火爆、是非分明。他们的相处便维持在这种微妙的杠杆之上,哪一方稍稍多用点力,平衡就会被打破。奈何这么个学生,简直就把这杠杆当作体操平衡木似的蹦哒。


周以宸这事确实做错了,安寄远见青年明显被季杭的重话伤到后的失落情绪,也并不出声安慰,一下午都没给好脸色看。他远远听见季杭低声在电话里恳求检验科加快出血培养的报告,为自己科室内医生的疏忽而道歉,心里又更不是滋味。


这天下班是乔硕来接。


安寄远不能开车,这几天的通勤成了难题。都20xx年了,季杭为人长兄非但没有驾照,还依旧晕车晕得离谱,打车的那几次无一不将隔夜饭吐个干净。无奈之下,今天早晨只能尝试在早高峰坐地铁,可因为横冲直撞的人群总是挤到半残的安寄远,季杭居然差点跟人动手打起来,倒仿佛忘记了是谁总在教训安寄远像愣头青似的。


安寄远处理完手头的事,给儿子妻子打过电话后,才取了外卖溜进季杭办公室,窝在季杭桌后吃垃圾食品。康复科给安主任找了个造假不菲的充气夹板,靴子造型的塑料外壳里是软软的充气垫,戴上后安寄远便不用拄拐坐轮椅了,正常行走没有丝毫障碍。


他看过排程,下午第二台是一起颅骨复位,安寄远压根没料到季杭居然那么快就下台了,推门进来正撞上他用薯条蘸着甜筒冰淇淋往嘴里送,单手操作还不稳,半融的奶白色冰淇淋滴滴答答在季杭桌上洒了粘腻的一路。


薯条挂在唇角,安寄远诧异地张着嘴像只蚌。


季杭定睛看了他两秒,眼里并不保留嫌弃,什么话都没说,走进里间洗手去了。再出来时,安寄远已经收拾完了他的残羹剩饭,站到办公桌对面,指指桌角的纸袋,“哥,我给你买晚饭了。”


不就是训了他几句、冷了他几天、还骂了他的学生,四位数的满汉全席式外卖都降级成了麦当劳。


不过,季杭不挑食,他慢悠悠打开纸袋,一边开电脑一边瞥他一眼,“怎么不坐。”


安寄远摇头,“不了。”


季杭当然不会强求他,“嗯。”闷声应了,头也不抬。


房间里的气氛趋于安静,细雨绿了街景,安寄远看向窗外的眼神里也荡漾着幽幽的波纹。


啃完一个汉堡,季杭就在电脑后认认真真看屏幕,偶尔敲击键盘做笔记,中途还有科室医生进来找过他一次,安寄远只全程规矩站在旁边。


夜色都爬上来了,季杭都没有丝毫要动身下班的意思。


终于,在季杭第三次起身倒水时,安寄远忍不住了,“师兄还没下班啊?”


早高峰地铁被路人蹭一下都不行,如今直愣愣拖着个瘸腿笔直站了近两个小时,季杭都不带眨眼的。他咕咚一口喝水,“没有。”


“好吧。”安寄远紧接着问道,“那哥在干吗啊?”


找不到台阶下,也不会喊声哥委委屈屈说自己站不动了——那岂不是承认自己被晾着罚站了?


不。罚站是不可能的。


他安寄远怎么可能被罚站?


所以,安主任摆出质问的口气,质疑季杭在干嘛。


季杭瞥了他一眼,无情道,“工作。”


铺好台阶还不下?安寄远憋屈了,没忍住,“几点了还做不完工作,有没有时间管理的概念啊。”


“啪”的一声。水杯砸在桌面上的声音。


季杭冷冷说,“出去。”


安寄远挣扎,“……我不说话了。”


季杭气得磨牙,“滚、出、去。”



……



……



【未完点彩蛋】




长草的古右右

【长途lll】九十九

清晨,冬日久违的阳光洒下,树梢草尖上多是星星点点的露珠,带来微微湿润的空气,让人颇觉神清气爽。

单逸飞跟在单泠身后上了车,窗外景色变换,渐渐接近了那个他最惦念又最害怕触及之地。

墓园。


到了地方,单泠拿出准备好的东西,“前段时间,我听你在梦里叫哥哥……便想着带你来看看他。”

在梦里。单逸飞突然想到,那天被关掉的闹钟。

“谢谢您……”单逸飞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走吧。”单泠拍了拍他的肩。


这片墓园里,安睡的都是忘亓无名之人,只有代号,皆为无字碑。三号的墓靠近里面些,单逸飞本是默默走在单泠身边,快到时突然间顿住,猛然冲...

  

清晨,冬日久违的阳光洒下,树梢草尖上多是星星点点的露珠,带来微微湿润的空气,让人颇觉神清气爽。

单逸飞跟在单泠身后上了车,窗外景色变换,渐渐接近了那个他最惦念又最害怕触及之地。

墓园。

 

到了地方,单泠拿出准备好的东西,“前段时间,我听你在梦里叫哥哥……便想着带你来看看他。”

在梦里。单逸飞突然想到,那天被关掉的闹钟。

“谢谢您……”单逸飞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走吧。”单泠拍了拍他的肩。

 

这片墓园里,安睡的都是忘亓无名之人,只有代号,皆为无字碑。三号的墓靠近里面些,单逸飞本是默默走在单泠身边,快到时突然间顿住,猛然冲了过去。

本应空白的石碑上竟然有字!

 

单逸飞颤抖着伸出手抚摸上去,眼泪不可控地流了下来。

墓碑上书:兄陆石之墓。

落款是单逸飞。

 

“我去你们曾经在的福利院了解过,知道你哥哥原来有名字,叫陆石。”单泠看着眼泪流得汹涌的孩子,心中也抽疼起来,“抱歉,这是早该做的。”

 

单逸飞一言不发,只是无声地哭着,单泠也没有阻拦,等到孩子终于平静下来,才和上次一样俯身献了束花,看着身旁转为抽泣的孩子,轻声道:“他最不放心的就是你,逸飞。”

 

单逸飞明白了。他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字,哽咽着开口:“哥哥,逸飞很好,真的很好,我已经长大了,相信我。”

“放心,我会照顾好他。”是单泠的声音。

单逸飞抬起头,看到单泠正面向墓碑微微躬了躬身,神色认真。单泠说:“谢谢你。”

一阵风吹过,一片树叶飘飘飖飖,落在了碑上。

  

从墓园离开,单逸飞的脚步都似乎轻快了许多,他落后着单泠半步,那个熟悉的他始终仰望着的身影不仅有了形态,更仿佛有了温度。

 

上了车,单逸飞安静地坐在副驾上,随着车越驶越远,不由得疑惑起来:这不是回家的路。

单逸飞转头看了看单泠,后者只是一笑,“不是说要给你奖励吗。”

单逸飞一愣,他以为刚才的一切就已经是奖励了。

单泠看出他心中所想,轻道:“那只是应该做的事。”

单逸飞眼眶一酸,又掩饰般地把头转向了车窗外。

 

不多时就到了一处公园。单泠停好车,带着孩子徒步走了进去。

正值周末,出来玩耍的人不少,单逸飞极少到这样的场合来,颇有些不适应,他看向那些活泼飞扬的脸,默默低下了头。

 

“逸飞,”不知走了多久,单泠唤他,“想玩什么吗?”

单逸飞抬头,原来不知不觉已到了游乐场,里面热闹得紧,大人孩子的声音吵吵嚷嚷,夹杂着些欢快的说话声,单逸飞迷茫地环视一圈,“我……”

他什么也没有玩过。

 

“这边来吧。”单泠倒也没再强迫他说,带人径直走到了摩天轮下,买完票,面对面坐进了舱内。

开始启动后,单逸飞吃惊地感受着视线的逐渐升高,四周的景色变得渺小,视野又阔大了起来。他的眼中流露出丝丝新奇。

看着孩子几乎要贴上窗的模样,单泠笑道:“感觉怎么样。”

 

单逸飞的目光随着景色的流转而变换着,良久,才慢慢转回头来。

“很真实,又很不真实。”单逸飞答道。

俯瞰的世界很大,看得见林立的高楼,湖泊小山,熙熙攘攘的人群,是鲜活的人间烟火。

  

 “我小时候,其实很恐高。”单泠突然道。

 “嗯?”单逸飞有些不敢置信,他问道:“那……那后来呢?”

单泠摇摇头,笑了笑,没说话。

 

从摩天轮上下来,单泠就带着单逸飞闲逛起来。

不远处的草坪里有几个孩子在吹泡泡,大大小小的泡泡调皮地四处散开,有几个飞到了单逸飞的身旁,他伸出指尖轻轻一碰,泡泡烟消云散。

单逸飞一下子有些失落。

 

“这里很好,是不是?”

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泡泡棒,单逸飞眨眨眼,下意识接过,就听见单泠开口:“去玩吧。”

单逸飞太少接触普通孩子的生活,唯一和顾易出来过一次,回去后却被罚得再不敢回想,他对一切表现得比实际年龄更小上几分,到底没禁住诱惑,扭出圈来轻轻吹了一口气。

 

温和的阳光映照下,五彩的泡泡飞散开,单逸飞目不转睛地看着,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明显的笑容。 

单泠看在眼里,也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有中学生可能刚考完试,三三两两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在公园里走着,不乏有用功的孩子手里还拿着书默读,看着和单逸飞差不多大。

“听说齐行哥每月都会给你开书单,看得怎么样?”单泠问道。

单逸飞有些紧张起来,通常单泠问他功课任务完成得怎么样时,都不会有什么美好的记忆,他答道:“都看完了的,但……有的可能看得不够细。”

“喜欢念书吗?”单泠又问。

“喜欢。”书中的,是另一个能带给他一片净土的世界。

单泠看向他,“我是问,像这些孩子们一样去学校念书,你喜欢吗?”

 

没有等到单逸飞回答,单泠又开口:“我虽然给过你后悔的权利,但从来,没有给过你真正选择的机会。逸飞,现在我问你,你想吗?像他们这样,像小易,像小南一样。”

单逸飞依旧沉默着,久久未答。

 

“不要有任何顾虑,遵从你内心真正的想法,是想担着忘亓的担子,还是想过像普通孩子一样的生活。”

单泠温和地看着他,接着道:“不论你做什么样的选择,你依然是单逸飞,这点永远不会变。”

 

单逸飞终于开了口:“……”

  

—————————————————

 

感谢@云川漫步 、@何捷了解一下— 、@ALK 、@小废物 、@tot 、@你的蕾蕾鸭 、@💤 、@明兰 、@洛兮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洛离 、@夏 、@与我立黄昏 、@小时候可暖了xxxx_ 、@快乐小鸟 等超过四十位朋友的礼物~

感谢大家的粮票~

 

【戳开隐藏结局,逸飞终于真正做出了选择

 

 

米酒蛋泥

《尾迹》第一章(5)

工作环境,职业氛围,还有,与你共事的人,很大程度上,能决定你在这份工作中是否能收获成就,体验愉悦。对于飞行员来说,前两项几乎固定,全国乃至全球范围内的民航环境,可塑性都不高。


工作所处的驾驶舱环境,是在改装训练时,便需要对那上百个按钮如指诸掌的。


所有标准化的程序、喊话、检查单,是为确保不论与谁配合,或在哪个机场起降,都能无需任何磨合便能得心应手。


那么,同飞的机长——归因于机长与副驾驶间历来的绝对权威关系——便成了副驾驶在航程中,是否愉悦顺畅的决定性因素。机长愿意教、愿意让副驾上手,并给予建设性反馈,那副驾能学到本领,也飞行愉快。反之,不论多短的航程都能让本就身处身份劣势的...

工作环境,职业氛围,还有,与你共事的人,很大程度上,能决定你在这份工作中是否能收获成就,体验愉悦。对于飞行员来说,前两项几乎固定,全国乃至全球范围内的民航环境,可塑性都不高。


工作所处的驾驶舱环境,是在改装训练时,便需要对那上百个按钮如指诸掌的。


所有标准化的程序、喊话、检查单,是为确保不论与谁配合,或在哪个机场起降,都能无需任何磨合便能得心应手。


那么,同飞的机长——归因于机长与副驾驶间历来的绝对权威关系——便成了副驾驶在航程中,是否愉悦顺畅的决定性因素。机长愿意教、愿意让副驾上手,并给予建设性反馈,那副驾能学到本领,也飞行愉快。反之,不论多短的航程都能让本就身处身份劣势的副驾如坐针毡。



“哎哟!连飞三天,我筋骨都硬了。”专属梁铭的痞气目光,从驾驶座上探来,向来打量起陆闻因机舱高度而微微弯曲的站姿,一副标准的双眼皮眯起,“晚上要不要一起做些运动?”


两周以来,共与梁铭六次搭班同飞,陆闻终于对梁铭永远不合时宜的挑逗,稍稍放下戒备。


陆闻将手里的文件递给梁铭签字,摇头拒绝,“我明天还要飞早班。”


梁铭打哈欠,“跟谁飞?”


陆闻如是道,“王满,王机长。”


梁铭伸懒腰的动作蓦然停顿,像是加载失败的2G网络,半天才反应过来,“你得罪谁了?刚来就让你跟他飞?”


陆闻得罪的人,是运行部门的某位刘姓科员。


这位刘姓科员,与前些日子在陆闻的促导下复训不合格的那位飞行员,是什么亲属关系,陆闻听过一遍就忘了。他只知道,那人的职务,是负责飞行员排班的。



寰信有师承的传统。


对于飞行时长在3000小时以下的副驾驶,会派一位相对固定的机长教员作为“手把手”教飞的导师。陆闻在萍城时,游天翔是他的教员,而来到寰城后,是梁铭。


陆闻全部工作时间的一半以上,会排给与梁铭同飞,而剩余的部分,则由运行部排班组随机安排,旨在让副驾接触不同机长的飞行习惯和风格。



习惯和风格——


陆闻想,难道也包括,因为送来的苹果没有削皮,而破口将年轻空乘骂哭吗?


王满的恶名昭彰,梁铭已经给他打过预防针了,可真正身临其中,还是很难不心生厌恶。




夏季台风在沿海地区肆虐猖狂,时长仅有一小时多的航线,频繁颠簸、风雨交加。又正直傍晚时分夕阳西落,这趟飞行和起降的难度并不低。


飞机距离机场5海里远的时候,塔台给出降落许可,“AX222,现在能见度1600米,侧风19节,可以降落至20跑道。”


潘湖机场的20跑道配置的是VOR系统,通过地面的雷达系统每三十秒发出高强度讯号,来定位飞机位置,不同于普遍运用于大型机场的“盲降”系统。VOR系统下,实际降落需要飞行员自行完成。


“放起落架,襟翼30度。”陆闻加重语气,提醒道,“王机长,记得交互检查。”


这次飞行由陆闻担任PF,全程负责执飞,而王满承担PM的职责,配合检查。


王满咳了口痰,不耐烦地回应,“起落架放下,襟翼30度。”


机长与副驾驶之间的每一句标准喊话,以及其对应的每个动作和参数检查,都带有强烈的目的性。


看似死板而无趣的复述,是建立在血和泪的教训上,是为避免低级错误而产生沉重代价,是肩章上的责任,也是飞行员的基本素养。交互检查看似重复多余,却是能够避免人为失误的有力保障。


前挡外依然乌黑一片,雷雨以扑倒之势倾盆而下,天气情况的恶劣让陆闻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对抗王满的恶劣态度。


“高度再下啊,现在才500,等什么呢?”王满对陆闻的一板正经表示嗤之以鼻。


陆闻深呼吸,“下高度400,王机长,决断高度是330英尺,跑道再不可见就复飞了。”


脑海中闪瞬即逝,是那日与梁铭同飞时,面临下降高度临近决断,能见度却极低的状况。陆闻不禁想,自己的语气,是不是也与那人一样,足够坚定、镇静、不容置喙。


大概,是没有的。


因为,王满旋即对陆闻的谨慎给出当头一棒,“怎么可能不可见?艹,塔台报能见度1600米,比最低降落能见度高一倍,急什么,往下下!”


言下之意,这种能见度下,再无法降落,全然是因为技术差劲。


驾驶舱内的压抑气压,被雨水和黑暗反复冲涮渲染,陆闻的心跳在那19节的侧风下动荡不安起来。他确实是这趟航班的操纵飞行员,但职位上,他是副驾。


陆闻肃然喊道,“350英尺,跑道不可见,准备复飞!”


“再降一点,前面两趟航班都降了,你怎么就不能降?!”王满反驳道。



是应该听命于资历比自己更高、职位是自己上级的机长,还是应当相信自己的判断,按照标准程序复飞?


一颗摆锤,在陆闻心中左右摇晃。


定夺却只在一念之间。


“决断!复飞!”陆闻直接按下TOGA按键,机头开始上升,“加油门,襟翼15!”





机舱通往候机楼的廊桥上,前后无人,乘客和乘务员早就走进候机楼,只剩下远处几位机务仍在忙碌。


窗外,依然雨声磅礴,夜黑风高。


王满指着陆闻的鼻子,怒喝道,“我是机长你是机长?!你才开了多少小时就敢跟我对着干?你算个什么东西!!”


陆闻面色铁青,冷声回驳,“我只是按照标准程序降落,决断高度都没见到跑道,就是应该复飞。况且,塔台给的能见度——”


“能见度怎么了?!能见度在你降落的时候还有1600!后面才变的800!该降落的时候被你一犹豫才会错过时机!”


陆闻紧紧蹙着眉头,“如果能见度的观测到通报有延迟——”


王满根本不容他说完,直接打断,“有你他妈的延迟!你知不知道我今晚还有事?!你他妈乡下来的毛孩子不用回家不代表别人也不用!备降到这破地方你告诉我怎么办?!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想怎么样,还想顶嘴?”


陆闻的眼角缀着霜。


他的目光远远环视整条廊桥,空无一人的冷清包裹起夜晚的停机坪。他眼神微微向上飘移,虽然,备降的是个流量极小的小机场,但是,陆闻仍需要确保,廊桥和候机楼周围,没有能够捕捉到二人的摄像头。


“砰”!


陆闻乍然抬腿,一脚踹在王满下腹。


——————————



这次的降落的素材,来自于2014年复兴航空坠毁于澎湖马公机场旁的GE222航班。当时天气情况瞬息万变,塔台给到机组的能见度有延迟。在下降到最低决断高度时,机长在没有看见跑道的情况下,继续盲目下降高度,错过复飞时机,最终坠毁于机场边的西溪村。

事故造成48名机组人员和乘客罹难,地面五人受伤,愿逝者安息。




一个可可爱爱的段子:

  







长草的古右右

【长途III】三十二

一晃就到了年底,只有一周便是考核,单逸飞神经高度紧张,一连几日都没睡好觉,白天跟着单泠训练时竟直接晕了过去,醒来时已经躺在了自己房间的床上。看着床边的单泠,他一个激灵翻身起来,急忙忙爬下床,跪地就要请罚。

单泠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不辨喜怒地道:“再不好好休息,敢在考核时晕过去,我罚得你连晕都不敢。”

单逸飞更紧张了,半夜练完回去,便强逼着自己入睡,神经却愈加兴奋,怎么都睡不着。不得已的孩子脑中竟蹦出了安眠药,当即爬起来翻箱倒柜,当然,一无所获。不过这么一折腾,再躺回去的孩子倒鬼使神差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单逸飞便偷偷去找齐行讨药,谁知这个对他一向温和的哥哥拒绝得比谁都坚定,甚至还将他不轻...

一晃就到了年底,只有一周便是考核,单逸飞神经高度紧张,一连几日都没睡好觉,白天跟着单泠训练时竟直接晕了过去,醒来时已经躺在了自己房间的床上。看着床边的单泠,他一个激灵翻身起来,急忙忙爬下床,跪地就要请罚。

单泠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不辨喜怒地道:“再不好好休息,敢在考核时晕过去,我罚得你连晕都不敢。”

单逸飞更紧张了,半夜练完回去,便强逼着自己入睡,神经却愈加兴奋,怎么都睡不着。不得已的孩子脑中竟蹦出了安眠药,当即爬起来翻箱倒柜,当然,一无所获。不过这么一折腾,再躺回去的孩子倒鬼使神差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单逸飞便偷偷去找齐行讨药,谁知这个对他一向温和的哥哥拒绝得比谁都坚定,甚至还将他不轻不重地训了一通。不过看着孩子极为不佳的状态,齐行还是开了安神助眠的方子,又在单逸飞的恳求下,只又用养胃的药当幌子,没让单泠知晓。

  

不知是药起了效果还是心理作用,之后几天单逸飞倒是睡得不错。到了考核那天,单逸飞早早就醒了,甚至起得比单泠还早,食不知味地用过早餐,便跟着单泠去了忘亓。一路上,单泠没和他说什么话,他也未主动开过口,脑海中乱七八糟,让他千头万绪理不清楚。这几个月来,他真的拼命了,可他知道自己能力在哪里,前三,没这么好进。

单逸飞的思绪在这里戛然而止,他不敢再往下想了,如果没进……他不敢去想这个如果。哥哥,你教教我,我要怎么办?

 

到了忘亓,单泠低声吩咐了句归队,便再未搭理过单逸飞。

射击是最开始的项目,单逸飞虽已经打破了那层障,实力却到底算不得拔尖,第一场后,名次竟排在了十五名开外,他下意识地用眼睛去找单泠,后者却连一个眼神也未留给他。之后的几场,成绩高高低低,最后定格在了十二名。

单逸飞低着头,听着赵笠口中念出的排名,指甲都快要将手心抠破。他想过差,却没想到真的这么差,竟连训练营里的孩子都有比不过的。只不过,虽然挫败,倒是没有太受打击,毕竟射击本就是他的弱项,又不能自己私下练,虽然成绩差,也勉强算意料之中。他担心的是,现在排名这么靠后,之后的考核要怎么扳回来。好在考核是计分制的,单逸飞算了算,排在他前面的几名与他的分差都不大,不是没有希望。

  

射击之后就是对招了,单逸飞望向依然不曾看他的单泠,暗暗咬了咬牙。下午的考核是追踪,他同样不拔尖,现在的比试几乎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必须要赢。

一旁台上的单泠稳稳坐着,面容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虽一直在避开那投来的眼神,他的余光,却从未脱离过那个孩子。沈余也来了,正坐在单泠身旁,这些考核他本不必参与,只不过……师兄既在,他岂有不来之理。沈余还记得,上次十二被罚他赶过来,后就被师兄一顿训斥,今天倒不会了吧。训练营的年度考核,也算是大事,他来关心关心年轻一辈的小朋友,嗯,理所当然。

  

比武台上,一组一组地轮过,很快就到了单逸飞。单逸飞的个头比对面的孩子瘦小了不少,但这么多日用汗用泪用满身的伤痛一点点磨出来的功夫,总不是假的。顺利通过第一关,赢的人又继续分组,单逸飞一关关闯过去,毫无意外地,最后留下的十二人就是单泠带的这十二个孩子。

他们的抽签早有限制,不到最后,十二人是不会抽到彼此的。让他们同训练营一道比试,一是为给训练营中的孩子敲敲警钟,立个榜样,二也是为了让这几个孩子警醒着些,不得懈怠——想进来的人多了,若考核被训练营中的人反超,他们随时可能被替换。

  

“过来抽签。”赵笠的声音响起,几个孩子过去依次将折了几折的纸条拿在手中。单逸飞紧张得连手都在抖,现在,无论抽到谁,都才是真正的比试,从此刻起,他必须要连赢两局,才能进前三。

慢慢地将纸条展开,上面写着,第三组。单逸飞的心砰砰直跳,他抬起头四处看去,第三组,会是几号?

“第一组。”赵笠叫道。两个孩子举起手来,是五号和十号。

第二组,是一号和七号。

单逸飞突然莫名有了种极为不好的预感,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不畅了起来。

  

赵笠记下名字,又唤:“第三组。”

单逸飞缓缓把手举起来,就看见,离他不远的二号看了他一眼,也举起了手。

轰——

像有什么在脑中炸开,单逸飞整个人都呆住了。

单泠的表情也有一瞬的愕然,又很快消散,他看着那个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孩子,心中只叹命运弄人。他本想着,单逸飞至少也能撑过一场的。

 

这是一场几乎没有任何悬念的比试,没有一个人认为,单逸飞有半点赢的可能。

而现实,同样没有巧合,没有侥幸,没有意外。看着那个孩子被一次次打倒,已经有不少人都把目光从场上移开——没有看的必要了。

见单逸飞又遭到一记猛击,倒在地上半天没起来,赵笠清了清嗓子,准备宣布结果。谁知,那孩子又动了,他剧烈地喘息着,挣扎着撑住地,一点点挪动着腿,终于半跪起来,然后一咬牙,竟又站起来了。

 

对面的二号在单逸飞眼里已经不那么清晰,口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他使劲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又是坚定的模样。他知道,自己会输的,他比谁都清楚。但只要他还有意识,他就必须要站起来,即便是……即便是被打死在这里,他也不可能认输。

因为,师兄在看着。

不知道今天之后,他还能不能叫他师兄,但起码,他要让他看到,最努力的自己。

 

“师兄……”沈余低声唤,“叫停吧。”

单泠摇摇头,默不作声。他心疼了,不是心疼那孩子的伤,不是心疼那孩子被打得有多疼,而是,这么长时间的努力,要面临的,却是一个必然的结果。第一次,看到孩子这般的孤注一掷他没有发怒,他只是心疼。他不忍心让他停下。

 

单逸飞又受了几下狠的,半撑在地上,竟隔了数秒都没抬起头来。二号站在他对面,心里也有些复杂。他没想到,十二会这么拼。抽到十二的时候,他还心喜了一下,单泠在台上看着,他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让单泠更清楚地看见,他比单泠选中的那个人优秀了多少。可如今,十二这股劲头,似乎一下子让本该集中在他身上的关注削减了不少。不能这样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二号目光一厉,不等单逸飞重新站起来,便直接攻击过去,本连起身都没力气的孩子竟低吼一声,身子一侧,躲开了二号踢来的腿,可终究是强弩之末,接下来的招式再未能避开,又被打倒在地。凌厉的拳头雨点般砸下,单逸飞却半点蜷缩躲避的意思也没有,只依旧拼了命地要站起。耳边嗡嗡作响,竟连疼都似乎感觉不到了。

  

“师兄!他这是不要命啊!”沈余说完,看着自家犹自出神般的师兄,咬咬牙,“赵笠!”

赵笠会意,立时便叫了停。

“二号胜。”赵笠宣布完,示意让人扶单逸飞下去。那孩子却跪在台上,手撑着地,纹丝不动。半晌,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推来想来拉他的人,一步步离了场,往队伍中间走去。

你看,我还能站起来的。

 

“师兄……不去管逸飞吗……”沈余小声问,语气里的担忧强烈。

单泠却只是看着场上不说话,许久后才缓缓道:“比试还没结束。”

单逸飞伤得惨,硬凭着股气才撑着走回去,刚站定,整个人就跌了下去。

单泠一下子站了起来。

比起晕倒的单逸飞,突然起身的单泠更加令人瞩目。他一步步走过去,缓慢,却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慌乱。

单泠走到那孩子面前,俯下身去,将人打横抱起,看向沈余,“属下,先行离开片刻,领主恕罪。”


米酒蛋泥

《安歌》第十九章(3)

乔硕万万没有想到,季杭脱口而出的那句不想看到你,并不是说说而已。


当晚,季杭就没有回家。


乔硕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心想,大抵是天气情况恶劣,科室又忙了起来,通常只要有一台危急症需要紧急手术,老师就会留到下半夜,为省去路上奔波的时间,也都住在科室。


他这么安慰自己,零星睡了两三个小时。窗外的一丁点动静,都会让乔硕竖起耳朵来仔细聆探。


可一整夜下来,就只有那动听的喜鹊依然叫的欢快。


翌日早晨,乔硕将昨晚焖的一大锅咖喱牛腩分放到饭盒内,米饭旁边点缀着几颗翠绿的西兰花。


季杭不在办公室,他便将摞起的饭盒留到茶几上。另一份送到安寄远桌边时,乔硕觉得,今天安...




乔硕万万没有想到,季杭脱口而出的那句不想看到你,并不是说说而已。


当晚,季杭就没有回家。


乔硕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心想,大抵是天气情况恶劣,科室又忙了起来,通常只要有一台危急症需要紧急手术,老师就会留到下半夜,为省去路上奔波的时间,也都住在科室。


他这么安慰自己,零星睡了两三个小时。窗外的一丁点动静,都会让乔硕竖起耳朵来仔细聆探。


可一整夜下来,就只有那动听的喜鹊依然叫的欢快。


翌日早晨,乔硕将昨晚焖的一大锅咖喱牛腩分放到饭盒内,米饭旁边点缀着几颗翠绿的西兰花。


季杭不在办公室,他便将摞起的饭盒留到茶几上。另一份送到安寄远桌边时,乔硕觉得,今天安寄远看自己的眼神里多了些什么,有几分不寻常的古怪,和微带怒意的端详。


“怎么了?”乔硕歪头道。

安寄远凝眉质问,语气硬冷,“你已经去瑜山办理过人事手续了?”

他突然这么严肃,乔硕不习惯,可也不至于扯谎,“是办过。”


人事手续一办,再要撤回就很困难了,安寄远昨晚联系过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资源,最终还是不得不向安笙求助。


这件事,他虽不如季杭这般震怒,却也着实生气,他了解季杭的骄傲,乔硕的壮举,分明就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六年来对他毫无保留的老师脸上。


安寄远冷冷问道,“什么时候走?”

“年后。下个月吧。”



查房是萧南齐主持带领,季杭走在队伍中后的位置,全程,一个眼神也没有给乔硕。


轮到他做病例汇报时,乔硕像个低年资的新人般偷偷觑向老师,季杭也只低头翻看手里那些并不重要的报告,一直没有抬眼,唯一一个必要性的提问,直接越过了乔硕,向萧南齐抛出。这样突兀的沉默,究竟是过于压抑。


乔硕暗忖,老师大概是昨晚值班累了,步伐都慢了许多。


然而,几次路过季杭办公室,寸缕未动的饭盒,安静得扎眼,又让他对一个上午的自我安慰产生了怀疑。


直到,手握更新后打印出的A组手术安排表时,乔硕才终于无法继续自欺欺人下去——季杭是真的不想看到他,连与他同台的手术,都换了助手。


印象中,老师几乎从未如此任性过。


从不把私人情绪带进手术室,是专业素质,也一直是他所信奉的行医的最低教养。

他拥有强大的情绪控制能力,让季杭大多数时候看上去都是一副表情,那就是面无表情。偶尔出门诊的时候还会抚慰性地对患者微笑,等进到手术室口罩遮了大半张脸,眼神里基本不剩什么温度。


冷静、镇定、不苟言笑,在穿上手术服的那一刻,便一颗心都扑在患者身上。


所以,乔硕全然没有想到,老师竟连与他一起上手术都不愿意了。明明这一个月的手术,每一次,都可以算作师生同台的倒数。



“乔硕!往哪儿拉呢?!术野都被你挡住了!”

乔硕赶紧回神,调整拉钩的角度,“对不起,周老师。”


周影瞥他一眼,油腻的刘海分成丝缕压在手术帽下,“还没要走就整天魂不守舍的怎么行,专心点!”


手术做到半途,病房打来电话,是安寄远。


“周老师,三床的毛阿姨刚才下去做磁共振,影像科老师打电话上来说患者幽闭恐惧比较严重。之前的CT就不够清晰,术前磁共振还是比较重要的。我现在下去看看,必要的话可能会有一些短效镇静,您觉得可以吗?”


“可以可以!”周影扯开嗓门,凑近免提,声音里充满了肯定的殷勤,“你决定就好,没问题!”

“好的。谢谢周老师。”


周影再次走上手术台的时候,不知有意无意,轻巧地扫过乔硕一眼。


“这一届孩子里面啊,这安寄远真的是不错啊。能力又强,为人处事也稳当,这才进科几个月,手上功夫也让人刮目相看了。”周影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若不是口罩遮住,铁定能看到他烟渍斑驳的八颗牙。


麻醉医师从麻醉机上抬起头,“就是昨天在MDT上发言那个?”

周影称道,“可不是吗,关于凝血功能障碍和血浆置换的推论那里,季主任都在后排点头呢。”


麻醉医师继而回忆起从前与季杭安寄远同台的“盛况”,这在他们麻醉科,也算是相传甚广的谈资了,“那是安老家的少公子吧,难怪季主任对他那么器重。”


周影挑眉,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乔硕,“科室氛围也很重要,我们A组的师兄师姐们,大多数,都还是比较客气的。”


乔硕抿着嘴,颓然盯着镜子,不知在想什么。



安寄远到达磁共振室的时候,毛阿姨正坐在床边,一手将前些天他亲自画的符摁在胸口,一手撑在庞大的核磁机器,大口喘息着,旁白的影像科技师无奈叉腰,像是仍在耐心劝说。


“安大夫!哎哟,你可来了!”毛阿姨起身拽住安寄远白大褂的袖子,“这个机器这么那么吓人啊,我以为跟做那个什么CT差不多呢!这声音那么大,还要二十多分钟,这谁受得了啊,不行不行,我不能做的呀!”


一边的影像技师见安寄远下来,也忍不住抱怨起来,“患者送下来前也没说有幽闭恐惧症啊,连个家属都没有,我们已经试过两次了,也尽力了,做不了就是做不了。”


磁共振影像是手术前的必要准备,相比CT,对脑补软组织和肿瘤的成像更为精准,对肿瘤的定位有着至关重要的预判作用。

做,是必须做的。


安寄远看向不掩焦虑的毛阿姨,“您先生没有来吗?让他陪你会不会好些?”

毛阿姨颇为不甘心的样子,拍大腿道,“他装过起搏器,医生说他不能进房间。”

“那我打电话给您儿子吧。”


安寄远旋即掏出手机,却被毛阿姨一把抓住手腕,“不不不!他忙,他工作忙,不要打扰他!”

“那您说怎么办呢,这磁共振是一定要做的,不做不能手术的。”


金属物件不能进磁共振室,找遍整个诊区,也没找到一把没有图钉的木质凳子,安寄远只能弯腰靠在床边,两只手被毛阿姨紧紧攥住,能明显感受到妇女难以抑制的颤抖。


头顶传来技师从广播着散出的声音,“不要动啊,机器声音有点大,坚持一下。”


指甲嵌入安寄远掌心掌背,将他的掌骨箍得生疼。


他眉头一蹙,嘶嘶从嘴角抽吸进一口凉气,却只能将毛阿姨略显粗糙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轻声在人耳边道,“做得很好,保持住啊。”


磁共振的环境着实让人害怕,阴暗不透光的屋子,头颅被两片塑料盖紧紧箍住,耳边时不时响起轰隆隆的巨大声音,简直就像躲在轰炸密集的堡垒之后,却偏偏,需要患者一动不动保持完全静止。


幽闭恐惧症的患者,严重者连坐电梯都是一种煎熬,他们所经历的,已经不是单纯的心理障碍,而更多伴随生理上的系列反应,心跳和血压的急剧升高,呼吸频率加快,浑身颤抖。


这是安寄远在临床上遇到的第一位实例,他看着毛阿姨鬓角处如瀑布一般流淌下来的汗水,目光里描摹出儿时季杭的模样。



安寄远不怕黑,他从小就不怕,可季杭小时候,怕黑,也怕吵。

只是那人,从不允许自己流露半点脆弱,于是,安寄远也就装作不知道。


“哥哥,又打雷了,你可以陪我睡吗?”其实,是让我陪你睡吧。

那时的安小远才四五岁的样子,抱着枕头爬上季杭的床,比谁都熟练利落。

季杭给小家伙盖好被子,看着柔光下弟弟安睡的侧脸,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你去哪里了!”小小年纪的季杭教训起弟弟来,竟已然有一副长兄的威慑气势,“大半夜乱跑什么?谁让你出来的?!”

安寄远助跑后奔向哥哥,一把环抱住那湿透了睡衣的身躯,感受到季杭胸腔的不住起伏,愧疚地喃喃,“对不起,哥哥,我以后不跑开了,对不起,你别怕……”

孩子看见有流星,漂亮极了,便想出来看看,是不是落进自家院子里,他知道哥哥怕黑,可是他可以捡回家给哥哥看。


可是,时过境迁,那些柔软的怀抱,和浑沌的刀尖,渐渐混合在一起。


安寄远开始分不清,那分寸肌理都渗透真切的温暖,究竟是他奋力投入的胸怀,还是自己胸口涌出的汩汩鲜血。


有些秘密,一藏就是一辈子。


季杭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的弟弟从来都不是真的怕黑。


就像,季杭即然命安寄远守口如瓶,那乔硕大概也永远不会知道,他的老师昨晚并没有在医院急诊,而是在安笙的茶室里,跪了整整一夜。


他怕黑,是小时候便遗存下的毛病了。因为总是需要用睁眼看到光亮,来证明自己还是活着的。


每次晕厥前,都会有一种沉浸式的无力无助,眼前的影像一帧一帧暗下去,好像夜幕降临的时光感被快进,瞬息间世界都没了光亮,直至彻头彻尾的漆黑。

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那身体不受控制地摔落。


手里的冷汗越攒越多,微微勾曲手指也握不住了,有开始滴落的趋势,季杭很久没有这么长时间跪过,抗罚能力原来确实是会衰退的。


“你是在求我?”安笙的眼里充满鄙夷。

“是。”

“这是你求人的态度?”


就因为这一句话,季杭跪得毫不犹豫。


这是第二天了,安笙的态度仍旧没有松动。安寄远跑来同他拍案怒争时他没有理睬,面对这个从来都争锋相对的大儿子,就更没有那么容易松口。


季杭没有其他办法,没有资源也没有足以牵制安笙的武器,可是,他知道安笙爱面子要威风,跪下求他,侧厅有安家的佣人四处来往,怎么都不算好看。


他是骨头硬,但他不会拿乔硕的前途,去换自己的尊严。



哒。


侧厅角落的台灯刹时点亮,又很快被调至最弱的亮度,暗冷的房间内逐渐晕开温度。


来人动作极轻,显然不愿久留,却还是被一声坚定的呼唤,叫住脚步。


“小远。”


安寄远根本没想过,背对他跪的季杭,在黑暗中也有如此敏锐度,因为根本没想到,所以他脱口蹦出一句,“不是我!”

说完才发现自己愚蠢至极,不经大脑。


季杭干裂的嘴角微微牵动,轻声唤道,“过来。”


夜很静,硕大的安家宅院仿若只剩这兄弟二人,落地窗外摇曳的树影斑驳浅浅打在木质地板上,微弱的暖光将原本锋利刺眼的轮廓柔化出一层浅浅的金色轮廓来。


安寄远一点都不想走过去,可是,两条腿偏生不听使唤。


季杭看他踱步走近,便扭过头去看他,眉头微微拧起。


“你师兄的事,你也刚知道,是不是?”他的声音太过沙哑,沙哑到从那个无坚不摧的灵魂里透出几分罕见的虚弱。


安寄远咬住唇,嘟嘟的委屈像那谷底的温泉水一般冒出。


季杭着实不喜欢孩子挑衅的沟通态度,沉声问道,“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被误会本就够他痛心了,居然还要回过头来责怪他为什么不解释?


你就不该问!


就不该质疑我!


不该在已经脆弱不堪的关系上狠狠踩一脚!


“为什么要解释?”像是炸毛的狮子霍然闯进民宅,安寄远怒气磅礴地顶撞道,“你向着乔硕外婆的时候跟我解释了吗,你受瞿林压迫被停职被跟踪跟我解释了吗,你签预嘱设立监护人的时候跟我解释过什么吗?!我凭什么要跟你解释!”


安寄远觉得难过,甚至悲哀,哪怕不断告诫自己,今后这个人死活都跟自己没关系,可听季杭如此理所当然,认真而沉静地唤他“小远”,还是忍不住想要把这几天压抑的怒气全都撒在这个人身上。


心里好像有一条活鱼在旱地里挣扎,狂乱扑腾。


安寄远深呼吸两次,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更坚强、更从容,更无所欲求,“小时候,哥教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捉弄老师在老师的凳子上倒水,你就让我穿湿的裤子去上学。现在轮到你了,哥,被别人打着为你好的旗号,不予商量擅作决定,眼睁睁看自己在乎的人付出代价受伤害,难受吗?”



季杭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逆光的阴影下,像阴霾天气下千岩万壑的山峦。



安寄远垂落视线,居高临下,“难受就对了,好好体会这份难受,希望哥也学会长长记性。”



—————————


喂?垃圾回收站吗?


前几天发的那个季杭原型中,有小伙伴提到想看乔硕原型,我放彩蛋里了:《那些年乔硕原型对我做过的事》,百分百真实案例啊都是血泪史!!


还是要感谢以下小伙伴请三兄弟吃刀子啊,毕竟那份咖喱牛腩也不知道吃没吃,还不如给他们亲妈!

 @卿卿虾条酣  @赵大胖  @甜心奇异~果  @小火龙  @城南菠萝铺  @壹只小碗  @珞梓  @日暮斜阳  @易qi28  @曦风远至  @Suer  @云川漫步  @江城子  @朴敦敦的敦敦  @酒味可颂  @蹲灿火锅店  @bagnomir  @羊驼子  @微笑是糖  @半微光  @晚晚  @姝_染~er  @ssghj  @léa  @L should  @熟睡的柚子  @云大深✨  @奇奇颗颗历险记  @和光同尘   @菜花  @乖宝小远别哭  @zzz  @冷兮  @一名路过的小学生  @lll  @韩叔叔  @哈哈  @太岳  @北苍。  @古巷听雨  @古巷听雨  @ヾ孤城° 

如有没有艾特到的,蛋泥在这里先致歉了!另外,感谢大家的积极评论,不论是长是短,都是对作者至高的鼓励,谢谢!!




米酒蛋泥

说说触发我写《安歌》的灵感迸发时刻

众所周知,医院真的是一个大型的训诫场面集中营。


等级制度分明,上下级之间这种微妙的师生关系,往往说者无意,听者(比如我)有心,在旁观各师兄弟挨训的时候,我的内心是…………躁动的!


但是,单纯的上级训责下级,还并不足以我构思这么一篇小甜文。我的理念里,还是觉得,训诫的本质是必须要有爱。教训你,是因为希望你变好,而不是为了你这点破事我今天要晚二十分钟回家就赶不上超市免费班车的末班车啦!


那么,到底是怎么样一个场景触发了我的灵感呢,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不对。划掉。


那就是个平凡的大白天。


当时的我还是一个临床小萌新,大概比小远还新一点,再加上我长得可爱...



众所周知,医院真的是一个大型的训诫场面集中营。


等级制度分明,上下级之间这种微妙的师生关系,往往说者无意,听者(比如我)有心,在旁观各师兄弟挨训的时候,我的内心是…………躁动的!


但是,单纯的上级训责下级,还并不足以我构思这么一篇小甜文。我的理念里,还是觉得,训诫的本质是必须要有爱。教训你,是因为希望你变好,而不是为了你这点破事我今天要晚二十分钟回家就赶不上超市免费班车的末班车啦!


那么,到底是怎么样一个场景触发了我的灵感呢,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不对。划掉。


那就是个平凡的大白天。


当时的我还是一个临床小萌新,大概比小远还新一点,再加上我长得可爱温柔又稚嫩青涩(没错就是我)的样子,看上去就,很好欺负。


那是一位对于萌新的我来说,确实比较棘手的患者。

情况危重不太稳定,急诊抢救过后想要赶紧脱手,一复律就送上来了。诊断我就不说啦,机制是创伤,所以事发还是很突然的,年龄在六十左右的样子。


我们的科室习俗,通常送上来的患者,家属会被暂时拦在外面,等把患者安顿好了,管床做完基本的评估和体格检查,会有护士去把家属叫进来。

那天,我还没做完检查,家属就被叫进来了。


那是一个大概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是患者的儿子,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十分费力地掰开患者的眼皮要检查他的瞳孔光反射。

而患者的面部创伤导致他的眼皮肿成泡芙似的,满是青紫,还伴有眼周的各种挫伤擦伤,头上包着的纱布也对上眼框有挤压,很难暴露眼球,再加上,之前插管的时候用了许多镇静剂和麻药,瞳孔非常小,就更难看清到底有没有对光反射。


反正,从家属的角度,他看到的,估计就是我非常残暴的在毫无道理地摆弄患者的眼睛。


他当即就开始对我展开“攻击”。

我能理解创伤事故事发突然,作为儿女肯定心情急切,这从他的语气、动作和说话内容中都能听得出,他甚至有点语无伦次。


开始的时候,他拉开我,质问我在干嘛,那时候态度已经十分恶劣了,我躲开他的拖拽,首先做了自我介绍,然后解释我在干嘛,并且请他出去,我说做完检查会叫你进来的。


他当然不肯出去,然后他的话题开始转移到了这个患者的袜子上,他说他父亲常年穿着袜子,为什么不见了(我:???内心狂奔过一万只杨大山)

这个时候,科室里其实挺多人的,可令人绝望的是,大家好像都在忙自己的事,并不抬头。


这位家属在床上,床头的物品袋里,患者身上盖的被子下面很认真很投入地找袜子,真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没有找到,就一直冲我吼,指着我骂,说我不负责任。

我跟他说了几句之后发现这根本就不是个听解释的人,就放弃了,强迫自己冷静,这期间患者心率好几次跌到三十多,最首要的还是评估掌握患者情况,于是我带上听诊器开始听肺音,然而他真的骂得好大声,我完全听不见患者的呼吸音了。


登登登!


这个,你们季哥哥的原型就现身了。这里叫他G老师吧!


小说里都是写,什么方圆十米气温骤降,其实并没有,G老师大概是听到声音直接赶来的,手里还拿着铁质的病历夹,然后他就简单粗暴,用这个病历夹的侧棱,敲在床架上,很大力——邦邦邦!


特别响,直接盖住了那个患者家属的声音。


并且扯开嗓子就冲他骂了回去:你吼什么吼?凭什么冲我的人吼?声音大就了不起是不是?你一个大男人冲一个小姑娘撒气,好意思吗你!要呆着就闭嘴,闭不了嘴就出去!

(这几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啊,几乎都是原话了)


故事是非常烂俗的英雄救美​,大概很多训诫文中都会有更加带感的高光时刻,但是切身感受中的我,真的很难不上头啊。


在职场上,有一个人单纯为了这件事“是错的”,而与你为伍,他清楚知道可能产生的后果,却还是会因为简简单单的“不该这样”,站出来,与有能力置他于不义的人对抗,太不容易了。


当时我就想,一定要记住这种感受,记住被冷漠看戏的感受,也记住被公然维护的感受,然后努力,让自己长出地基足够扎实的锋芒来。


-----------------------


千字彩蛋:《关于G老师的三件事》一定要看啊!每一件都足够你脑补十万字木头挨打的经典场面!

暖风南河岸

方舟番外【随心】

方舟—林煜番外【随心】

过山车在最高一个弯道顶端停顿两秒,从车头到车尾俱是一片尖叫,林煜更是兴奋得厉害,若不是身体被固定住了,真恨不得飞到车头上去一饱眼福,“啊哦!哇哈哈!好爽!哇哦!!”

景臻却是自从过山车转起来就没说话,甚至在身体一百八十度旋转的极度失重条件下,都不曾尖叫一声,两只手紧紧抓着座椅,嘴巴闭得紧紧的,满脑子想着的都是如何分散注意力,以求时间过得快一点儿。否则若是一个不小心在五十米高空吐出来,可就太对不起下头排队的游客了。

过山车绕过最后一个弯道,速度终于降了下来,景臻长舒一口气,等车子停稳了才睁开眼睛,天旋地转的感觉终于消失了,刚要解开锁扣,就听林煜道:“师兄!再来一圈好...

方舟—林煜番外【随心】

过山车在最高一个弯道顶端停顿两秒,从车头到车尾俱是一片尖叫,林煜更是兴奋得厉害,若不是身体被固定住了,真恨不得飞到车头上去一饱眼福,“啊哦!哇哈哈!好爽!哇哦!!”

景臻却是自从过山车转起来就没说话,甚至在身体一百八十度旋转的极度失重条件下,都不曾尖叫一声,两只手紧紧抓着座椅,嘴巴闭得紧紧的,满脑子想着的都是如何分散注意力,以求时间过得快一点儿。否则若是一个不小心在五十米高空吐出来,可就太对不起下头排队的游客了。

过山车绕过最后一个弯道,速度终于降了下来,景臻长舒一口气,等车子停稳了才睁开眼睛,天旋地转的感觉终于消失了,刚要解开锁扣,就听林煜道:“师兄!再来一圈好不好?小煜还没玩够!”

“还来?”

“嗯嗯嗯!”林煜努力点头的样子像是要把脖子折断,“这个比旋转木马好一万倍!再坐一次!再坐一次!”

看着师弟眼神里难得的兴味盎然,景臻默默咽了咽涌到喉间的唾液,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师兄陪你。”

“嗯嗯嗯!哦——呼——!”林煜兴奋地跺跺脚,叫喊的声音大得二十米开外的小孩子都转头来看。

“难得小煜高兴,不过就三分钟。”景臻心里默默叨念,额头不知何时浮出一层冷汗,握着保护杆的手指却冰冰凉,“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师兄,你看!”风声在耳边呼呼吹过,活泼肆意的声音更大了:“那块儿云彩像不像凤尾烧卖?”

景臻勉强睁开眼,头晕目眩的感觉顿时放大了十倍,过山车恰好一个三百六十度翻转,胸腔一阵憋闷,腹腔一阵翻搅,二十岁的人生里,景臻从来没有哪次觉得时间过得竟是这样慢。

“一百七十三、一百七十四、一百七十五……”鞋子重新踏上地面,景臻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忍着食道里喷薄而出的酸涩,替林煜解开锁扣,拉着人的手就往树荫底下走。

“师兄很冷吗?”林煜感觉到了景臻手指尖的凉意,想都不想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穿小煜的。”

“我不冷。”景臻挡住人的手,“你感冒才好,快穿上!”

“可是师兄冷呀!”林煜并不理会景臻的推让,笨拙地将衣服披在人身上,手指触碰到景臻的衬衫,才发现师兄肩头和腋下竟是湿漉漉一片,少年的脸上立刻显出几分苦恼:“师兄热吗?”

“我没……呕!”安慰的话还没说尽,景臻就觉得胃里投放的那颗定时炸弹被引爆了,舌根先是一辣,随即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吐了出来。

“师兄!师兄!”林煜的声音顿时变了腔调,毫不掩饰的急切中有几分声嘶力竭的味道,“你怎么了?师兄!!”

下了过山车之后呕吐的情况太过常见,可喊得如此惊天动地却是游乐场里少见的情况,等到景臻将早饭吐了个干净,站直身体的时候,身边已经聚起了一圈人。

“先生,需要叫120吗?”

景臻努力扯出几分笑:“谢谢,我没事……”

“当然要!”林煜断然打断景臻的话,眼睛紧紧瞪着人,不由分说:“去医院!”

景臻长这么大,哪里有被人围观的经历,冲人群抱歉地笑笑,将手搭在了林煜肩膀上,“小煜,师兄真的没事……呃——”

景臻只觉得脚下一空,手臂一紧,甚至都没看清林煜具体用了什么手法,就被人背在了背上。

“去医院。”还是不由分说的语气。

林煜像是看不到周围的任何人,全部注意力都在如何将背上还在挣扎的人“固定”好,两只手死死将景臻的胳膊和腿钳住,径直穿过人群就往外走,十六岁的少年背着一个身高体重都略高于自己的人,脚步竟是一点不慢。

“小煜,”感觉到手臂上越来越紧的勒痛和少年越来越重的呼吸声,景臻慢慢卸下了力道,语气温和地对着人的耳廓,“放师兄下来好不好?”

“不好!”可能是累了,林煜长长喘了一口气,将人往上颠了颠,摇头道:“你会跑掉的。”

“噗~”景臻没想到小师弟竟会以己度人了。林煜排斥一切和“自闭康复”相关的治疗,十次倒有五次是被景臻押着去的,还少不了有一两回站着接受心理疏导的。

“讳疾忌医是要挨藤条的,师兄不跑。”

林煜歪了歪脑袋,感受到师兄那熟悉的气息就在耳畔,揪着眉头想了半天,终于站直了身子将人放了下来,“师兄还冷吗?”

“不了。”景臻笑着冲人伸出手,“喏~”

林煜用力抓了一下景臻的手,在感受到那令人安心的温热之后,狂跳的心脏终于落回胸腔,蹙成疙瘩的眉头却丝毫未见舒展,“师兄为什么会吐?”

“师兄没有生病。”景臻拉着人坐在树下的长凳上,“只是晕车了。”

“师兄晕车?”林煜“腾”地从凳子上弹起来,原地爆炸,“那为什么还坐过山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玩别的嘛!呜!呜!呜!”

林煜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眼窝里瞬间聚起一片汪洋,片刻不停地溢出眼眶,“师兄怎么这样啊!呜呜呜!你从来没有跟小煜说过!!呜啊啊啊啊!”

景臻虽然料想到了师弟的情绪,可看到人汗泪交加的脸庞,心里还是不免难过起来。

林煜的倔强耿直异于常人,刚跟着景臻的时候,顶嘴呛声打架摔东西,拱火的本领一等一,戒尺印子还没消就又盖了一层藤条痕,屁股没几天是没伤的,在道馆,本来没什么杀伤力的脚靶都能打得人眼泪哗哗的。有一回打比赛输得实在难看,更衣室的门一关,景臻才一抄起桩手,林煜就吓得藏进了更衣柜,捂着屁股死活不出来。气头上的景臻倒也不惯着他,卸了隔板就把人按了个结实,可裤子才一扯下,那扬起的桩手却怎么也打不下去了,三天前打破的臀|峰才堪堪长好,肿了一指高的臀|面满是紫砂……可打得再怎么狠,藤条打断了也不是没有,林煜都不曾这般嚎啕大哭。

“对不起,是师兄的错。”景臻伸手给人擦眼泪,“也没有很难受啦,别伤心了。”

“师兄好坏!”林煜狠狠抓住景臻的小臂,报复似的将鼻涕眼泪统统蹭到人雪白的衬衫上,眼泪止住了,抽噎声却不能立时停下,“师兄,知,知不知道,刚才,吓死,吓死小煜了,小煜还以为,师兄,要要死了,哼哼!”

“好好好,师兄道歉。”景臻揉揉人有些扎手的脑袋,“要不是看什么凤尾烧卖形的云彩,我兴许还能多坚持一会儿,现在去吃?”

“累死了,走不动。”

“又耍赖皮?”景臻佯怒。

林煜丝毫不惧,歪着脑袋努着嘴,“哼~”

景臻又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上前两步转过身,腿还没曲下去,林煜就小猴子似的窜了上来:“小煜想吃袁记的那家。”

景臻拍拍人的胳膊,“那家太远了,下午来不及看诊,去河滨的那家好不好?”

少年的欢喜被骤然抽去,纤长的手指本能地攥紧,下巴小狗似的搭在景臻的肩窝,“师兄,我不想去。”

“闹脾气?”每次都是这样,景臻倒也没太在意,反手在人臀上拍了一记,“又想趴着睡了?”

林煜不躲不闪,声音却有些委屈,“这次的医生是我爸找的,不是师兄请来的。”

“冯医生的简历我看过,B大临床心理学博士,做心理咨询师也有几年了,算是社会交往干预方面的专家,还有那个TEACCH训练,对很多人都很有效。林伯父也是多方考察,才花心思请他过来的。”

林煜揉了揉鼻子,声音闷闷的,“什么专家都不如师兄好。”

景臻知道人是听进去了,侧头笑着道:“等治疗结束,师兄教你转身踢。”

“真的?”

“什么时候骗过你?”

“师兄怎么肯教了?”

“因为——你真是太沉了。”

——————

景臻20岁,林煜16岁。

米酒蛋泥

乔硕视角

老师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


打那通电话的时候,我就有想过,老师大概是会非常生气。当时的我伸手探向身后高高低低的肿痕,暗忖着,应该会比这次更生气。


这样的手段,龌龊、肮脏、恶劣,最为老师之唾弃。


他大概会训我:有错就承担,没错不许低头,有什么事情是放在台面上解决不了的?你这般作为,又与瞿林的胁迫镇压有什么区别?


可是,大概是我伪装的太好,老师都忘了,我就是这么一个龌龊、肮脏、恶劣的学生。

那么多年了,老师那一身正气,一点儿没学到。


我在老城的贫民区长大,父亲酗酒赌博,母亲靠陪酒为生,生活起居基本都由外婆照顾。

路口转角处的那个火锅店店主,总会把一些卖不掉的...



老师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


打那通电话的时候,我就有想过,老师大概是会非常生气。当时的我伸手探向身后高高低低的肿痕,暗忖着,应该会比这次更生气。


这样的手段,龌龊、肮脏、恶劣,最为老师之唾弃。


他大概会训我:有错就承担,没错不许低头,有什么事情是放在台面上解决不了的?你这般作为,又与瞿林的胁迫镇压有什么区别?


可是,大概是我伪装的太好,老师都忘了,我就是这么一个龌龊、肮脏、恶劣的学生。

那么多年了,老师那一身正气,一点儿没学到。


我在老城的贫民区长大,父亲酗酒赌博,母亲靠陪酒为生,生活起居基本都由外婆照顾。

路口转角处的那个火锅店店主,总会把一些卖不掉的蔬菜留给我们家,是因为外婆同意他们把污水引入我们家门口的臭水沟里。

小学班主任能将我拿补助金的事情守口如瓶,是因为她家里吃的都是外婆省下不舍得自己吃的土鸡蛋。

邻居家的叔叔,总是骑着小毛驴接妈妈下班,原来也并不是顺路好心。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这是我很小的时候,便懂得的道理。


——虽然,遇见老师的这六年里,我早已无数次动摇。


老师很严厉,尤其是所有事关医学和患者的事情,眼里不容半点沙子,在他眼里,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妥协人身利益。


错是错。对是对。


错了就挨罚,反省,就连他自己,都习惯性地以写检讨的方式去反思问题。


同理,对的事情,他绝对不会退让半分。


我能明白,他也许真的是对的——瞿林的做法太阴险,余甜甜的处置中找不出医生的主观错失,暂停手术这种手段完全不考虑其他患者的利益。


为了做他觉得对的事情,他可以无畏处分、降职、停薪。

为了叫我安心踏实地工作,他宁愿扮黑脸揍我一顿。

为了不让我曝露在瞿林的手段之下,他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


可是,我做不到。我没办法视而不见。


我他妈是他的谁?


这六年来从老师那里得到的还少吗?是少你吃的了?还是教你时自己留一手?


凭什么要他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来保全一个名不见经传、没出息又只会惹他生气的学生?


我没办法坦然接受老师对我的维护,和与之相伴的沉重代价。


我也不想离开B大,我也不想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我还有很多技能都没有学会,我心心念念着老师上次承诺的那句,等下半年科里进新人了就带我上主刀。大概,再也没机会实现了。


长到那么大了,除了外婆,老师是唯一一个不求回报对我这么好的人。我明明无比珍惜这段师生关系,可是,我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


乔硕,你混蛋。



老师说他很失望,我知道。


老师说他后悔收我了,我大概也能理解。


老师说他不想看到我,我真的,挺难过的。


我很早就有了老师家的钥匙,后来,还在这里有了自己的房间,尚且读医学院的时候,就经常从宿舍逃出来泡在老师家里,这六年根本就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望着空荡荡的家,老师的家,突然就不知廉耻地委屈起来……


怎么说不想看到,就不想看到我了呢。




我每时每刻都在害怕,这一走,就回不去了。


老师怎么打我罚我都没关系,可是,他说让我滚的时候,我竟连跪下来求他的勇气都没有。

原本坚实的师生纽带,在瞬间就好像沦为了一条岌岌可危的丝线,我害怕,他终究会说出口的那句——


别叫我老师。


我大概会哭得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


哎,我好想问问这孩子,后悔吗?


彩蛋又是高浓度糖:《乔硕在山区的那些日子》

米酒蛋泥

《安歌》第十九章(2)

安小少爷在办公室公然挑衅季主任的新闻很快就传开了。


连带着许多或久远、或新鲜的八卦。


“不可能吧?我看季主任从前对安医生很好啊,我手术室朋友说,安医生第一次上台的时候是季主任亲自帮穿的手术衣戴的手套,他在季主任的台上应该都是特殊待遇。”

“就是每次都全程被抽问,答不出下台了还要罚站训话是吧?这个我也听说了!”

“啊呀,那是表达重视!乔大夫刚来也这样。之前安医生阑尾炎住在普外,不传言都是季主任在陪床吗?”


说话的人是赵辰海,“哼,那也不能直接扇人耳光啊,人家少爷能忍?我看啊,季主任这个位置可是做不久了,安家是什么地位,还能容下自家少爷在外面这么被欺负?你看谁跟他打的...



安小少爷在办公室公然挑衅季主任的新闻很快就传开了。


连带着许多或久远、或新鲜的八卦。


“不可能吧?我看季主任从前对安医生很好啊,我手术室朋友说,安医生第一次上台的时候是季主任亲自帮穿的手术衣戴的手套,他在季主任的台上应该都是特殊待遇。”

“就是每次都全程被抽问,答不出下台了还要罚站训话是吧?这个我也听说了!”

“啊呀,那是表达重视!乔大夫刚来也这样。之前安医生阑尾炎住在普外,不传言都是季主任在陪床吗?”


说话的人是赵辰海,“哼,那也不能直接扇人耳光啊,人家少爷能忍?我看啊,季主任这个位置可是做不久了,安家是什么地位,还能容下自家少爷在外面这么被欺负?你看谁跟他打的架,谁不就倒霉了吗?”

他曾跟乔硕结下过梁子,又是自来看不惯季杭自命清高的性子。


那中年的护士凑上来,压低声音试探,“你也听说了?哎我嫂子,就是在医务处的那个,前几天问我我还不信呢!乔大夫从进科开始就是重点培养的,这谁不知道啊,怎么说走就走呢!”

赵辰海不屑道,“上面要调任谁能说什么,不然好端端的,他乔硕也没有什么业务过失,好好的国家重点科室不待,干嘛就发配到那穷山僻壤了?”


萧南齐的声音幽灵似的从身后飘来,“你太闲了是不是?出院办好了?病程写完了?17床的刀口去看过没有?”


可不就是太闲了吗。吃瓜需要的时间精力,和其换得的乐趣与多巴胺,又岂是萧南齐这种钢铁直男八卦绝缘体可以理解的。


但是,身在临床多年,他也一样明白医院内无风不起浪的定律。有一点大家的认知并没有错,乔硕从进科来一直都是重点培养对象。

整个神外A组,要数萧南齐和季杭在临床业务上的配合最多,处事风格及原则也最相近。是以,其他人也许不甚熟知,但萧南齐看得清楚,曾经那一次次被勒令过来道歉,走路都走不稳却还是规规矩矩站到他面前鞠躬的乔硕,是季杭实实在在的大弟子。


调任的事情,本就可大可小。

可事关乔硕的人事变动,季杭居然一句都没有跟自己提过,萧南齐确实不八卦,但他骗不了自己的直觉。


本想去找乔硕当面问清的,可奈何命运弄人,走在手术室的长廊里,最先遇到的,是季杭。

“你怎么脸色这么差?”萧南齐诧异。


神外的工作强度大众多周知,急诊手术多、手术时长长、病情多危急,但共事多年,萧南齐也鲜少见到季杭如此憔悴:脸色像是暗沉的水泥,唇角刻着几道干裂,沉重的黑眼圈好似沾满墨水的笔画上的,衬得他更清癯。


季杭曲起食指指节摁了下眼眶,随口敷衍,“嗯,昨晚没睡好。”

前日夜间紧急手术的那位阿婆,果然出现了预期的脑水肿,可这并不足以有说服力。


萧南齐猜疑,“我听说,安寄远把你给他整理的讲义给碎了?”

流言的传播果然是自带修饰功能,二十多页的手写病例解析居然被传成了讲义,季杭有些好笑地看向从来都事不关己的萧南齐,“连你都知道了,看来是人人都知道了。”


萧南齐突然觉得护士们的八卦传得有道理了,不禁为季杭捏把汗,“你真的是把安家小少爷给惹了?之前不是挺好的,我还以为你要把人给收了,怎么转眼闹成这样。”


季杭低下头,昨日安寄远戳在他心窝子上的话,还尤言在耳,可想起那狮子眼底毫不掩饰的敌意,又不过轻轻一笑。

大抵是真的累了,声音里不及掩饰那无奈的宠溺,“小孩子脾气而已,没事。”


事实上,季杭也没想到小远居然这么反感自己。


萧南齐摇头感叹,“你最近也是够惨的,先是被瞿林盯住,徒弟们又没有一个省心。”

季杭强笑,刚想糊弄过去,脑海里却蓦然“叮”的一声警惕起来,他沉下声,严肃问道,“乔硕怎么了?”


乔硕怎么了。


这件事,在现如今的神外,竟要属安寄远最清楚不过了。他从陆白那里听闻事态全貌,又找安笙当面对峙——可知道又怎样,究竟是太晚了一些。


“你师兄打电话来,求我帮你哥一把,瞿家势力庞大,我不过是提了一点小小要求而已。”安笙在浓浓茶雾后回忆,那正是安寄远和乔硕在科室公然打架后的一天,“不然你以为,你哥一个交代都没给,我凭什么能让你回去上班,难不成真败给你那些小手段?我安笙的儿子在公立医院被同事当众殴打,若是他还能安安稳稳上班,安家不成笑话了吗。你哥可以打你,那是家法。他打你,就是在找死。”


安寄远很快就将那日后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串联起来——为什么打架后安笙情绪激动地要他立刻回家,而短短一天后又放任他逃回医院并不做追究?为什么瞿林坚定的立场,随着会议室里存心试探的那一句“安医生”而消失殆尽,就连绑架公务人员都可以不予追究?那日的乔硕,又为什么在提醒他改过一份医嘱后狠狠在他后背拍了一下,嚷嚷着以后我不在谁给你改这种错?


所有的答案,就在这一纸已经签字落章的《医务人员人事支援调遣表》上。他想要再与安笙博弈,也都木已成舟。



“乔硕,你是不是脑子长坑了?”要在烦杂的病区找一个说话的地方,只有在季杭办公室里。


安寄远将那张调遣表拍在桌上,“答应离开B大就为了让安家出面去找瞿林协调,拿自己的前途跟我爸做交易?你还说我屁股是外借的,我看你才是不怕打吧!!”


本就不是可以瞒一辈子的事情,乔硕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瞿林受安家之托,不再因为余甜甜的事故对季杭紧咬不放,那他与安笙的交易,自然也就瞒不住多少时日。

乔硕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胡乱抓着头发,回忆起来仍不免愧疚,“这件事是因我而起,瞿家那么厉害,我想不出其他应对办法。再怎么说,安笙——你爸他也是老师的父亲。”


安寄远为乔硕萌生出的念头感到难以置信,“你也来过我家,也见过我爸,你觉得他俩哪一点像父子了?”

这本不是他愿意提起的话题,可是安寄远实在太过震惊。

“他不愿意姓安、不情愿回家、更不容许我倚仗安家做出任何一点逾矩的行为,你不懂是为什么吗?”他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食道里卡了一块干巴巴的饼干,闷闷的,“跟我哥相处六年,难道还不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吗?”


怎么会不知道。

乔硕还是坐在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无助地垂落脑袋。


安家,是交织了季杭万千无奈与厌恨的地方。

他的老师那么骄傲,那么严正,像一根粗壮却又纹理分明的木头,找不见任何多余的杂枝。素来厌恶权势,又不屑压迫,行事都追求光明磊落,不会说漂亮话,却身体力行得将每个细节做到极致。


这其中,有他性格里宁折不弯的强硬,同样也有他对原生家庭充满矛盾的无声抗争。


可是,乔硕真的没办法容忍自己一次又一次躲在季杭的呵护之下,心安理得地看他那如神明一般高傲清冷的男人,为了他低头折腰、摧残羽翼、扭曲原则。

那是他的老师啊,老师有自己的人生、家庭、亲人,即便是为母亲的事故赎罪,那六年以来毫无保留的教导和关怀,也有过之无不及了。


“乔硕,我哥从十四岁离开家以后,再苦再难都没有跟家里开过口要什么。”安寄远想着,也有些难过,不禁又觉得悲哀,“当年他做手术攸关生死都不曾劳烦过父亲半分,你为什么觉得他会欣然接受你用前途从安家换来的好意?”


乔硕抬起头,微红眼眶炯炯盯着安寄远,他的情绪也不可抑制得激动起来,“那你告诉我,能怎么办?”


安寄远被他反问得一怔。


“瞿家不过一个眼神,直接关乎到患者利益的手术和门诊都可以说停就停。”乔硕似是回忆起当初走投无路的心情,“你被安笙软禁在家,老师又禁止我向你透露他在医院的处境,余甜甜一晚上四张病危,全院上下知道老师是第一责任人,就再也没人敢站出来帮他说半句话出半点主意。这样的情况,难道真的要坐以待毙等调查组出结果?调查组就不会看瞿家脸色了?”


乔硕扬声问道,“你说,能怎么办?”


安寄远哑然。

当初,黄全英利用舆论的冲击力将季杭推上风口浪尖时,安寄远也曾面临过相同的进退两难,明明,都不用开口求安笙,仅凭他安家小少爷这几年建立起来的关系网,请人在热搜榜单上做一些调控和公关,毕竟只是一个小医生的社会热点事件,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那是季杭的底线,安寄远不敢碰。


“那你也不能答应我爸这么离谱的要求啊!瑜山什么地方,你能学到什么?瞒着我们去办了所有人事手续,这不等于把自己给卖了吗?”

安寄远的声音并不算太有底气,毕竟提出这个“离谱”甚至卑劣要求的人,是他血肉相亲、叫了整整二十三年父亲的男人,毕竟,他可以想到的去“协助”季杭的方法,就是莽撞而不计后果将杨济堵住嘴后五花大绑。

毕竟,当季杭被重重权势压到不得不折腰的时候,在身边与之并肩的那个人,不是他。


乔硕抬起眼来,低声询问,“老师知道了?”

安寄远无力地摇头,他难以想象,季杭在知道这件事后,会是怎样的雷霆震怒。



然而,事实,很快就填补了他并不充沛的想象。



就在二人沉默无言时,门锁响动。季杭推门而入,他的手里握着的,赫然就是同安寄远放到桌上的一模一样的《调遣表》。


就好像一脚踩空,乔硕的心狠狠坠落,他僵着身子机械地站起,堪堪拔直脊背,就被季杭扬臂的动作吓得本能闭眼。

乔硕差点以为要挨耳光了,预期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耳边炸开“啪”的一声脆响,是季杭在空中抖手腕带起的风。


薄薄的A4纸迎面甩到他脸上。


季杭明明还只字未言,房间里却突然阴沉的可怖。狭隘的空间内,只剩乔硕战栗到破碎的鼻息。

甚至,安寄远长这么大以来,曾经和现今梗着脖子冲哥哥放过多少狠话,也都从未见过如此震怒又压抑的季杭。


“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简短有力的问话,在这小小的办公室回荡出一派肃杀之气。


季杭的气场太过硬冷,仿佛紧贴着一块千年寒冰,逼得乔硕心凛,他的声音与那飘落在空中的纸张一样,颤颤巍巍,“老师……”


听闻萧南齐的话后,季杭直接去到医务处当面确认,出来后又给陆白打过电话。

可是这一路上,师生间六年来的点滴如剪影般快进而过,从戒备到信任,是旁人难以理解的深刻羁绊。证据当前,他却仍旧抱有几分侥幸,仍旧会想,小硕向来懂得分寸进退,又明白我如此坚持是为了什么,大概会有自己不知道的苦衷吧,也许事情并不像自己看到的这样。


而这两个字一出,季杭便知,陆白所言句句属实。

他本不是喜欢自欺欺人的人,事实如山,在那石缝里生出的一丁点侥幸心,却究竟是力不能支。


季杭紧紧闭了闭眼,靠肌肉的收缩缓解眼周酸胀,再次睁开时,眼底的红血丝却好像更多了,本就憔悴的脸色阴冷至极。

他看向暗自将原本放置在桌角的《调遣表》藏到身后的安寄远,沉沉问道,“你也知道?”


安寄远心里一个咯噔,被季杭煞冷的视线扎得生疼。


是啊,他素来对这个师兄心生嫉妒,渴望着那些从未得到过的温暖,由他向安笙提出赶走乔硕的请求,然后暗自窃喜,赢回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哥哥,才是最合理而切实的解释吧。


安寄远没有丝毫辩解的意图,落霜的眉眼坦然直视过去。

他狠狠咬牙,轻蔑地牵动嘴角,镇静回复季杭的质疑,“知道,又怎么样?”


季杭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鼻腔里像是堵了块泥,湿闷又淤塞。


他深深看了安寄远一分钟之久。

那目光,不坚定、不严厉、不再强硬,浑然像一个被欺骗了的孩子,透露出满怀失望的脆弱来。


“都出去吧。”不咸不淡的声音从二人之间飘过,季杭走到办公桌后,没有坐。


安寄远紧握住拳,他心底泛着酸意,便并不愿意多给一个眼神,直接夺门而出,将满屋的阴沉留给对立而站的师生二人。


“出去。”季杭蹙眉重复。


乔硕没动。后颈的汗一片湿凉。

与那日在家将他摁在门板上狠揍的雷霆怒火截然相反,此刻季杭看他的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冷淡,冷淡到冷漠、残酷。


言行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音调和动作,和那面无表情下透出的生硬气场——

吓得乔硕面目惨白,梗在喉头的道歉好半天才壮着胆子憋出来,“老师,我……对不起……是我擅作主张。”


“对不起?”季杭猛然抬起头,额角青筋粗实地暴出,声音没有一点温度,“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以自己的前途为代价去维护老师,不光荣吗?”

乔硕哑在原地,根本不敢去看季杭铁青的脸色,双肩不住颤抖,只觉得一整颗心里的血都被抽了出来。


“乔硕,我教你六年,是为了送你去连手术室都没有的山区诊所任职行医,是教会了你暗渡陈仓善用权势,还是纵容你在背后动心思算计我?!”

季杭停顿良久,才沉沉吐出一口气,他直视着那个惶然不知所措的少年,从喉间迫出几个字来,


“如果是这样,我真后悔收了你。”


“老师!”这话果然太重了,乔硕的嘴里立刻泛起一股浓浓的甜腥,“您别这么说!”

这些日子以来,偷偷建起的全部防备和心理预设,被季杭这一句话砸得轰然倒塌。他一反往日耍滑卖乖的个性,竟是连偷偷打量季杭脸色的胆子都没有,只觉得纵身冷颤。


“六年,抵不过一张遣调令,我对你太失望了。”季杭声音不大,却很沉。食指指向门外,伴随那不容商榷的逐客令的,是如冷刀一般剐来的凌厉目光,“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言语间的决绝,砸得乔硕眼底狠狠一酸。季杭待他素来克制冷静,他根本受不了如此重话。

可是,他不是安寄远,做不到如此干脆的离开,他与眼前这个人的连系,不过是这短短六年的师生情谊。


就好像在跌落万丈深渊前的最后一次驻足回首——乔硕害怕,他今日一旦走出这扇门,便再也回不来了。


他一张口,便是弥漫的血腥,“老师,您罚我吧!别赶我——”


“我让你滚出去!”


———————


糖在彩蛋里:《那份被碎掉的病例的来世今生》


感谢以下小伙伴们请季杭小远乔硕吃刀子: @云川漫步   @日暮斜阳  @軌跡  @易qi28  @珞梓  @徵羽  @甜心奇异~果  @赵大胖  @曦风远至  @一名路过的小学生   @溪水不回头  @木木  @ssghj  @lll  @菜花  @酒味可颂  @☆  @45℃仰望星空  @Just one.  @顾辞  @羊驼子  @21  @江城子  @蹲灿火锅店 


各位没有at到的亲阿姨们请多包涵!你们的粮票和糖蛋泥都收到啦!等我攒一攒发给某仔子吃!

再次鞠躬感谢所有给蛋泥喂食粮票和礼物的小伙伴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