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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行且歌

无花果

当你有朝一日醒来,发现你多了一个小你十二岁的情人——两面宿傩的容器,你的学生,性别为男。

母胎solo十五年的现役高中生五条悟同学:?


CP:五悠

老梗,不知道有没有人已经写过了。如果有……那算我来晚了……


五条家大少爷,东京咒术高专准入学生,数百年来唯一一位六眼,自出生以后以一己之力改变了咒术界实力的平衡,全身上下只有性格一项缺点的五条悟先生——或者说同学,正百年难得一见地处在自我怀疑当中。

大约一分钟前,他恢复了意识。尚未睁眼,他便察觉到自己的枕边有人。说是枕边其实还不太严谨,毕竟他此时是个把脸埋在对方后颈、手又揽住对方腰肢的活像个大号汤匙的姿势,对方后脑...



当你有朝一日醒来,发现你多了一个小你十二岁的情人——两面宿傩的容器,你的学生,性别为男。

母胎solo十五年的现役高中生五条悟同学:?



CP:五悠

老梗,不知道有没有人已经写过了。如果有……那算我来晚了……



五条家大少爷,东京咒术高专准入学生,数百年来唯一一位六眼,自出生以后以一己之力改变了咒术界实力的平衡,全身上下只有性格一项缺点的五条悟先生——或者说同学,正百年难得一见地处在自我怀疑当中。

大约一分钟前,他恢复了意识。尚未睁眼,他便察觉到自己的枕边有人。说是枕边其实还不太严谨,毕竟他此时是个把脸埋在对方后颈、手又揽住对方腰肢的活像个大号汤匙的姿势,对方后脑勺的头发毛茸茸地扎在他额头,因此严格意义上来说应当是怀里。很近,对方呼吸绵长均匀,显然仍在梦中。体温偏高,身上的肌肉线条颇为流畅紧实,从体型判断,是个比自己矮的男性。活的。穿着衣服。味道不难闻,嗅起来有点像洗净晒干后棉花蓬蓬软、充满阳光味道的什么玩偶。

……搞什么?是刚刚那个咒灵死前展开的领域?难道是幻术?

五条悟一抬手,扣住了怀中人的咽喉。对方毫无反抗意识,被扼住了要害也并无反应,兀自睡得酣甜,喉结在他掌间偶尔微微一动,像什么暖洋洋软乎乎的小动物,卷着蓬松的落叶正做着冬天里的温暖好梦。

他背对着五条悟睡着,粉色的脑袋乖巧地枕在枕头中央,发丝里露出一点耳垂。睡衣领口略有些宽大,肩廓曲线舒展,裸露出后肩大片皮肤——在一片乱七八糟的吻痕中间,五条悟莫名其妙地注意到他尾颈处有颗小小的红痣。

人类。和诅咒混在了一起。

这也太逗了吧。

容器?

五条悟眯了眯眼睛,凑近了轻轻嗅了一下。只能嗅到洗衣粉清爽的皂香味。柔顺剂的味道是他最近惯用的那一款。诅咒特有的叫人恶心的血腥味倒是一点也闻不出来。压制得这么好吗?

他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房间不算太大,装潢基调是温暖的原木风格,说不上窗明几净但也足够干净整洁,飘窗布置着绒毯和小桌,墙上挂着两套尺码不同的东京高专的制服,其中一套有着品味不错的红帽子。晨间熹光坐在那没完没了伴着风飘卷起落的米白色窗纱上荡秋千,有一搭没一搭地落下一线光影,在眼前那颗小痣上明明昧昧地闪烁。

洞察一切的六眼上上下下打量了这一通,怎么看都觉得眼前一切不像是幻境领域,可同样解释不了他为什么会一睁眼就来到这里。总不能是脑袋一歪忽然打起了瞌睡,那这一切作为梦境未免过于真实——细节也过于经得起推敲了。

指尖上颈动脉的起伏乖顺温软,带着一无所知的信赖感,没有杀气和血的臭味,并不像与诅咒一贯为伍的诅咒师或者容器,反而像一只死到临头还在悠哉悠哉啃草的傻得要命的兔子。

五条悟啧了一声,松开手,决定起身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结果也不知道是他动作幅度太大还是怎么着,他才刚动了动肩膀,怀里的家伙就从被卷里发出了模模糊糊的一声:“五条老师?”

他大约是没睡醒,声音有点微微的哑,尾音困倦,仿佛是被挤进窗帘里那一线日光晒得软融的一颗棉花糖什么的。

草。

听起来还是个少年。

那一瞬间,素来被公认为咒术界一等一刚愎自用、任性妄为的五条悟同学良心发现,千载难逢地产生了一瞬间对自己的质疑——

姑且算这是在做梦好了,梦里的我是有多想不开才跑去当老师啊?还和自己的学生上床??这家伙成年没有啊??



好一阵鸡飞狗跳以后,五条悟和粉毛少年一人捧着一杯热牛奶,坐在沙发上面面相觑。

五条悟因为心情不爽,坐也坐得极没品相,没骨头似的四仰八叉地瘫在沙发上,两条逆天的腿嚣张跋扈地舒展着,丝毫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倒将粉毛少年挤得没处坐。

好在后者脾气不错,很爽快地往旁边挪了挪。他盘腿坐着,占地面积愈发显得小得可怜,不过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个,把目光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驻在五条悟身上,纯粹的好奇里还隐约带着点莫名其妙的满足。

五条悟生来就对来自他人的目光极其敏锐,辨析目光里的各色情绪更是驾轻就熟,于他而言,这世间绝大多数人都像人体模型,所有情绪所有想法,不分好坏,无谓善恶,全都赤裸裸裹在眼神之中,一眼就能看得分明。正因如此,他很长时间内——包括现在,都容易感到无趣——毕竟人类的虚伪是出了名的。

好在他迄今为止哪怕曾或多或少因为某些腐朽群体而有过模模糊糊的“干脆把这些人全杀掉算了吧?”的想法,也并未付诸行动。从这一点上看,五条同学的忍耐值似乎姑且还算值得表扬。

很奇怪的是此刻这位看起来与他年岁相差不大的少年目光尽管绝不能说得上恭谨谦卑,可是并不让他反感。或许是因为那目光之中不带任何恶意,看起来干净剔彻,有些像玻璃做的星星。他一看就不是什么城府很深的角色,大约从不会拿裹脚布似的又臭又长的想法裹住自己的真实意图,只会把心里想的东西全一五一十写在脸上,连个标点符号都少不了,满脸都是亮闪闪的惊奇:“原来五条老师年轻的时候是这样的啊!”

是的,五条悟已经弄清楚了。这里并非幻境也不是梦,只是平淡无奇的十五年后罢了。俗称时间旅行。发生原因暂不可考。至于为什么知道是十五年后,单纯是因为看到了手机年历。

想到这五条悟就觉得无聊,怎么那只咒灵原来是什么能打破时间循环的厉害角色吗?真的看不出来啊。这么说来太快解决掉它还真是有点失礼了。

他捧着那杯雪白的牛奶,跷着腿坐在沙发上,目光藏在密密的睫毛后,漫不经心地打量一回粉毛的少年。

是因为知道这个家伙和未来的自己有床上关系,所以本能地高看一眼吗?

后者正心满意足地喝他自己的那杯牛奶,喝得嘴边一圈儿奶沫,活像长了圈故作老成的白胡子。五条悟眼睛一扫就知道他当睡衣穿着的T恤肯定不是他自己的,他刚洗过晨澡,头上顶着毛巾,粉色乱毛湿了水耷拉下来,浑身裹着冒着皂味的蒸汽,像只热乎乎湿漉漉的小狗。他肩颈舒展,笔直清晰的锁骨和脖颈上全都零星布着斑斑驳驳的红痕,那粒小小的红痣倒是被淹没得看不见了。

也并不是。五条悟其实并不在乎未来的自己活成什么鸟样又和什么人混在一处。与其说是在意未来的炮友,不如说是“此刻的他”对这个陌生的少年产生了兴趣。唉?难道这是命运的吸引?这说法听着有点恶心。想到这里他忽然又有点兴致缺缺,便低头喝了一口牛奶。

温度正好,甜得也正好。

啧。

他拿穿着白袜子的脚很不客气地点了一下少年的腰:“喂,你几岁啊。”

“十八岁。”少年放下杯子,自我介绍道:“我叫虎杖悠仁,是老师你未来的学生!”

“诶——”五条悟应了一声。

原来成年了啊,看那张脸真看不出来。是因为眼睛太大所以容易给人幼龄感么?三十岁的我取向还真是恶劣,成功长成看脸的无聊大人了啊?

“那老师是几岁的老师?”

一句话给他说得像绕口令,五条悟搅了搅他的蜂蜜牛奶,拖长了声音说:“区区不才,刚满十五。”

少年的眼睛一下有些发亮,虽然他没把话说出口,但奈何他实在是太好懂了。五条悟没生气,懒洋洋地交叠双腿,活像个不尝人间疾苦的大少爷似的道:“对,比你小哦。所以不要叫我老师了,我不是你的老师。鄙人连高专都还没上,此时正在绝赞春假度假中。”

虎杖悠仁眨了眨眼,从善如流地说:“五条君?”

五条悟唔了一声,虎杖悠仁笑了起来:“感觉好新奇啊!——啊,不过五条君才十五岁就已经长那么高了。总感觉很羡慕唉。”

他有点郁闷地比划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长高,我运动量不小啊……”

阳光粒子蹦跳着穿过窗玻璃落在他头发上,少年略微一动,那金线纺过他眼角曲张的妖纹,懒洋洋地被他的睫毛托住了。

少年有一双菱形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捎,不笑的时候看着其实略有些凶悍,配上粉色的头发和眼下的纹路,走在路上估计经常被错认为以打群架和浪费生命为乐趣的不良少年。嗯?为什么知道是错认?那不是很好猜嘛——这家伙一旦笑起来,就活像只好脾气又亲近人的萨摩耶,正把尾巴摇成螺旋桨,眼睛黑黑亮亮,看起来又乖又傻。

房子并不算太大,从居住痕迹、私物摆设习惯和装潢风格来看,这里应当是未来的五条悟所拥有的某一处私宅或者安全屋。或许只是出完任务以后和情人顺路到这里打上一炮?刚好今天就是新年了。说不定打的还是跨年炮呢,看看被炉桌上还有剥开一半没吃完的年柑。

六眼这一点确实有些烦人,不管本人是否乐意,随意一瞥也有无数信息不自觉地被拆分解析汇入脑海。五条悟收回了打量房子的目光。

虎杖悠仁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正钻在冰箱前伤脑筋:“早饭吃什么呢?昨天晚上没吃完的蛋糕可以吗?”

蛋糕的卖相已经不算很好,不过仍然看得出它原本应当是一个非常漂亮的蛋糕。主色调是很喜庆热闹的红色,被切出一大半的豁口里红丝绒蛋糕体与雪白的奶油霜参差交错,切口歪歪斜斜,有点像一道狭长的伤口。蛋糕表面是已经消失掉一半的祝福语,奶油糊成一团,看不出原本写的是什么了,想来无非是新年快乐一类。一颗车厘子孤零零地躺在奶油堆里,看着有点凄惨。

五条悟对于甜食的容忍度向来高于其他食物,恰好卖相在各项指标中占比最低,因此他并未拒绝,只是嫌弃道:“好丑。”

“哎呀,凑合吧。”

挑剔的舌尖很快尝出了奶油的口味:“奶酪奶油霜?”

“虽然已经说过一次了,不过还是觉得老师……啊,还有五条君——的舌头好厉害啊。”虎杖悠仁吃完了他自己的那一块蛋糕,“其实我自己完全吃不出来和普通香缇奶油的区别唉。”

五条悟叼着叉子,“……这个是你自己做的?”

虎杖悠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朵。

五条悟舔了一下嘴角的奶油,勉为其难地表示接受了这一份卖相惨烈的蛋糕。

虎杖悠仁笑了:“那还真是委屈你了,不过我还是个新手,体谅一点啦。”

五条悟眨了一下眼睛,诶——不会吧?

难道是专门为了“我”去学的?

可是为什么?

虎杖悠仁大约并不是甜食党,吃完自己的那一份以后就跑去匆匆忙忙换好了制服——有着红帽子的那一件,弓着腰穿袜子,弯下腰时露出一截劲瘦的腰线。六眼感知过于敏锐,五条悟在收回目光之前还是无法避免地注意到了那截腰线上隐约的指痕。

他心里啧了一声,决定专心独享剩下的小半个红丝绒蛋糕,吃完一扭头,看见虎杖悠仁风风火火地在镜子前抹定型:“有约会吗?”

“唉?”虎杖悠仁从镜子后探出个粉色的脑袋,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对哦。老师变成十五岁了,昨天说的还作数吗?”

叼着草莓的五条悟愣了一下,心说唉?

他和虎杖悠仁对视一眼,面面相觑,互相无辜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不会吧?难道要约会的人是“我”?




五条悟开始思索:这么冷的天气,房子里有暖气有零食有可乐还有十五年后的游戏机,他到底是哪根筋没搭对,竟然脑子一抽答应虎杖悠仁出门。

“我就说为什么约会还要穿制服,原来是袚除咒灵啊。”他百无聊赖地靠在天台上,并不在意那道经久失修的铁丝网是不是有许多铁锈污渍会弄脏昂贵的衬衣——反正弄脏的也是三十岁的五条悟的,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无所事事地看虎杖悠仁打架。

昨天晚上刚下过雪,今天天气不怎么样,哪怕是白天也阴云密布,水雾散乱,沉沉压在天台楼顶,活像张洗衣机里吃饱了水亟待甩干的灰色灯芯绒窗帘,北风呼啸,阴冷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帐放下以后隔绝了闹市人声,从高处俯瞰,品味恶劣的白骨架子遮天蔽日,彼此穿刺着自茫茫雪地上拔地而起,惨白的脊骨与跖骨仿佛无数破烂的大理石块,窸窸窣窣的咒灵分体仿佛无数蛆虫在尸骨眼眶之中穿梭爬行,愈发显得这间盘卷着残秽的学校鬼气森森,像座远古时代的巨人坟墓。

但五条悟没有兴趣出手,而应对这种只能打开半成品领域的特级咒灵,虎杖悠仁显然也并不需要他的帮忙。他的速度极快,哪怕被密密麻麻的咒灵围攻也足够游刃有余。五条悟靠在铁丝网旁,冷凌凌的目光藏在墨镜后,在少年身上逡巡一回——后者正凌空扭身,张扬的红色帆布鞋轻描淡写在咒灵丑陋的脸上一踹,灰色的咒灵浑身烧起幽蓝色的咒火,往后倒飞出去砸穿了十面承重墙。

五条悟的视线落在他雪地里愈发亮眼的红帽子上,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像小红帽暴打大灰狼。

他不禁嘀咕道:“……品味真奇怪。”挑剔地盯了一会,细琢磨一下,又觉得似乎还算酷,至少和虎杖悠仁挺搭的。

小红帽虎杖悠仁砍瓜切菜似的把咒灵袚除完,转身看到五条悟靠在天台俯视他,脸上便打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冲他挥手:“五条君!走吧!”

五条悟一脚踩上铁丝网,轻巧一跃,像只雪豹似的轻盈落地。他们走过斑驳的红色橡胶跑道,沿着教学楼周围厚厚的雪踩出两圈脚印,才总算找到了一幢不起眼的学校神龛。五条悟慢悠悠跟在虎杖悠仁身后,看着那毛茸茸的粉色头顶,突然产生了一点好奇:“喂,你是什么的容器?”

虎杖悠仁正摸索着破除神龛的封印,随口道:“宿傩。”

“两面宿傩?”

“嗯。”

五条悟发出一声没有意义的语气词,说:“很厉害嘛。”

刚才虎杖悠仁全程都没有让宿傩出来过。他自己的术式都非常成熟,体术更堪称完美,至少达到了五条悟目前仅见的最高水准,身体素质和反射神经都相当优秀,看得出来是身经百战的咒术师。从容器的角度来说,能做到这样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不过这么强的话,不太合理啊。

虎杖悠仁并没有意识到能让眼高于顶唯我独尊的五条大少爷开口夸奖一句是多么多么多么难得的殊荣,只是单纯有些不好意思:“和老师还差得远呢。”

五条悟撇了撇嘴:“那当然了。”

虎杖悠仁脾气很好,闻言并不生气,语气也说不上究竟是有点郁闷还是带一点对年下者的纵容:“诶,我还以为我已经快要赶上老师了呢。”

五条悟毫不留情道:“梦里或许可以。”

虎杖悠仁不明显撅了下嘴,垫脚从结满冰棱的神龛里取东西:“说话很没有风度哦,五条君。”

嘁,难道三十岁的我不这么讲话么?五条悟心想,那还真是长成了无趣的大人。

他垂下目光,把注意力重新放在了三十年后触感一流的游戏机上,随口道:“还要去哪?”

虎杖悠仁把小盒子拿到手收好,拍拍手:“去学校!”

“哈?”五条悟说完才意识到他指的并非他们正站着的这座学校,“你是说咒术高专?”




东京咒术高专坐落在东京郊外,被淹没在一片莽莽白雪之中。

五条悟满脑子莫名其妙,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他向来随心所欲,生下来十五年都在人间横着走,凡事只看心情,任性程度用自我中心来形容都算额外抬举了,只有别人顺着他,从没有被别人牵着走的。罢工丢下虎杖悠仁打道回府的心思时隐时现,可也不知道到底是被什么鬼迷了心窍,他到最终也没付诸行动,一边疑惑自己到底是哪根筋不对一边老老实实跟着虎杖悠仁穿过树林爬完了山。

长长山道蜿蜒曲折,覆满静寂白雪,自山顶放眼眺望,满目苍茫无声。喧嚣东京沉睡在除夕夜的大雪之中,阶梯上两行脚印若隐若现,零散错落,像两把沟通红尘的晃悠悠的细索。

学校里当然是空荡荡的没有人,大家都放春假了。五条悟边跟着虎杖悠仁在一片沉默的校园里穿梭,边忍不住吐槽:“放假还要出任务,出完任务回学校,你这个人也太无聊了吧?你的同学应该一个都不在才对啊。”

“嗯,伏黑和他姐姐一起,钉崎去找她朋友纱织了。”

谁问你这个啊。五条悟有些无语,看虎杖悠仁的红帽子在前面晃荡,便把冰冰冷的双手抽出口袋,很恶劣地握住了虎杖悠仁藏在红兜帽之中的脖颈:“好暖和。”

后者猝不及防,被冰得“啊”地叫了一声:“五条君!!”

五条悟戴着他看起来像盲人专用实际上价值数十万日円的小黑墨镜(他相当嫌弃三十岁五条悟用的黑色眼罩),对着虎杖悠仁勉强扭头瞪过来的谴责目光,居高临下地露出一个仿佛事不关己的微笑。手上倒是不为所动,依旧握着虎杖悠仁的脖颈取暖。可见此人才十五岁光景,我行我素、任性妄为就堪称到了极致,确实已经从根子没救了。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虎杖悠仁依然没有生气。他只是瞪了他几眼控诉了五条悟的幼稚行径,就气呼呼地拖着他这个挂在他脖颈上的大号拖油瓶,两个人一前一后,脚印叠着脚印,继续穿过积满雪的低垂松枝,往学校深处去了。

五条悟捧着他温暖的脖颈,冰冷的双手缩在红兜帽里,渐渐暖和了起来。颈动脉仿佛对潜藏的冰冷危险一无所知,在他掌心之中仍旧信赖又天真地跳跃着象征生命的搏动,甚至不曾加速。血液流经年轻的心脏,压缩、迸发、流淌到全身,在冰天雪地里理所当然地维持着这份恒定的温暖,透过少年小麦色的薄薄皮肤肌理,传递到五条悟的掌纹。

他手掌无可避免地接触到那些斑驳的吻痕,不过虎杖悠仁似乎并不介意这个,大喇喇地敞开着命门——像一只把自己的咽喉无动于衷地裸露在野兽獠牙下的羚羊。

可强者早会在千万个死局中锤炼出对死亡与危险的直觉,而能够轻松袚除特级咒灵的虎杖悠仁显然不是什么弱小的羚羊。

五条悟垂眼看了一眼,在参差的指缝间忽然又捕捉到了他后颈上那颗小小的红痣。

他双手都占了地方,墨镜沿着挺秀鼻梁微微滑下,懒得去扶,便露出一双雪青色的眼睛。那双眼睛生来洞察世间百态,睫毛冗密修长,是冰冷的霜白色,仿佛是被这皑皑白雪浸染的葳蕤草木,若有所思地垂着,泄一点冻泉般的青蓝眸光。那眼眸之中宿一点零星的雪色,没有情绪也没有波动,注视着手掌中十五年后的陌生情人,像两湖平静无澜的镜子,也像高高在上不沾尘埃的月亮。

五条悟并不是一个很有好奇心的人,或者不如说,正因为“探知”这件事对拥有六眼的他而言就像抬眼垂眸一样过于轻易,而他拥有的力量又太过强大,因此绝大多数时候他对这平庸的世界都感到无聊。哪怕发生了穿越时间这种事情,他在短暂的诧异过后,更多涌上心头的情绪也是觉得麻烦——十五年后的游戏机确实还不错,但他对三十岁的自己的现状、想法、经历和人际关系都毫无兴趣——准确说来,应当是一种“关我什么事”的情绪。这未来的十五年间,三十岁的五条悟所经历过的喜怒哀乐、离合悲欢、人生起落,与现在的他都毫无关联。无论是他的情人还是敌人,对他而言都是陌生人。

他对未来并无期待,只是人间已经足够无趣了,虽然他不觉得无聊的咒术界和无聊的世家会随着这十五年有所改变,可若是连唯一无法彻底预测的人生也要被这样一场意外剧透,那这世界就实在过于索然无味了。

但是这一刻,来自虎杖悠仁的这一点纵容,云遮雾绕地跨过十五年的时光,确实打破了十五岁的五条同学百无聊赖的心境,让他有了些许微妙的触动——五条大少爷自我中心到了一定境界,却不是不通世故,他并不知道十五年后的自己成了个什么脾性,但他知道自己的态度怎么也不能算在好的范畴里,他甚至没好好叫过虎杖悠仁的名字——可虎杖悠仁纵容了他的嚣张。

不是因为崇拜六眼,不是为了寻求庇护,也不是出于对力量的畏惧。他很自然、很纯粹地消化了他的傲慢无礼,仿佛那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一样。

可是为什么?如果十五年后的五条悟已经变得像个“合格”的大人,那他们之间态度和性格上的落差,哪怕不至于让虎杖悠仁手足无措,起码也该有或多或少的不适应才对——他甚至并不认为三十岁的五条悟和现在的他自己是同一个人。

他罕见地产生了一点好奇,然而在他开口之前,虎杖悠仁突然停了下来:“到啦。”

五条悟应声抬头。

茫茫白雪里坐落着赤红色的鸟居,注连绳在屹立的参天古树之间相连,神社屋檐在天上天下一片白茫茫之中平平飞出一线冷落落的瓦黑色,檐角上蹲着一只黑黢黢的乌鸦,把尖尖的鸟喙依偎在自己翅膀里,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瞌睡。屋殿中光影分割,阴阳交接之处落下一条半新不旧的麻绳,上半条没入檐下阴影,下半条暴露在亮堂堂的雪光之中。

他难得有些茫然,看着虎杖悠仁把五円硬币丢进木格箱子里,回过头来:“身上有钱吗,五条君?”虽然他嘴上这么问,可一手已经拿出硬币来,很熟练地塞进他手里。

五条悟捏着那几枚沾着体温的硬币,看着虎杖悠仁甩动麻绳,在铃声中合十击掌两次,然后闭上眼睛许愿。

今天是新年,到神社参拜也很正常。只是东京各大神社此刻都往往人满为患,也不知道虎杖悠仁是怎么知道在咒术高专后山有这么一座神社的——看手水舍的青苔程度,感觉这神社的使用频率已经低到濒临废弃了。

五条悟不信神,对神明也没什么敬畏之心。如果拜神真的有用,想必世界上也不会有诅咒和咒灵的存在了。哪怕真的有神,那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估计也不会是什么很亲切的会倾听人类愿望的家伙。

但他看着虎杖悠仁的侧脸,陌生的十八岁少年睫毛低垂,鼻梁笔直,眼角的妖纹像紧闭的花萼,耳畔轮廓被冻得微微发红,五条悟眼力太好,甚至在他的耳廓上又找到了一颗小小的红痣。

“五条君。”

五条悟罕见地被吓了一跳,匆忙把视线挪开:“干什么?”

他瞥了一眼,这才发现虎杖悠仁还闭着眼睛。

虎杖悠仁维持着双手合十许愿的姿势,语气里有一点微妙的犹豫:“我其实有一个请求……”

“什么?”

虎杖悠仁沉默了一会,才说:“请你许个愿吧。”

五条悟看了一眼悬在房梁上的麻绳,伸出揣在兜里的手,将那几枚硬币随手丢向了赛钱箱。染着体温的铜钱在钱箱等距的木格子上彼此撞击,一路闪着清脆的响声落进了空荡荡的箱子里。

但他没有许愿。


少顷虎杖悠仁睁眼环顾一圈,在看到倚在不远处的五条同学时露出了笑容,抬脚向他走去:“久等啦,我们走吧。”说着,他摘下自己的左手手套扔了过去。

五条悟很轻松地接住了,低头看看,戴上以后舒展了一下左手五指,撇嘴嫌弃道:“好小。”但颜色品味还不错,五条大少爷勉为其难收下了。

“你知足吧。”虎杖悠仁和他并排走,“五条老师戴都戴不上呢——原来从这么早开始就不爱戴手套了啊,这习惯太糟糕了,麻烦改一下啦。”

五条悟眨了眨眼,把手揣进口袋:“你认识‘我’多久了?”

虎杖悠仁想了一下:“两年多了吧?”

“三年级?”

“对啊。马上要毕业了。”

五条悟素来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秉性,还是第一次心想:我到底想问什么?

在他这晃神的档口,他听见虎杖悠仁问:

“五条君会介意吗?”

“唔?”

“关于我的事。”虎杖悠仁的红鞋子在白云般蓬松的雪地上踩出几个脚印,那张扬的颜色显得愈发晃眼了,“我是个男的,是你未来的学生,还是诅咒的容器。会很困扰吗?”

向来只有五条悟把别人噎得没话说,他还是头一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干巴巴道:“我无所谓。”

虎杖悠仁抬头对他笑了一下:“那就好。”

五条悟低头看看他弯弯的睫毛,“那你呢?”

“嗯?”

“你不会介意吗,明明是和十五年后的我约好了的吧。”五条悟踢了一下脚底的雪堆,靴子碾过松散的雪粒,发出细微的扑簌声。

“没关系啊。”虎杖悠仁想了想,“其实本来觉得,五条君还更好些呢。”

五条悟皱了下眉毛:“为什么?”

按照虎杖悠仁的说法,他应该在五条悟二十八岁的时候认识他。这么说来,明明他只是个陌生人吧?

“老师就是老师。”他们踩着嘎吱嘎吱的雪和枯枝穿过山道,虎杖悠仁低着头在口袋里翻找着什么,“不管什么年纪都是一样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

五条悟有些不悦。他的情绪向来外露,并不屑于遮掩,此刻觉得虎杖悠仁在敷衍自己,也说不好是不是赌气,索性把疑问咽进肚子,不再多问了。

谁知虎杖悠仁拣出了个什么东西朝他递过来:“垫一下,然后我们去吃东西。”

是一颗糖。

虎杖悠仁右手戴着手套,手指捏着糖的动作略显笨拙。五条悟伸出手,糖顺利落在了戴着毛线手套的掌心,镭射糖纸在雪色之中玲珑地反着绚丽的光,像一颗玻璃做的星星。

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奶味的。

他忽然问:“你许愿了吗?刚刚。”

“当然啊。”虎杖悠仁也剥了一颗糖自己吃,“不过不能告诉五条君。说出来不就不灵了嘛。”

五条悟别开目光,用舌尖顶着那颗奶糖,含糊地小声“嘁”了一声,理直气壮道:“我累了,下午不想出门。”

虎杖悠仁没有拒绝他的任性,稍微想了想,说:“好啊,那看电影怎么样?”



他们并没有回家,虎杖悠仁带着五条悟东穿西走,钻进了个地下室。室内有个壁炉,不知先前炭烧过什么品种的香木,烘得空气干净温暖,并没有地下室常有的霉湿气。虎杖悠仁在壁炉前蹲下,重新划着了火柴。

五条悟扫视一圈,虽说是地下室,但沙发、电视、投影仪、壁炉、训练用地五脏俱全,沙发上东倒西歪地睡着几个抱枕,还有一只鼻涕绿色的咒骸。他走过去把咒骸拿起来,嫌弃道:“好……”

丑字没说完,像是察觉到了他的不敬,玩偶形状的咒骸猛地朝他飞起一拳。眼看就要落在五条大少爷那精致得叫少女嫉妒的眼睛轮廓上,一只薄而修长的手稳稳地接住了它的拳头。五条悟把那只海绵拳套捏圆搓扁,借此解压:“真麻烦,我以后得想个法子让无下限术式变成被动技能才行。”

一旁挑拣碟片的虎杖悠仁愣了一下,然后尽量不明显地笑了起来。

五条悟抱着零食歪在沙发上:“这是哪啊?”

“我以前的训练室。”

说是训练室,其实生活气息还挺明显,房间也很干净,看得出有人定时打扫。五条悟的目光在那有剐蹭痕迹的训练木地板上定了一下。

虎杖悠仁抉择不定,挑了几张影碟摆在他面前,“挑一个?”

五条大少爷天生就是拍板做决定的料。向来只有别人迁就他,没有他谦让别人的,因此从不推让。他低头看了眼,先把其中一张推开:“这个我看过了,最近……啊,对你来说是十五年前才刚上过。这个什么类型的?”

“推理,还挺好看的。”

“你看过了?那不要。哪张你没看过?”

虎杖悠仁眼睛一扫,“唔,上次这个看了个开头,就被五条老师带出去看他打架了。”

“《无花果之梦》?名字看起来好无聊。”五条悟边嫌弃边理直气壮地指使虎杖悠仁把那张影碟推进了播放机,“看打架?打架有什么可看的?”

虎杖悠仁把灯关掉,坐到他旁边:“我那个时候很弱嘛,五条老师带我去看看领域是什么东西。”

尚未开发出领域的五条悟微一挑眉,藏在霜色睫毛下的湛蓝眸光朝他瞥了一眼。

他并没有询问任何关于日后的自己术式或者领域一类的问题,而是在电影开幕音乐中拆开了一袋薯条:“你以前是个普通人么?”

“嗯。”虎杖悠仁把那只咒骸抱在怀里,后者大概是很适应他的怀抱,很配合也很熟练地在他稳定输入的咒力下打着瞌睡,“高一才开始接触咒术界。”

那也算天赋异禀了。五条悟心想。吊打一众散发着腐臭味的自视甚高的咒术界老头。

但还是那句话,感觉不太合理啊。

在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的瞬间,电影开始了。

五条悟延续他一贯的大少爷坐姿,手长脚长,瘫在沙发上,咔嚓咔嚓吃薯条。虎杖悠仁抱着那只打呼噜的咒骸,盘腿坐着,聚精会神。

诚如他所说,这部电影他只在两年前看到了一个开头。后来他一直想找机会把它补完,不知为什么,每次都会被各种各样的事由打断,后来索性就放下了,以至于两年过去他也没能看完这部电影。

其实这并不是一部很好看的电影。虎杖悠仁并不懂什么分镜或者手法,对剖析导演意图也没有兴趣,从单纯的观影体验上说,它并不优秀。它并非爆米花类型,没有抓眼球的草蛇灰线和高潮迭起,甚至说得上啰嗦拖沓。大概是导演想讲的东西太多,电影时间又太短,许多东西被迫戛然而止,最终呈现结果就是男主人公到最后也没能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什么也没说清楚,观众什么也没明白,电影就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尾声。

虎杖悠仁注视着黑屏上滚动的字幕,心想这个导演到底想说什么呢?男主角究竟要找什么呢?他最后不告而别,站在海里等待潮水淹没他的时候,回头所露出的那个意外的表情,是看到了什么呢?

他确实不是一个很擅长分析电影深层次意图的观众,只会以直观体验判断好坏,但顺平是。在那段短暂的友谊里,顺平确实带给他太多影响了。

大概是导演水平实在太次,看了这么一场稀里糊涂的电影,明明电影主题是个伤感的哲学故事,可看完连怅然若失的心情都升不起来。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这么浪费时间的作品,五条大少爷竟然全程一声不吭地跟着看完了,完全没有发出任何不满。

要知道此人二十八岁起到三十岁观影素质一直极差,对看过的电影酷爱剧透,对没看过的电影热衷挑刺,从不肯安静下来闭嘴惊艳,电影放多久他就能在旁边喋喋不休多久,堪称电影院终极杀手。看来尽管十五岁是个张狂自负透顶的年纪,可在看电影的时候却能保持基本礼仪,也不知道后来是怎么养成那种坏习惯……

虎杖悠仁顿住。

五条大少爷四仰八叉地瘫在沙发上,一手揽在沙发背,一手百无聊赖地垂下,无处安放的长腿懒洋洋地抻着,薯条袋东倒西歪地坐在他怀里,无辜地张着空空如也的嘴巴。

那只价值不菲的墨镜耷拉在挺秀的鼻梁上,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

本人呼吸匀畅地睡着了。

怪不得没说话。虎杖悠仁哭笑不得。

十五岁的五条悟是个还在蹿个儿的青春期少年,肩膀轮廓初步有了宽阔的线条,腿已经逆天的长,走在街上足够被街拍发掘去做平模。可与三十岁的他相比,少年五官尚且带着稚气,白皙的脸颊有微微的婴儿肥,看着甚至有一点乖巧——还没学会收剑入鞘的白发少年歪头睡着,紧闭的眉眼舒缓了他五官间锋利如刀的凌人盛气,衬衫领口不羁地解开一粒纽扣,脖颈到颈窝迁出笔直的筋络。与他清醒时犹如庞然大山一般的存在感相比,他单纯睡着的时候倒显得眉宇纤细,看起来确实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了。

不过或许是天生如此,哪怕是三十岁的五条悟,面容也依旧有着抹不去的少年感。固然有眼睛太漂亮的缘故,不过或许也因为此人习惯了无敌、习惯了掌控一切,因此无论面临什么都绝对自负,张狂傲慢,那刻入骨髓的自信让岁月在他眼角眉梢无论如何也留不下痕迹,让他笑起来的时候看起来永远意气风发,像个永远不识愁滋味的少年。

无论是几岁,只要是五条悟本人,那么他的性格侧写一定全是跋扈妄为刚愎自用一类的负面词汇。区别只在于成年的五条悟学会了用一张聊胜于无的糖纸包装自己,把他与生俱来的扎人锋锐裹在轻浮轻佻的甜蜜糖纸里,起码能笑眯眯地和他眼里依旧无聊的众生打招呼了。

十五岁的五条悟暂时还不屑于那张薄的得可怜的糖纸,他大约正是锋芒毕露的时候,眼角写满恣意自负,是完全按着自己心意横行霸道不管外界风雨的大少爷。此刻没有灯,只有电影屏幕上些许虚弱的光亮荧荧在睡着的大少爷脸上扑朔。那双睫毛静静垂着,在眼底卧一扇浅浅的影子,像一帘幽幽遮住月色的迤逦大雪,遮住那双生来就洞察人心的蓝得近乎妖异的眼睛,让那张流丽得不似人间的面容似乎也恬静了起来,漂亮得像个橱窗里昂贵的洋娃娃,也像一颗光芒万丈的睡着的星星。

虎杖悠仁静静看着,像是要通过那张年轻的脸找回他永远错失的十三个年头。他怀里的咒骸打着小小的呼噜,在他平静的咒力输出下依然睡得安稳。屏幕上变换的光影倒装在他琥珀色的眼眸里,亮了数秒,又熄灭了。

最后的音乐也偃旗息鼓,电影彻底结束了。地下室陷入了一括半浓半淡的阴影当中,只剩壁炉里静静跳着明明昧昧的火光。

虎杖悠仁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像一只披着夜灯的猫,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路过五条悟身边的时候,他轻声说了再见。



离开温暖干燥的地下室,窗外人间已经坠入半个夜色,百态众生行色匆匆。冬天总是天黑得格外早,黄昏的来临无声无息。路灯尚未亮起,城市沉默在一片模糊不清的暧昧昏暗当中。今天一整天都阴着,夕阳隐在厚厚的云霾之后,也不知什么时候就滑进了地平线的喉管。剩天边半朵云翳喝醉了似的,悻悻地沾着几缕淡如酒液的浅金红,没一会,又被呼啸的北风吹散,视野于是更灰暗了下来。

虎杖悠仁抄了条近路,踩着吱吱呀呀的雪东拐西拐,往山上更深处走。他动态视力很好,在昏暗的夜色里也能看清脚下的路。枯枝败叶被雪压得颤颤巍巍,像无数个佝偻着弯腰的耄耋老翁,偶尔叹息着落下几捧树梢头堆满的雪,簌簌洋洋,像一场微型雪崩。

倏然,他眼角那枚沉睡的妖纹睁开了眼,与此同时,一张嘴在少年的脸颊上龇牙豁开了:“小鬼,你无不无聊。”

那声音慵懒轻蔑,微微拖长了,带着十足恶意。虎杖悠仁叹了口气,面无表情道:“我觉得你比较无聊。”

那张嘴哈哈哈地笑了起来,越笑越放肆,一时与周遭旷静形成鲜明对比,像一出荒诞的讽刺喜剧。

虎杖悠仁没什么波澜地随便他发神经,脚下踩着他此起彼伏的笑声,自顾自地走自己的路。他脚程很快,说是走路,其实一晃眼就穿过了密密实实的雪林,眼前拨开冗杂的枝叶,便见到一座巍峨古寺,一盏昏黄的灯独独吊在檐角,高高在上地亮着。虎杖悠仁往那点光走了过去。

他走过林立的古树,视野乍然开阔,隐约可见山脚下属于城市浮华的万丈繁星,那斑斓碎光浮在雪与森林之上,像无数遥不可及的梦。这世界像被分成了毫不相关的两份,一份在红尘滚滚中闪着万家烟火,一份藏在深雪老寺里,烧着形影相吊的一盏星星。

宿傩大概是笑累了,冷眼看着他朝那点冷清清的枯灯走过去,忽然又道:“小鬼,你无不无聊。”

虎杖悠仁给予同样的回答:“我觉得你比较无聊。”

他眸光清明,没有波澜,也没有情绪。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朝重重起伏的霓虹光影看上一眼。那颗孤独的灯宿在他平静的琥珀色眸光之中,在狂风之中不摇不晃,固若金汤地亮着。

宿傩说:“牺牲自己,封印恶魔,小鬼,你此刻是不是觉得自己像个英雄?”

“可如果真的义无反顾,干嘛要舍近求远?”宿傩声音里带着嘲弄,“直接让三十岁那个杀掉你不就好了?千辛万苦换成十五岁这个,临到头又退缩,选了最次的法子。”

“懦弱又无能,到头来不论是寻找的东西还是要保护的东西都一事无成,只好用这种法子来安慰自己人生还算有意义,强行告诉自己那就是自己一直在找的正确死亡。”

他的声音冷漠,被风吹散,像一句刻骨的刀意。

“小鬼,本大爷都觉得你可怜啊。”

虎杖悠仁踩着他飘散的尾音踏出最后一步,踏进那古寺的门槛。在那一瞬间,滔天金光从他脚下盘旋升起,生成逆流而上的锋利罡风。条条金纹犹如具有生命力,以虎杖悠仁为中心,飞快朝四面八方扩散爬升,最终形成一个奇诡古老的金色图腾。

寺庙以天井为心,四周庙宇环壁刻满咒术,中央垂直敞开一方无光天幕。这座咒式结界由咒术界上层精挑细选出的资深咒术师们协力完成,在结界激活的一瞬间,上方同步降下了笼罩住这座古寺的帐。

金光罡纹在四壁咒术加持下螺旋而起,咒文字句飞快排列组合,最终形成无数带着尖锐矛锋的锁链。浮在半空之中的锁链彼此交错摩擦,随着铮然数声响动,猛地贯穿了站在正中的虎杖悠仁的四肢和锁骨。血泼在地面,被一瞬间蒸干,加速了金色符文的演化,更多的锁链开始衍生。

无论是一角孤灯还是尘世烟火,都滔滔淹没在起伏跌宕的万丈金芒之中,看不到了。

虎杖悠仁一声不吭地站在结界中央,狂风拂他额发,在鼻梁之间扫动,偶尔露出那双琥珀色的固执眼睛。他仿佛并不在意自己身上豁然被锁链贯穿的数个血洞,也不在意那些飞速衍生的结界锁链。少年孤独地站在耀眼无垠的金色海洋之中,背脊挺拔,肩线笔直,像一颗被光芒簇拥的即将死去的星星。

几个人影从高高的庙宇檐角跳下,来到虎杖悠仁面前,一身黑衣,都是不认识的脸。为首的长相与京都高专校长是同厂设置,鹤发鸡皮,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眉毛胡须几乎一样长。他们面无表情地站在虎杖悠仁面前,其中一个在虎杖悠仁膝弯轻轻踢了一脚,虎杖悠仁双腿本来就穿上了咒印加持的锁链,还在汩汩地流血,被他踢了一下,便跌跪了下来。

锁链循环围绕,徐徐攀升,带着他双手吊在半空。老者站在他面前,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另一个咒术师便蹲下身,问道:“东西呢?”

他指的是两面宿傩的最后一根手指。

虎杖悠仁在十六岁时阴差阳错吞下特级咒物两面宿傩的一根手指,从此与诅咒之王绑定,成为宿傩的容器。受多方势力推动,宿傩的前十五根手指找寻速度快得仿佛按了加速键,可最后的五根手指却简直像是被恶意藏了起来似的,进度异常之慢,足足花了一年有余才找齐整。

最后一根手指是封印得最完好的,因此气息尤为微弱,找得也最久。虎杖悠仁为此差点和他的老师一起把整个日本从北海道到冲绳翻个底朝天。结果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他们最终发现那根硕果仅存的手指竟然就藏在东京当地某所学校,被压在神龛之中以毒攻毒,借诅咒之王的气息威慑咒灵——巧合中的巧合,和第一根手指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

带有咒力的锁链贯穿了虎杖悠仁的咒术回路和四肢锁骨,让他完全处在无法动用术式、甚至无法自由行动的状态。因为疼痛,他视线和听力都有轻微的受损。他顿了一下,低声回答道:“制服口袋。”

那人便开始搜身。

他上下搜了两轮,从虎杖悠仁身上找到了那枚至关重要的封印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空空如也。

在场咒术师的表情都微微变了。

更多的锋利锁链在半空中演化生成,彼此撞击,发出刷啦啦的清脆响声,宛如扭曲的金色群蛇,虎视眈眈地对准了中央的虎杖悠仁。为首的老人慢巍巍地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道:“虎杖君,你一直是个很好很优秀的咒术师,我原以为你会很配合。”

他衰老浑浊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结界中心的少年身上,后者的血沿着地面金光璀璨的图腾缓缓流到他的脚边。

老人冰冷地说:“告诉我,虎杖君,最后一根手指被你藏在了哪里?”

不在身上?

虎杖悠仁没有心思听他都说了什么,他流的血太多,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也忽明忽暗了起来。他很确定自己拿到了神龛之中的封印盒,这世上估计也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宿傩手指的气息了,他同样确定那封印盒并非空的,也把东西切实收好了。是丢了吗?被宿傩偷偷吸收了?还是……

被人拿走了?

在这个模糊的念头闪现的瞬间,他眼前遽然爆发一阵剑刃般的风暴!

咒术师们反应尚算敏捷,猛地疾退一段,勉强在金光之中立稳了。其中一人立马动用咒力,重重锁链牵扯起网状的金光,犹如龇牙咧嘴的蛇群一般,毫不犹豫朝跪在阵眼中的少年袭去:“虎杖悠仁……!”

砰!

那原本朝着虎杖悠仁而去的锁链不知是被什么干扰,骤然彼此相击,地震山摇,卷起千堆雪,在狂风中碎成了层层斑斓光粒。

雪沫子飞溅,带着肃冬寒意扑朔在脸上。虎杖悠仁微微闭了下眼睛,听到身后不远处有道声音说:

“在我这。”


站在不远处的咒术师们脸色全都变了。

原本他们居高临下,藏在眼睑后审视虎杖悠仁的目光虽然古井无波,可埋在最深处的仍然是轻蔑与傲慢。此刻他们的脸隐藏在金光之中,瞪视着虎杖悠仁身后,说不好究竟是愤怒更多些还是刻入骨髓的忌惮更多些。

金光之中锐利无双的层层锁链像是畏惧着什么似的,停在了半空中。

老人还算镇定,双手扶在拐杖,沉声问道:“什么意思?”

“悟君?”

“别了别了,被你这样叫我会忍不住吐出来。”那个声音很随便又很不耐烦地说,“你太丑了我认不出你是谁,其他人太弱我懒得理,听好了,这些话我只说一次。”

虎杖悠仁的锁骨被锁链穿透,让他无法掌握身体的重心,甚至不能自如动作。因此他只能看到对面的咒术师脸上都出现了压抑的怒色,其中一个年轻的咒术师控制不住,斥道:“无礼!”

那道嚣张的年轻声音伴着漫不经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缓缓停在了虎杖悠仁身后,在他头顶盛气凌人地响起来:“总比你弱得不堪一击要好。”

能被咒术界上层挑选来执行虎杖悠仁死刑的无一例外都是身经百战的天之骄子,他们不经两所咒术高专培养,基本都由咒术界上层从心腹世家之中精挑细选。因此自有一种不与咒术高专经手培养出来的庸才们相较的自傲,这还是头一回被如此侮辱,尽管口出狂言的是咒术界公认的战力天花板,那年轻的术师仍然怒不可遏:“混蛋你……!”

被老人抬手制止住了。

“五条君。”老人慢慢说,“但宿傩的手指在你那里,是什么意思?”

五条悟随手掏出了一枚与咒术师们手里拿着的一模一样的封印盒,百无聊赖地顶在修长指尖上,玩杂耍似的转了两圈:“字面意思。”

他停住动作,将盒子啪地打开:“你们在找这个吗?”

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一枚缠满绷带的宿傩手指!

咒术师们的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五条君,老朽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看起来似乎又和往常不大一样。”老人紧紧盯着那枚特级咒物:“你是数百年来唯一的六眼,虽然任性,但上层部一直给了你最大程度的宽容……诅咒之王两面宿傩一旦重现于世,后果将不堪设想。早在虎杖悠仁吃下第一根宿傩手指的时候,你就以收集齐二十根手指以后亲自执行虎杖悠仁的死刑作为条件与上层谈判,最终上层尊重你的意愿,让步了。”

老人声音苍老,说话时中气略显不足,微微拖长了,像一鼓嗡鸣的生锈老钟。他眯缝的老眼完全睁开,眸光冰冷,像一条年老但仍然剧毒的蛇,一动不动地盯着十五岁的五条悟。

“现在二十根手指已经集齐,你原本答应在新年正月——也就是今天执行虎杖悠仁的死刑,可你不但没有履行承诺,反而还拿走了最后一根宿傩手指,阻挠我们的结界……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虎杖悠仁央求你拖延死刑,你心软了吗?”

“你虽然任性,但向来分得清轻重缓急。虎杖悠仁虽然是你的学生,表现也始终出色,但谁也不知道他是否能压制住取回二十根手指的两面宿傩——涉谷他杀了多少人你已经忘记了么?老朽认为你应当不至于在这种程度的事上肆意妄为吧——五条君?”

五条悟用小拇指掏了一下耳朵,无聊道:“说完了吗?”

“我今天心情还可以,什么宽容让步一类的我就当你放了个屁。你说的那个答应你们找到二十根手指就把这家伙杀掉的蠢货可不是我。别认错人了老东西。还什么我看起来和平常不太一样,我还在生长期,生长期你懂吗?还会长高的好不好!”

他啪地把盒子关上。

“不过——你的说法确实让我弄懂了一些事情。”

“这家伙作为容器来说,未免太过出色了。哪怕是我这样十五年前的古董,也知道要让咒术界上层这群腐朽得和棺材板没什么两样的家伙们容忍宿傩容器这么一个巨大的定时炸弹活到现在,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毕竟那群老东西的脑褶皱数量还比不上他们的皱纹多。”

“哪怕他天赋再好再优秀,祓除再多咒灵,成长为再出色的咒术师都统统没有意义。在你们眼里,他的本质都只是这个,”他随随便便地用指甲盖弹了一下封印盒盖,薄如刀锋的唇角似笑非笑,“的容器罢了。”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无论是十五年前还是十五年后,你们都一直是这种只知道嚷嚷大义和安稳的蠢样。但有件事你搞错了。”

他说:“想拖延死刑的人从来不是虎杖悠仁,而是三十岁的五条悟。”

当啷。

吊在虎杖悠仁手腕上的锁链彼此摩擦,发出清脆的响声。十五岁的五条悟意识到他或许是想抬头看他,但因为穿在身上要害的锁链让他无法动弹。他低头看了一眼,虎杖悠仁跪得狼狈,裸露出脆弱的后颈,那枚小小的红痣在铺天盖地的灿烂金光之中,近乎黯淡无光了。

抬头看了一眼始作俑者们,忽然抬手并拢了双指。

他的动作让对面的咒术师们如临大敌,老人厉声喝道:“五条君!你要干什么!”

下一秒银发少年抬手一划,虎杖悠仁身上的锁链应声而断。这些锁链来源于最牢不可破的术式,由咒力凝结而成,说是坚若顽石也不为过。可这下却像在热刀口滚过的牛油,轻而易举地崩成了几道流光。

五条悟这才看了眼对面连防御都摆出来了的咒术师们,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毛:“本来我不感兴趣的。不过你们这样,反而让我有点好奇以后我到底设计了个什么领域了。”

他虽然把虎杖悠仁放了下来,却好像对他完全没有兴趣,连眼角余光也不曾分给他,只是自顾自道:“我一直在想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明明我只是正常地祓除咒灵,正常地回家然后正常地睡觉,结果一睁眼就来到了十五年后。我很肯定我自己什么也没做过——既然不是我的原因,那就只能是十五年后的某个人了。”

“我起先以为是十五年后的五条悟卷进了某个特殊的术式或者领域,但我所看到的一切都太平和了,没有杀气也没有咒灵,只有一个安详温馨的正月清晨,还有十五年后我的——”

他停顿了一下。

“可如果单纯把这场时空穿越解释成意外,又未免不太合理……因为你。”

虎杖悠仁抬起头看着他。

“你太自然了。”

十五岁的五条悟没有低头与他对视,他单手插兜,面无表情,像一把年轻而锋锐的无鞘的剑,刀刃冰凉,声音也微微的凉。

“面对突然出现的十五年前的我,你的第一反应并不是震愕与意外,更多的应该是……”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满足又遗憾地望着他,像是要透过他,长久地凝视某个人。

——原来十五岁的你是这样的啊。

“就好像你早就知道我会出现似的。故意的吗?还是你实在太不会演戏了?”

按五条大少爷的脾气,原本该直接揍一顿问出目的才算惯例,可也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他突然莫名其妙地转念一想——

如果真的是眼前这个少年做的,那总该有动机和目的吧?

五条悟并非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人,因为太强,往往对很多东西都提不起劲。这是他难得好奇心发作的时候,因为太少见,以至于自己都觉得有点新奇。这点犹如碳酸饮料里浮现出的细小气泡一般微妙的探究心支撑着他跟着虎杖悠仁东奔西跑,又是加班除灵又是新年参拜还看了场无聊到让人睡着的电影,对于出生到现在从未迁就过任何人的自我中心的五条少爷来说,这已经是足够载入史册的辉煌记录了。

“我原先还算无法确定是你,直到我看到了那间训练室的地板。”

那间地下室显然昨天才有人来过,壁炉里香木燃烧的炭火芬芳尚未散尽,木地板上的剐蹭痕迹很新鲜,明显昨天才对练过。那些剐蹭痕迹并不算明显,留有咒力的残秽,如果解释成对练时打斗留下的痕迹也说得过去。但那些刮痕的纹路让五条悟觉得有些微妙,尤其是上面的残秽并不明显,甚至微弱到了像是“被什么使用过”的地步。

这世上大约没有六眼分析不出的术式。

他在一瞬间串起了所有的已知信息,拼凑出了大部分的细节——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虎杖悠仁在地下训练室设置了时空转换的术式阵法,触发条件暂且未知,但这个术式显然并不是瞬发型。十五年后的五条悟与虎杖悠仁在训练室手合结束后到了五条悟的安全屋,一起度过除夕。

一起挑选的年柑、余温未散的被炉、写好祝福语的红丝绒蛋糕,他们共享这一切,然后他们做了爱。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五条悟在虎杖悠仁身上几乎是粗暴地留下了大片大片的痕迹。

最后他拥抱着怀里的学生,像要把他永远关在臂弯之中,答应了他第二天的约会请求。他触摸着他的心跳,亲吻他颈后的红痣,看着满人间如水如沙的月光漏进窗棂,时间滴答流淌,静静跨过新年。


来到了虎杖悠仁生命中的最后一天。


然后在不知名条件下,虎杖悠仁提前设置好的术式在五条悟身上成功触发,将十五年前后的五条悟互换。


十五岁的五条悟一直不明白虎杖悠仁为什么要这么做,直到他躺在地下室熏暖的沙发上,听到了那句轻轻的道别。

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明白了。

啊,原来是这样。他心想。

学得笨拙的红丝绒蛋糕,任由粗暴对待留下的吻痕与指印,不论怎样都仿佛不会生气,敞露在他手中的动脉,他最喜欢的口味的糖。那句“会不会介意”。

好像会发光一样的眼睛。

五条悟拥有六眼,生而知之,他生来就是宠儿,是天下无敌。那或许是唯一一个他不曾接触过的领域,以至于当他忽然之间意识到真相的时候,就像一个生活在沙漠的人第一次见到绿洲,竟然感觉到了一点从未有过的“不可思议”。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爱“我”啊。


“你不想由他来执行你的死刑。”十五岁的五条悟目视前方,语气没有波澜,“所以决定让我来,反正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陌生人,杀你对我来说并不困难。是这样吗?”

虽然解开了锁链,但或许是失血过多脱了力,虎杖悠仁仍没有站起来。他低着头,像一颗头破血流的沮丧星星。

他低声道:“是。”

就像一个盲人第一次见到花海,像一条鲸鱼第一次触摸海岸线。

五条悟很新奇,又很恍然地心想。啊。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也爱他啊。


虎杖悠仁费尽心思,换来了一无所知又冷漠傲慢的十五年前的五条悟。即使用这种曲折的方法,他也不愿意让十五年后的五条悟执行他的死刑——哪怕他的老师在别人眼里没心没肺、轻佻轻浮,哪怕五条悟从六岁开始祓除咒灵,在背负他人的死亡对他来说明明比眨眼还要轻易。

可他还是不愿意。


“我”是有爱他啊?五条悟心想。

以至于亲手杀掉他,已经成为了一件对“我”过于残忍的事——以至于明明早已经习以为常,可唯独因为是他,所以就此成了痛不欲生。

而虎杖悠仁对此心知肚明。



虎杖悠仁小声说:“对不起,五条君。”

五条悟依旧不看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望着那些沉浮如萤火的重重光海,它们辗转起落,璀璨如梦,像一条降落凡间的斑斓银河。

“你不是原本打算让我杀掉你吗,在神社里你原本是打算把那个请求说出口的吧,为什么又变主意了?由这些废物设立在这里的死刑阵法应该是最后的选项才对吧?”

五条悟心想。杀掉你对我来说可没什么负担。

虎杖悠仁说:“因为觉得由无辜的五条君来背负我的死亡太不负责任了,对于五条君来说那明明是原本不需要背负的东西。”

“我不在意那些。”五条悟说,“你对我来说和别人没有分别,如果你请求,我心情好或许也会答应。”

虎杖悠仁摇了摇头,固执地说:“我在意。”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嘟囔道:“那老东西还说我任性,我哪有你任性?”

虎杖悠仁反而笑了:“我这么任性还真是对不起。”

五条悟撇嘴:“嘁。”

“我还有一件事弄不明白——发动时空术式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啊,那个啊,其实……”

五条悟摆了摆手:“你不用和我说了,我决定自己实验一下。”

他勾住指尖上昂贵的墨镜,忽然说:“喂,虎杖悠仁。”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以后,第一次叫虎杖悠仁的名字。

“嗯?”

“我会找到你的。”

虎杖悠仁微微一愣,然后仰头对他打开了一个毫无阴霾得让人心脏发烫的笑。

“嗯,当然啊。”



五条悟没有再看他,随手把墨镜甩在地面,毫不顾忌地睁开一双蓝得惊心动魄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了对面咒术师们让人厌烦的严阵以待的脸上。

老人颤巍巍地道:“五条……”

五条悟不耐烦地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我懒得再和你说了,让那家伙回来自己搞定吧。真烦,本人可是绝佳度假中呢。”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哦,对了,还有这个。”他把手里的封印盒颠了一下,道:“嗯,这个就当作伴手礼吧。”

老者:“?!!!”

“最后送你一个忠告——啊,我今天真是尊老爱幼。”十五岁的五条悟眯眼,没什么诚意地假笑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看起来似乎与十五年后的他自己重合了。

“老了就好好给自己挑副棺材,别整天惦记别人的宝物。”

“否则……”

白发少年并拢素白修长的双指,像是一把傲慢指向高天原的剑。

他心想:

是不是这么弄的来着?

喂,高天原上的老东西们听得见吗,正月还没过完,还有时间吧?


他最后扫了一眼对面的咒术界上层,忽然含笑对准他们就势做了个瞄准的手势。


“小心恶龙偷家哦。”


他察觉到虎杖悠仁的目光正落在他的脊背上。

再什么见?

他撇了撇嘴,心想:我才不说再见呢。


听着,神明啊——

我要许愿。



下一秒狂风骤然平地而起,将十五岁的银发少年完全吞入。那风暴咒力澎湃,摧枯拉朽,悍然如刀,将摇摇欲坠的结界和扣在古寺上方的帐统统击碎,甚至逆流而上,像一把刺杀寒冬的尖刀利刃,卷散了凝聚在城市天空的厚重阴云。

咒文锁链哗啦啦狂摇猛曳,一段段碎成流光齑粉,一个年轻的咒术师几乎被压迫得不能呼吸,惊慌失措喊道:“五条悟!你要叛变吗?!”

“哎呀——当然不是。”

一个轻佻的声音在逐渐溃散的风浪之中微微拖长了,回复道:

“吓到你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没考虑到你太弱的关系。”

这声音与刚才的少年有微妙的不同。咒术师们在弥散的烟尘之中,隐约窥见一个高挑如竹的背影。

结界已破,金光熄灭,那盏吊在檐角的孤灯早在狂风中破碎。古寺四面环壁,黑暗中天井漏下一池清辉,影绰绰落地,斜通成一条光的通路,与寺外瓢泼雪色交相拥映。银发青年站在那月色朦胧里,那银辉落在他身上,便一半斜成阴影,一半在他肩上亮成人间。

青年背对着他们,没什么形象地站着,手插在口袋里,宽阔的肩膀垮着。他大抵是在十五岁自己的衣柜里翻了一通也没能找到合适的衣服,最后只能捏着鼻子勉强找了件大码的国中制服,白衬衫立领外套,露出一截手腕,看起来很是不修边幅,外表年龄骤然锐减,是个相当没有威慑力的不靠谱模样。老者认出他是十五年后的五条悟,忍不住出声道:“悟君,十五岁的你实在太乱来了!”

三十岁的五条悟微微侧首,看起来是个愿闻其详的姿态。

老人怒道:“他与虎杖悠仁串通,带走了最后一根宿傩手指!”

十五岁的五条悟太暴躁任性,懒得解释,许多话语焉不详,距离又远,很多话听不清楚。因此在场的咒术师们云里雾里,全凭自己一厢情愿地理解事态全貌,剑走偏锋地觉得是虎杖悠仁利用了十五岁的五条悟。

五条悟挑了一下眉毛,低头询问虎杖悠仁:“悠仁,是他说的那样吗?”

他的眸光落在头破血流、伤痕累累的学生身上,漫不经心地逡巡了一周。

虎杖悠仁呃了一声:“从结果来看,好像说成这样也可以……”

老人打断了他:“算了,最后一根手指不要也罢,悟君,虎杖悠仁危险性太大,你还是赶紧——”

五条悟偏过头,修长的食指抵在唇角,轻声道:“嘘。别急着命令我,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他凉薄的唇角微扬,微笑说:“我反悔了,老头。滚回去告诉上层部,谁也别想碰他一根手指。”

他眼角锋利如刀锋,余光倏然轻描淡写朝他们一偏,湛蓝乍破,像琉璃也像冰晶,剔透诡艳得没多少人气,看起来不像祓除诅咒的咒术师,反而像是浮世绘里弑神的张狂妖刀,不收不敛,带着腾腾杀意,光是出鞘就能以雪泼似的刀光划破人心。

“否则……”

撕破了那张甜蜜糖纸的恶鬼转过身,冰凉月光一半落在他肩上,一半凝成永恒的夜色。

“三十岁的我会有多乱来,我也不知道哦。”五条悟冲他们微笑道:“毕竟我今天心情可糟了。”




“还不起来吗?”五条悟问。

他身后空荡荡,留一地被斑驳脚印踩得错乱的雪色和殿外摇曳树影。

虎杖悠仁坐在地上,像个玩游戏玩输了以后耍赖的小孩子似的冲他伸出双手,喊了一声:“五条老师。”

意思是要老师牵,不牵就起不来。

五条悟挑一下眉毛。

下一秒虎杖悠仁被抱住了。他的老师跪下来,修长的双手穿过他背后,肆无忌惮地把他锁进了怀里,把下巴搁在他肩窝,冰冷的鼻尖蹭着他温热的颈动脉,像只收起獠牙利爪、打着哈欠伸懒腰的大型猫科动物。

他拖长了声音喊:“悠仁——”

声音闷着,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谁在撒娇。

虎杖悠仁被他的头发弄得鼻尖有点痒,不过还是有求必应道:“嗯?”

“那家伙把最后一根手指带回了十五年前?”

虎杖悠仁忽然有一点微妙的心虚,嗯了一声:“五条老师,怎么办啊?五条君……”

五条悟重复道:“五条君?”

“啊,为了和老师区分——”

五条悟哼了一声:“有什么好担心的。”

虎杖悠仁问:“十五年前不会多出一根手指么?”

“不会啊。”五条悟说,“我把十五年前的最后一根宿傩手指丢进了时空乱流里。”

他说得满不在乎,仿佛那根本不是一件在常人眼里匪夷所思的事。虎杖悠仁惊呆了,他体内的宿傩也惊呆了,从少年的脸颊上钻出来,咆哮:“五条悟你——”

被五条悟不耐烦地一巴掌拍在脸上,力道不重,但还是把诅咒之王拍没了声。饶是如此,五条悟还是很不满意地心想:得改天找个法子把这家伙彻底封住才行,真是太不识趣了。

虎杖悠仁被拍了这一下,勉强反应过来:“这……这样没关系吗?”

“有什么关系?”

五条悟似乎是模糊地笑了一声。

“悠仁,你怎么知道两年前你吃掉的第一根手指,其实是第几根?”

这世上没有六眼看不穿的术式。

连十五岁的五条悟都能看穿的时空术式,三十岁的五条悟又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虎杖悠仁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些吃惊地睁大眼睛:“哎?难道老师你十五岁的时候——”

五条悟压了一根食指在他嘴唇上,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暧昧的微笑,轻声道:“嘘。”

虎杖悠仁花了好一会才消化完他的震惊,嘟囔道:“……原来老师早就知道啊。”

“嗯哼。”大概是有点犯困,五条悟打了个哈欠。

虎杖悠仁似乎莫名其妙有些沮丧。

“我还以为我已经能赶上老师了呢……”

搂着他的五条悟低低笑了。

他微微垂头,吻了一下学生的侧脸,温柔地说:“会的。”

他凝视着怀里的少年,忽然道:“悠仁。”

“唔?”

“为什么设了一个那样的条件?你应该知道我从来不祈祷的。”

“其实我不知道老师许了什么愿……”毕竟这个极度张狂自负的家伙看起来就和这种事不沾边。虎杖悠仁抱着他的脊背,想了一下,回答说:“大概是因为觉得老师很爱我吧。”

五条悟愣了一下。

虎杖悠仁仰着脸,近在咫尺地望着他:“难道不是?”

笃定自己被爱着的少年鼻梁笔直,眼角的妖纹像一对紧闭的纤细花萼,托出一双蜜糖色的眼睛。他的年纪介乎稚嫩与成熟之间,眉宇间隐约刻着成百上千次的生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无数彼岸花绛红的花瓣吻过,却依然亮得澄澈直率,坦然清亮地倒影着他年轻热烈的灵魂,看起来几乎像玻璃做的星星。

五条悟:“明明昨天才和我结结巴巴表的白,悠仁在这方面真是自信哎。”

虎杖悠仁眨了一下眼睛,迟钝地郝然起来,耳畔轮廓和鼻尖也一并红起来,说不好是不是被冻的:“可是——”

年长者双手握住他温暖的脖颈,冰凉的拇指指尖抵在少年脆弱的颈动脉,像雪豹的獠牙。

月亮滚进蓬软的云层,人间已坠入无边的梦。些许银辉松而慢地筛过云翳,如沙如水,簌簌落进寂静的古寺天井,倒装在那双举世无双、洞察世间百态的湛蓝眼睛里,光影纷呈,愈发托得睫毛冗密修长,仿佛是被这皑皑白雪浸染的葳蕤草木。

五条悟的眸光含着笑意,注视那方来自高天原的孑孑光影,心想:听着。神明啊。

他望着虎杖悠仁眨眼,像蝴蝶掀动它轻盈瑰丽的羽翼,眼眸像被玻璃糖纸包裹的糖,也像滚落凡尘染上烟火的月亮。


——我要此刻长久。要他永远在我怀中。


年长者侧过脸,给了自己的学生一个漫长而柔软的吻。

午夜云层伸了个懒腰,将前半夜的亮堂月色彻底锁进怀抱。山巅之下的满堂人间烟火都喝得醉了,在无边梦境之中醺醺然地找着自己的星星。林间枝影婆娑,风如波涛,在一片杳然之中,虎杖悠仁听见他的老师轻声说:“嗯。我爱你。”

他笑着心想,我是有多爱你啊。




二零一八年春末。

今年气温偏高,樱花早早开得荼蘼,换出一片爽脆绿意,百无聊赖地等着夏季的喧嚣蝉鸣。朝气蓬勃穿着制服的少年们熙熙攘攘流出教学楼,四散向各个社团。

一个戴着古怪墨镜的银发青年单手插兜,在林荫道闲庭信步。他头顶高大的樱木花叶相互摩挲,碎光犹如零落星子,偶尔被风吹得摇曳,便簌簌然在他银白的发尖滚落。

“喂,喂,虎杖,你的社团申请还没有填!都说了我们学校是强制社团制啊!回来——”

一个粉发少年从不远处一路跑来,咆哮声远远吊在背后,他回身敏捷地做了个双手合十的求饶姿势:“今天真的有事——明天,明天就会加进灵异研究社的啦——啊,抱歉、麻烦让一下!”

他匆匆跑过银发青年身边,大步踏过地面纷乱的瑰丽花影,错身一瞬间,忽然脚下一个踉跄,踢到了什么东西。他跑得太急促,险些摔倒,好在虎杖悠仁身体素质拔群,凭借出色的反射神经稳住脚步,低头一看。

“唔?这个是什么?”

他弯腰把那个古怪的盒子捡了起来。想起刚刚身后戴着墨镜的人,便回身去找。

“这是你掉的……”


长长的林荫道空荡荡,尚未长大的少年捧着盒子站在其中,零星几颗光影在他肩上参差跳跃。开始带上初夏燥意的风从远方抚来,像一只如约而至的候鸟。像一句带着笑意的轻声低语。


你看。

我找到你了。




END.



愿你永远在我怀中。




后记:

怎么又写了这么多啊,猛女挠头,其实本来只想着1.2w拿去参本的,爆了这么多只好另外想梗了……

我太菜了所以时间悖论一类的bug请忽视呜呜呜。

感谢阅读!

靴下猫腰子
啊,是云次方 怎么撒娇嘛~梗...

啊,是云次方

怎么撒娇嘛~梗

蔡=刚开始长鬃毛的小狮子 川儿=水豚

北京被封禁了被关在家里不开心www摸鱼能让人开心一些~

啊,是云次方

怎么撒娇嘛~梗

蔡=刚开始长鬃毛的小狮子 川儿=水豚

北京被封禁了被关在家里不开心www摸鱼能让人开心一些~

亦贝paradox

虎杖悠仁不想出道

*快乐沙雕糖

*利路修pa

*虽然我不看选秀但我真的有被笑到

*虎右虎右  


1.

虎杖悠仁不想出道。

虽然他的确是参加了甜橙台某档年度选秀综艺节目,但他真的不想当偶像。

“.......我其实只是来帮着搬东西的,”虎杖悠仁对着镜头无奈,“一次二百。”

“我在机场帮人拎包嘛,当时觉得这个外快还不错,我就跟着一起来了。”

“然后到的时候才知道他是导演。”

“他说我身材不错。”

“而且长得也还可以,嗯。”

“然后给了我五千让我留下来参加节目。”

“我就答应了。”

“因为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2.

据说虎杖悠仁选手,当初不想用真名参加选秀。

据说哥哥在电...

*快乐沙雕糖

*利路修pa

*虽然我不看选秀但我真的有被笑到

*虎右虎右  


1.

虎杖悠仁不想出道。

虽然他的确是参加了甜橙台某档年度选秀综艺节目,但他真的不想当偶像。

“.......我其实只是来帮着搬东西的,”虎杖悠仁对着镜头无奈,“一次二百。”

“我在机场帮人拎包嘛,当时觉得这个外快还不错,我就跟着一起来了。”

“然后到的时候才知道他是导演。”

“他说我身材不错。”

“而且长得也还可以,嗯。”

“然后给了我五千让我留下来参加节目。”

“我就答应了。”

“因为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2.

据说虎杖悠仁选手,当初不想用真名参加选秀。

据说哥哥在电视上看到自己会生气。

夏油导演想了想,说让虎杖自己取个艺名。

虎杖说自己第一次没经验,不太会。

夏油就让他好好想想,可以选一个自己喜欢的明星什么的,取个相似的艺名。

虎杖真的认真的想了想。

“我喜欢詹妮弗,”虎杖悠仁很认真的说,“那我就叫詹......天佑吧。”

夏油:?

最后夏油杰给虎杖加了五百块钱。

“.....所以我才用的真名,”虎杖对着镜头重复,“夏油导演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3.

于是,总共花了5700。

夏油导演就拐来了选秀节目最后一个成员。

一个完全没有相关经验的纯素人。

“特长?”

初舞台前虎杖悠仁才第一次知道选修节目是要表演节目的。

“对,就是那种......”夏油组织着语言,“你擅长的,经常大庭广众之下展示,然后别人看了都说好的那种。”

虎杖悠仁好像懂了。

“嗷嗷,我记得我俯卧撑......”

“不要俯卧撑!”夏油扶额,哎,这小土包子,“那种表演性质强的,表演才艺,懂吗?”

“........胸口碎大石可以吗?”

“打咩。”


4.

意外地,虎杖唱歌还不错。

虽然少了些技巧,但好在初舞台还算过得去。

虽然被脾气不好说话直的评委五条悟怼了几句,但五条骂的人太多了,怼虎杖那几句根本不算什么。

毕竟看这个节目的人有很多就是冲着五条悟的“损”去的。

总之第一期播出之后,虎杖没有受到什么关注,也没有什么黑粉。

虎杖悠仁很满意。

当晚就买了回乡的火车票。

然后被保安拦了下来。

“?”

“节目录制期间,选手不能随意外出。”

“不是录完了吗?都播出了......”

“那只是第一期。”

“?!”


5.

草哦。

原来这个节目要录好几个月呢。

后知后觉的小土包子虎杖悠仁感觉自己受到了城里人的欺骗。

亏了,这次亏大了。

虎杖委屈。

早知道多要500了。

亏大发了。


6.

由于觉得自己被骗了。

虎杖悠仁打算开始浑水摸鱼。

很快就被观众们看出来了,渐渐开始有人吐槽他服化道垃圾,或者吐槽他不敬业不积极什么的。

对此,不上网的虎杖悠仁表示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自小他哥就教他,一分钱一分货。

既然没拿到手那五百,节目内容也就对付对付得了。

这真不是虎杖太消极。

实在是术业有专攻。

看着周围的练习生们,虎杖悠仁感觉自己和他们格格不入。

没他们白,没他们潮,没他们会唱跳。

虎杖悠仁看着卫生间镜子里自己那结实的肌肉。

感觉自己还是更适合搬砖呢。


7.

“很后悔,就是很后悔。”

熟悉的采访室,熟悉的粉色头发。

在很多期节目里浑水摸鱼的大男孩对着镜头委屈巴巴。

“我现在每天都要唱歌、跳舞.......真的很累。”

“掉到F组.......F组好啊,自由......freedom。”

“梦想?愿望啊......”

“挺想回家的。”

“粉丝?”

“问这个干什么,我哪有什么粉丝?”


8.

然后虎杖悠仁就火了。

这是同期那个脾气很好的练习生伏黑惠告诉他的。

“你现在的热度,我觉得有希望出道。”

伏黑惠是练习生中第一个和虎杖搭话的,平常也很照顾什么都不懂的乡村男孩。

可伏黑惠刚刚这句话却把虎杖吓个半死。

出道?

出道了得猴年马月才能回家啊?

“不,不不不,”虎杖说,“我不配。”

“你都不上网的吗?”

伏黑惠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翻出自己藏起来的手机递给虎杖。

“你自己看。”


9.

“哈哈哈哈哈打工人实况。”

“虎子一心想下班哈哈哈。”

“不行,不能让他走。”

“都是打工人,凭什么你可以下班?”

“你一票,我一票,虎杖明天就出道。”

“大熊猫的粮都被你们夺完了,笋啊。”

“小孩儿想回家哈哈哈——”

“他想的美。”

“强扭的瓜就是甜。”

“笋丝们,别忘了去给虎子撑腰。”

“怎么说也要让打工人出道。”

“......”


虎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排名越过一个个熟悉的头像,窜到了前面。

虎杖就这样看到了世界的参差和人性的险恶。


10.

网络真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观点,却总有人能用自己的观点去统一别人。

只用了短短几个晚上,虎杖就大致摸清了网络规则。

得流量者胜。

虎杖也借此发现了可以提早下班的方法。

既然浑水摸鱼不好使,那他就只能剑走偏锋了。

他翻到了前几年综艺里提前退出的一些“小糊逼”,他们退团的原因无一不是因为舆论压力。

黑料。

虎杖悠仁表示学到了。


11.

要想提前退团,起码要是全网喷级别的。

从小土包子进化为冲浪达人的虎杖·计划通·悠仁开始了自己的作战计划。

第一步,消极怠工。

.......好像已经失败了。

咳咳。

第二步,败坏人缘。

具体操作方式包括但不限于恶言相向,肢体冲突。

就比如说......

“虎杖?怎么了?”

忽然被从背后烀了一巴掌的伏黑惠懵了。

“没怎么,就顺手,”虎杖装凶,“你有意见吗?有意见憋着。”

闻言,伏黑惠疑惑地看着他。

而虎杖则双眼放光的盯着他身后的摄像头。

录下来了吧?

都录下来了吧?

太好了,播出来肯定会掉分的。

而伏黑惠若有所思。

然后恍然大悟。

“乖,”伏黑惠拍了拍虎杖的头,“别担心,我会帮你的。”

“?”

伏黑惠叹了口气。

“走吧,去我房间,我给你排舞。”

“???”


12.

第三步,好像也失败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镜头后期没播,只有他和伏黑私下练舞的部分。

甚至还有笋丝说,感动,哥哥居然开始自己练习了。

虎杖悠仁觉得这样不行。

他应该憋个大的。

选秀节目的下限在哪里呢?

——答案显而易见。

虎杖悠仁想起了那个对自己一直不客气的五条悟。

——评委。


13.

看起来,五条评委一直都不喜欢虎杖。

不止是在录制节目中当面怼人,在摄像头看不到的地方更是无情。

“不会跳舞就不要跳舞,动作幅度那么大是要打死谁吗?”

“这种衣服到底是怎么被设计出来的,就算穿在你身上很性感很露但是动起来绝对会勒住的吧?换掉。”

“你气息太差了太差了,对着麦克喘什么啊?”

“私底下排练就排练,你们离那么近干什么?拉拉扯扯的。”

“.......”

总之就是各种看虎子不爽。


14.

虎杖悠仁想的可好了。

他准备去勾搭五条悟。

就怎么说的来着?对着导师溜须拍马。

五条悟这么耿直的评委一定会特别讨厌这种行为。

最好讨厌到直接指名道姓:“杰,把他赶走,我不喜欢这个小朋友。”

就算没这么过激也好啊,五条悟的粉丝也很能打。

敢赖上五条?分分钟让你们全塌房。

这样想着的虎杖屁颠屁颠跑过去找五条悟了。

五条悟正在玩手机。

虎杖悠仁凑过去刚想开口套近乎就哽住了。

这个ID好像不是五条老师常用的那个?

这个ID怎么看上去这么像虎杖那些笋丝中的一个?

这个ID怎么在给组织粉丝给虎杖投票?

这个ID怎么会是五条评委?

???

虎杖悠仁默默走远。


15.

“你为什么要给我投票?省下的钱买点自己缺的东西不好吗?”

“我缺德。”

......

虎杖悠仁猛然惊醒。

啊,是梦啊。

然后打开了藏着的手机,看了眼最新的数据。

然后躺回了床上。

闭眼。

果然现实比噩梦更可怕。


16.

排名越来越高,男孩越来越生无可恋。

哥哥昨晚来了电话。

听上去好像已经发现了,很生气。

地里麦子熟了,缺人手。

他想回家。

救命。


虎杖悠仁真的不想出道。

——

作为一个写沙雕的

当觉得自己变得不好笑了之后

就会换风格

(或者咕咕)


是利路修pa

我还挺喜欢利路修的脸的

本文又是和@草玄 草草的激情脑梗之后的沙雕产物

脑梗带师


顺便一提

期待一下我明天生贺啊宝贝们

写了all虎汤底的芥虎

个人还比较喜欢的设定

晚八点不见不散


(ФωФ)

新世紀同人女戰士

【五悠】夏日情话

十六岁的五条悟莫名其妙多了一个两岁的女儿,从天而降的少年把五条春塞到了他的怀里,宣称他是五条春的亲生父亲,必须肩负起保护五条春照顾五条春的责任。




  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夏天。

  在五条悟莫名其妙被托付了一个一两岁的小姑娘之前,他坚定的这样认为。

  这确实是个和以往经历过那么多次没什么不同的夏天,五条悟按部就班上学,捉弄同学校友,被反击,被老师训,拒绝出任务被直接拎到了任务现场,解决一些咒灵,回去写任务报告——这一切都没有任何异常,也和之前没有任何差别。

  所以当那个少年凭空出现在他的房间里的时候,他坚信这是他那些同学合起伙来弄的一个恶作剧。那个少年看起来还没有成...

十六岁的五条悟莫名其妙多了一个两岁的女儿,从天而降的少年把五条春塞到了他的怀里,宣称他是五条春的亲生父亲,必须肩负起保护五条春照顾五条春的责任。




  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夏天。

  在五条悟莫名其妙被托付了一个一两岁的小姑娘之前,他坚定的这样认为。

  这确实是个和以往经历过那么多次没什么不同的夏天,五条悟按部就班上学,捉弄同学校友,被反击,被老师训,拒绝出任务被直接拎到了任务现场,解决一些咒灵,回去写任务报告——这一切都没有任何异常,也和之前没有任何差别。

  所以当那个少年凭空出现在他的房间里的时候,他坚信这是他那些同学合起伙来弄的一个恶作剧。那个少年看起来还没有成年,然而身上带着的血腥味和一些其他气味实在是太过明显了,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十分肃穆的表情,那种只有在生死之间徘徊过很多次才会有的坚毅和举手投足间一些细微的小细节让五条悟很快就意识到眼前的人即便没有成年,也比绝大多数成年人要危险得多。

  “抱歉老师,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少年急匆匆道歉,就连说话都像是那张嘴是借来的急着还回去一样,语速快到五条悟第一时间没听清楚,过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少年在说什么,还没来得及气急败坏自己年仅十六竟然就被一个成年人叫了老师这种显老的称呼,就被强行塞了一个小朋友在怀里。

  五条悟整个人都僵住了,胳膊都不知道往哪里摆,只能拼命用那双蔚蓝色的苍天之瞳瞪着少年,仿佛下一秒就会尖叫起来一样。

  造成了这一局面的少年却完全无视了他这幅模样,双手合十鞠躬:“老师,她叫五条春,是你的女儿,接下来一个月都需要你来照顾她——当然也可能更久——我相信老师会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的!”

  五条悟嘴巴微张,大脑一片空白,以至于表情看起来着实有点儿傻。

  少年说的没时间是真的没时间了,那么一长串话说完之后没能多发出一个音节就像是他凭空出现一样又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十六岁还没有成年的五条悟和自己怀里正在啃手指的小姑娘面面相觑。

  五条春有一双和五条悟一模一样的眼睛,扎成两个小麻花辫的头发却和刚才那个少年一样是樱色的,虽然五官还没有长开,却已经可以看出来哪些地方和五条悟相像了,小姑娘好奇地盯着浑身僵硬的五条悟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伸出双手:“抱,抱。”

  一个软乎乎的小孩对于五条悟来说比十个特级咒灵还要难对付,他小心翼翼调整着自己抱五条春的姿势,着实有点儿暴躁,却又压下了自己所有脾气,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发誓等他下一次抓住那个不由分说扔给他一个麻烦还一走了之的少年一定要让对方付出相应的代价。他把五条春往上托了托,声音干巴巴地说:“抱着呢。”

 

 

  夏油杰被五条悟紧急叫到公寓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的好友可能脑子有点儿不清楚。

  他带来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包括一些乱七八糟的婴儿用品和一本厚厚的育儿宝典——他用了一点儿小手段让咒灵帮他把这些东西拎着,虽然表面上看还是在他手里,事实上夏油杰连一丁点力都没有出,只是带着走而已。

  在一口气爬上七楼之后他十分不耐烦地冲到好友家门前敲门——力道像是要把门给砸开一样——冲里面喊:“五条悟,赶紧给我滚出来,我……”

  他话还没说完面前的门就被打开了,六眼从里面冲了出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拼命压低了声音:“你小声点,我刚刚才把那个小祖宗给哄睡着,你要是把她吵醒了,我就把你上次把硝子口红摔断了的事说出去。”

  夏油杰很明显被威胁到了,恨不得举手对天发誓绝对不会发出任何声音,面对五条悟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捂着他的嘴的手拿开了,他终于可以呼吸了。

  五条悟首先把好友买的那些东西都拎了进去,轻手轻脚,就好像他的房子里有一个沉睡的怪兽一样——虽然对于从来没有照顾小孩经验的五条悟来说一个一两岁的小朋友也无异于一个怪兽——如果吵醒了会发生一些恐怖的事情,他甚至屏住了呼吸,把那些东西毫无声息地放下后才松了口气,侧身让夏油杰进来,同时用那双能给人带来不少压迫力的苍天之瞳拼命瞪着好友,在夏油杰发出任何声响时目光都会变成杀人的刀子,以至于让夏油杰走了从玄关到客厅这么短短几步就差点儿心力交瘁。

  五条春就在柔软的沙发上,蜷缩成一团,小小的一点儿都不占地方,睡得很熟。

  在没有看见小朋友之前夏油杰都怀疑自己的好友脑子坏掉了,而现在他不得不相信五条悟说的是真的,关于莫名其妙被塞了一个据说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的事情,是真的。

  夏油杰有点儿惊奇地绕着沙发转了一圈,看起来十分蠢蠢欲动想研究研究五条春,却碍于五条悟就在旁边虎视眈眈而放弃了这个想法,只是看了一会儿之后用气音小声说:“所以,这孩子的母亲是谁?”

  五条悟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同样小声回答:“这是重点吗?!夏油杰,这是重点吗?!重点应该是不管是你还是我,都没有照顾一个这么小!这么小的小孩的经验!”

  他这幅焦急无措的模样着实少见,让夏油杰饶有趣味好好欣赏了一会儿才忍住了笑,伸出手指想要戳一戳五条春看起来软软的手感很好的脸,却又在要碰上的时候发现自己根本碰不到五条春,不由得目瞪口呆看向五条悟:“你把无下限术式用在她身上了?悟,我还真不知道你竟然是个这么好心有责任感的人。”

  最后那两个形容词他说的阴阳怪气,显然并不是真的夸奖五条悟,让五条悟着实有点儿暴躁,一把拍开了夏油杰的手,却因为清脆的“啪”的一声让沙发上的五条春嘟囔着翻了个身,顿时紧张了起来,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五条春,发现小朋友又接着睡觉了才松了口气,看了一眼夏油杰,眼神里面的警告意味十分明显。

  夏油杰觉得自己好冤,捂着被打疼了的手背做了个闭嘴的动作,一边觉得好友的脑子可能是真的坏了一边听五条悟压低了声音说:“我当然要把无下限用在她身上,不管怎么说她现在在我这里,而且还……还这么脆弱。”

  这话一说完夏油杰就用一种无比担忧的眼神看着五条悟,看起来很想把五条悟拎起来摇晃一下,以此来把好友大脑里的水全都摇出来,他脸上写着难以置信,声音在原本的小声上稍稍提高了一些:“不是吧五条悟,你不会真觉得这是你的女儿吧?你才十六岁,除非你十四岁就和一个女人上床还让她怀孕了,不然没办法解释这小姑娘看起来已经快两岁了。”

  五条悟像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同时先很不耐烦地威胁了一下如果再大声说话就把他丢出去,然后才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五条船的手指尖,很不耐烦地说:“你感受不到,但是我可以看见,她继承了六眼——虽然还看不出来有没有同时继承无下限术式——而且咒力也有我的味道,要么她真是我女儿,要么我那个死了十多年的老爸给我搞了个小妹妹,这两种可能你自己选吧。”

  五条春在睡梦中无意识抓住了他的手指,看起来像是想往嘴里喂,把五条悟吓了一跳,飞速抽回了自己的手指。

  夏油杰不想猜,夏油杰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做梦,夏油杰觉得这世界太魔幻了。

  他对这件事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看着五条悟的脸欲言又止,又看了看五条春,这一次他惊悚地发现,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五条春竟然有不少地方能看出来和五条悟很像。

  “……我们非得在这里小声说话吗?”夏油杰看着五条悟小心翼翼摆弄小姑娘粉色的柔软头发,隐隐间有点儿牙疼又有点儿噎得慌,“去你房间里聊吧,也不会吵醒她。”

  “……不行。”

  五条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慢慢把小姑娘脖子上的头发扒开了,继续说:“我要保证她一直在我的视线范围内,不然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夏油杰麻木了。夏油杰不想管这件事了。夏油杰觉得五条悟还挺乐意做便宜爸爸的。

  他觉得自己大晚上废了那么大的劲把五条悟要的东西都买齐跑到这里实在是太蠢了——夏油杰绝不承认自己最开始只是想看热闹而已——他冷眼旁观半天,站了起来,轻嗤了一声:“那你就好好照顾你的女儿吧,好爸爸五条悟。”

 

 

  “术式反转,赫。”

  五条悟轻轻往后退了一步,没有镜片遮挡的苍天之瞳冷冷地看着面前被击穿的咒灵,飞溅而来的黏腻液体全都被无下限术式挡住,顺着无形的屏障缓缓往下流,实在让六眼有点儿厌恶。

  造成了相当大的破坏的一级咒灵就这么被轻而易举的解决了,跟着一起来的夏油杰甚至都没有出手,仅仅是靠在旁边和家入硝子一起看着,在五条悟解决了咒灵之后吹了声口哨,刚准备说话,却看见五条悟转过了身,怀里有一个正在拍手的小朋友,正在奶声奶气口齿不清重复五条悟刚才的话:“赫,赫……”

  夏油杰没忍住,和家入硝子笑成了一团。

  五条春穿着粉色的连体衣,被一个育儿袋固定在五条悟胸前,又蓝又大的眼睛干净得像是没有一点儿杂质的宝石,粉色的头发扎成了双马尾,头发上还别着一个水晶质地的粉色花朵形状的发卡,软乎乎的,和冷着脸的五条悟以及咒灵搞出来的一片狼藉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最开始五条悟在照顾一个没有多少自理能力的小朋友时显得十分手忙脚乱,连这个年龄的小孩应该喝牛奶还是能吃饭了都不知道,麻花辫拆开之后就笨手笨脚不会再编好了,还是求助了家入硝子才会简单地扎两个小辫子。给五条春换衣服时总是胆战心惊,害怕自己稍微力气大一点就把柔软的小姑娘胳膊给掰断了,晚上睡觉时还会担心自己一个翻身压到五条春了,连夜给本家打了电话让送了三四箱小朋友穿的衣服和一张婴儿床过来,心力交瘁抱着五条春哄着饿到哼哼唧唧的小姑娘,之后还是夏油杰看不过去了,进厨房煮了一碗牛奶粥喂给五条春吃了。

  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太过魔幻,五条悟竟然相信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姑娘是他的亲女儿,这很难不让人怀疑六眼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毛病。然而不管其他人怎么说,五条悟就是坚持自己的判断,他那会儿正抱着五条春,拿一个晃起来叮叮当当的小球逗小孩玩,在听见他的好友和师长讨论他是不是脑子坏了的时候翻了个白眼:“我的血的味道我还是认识的,我不是傻子,也不是烂好人。”

  五条悟虽然在照顾一个一岁多的小孩这方面手忙脚乱,但他确实是在照顾。

  在解决了任务之后六眼也懒得管笑到直不起腰的两个人,看了一眼时间之后也不打算再去学校了,叫了车准备回家,十分自然地把写报告这件事丢给了夏油杰和硝子。

  五条春是个各种意义上的好宝宝,很少哭,即便饿到了也只是哼哼唧唧吮吸自己的手指,她的词汇量还不大,只会简单表达自己的需求,困了的时候即便五条悟正抱着她在执行任务都能安静睡着,对于各种环境适应得很快,实在可以说是很省心。

  然而省心归省心,五条悟还是对应该怎么和这么小的小孩相处十分苦恼,他从小到大除了本家的女佣之外很少接触异性。如果不是不放心让女佣来照顾的话,五条悟宁愿去面对一群特级咒灵都不愿意亲手照顾小孩,可他没有选择也无可奈何。

  六眼的公寓现在已经大变样了,地毯加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玩具堆在地毯上原本放茶几的地方,沙发挪到了靠墙的位置,上面散乱放着一些漂亮的小裙子,几罐奶粉放在了柜子上,玄关的另一面墙做成了鞋柜从上到下放了许许多多好看的鞋子。一个木质小篮子挂在衣挂钩上,里面有很多亮晶晶的发卡和发绳,上面有一些镶嵌着水晶玉石钻石之类的——令人惊讶,那些都是真货——旁边放着的衣架上挂了一排各式各样的小朋友穿的衣服,甚至还有定制款。

  也难怪夏油杰和家入硝子说五条悟显然会是那种溺爱孩子的父亲,虽然他现在才十六岁。

  五条春正在玩他的墨镜,小姑娘对此充满了好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研究了好半天,五条悟也由着她玩,掏出自己的钥匙开门,低头换鞋走进去,一抬头却愣住了。

  把五条春送过来又直接消失的少年正躺在他的沙发上,闭着眼睛睡着了。

  五条悟的怒气值一下到达了顶峰。

  他很认真地照顾五条春是一回事,莫名其妙被丢了一个小孩又是另外一回事。六眼完全冷了脸,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了沙发上的少年的手腕,把他拎了起来,刚准备开口却看见他睁开了琥珀色的眼睛,毫无警惕地对着六眼露出了一个柔软的笑,一头载到五条悟身上——差点儿撞到了五条春——随后说:“老师,我好累,好想你啊。”

  五条悟面无表情,抓着少年的后颈,往后退了一步,挑着眉:“老师?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学生,还有,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少年猛然清醒了。

  他迟缓地眨了眨眼睛,看着满脸不耐烦正在打开育儿袋卡扣的五条悟,忽然笑出了声,又在五条悟狠狠地看过来之后举起双手满脸无辜:“抱歉,老师,我原来没见过你这个样子。说实话,我想象过很多你照顾春会是什么样子,但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五条悟拧着眉把五条春放在了地毯上,把墨镜从小姑娘手里抽了出来,看了少年一眼,没有说话。

  “嗯……我叫虎杖悠仁,是你以后的学生。”少年老老实实开始解释,补充一些基本信息,“我算算……我应该是来自十五年之后,这个时空的我也就比春大一点点。你在十三年后被封印在了狱门疆里,打破了咒灵和咒术师之间的平衡,十五年后的日本到处都是咒灵,我们做了很多努力,包括把你救出来,但是一直没有成功。春出生之后一直跟着我们东躲西藏,遇到了很多危险。现在我们已经快进行到最后的决战了,前段时间我遇到了一个巫女,她告诉我要结束那个局面需要一个契机,然后不由分说把我送到了这个时空,第一次的时候我只呆了十分钟,刚看了你一眼就回去了,第二次我带上了春,希望你能照顾春保护春,这对于春来说是最安全的。”

  名叫虎杖悠仁的少年停顿了一下,等五条悟处理接收的信息,随后抓了抓那好看的樱色头发,接着说:“我回去了之后,又去找了那个巫女,询问应该怎么解决那些咒灵,她说我只能到这个时空寻找办法,时间是很玄妙的东西,我还需要再来一趟,但是我这次过来应该做什么,她并没有告诉我。”

  五条悟看起来像是大脑停摆了,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过了好一会儿才好似终于反应过来了,目瞪口呆:“所以你就因为一个巫女的话还有你们那边很危险就把她扔给我了?”

  虎杖悠仁有点儿心虚地看了一眼正在玩一个软胶球的五条春,尽量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一点,点了点头:“是啊,我们不属于这个时空。而且你是五条悟,是春的父亲,自从春出生之后你还从来没有照顾过她——虽然这是因为你被狱门疆封印了——你有责任照顾春,把春交给你会很安全。”

  五条悟有点儿抓狂了:“虎杖!你怎么就那么相信那个什么女巫的话?!而且你不能因为那个我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就把一个还没断奶的小孩丢给我!虽然那个我也是五条悟……但是我有这份责任起码还得十几年!!”

  虎杖悠仁皱着眉回答:“春已经断奶了。”

  五条悟更抓狂了:“这是重点吗?!!虎杖悠仁,这是重点吗?!!”

  刻意避开了重点的虎杖悠仁别过脸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装模作样看着墙上的挂钟,很假的“哎呀”了一声之后说着我要回去了。然而五条悟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就放他离开,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说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两个人纠缠成一团,五条春看着觉得好玩,咯咯笑着爬过去抓住了五条悟的衣服,就在这时候,一阵强烈的眩晕感把正僵持的五条悟和虎杖悠仁笼罩了。

  六眼晕头转向,出于本能松开了虎杖悠仁的衣服开启了无下限术式,一下从柔软的地毯摔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周围的景象拉伸扭曲又恢复正常,然而恢复了正常之后却不再是他家公寓了,而是一个看起来就很荒芜的神社。

  比起五条悟有无下限术式缓冲,虎杖悠仁可是结结实实摔了一跤,抽了口凉气揉着手肘从地上爬了起来。五条春就在他们俩身边,小姑娘对现在的局面并没有一个清楚地认识,她睁着和五条悟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周围,又转向了虎杖悠仁,伸出了手:“悠仁,抱。”

  虎杖悠仁脸色不太好看,但面对五条春的时候还是露出了一个笑,弯腰把小姑娘抱了起来,轻柔地把她粉色的衣服上的灰尘拍干净,低头看了一眼因为不愿意松手而意外被他带到这个时空的五条悟,磨了磨牙,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所有的火都压了下去。

  上帝作证,悠仁真的不知道十几岁的五条悟竟然这么难搞,他一时间觉得十分头疼,下意识想找那位巫女问问应该怎么把不属于这里的五条悟送回去,然而这个破败的神社一眼就可以看穿,放眼望去根本没有巫女的身影。

  突然到了一个陌生环境的六眼保持着一百个警惕,下意识靠近了虎杖悠仁,刚准备开口问问怎么回事的时候却看见了悠仁冷冰冰的神色,一时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把自己的疑问都咽回了肚子里,头也不回甩手解决了后面一个试图袭击他们的咒灵,黑色的咒力击穿了那个强度起码二级的咒灵,五条悟觉得有点儿难以置信,挑着眉毛嘀咕:“怎么十几年后这些咒灵都不会绕着我走了?这也没比以前强多少啊。”

  六眼当然看出来现在这个时空和他所在的时空并不一样了,浑浊的咒力和一些说不上来的东西在空气中流动着,周围一片死寂,完全没有其他活人的气息——虽然五条悟在虎杖悠仁简单的描述中对十几年后的日本有了一定的了解,但他还是没想到局面竟然会糟糕到这种地步。

  虎杖悠仁看起来还是一副气狠了懒得搭理他的模样,抱着五条春辨认了方向就往神社外面走,五条悟在这件事上理亏,摸了摸鼻子之后毫不犹豫跟了上去,碎掉的墨镜被他攥在手里,蔚蓝色的眼睛警惕地注意着周围。他跟着走了一会儿,实在是忍不住了:“现在咒灵怎么会这么多,杰呢,就算我不在,他也有那个实力把这些咒灵全都解决了,我被封印了之后难道他也出事了?”

  不断震荡的咒力以他们俩为中心把周围的咒灵全都清理干净了,无下限术式也把三个人完全笼罩在内,虽然挺消耗咒力和精力,但五条悟还是一直坚持这样做。虎杖悠仁看起来对这个殷勤的服务十分心安理得,抱着五条春在前方健步如飞,在听见五条悟的话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十六岁的六眼,很平静地回答:“我不愿意迁怒夏油杰,但我不能说我对他一点儿意见都没有。现在这个局面他起码有一半的责任,他叛逃了,成了诅咒师,认为所有没有咒力的人都该死。你亲手杀了他,但是他的尸体被人占用利用了,在涉谷的时候封印了你。”

  五条悟脚步停了下来,又在悠仁逐渐走远的时候急忙跟了上去。他对于悠仁的话觉得有点儿难以置信,忽然有点儿迫切地想知道这十几年究竟都发生了一些什么,同时在心里想:明明昨天杰还在和我一起去给春买衣服。

  时间产生的割裂感让他一时半会儿有些没办法接受现在这个局面,只能想着走一步算一步,沉默地跟着虎杖悠仁,看五条春乖乖趴在悠仁的肩膀上,在他看过去的时候蓝色的眼睛一眨一眨,露出了一个软乎乎的笑。

  这一片荒芜的深山老林占地太广,他们来的时候大概是下午,走了没多久天就逐渐黑下来了。五条悟判断了一下,觉得他们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走出去了,于是他拉住了悠仁的手,皱着眉问:“如果我们今晚走不出去要怎么办,在这个鬼地方随便找个地方休息吗?”

  虎杖悠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在前面有一栋废弃了的房子,我们先在那里休息一晚,应该还有半个小时就可以到了。”

  入了夜之后那些咒灵更加猖狂了,五条悟不得不加强了自己的咒力输出强度,以确保没有任何一只咒灵可以靠近他们半步。悠仁在这方面显得十分信任五条悟——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他早已领教过十几年后已经成为最强咒术师的五条悟的厉害——没有花费半点儿心思在防范咒灵上,只是耐心地哄着因为饿了而瘪着嘴的五条春,留有疤痕的脸露出了堪称柔软的表情:“春,再忍忍,等到了我就给你找点儿吃的。”

  五条悟不得不承认,比起第一次见面时虎杖悠仁那个肃穆的表情和浑身上下都被血腥浸泡出来的冷硬,现在哄着小孩的悠仁让他觉得顺眼多了。

  他盯着悠仁看了好一会儿才挪开视线,又看向了五条春,小姑娘正因为饿肚子在啃自己的手指,看起来没精打采的,在五条悟看过去之后抬起了头和他对视,两双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睛不得不让人感叹基因和遗传的神奇。五条悟在看了一会儿之后忽然想起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又去抓虎杖悠仁的手腕:“我还没有问过,春的母亲是谁?虽然我想象不出来我会和哪个女人有一个女儿……但既然她是我的女儿,那总得有一个母亲吧?”

  这下原本走在前面的虎杖悠仁彻底停下了脚步,表情有点儿奇异地看了五条悟一眼:“我没告诉过你吗?”

  五条悟愣了一下:“告诉我什么?”

  虎杖悠仁笑了起来:“那看来因为时间太过紧急我是真的没有告诉你。五条春是我们俩的女儿,虽然我不愿意这么说,但是……嗯……如果硬要说的话我大概扮演母亲那个角色。”

  这个世界真是太魔幻了。

  五条悟再一次在心里想,这个世界真是太魔幻了。

  他自认为接受能力够强,此时却还是忍不住心想自己这段时间是不是都在做梦,上上下下把虎杖悠仁打量了一遍,在嘴中喃喃自语:“我还以为她的母亲会是你的姐姐什么的,所以才会有粉色的头发还长得有点儿像你……我怎么会想到男人也可以生孩子……等等,男人为什么可以生孩子?!”

  大概是这样的五条悟十分少见,虎杖悠仁没忍住,笑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很自然反握住他的手,耸了耸肩:“我也不清楚,那段时间我正在为了寻找能打开狱门疆的人而四处奔波,根本没注意身体的异常,还以为自己是生病了,一直到死灭洄游结束硝子小姐给我做了检查我才知道——硝子小姐当时还为此大发雷霆,说我根本不注意自己的身体。拜托,我当然不知道,我根本没想过我会……嗯……怀孕,你在和我上床的时候又没有告诉过我会有这种情况。”

  五条悟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他神情恍惚,把虎杖悠仁看了又看,好像这样就可以看出一朵花一样,视线在悠仁和五条春的脸之间挪来挪去,在足足过了三分钟之后才开口:“你成年了吗?你生她的时候才多大?我怎么会……你自己都是个小孩!”

  “我当然成年了——我是指现在,”悠仁避开了一根十分嚣张支棱着的树枝,顺便轻柔地护着五条春的头以免小姑娘被这些树枝打到,“我已经十八了,好吧,春出生的时候我确实没有成年,不过这没关系。”

  他十分珍视地亲吻了一下小姑娘柔软的头发,慢慢说:“那个时候我已经失去了很多,友人师长敬重的前辈,包括你,春的出现救了我。”

  五条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她只是甜甜地笑着,学着悠仁刚才的样子吧唧一口亲在了悠仁脸上。

  五条悟没来由的觉得有点儿难过。

  他几乎有些怨恨十三年后的自己了,如果不是被封印,如果没有狱门疆,如果再小心一些,或许虎杖悠仁不会有伤疤也不会不断失去,五条春会在爱里面长大而不是遭遇各种危险,所有的一切都不会是现在这样如此糟糕,可惜,没有如果。

  夜晚的黑色越来越浓重了,这片树林也越来越危险。悠仁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破旧的屋子,一边说我们到了一边带着五条悟走进去,房子内部还算整洁干净,还有一些生活痕迹,看来虎杖悠仁并不是第一次在这里停留。

  他们打开了灯,昏暗的光线提供了一点儿照明,五条春已经饿到开始发出一些不满的声音。五条悟也不满,他心想自己之前把五条春照顾得好好的,结果来了这个鬼地方就开始饿肚子。幸好悠仁从没了柜门的立柜里找了点儿玉米面出来,不然五条悟今天非得杀出去给自己的女儿找点儿什么东西吃不可。

  现在的条件并不允许他们享受,悠仁迅速煮了一锅玉米粥出来,先吹凉了一口一口喂给五条春吃了,把小姑娘喂饱后才解决自己的晚餐。这个屋子的窗户已经破掉了,从外面进来的风让天花板上吊着的灯泡摇摇晃晃,五条悟盯着看了一会儿,一边在脑子里整理所有信息一边想着明天应该怎么办,等他回过头时,悠仁已经和五条春挨在一起睡着了。

  五条悟悄无声息地靠近,暖色的光拉出了长长的影子遮挡在虎杖悠仁和五条春身上,六眼悄无声息地看了一会儿,拒绝承认比起他未来会和哪个陌生女人在一起,还是悠仁更让他顺眼一点。

  虽然按照六眼挑剔的眼光来说,虎杖悠仁并不符合他的择偶标准,但是,管他呢,五条悟不确定未来的自己到底有多爱悠仁,但他确实希望那个五条悟会补偿悠仁爱着悠仁,也会喜欢春。

  长时间发动术式让五条悟觉得眼睛很疼,但这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他找了几个柔软的靠枕放在悠仁旁边,放松地陷在里面,漫不经心拨弄着五条春的手指,完全没打算睡觉,盯着某个地方发呆,食指被五条春握在了手里。

  小姑娘的手像棉花一样柔软,或者说她本人没有哪里不柔软,以至于五条悟在对待这个在他眼里很脆弱的生命时总是十分小心翼翼。他看了一眼五条春的侧脸,在心里漫不经心想着她长大后会是什么模样。五条春是五条悟的女儿,她理应获得全世界最好的一切,拥有很多很多的爱,长成最美最优秀的姑娘——虽然因为那些恶心的咒灵和诅咒师,现在的春的生命轨迹相较于五条悟在心里安排好的有所偏差,但是没关系,既然他已经来了,那么他当然会让所有的一切都回到正轨。

  五条悟又把视线挪到了虎杖悠仁身上,他们的初遇真是兵荒马乱,一个被迫接受了本不属于他的责任,一个时间不够什么都没交代清楚就消失了。虎杖悠仁看起来确实显小,脸上的疤痕并不能让人觉得他是一个可靠的成年人,反而让人觉得这些伤痕不应该是个小孩该承受的——即便现在的虎杖悠仁比五条悟还要大上两岁,五条悟还是坚持认为悠仁只不过是个小孩。

  “……对不起。”

  被五条悟单方面盖章是一个小孩的虎杖悠仁含糊不清地呢喃了一句,皱起了眉,看起来睡得很不安稳。

  五条悟迟疑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有离开,他坐在原地,听虎杖悠仁即便是说梦话声音里也带着小心翼翼,从“对不起”到“别走”,从“七海”到“老师”。他似乎在梦中也承受了极大的痛苦,带着哭腔说“请把他还给我”,五条悟觉得有点儿难过,在悠仁放低了声音重复“把五条悟还给我”的时候俯身,十分轻柔地吻了一下悠仁脸上的疤痕,小心握住了悠仁的手,低声说:“我就在这里。悠仁,我就在这里。”

  虽然他并不是和虎杖悠仁有那么多经历的五条悟,但他终究还是五条悟。他的安抚起了作用,悠仁似乎不再被噩梦困扰了,皱着的眉放松了下来,无意识用力握紧了五条悟的手,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五条悟真的一整夜都没睡。

  他的眼睛疼得更厉害了,向他抗议着这么长时间不间断的使用,然而五条悟并不在乎,他一点儿异样都没有表现出来,在悠仁醒了之后低声询问最终目的地在哪里,随后很自然把还在熟睡的五条春抱了起来。

  小姑娘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很快靠在他的肩膀上安心睡去,显得十分亲近五条悟。虎杖悠仁活动了一下四肢,咒力开始燃烧,站在屋子门口回头对着五条悟笑:“最终目的地是高专,虽然我们失去了很多,但是幸好高专保下来了,其他人都在那里。”

  他们一起出发,迎着初升的太阳往外走,并肩前行。

 

 

  五条悟后悔了。

  五条悟真的真的真的后悔了。

  半小时前他和虎杖悠仁一起穿过了大半个东京到达了高专,现在的东京和以前已经没有半点儿相像了,四处都是咒灵,诅咒师也有不少,没有人能完全保证自身的安全,原来很繁华的高楼全都残破了,街道也荒无人烟,看见的不是咒术师就是诅咒师,普通人少见到宛如珍稀动物。

  他们一路上不知道遭遇了多少咒灵的袭击,五条悟最后烦了,直接定点发动「苍」把一条道路给清理了出来,术式发动后残留的咒力不断震荡让其他咒灵和诅咒师对此望而却步不敢再上前了,于是五条悟总算能好好把这段路给走完了。

  高专算是较为完好的建筑,里面除了咒术师之外还有不少普通人,导致这个本身就不大的学校显得有点儿拥挤。高专原本是没有明确的界限的,现在却有了高高的围墙,大门也是刻着繁复花纹的铁门,五条悟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一个用来固有结界的咒具,他挑了一下眉,六眼让他毫不费力“看见”了有人正在大门处放哨。虎杖悠仁带着他走过去,在门前停下,手刚抬起来就有一个黑眼圈很重的男人从墙头轻巧地跳了下来,拍了拍悠仁的肩膀:“虎杖,你总算回来了,我们还商量着如果你再不回来就要让钉崎去找你了,你这是带了谁回来?”

  五条悟不动声色上下打量着这个人,首先看见了磅礴到堪称恐怖的咒力,这让他轻轻啧了一声,无下限术式依旧保持着展开,蔚蓝色的眼睛刚和对方对上视线,他就敏锐察觉到那人好像完全呆住了,过了三秒才像是要跳起来一样:“五条老师?!!!!”

  对于五条悟来说,这就是他灾难的开始了。

  十分钟之后他进入了高专,被一群比他普遍大上两三岁的人围着七嘴八舌说了一大堆他不能理解的事情,晕头转向了好一会儿,一回头却发现虎杖悠仁正在边给五条春喂奶边看戏,于是六眼顿时恼了,无下限术式扩散,在咒力作用下把这些人全都推开了,五条悟冷着脸指着自己:“停一停,我才十六岁,不管是从年龄还是别的什么方面来说都不是你们的老师,虽然长得一样,但我不是他。”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随后齐齐看向了置身事外的虎杖悠仁,异口同声:“虎杖,你不解释一下吗?”

  于是五条春又到了五条悟怀里,他们换到了室内,悠仁倒是挨个把这些人全都给他介绍了一遍,但是对于现在的五条悟来说,这些人也不过是陌生人罢了,那些所谓的师生关系对于他来说并没有实质,他挑着眉问硝子在哪里,得到了对方正和他的另一个学生在外面的消息,顿时对于和这些人呆在一起失去了兴趣,抓住了机会抱着五条春开溜,出去大肆发泄自己过多的精力和咒力。

  即便是十六岁的五条悟,同样也有毁灭整个东京的能力。

  这个年龄的六眼还有着用不完的精力和一些极其恶劣的想法,即便是特级咒灵都没办法对他造成任何威胁,他十分放心地带着五条春在街道上狂轰滥炸,发动术式击穿咒灵,在咒力停留在咒灵身体里的那一瞬间引爆,看着碎块和爆开的黏腻液体,轻快地笑着说:“春,快看,是烟花哦。”

  小姑娘在他怀里傻乎乎重复着“烟花”,对于长相丑陋的咒灵完全没有半点儿害怕,让五条悟在心里骄傲地想不愧是我的女儿,却又有点儿丧气,心想:可是不管是我还是那个五条悟,都已经错过春两年时间了。

  一个东京的咒灵和诅咒师根本不够五条悟杀,他花了两个小时就把城里清理了干净,挑了一个还没倒塌的高楼站在楼顶,带五条春看风景,对待小姑娘完全可以称得上是用心,可他们没在这里呆多久,五条悟就看见了家入硝子。

  三十岁的家入硝子和十几岁的少女当然不太一样了,但是那黑眼圈还是和以前一样浓重。她把头发留长了,黑色的长发在风中被搅动,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被她咬在嘴里,一个沉默的黑发少年跟在她身边,他们走在干净了许多的道路上,硝子走了一会儿之后忽然停了下来,她抬起了头,准确和高处的五条悟对上了视线。

  六眼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慌。

  家入硝子是他在这个时空看见的唯一熟悉的人,成熟的女性形象和他脑海里好友的形象逐渐重合,时间和岁月带来的影响如此直观呈现在了他的眼前,之前那种不真实感消失了,五条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这就是他们会有的未来。

  硝子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盯着五条悟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扭头对旁边的少年说了些什么,于是少年点头离开,在下面等待的人只剩下硝子一个了。五条悟晃神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干脆抱着五条春从楼顶往下跳,「苍」接连发动了好几次,最后让他停在了距离地面还有20cm的位置缓缓落下,六眼抬起头,看见硝子咬着烟对他笑了一下,含糊不清地问:“你是哪个五条悟?十七岁之前的还是十七岁之后的?”

  看来对于硝子来说,十七岁是个分界点。

  五条悟默默记下了这个时间点,挑着眉回答这个问题:“我十六岁。”

  家入硝子看起来有点儿失望。

  但她收敛得很快,如果五条悟没有六眼的话恐怕会错过那一闪而过的失望,他往前走了两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硝子转身:“我们好久没见了,不管是你还是被困在狱门疆里的那个。虎杖有没有给你解释一下现在的局面?要来一起走走吗?”

  五条悟当然没有理由拒绝。

  他很快就跟了上去,怀里的五条春伸手去抓硝子的头发,被女人眉眼柔和地抓住了小手,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几根草莓味的棒棒糖给了春,让小姑娘心满意足地缩回了五条悟怀里,张开嘴咬着棒棒糖,因为咬不开糖纸急得用手去拍五条悟的脸,举起糖:“悟,撕,撕……”

  六眼没有半点儿不耐烦不高兴,把满是小姑娘口水的糖纸撕开,草莓糖塞了五条春嘴里,同时还要念叨:“糖不能吃太多啊春,只能吃这一根,剩下的收起来以后再吃。”

  硝子无声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这么说,你还挺喜欢她吗?我还以为这个年龄的你不会喜欢她。”

  五条悟小心翼翼摸了摸五条春的头发,他专门去定做的水晶花发卡还别在上面,让小姑娘看起来和周围的废墟格格不入。他沉默了一会儿,十分难以置信地看向家入硝子:“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觉得我不会喜欢春?先不说她很听话也很乖,她可是我的亲女儿啊!”

  家入硝子没忍住,笑得一抖一抖的:“抱歉……时间太过久远了,我对你十六岁时的印象好像只剩下了你很讨人厌,下意识觉得你不会喜欢春。”

  “原来如此,”五条悟看着她点了点头,“你讨厌我,在我们都还十六岁的时候。”

  家入硝子没有否认这一点,她把已经只剩下短短一截的香烟随手扔在了废墟里,轻轻拢好被风吹散的黑色长发之后才开口说:“其实我现在也挺讨厌你,你看,你给我们留下了一个这么大的烂摊子。”

  平心而论,被算计被针对被封印并不是五条悟的错,既然他出生便继承了六眼和无下限术式,那么些事全部都是可以预见的结果,即便不是现在那也会是不久的将来。因此六眼对于家入硝子的抱怨也只是听听而已,没打算道歉也没打算往心里去,只是半开玩笑似的说:“是吗,我倒是看你们适应挺好的。”

  “那只是因为我们失去你已经快三年了,”硝子耸了耸肩,“三年时间足够我们稳住阵脚,能对那些咒灵和诅咒师甚至还有那些从根就烂透了的高层进行反击。最初你刚被封印的时候我们都过得很辛苦,那些小孩们常常带着伤来找我,悟,你在他们这个年龄可没有遇到过这些事情。”

  五条悟哑口无言,很想用自己现在也才十六岁来反驳硝子,话到了嘴边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跟着家入硝子,在心里想:那么,悠仁是不是也受过很多伤?

  他想起了虎杖悠仁刚出现时身上那股铁锈味和脸上的伤痕,神情有点儿恍惚,忽然意识到虎杖悠仁在经历这一切的时候甚至比他还要小一岁。

  家入硝子又拿出了一支烟,却在看了一眼五条春之后只是夹在手指间,没有点燃。她的情绪倒是平静,毕竟再难的时候都已经过来了,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在好转,她看着前方倒塌的大楼,带着五条悟绕路而行,接着说:“虎杖很辛苦,我不是要夸大什么事情,但是他真的很辛苦。”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五条春柔软的脸,声音轻了一些:“其实最开始你告诉我你和虎杖在一起了的时候我真的很惊讶,不过虎杖自己也愿意,所以我就没有什么理由去阻止了。你在他眼前被封印带走了,这件事对于他的打击很大,涉谷事件结束之后他躲着所有人想要把你救出来,浑身都是伤,后来京都的那几个告诉我,当时虎杖像是从血池里面捞出来的一样,更别说他之后为了你四处奔波,去找了很多人,又去参加了死灭洄游,伏黑说他很多次差点儿就死了。春不愧有你的血脉,在这种情况下还顽强地活了下来,虽然生产的时候差点儿一尸两命,但他们最终还是都活下来了。”

  五条悟声音干涩:“其他人呢……除了你之外,其他人都死了吗?我知道杰叛逃后被我亲手杀了,那夜蛾老师呢?还有七海,我们那一届的其他人呢?悠仁那个时候比我还要小吧,如果他们还活着,为什么会让悠仁去为了这些事奔波?”

  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五条悟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他一定要得到一个明确的回答不可,那双蔚蓝色的眼睛盯着硝子,直到女人开了口,残忍地肯定了他的想法:“是,七海在涉谷时就死了,夜蛾校长被上级指使杀了,除了我和九十九由基之外,只有那些最近才成年不久的孩子们了。”

  五条悟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他无意识抓紧了五条春的衣服,又在小姑娘哼哼着抗议的时候猛然回过神来松开了手,轻轻拍了拍春的后背以示安抚,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所有的声音都像是梗在了喉咙里。硝子停下了脚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前方,一边把打火机拿出来点了烟一边说:“虎杖来找你了,还有什么问题你去问他吧。”

  五条悟深吸了一口气,看见正在跑向自己的悠仁,往前走了两步之后忽然又回头对家入硝子一脸嫌恶地说:“十几年的时间你怎么就开始抽烟了?太难闻了。”

  硝子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挑衅似的吐出了一些烟:“之前戒了,但这两年要头疼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压力大的情况下抽烟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五条悟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接着往前走,也不知道是不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五条春已经把那根棒棒糖吃掉了,正在用还没换过的乳牙咬着糖棍玩,六眼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决定强行把这东西从小姑娘嘴里拿出来。他又看向了虎杖悠仁,在对方气喘吁吁在他面前停下的时候挑着眉问:“和他们解释完了?”

  悠仁点了点头,看起来也是一副刚被同伴们折磨过的模样,嘟囔着要把这件事情解释清楚真的很不容易,轻轻摸了摸春的头之后问:“你和硝子小姐聊了些什么?”

  “没什么,”五条悟迟疑了一瞬,“只是聊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比如现在的局面,还有你的经历。占用了杰身体的那个家伙是叫羂索吗?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虎杖悠仁抬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原本很漂亮的琥珀色里翻滚着一些阴云和深沉的恨意,他说:“是,所有的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宿傩的受肉、分离,涉谷事件大面积的伤亡,你被封印,钉崎失去的那只眼睛,七海的死,还有后来高层借机打压我们所有人……都是他造成的,他是所有的一切的源头。”

  六眼的咒力开始涌动了,他想到自己走过来的时候看见的一片荒芜,想起虎杖悠仁那些活下来都可以说是奇迹的经历,想起刚到高专的时候见到的那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疤,想起硝子说的他的师友接连死去,想起了五条春从出生开始就活得很艰难,他有点儿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咒力了,这种情况上次出现还是他尚还年幼没有彻底掌握无下限术式的时候。

  “我一定会杀了那个垃圾。”

  他咬牙切齿,蔚蓝色的眼睛阴沉沉的。

  “我一定会杀了那个垃圾,我发誓。”

  

  

  五条悟到达这个时空已经快一周了,

  有一个六眼坐镇让很多事情都变得简单了起来,即便是讨厌他的人都不得不承认五条悟有用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也有很多不可替代的地方,许多会给他们带来很大麻烦的咒灵在六眼手下都不堪一击,有一个五条悟不仅让他们不再那么勉强抵抗,还让一直在加班的乙骨忧太缓了一大口气。

  但是虎杖悠仁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把六眼送回时空的办法。正如那个巫女来说,时间是玄妙又玄妙的东西,他不知道如果五条悟在这个时空待久了会不会对未来造成什么无法逆转的影响,出于这个顾虑,不管怎么样悠仁都得想办法把五条悟送回去。

  他拜托了朋友去寻找巫女,目前还没有任何消息,日本其他地方的咒术师的求救信息这段时间也不少,让悠仁不得不分派了许多人手去进行救援。五条悟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继承了六眼的家伙在追踪咒灵和任何拥有咒力的家伙这方面是一把好手,也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匆匆忙忙往外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悠仁也懒得问,毕竟狱门疆里已经关了一个五条悟了,这个五条悟再出事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早上十点,五条春已经醒了,在自己的小床上安安静静玩一个很旧的橡胶玩具,头发被家入硝子扎成了两个小丸子,那个五条悟买给她的水晶发卡好好卡在头发上。虎杖悠仁今天也挺忙,高专又来了一批无家可归的普通人,他一个早上都在忙这件事,需要看看哪里有空地可以给这些人住,需要安排一下人员的归属,这些事本来不是他做的,可惜原本负责这些的钉崎野蔷薇和禅院真希一起出去了,悠仁只能临时顶上,错过了早饭时间才回到自己的宿舍。

  五条春真的是个很省心的姑娘。

  她出生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那会儿被高层不断打压还被咒灵和诅咒师们追杀的五条派正在外面逃命,他们根本没有配套的医疗设备,幸好反转术式和那个时候还没有分离出来的两面宿傩可以给虎杖悠仁提供生命保障。家入硝子是唯一在这件事上帮得上忙的,她用消过毒的手术刀划破了悠仁的肚子,把里面的五条春捞了出来,又给悠仁缝合伤口,用沾满了鲜血的手去使用反转术式进行治愈。

  五条春出生在一个夏天,但悠仁给她取名叫“春”。

  她遗传了悠仁不同寻常的发色和五条悟那双蔚蓝色的眼睛,一个脆弱的刚出生不久的婴儿给他们的逃亡之路增加了不少难度,可没有人对此进行抱怨,在不断死亡的时候一个新生命的降生无疑对于所有人都是一种激励。

  那时虎杖悠仁自己还是个孩子,他才十六岁就多了一个责任。最开始的时候他笨手笨脚连奶粉都不会冲,还像刚开始照顾五条春的五条悟一样整天胆战心惊害怕自己用力太过伤害了脆弱的婴儿。无尽的追杀让他们就连喘口气都很困难,更别说一个小婴儿了,然而五条春不愧是虎杖悠仁的女儿,她除了刚出生那段时间有点儿体弱之外从来没有生过病,他们在逃亡途中零零散散找了一些奶粉,偶尔有突发情况时五条春甚至一天只能保证有一顿饭是准时的,还总是喝一些凉了的牛奶,可她从来没有对此哭闹过。

  虎杖悠仁对此感到十分愧疚,他当然爱着自己的小女儿,也十分愿意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五条春最好的——然而现在这个局面仅仅只是活着就已经是最好了,说到底还是时机不对。

  家入硝子给他留了一张纸条,寥寥几笔交代了她要外出一趟并且已经给五条春吃过早饭了。悠仁把纸条丢进了垃圾桶里,发现春身上穿着的是野蔷薇上次在一栋废弃了的百货大楼里翻出来的漂亮的粉色小裙子,脚上也是一双崭新的白色小皮鞋。他之前没见过这双鞋,一时间有点儿拿不准是五条悟准备的还是其他人从外面带回来的——十六岁的六眼对于打扮五条春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和兴趣,这倒是悠仁完全没有想到的。

  连续许多天都没能好好休息让悠仁这会儿觉得很累,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在五条春的小床旁边坐了一会儿,花了超出平日的时间陪小女儿玩,春那双蔚蓝色的眼睛总是会让他想到五条悟,小姑娘还没有长大就已经可以看出来未来肯定是个美人了,她伸出手抓住了悠仁的手指,眼巴巴地看着外面:“悠仁,抱,抱,出去。”

  小朋友都喜欢在室外玩,今天天气也还不错,虎杖悠仁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把春抱了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还要在嘴里说只能玩一会儿,同时想着可以找一块干净点儿的空地让春下来走走。五条春已经会走了,但总是时常摔跤。

  然而等悠仁刚走出这个小小的屋子,他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浑浊的咒力和铺天盖地的咒灵让虎杖悠仁瞳孔收缩,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秒钟时间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笼罩了高专的结界在密密麻麻的咒灵前显得不再那么坚固了,羂索就站在结界最上方,低下头对着虎杖悠仁笑:“我的孩子,好久不见。”

  强烈的危机感让虎杖悠仁首先调动了自己的咒力,他听见伏黑惠和伏黑津美纪正在疏散人群,所有还留在这里的咒术师全都分散在高专各个地方待命,乙骨忧太带着里香来到了悠仁身边,一边把悠仁的刀丢给他一边抽出了自己的到,冷冷地看着上方的羂索:“虎杖,你带着春先走,这里我来负责。”

  虎杖悠仁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抛下同伴离开。

  时间太紧急了,悠仁即便想把春先送走也来不及了,他轻轻摸了摸五条春的头发,熟练地拆开了从手腕缠到了小臂上的绷带,绕了几圈之后打了一个漂亮的结把小姑娘固定好,咒力燃烧笼罩着他和春,在面对羂索和无穷的咒灵时握紧了拳,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咒灵的压迫让他们的结界开始轻微颤抖,疏散了所有普通人的伏黑惠去而复返,从他的影子里诞生的式神分散开,一个个严以待阵。咒灵们随时都有可能突破结界冲下来,乙骨已经去了别的地方保证整个高专没有遗漏,伏黑惠接替了他的位置,看了一眼虎杖悠仁怀里的五条春,很不赞同。

  “这种时候,他到哪里去了?”

  伏黑惠低声询问了一句,虽然没有明确指出问的是谁,但是他们俩对于这个都心知肚明。虎杖悠仁轻轻摇了摇头,同样轻声回答:“一大早他就出去了,什么都没有告诉我……来了。”

  他话音刚落,高专的结界就破了。

  地面轻微震动,一些木制建筑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什么悲鸣一样。铺天盖地的咒灵让人有一种很重的窒息感,可是虎杖悠仁不在乎,他只是紧紧盯着半空中的羂索,咒力不断往手中刀具注入,另一只手轻柔地护住了五条春的头,毫不犹豫斩断了一只扑向他们的咒灵。

  原本算是东京最后一片净土的高专瞬间陷入了三年前涉谷一样的境地,低级咒灵不会给虎杖悠仁造成任何威胁,他的咒力源源不断涌出,在某一个和伏黑惠擦肩的瞬间大声问:“有通知过真希前辈和钉崎吗?难道留在高专的就只有这么些人了吗?”

  “已经通知了。”伏黑惠冷静后退让开了一只咒灵,“但是她们要赶回来还需要一段时间,硝子小姐也是。其他人更不用说了,都在外地,今天之内是没办法赶回来了。”

  几只咒灵被围上来的式神撕成了碎片,虎杖悠仁甩了甩刀上黏腻的液体,余光瞥到了在东南方向的里香,很快发现来的不止是咒灵,还有一些诅咒师。那些家伙可比死脑筋的咒灵要难对付多了,千奇百怪的术式也给他们造成了很大的困扰,虎杖悠仁没有太多的时间和他们缠斗,并且最上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羂索,他的咒力涌动燃烧了起来,随后,术式发动。

  以虎杖悠仁为中心直径十米的咒灵和诅咒师全都被疯狂搅动的咒力切成了碎块,悠仁很少用这个,不仅仅是因为无差别攻击方式太难以控制,还因为这个术式会让他回忆起涉谷,回忆起他没能控制住宿傩而造成的那场惨剧——但是大战有大战的打法,至少目前看来这个方法简单有效,虎杖悠仁周围变得干干净净,没有咒灵和诅咒师试图再靠近他了。

  “真是学了个十成啊,小鬼。”

  堪称恐怖的咒力忽然如同潮水一般涌了出来,虎杖悠仁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这着实让他觉得有点儿厌烦,毕竟对方可是和他共享了一具身体长达三年的时间,一直到前不久他才想办法摆脱。悠仁抬起头,毫不意外看见羂索旁边多了一个人,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冷冷的:“两面宿傩。”

  面对诅咒之王和羂索根本没有让虎杖悠仁有丝毫退意,他唯一后悔的一点是没能事先把五条春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他根本不怕是一回事,现在的危险涉及到五条春了又是另外一回事,他先打量了一下周围,发现目光所及之处的同伴全都被缠住了,乙骨忧太正在往这边靠,然而大概是咒灵太多了,他的速度很慢。

  现在只有虎杖悠仁一个人面对羂索和两面宿傩。

  他提着刀无声无息聚集着自己的咒力,心想不管怎么样都要把春护住,然而羂索和两面宿傩显然对他怀里这个六眼的后代很感兴趣,一出手就是冲着五条春来的,虎杖悠仁横刀挡住了一级,刀身在巨大的冲击下出现了两三道裂痕,他往后退了两步,还记得安抚五条春:“春,不要怕,我会保护你。”

  即便赌上我的命。

  虎杖悠仁已经失去了他的那个五条悟了,他绝对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两面宿傩并没有出手,仅仅是羂索往下降了一点试图控制住悠仁。占着夏油杰躯体的家伙对于这幅皮囊并没有多爱惜,即便被悠仁的刀划到了也不甚在意,只是一边向五条春伸出手一边对虎杖悠仁说:“这就是你和六眼的女儿吗?真是有趣,她继承了六眼的能力还是你的能力?来,把她交给我吧,我保证她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我的孩子。”

  虎杖悠仁觉得一阵恶心。

  他挥刀击退了羂索,差点儿把对方的一根手指给削下来,咒力与咒力在空中碰撞,乙骨忧太清理了许多咒灵已经快要到达这个地方了,虎杖悠仁心想待会儿一定要让乙骨前辈带着春先离开,可乙骨还没来,两面宿傩突然出手了。

  多年与各种咒灵和诅咒师对抗练出来的出色反应让悠仁在那一瞬间外放的咒力达到最大,尽力护住了自己和五条春。用来连接他们俩的绷带被切断了,悠仁丢开手中的刀紧紧抱住了春,他的腿弯处被横切了一下,血肉外翻,淅淅沥沥的血液往外不停地流,疼痛让他没办法支撑自己,半跪在地面上冷冷地看着羂索。

  “我听说你这里又出现了一个六眼,是五条家其他人吗,我可没听说过六眼在一个年代里会产生两个。如果不是我亲手封印了五条悟,恐怕我也会怀疑是不是那个家伙跑了出来。”羂索笑着说,不紧不慢用反转术式治愈自己,俯视着虎杖悠仁,“怎么,那个六眼今天不在吗?也是,如果有六眼的话,不会我们到了结界外你们还没有发现。”

  他自顾自说着话,没能从虎杖悠仁那里得到任何反应,然而可能是出于一些微妙的原因,羂索在对待悠仁时总是显得十分耐心,他甚至弯下了腰,冲悠仁伸出了手:“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我的孩子,来,把她交给我,我可是听说她有一双和五条悟一模一样的眼睛。”

  虎杖悠仁把春抱得更紧了,蜜糖色的眼睛颜色变深了,死死地盯着羂索,恐怕死都没办法让他放手。

  羂索对他耐心再好也不会在这里一直耗着,在没等到想要的结果之后直接伸出了手,就在手指尖要碰到五条春粉色的头发时,他的胳膊断了。

  “不准碰她,你这个垃圾!”

  所有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两个五条悟从天而降,一个戴着眼罩,一个蔚蓝色的眼睛没有任何遮挡。稍显稚嫩的那个五条悟显得有点儿生气,气急败坏喊着不准碰她后落地就先发动了「苍」,而另一个五条悟则忙着把他的学生兼恋人从地上抱起来,跟着他们回来的家入硝子治愈了悠仁身上的伤口,随后,一个吻落在了虎杖悠仁的眼睛上。

  正忙着践行自己的诺言亲手杀了羂索的五条悟瞥见了后面另一个自己正在亲吻悠仁,不由得火气更旺了,毫不犹豫面对难以置信的羂索,手指交叠,术式反转·赫。

  所有的一切在五条悟面前根本都不成问题,更何况现在这里有两个五条悟。十六岁的五条悟已经强到可以独自追踪羂索的踪迹,单枪匹马杀到咒灵的老巢里栽了留守的里梅夺回狱门疆再顺便把他嘴里“竟然会被这种东西困住”的另一个五条悟放出来,三十岁的五条悟就更不用说了,十六岁的他不会的反转术式他会,十六岁的他不会的领域展开他还是会,如果不是注意力第一时间在虎杖悠仁身上,恐怕三十岁的五条悟落下来就会是一个「茈」。

  狂轰滥炸的术式和咒力着实让任何人都有点儿挡不住冲击,六眼毫无保留倾泻自己所有的咒力,他讨厌那个长着四只手的诅咒之王,讨厌那个占用了他的好友的身体的羂索,讨厌这铺天盖地的咒灵。所有的一切都让他觉得厌恶,「苍」和「赫」交替发动不仅把咒灵和诅咒师都炸成了灰,还把路面炸得坑坑洼洼。后来三十岁的五条悟也加入了他的行列,仅仅是一个「茈」就达到了刚才所有术式造成的效果,六眼对此有点儿不服气,又在心里想:反正这家伙也是我,我迟早会学会这些术式,也会学会领域。

  他还是没能实现自己要亲手栽了羂索的诺言,羂索能活这么多年不是没有道理,狡兔三窟,在六眼发现咒灵和诅咒师们全都被杀干净之后羂索和两面宿傩都已经不见了踪影——然而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五条悟已经回来了。

  五条悟已经回来了。

  

  

  六眼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儿不太高兴。

  他正走在之前走过一次的深山老林里,前面就是虎杖悠仁和五条悟,五条春正在他的怀里,一边揪着他衣领上的纽扣一边一脸疑惑地问:“为什么有两个悟?”

  小姑娘在那场大战里有点儿被吓到了,事后被她真正的亲生父亲抱着哄了好久,五条悟被关在狱门疆里两年多被放出来之后却对自己突然多了一个这么大的女儿没有表现出半点儿惊讶,接受度十分良好,让之前一直对五条春很焦虑的六眼觉得自己在这方面确实是输了。

  他们的最终目的地是那个神社。

  六眼不知道该怎么给春解释,只能敷衍说很快就会只剩下一个了,他的视线又落在了虎杖悠仁和五条悟紧紧握在一起的手,顿时更不高兴了。

  这一次比他和虎杖悠仁之前走出来用的时间短得多,三个人都用上了咒力,仅仅用了一个小时就到达了之前的神社,这一次里面不再是空空荡荡的了,有一个穿着巫女服的长发女人正在扫着地面上的落叶,在看见这一行人之后笑了一下:“我以为你们会早一点过来。”

  六眼看见五条悟耸了耸肩,很无奈似的回答:“本来是要早一点的,但是这个家伙不愿意过来,要说服他可是花了不少功夫。”

  女人笑了两声:“怎么,我以为你应该足够了解你自己,竟然会出现这种情况吗?”

  六眼闷闷不乐,低声说:“我对悠仁保证肯定会杀了羂索,我还没有兑现我的承诺。”

  “你应该想到了,既然我出来了,那么杀了羂索和两面宿傩也只是迟早的事情而已。”五条悟理所当然说着,伸出手把五条春抱了过来,“为什么要纠结这个?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替你杀了羂索也是兑现承诺。”

  六眼勉勉强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看两个五条悟面对面站在一起交流实在是太奇妙了,悠仁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两声,又在三个姓五条的家伙把视线投过来之后轻咳了两声转移话题:“京子小姐,为什么我会把十六岁的老师带回来?”

  这个问题同样也是六眼想问的,他看向了巫女,那女人顶着苍天之瞳的瞪视微笑着回答:“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你去那个时空是寻找解决现在这个局面的办法的。把他带回来就是那个办法,星星的轨迹已经注定了十六岁的五条悟会来一趟,就像二十八岁的五条悟一定会被狱门疆封印一样。”

  虎杖悠仁迅速闭上了嘴,看起来不愿意再对这件事发表任何意见和疑惑——毕竟,他想要找回的人找回来了,并且在此基础上没有再失去任何重要的人,这对于悠仁来说已经足够好了。

  巫女在简单解释过了之后又看向一直很不情愿的六眼,黑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那双苍天之瞳:“那么,这位十六岁的五条悟,准备好再做一场时空旅行了吗?”

  六眼很想说自己没准备好,然而不管是巫女还是五条悟都没打算给他留在这里的机会,明明拜对方所赐才能出来的五条悟对于他没有半点儿感激,抢先对巫女回答说准备好了,于是几个按照方位拜访的咒具在咒力注射下按照顺序挨个亮了起来。六眼又产生那种轻微的眩晕感了。

  “小鬼。”确定可以送走对方后的五条悟在称呼上毫不客气了起来,冲着逐渐被光吞没的六眼丢了个什么东西,“这东西我以后也会买给春,你的还是你自己带回去留着用吧。”

  眩晕感越来越强烈的六眼觉得自己都要站不稳了,他下意识接住了被五条悟丢过来的东西,低头一看,发现是他买给春的水晶发卡。

  紧接着,他失去了意识。

  

  

  “……悟,悟!快醒醒!”

  五条悟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他首先看见的是夏油杰,随后才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家空荡荡的公寓里。夏油杰看起来有点儿担忧,一边说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一边给他倒了杯水,但是这不对,他觉得这一切都不太对劲,不管是除了必须的家具之外什么都没有的公寓还是夏油杰,都让他觉得很不对劲。

  “……杰?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恍惚间这样问,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刚做完任务顺便来你公寓”的回答。五条悟感到自己的头疼痛难忍,潜意识里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他慢慢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忽然所有动作都顿住了。

  五条悟抬起了自己的右手,缓缓摊开,掌心处放着一个小巧的闪闪发光的水晶发卡。

  被无声消除的记忆突破了限制和禁锢争先恐后涌入了五条悟的大脑里,从虎杖悠仁到五条春。他的头更疼了,可他觉得很高兴,甚至大笑了起来,把夏油杰吓了一跳,以为他终于被咒灵搞疯了。

  六眼重新紧紧握住了手里的水晶发卡,这个动作让夏油杰这次成功注意到了那个闪闪发亮的小玩意儿,他再三确认好友没疯之后挑着眉揶揄:“怎么,这是你准备拿去哄女孩们欢心的吗?恕我直言,你的品味也太幼稚了一点。”

  “不。”

  五条悟把手里的发卡摆弄了一下,眼睛就像是这个发卡一样亮:“这是我打算送给我的女儿的,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去一趟仙台。”

  夏油杰:“……”

  夏油杰:“你果然是疯了。我们去找硝子吧,就是不知道反转术式能不能治你的大脑。”

  


  虎杖悠仁看见了一个非常奇怪的,视线显然是在盯着他看的大哥哥。

  刚上幼儿园的悠仁刚刚和同学们一起牵着手过了马路,挥手和老师说了再见准备回家。他只需要再走三分钟就到了,然而这短短的三分钟因为那个白发少年的存在变得漫长又困难了起来。

  悠仁本来想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走过去,却又在磨磨蹭蹭路过的时候忽然停下,抬着头认真地看着白发少年脸上的黑色墨镜,还是没忍住:“大哥哥,你是盲人吗?找不到路了吗?悠仁可以牵着你走哦!”

  白发少年的表情一下变得很奇怪,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笑了两声之后蹲下:“我不是盲人,不过就算我不是盲人悠仁也还是可以牵着我走哦。”

  “我叫五条悟,悠仁,我来找你了。”

  

  

END.

本来只是想写十六岁DK带崽,没想到竟然写了这么多(。

春的水晶发卡对于小悟来说是一个锚点,本来因为时间回到原位他会全部忘掉的,但是在锚点的作用下又记起来了,所以世界线发生了变动,之后发生的一切可以算是平行世界了

另外平行世界里的小悟没有他心心念念的女儿(。悠仁生了个儿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无量无忧

【五悠】猫

人民好教师带一年级出任务,虎杖姗姗来迟,被野蔷薇殴打前率先指着前方地面说:“哇,好大的猫啊!”

野蔷薇和惠转头去看,中间地上立着一个190+的五条。白发眼罩男指向自己,发出疑问:“我?”

“猫还会说话!声音好像五条老师啊。”

十分钟后,虎杖被押解医务室,硝子把他翻来覆去检查了一下,最后呼噜一把头毛。

“是诅咒。”

除中咒者本人之外的两名一年级生露出了“好没新意”的眼神。

虎杖屈起手臂比划了一下:“我感觉很正常啊。”

硝子指向门口:“看那边。”

“好长的一条猫,还能用两只后脚站着。”虎杖说,“可爱。”

门口站着的五条笑眯眯朝他们挥了挥手。落在虎杖眼里就是大白猫摇了摇肉垫,他蠢蠢...

人民好教师带一年级出任务,虎杖姗姗来迟,被野蔷薇殴打前率先指着前方地面说:“哇,好大的猫啊!”

野蔷薇和惠转头去看,中间地上立着一个190+的五条。白发眼罩男指向自己,发出疑问:“我?”

“猫还会说话!声音好像五条老师啊。”

十分钟后,虎杖被押解医务室,硝子把他翻来覆去检查了一下,最后呼噜一把头毛。

“是诅咒。”

除中咒者本人之外的两名一年级生露出了“好没新意”的眼神。

虎杖屈起手臂比划了一下:“我感觉很正常啊。”

硝子指向门口:“看那边。”

“好长的一条猫,还能用两只后脚站着。”虎杖说,“可爱。”

门口站着的五条笑眯眯朝他们挥了挥手。落在虎杖眼里就是大白猫摇了摇肉垫,他蠢蠢欲动的想往门口蹭,被硝子按在凳子上。

“病情很严重啊。”

“是很厉害的诅咒吗?”

“不,我是说虎杖的眼光。”硝子平淡地陈述病情,“诅咒倒是挺简单,效用就是会放大中咒者某一刻内心的感受,然后影响到他对目标人物的观测形态。”

“所以虎杖将五条老师看成猫是因为……”

“嗯,说明某一刻他内心十分极其强烈地认为‘五条悟很可爱’。”硝子说,“然后他的眼睛就把五条猫塑了投像到他的大脑。明白了吗?”

“明白了,还不如不明白。”伏黑说。

“明白了,虎杖出问题的是脑子。”野蔷薇说。

他俩回头看去,虎杖已经溜到五条旁边,两只爪子捧着五条的一只手。

“……姑且问一下,你们在干什么。”

虎杖揉搓着五条修长有力的手指,转过头来周身冒着快乐的小花:“钉崎,伏黑,我第一次捏这么大的肉垫!”

“……够了,放下来。”

为什么五条还撤了无下限给他玩,野蔷薇不懂也不想懂。她木着脸问:“什么时候能解除诅咒?”

“看起来对肉体没什么伤害,咒力也微弱,放着不管过段时间就会消散吧。”

“这种解决办法也是毫无新意。”

“说到底,为什么虎杖会觉得那个人可爱啊……已经不仅仅是品位的问题了。”

“我也觉得。”被玩弄手指的五条突然插入对话。

“还以为你乐见其成呢?”

“比起可爱,我更想要一些其他的形容吧。”五条说,“比如帅气,好看,帅气,可靠,强大,帅气……”

“帅气出现太多次了!”

“那可不一定哦,按照虎杖的品味。”野蔷薇突然坏笑,“如果他觉得你好看,可能在他眼中你会变成詹○弗·劳○斯。”

伏黑想象了一下同班同学面对班主任时宛如青涩小子面对女神的场景,感觉更恶心了。“泥塑达咩。”

“啊,做猫挺好的。”五条说。

此时虎杖摸完肉垫得寸进尺,已经发展成抱着老师的腰一脸幸福,可能在他看来自己约等于抱着一只超大号的龙猫,正把脸埋在毛绒绒里。但在无辜围观人士眼中,此情此景不堪入目。

野蔷薇抓住虎杖的兜帽把他拽过来站好。

“你的脑子有没有清醒的告诉你,你看到的猫其实是五条悟啊?”

“我知道啊。”

“哈?”

“但是没关系嘛。”虎杖坦荡且理所当然的说,“我摸上去是毛绒绒的,眼里也是毛绒绒的。那摸老师和摸猫没有区别吧?当然如果老师介意,那我还是可以忍住的。”

大猫歪了歪脑袋,伸过头来说:“我不介意哦。”

“好耶!老师最棒啦!”

野蔷薇手一松,最强猫猫和学生又粘起来贴贴。

硝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诅咒也能影响人的行为变得更遵从自己的真实内心呢。忘记说。”

“这不就是现场打补丁吗。”

“野蔷薇不要生气啦。”虎杖说,“变成猫的五条老师真的很可爱,你们看不到好可惜。”

“那是因为他根本没变成猫!”野蔷薇大声说,转过身的一秒哑口无言,“……你在做什么。”

虎杖悠仁将190+的最强咒术师公主抱在臂弯之中,还试图举给她看。真的太长了一双长腿基本拖地。

“你看我还能把老师抱起来,尾巴好长哦还能卷着我的手臂呢。”虎杖兴奋地说,“早就想试试能不能把老师抱起来了,变成猫之后好方便啊!哈哈哈毛毛弄的我的脸好痒哦,老师!”

野蔷薇说:“他脑子坏了,你的还没坏吧?五·条·老·师。”

五条靠在学生的臂弯中思考了一下,“喵”了一声作为回答。

“我受够了。”野蔷薇转过身,“伏黑,走了!……伏黑人呢?”

“他五分钟前就走了。”硝子说。


一星期后。虎杖眼里的五条,仍然是一只超规格的猫。

这就导致,五条帅气潇洒的祓除诅咒,在虎杖眼里是猫猫拍飞害虫;五条扯下眼罩开领域无垠星空,在虎杖眼里是猫猫wink打开无量毛绒,因为全世界被毛绒绒塞满所以谁都靠近不得除了被猫肚子埋起来的小老虎;五条脚踩火山头碾来碾去也非常可爱,因为是猫猫玩毛线球罢了,顶多这个毛线球会喷火。

“这样下去不行。”

硝子抬起眼皮看了对面一眼。“我还以为是钉崎同学和伏黑同学终于不堪忍受,没想到是你。你不是做猫做的很开心吗?”

“但我毕竟是个成年人。”五条叹气,“做猫也有诸多不便。”


昨天高专放假,虎杖被五条拎走特训——可能在虎杖眼里他是被大猫叼着兜帽带走的,因此被提着兜帽时他表现的很乖——太晚了两人就在五条家住下了,期间虎杖一直不停偷瞄过来。

五条靠在沙发上翻书,装作没看见三次后,才慢悠悠的说:“悠仁是想蹭蹭毛绒绒了?还是想捏老师的肉垫?还是想埋肚皮?都可以哦。”

是的,以上三项服务均由五条猫特供。虽然蹭蹭就是学生用他那柔软的热乎乎的有点婴儿肥的脸蛋磨蹭五条养护得当的脸,捏肉垫就是五条伸一只手随便他玩,埋肚皮这一项服务就比较私密,反正五条不会让其他人看见悠仁的脸贴在自己的腹肌上。

想来小孩子和猫咪玩耍也就这几项活动,五条微笑着张开手臂,等着男孩扑过来。

虎杖眼中就是大白猫朝他摊开了肚皮,多么不设防的甜蜜诱惑!但他今天有别的想做的事。

“那个……老师。经过今天的训练后,老师的毛好像有点乱了哦?”

什么毛?五条保持微笑,内心开始警觉。然后就看见小孩掏出一把巨大的宠物毛梳。

“老师!我来帮你梳毛吧!”

五条作为一个good looking guy,不打算在人生的任何阶段和秃毛这俩字沾上关系。而且谁知道他会梳哪里的毛。

于是虎杖就看见大猫沉默几秒后,一爪拍飞宠物梳,一爪按住他肩膀将他压在地上。长而蓬松的尾巴卷住他的小腿,让他动弹不得。

虎杖笑了起来:“老师,好重啊!而且好痒。”

他抬起腿,用另一只脚去勾那条尾巴,足弓绷起,小腿笔直,一点一点去逗引。柔软的猫毛磨蹭着小腿肚,莫名带起酥麻的痒意。

玩闹中墨镜也飞了出去。即使变成猫的形象,那双苍天之瞳也瑰丽到近乎无情。毛绒绒的猫头低下来,雪白的睫毛像覆落苍天的雪。有凉意落在鼻尖,轻轻一点,随即撤离。

虎杖不由愣住了。

在他眼中,是大猫用鼻尖轻轻碰了下他的鼻尖,如同宠物亲近主人般亲昵。但是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那是老师。

老师并没有真的变成猫。

大猫毛绒绒的身躯完全覆盖在身体上方,那双瑰丽的猫瞳仍然静静注视着他。但即使触感如此绵软毛绒,此刻伏在他身上的应该是老师,正注视着他的也本就是五条悟。虎杖愣愣的与之对视,陡然察觉热意从心中升起,灼烧脸颊。

但他没得到更多思考的时间。大猫翻了个身,一只爪揽住他的腰,将少年平稳的拥入蓬松柔软的怀中。

“睡吧。”

老师的声音说。

在睡去之前,虎杖模模糊糊的想:自己究竟是在哪个时刻,无比强烈的产生“老师好可爱”这个念头的?


野蔷薇去男生宿舍捉逛街苦力没遇见人,转头去了教室发现两位男同学一个靠在窗边看文库本,一个对着一本摊开的科学著作冥思苦想。

一看封面,《猫咪行为学详解》。

“那家伙做什么了吗?”

虎杖吓了一跳,才发现野蔷薇抱着手臂盯着他看。

“没、没什么啊。”

“显然不是没什么吧。”

虎杖对着【猫咪碰碰鼻尖代表着什么】这一章已经发呆了一上午,此刻手忙脚乱地合起书。

“钉崎是想出去玩吧!需要拎包男士吗,这边应聘哦!”

……虽然确实需要啦。钉崎比出手指:“需要两个。”

“喂,别把我拉上啊。”

“哈哈,伏黑这不是很自觉吗。”

三个人先去逛街抢了钉崎要的当季彩妆,然后去买了两个男生要打的新游戏,路过甜食店的时候虎杖停下脚步,对着摆满点心的橱窗思考起来。

“你要带给五条老师?”钉崎凑过来看了看,“啊,这个草莓的看起来不错。”

“嗯……”虎杖看起来很苦恼,“我是想带这个回去,但是成分里有巧克力——猫能吃巧克力吗?”

钉崎翻了个白眼。“你不会还觉得那人真的是猫吧。”

“哈哈,其实我知道的。”虎杖直起身,对柜台后面大声说,“您好——请帮我把这个包起来!”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一起走在晚霞漫天的坡道上。虎杖走得心不在焉,体能大魔王居然也差点表演平地摔。伏黑在他撞上电线杆前拉住了他。

“虎杖。”

“嗯?哇刚刚没看见!”

钉崎敲了下他的脑袋。“给我看路啊你这家伙!”

伏黑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也没什么啦。”虎杖挠了挠头,“就是忽然想起来,我是哪个瞬间觉得五条老师特别可爱的。”

“……”

“……”

“哇你们两个表情都好恐怖。”

“不想听。”

“不许说。”

“我才不会随便说啦——”虎杖笑了起来,迎着晚霞冲下斜坡,“我们跑回高专吧!”


但是。

他在疾速穿过耳畔的风声中想。

我还是觉得老师很可爱啊。


那天其实是很寻常的出任务。三个人的任务结束后,辅助监督的车将虎杖接走,去了另一个任务地点。在那里,他看见了才结束任务的五条悟。

五条看起来心情很差,并且在虎杖看来,老师很疲惫。他不知道五条已经连续出了多久的任务,或者在任务中又遇见了什么令人厌恶的事。他的老师只是沉默的站在那里,周身杀气未消,眼罩下的脸线条锋利。辅助监督远远的站着,一步也不敢靠近。

或许虎杖悠仁真的很迟钝也说不定。那时候,他直觉般想也不想的走过去,站到老师面前。

“老师。”

五条似乎在眼罩下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地拉起眼罩,苍天之瞳倾泻半顷星海。他身上的煞气消散了许多,慢慢露出一点笑意。

“呀~是悠仁啊。”


那时候,他想了什么呢。

在他面前露出疲色的老师很可爱。

生气的老师很可爱,不想让自己的怒火影响到他的老师也很可爱。

不想吓到他,收敛自己的老师很可爱。

不想有眼罩阻隔,想用自己的眼睛直接确认他的老师很可爱。

最重要的——喜欢着他,因此会不经意流露出在乎的老师,很可爱。


在很寻常的、非同寻常的日常里,察觉到你平静的、而汹涌如海的爱意。

在觉得这样的老师特别特别可爱的那一刻,我也中了名为爱的诅咒了吧。


好想,现在就见到老师啊。


虎杖冲进高专大门的时候,钉崎和伏黑都还没回来。

……糟糕,不小心跑太快了。完全能预想到明天会被两个同伴敲脑袋。

但是这份想见某人的心情,先一步满溢而出。虎杖心想,虽然老师也不一定就在学校里……


“悠仁。”


虎杖有点慌张的转过头。在看见喊着他名字走来的五条的那一秒,虎杖悠仁瞳孔地震。

最近因为学生擅自单方面猫塑,两人之间原本就微薄的距离感更消失的几近负数。在五条自然而然的贴近过来,要给晚归的学生一个毛绒绒福利的时候,却发现学生紧张的后退了一步。

“?”五条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下意识歪了歪脑袋——自从知道自己在学生眼中的形象变成猫,五条的行为好像也莫名猫化了起来。

但是此刻虎杖无心欣赏,只觉得手脚都不知道如何安放了。

因为此刻他眼中的五条老师——

“悠仁?”老师好像发现了什么,凑近过来,“难道悠仁眼中的我,已经恢复成人类形态了吗?”

不,比人类形态还糟糕。

在虎杖眼中,眼前的老师还是五条悟的模样,只是头上多了与发色一样的猫耳朵,还随着动作轻轻颤动。稍微移动视线瞥一下身后——

好的,尾巴也有,还在跃跃欲试的试图缠过来。

明明是完全猫猫形态的时候只让人觉得好可爱好想抱抱不会乱想,为什么半猫猫形态的老师这么——这么——

难道自己对老师的念头又发生了什么变化?年轻的男孩子几乎要哭出来,反省自己脑袋里究竟转过什么妄念。

救命,离得好近……

“不、不太一样。”虎杖结结巴巴的说,“老师,我觉得我可能有点累出现幻觉了,可以先回去休息吗?”

五条眯起眼,俯视着眼前的学生。虎杖看起来慌乱不安,从脸颊一直红到耳尖,连脖子和后颈都泛红了。稍微再靠近一点,就红得更加厉害,好像慌不择路又不知如何逃跑的小动物,可怜又可爱。

“悠仁?告诉老师,”五条弯下腰,耐心的哄劝,“现在悠仁眼里,老师是什么模样呢?”

虎杖仰起头看他,目光时不时飘向他的头顶和身后,仿佛那里有些什么一样。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连眼角都泛红了。五条按住他的肩膀阻止逃跑,微笑了起来。

“不告诉老师也没关系。”

大人低下头,轻轻地用鼻尖亲了亲小孩红红的鼻尖。

“反正,我会一点点亲自问出来的。”


虎杖想起来了。

书上写,猫咪之间碰碰鼻尖,代表信任、亲近、占有。

和爱。


fin.

_________________


发现学生眼中自己变成猫之后,两人各自的苦恼。

五:啊万一求婚时在悠仁眼中也是一只猫在跪下掏戒指,他笑场了怎么办?

虎:万一老师行刑时我看见的也是一只猫对我竖起肉垫,我笑场了怎么办?


担担面小也鱼粉

『欢迎来到毛茸茸世界』

虎杖悠仁参考——小老虎

五条悟参考——雪豹

两面宿傩参考——老虎

伏黑惠参考——狼

胀相参考——德牧

娜娜明参考——金毛犬

夏油杰参考——狐狸

『欢迎来到毛茸茸世界』

虎杖悠仁参考——小老虎

五条悟参考——雪豹

两面宿傩参考——老虎

伏黑惠参考——狼

胀相参考——德牧

娜娜明参考——金毛犬

夏油杰参考——狐狸

林朵

【原创】卖盒饭的霸道总裁

我叫李二丫,在一间叫做“全宇宙第一”的盒饭公司工作,职位是盒饭试吃员。


具体工作就是每天试吃公司生产的各种盒饭。


我工作得非常敬业,每天不吃到撑是绝不会停下来的。


而我会对工作如此上心,除了因为公司生产的盒饭太好吃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我一直暗恋我们公司的老板,那位相貌英俊、气质冰山的霸道总裁。


他的名字叫做慕容有财。


***


当年第一眼看到他像公司宣传海报里那样,手里拿着盒饭,微笑着说出“我们认真做出的盒饭,就是为了让吃它的人觉得幸福”时,我便深深地爱上了他。...

我叫李二丫,在一间叫做“全宇宙第一”的盒饭公司工作,职位是盒饭试吃员。

 

具体工作就是每天试吃公司生产的各种盒饭。

 

我工作得非常敬业,每天不吃到撑是绝不会停下来的。

 

而我会对工作如此上心,除了因为公司生产的盒饭太好吃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我一直暗恋我们公司的老板,那位相貌英俊、气质冰山的霸道总裁。

 

他的名字叫做慕容有财。

 

***

 

当年第一眼看到他像公司宣传海报里那样,手里拿着盒饭,微笑着说出“我们认真做出的盒饭,就是为了让吃它的人觉得幸福”时,我便深深地爱上了他。

 

后来我加入公司,在新员工大会上远远看到他本人,更是折服于他的风度翩翩。

 

我无数次在梦中与他相遇,并听到他对我说出那句身为霸道总裁最深情款款的名言:

 

“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可是梦醒了,我仍然只是那个最底层的试吃小妹,平时连面都见不着他,又怎么可能引起他的注意呢?

 

没办法,我只好把满腔热血都投入工作,每天都是所有试吃员里面吃得最多的那一个。

 

希望在这个季度末的优秀员工表彰大会上,我能有机会上台,跟他搭上话。

 

***

 

但是现实很残酷。

 

我还没评上优秀员工,就先因为暴饮暴食把肠胃给吃坏了,在家里马桶上连瘫了三天下不来。

 

这本来该算工伤,可坏心眼儿的主管非要甩锅说我无故旷工,不仅不给补偿,还要借机开了我。

 

这太不公平了!

 

在正常情况下,我可以申请劳动仲裁保护自己的权益,不过这只是个毫无逻辑可言的霸道总裁故事,我被强行设定了不能走这条路,必须忍气吞声地认栽。

 

作为底层小职员,人微言轻的我根本反抗不了什么,只能偷偷撕了一张办公室墙上的霸道总裁海报,麻溜儿地收拾了东西滚蛋。

 

在迈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我回望大屏幕上霸道总裁手里拿着盒饭,微笑着说出“我们认真做出的盒饭,就是为了让吃它的人觉得幸福”的美好画面,不仅眼含热泪。

 

再见了,我心爱的美味盒饭。

再见了,我心爱的霸道总裁。

 

***

 

俗话说的好,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被辞退的当晚,我蜷缩在狭窄的出租屋里,想到白天主管撵我走时那番尖酸刻薄的讽刺,辗转反侧睡不着,最后干脆翻身坐起,气鼓鼓地把自己遭受的不公待遇发布在了社交平台上。

 

虽然这个账号无人关注,但能在属于自己的小树洞里肆意吐槽一番,心里还是舒坦多了。

 

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意料,第二天一早,我那篇吐槽居然火了。

 

因此痛骂“全宇宙第一”盒饭公司的人也是一波接一波。

 

诶?这是怎么回事?

 

我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件事的人气不断高涨,在各大网络平台上连着霸了好几天榜。

 

一时间街头巷尾都在讨论这件事,大家纷纷表示,对于这样的黑心公司,我们是不会买他们家盒饭的!

 

再好吃也不会买!

 

***

 

说实话,我没打算跟“全宇宙第一”盒饭公司死磕。

 

因为在了解到我当初无辜被开的情况后,他们反应得很及时,表示之前的事确实是公司的错,为此公司炒掉了先前欺负我的主管,增加了底层员工的投诉途径,承诺以后不会再出这样的问题,同时公司高层向我道歉的态度极好,愿意给的补偿金也真不少。

 

非常符合“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的做派。

 

我觉得这样的道歉诚意够了,正要跟他们和解,情况又起了变化。

 

网上突然传出了“我曾在‘全宇宙第一’盒饭公司遭受了诸多残害”的谣言,把我在公司里的悲惨遭遇描写得骇人听闻,各种细节抠得有鼻子有眼。

 

要不是我就是当事人,没准儿还真的信了。

 

不过光是我不信没用啊,吃瓜群众们都信了,对“全宇宙第一”盒饭公司的好感度疯狂下跌。

 

连我的澄清都没人看,毕竟干巴巴的解释哪有各种阴谋论来的精彩。

 

这也让慕容有财对我非常生气,认为我明明已经认可了和解方案,暗地里却给公司泼这样一大盆脏水,是个当面说一套背后说一套的阴险小人。

 

哎呀呀,真是冤死我了。

 

***

 

在事态恶化后,我居然有机会去到“全宇宙第一”盒饭公司总部,跟慕容有财见了一面。

 

这个见面是我主动要求的,本意是想跟他好好解释一番。

 

可会议桌对面,他根本不拿正眼瞧我,直接开了“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结界,用气场把我挡出去八丈远。

 

好吧,我很理解他为什么会是如此表现。

 

要是这家伙现在跟我进行亲切友好的会面,双方沟通顺畅,合作愉快,那他高冷的霸道总裁人设不就崩了么!

 

所以在我费劲巴拉地白解释了许久之后,这位从头到尾完全没把我的话听进去,认定了我就是心怀阴谋阴险小人的霸道总裁,只冷冷地来了一句:“女人,你这是在玩火!

 

我有点懵。

 

这句梦寐以求的经典台词,算不算我又在获得霸道总裁青睐的道路上获得了重大进展?

 

但是此时此刻,我笑不出来。

 

因为我本来不想玩火啊,明明是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无名鬼火在玩我!

 

***

 

受到这番舆论影响,没过多久,“全宇宙第一”盒饭公司就开始在破产边缘反复横跳了。

 

某天,我在便利店里拿了一盒打折盒饭,一抬头就看见店里电视正在播放有关“全宇宙第一”盒饭公司的最新消息。

 

那位霸道总裁马上要跟轩辕财团的大小姐联姻,这对财务状况不佳的“全宇宙第一”盒饭公司而言,显然是重大利好。

 

我面无表情地结了账,走出便利店。

 

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晒得我眼睛突然发酸。

 

故事里的霸道总裁总是青睐要啥没啥的普通女孩,可在现实里,他们只会和要啥有啥的富家千金看对眼。

 

好吧,还是祝他们新婚幸福,也能把“全宇宙第一”盒饭公司继续好好做下去吧。

 

因为这家公司的盒饭真的很好吃。

 

我不想看它就这样消失。

 

***

 

不过命运之神从来不按套路出牌。

 

在霸道总裁与未婚妻举办婚礼的头天晚上,提着盒饭回家的我在某个偏僻的小巷子口,机缘巧合地引开了一帮黑衣人,救到了正在被追捕的慕容有财。

 

夭寿啊!

 

这个,霸道总裁,他,居然,逃婚了!

 

怎么回事啊?我捡了灰头土脸的霸道总裁往自己住处走,心里犯了嘀咕。

 

慕容有财,你这是拿错了逃婚女主角的剧本吗?

 

***

 

这个霸道总裁逃婚的理由还挺复杂。

 

他的未婚妻,轩辕翠花,是个才貌双全的千金大小姐,各方面条件与他十分般配。

 

而且她还是轩辕财团旗下“全宇宙第二”盒饭公司未来指定继承人,与慕容有财结婚,算得上行业老大与行业老二强强联合,未来收益十分可期。

 

在这“全宇宙第一”盒饭公司摇摇欲坠的紧要关头,慕容家族上上下下都逼着慕容有财答应这桩婚事,容不得他这个霸道总裁反对。

 

不然公司垮了,他还当个屁的霸道总裁啊。

 

但慕容有财到底是霸道总裁,自带倔强属性,没那么容易被人按头结婚,通过一番暗中调查,终于在婚期将近之时发现事情不对。

 

这个轩辕翠花,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纯良。

 

先前导致“全宇宙第一”盒饭公司由盛转衰、濒临破产的那则网络谣言——就是非说我在公司里遭受了惨无人道的虐待那个谣言——便是由轩辕翠花这个幕后黑手搞出来的!

 

是她一手导演了这出好戏,很早之前便安插了那个坏心眼主管卧底在“全宇宙第一”公司暗搓搓地搞事情,先故意找茬把我开掉引发网络争议,再利用我跟公司的纠纷搞大事情,在网络上各种加油添醋、推波助澜,将矛盾无限放大,让一件原本可以好好解决的事情被弄得收不了场。

 

目的就是为了打垮“全宇宙第一”盒饭公司,顺便逼暗恋已久的慕容有财娶她。

 

“哇,这个故事好狗血啊。”我一边吃着盒饭一边听慕容有财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淡定点评道,“轩辕翠花对你的爱,也真是很可怕。”

 

***

 

现在慕容有财的处境十分危险且尴尬。

 

没有可靠下属能用,没有无限黑卡可刷,他甚至不能暴露自己的行踪,因为整个慕容家族都被轩辕翠花笼络住了,不站他这边,一旦被抓回去,这家伙大概率保不住自己的清白。

 

弱小可怜无助还爱咕咕的他只能被我收留。

 

反正我住的区域便宜衰败,在这个城市当中低调得就跟不存在一样,要抓他的人根本想不到找上门来。

 

八卦心大起的我旁敲侧击地询问慕容有财有没有什么东山再起的大计划,可他只是冷淡地摇摇头,说自己当了霸道总裁这么多年,是时候考虑一下别的出路了。

 

哈?我愣住了。这是什么神奇的剧情展开?

 

而慕容有财还在自顾自地叨叨逼,开始跟我诉说这些年来,自己这个霸道总裁当得有多么辛苦。

 

像是总被一任又一任的迷糊女秘书把咖啡泼在身上,差点成为医院烫伤科的VIP常客;又或者是动不动就被某个泼辣坚强的女人莫名其妙打了一巴掌,吐血吐到内伤;又或者为了维持形象,必须常年摆个冰山脸,日常能说的台词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么几句,简直已经厌烦到想吐云云。

 

更可怕的是,他越是努力去当好一个霸道总裁,就越是被人背后嘲笑,说他这个模样超沙雕。

 

这简直太让人绝望了!

 

慕容有财把多年来的积怨一股脑地往外掏,越说越激动,以至于最后皱起了眉头,捏紧了拳头,提高了音量:“让慕容财团见鬼去吧!我慕容有财不做人啦,啊,不是,是不做霸道总裁啦!”

 

我一脸懵逼:“那你要做什么?”

 

他突然走过来,伸出强健的双臂将我牢牢围在墙角,浑身荷尔蒙疯狂外飚,把我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难以呼吸。我强忍着小心脏砰砰乱跳,咽下口水,仰头盯着慕容有财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容,看他满脸狂霸邪魅地说出了答案:

 

女人,我要像你一样,做一条自由自在的咸鱼。

 

喂喂,不要用这么暧昧的气氛说这么扯淡的台词好不好!

 

我真的好想笑场。

 

***

 

对于慕容有财想跟我学做普通人的要求,我一开始是拒绝的。

 

于是他板起脸,向我投来犀利的目光,用深沉的嗓音在我耳边低语道:“女人,还没有人敢这样拒绝我。

 

我可耻地屈服了。

 

好好好,慕容大少爷,凡事都依你,你开心就好。

 

只求你先闭嘴。

 

不然再这么笑下去,老子脸上五块钱一张的过期面膜都要裂开了!

 

***

 

就这样,慕容有财跟着我一起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在我穷酸的出租屋里屈尊降贵打地铺。

 

而众所周知,霸道总裁是过不来普通人生活的。

 

更何况是跟着本来就是社会底层的我一起混,简直天天上演翻车事故。

 

一会儿把锅子烧干差点引发火灾,一会儿又在通马桶时搞到水漫金山,一会儿还将脆弱的门钥匙卡在生锈的门锁里生生拧断,笨手笨脚得连小区守门大爷养的大黄狗都嫌弃。

 

“先吃饭吧,我一会儿再教你该怎么洗衣服。”傍晚时分,外出打零工回来的我将盒饭放在桌上,招呼已经跟我出租屋里那台老式洗衣机死磕了半天的慕容有财过来吃晚饭。

 

他被那个可怕的洗衣机折磨得快要心肌梗塞,愁容满面好似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一点也没有了当初身为霸道总裁的沉稳和体面。

 

这时候再被我打开的电视里播放的财经新闻刺激一下,知道“全宇宙第一”盒饭公司极有可能会被“全宇宙第二”盒饭公司收购,慕容有财所呈现出的消沉更是肉眼可见整个人就像超市里打折出售的过期蔬菜,蔫儿了吧唧。

 

连盒饭里我特意给他加的一个鸡腿都吃得没滋没味的。

 

哎。我突然很感慨。

 

别管你先前有多少王霸之气护体,一旦被剥掉光鲜的基础,都很难顶得住残酷生活的拳打脚踢。

 

***

 

午夜时分,慕容有财独自上了天台吹冷风。

 

心情烦躁只是一部分原因,我猜更多的原因是出租屋的空调坏了,通风又不好,在这炎炎夏夜,整个屋子热的跟个蒸笼一样。

 

前·霸道总裁实在想不通,这世上怎么会存在夏天还没有被冷气覆盖的可怕区域。

 

这样让他还怎么保持自己冷得能冻死人的冰山气质!

 

至于我居然能在如此严酷的环境下生存,对着那台摇头晃脑噪音极大的老电扇笑嘻嘻,更是让他的表情十分精彩,比头两天在脏兮兮的楼道里人生第一次见到蟑螂时还要震惊。

 

女人,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慕容有财说这话时,态度是很认真的,没开玩笑。

 

然后他就汗流浃背地跑天台上反思人生去了。

 

我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身影,突然对霸道总裁这种生物有了全新的认识:能真正融化霸道总裁心中冰山的强大力量,不一定是女主角的满腔元气和灼灼热情。

 

也可以是在某个夏天最热的晚上,空调坏了。

 

***

 

等我吹着电风扇看完电视里播放的狗血电视剧,又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两支冰棍回到屋里,慕容有财都还没从天台上下来。

 

我本来是想愉快地独吞两只冰棍的,但被可恶的良心谴责了一番,只得举着冰棍上了天台。

 

天台上有夜风吹过,倒是不怎么热。

 

只是那个安静坐在天台边上,一动不动的背影稍微有点落寞。

 

我也在这家伙旁边坐下,自己咬了一口冰棍,同时将另一支冰棍递给他。

 

曾经对这种廉价冰棍嗤之以鼻的前·霸道总裁,这次居然完全没有抵触,接过去直接撕开包装纸开吃,一咬一大口,动作流畅自然得很,哪有最早那股故意端着架子的摆谱。

 

看来环境确实很能改变人。

 

大概是冰棍给慕容有财运行过载到宕机的脑子降了温,但又不足以把他心中彻底崩塌的冰山重新冻起来,以至于他此刻说话的语气既不冷漠也不狂躁,而是含着浓浓的困惑:“普通人就是这样生活的吗?”

 

住在嘈杂脏乱的环境里,每个月扣扣搜搜地记账,熬夜蹲点抢只有丁点折扣的优惠券,在早晚高峰的地铁里被挤成纸片人,为了微薄的薪水成天看老板脸色,连盒饭都不敢吃更贵的那一档。

 

我边啃冰棍边点头:“都是这样的。”

 

在这间出租屋里的我是如此,在这栋老楼房里的邻居如此,在这座城市许多悄无声息的地方,大家皆是如此。

 

他又问:“那这样的日子,每天都要重复下去吗?”

 

我继续点头:“对,光是要应付这些日复一日的琐碎小事,就已经筋疲力尽,没办法再改变更多了。”

 

慕容有财不说话了,坐在这座只有几层高的老楼楼顶天台上,视线投向远处市中心那些灯火通明的摩天大楼,最后目光落在最高的那栋楼——也就是慕容财团的大厦上,若有所思,眉头紧锁。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你真是很努力地在生活。”

 

突然被夸奖,我还有点不适应,讪讪地挠头:“其实我也没干什么……”

 

“但是对我很重要。”他轻声道,“这些日子谢谢你了,让我看到了自己以前根本不知道的东西,也想通了一个以前想不通的问题。”

 

语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他突然站了起来,眉头舒展,彻底摆脱了原有的便秘脸,有种烦恼忧愁一泻千里的酣畅感。

 

而在我眼中,他单单是站在那里,整个人便像是重新被霸道总裁之魂附体,修长身形在夜色之中显得特别挺拔,硬是把一个发生在破旧老居民楼天台上的小场面,撑出了“站在财团大楼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隔着玻璃俯视城市里芸芸众生”的大气势。

 

即使头顶小区门口理发店托尼老师做的炸毛发型,也掩不住此刻他那无比耀眼的意气风华。

 

而这么一个亮光闪闪的大帅哥,正满目真诚地看着我说:“之前是我太天真,以后不能再这样自暴自弃,我要重新振作,负起自己该负的责任来,打败轩辕翠花,夺回公司!”

 

我弱弱地提醒他:“可是轩辕翠花心机深厚,手段毒辣,你确定要硬杠她?”

 

只见慕容有财邪魅一笑,王霸之气散发得铺天盖地:“我现在连你家那个难用到要人命的破洗衣机都不怕,难道还会怕区区一个轩辕翠花!”

 

我见他如此有志气,不禁也跟着热血翻腾,脑中闪现出各路狗血电视剧里男主角跌落低谷时,受到热心女主角鼓舞的激昂场面,不小心把藏在心头的中二台词期期艾艾地说了出来:“慕容有财,你是不是被我的善良和上进打动,所以才决定振作起来?”

 

“不是。”慕容有财很老实地回答。“光是看着你的生活状态,我就觉得当普通人太辛苦了,还是回去当霸道总裁比较轻松愉快。”

 

哦,原来如此。

 

他说的好有道理,我完全找不到理由反驳。

 

***

 

之后慕容有财迅速地制定出反击计划,他打算对轩辕翠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先隐藏身份,潜入到“全宇宙第二”盒饭公司搞事情,从公司内部将她击垮。

 

不过计划第一步就把他卡住了。

 

从一出生便被家族指定担当霸道总裁的慕容有财,只在刚从学校毕业时,空降到自家盒饭门店里做过短暂的基层锻炼,对于去外面找工作这件事根本是一头雾水,像是上招聘网站啊投个人简历啊什么的,他听都没听说过。

 

看吧看吧,还是得我挽起袖子出马,找工作这种事情,咸鱼如我最熟悉不过了。

 

结果就是我们两个共同潜入“全宇宙第二”盒饭公司当卧底,当然,做的还是我原先最擅长的工作——盒饭试吃员。

 

最开始我还担心慕容有财会暴露身份,不过一方面像我们这种底层员工,根本没机会接触熟悉他的公司高层;另一方面,慕容有财先前跟我混久了,也多少学会了普通人那套,王霸之气一收,廉价衣衫一穿,再让托尼老师做个浮夸造型,根本没人会把他和昔日那个鼻孔朝天的霸道总裁联系起来。

 

可惜这次的盒饭试吃工作远没有以前来的愉快,不然慕容有财不会每吃一口都痛苦到嘴角抽搐。

 

我也总算知道为什么“全宇宙第二”盒饭公司虽然背后有财大气粗的轩辕财团支持,各种广告啊代言啊优惠券啊像是不要钱地漫天投放,这么多年来却始终无法在营业额上战胜“全宇宙第一”盒饭公司了。

 

因为这家公司的盒饭,实在是太太太难吃了!

 

***

 

不仅如此,我们还发现了有关“全宇宙第二”盒饭公司的惊天大秘密。

 

这个秘密就是,这家公司长期以来一直在偷偷折磨底层员工。

 

不是指拿难吃的盒饭给员工试吃这种,而是真正骇人听闻的虐待,具体要描述的话,就跟,呃,就跟当初网上谣传我在“全宇宙第一”盒饭公司遭受的残害内容一模一样。

 

我说当初轩辕翠花大力散布的那篇谣言怎么能把各种细节抠得有鼻子有眼?搞半天原来现实原型根本就是她自己的公司啊!

 

拿自己做的恶去给慕容有财泼脏水,这个可怕的女人,简直就是经典霸道总裁小说里的标准恶毒女配!

 

慕容有财也被这个发现气到爆炸,决定将这个发现公之于众,揭穿轩辕翠花的可怕面孔,然而面对轩辕财团过于强大的阻挠,我们两条小咸鱼的蹦跶实在是很无力。

 

在茫茫人海之中,连一丁点小水花都激不起。

 

***

 

接连的失败让慕容有财很受打击,又开始摆出那副眉头紧锁的便秘脸,看得我有点心疼。虽说霸道总裁摆苦瓜脸的场面难得一见,可我还是希望他能开心起来。

 

于是我拍拍他的肩,劝他别丧气,我还有办法能帮他击败轩辕翠花。

 

这句话成功引起了慕容有财的注意。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就像任何一位典型的霸道总裁那样,冷峻的目光总是锁定在我身上,半点不带腾挪位置的。

 

结果发现我其实一直在工作,嗯,勤勤恳恳地工作。

 

慕容有财对此很无语:“你这算是哪门子的帮忙击败轩辕翠花?”

 

我见这次敷衍不过去了,尴尬一笑:“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告诉你有关我身世的秘密。”

 

我的原名其实不叫李二丫,而是该叫独孤二丫。

 

我们独孤家族自古被人诅咒,每位家族成员从出生起就拥有一个无法自控的被动技能——但凡我们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太久,这家公司就会破产。

 

为了不祸害公司连累无辜,我们必须赶在诅咒生效之前主动辞职,这也是我们家族一直落魄不堪、人丁凋零的根本原因。

 

如果在任何一家公司待不了多久就得走人,那还想个屁的升职加薪。

 

所以即便我受过良好的教育,工作态度也很端正,却仍然混得那么烂,永远只能当不能翻身的咸鱼,偶尔特别倒霉的时候,连饭都吃不饱呢。

 

“我曾经很怨念自己为什么摊上一个这么倒霉的超能力,如今终于可以用它来帮你了。”我信心十足地向慕容有财保证道,“像‘全宇宙第二’这种既虐待员工又做不出好吃盒饭的破公司,倒了就倒了吧,这一次,轩辕翠花就由我来打倒!”

 

***

 

慕容有财听了我的坦白,一时间神色复杂,没有接话。

 

我以为他是想怪我先前在他公司里赖了太久不走,以至于影响了公司气数,造成之后公司濒临破产,不禁有些心虚:“抱歉,我该早点辞职的,只是你们家的盒饭实在太好吃了,我舍不得走,才多留了几天,按照我以往的经验,这样本来是不会有影响的……”

 

“不用道歉,一切问题都是轩辕翠花的阴谋造成的,和你多留几天还是少留几天根本没关系。”慕容有财打断了我,“而且有员工很喜欢我的公司,舍不得离开,难道我还要为此生气吗?”

 

他说这些话时,神色非常温柔,一点儿也没有霸道总裁的派头。

 

可我真的很喜欢。

 

***

 

在勤勤恳恳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我那“去哪儿哪儿倒闭”的超能力终于生效了。

 

有关“全宇宙第二”盒饭公司的丑闻,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突然来了一通大爆发,各种骇人听闻的爆料跟连续剧似的一桩接一桩被披露,看得吃瓜群众应接不暇,目瞪口呆。

 

等爆料披露到这家公司长期以来虐待员工这部分时,很多人意识到,这不就是前段时间“全宇宙第一”盒饭公司丑闻的翻版?

 

可是之前对于“全宇宙第一”盒饭公司的谣传始终只有文字版,无论造谣者多么言之凿凿,也没有任何其他佐证可以支撑,而这次对于“全宇宙第二”盒饭公司的爆料,却是有多到数不清的人证物证,全是实锤。

 

原来先前慕容有财是被诬陷的,是轩辕翠花一直在贼喊捉贼!

 

我愉快地看着这件事的人气不断高涨,在各大网络平台上连着霸了好几天榜。

 

一时间街头巷尾都在讨论这件事,大家纷纷表示,对于这样的黑心公司,我们是不会买他们家盒饭的!

 

更何况他们家的盒饭本来就那么难吃,啊呸!

 

***

 

之后形势一片大好。

 

一切都被证实是轩辕翠花的阴谋,轩辕财团的声誉摇摇欲坠,难吃的盒饭再也卖不动了。

 

与此相对的,慕容财团的声誉却是逆风翻盘,好吃的盒饭销量节节攀升,“全宇宙第一”盒饭公司也奇迹般地起死回生。

 

在“全宇宙第二公司”彻底倒闭的那天,慕容有财回去接管了公司,重新走上人生巅峰,恢复了自己霸道总裁的身份。

 

我很为他高兴,同时对轩辕翠花的失败毫不同情。

 

谁让她一开始就布局设计我,完全把我当做一个打垮慕容有财的工具人在用。

 

可我还是大意了,以为局势已经明朗,便不太在意周边状况,却没料到轩辕翠花已然气到发疯,居然派人把我绑架了,带去城郊一处垃圾填埋场。

 

即便她家公司已经破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想对付我这么一个小咸鱼还是绰绰有余。

 

不过轩辕翠花的终极目标并不是只针对我,她更想用我做诱饵,把慕容有财引来。

 

而慕容有财这个笨蛋,人家叫他来,他还真的来了,而且是老老实实听从要求,孤身一人前来,连个保镖都不带!

 

好吧,这个故事发展很符合逻辑。我在被吊在专门用来填埋垃圾的大坑之上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掉下去扑街之时,还在强行安慰自己。霸道总裁一向都喜欢耍孤胆英雄这种帅的。

 

虽然这会导致我这种可怜人质的人身安全毫无保障。

 

但慕容有财至少没有崩人设。

 

***

 

我到底还是错估了轩辕翠花的疯狂程度,她把慕容有财叫来的目的,不是为了挽救自己的公司,也不是为了威胁慕容有财跟她结婚。

 

她只是咬牙切齿地威胁:“慕容有财,我要让你亲眼见到这个女人死在自己面前!”

 

喂喂,轩辕翠花你怎么回事,为什么又把我当成你上演复仇大戏的工具人了!你还不如直接说生气我害你公司破产,那我都能显得稍微有用一点!

 

但这个已经完全丧失理智的女人才不管我有什么内心戏,果断砍断了绳子,导致我在半空之中一番颠倒旋转,朝着深深的坑底做自由落体。

 

目测应该是以脸着地。

 

我无可奈何地闭上双眼,心想老天真是太亏待我了,连要我死的方式都这么不体面。

 

可预料之中的死亡并未来临,我被紧跟着跳下坑底的慕容有财接住,抱在一起在坑底咕咚咕咚翻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此刻的我浑身灰头土脸,至少小命暂时保住了。

 

只是这个“暂时”实在太短,大概也就几分钟时间,站在坑外的轩辕翠花便恨恨做出了新决定:“慕容有财,既然你肯为她这么拼命,那我就要你和她一起去死!”

 

唉!我一边“呸呸”吐着啃进嘴巴里的泥沙,一边在内心绝望地感叹。

 

这位翠花大姐,你能不能稍微消停一点!

 

***

 

事到如今,轩辕翠花显然是再也消停不下来了。

 

只见她身手敏捷地钻进坑外一台挖掘机,熟练操作着机械转动,将堆在大坑附近的巨量过期盒饭——就是“全宇宙第二”盒饭公司制作的难吃到根本卖不出去的盒饭——朝着大坑方向猛推:“你们两个先前不是喜欢埋伏在我公司里试吃盒饭吗?就让你们一次吃个够!哇哈哈哈哈哈!”

 

此时此刻,我真是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

 

万万没想到,我这个始终兢兢业业的盒饭试吃员,人生结局竟然是被一大堆难吃的盒饭活埋。

 

老天,你这是铁了心要玩死我吗?

 

就是可惜了慕容有财,想他堂堂一个霸道总裁,也要陪我陷在这无法爬出的坑底被盒饭淹没,不知所措,真是让人又想哭又想笑。

 

可慕容有财此时并不惊慌,而是伸手护在我头顶,挡着那些间歇崩落的泥沙,在挖掘机逐渐接近的轰鸣声中沉稳发问:“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我不解地抬头看他:“嗯?”

 

而他的目光很坦诚:“最早我只觉得你是个又穷又没品的试吃小妹,还想靠耍阴招来讹诈公司,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误会你,你是个在努力生活的好人,不过我还是没想通,为什么当初我逃婚时,你会那么不计前嫌地收留我,还在之后一直尽心尽力地帮我?”

 

“因为……”我突然有些犹豫,一时间诸多理由涌了上来,在那嘴巴边上打转。

 

像是出于道义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啊,像是因为不爽轩辕翠花故意整我啊,又像是当初我已经答应跟你公司和解,可是后来情况突变,所以我很希望能解开这其中的误会啊。

 

每一个理由都合情合理,能轻易说出口。

 

但我没有说。

 

因为我听见自己的内心在大声喊:“不,这些理由都不是最接近真相的那一个。”

 

在周遭扬起的纷纷尘土中,我抬头环顾大坑四周即将崩落而下的盒饭洪流,再将目光转回慕容有财的脸,突然就释然了。

 

算了,反正我们都要死了,还撒那些没用的谎做什么,实话实说吧。

 

“因为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这时挖掘机的噪音实在太吵了,我也不得不拿出力气大喊,并在喊到一半时看到慕容有财双目中骤然腾起的神采,“……你家的盒饭!”

 

他怔住了。

 

而我则继续扯着喉咙告诉他,好几年前,我曾潦倒落魄到极点,连吃饭的钱都没有,饿到脑袋发昏脚步虚浮之时,有个当时正在盒饭门店做基层锻炼的好心年轻人,特意从店里拿了份热腾腾的盒饭送给我吃。

 

时至今日,我都忘不了那个画面,那个年轻人手里拿着盒饭,微笑着说:“我们认真做出的盒饭,就是为了让吃它的人觉得幸福。”

 

“谢谢你!”漫天盒饭滚滚而下之时,大概是眼里进了沙土,眼泪滚满我的脸颊,但我是笑着看他的,“那个盒饭很好吃,我吃得很幸福!”

 

***

 

谢天谢地,我和慕容有财都没有扑街,还活蹦乱跳的。

 

因为正在那千钧一发之时,慕容有财一把揽住我护在身侧,挺拔身形立在狂乱飞舞的砂石之间,冷冷眸光不带半点起伏,凌厉气场全开,挟着睥睨天下的气势,对着铺天盖地而来的盒饭霸气斥道:

 

你们这些垃圾,一秒钟之内,统统彻底消失在我面前!

 

下一秒,以慕容有财为圆心的坑底盛光大作,耀眼非凡,王霸之力喷薄而出,万千光线直入云端!

 

待硝烟尽散,在他面前,竟再无半个盒饭。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盒饭之所以会凭空消失,是因为慕容有财是一个真正的霸道总裁。

 

而当一个真正的霸道总裁出现时,只要他想,全世界都会为他让路的。

 

***

 

待一切尘埃落定,轩辕翠花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再不能出来作妖时,慕容有财来找我了。

 

我俩还是坐在那栋老房子的楼顶天台上,一起愉快地啃冰棍儿。

 

慕容有财问我之后有什么打算,我说暂时还没有什么想法,想要多做些新尝试,他点点头:“你尽管去尝试,暂时没成功也没关系,没饭吃时我养你。”

 

我惊得手里的冰棍差点掉下去:“你说什么?”

 

“你以前也收留过我,礼尚往来啊。”慕容有财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这是回礼。”

 

我接过来,发现这是一张优惠券——由霸道总裁亲自签发的,“全宇宙第一”盒饭公司旗下所有盒饭品种的终身免费券。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只要有这张券,我确实这辈子不愁没饭吃。

 

我盯着优惠券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慕容有财也跟着我笑,随便得很,一点儿没有冰冰冷冷的气场。

 

不过,我就是好喜欢他这样。

 

他看我,也该是一样。

 

笑到半途,我停下来告诉慕容有财,自己突然有了一个新想法。

 

像我这种“去哪儿哪儿破产”的倒霉技能,虽然不想用来连累无辜,但说不定可以用来惩戒恶人。

 

“这世上总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或许我可以试着去发挥点作用,帮助需要的人。”

 

说到这里,我对着慕容有财邪魅一笑,用偷偷从他那儿学来的经典台词为这番波折划下了句号:

 

“入秋了,天冷了,是时候让那些黑心公司破产啦!”

 

END

 

碎碎念:第一次写霸道总裁的故事,我一边写一边笑,心想自己怎么能这么沙雕,哈哈哈,也希望大家看得开心啊。

PS:这个故事最早源于我两年前开的一个沙雕脑洞,当时那个脑洞还发在老福特上了,虽然现在实际写出来已经和当初的脑洞完全不是一回事了,可是能有机会把这个脑洞写成故事,还是很开心的。


我的治愈短篇小说合集《治愈星球》已经 出版上市,其中也收录了这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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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石石

我做天妃两百五十年了(下)

天帝说,从此世间就有了情。他还说神仙也有七情六欲,说每一个字都各有兴味。

升字飞扬,似有飘摇衣袂。落字坦荡,稍有寂寥却哀而不伤。日升月落,便是不息的宇宙。情之一字,好像读来就有涩味,应该是一种藤蔓植物,初春的时候,藤上发的新芽绿得小心,像一个秘密。飞鸟和人难得默契,都宽容它,装作视而不见。结果夏天就绿成了灾祸。

我想,我要去一个没有藤蔓的地方。

百尺修竹,向上只望见日光,是自然搭建的神庙。盘腿坐在竹林深处,我终于觉得心里静了稍许,于是深吸一口气,吟了句诗:“独坐幽篁里。”

赤脚大仙是个最爱接话茬的:“蚊子咬死你。”

我随便抄起什么就朝他砸了过去:“怎么他妈的哪儿都有你!有本事别跑!”...

天帝说,从此世间就有了情。他还说神仙也有七情六欲,说每一个字都各有兴味。

升字飞扬,似有飘摇衣袂。落字坦荡,稍有寂寥却哀而不伤。日升月落,便是不息的宇宙。情之一字,好像读来就有涩味,应该是一种藤蔓植物,初春的时候,藤上发的新芽绿得小心,像一个秘密。飞鸟和人难得默契,都宽容它,装作视而不见。结果夏天就绿成了灾祸。

我想,我要去一个没有藤蔓的地方。

百尺修竹,向上只望见日光,是自然搭建的神庙。盘腿坐在竹林深处,我终于觉得心里静了稍许,于是深吸一口气,吟了句诗:“独坐幽篁里。”

赤脚大仙是个最爱接话茬的:“蚊子咬死你。”

我随便抄起什么就朝他砸了过去:“怎么他妈的哪儿都有你!有本事别跑!”

那厮一边躲一边嚎:“娘娘……天妃娘娘……小仙此次前来实是有事相求啊……”

我停了下来:“你能有什么事?”

赤脚大仙陪着笑:“您受累跟帝君说一声呗。那隔夜茶就别往窗户外边倒了。您看看今年这桃花,都成什么样子了。”

我心下警惕:“你自己怎么不去说?”

赤脚大仙笑得像个太监:“我们这些小仙,在帝君面前哪有娘娘得脸啊。”


那墙角的桃花确实可怜,被隔夜茶浇多了,整天都怏怏的,我毕竟是个怜草怜木的神仙,看着也不忍心。可众所周知,给领导提意见那绝对是个技术活,得要多委婉有多委婉,要多自然有多自然,最好还是让领导觉得是他自己想通的,而不是你出言提醒的。我左思右想,最后托着下巴看着窗外叹了口气:“帝君,我觉得今年桃花开得不好。”

天帝晃了晃茶杯:“好与不好,都不过是个念头。”

我继续努力:“桃花残损,也许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有时花是能知人心的。”

“大自然是愉快的。悲春伤秋者,多是自己嗔心太重的缘故,以为外物也感其伤心,其实春夏秋冬都乐得不得了。”说完,天帝便把一杯茶泼出了窗外。那动作十分纯熟,一看就是多年功夫了。

我迅速放弃了委婉:“帝君,我觉得你有点没素质。”

“你看,让你不好好修行吧,妄念这就来了。”他翻了翻考勤表,“你上个月迟到了三十回。”

我立刻抗议道:“上个月总共也只有二十八天!”

天帝正忙着卷烟丝,头也没抬:“所以说你过分。”

妈的,资本家脸皮真厚。

我又看了眼桃花。一树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地开着,那并不是恣意,恣意还有种自得在里头,那花好像完全忘了自己,却不是无知觉地忘,而是知道自己,也知道世界,却还是忘了。

我一时移不开眼:“帝君,你说自然是快乐的,可自然也是庄严的。一个东西竟然能又庄严又愉快吗?

“不仅庄严又愉快,它还是明丽又哀伤的。”

我更加虚心请教:“不是说快乐吗?怎么又哀伤上了?该给你吹唢呐了吗?”

天帝卷完烟,抽了一口,露出个神清气爽的模样:“你看本君说这么半天,自然它反驳了吗?它既然不能说话,便是本君想说什么是什么。文人赞美自然的话,妙就妙在死无对证。”

天帝就是天帝,能在其位者果然有别人所不能之处,能把不要脸说得如此文雅也是门功夫。

“若自然有口呢?”我问。

“不了吧。若柳树在河边爆粗,那这许多年的诗就都白费了。”

司命忽然横眉竖眼:“去你妈的,滚!”

我和天帝俱是一愣,谁惹他了这是?

司命见我们一脸错愕,随即收了怒容,嘿嘿一笑:“我在学柳树呢。”

“……”

我觉得以司命的智商能当上神仙也一定是有我不知道的过人之处。


桃花仍旧开开落落,风一吹就成一阵绯色的云。那桃树形单影只,没人心疼,便只能我去心疼。下班以后,我便拿了个口袋,把树下的落花扫了起来,看着花瓣零落,却是越扫越悲戚。正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伸到我面前,把一个空瓶子扔进了我的口袋里。我抬起头正要骂人,就看见了赤脚大仙。

我咬牙切齿道:“怎么哪儿都有你?”

他挠了挠后脑勺:“呀,天妃娘娘,亲自打扫卫生啊,怎么不用法术呢?”

我握紧了扫帚:“老娘在葬花。”

“嚯,娘娘这……”他看了看我手里的工具,“这垃圾袋真是风雅啊。”

我把口袋放到了身后:“帝君那里我劝不动,大仙要做护花人,不如去求司命吧。”

赤脚大仙捂住了胸口:“帝君和司命果然……”

我向上瞟了一眼:“大仙慎言。”

赤脚大仙更加攥紧了他贫瘠的胸肌。

我正要继续扫花瓣,一盆水忽然兜头浇了下来。我攒的一肚子火立即炸成了烟花:“谁他妈的往下泼水!”

话音未落,居然又是一股水浇了下来。

我把扫帚一扔,又加了一句诅咒,“再泼断子绝孙!”

赤脚大仙拉着我;“那个,娘娘啊……”

我知道他是个唱红脸的,一把甩开了他:“别拦着我,什么娘娘,再废话我让你当公公!”说完,我昂起头,死死地盯着窗户:“出来!别他妈当缩头乌龟!”

赤脚大仙戏演得好:“娘娘你就别骂了……”

“你起开!天王老子来了我今儿也得收拾这孙子!”

多亏我当上天妃许多年,天天在天帝那烦人精身边待着,我对自己的情绪已有了很高的掌控力。此刻我心里其实已经冷静下来,并且想好了后路。以后还得一起共事不知道多少年,我哪就能真和天帝撕破脸呢,这事到最后也不过是我们互相拱拱手,做一副庄严宝相:“哎呀是帝君呀,我以为谁这么没素质呢,是帝君啊那没事了。谁成想骂着熟人呢,原是小仙孟浪了。”反正那时候骂也骂完了,天帝这哑巴亏只能吃了,我心下正美着,数着数等天帝出来,却见一阵云雾飘过,东海龙王站在了我面前。

我觉得莫名其妙:“龙王?你来干什么?”

龙王一脸的不爽:“天妃娘娘,说好的今天下雨,天气预报都播出去了的呀。要有什么特殊情况不让下了,娘娘也该提前知会一声啊。”

我一愣,这才向四周一看,居然真的是在下雨。

我结巴了:“是……是下雨?”

赤脚大仙简直不忍看我:“是下雨呢。”

这时,只见一个人影从窗口一跃而下,端端正正站在我们面前,从容地抖开了一柄折扇。这张欠揍的脸我可太熟悉了,不是天帝还能是谁?他拍了拍龙王的肩膀:“没事儿,开嗓呢,天天都这样。打扰了。”

龙王忙道:“打扰说不上,雷公今天正好请假,天妃娘娘也算帮上点忙。”说完,他同情地看了天帝一眼,走了。

天帝一脸的小人得志:“这大晚上的在公共场合大声喧哗,我以为谁这么没素质呢。哎呀是天妃呀,那没事了,赶紧回家吧,撒油那啦。”

我笑得堪称苦情。妈的,吃了个哑巴亏。


其实我也知道,天上的花草树木只靠自身灵力便能长得郁勃茂盛,树根下只是一团凉凉的云,天帝那点隔夜茶对他们其实没有什么影响。他说得对,是我嗔心太重,我为桃花树不平,实则是为自己不平。自然快乐,春夏秋冬皆快乐。司命快乐,天帝快乐,老神仙看见他俩一起下班,也跟着快乐起来。天庭上上下下都像二傻子一般快乐,只有我一个人唉声叹气,抱着我不知从何处来的失落。

说不知从何处来,也是嗔心。我当然知道那愁从何处来。无尽泉因缘镜中那个美人日日勾得我难过。我怕他知道我,又难过他也许永远不会知道我。我更怕他知道了我,也不会爱我。

有时我会想,如果后羿不射下太阳,就不会有我,不会有众生,若后羿射下了所有的太阳,也不会有我,不会有众生。世事凑巧得不像凑巧,才叫人怀疑命运是提前写好的。我忽然有些怪后羿,怪太阳,怪那因缘镜,怪自己,也怪司命在我执意看人间时不拦着我。无数的巧合造成了今日,我恼恨这些巧合。可是怪来怪去,我从来都怪不到那个美人身上。怀璧者毕竟无辜,可说到底谁又不无辜,不过是我对他私心甚重。

那失落好像和无尽泉一样永远也流不完,几乎要淹没我了。我见赤脚大仙路过,就赶紧把他抓了过来,坐在地上,哭丧着脸道:“大仙你渡一渡我吧,我很难过。”

他手里窜起一簇火来,对着我照了照,才道:“是天妃娘娘啊,大晚上的你跑到树林里干什么?”

我仍然苦着一张脸,只重复着那一句:“我很难过。”

赤脚大仙拍了拍我的肩,一副十分理解的样子:“没事的。你能找着对象。”

我沉默了片刻:“大仙,以后见着我绕路走吧。”然后我拿石头又给他脑袋上添了个包。

他正要跑,我忽然脑子里一个激灵,瞬间甩出一个结界,把他拦住了:“天界的花木不靠土地滋养,也无谓天帝的什么隔夜茶水,我见了花觉得心有戚戚,是我自己心里难过,大仙却是为何?”

赤脚大仙叹了口气,丧眉搭眼地说:“小仙心里也难过嘛。”

我印象中赤脚大仙总和酒仙混在一起,二人不是在喝酒就是在睡觉。我常常在各种石几上见到他,不小心见证过此人千奇百怪的睡姿。我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可是我看你天天睡觉啊?”

赤脚大仙点点头:“天妃有所不知,小仙那是在闭眼难过。”

闭眼难过这说法我倒是头一回听说。“你难过什么?”我问。

赤脚大仙坐在了我身边:“我难过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属于我的。”他低头看了看,“除了我这双鞋。”

“你既然穿鞋,为何叫赤脚大仙呢?”我终于说出了多年疑问。

“世上名不符实者众,娘娘何必纠结这点?”

我坚持问:“总有个由头吧。”

若是天帝在此,肯定会拿腔拿调地说:“采访是采访的价钱。”

但赤脚大仙为人到底是爽快实在些,他说:“有一年我代替天帝去人间广布恩泽,起晚了,只穿了丝袜就跑过去了,本以为云雾能遮住脚,谁成想龙王那缺德玩意临时要下雨,云都给他调去了。于是凡人远远看见我就像是赤着脚站在空中,我就得了这么个名号。”

我想起上回我也因为下雨被天帝好一顿埋汰,便也有些气,跟着帮腔道:“龙王是挺缺德的。哎等会,你当时只……只穿了什么?”

赤脚大仙直言不讳:“丝袜。我以前穿女装的。阿弥陀佛,那一回差点遇上变态。”

我虽然有点惊讶,但还是十分尊重他的小众爱好,正准备鼓励两句,他忽然把手伸到我跟前,给我看他的衣袖:“其实现在也穿,你看,小花花。”

炫耀完了,他又是一脸愁容:“花也是假花。衣服会穿破,真花也会开败。太白金星还有个坐骑呢,我什么也没有。有又怎样?坐骑也会死,到时候又是一场伤心。”

我有些惊讶:“我以为爱接下茬的人都不伤心呢。”

“哪有人不伤心呢?连卖鞋的都伤心。”

我不明白伤心跟卖鞋有什么关系,却有心开解他,于是拉着他坐到了无尽泉边:“大仙,你看这泉水。”

赤脚大仙却忽然慌了神:“这不是因缘镜吗?这可不兴看啊娘娘。”

我按住了他:“你只看水。不瞒你说,我爱上了因缘镜中的一个美人。那时我曾和天帝说,我被情困住了。天帝却告诉我,能困住水的从不是同一处堤岸,一方堤岸困住的也不是同一片水流。这句话我至今似懂非懂。现在我想,也许万物的存在状态就是流淌,没有流淌就无所谓存在。如果大仙你站在这里,想着留住并拥有眼前的水,是怎么也留不住的。如果硬要留住,停止了一切流淌,水不成为水,大仙你也不成为大仙。如果能接受存在和流淌本身就不可分割,也就无所谓得到和失去。”

赤脚大仙忽然骂了句脏话:“草。”

我皱眉:“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

赤脚大仙看着我:“娘娘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我鞋被水冲走了。”

我看了看他,关切地问:“这个天只穿丝袜挺冷吧?”

他打了个哆嗦:“挺冷。”

我一脚把他踹下了水:“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捞鞋啊!”

赤脚大仙被我踹了个趔趄:“娘娘刚刚不是说……得与失本是寻常?”

我简直要气死:“你怎么什么都信呢?你什么都信还伤什么心呢?”

赤脚大仙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小跑着去追他的鞋了。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伤心,果然都是留不住。

岩人岩
猫咪爷!! 我眼里只有肉球🥰

爷!!

我眼里只有肉球🥰

爷!!

我眼里只有肉球🥰

逐水浮萍

[海贼王/鹰红]有生之年(1-5,11.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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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生之年


“那么……就再见了。”索隆背对着空旷的客厅说道,转身便要离去。

“罗罗诺亚,等一下。”皮椅上始终沉默着的中年男人终于放低了手中的报纸。

索隆停下了刚要迈出去的脚,他下意识扶住了腰间的刀,缓缓转过身。朝阳透过窗子照进一室温暖,那个男人背着光抬起了头,耀眼的逆光中,索隆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可那双眼眸依然犀利如鹰。

索隆觉得眼前的人虽然坐在原地,却依然需要自己仰头直视,纵使两年的锤炼已经让他能够明显地感知到自身的进步,可那个人还矗立在遥远的未来,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始终弱小的自己。

面前的年轻人细微的紧张并没能逃过世界第一剑豪的鹰目,米霍克耸了耸肩,“你的道别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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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生之年


“那么……就再见了。”索隆背对着空旷的客厅说道,转身便要离去。

“罗罗诺亚,等一下。”皮椅上始终沉默着的中年男人终于放低了手中的报纸。

索隆停下了刚要迈出去的脚,他下意识扶住了腰间的刀,缓缓转过身。朝阳透过窗子照进一室温暖,那个男人背着光抬起了头,耀眼的逆光中,索隆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可那双眼眸依然犀利如鹰。

索隆觉得眼前的人虽然坐在原地,却依然需要自己仰头直视,纵使两年的锤炼已经让他能够明显地感知到自身的进步,可那个人还矗立在遥远的未来,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始终弱小的自己。

面前的年轻人细微的紧张并没能逃过世界第一剑豪的鹰目,米霍克耸了耸肩,“你的道别除了一句多蒙关照,就什么都没了?”

索隆握紧了和道一文字的刀柄,全身警戒,“我不奢望你有心情和我打一场。”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难看啊,”米霍克露出一个微微的笑容,“我的确没有心情,也没有必要再与你动手,你未来的道路所凭依的,应该是你自己的心。”

心么?

索隆轻轻低下头,想起的却是初识面前之人时,对方曾留下的一句话——“看清自己,看清世界。”

“算了,”米霍克不再期待年轻的剑士能说出些什么,他认真地盯住了对方,“我有一句话想问你,罗罗诺亚。”

索隆有些意外,他直视着鹰眼的双目,发觉对方的眼神里闪现着难得的凝重,他下意识地把身体站直了些。


“罗罗诺亚,你的梦想是什么?”

“是成为世界第一的剑士呢——”米霍克轻轻把报纸撂在桌上,“还是要成为未来的海贼王的伙伴?”

“这?”索隆有些莫名其妙,“有冲突么?”

“孤身一人的家伙就算找到了传说中的one piece也并不能成为海贼王,因为在名声和财富之外,对于海贼而言更加重要的伙伴他却不曾拥有。”米霍克难得说了长长一段话,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可是我倒没听说任何一个曾为世界第一的剑客还拥有剑以外的伙伴。你明白么,罗罗诺亚?”


索隆瞬间睁大了仅剩的右眼,静默了片刻,最后低声道:“我不明白……我不止一次因为想要保护伙伴而突破了自己的极限,我不认为拥有伙伴和变强是矛盾的。”

“有得必有失,”米霍克并不意外于年轻人的回答,放慢了语速缓缓道:“曾经你为了保护他人而变强……那么也总有一天,你要因为关心他人而分心。一个人的注意力终究是有限的,在到达某个极限后,只有舍弃一些事物,才能够继续前进。”

这似乎是一个自己从来不曾想过的命题,索隆沉默地转过了头,若有所思。

“这个抉择距离现在的你还很遥远,你可以……”

“这没什么可想的,”索隆打断了对方的话,“世界第一大剑豪我会当,海贼王的伙伴我也要当!”

“野心倒是不小。”

“你笑我会因为贪心而一事无成么?”索隆抬起头,直视米霍克,“成为最强的剑士是我的梦想,路飞的伙伴是我的身份,这二者没有任何矛盾。”

米霍克听着年轻剑士的宣誓,未置可否,却又因下一句话收缩了双瞳。

“如果这样孤零零地成为剑豪就是你所走过的道路,那么我更加不能如此。我学习了你的剑术,如果在心境上也复制过去的你,那也不过是第二个你。”索隆伸出手来,直指向面前的男人,“我要做的,是超越你。”

“好志气。”米霍克没有因这狂妄的话语而动怒,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不怕失败么?”

“那么死在半路就好了,说明我不过只是这种程度的男人罢了。”年轻的剑客毫不犹豫地回应。

“你可以走了,罗罗诺亚。”米霍克再次拿起了报纸,没去看门口那头生机盎然的绿色。

索隆暗自松了口气,在鹰眼面前被逼出这样的对话,或许是比一场对打更加考验人的。他转过身去大步走出房门,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还有什么事情?” 

索隆暗自握紧了拳:“你……”

“迟疑并不是你的风格,罗罗诺亚。”

“难道说你成为世界第一大剑豪之后……就一直是自己一个人么?我记得你砍断克利克的大船时,曾说那只是在无聊地打发时间。”

“……一直一个人,等待有人来挑战你、超越你……结束你这种单调无聊的生活?

索隆停顿了片刻,依然没能等到回应。他握紧的拳又多使了几分力,“虽然如今的我还不太懂,可若是一个人的心境会决定最终的实力,那么我想超越的是更强的你,鹰眼。” 

索隆回过头,在更远的距离上看那个指导了自己两年,却依旧让人觉得疏离的人。

米霍克轻轻弹了一弹报纸,“你是在关心我?不过有些事情你还没有资格来指导,年轻人。”

索隆窘迫地微微红了脸,拔足向左转去,“那个女人该等急了!我要走了!”

“方向反了。”米霍克头也未抬。

“……我是知道的!”索隆涨红了脸,大声抗辩道。他如风般掠向反方向,一抹明亮的绿色消失在客厅门口。


年轻的剑士匆匆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米霍克继续翻阅起报纸。他翻过了报纸上所有版面的新闻与广告,连夹在其中的通缉令也仔细看过了。

这样的清晨阅读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即使那柄名为“黑刀?夜”的无上大快刀早已足可斩断飓风中的巨浪,可这世界上还另有一片叫做时间的海洋,纵使是世界第一的大剑豪,也只能置身其中,任其自然流淌,没有方向地漂荡下去。

在米霍克放下报纸的瞬间,才猛然惊觉不会再有一个小丫头以灵体的形式飘在他的头顶上问今日要闻了,即使他在此刻走出客厅,也不会再有一个刚睡醒的年轻剑士无头苍蝇一般地在空旷的大堂里乱转着寻找出路了。


当太阳渐渐被库莱加那岛西边那些奇形怪状的山峰遮住时,米霍克才不得不承认日常习惯的忽然改变绝不是让人略感不适那么简单。

比如此刻的大剑豪正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红酒,同时想到待到下次小丫头带着罗罗诺亚去采购时,要记得嘱咐他们买酒。而后他忽地醒悟到,嗜酒的罗罗诺亚已经离开了,而柜子里的库存对于自己而言,着实还够喝很久。

米霍克有些庆幸自己反应得还算及时,否则再如中午一般随手做了三人份的午餐才更麻烦。


无需惊疑,两年前的索隆与佩罗纳曾对峙着推脱做饭职责,一个袖手看天说“我们船上有专门的厨子”,一个盈盈欲泣嘟囔着“库马西我好想你”。米霍克冷眼看够了两个吵得热闹的孩子,便无声地走进了厨房,系好了围裙,不多一会便端出了若干碗碟。

两个年轻人顿时目瞪口呆,世界第一的大剑豪仍是一脸若无其事。索隆不小心注意到这个他一直心心念念要击败的男人正围着和自家厨子很像的粉红色围裙,似乎有某种东西瞬间破碎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来。

“鹰、鹰、鹰眼会做饭???”佩罗纳抓着雨伞在空中上下飘舞,音量比适才哀悼库马西时还拔高了好几度。

米霍克坦然地给自己倒了杯红酒,拿起面前的刀叉,只是在心里叹了一句巴索罗米还真会给自己找麻烦。

事实上,一个一直独居独行的人不会做饭才是不可思议吧。米霍克不介意顺带多做些饭,他的住处足够大,也并非不能多居留两个人,但他头痛的是,自己宁静的古堡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要如此喧闹。


然而两年光阴如斯飞逝,当寄居之客真的离开了此地,各种奔向曾经的伙伴后,米霍克却要花上整整一天的时间才愿意承认,独自一人的家是有那么一点冷清。

在世界第一大剑豪米霍克眼里,绝大部分事情都是无所谓的,甚至连冷清无聊本身也是无所谓的。只是很久之前他便发现,当人有些孤独感的时候,往往会下意识去追忆些什么,而追忆又常常会演变为以“如果当初……”为开头的句式,来对那些曾经放弃掉的选择和道路而兴起的假设,这样的联想未尝不掺杂着某些带有遗憾后悔意味的感伤。

而遗憾后悔正是米霍克唯一所不喜欢的东西。

于是,米霍克干脆做了个决定,“明天出海转转吧。”

“出海转转”这四个字对于海贼而言再寻常不过,但如果前面的主语是闻名世界的米霍克,那则意味着若干天后的各大报纸必然大张旗鼓、连篇累牍地出现关于“王下七武海之一——世界第一大剑豪,鹰眼乔拉可尔?米霍克只身覆灭某某海贼团为民除害”之类的报道了。


米霍克把出发前一晚的时间耗在了练剑上。

古堡外已经黑了天,暗夜遮蔽着远方的景象,米霍克集中精力感知着自己的刀风如何斩开了海浪,而被击破的浪花又是如何在头顶飞溅落下。

他微微调整着脚下的步伐,虽然站在浪波四散的海边,却一直未曾有任何一滴海水落在身上。

这是个很充实的晚上,然而世界第一的大剑豪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些他所不喜欢的追忆像小丫头恶作剧的消极幽灵一样,总是在角落里偷偷地盯着他的破绽之处,总是无聊地希望他也中招一次——当然,消极幽灵们是一次也没成功过的。

那个夜里,通常会好眠到天亮的米霍克难得地做了个梦。

梦里他看见一顶随风飞起的草帽飘飘然地落下,又在到达地面之前被一只手轻盈地抓住。他的目光随着帽子一路移动,最后看到某个人把帽子歪扣在头上,对他露出了一个开朗的笑容。米霍克发现自己的手正轻轻地伸出去,帮助那个人把草帽摆正,遮去了那在阳光下很是耀眼的红发。

米霍克忽然有些不愿意醒来,即使身在梦中,他依然清晰地知道,这样帮助对方扣帽子的举动,其实从未发生过。




虽然都酷爱着十字形的装饰,但是鹰眼乔拉可尔?米霍克和超新星之一的魔术师巴兹尔?霍金斯对待某些事物的态度显然是完全不同的。米霍克不会把一个寻常的梦境当作某种警示,清晨醒来吃过早饭的他按照既定的计划,把必需品扔进黑色的棺材船里,就开始了新一次的漂流。

这是一个人的好处,来去随意,甚至连方向目标也不必太过执著。米霍克家有很多指向伟大航路各地的永久指针,当他因无聊而决定出行的时候,往往只是听天由命地从专门陈列指针的柜子里随便摸一个出来,以此来决定一趟行程的目的地。

有时指针刚好是相邻岛屿的,那么米霍克便会上岛转半天,顺带采购些生活用品和食材。而有的时候指针也许会指向极远处,那么大剑豪也就随遇而安地漂荡在海上,碰巧路过了哪些有人烟的岛屿,也会顺路再买几个永久指针,来增加日后出游的目的地。也并非每一次航行都必须抵达指针所在的终点,何时觉得尽兴了,米霍克便会调转船头,参照着船上镶嵌的库莱加那岛的永久指针回家去。


大部分时候,这些行程既无奇遇也无惊喜,少数时候——比如两三年前的某次,米霍克摸到了一个指向伟大航路的入口双子海峡的永久指针,他在船快漂至终点时,正准备睡上一觉,却不巧被不远处的巨响惊动了。米霍克稍稍推了下帽子,而后欣慰地发现了几十艘可以拿来祭剑的目标。

再后来他对于故意放走一条船,进而离开伟大航路玩追逐的游戏也厌倦了,在准备补上一刀就回家时,却碰到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绿头发小鬼。从此米霍克记下了一个叫做罗罗诺亚的名字,并认为此次双子海峡之旅是一趟难得的充实愉悦的航行。

米霍克自然不曾想到后来他还会收留这个他很看好的年轻人长达两年之久,即使罗罗诺亚已经离开了,他也不想把这段巧之又巧相识和相处归结为某种命运的必然。

生命的历程无需刻意反思或回避,它们都只如米霍克练剑时迎风劈开的海浪一般,被前进的刀风斩碎,然后砸在人生的海滩上四散不见,而持刀之人的金色瞳子乐于关注的,永远都只有下一袭的浪波。


眼下米霍克面前的浪波尚还平静,他背着黑刀,翘起一只腿坐在小船上。在海上游荡了数日之后,他才有兴趣托起此次抽到的指针来确认目的地的距离,然而却读到铭牌上所雕刻的地名时,难得地愣了一下。

“瑞格怀特(Regret)岛,还真是久违了。”

米霍克明白如果任由自己的船按照指针的方向航行,他将会进入某段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海域。那段他曾孜孜不倦地查阅过所有能找到的相关资料,最终登陆了许多无人岛屿的海域。

似乎没什么必要继续前进了,米霍克正欲返航,却不期然想起了出海前的某个梦境。片刻后,他调整了船帆,继续向着瑞格怀特的方向进发而去。


伟大航路多变的天候在某些时候似乎也是通灵的,就在米霍克正欲安静地去追溯某些过往时,天气却骤然阴霾起来,灰暗得完全不似正午,他的视线开始看不清远处,与此同时,海面上忽起的强风打断了他的思绪。

米霍克伸手压紧了头顶的羽毛帽,任由疾风把小船的黑帆吹得猎猎作响,他并未收帆,只是轻轻地将其旋转了一个偏角——他相信自己的船,同时也明白这阵风暴意味着什么。

一切都在预料,或者说是经验之内。狂风没有掀翻剑豪的小船,反而大力而平稳地推着船帆急速地向某个方向漂流而去。米霍克偏了偏身,躲过因船行过快而溅起的海水,将瑞格怀特的永久指针置于眼前,小小的磁针岿然不动地直指正前,竟与船前进的方向未有一丝偏差。

这是个征兆,米霍克知道自己的船会以这样的急速持续前进一整天,期间还需要自己掌几次帆斩几次浪,而后便会正式进入瑞格怀特的气候海域了。即使已有十几年未再踏入这片海,可就在风起的一刻,他的行为却比意识更早地调动了那些曾在此处累积起来的经验。


瑞格怀特是个奇妙的岛,或者该称之为群岛。四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岛屿、沙洲以及数以百计的珊瑚礁群比较密集地分布在这片约三百海里长宽的海域内。作为伟大航路前半段、七条航线之一所必经的道路,此处是出了名的海贼的墓场与天堂。

首先,这个称呼源于瑞格怀特岛附近奇妙的环绕海风。无论从哪个方向途经,一切进入群岛四周数百海里范围的船只都会被强有力的海风席卷进入瑞格怀特海域,与之同时出现的则是永远阴霾不见阳光的天候,很多尚未拥有娴熟的掌舵控帆经验却硬要与自然之力相抗年轻船队,往往还未及进入群岛的范围,便已先被糟糕的天气和无尽的海风破坏殆尽了。

其次,瑞格怀特海域内全部岛屿在物理上共享着同一个磁场,这意味着所有指向瑞格怀特的永久和临时指针都无法指导这片并不算小的海域内的航向,如何绕过由于岛礁过于密集而形成的海流和漩涡,如何防止船只触到暗礁遭受不必要的灾难,如何确定方向抵达群岛上唯一有人居住的岛屿皮蒂(Pity)镇——它同时亦是瑞格怀特群岛唯一可以穿过环绕海风带的出口,这一切只能依靠航海士的经验和自家船只的运气。

然而过多的沉船同样意味着巨大的宝藏,纵使瑞格怀特的恶劣与艰险在伟大航路上是出了名的,大海贼时代来临后,仍有不计其数的海上勇士或是亡命之徒毅然选择了此条航路。他们中的很多再也没能从瑞格怀特离开,不过这更激励了后来者前赴后继驶向这片充满了宝藏与梦想的海洋。


米霍克在呼啸的风中维持着一只手扶住帽子的姿势,沉默地端坐在小船上。船头的蜡烛被大风吹得明明灭灭,却始终没有彻底熄去。风卷过帽檐的声音自极近的距离上传进耳里,却像是一种来自远处的缥缈回音,给人以身后某处正有巨大的船帆张到极限迎战狂风的错觉。

一切熟悉的景象都与旧时的往事重合起来。

米霍克已经没办法记清那到底是多久前的曾经了,十五六年?或者更久远的光阴。那时的他第一次怀着无畏生死的心理准备进入了瑞格怀特环风带,站在自己坚固的小船上小心翼翼地掌着帆,一刻也不敢松懈,却因为耳畔的声音而不得不频频回头,疑心身后有人正尾随而来,但他却连影子也看不清。分神的后果是他的衣衫被飞溅起来的海水打得湿透,却没办法在风里停下船换上一件。

那一年的米霍克还远远不似今日的波澜不惊,他腹诽着身后那艘不知名的大船,抹一把脸上的海水,顺带摘下了似乎马上就要被大风掀走的帽子。风声顿时一变,身后船行的声音立刻消失不见了,米霍克才明白原来造成自己判断失误的罪魁祸首正是这顶帽子。

然而他并没想到,在他身后数海里之外,确实有一艘大船也正在迎接着这阵不按常理出现的大风,与自己一样,乘风斩海,破浪前行。


在这片一切的起源之海里,米霍克忽然有些怀念红发船上永远不会缺少的朗姆酒,那酒辛辣霸道,大口灌下去的时候会有一股痛快的暖流直冲心底,让人不自觉地咧开嘴长吁一口气——那是红发最爱的酒。

极少数的时候,米霍克也会想要一点这样激烈的酒。比如现在,他觉得有它在身边会更有助于自己记起一些场景。记忆便是这么有趣的存在,不经意间音容历历在目的人,在有意去回忆时却扭捏地藏在不知名的角落里,全然不像那个家伙本人的作风。

经历过大半日风中航行的小船越渐平稳,不知不觉已时至傍晚,米霍克掏出小巧的锅子,用蜡烛引燃固体燃料盒开始煮粥。作为一个时常漂流在外的人,米霍克虽然形单影只,对生活却从不含糊。罗罗诺亚每每因为锻炼或贪睡而错过了吃饭的行径常让米霍克默默摇头,偶尔他在把食物扣好盖子放在睡得正香的罗罗诺亚身边时,就会想到草帽小子的船上大概有个不错的厨子,否则这么不注意饮食的年轻人绝对不可能维持着如此良好的身体状态。

米霍克掀开锅盖,袅袅的热气伴着米香迫不及待地从密闭的空间里散逸出来,他忽然若有所思地回头去看自己身后那随着暮色降临而越发阴暗和寒冷的海面。那里并没有任何影子,可米霍克却蓦地想起了当年的红发是籍着何种理由,不打招呼便踏足了自己这从未计划容纳第二个人的小船。



那一年的米霍克进入瑞格怀特的历程远远不如今天这般顺利,纵然已经事先了解过这片海域的情况,可是书本里的指导终究不能和亲身的经历做比较。米霍克花了整整一白天时间才大致摸清了海风的规律,他有些懊恼自己先前实在过于紧张和小题大做了——比如因为一个帽子而疑心身后有大船跟随。

傍晚的时候,米霍克固定了船帆,准备安顿一下。此前的一整天,他都处在神经紧绷的状态中,几次起帆收帆,几乎片刻不停地观察着海上的动向,生怕这恶劣的海天会趁他一时疏忽毁掉小船。他来不及好好做点热的东西吃,湿漉漉的衣服也只好一直穿着,此刻已被自己的体温暖得半干,粘在身上有些难受。

做饭是件需要速战速决的事情。虽然瑞格怀特环风带终日不见阳光,但夜间的大海通常会有所改变,风力加大、气温变低几乎是必然的,年轻的剑士对这片特异的海域不熟,所以他更需在入夜前养足精神。

米霍克从不小看大海,虽然一个人驾着小船游荡在伟大航路的举动在外人看来是如此狂妄,可是他作为海贼出航已有两年时间,也历经过颇多海上的艰难,非但一直人船平安,反而混到了比很多崭露头角的海贼团长赏金更高的境界。然而这些对于所谓的海贼新星鹰眼乔拉可尔?米霍克本人而言,并没有任何意义。

此刻耀眼的海贼新人翻过了自己的装备,沮丧地发现自己白天的疏忽还不止于被溅了一身海水,他甚至连储物舱在船身过于摇晃时被海水浸过了也一无所知。

不过比起那些出生入死的战斗,这点小小的问题并不算什么。阴潮的天气,又湿淋淋地吹了一天的风,米霍克认为自己需要喝点热汤暖暖身体,于是他当即掏出了鱼竿,在飘摇的海上不动声色地钓起鱼来。


在如此恶劣的环境里,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然而未来的大剑豪显然拥有着足够的底气,才可能始终一个人独自漂流。从年轻时起,米霍克本人就极其擅长钓鱼,同练刀一样,即使多年后的米霍克已经闻名世界,钓鱼依然是他不辍的日常行止之一。

后来库莱加那岛上的不速之客罗罗诺亚?索隆,在接受米霍克教导之余也曾仔细观察过自己的终极目标是如何修炼和生活的。他始终也没能弄明白米霍克时常钓鱼的目的,于是也采取了最直来直往的验证方式——自己钓钓看就知道了。再后来,这也成了年轻的三刀流剑士的习惯,直到回到和伙伴们的约定之岛上还没有改。


米霍克不负所望地钓到了一条不算大却足够吃的鱼,他拔出了十字架小刀,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清洗刮鳞去内脏等一系列行动之后,一刀便完整地剥离了鱼椎骨,第二刀则巧妙连贯地将鱼肉分成了数段,然后利落地丢进锅里。

当一锅鱼汤到了文火清炖的阶段时,米霍克也得以暂时的清闲。他脱下了半干的衣裳,准备借着煮食物的火烘一烘。由于备用的衣服也在储物舱里泡了水,他索性赤裸了上身。

后来香克斯眉飞色舞地回忆说:“那时我看到一个半裸的人独自在那煮着香味很浓的东西,就觉得你一定是位直率豪爽的海上男儿!”

“所以很失望吧?”米霍克同香克斯撞了撞杯子,在对方把酒一饮而尽之时文雅地抿了一口。

“一点也不,其实你很直率豪爽,我的直觉可没有错!”


他们的相遇是一个巧合,不过这巧合下总有着必然——同样历经了狂风洗礼的雷德?佛斯号在米霍克掌握到风向规律的同时,也终于在瑞格怀特外围环风带的海面上站稳了脚,不幸的是在几个小时之前,船上的厨子在帮忙收帆时因为船身的剧烈晃动而落水了。

身为船长的红发香克斯并未犹豫,立刻纵身跳入了惊涛中,副船长本?贝克曼没有对自家船长表现出任何担忧,只嘱咐航海士专心观察天气和掌舵。在强风的推动下,雷德号在瞬间便前进了很远。

不过这并不是对他家船长盲目的信心,在大多数船员开始焦急之前,香克斯已经拉着自家的厨子攀着缆绳爬回了雷德号,天知道他是如何带着人一起追赶上船的速度的。

“快来两桶酒!”香克斯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真是折腾得厉害!贝克曼你也不怕我回不来!”

红发海贼团最睿智的大副面不改色地回应,“如果你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我就不会上这条船了。”


这个小小插曲的后果是,雷德号不幸落水的厨师先生,并不是一个如香吉士般身兼战斗主力的存在,一杯朗姆酒未能驱散他所受的风寒,他不幸发起了烧,无力地躺在了船舱里。

那时的红发海贼团还远不如后来的规模,唯一的船医负责照顾唯一的厨师,幸在航海士已渐渐发现了海风与海流的规矩,船上也不再缺两个帮忙调整方向的人。

唯一的厨师病倒的恶劣影响直到晚饭时才体现出来,香克斯温言制止了想要带病工作的自家船员,出了舱询问是否有人能顶岗替代,在一众真正直率豪爽的海上男儿面面相觑的情况下,只好换上了专横的姿态,“大家吃点干粮,多喝几口酒就都有了!”

被强烈的海风吹了一天,人人都渴望着有点热的东西暖暖胃,但面对着装恶人的船长,雷德号上并没有人提出异议。一船的干部带着船员愁眉苦脸地散坐在甲板上,就着朗姆酒嚼着难咽的紧急救生粮。

香克斯笑着安慰了自责的航海士,称赞他及时掌握了规律,避免了更大的危机,并十分乐观地发表了自己关于晚餐的见解:“这样才更能尝出酒的味道吧!”


然而就在红发海贼团努力地在船长的冷笑话的带动下,勠力同心地共渡难关之时,海风却不识趣地带来了一阵淡淡的香气。这样轻微的气味在平时大概会被忽略,然而恰逢雷德号上的此情此景,一切就另当别论了。

在船员们努力摒除杂念,尽可能无视这诱人的香气时,香克斯率先站起了身,胡乱猜测道:“这个味道……莫非我们前方还有其他船只?”

“我们是海贼,贸然冲过去大概不太好。”贝克曼在自家船长提议去借厨子之前先点出了问题的关键。

“这没什么。如果同是海贼,刚好交个朋友,”香克斯咧嘴一笑,“如果是普通船只,那也无所谓。”

无肉不欢却只能努力把干粮想象成熟肉的拉基?路跟着点头道:“就因为我们是海贼,才更该贸然冲过去吧?”

“不情愿的厨子做不出好饭菜。”贝克曼还在苦口婆心。

“总比啃干粮好。”香克斯最后拍板。

“这回可不说酒的味道好了。”贝克曼最终缴械投降,调侃了自家船长一句当做报复。




当雷德号加速逼近了米霍克时,特立独行的海贼剑士正扣着他的帽子,心无旁骛地烤着自己的衣服,虽然船帆逼近的声音渐大了起来,米霍克却因为先前吃过的亏,只把这声音当做是傍晚变大的风吹动帽檐所致。

雷德号并没有过于莽撞地勇往直前,否则其后果大概有两种——米霍克最终发现了身后的大船,并且在船上之人开口前先行劈断雷德号的船头,那时的他还不足以一刀斩断那么大的船;又或雷德号过快的速度会直接把未来的大剑豪撞得人船尽翻。

幸好这两种悲剧都没有产生,就在雷德号循着越发浓重的诱人香气渐渐逼近,船上人人食指大动之时,一直很有戒心的贝克曼敏锐地注意到了前方那一点小小的火苗——那是米霍克煮汤用的燃料盒,随着剑士翻动着烘烤衣物,时遮时现的火光便穿过了暮色与雾气,闪现在后方不远处的雷德号众人的视线里。


“头儿?”贝克曼指了指那点似乎紧贴着海面的微光。

香克斯摸了摸下巴,目光在红发的遮挡下悄然犀利起来:“居然是只小船?这可就有趣了……”

瑞格怀特海域的环形海风区外没有岛屿,这是众所周知的常识。那么在这葬送了无数船只的海风带中间,孤身独舟,还能安然无恙地做着晚餐的人,必然不同寻常。

“我去看看,贝克曼。”

雷德号的副船长明白这轻描淡写的语气不是在打商量,只好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一切小心。”

香克斯看着不放心的副手,笑着把背在背上的草帽交到了贝克曼的手里,“这样总可以了吧?”

贝克曼坦然收下了帽子,指挥着船员为香克斯放下一只小船,又谨慎地号令全船熄灯待命,随时准备增援船长。


米霍克总算维持了最基本的警觉,当香克斯的小船划至近处时,一向独来独往的米霍克直接抽刀,转身对着“敌袭”方向斩了过去。黑色的小帆船也因主人的骤然发力而摇晃了一下,年轻的剑士还记得分心回头查看快熟的鱼汤是否洒出。

然而他再回过头,却看到一个人影正迎头扑向自己,米霍克没想到对手的反应居然这么快,第二刀立刻迎风而上。

事实上,香克斯比米霍克更加吃惊,即使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明白那小船上的人必然很古怪,可是划至近处却还是被对方船的造型惊了一下。

“棺……棺材?!”

香克斯暂且把吃惊压了下去,正要开口打招呼,却骤然心生警觉,他立刻纵身跃起,那一瞬间,凌厉的刀风擦过他的耳畔,下一刻木船已被斩作两截,甚至连切口都是平滑的。

同样身为剑客的香克斯当然明白这意味着怎样的境界,他的西洋剑仓促出鞘,挡住了米霍克同样仓促的第二刀,他借力在空中翻身,轻巧地落在小帆船的甲板前方。


米霍克手里持着刀,却已无法再打。他还没能修炼到让剑气收发自如的状态,对手显然很强,如果在这么狭小的空间内动手,他的小船就算再坚固,恐怕也要毁在这茫茫海上了。

米霍克抬头盯住了这位不速之客,首先注意到了对方那过于明显的红发,以及左眼处的三道伤疤。煮汤的火光忽明忽暗地投影在那大大的笑脸上,却反而显得这个笑容不够友善了。

凭借着每日读报的好习惯,米霍克迅速在头脑中搜索出了这张眼熟的面孔,他低声发问道,“红发香克斯?”

“哎?”此刻的香克斯,却被那双与火光交相辉映的、带着慑人光芒的金色眼眸所吸引,即使不太注重外表的他,也觉得这双眼睛真是十分好看。

不过香克斯也没想过自己的红发与伤疤是多么显眼的身份证明,在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是那双眼看透了世间的一切。

“啊……正是我!”香克斯把这瞬间的惊艳抛到了脑后,注意力被同样夺目的火光,以及上面的鱼汤吸引了。

“来做什么?”米霍克对于红发的了解仅限于报纸上的报道和通缉令上的赏金,而今一个和自己几乎一样值钱的家伙莫名前来造访,他不得不提高警惕。

那厢的香克斯好不容易把自己的心思从鱼汤上拉了回来,他抬头看到一脸戒备的鱼汤主人,习惯性地伸手去扶头顶的帽子,却摸了个空,他抬起头来看着剑尖仍隐隐指向自己的米霍克,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并没有恶意,朋友怎么称呼?”

“乔拉可尔?米霍克。”米霍克报上了名字,他已经观察了对方以及周边的情况——海雾虽阻挡了雷德号的踪影,但红发那条小船显然不可能支持长久的航行。米霍克明白对方身后有人,海贼火拼不需要理由和理智,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从不畏惧,但在感受到对方虽然莽撞却并无敌意的态度后,也不免松了口气。


香克斯眼中的米霍克却是另一种印象,他盯着对方肌肉结实、线条紧绷的上半身暗自评估着,适才那两刀足可证明这位船主的实力,不过,棺材船、半裸,以及一顶花哨的帽子,这样的组合方式无论怎么看,也太奇怪了。纵使伟大航路上的怪人无数,这位米霍克也算是出类拔萃的。

“见者有份吧兄弟!这汤可不可以分给我一半?”香克斯最终决定以半裸作为突破点,采用粗犷的方式拉近距离。

米霍克不知该如何评价这种过于奔放的自来熟,如果这是麻痹敌人的方式,那未免也太低级了,但看眼前之人连口水都要流出来的模样,饥饿应也不是装出来的。米霍克刚挨过饥肠辘辘的滋味,他虽然不是个慈善的人,但对他而言只是举手之劳时,还是愿意满足他人愿望的——这项好品质直到多年后也没什么改变,所以哪怕是一个东海出身的毛头小子拔刀挑战,无论是他最初的野心又或败北后的骄傲,米霍克都愿意成全。


香克斯在仰视的角度注意到了米霍克在帽檐下皱眉的瞬间,不过下一刻,对方却从小船货舱里摸出了些什么丢进了锅里。

“再等一会,”米霍克道,“我加了些腊肉,否则不够分。”

香克斯的双目冒出欣喜的光芒,他看着米霍克安静地站在小船唯一的座位旁边,把烘干了的衣服穿好,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一变,连这诡异的棺材船也显得与对方无比登对,这才知道自己的评估实在错得厉害。

不过这无所谓了,米霍克看起来并不是个难说话的人,香克斯默默地原谅了自己的失误。


一锅热汤很快煮好了,米霍克掏出两只碗,不偏不倚地各自盛满,递到红发面前任凭对方挑选。

香克斯愣了一下,继而明白这是在表示食物里没有下毒。事实上,香克斯并不那么粗枝大叶,但是在更细致的思考之前,他乐于优先相信自己的直觉。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道理,从他看到米霍克的第一眼起,便觉得这个人不会拒绝自己,更不要提去算计什么。他相信有些人是可以自然而然地相互吸引和交心的,米霍克就是个理应这样相识相知的人。

“太感谢你了!那么我提供酒吧!暖身体的好东西。”香克斯解下了腰间的酒壶,笑着晃了晃——这是他登上小船前特地要贝克曼拿来的,有酒才好说话几乎是香克斯的人生信条之一。

米霍克继续从小舱里掏出杯子,任由香克斯倒了一杯,他轻轻抿了一口,立刻就变了脸色。

“是好酒吧?”香克斯迫不及待地吞咽着美味的食物,含糊不清地问道,不过语气却是绝对肯定的。

“……很烈。”米霍克给予了一个中肯又中性的评价。


两个初次见面的人在小船上共进晚餐,香克斯单方面认定这是一场愉快的体验。当他发觉面前之人的行事风格并没那么豪放时,自己便也收敛了些。他还背负着把这位很会煮汤的人才请回船上,给一群伙伴做饭吃的艰巨任务。如果之前的举动不合对方的习惯,那么就要好好弥补。

他笑着同米霍克撞了几次杯,自己每次都一饮而尽,并不在意对方只抿了一小口。他甚至还遵守了所谓的上流社会在进餐时不谈话的规矩——他以为穿上衣服的米霍克会喜欢这个规矩。

其实那时的米霍克并不在乎用餐与谈话的关系,但他认为自己的交流技巧不算高明,因为在最初遭遇海军的盘问时,他解释了自己准备出海寻找战斗的对手后,就遭到了炮击。于是他也不得不砍了一艘中型的海军船,然后飘然而去——这就是米霍克成为了一名被通缉的海贼,并一炮走红的伊始。

数日后,米霍克在报纸上夹杂的通缉令中看到自己的照片,在大为吃惊之余反省了自己的举动,出海战斗确实是海贼的行径,砍了海军的船只也无疑是向其宣战的标志,便也坦然接受了自己已经成为了一名海贼的事实。

不过对于没有读报习惯、摄取信息并不及时的香克斯而言,海贼要有旗帜和伙伴才是天经地义的。从米霍克所表现出的气质和做派看来,红发的海贼认为此人不太可能是自己的同类——他完全不曾想到米霍克斩坏的海军船只几乎并不比雷德号的大炮击沉的少。

香克斯试探着,想向对方提出一个互利的方案——比如用自己的船载着米霍克渡过瑞格怀特海域,作为交换,请这位人才帮忙做做饭。当然,如果时间能不仅限于厨师生病期间自然是更好的。


饭毕后,米霍克安静地把厨具和餐具都洗净收回小舱。他坐回小船上唯一的座位,如常地叉着手翘起了一条腿,帽檐遮去了他的表情。

这样的沉默带给香克斯一种无形的压力,他不确定这是否是逐客的意思。他在不自在里再次去摸头顶的草帽,又一次扑了个空。这提醒了香克斯,自家的副船长还在不远处待命,说不定一顿饭的时间已经让贝克曼开始担心了。

“米霍克……”香克斯暗自祈祷自己没有叫错对方那只提过一次的名字,“多谢款待。”

“举手之劳。”

“……其实我是个海贼,我的船就跟在一海里之外。”香克斯放低了声音。

米霍克终于抬起了头,凌厉的金色眸子闪着熠熠的光,“如果这是在指定决斗地点,那么我很荣幸。”

这误会可太大了,香克斯连忙摇手道,“并非如此!我只是想说……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情?”

米霍克稍稍扬了扬下巴,沉默地等待着下文。

“你也看到了,我来的时候是饿着肚子的。我们的厨师正卧病在床,船员们也都没得吃……”请这么一个人下厨肯定不容易,香克斯解释得有些艰难。

“我没这个兴趣。”米霍克在对方提出请求之前便拒绝了。


香克斯被晒在原地,他沉吟了片刻,最终放弃了继续说服对方的念头。一个初次谋面的人的确没有这个义务,尤其是这个做派如此优雅的人。

他微笑着耸了耸肩,“好吧。感谢你请了我一顿,这个恩情我会记得。”

“你已经感谢过了。”

香克斯开始思考回到大船的方法和说辞,他不由自主地小声嘀咕道:“哎呀,吃完了独食,回去一定会被骂得很惨……”

米霍克仿佛根本什么都没听见。


“我的小船坏掉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招呼雷德号来接走我吗?”香克斯的语气很温和,“如果这样不妥,我就游回去。”

“我没有做饭的兴趣。”米霍克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我不会强……”香克斯刚要接话,却猛地明白了对方必有下文。

“不过难得遇上用剑的强者,我希望能比试一下。”米霍克抬起头,认真地注视着香克斯,他开始渐渐习惯对方左眼处的三道伤疤,不再认为它们很狰狞了。

香克斯立刻明白了对方的言下之意,他咧开嘴开心地笑道:“那么到下一个岛吧!能遇见优秀的对手也是我的幸运。”

“多谢。”米霍克摘下了羽毛帽,“那么作为交换,请带我去你船上的厨房。”

这个人太有趣了,香克斯想到,一定要好好交个朋友。他情不自禁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就在贝克曼准备前去迎接久无回音的船长大人时,他看见了一艘形状诡异的黑色小船,正收着帆逆风划向雷德号。贝克曼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舷墙,片刻后他终于看清了那棺材般的小船上的情景——他那不怎么在乎身份的船长正手持木桨卖力地划着船,而船长身后另有一个衣着考究、被华丽的帽子遮住了脸部的神秘男人,正安然坐在唯一座位上。

那无疑就是船的主人,此人的造型,那自黑暗中逐渐显形的姿态与这条船实在太般配了,如果没有正在船头边热情洋溢地笑着挥臂的自家船长,这个出场就再完美不过了。

“船长捡回了一个什么哟……”贝克曼可没想到这真的是一位兼职厨师。


事实上,米霍克并不想让和自己齐名的红发船长来出力,他习惯于凡事都依靠自己,在问清了红发的船的方位后,剑士便收了帆拿出了船桨,香克斯却趁他没提防抢走了木桨,还说什么本来便有求于你,出点力也是应该。

考虑到黑帆船的空间太小,质量又足够好,两人划桨反而会施展不开,米霍克便也悉听尊便地放了手。直到许久后他才明白,红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虽然他看上去那么不在乎得失,可是自始至终,在所有人甚至连红发自己都不曾留意的情况下,这个一直微笑着或大笑着的人,却从没欠过任何人什么,包括财富,包括人情。


红发海贼团的全员几乎都集中在了雷德号左船舷旁,对着这少见的小船指指点点地围观。贝克曼制止了失礼的大伙儿——他拿捏不好该用怎样的方式迎接船长的客人。贝克曼不认为自家船长会请他看不上的人来做客,但眼前这位的气质风度,怎么看也不是船长青睐的类型。

此时的米霍克也在暗自揣度着与红发的船员们打招呼的时机,他虽然想和红发决斗,但决斗和仇恨不是一个概念,不必要的摩擦和麻烦还是越少越好。小船行驶得越来越近,米霍克终于看清了船上的指挥者,他自然得体地站起了身,脱帽行礼以示友好。


贝克曼先是松了口气,但当他对上米霍克那双犀利的眼睛,又骤然变了脸色。

“……鹰眼?!头儿是在干什么?!”

香克斯却还在开心地一边单手划船,一边挥着胳膊报平安。

米霍克忍不住小声提醒道,“请专注点。”

“相信我吧,没问题的。”香克斯耸了耸肩。


贝克曼冷眼俯视着小船上看似和睦的两个人,不期然想起了鹰眼那一言不合就会拔刀砍船的风评,顿悟了船长的木船为何有去无回,某种不良的预感像冷风一样窜过了他的脊背。

副手果然不好当。


米霍克安稳地落足在船舷边时,香克斯正指挥着几个船员把他的黑帆船牢牢地绑在了雷德号上,那原本是安放被他砍坏的木船的地方。

米霍克站在原地打量着雷德号的全貌。海上漂流第一要紧的便是船,红发看上去很随便,可是对船的选择和护养都是极好的。一艘船是否被精心维护,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体现船上的精神风貌,这是条有幸遇上了好主人的好船。米霍克在心底给予了肯定。

贝克曼轻轻地站到了米霍克身后两步开外的位置上,米霍克略微转头,目光却先盯住了贝克曼腰间的长枪。两步是那柄枪与米霍克的剑都能施展的最近距离,剑士没有忽略这细节,但他并不在意。

香克斯终于安顿好了棺材船,他靠过来拍着米霍克的肩膀,不无骄傲地向大家介绍了这位临时的厨师先生,米霍克则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贝克曼微妙的表情变化。

“没开玩笑吧,头儿……”贝克曼一脸黑线地看着满面笑容的船长和面无表情的鹰眼并肩而立,有种船长搭在那人肩上的手即将被砍断的错觉。

“米霍克已经答应了!”香克斯又在米霍克肩头拍了拍,“一切就拜托了。”

“厨房在哪?”另一位当事人很配合地发问。


贝克曼摘下烟,呆滞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他或许该再翻翻报纸里的通缉令,重新确定一下这位来客的身份。

“鹰眼乔拉可尔?米霍克,”那当然是没必要的,红发海贼团最聪明的贝克曼相信自己的记忆力,最终他决定履行大副的职责,同时提醒不知好歹的船长,“身价早已过亿的海贼新星也会客串厨师吗?”

“哈?”香克斯愣了一下,重复道,“鹰眼……?”

果然是完全没看出对方的身份,贝克曼在心底把自家船长鄙视了一番,就在全船顿时陷入剑拔弩张的关头,香克斯却吐出了让人始料未及的言辞。

“真是个适合你的称号,米霍克!我第一次看到你的眼睛,就一直想找到能形容它们的词语。不错!就是鹰眼!”

米霍克把帽子压低了一些,他喜欢清静独处的习性,未尝不与这双天生便过于凌厉的眼睛有关。从小到大,愿意直视着这双眼与他好好说话的人并不多,所以后来他选择了一顶宽檐的帽子,更好地遮住了眉眼。

幸在年轻的剑士有着更执著的目标,这双眼睛不是他的心结,他并不因对方的夸赞而感到喜悦,同样也并不生气。

“这种事没有意义。”米霍克平静地做出了回应。

“贝克曼,”香克斯收敛了笑容,“和我一起来到雷德上的就是朋友,你想得太多了,需要反省。”

“……那就罚掉我的晚餐吧。”贝克曼似乎早已想好了说辞。

米霍克挑了挑眉,明白贝克曼的戒心仍在。红发有位好副手,时刻保持戒备是个好习惯,从来独自一人的米霍克十分认可这样的态度。

“这算什么认错?当然要罚你今晚吃到撑喝到醉,开宴会的时候在大家面前跳肚皮舞啊,贝克曼!”香克斯眉开眼笑地转过头看着米霍克,“对不对,鹰眼?”

米霍克忽然就明白了精明的贝克曼为何会成为红发的船员,心甘情愿地为这位看似大条的海贼船长操心了。

“一定要把我们的客人逗笑了才行!”

香克斯最后做出了裁定,这一次轮到米霍克和贝克曼面面相觑了。


开宴会招待客人是很好的习俗,然而宴会上最忙最累的反而是客人,这就有些考虑不周了。

米霍克盘点了船上种类不多的食材,当它们以菜肴的形式被船上的见习生端上桌时,已经没有人质疑鹰眼在海上独自维持精致生活的能力了。

贝克曼轻轻地走到香克斯的身边,叹了口气:“头儿付出了什么代价?”

“没什么,”已经吃饱的香克斯端着木桶酒杯笑看着开心的船员们,“一场比试而已。”

“鹰眼没那么好对付,他只身一人,可却和你这样带着一群狠家伙的船长一样值钱。”

“谁知道呢?不过他饭做得真不错。”香克斯看上去很是漫不经心。

贝克曼咬着烟,一时无话可说。

“别太担心啦,贝克曼!”香克斯把酒杯塞到多虑的大副手里,“不管什么时候碰上那个伙计,我都免不了要和他较量一次。今天是我们赚到了,瑞格怀特不是什么安全的海域,我总不能让大家连啃几天冷干粮吧?”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贝克曼的背,在离开前留下一句信心满满的话:“一个人独处和聚齐一群人哪个更难?我有你们站在身后,难道还会不如那个形单影只的家伙么?”

香克斯走到了厨房边,大力拉开了门,向里面喊道:“鹰眼!出来吧!来参加宴会啊!”

贝克曼目送着船长的背影,吐了口烟雾,沉默地耸了耸肩。


米霍克走到门口时,被香克斯冷不防地用力拉了出来,他下意识地去拔刀,又立刻放了手,他因为分心失去了平衡,在香克斯面前踉跄了一下。

香克斯指着狼狈的米霍克大笑起来:“你还没喝酒,就已经这样了,待会可要怎么捱?”

“我已经吃饱了,”米霍克面不改色地回答,“也没有在饭后饮烈酒的习惯。”

“这算什么?人总要有破例的时候嘛!”香克斯完全不听商量地拉住了米霍克,向着甲板上最热闹的地方走去。

当米霍克第二次被香克斯推进人群时,他听到红发用幸灾乐祸的语气说道,“恩人来了!大家敬酒啊!”

“我不擅长饮酒。”他推辞了一句。

“怎么可能?先前那壶不是已经被我们分光了么?”香克斯惊讶道,“你连醉意都没有……我倒是头晕得很,所以如果言行不当,也请你见谅吧!”

这句话说得太巧妙了,米霍克怔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先澄清那壶酒十有八九都是红发喝掉的,还是先对红发放肆出格的动作表示不悦。

他皱起眉,看着眼前面红耳赤地举着酒杯的半醉海贼们,明白道理已经不可能再说通了,只好跟着举起了酒杯。

香克斯回头去看对米霍克投以同情的眼神的贝克曼,笑着竖起了拇指炫耀自己的成果。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总能慢慢拉近,香克斯从来没怀疑过这一点,至少现在贝克曼已经不再对鹰眼有偏见了吧?他随手抢过了身边船员的酒杯,用力撞向米霍克的杯子。

“来,鹰眼!让我舍命相陪吧!一口气一口气,喝不完就挨罚!”

海贼们的起哄中,米霍克终究没避开红发大力撞过来的杯子。

这种酒怎么可能一口气喝完?米霍克在仰起头的一刻自暴自弃地想到。


香克斯一脚踩在木箱上,在船员们的喝彩声中,一口气饮尽了一大杯朗姆酒。他长长地呼了口气,将杯子颠倒过来,以示自己一滴未剩,口哨声、掌声和起哄声齐齐地响了起来。

拉基和耶稣布身处在人群的正中间,与身边的海贼们勾肩搭背地跳着难看的舞,一起陪着船长发疯。米霍克并没有勉强自己,他轻轻放下还剩了大半杯的酒,出神地看着眼前热闹的场面。

“输了输了!”香克斯笑着用肩膀顶了顶米霍克,“所以你要认罚!”

米霍克很想表示自己自始至终也没接受过这个拼酒的挑战,不过他不愿意被认为自己输不起,便只是平静地问道:“罚什么?”

香克斯托着下巴仔细地思考起来,耳畔是海贼们一些诸如裸奔敬酒之类不成体统的建议,香克斯偷偷瞥了一眼面如止水的米霍克,“那么,来唱首歌吧!鹰眼!”他拍了拍手,“大家跳得这么开心,没有歌可不行。”

鹰眼沉默半晌,答道“我想不起自己会唱什么歌。”

“《宾克斯的美酒》?至少应该会几句吧?”香克斯换上调侃的语气,“不会可就不算是海贼了!”

“……三两句。”米霍克诚实地回答道。

“唱吧唱吧!不会的地方我帮你接下去!”香克斯对着米霍克眨了眨眼,表情里满是“我会罩着你”的意味。

米霍克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地直接从某段副歌开始唱了起来:

“送你一杯宾克斯的美酒。

放声高歌,欢乐悠悠。

人生苦短,枯骨经年。

今日欢声,他载笑谈……”


剑士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些许歌剧式的绵长,歌唱水平不算好,但很专注。这段歌词通常是在宴会结尾的离别时才会被唱起的,此刻的米霍克边唱边回忆着歌词,便下意识地拉长了音调,放慢了速度轻声吟唱,一种冷清的氛围从他的周身无形地散布开,连一边载歌载舞的热烈气氛似乎也开始滞涩。

香克斯用力拍了下米霍克的肩膀:“你在唱什么啊?!”

“《宾克斯的美酒》,错词了吗?”米霍克立刻解脱似的住了口。

“……没有。”香克斯想了半天,最后只好实话实说,“只是气氛太不对了……”

“我只会唱这几句。”

“……你真的不是故意的吗???”香克斯把一整杯酒塞在米霍克的手中,“还是罚酒吧!”

“不要,”米霍克难得地拒绝了一次,“我已经唱了歌。”

香克斯愣了愣,“那么不罚了……继续喝酒吧!”

……这有分别么?米霍克没来得及提出第二次申诉,却见红发已经大步走向了狂欢的人群,风吹动着他的黑披风,让这个背影显得很有气势。

“让一让,让一让!”香克斯挤进拉基与耶稣布之间,接着米霍克的旋律放声高歌,那声音若要用恰当的语言来形容,更近似于纵情嘶吼,带着呼啸拂面的豪情,和他平时略显柔和的音调完全不肖似,这样的粗犷和米霍克之前的文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手舞足蹈地唱到:

“呦吼吼吼,哟吼吼吼。

送你一杯宾克斯的酒。

纵横大海,独领风骚。

立舰桥,向天长啸。

骷髅旗帜,分外妖娆。

雷电怒,风雨急。

巨浪起舞我吹笛。

好男儿,艰险不避。

明日当会云销雨霁!”

富有感染力的空气让他身边的海贼们也加入了高歌的队伍,雷德号上开心的歌声随着海浪回荡开来。


不知会不会惊扰到这片海域上古往今来不计其数的亡灵们,实在是太吵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米霍克站在几步之外平静地看着胡闹的人群,深刻地认识到这些人和自己完全不在一个世界里。他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回头看见了先前对自己并不友善的雷德号副船长。

贝克曼对着米霍克举了举杯,“刚才是我太失礼了,真是抱歉。”

“没什么,那是应该的。”米霍克同贝克曼撞了一下杯,示意自己并没放在心上。

“我们的船长……你也看到了,他就是这个样子。”贝克曼的语气里混合着一点无奈和骄傲。

米霍克在心里搜索了很久的用词,最后总结道:“真是个悠闲的男人。”

他想不到这句话就成了多年后他对红发唯一还可以有的评价,尽管那时的大剑豪米霍克和大海贼香克斯已经相识了十几年,在他心中也有更多更确切生动的、或褒或贬的词语可以用来形容这个人,可是面对满脸戒备的红发海贼团的新成员们,世界第一的剑豪想,他或许已经失去了不客气的立场。




传说远古时的海贼船上有一种风俗——身为海贼,无论漂流在海上又或停顿在陆地上,每一天都要活得恣意纵情,不得去想任何阴暗负面的事情。他们这样疯狂地挥霍着人生,直到在掠夺、冒险和战斗中死去。这是海贼生命的善终,而平安老死或羸弱病死的人,则被视为抛弃了海贼身份的懦夫。

这奔放的习俗据说是因为从前的造船技术和航海经验都太不成熟,海贼本来就是有死无生的职业,不过在长久的踏实生活与短暂的纵情享乐之间,仍有许多格外胆大或是过于自信的家伙选择了后者。

然而自然的力量如此强大,不怕死的海贼也不意味着要主动寻死。出海的人们相信怯懦或消极的情绪会触怒大海之神,所以不可畏惧、失望或是逃避。而强壮勇敢的海上战士则会得到海神的嘉奖,拥有更多快乐的明天。


仿佛要验证古人的预言,就在米霍克与贝克曼互相表示谅解之时,雷德号瞭望台上的轮值海贼忽然吹起了尖锐的警报哨。

米霍克与贝克曼双双大步跨到船头处观察前方的海况,先前还算平静的海浪此时已是波涛汹涌了。瞭望员提高嗓音压过风浪的呼啸:“前面有大漩涡!” 

“环风带才走了大半,应该还没进入那片漩涡之海吧?”刚才还在那边玩乐的香克斯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跟前,表情难得地严肃起来。

“曾经有过传闻……”米霍克在大风里扶住了帽子,“有极少数的船只也曾在环风带遭遇过漩涡。这种现象难得一见,被称为——‘瑞格怀特亡灵的召唤’。”

他忽然为先前自己对海贼歌声的消极想象感到惭愧。

“我稍微翻过一些这片海的资料,却从没听说过这点。不过,有传闻就说明有生还者吧。”贝克曼反应得很快。

此时,忙于指挥的雷德号航海士急切的语调传了过来:“收帆!快收帆!”

“那没有用。”米霍克指了指前方的海水,“就算没有风,漩涡边的海水也会把我们卷过去,反之——现在不能收帆。” 

“这样下去我们马上就会被风和水流的双重作用彻底卷进漩涡!”这显然是个让人无法理解的建议,香克斯十分诧异,“鹰眼,你是认真的吗?”

“我也在这条船上。”米霍克抬起头直视对方。

香克斯与米霍克对视了片刻,最终在大风里用力将草帽扣在头上,大步走向航海士,“听鹰眼的话!不要收帆!”

 

“你的对策是什么?这可是一场豪赌。”贝克曼没有阻挠船长的决定,眺望着不远处的漩涡边缘,抽着烟低声问道。

米霍克转过身,风吹动他的长衣,露出结实健壮的胸腹。他挑了挑修长的眉,眯了下眼,忽然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衬着烈烈狂风,倒真的展露出了一点海贼的张扬与豪情。

正带着航海士匆匆赶到船头的香克斯刚巧撞见了这个瞬间,他忽地停了一刻脚步,恍惚间出了一瞬神。

米霍克向前迈了两步,对焦急赶来的雷德号航海士隔空画了一个字母“Z”。

“Z?”香克斯与贝克曼一起费解发问,航海士却眼前一亮。

“我知道了!‘Z’形调帆法!谨慎调头,逆风航行!”航海士打了个响指,大步跑向桅杆方向,把手拢在嘴边喊道:“左转舵!左转舵!兄弟们!干活了!赶紧调头!动作要快!”


“鹰眼……”香克斯轻声说。

米霍克稍稍偏了偏头,用目光询问对方有什么事情。

香克斯却低下了脑袋,鹰眼不可能加入他们,就算才相识了几个小时,这也是不必问的。

“真可惜,”他最终带着璀璨的笑容抬起头来,轻描淡写地表达了自己的遗憾,“这么好的航海士,这么好的厨师……却不属于雷德号。”

“多谢夸奖。”米霍克不为所动,“以及,节哀顺变。”

……冷幽默能气死人。继《宾克斯的美酒》之后,香克斯第二次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还不是说笑的时候,”米霍克没理会沮丧的红发,指向前方依然可见的大漩涡,“恐怕我们的逆风行船快不过这海水的流速,最后还是会离那里越来越近。”

“有什么办法摆脱这个困境?”贝克曼代替大受打击的船长发问。

“没有办法,听天由命。”米霍克十分冷静地回答。

“哈?!”雷德号的船长和副船长极其难得地一起无语了。

“这是小概率事件,我知道的也不多,”米霍克把手臂拄在舷墙上,随着船的调头,漩涡已不在他视野之内,他望向了波澜汹涌的海面,“据说漩涡会很快消失,如果调帆法拖延了足够的时间,我们就胜利了。”

“不是胜就是死啊……”香克斯忽然懂了鹰眼此前转瞬即逝的锐气又挑衅的表情,他挨着米霍克,笑着把两臂都拄在舷墙上,“也不错。”

此时贝克曼已经走到了雷德号的中段,与航海士商量着可以将船开得更快的办法。


雷德号的船员们协力遵从指挥,伴随着船舵精准地控制船帆,始终保持风向侧斜,以期更加迅速地沿着“Z”形的航线远离漩涡。香克斯倚在船头上听着大家喊出的号子,却低声说了句丧气话:“……虽然看不清,可我还是觉得船在迅速后退。”

“风向和海流都站在我们的对立面,这是必然的,”米霍克回头瞥了一眼拼命的海贼们,“你的船员已经做得很好了,Z形调帆对大船而言很不容易。” 

“鹰眼……”香克斯转了半个身,正对着米霍克。

米霍克再次转头,因为衣领的遮挡,香克斯只看到了他金色的眼睛。

“能认识你真不错,”红发的船长笑得很没心没肺,“一会一起喝酒吧!胜利了就在船上喝;真的变成了亡灵的话……那就在海底喝!”

米霍克眨了眨眼,半晌后,终于艰难地问道:“除了喝酒……你脑袋里还装了什么吗?” 

贝克曼刚好来汇报漩涡正在消失、船已基本无虞的好消息,听到米霍克的话后,很是及时地帮助自家船长辩解了一句:“事实上,一半是喝酒,一半是酒后宿醉的头疼。”

香克斯闻言哈哈大笑:“对啊鹰眼,快活的事儿都有代价,这可真是让人不痛快。”

“如果放在头儿身上,可以概括为‘活该’。”贝克曼把酒杯塞进香克斯的怀里,“船已经没事了,正在回归既定航线,请继续准备明早的宿醉吧!”

香克斯睁大了眼睛,看着满杯的朗姆酒,再次开心地笑起来:“这个世界上都没有比你更优秀的大副了,贝克曼!”


没被亡灵召唤走的雷德号船员们继续先前未完的宴会,并且气氛更加热烈了。贝克曼已彻底转变了对鹰眼的态度,带领他来到了供客人休息的卧舱。

米霍克非常诚恳地感谢了贝克曼,然而当他坐在床边时,却再次透过窗子看到了人群中的香克斯。木板墙的隔音效果一般,米霍克听不清红发连贯的话语,但个别拔高了音调的词句依然清晰入耳。

“鹰眼?!”当这个词传入米霍克的耳中时,他也看见了香克斯手中正拿着的两桶酒。米霍克以最快的速度躺到了床上,并严实地蒙上了被子——他着实有些怕了这位刚相识不久的红发。


次日清晨,米霍克走出船舱时,就看见了正抚着额头靠在船板上的香克斯。

“红发?”

香克斯抬起头,面色不太好,却仍然露出了一个笑容,“是鹰眼啊……昨晚我找了你很久呢。”

“……我醉了,所以先去睡了。”米霍克面不改色地说。

“哎?那真遗憾……今晚再一起喝吧。”香克斯又低下头去,用手支住了脑袋,“头疼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啊……”

米霍克深刻地理解了贝克曼所言的“活该”的含义。

“今天就要进入瑞格怀特了吧?”米霍克在香克斯身边站定,感受着海风的方向,“如果碰到了合适的海岛,我们就比一场吧。”

“哎?”

“然后也该道别了。” 

香克斯再次抬起头,“我还在宿醉啊……”

“我有机会看到你不宿醉吗?”米霍克低下头,迎上了香克斯的目光。

“……这倒也是。”红发的男人露出了一个爽快的笑容,“那好吧!不过在那之前,鹰眼……我有点饿了……”

米霍克认命地走向了厨房。


他的身影隐没在厨房门内时,红发海贼团的副船长坐到了香克斯的身边:“头儿不想让这家伙太早下去吧?”

香克斯笑了一下:“反正也是留不住的,他又不可能一直待在这儿。”

贝克曼叼起了一支烟:“……总之想办法留到厨师先生的病有起色吧。我有张瑞格怀特的老地图,我们可以绕开几个比较大的海岛,多走几天。”

“贝克曼……”香克斯再次发自肺腑地赞扬道,“这个世界上都没有比你更优秀的副船长了!”


推进着船行的海风渐渐隐去,浓雾散开,天色也变得明亮了不少。当贝克曼被航海士先生找到时,一向擅于谋略的雷德号大副发现自己难得地失策了。

“贝克曼先生,这里一直阴天,记录指针在这种鬼地方又没有什么用处,我们无法确定地图所示的方向……” 手持着老地图的航海士有些为难。

感受到风向变化的米霍克也来到了甲板上瞭望海况,航海士收去了往后的言辞,再次向客人道谢,“鹰眼先生,昨晚真是多亏你了。” 

米霍克摇了摇头:“我只是多做了点事前的准备。”他指向航海士手里的地图,“藏宝图?”

贝克曼第一次发觉了鹰眼的海贼天性,他从航海士手里拿过地图,坦然地递向了米霍克,“一张普通的海形图。”

米霍克把帽檐压了压,没有去接那张纸,“我只想提醒一句,不管是什么图,在这片海上都没有作用。”

贝克曼摘下烟,无奈地笑了一下:“航海士说没办法确定方向。”

米霍克抬头看了看天色:“没有阳光,指针失灵,而且……”他指向船下方平静的海水,“这片海洋下的地壳十分活跃,地震、海底火山,以及它们引发的海啸,或是我们已经遇上过的漩涡,都再寻常不过。昨天是海面的地方,今天就可能出现一座新的火山岛。”


“鹰眼,你对这片海很了解啊!”香克斯开朗的声音忽然在二人背后响起,“难道你以前来过?”

米霍克回过头,看见香克斯清亮的眼睛,看来这么一会的时间里,对方已经从宿醉中恢复过来了。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少年时唯一一次宿醉的经历,在心底暗中赞叹红发的恢复力真是好得惊人。

“我没来过,但已经计划了很久。”

“哎?”香克斯猛然醒悟,“对啊,这里是海贼的天堂,埋藏着无数宝藏呢。” 

米霍克想起了自己当初被通缉的缘由,他面对着刚刚相识的红发,心底潜藏的那点一直在积攒着的委屈蓦地有些不吐不快,“虽然不幸成为了海贼,但我志不在此。”

“……不幸?”香克斯忽然不笑了,他沉默了一会,最终道,“是啊……你看上去不像是在寻找One Piece。”

米霍克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情绪上的微妙变化,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又说错了什么。“One Piece?我对它不感兴趣……希望能尽快碰到一个岛屿。” 

“我希望至少在正午以后,”香克斯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样子,对着海面双手合十,“让我多吃一顿热乎饭菜吧!”


贝克曼看着一言不发转身走回客舱的鹰眼,拍了拍船长的背:“想法不一致的人有那么多……不要这样欺负你亲自带回来的客人。”

“我只是在实话实说……”香克斯十分无辜地回答道,同时抓过背后的帽子罩住了半张脸。

贝克曼转身向米霍克的房间走去。

“贝克曼,你干吗?”香克斯回头看向举止出乎意料的副手。

“帮你道歉。”雷德号上世界第一优秀的副船长挥了挥手,“如果留不住人,就争取问清他对这片危险海域的了解。”

“不要去。”香克斯倒退了两步,力气不小地抓住了贝克曼别在腰间的枪杆,迫使对方停下来,“我们是来冒险的……没有必要承那种人更多的情。”

贝克曼对这孩子赌气式的行为无言以对。


卧舱里的米霍克倒没什么纠结,如果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是香克斯的信条,那么米霍克则会直接将之删减为“不相为谋”。

他与任何人都是无关的,哪怕是个相识后觉得很有趣的人。

米霍克所在意的是另一件不为人知的事,他轻轻拔出了腰间的刀,静静地凝视着刀刃,无声地叹了口气。


文字墨迹
“可爱的猫猫在哪里?!”

“可爱的猫猫在哪里?!”

“可爱的猫猫在哪里?!”

松石石

我做天妃两百五十年了(中)

鸣月姑娘重回凡间之后,给天帝的信就渐渐少下去,时日一长,便完全没有了。天帝倒是乐得清净,并不在意。那一众老神仙已然觉得自己吃了更大瓜,也不再想着那姑娘的情书,只天天有事没事就往灵霄宝殿里凑,总说有要事给天帝汇报,实则只有一些谁家又打了碗摔了盆,谁家的坐骑没拴住咬了谁的鸡零狗碎。都是天上的老人了,天帝不好驳他们的面子,只好一一敷衍着。

我还能不知道他们。这一帮老神仙纯粹是来看戏的。司命要不来,他们哪儿会来得这么勤呢?

这些日子因为工作内容多有交叉,司命暂时搬到了灵霄宝殿办公,方便及时与天帝沟通。因为天帝的表情管理实在无懈可击,那些老神仙一来就拿眼睛觑着司命,看出一点不同的神色便回去捕风捉影地...

鸣月姑娘重回凡间之后,给天帝的信就渐渐少下去,时日一长,便完全没有了。天帝倒是乐得清净,并不在意。那一众老神仙已然觉得自己吃了更大瓜,也不再想着那姑娘的情书,只天天有事没事就往灵霄宝殿里凑,总说有要事给天帝汇报,实则只有一些谁家又打了碗摔了盆,谁家的坐骑没拴住咬了谁的鸡零狗碎。都是天上的老人了,天帝不好驳他们的面子,只好一一敷衍着。

我还能不知道他们。这一帮老神仙纯粹是来看戏的。司命要不来,他们哪儿会来得这么勤呢?

这些日子因为工作内容多有交叉,司命暂时搬到了灵霄宝殿办公,方便及时与天帝沟通。因为天帝的表情管理实在无懈可击,那些老神仙一来就拿眼睛觑着司命,看出一点不同的神色便回去捕风捉影地与其他的老神仙品评,顺带着对这个办公室里他们以为的唯一一个单身者——本天妃我——投来无比同情的目光。

有一日我实在忍不下去,直接摔了公款买的记事本:“我走!我走就是了!”

天帝一副高贵冷艳的模样:“不送。”

司命以为自己很会做人:“还是送一送。”

于是老神仙的目光就更加充满同情。那种目光经受得多了,我揽镜自照,看着这一张永不会衰老的脸,也不免有些感喟:“好花堪折直须折。”

赤脚大仙从旁路过,嘴欠地接了一句:“奈何天上弯的多。”

我又一次发挥了我的祖传技能,什么法术也没用,直接拎起一块石头砸破了他的脑门。


鸣月姑娘不再有信来,那些散仙去人间跑得就少了。可我对人间的兴趣反而日渐增长,总觉得那个熙熙攘攘的地方,说稀奇倒也平常,可说平常吧,却又有说不尽的稀奇事。我飞升成仙已逾千年,千年前也一直在山上潜心修炼,实在不知人间是何种图景。有一日我翻腻了话本子,终于决定去无尽泉边的因缘镜中,亲眼看看人间。

镜中有很多人,好像镜中也放着无数的镜子一般。那些撑着伞戴着斗笠的凡人,都是人人神色笃定,好似人人都知道该向何处去。有时来了又回,也依旧神色笃定。难得的是,画了个圈回到原地的人人人人,神色也是若有所得。

无尽泉的泉水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往何处去,就这么不止不休地流了数千年。有时流到镜面上,把人影都弄模糊了,像久远记忆中一段烟雨岁月。

那镜中的雨下到何时呢?没人知道。人该往何处去呢?也许有人知道。

或者有一些更高深的问题——“今晚吃什么呢?”天帝掷了个骰子。掷得不满意,又掷了一回。

“吃了饭我是直接回家呢,还是去佛祖那里坐一坐呢?”还是掷骰子。掷完了不想去,又掷了一回。

“明天有一人飞升,我给不给仙格呢?”骰子快被磨圆了。

我想起因缘镜中那些神色笃定的人,跑去司命说悄悄话:“你说他这样的人,凭什么做天帝呢?”

司命忽然严肃起来,对着我身后道:“帝君你好,帝君再见,帝君我可什么都没说。”

“你少跟我来这套。他真来了我也敢这么说。天天就知道掷骰子,凭什么做天帝?”

结果我一回头,就看见了天帝,脑子一木,赶紧有样学样:“帝君你好,帝君再见。”

司命早就遁得一干二净,连片云彩也没留下。天帝却伸了一只手把我拦下了。

我干笑着:“还有什么事吗帝君?有事没事我都想先走了。”

天帝在我肩上拍了三下。

我顿时有些为难:“这……帝君啊这孤男寡女的我三更半夜去找你不太好吧……”

天帝瞟了我一眼,没说话,也许是在想吵架的开场白。

我劝他:“好男不跟女斗。”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还是没想好吵架的开场白。

我有点不耐烦:“还斗不斗了?不斗回家吃饭了。”

天帝一笑,脸上忽然露出些邪气。

我忍不住出声提醒:“帝君,表情管理。”

“孤男寡女?”天帝却似乎没听见我说话。他慢慢地把玩着他的手串越走越近,面色也有些不善,“如今就是孤男寡女,怎么?天妃觉得不好了?”

司命走了,夜色蔓延,四周云彩轻轻流转,这偌大的灵霄宝殿果然只有我与他二人。这开场果然清新脱俗,不枉他想了这么久。我一时被他问住了,不知如何答话,好像还没开始斗就已经输了。只见他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最后为了不踩着我的脚只能原地踏步。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顿觉有些痛心,伸手揽住了他:“帝君,我站这儿呢,桌子椅子柱子也站这儿呢,你从这过不去的。你是瞎了吗?”

他又原地踏了两步,终于退后了,神色又恢复如常:“不是你要虐恋的吗?你怎么不知道害怕呢,怎么不知道往后稍稍呢?”

我恍然大悟,深深后悔错失良机:“我一个小仙哪里懂这些关窍,要不重来一次?”

“体验卡结束了,再来得收钱。”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轻声一哂,有些讽刺似的:“好男不斗女,天妃竟还知道……本君是个男子?”

我咳了两声:“既然说到这里……其实小仙我早就想提醒帝君了,下回去跟佛祖论道,不要穿那么清凉,他们那边风大,容易走光。”我推敲了一下措辞,“此事实非我愿,但你要是非得问我怎么知道你是男的……”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他跳开了三丈远。

“行,我早说该走了,明儿再见。”我想了想,又客套了一句,“也请帝君替我问骰子君好,毕竟天庭大事都是它老人家决定的。”

天帝似乎还在想佛祖那边的事,他兀自冷静了一下,才道:“天妃,你不明白。命运掷骰子,佛祖掷,上帝掷,我掷,凡人也掷。大家伙一顺儿地昏聩无能,全宇宙才能和谐共处。”

我不信这套歪理:“可是自然精妙,造物精妙。花随花信而开,叶随秋风而落,傍晚树下光影斑驳,如神仙居所,就连一片转瞬即逝的雪花都精美无比。造物静谧得近乎肃穆,如此严肃认真,为何人竟然甘于昏逐?”

天帝理直气壮:“精妙又如何?越来越精妙,精妙到永远看不懂的地步,画个圈,又成了愚钝。人不知自然,自然亦不知人。人喊出声,自然也喊出声,可两相喊破喉咙,锥心泣血也不能相互懂得,由此可知造物精妙又残忍,命运老到又昏聩。因精妙而更残忍,因老到而更昏聩。这道理我懂,其余诸神也懂,既不能感其精妙老到,便只能以无知觉对残忍,以荒谬对昏聩。”

果然千穿万穿,排比句不穿。我被震住了:“帝君你好帅,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一个睡着的人忽然醒了。”

天帝掸了掸袖子上的灰:“笑话,哪有人下班还不醒的。”

我还是有疑惑未解:“可是帝君不该无知觉,也不该昏聩。人间有种说法,说众神之神应该是最精妙圆满的样子,是个完美的球体。帝君,你是众神之神吗?”

天帝沉默了一会儿,道:“今日这名号本君让给你了。”

我连忙摆手称当不起。

天帝也很好说话:“那就给司命。反正谁不在就是谁的。”

我觉得此番决定无比英明:“是啊,谁让他先跑了呢。”


第二天一早,天帝就笑眯眯地跟司命打招呼:“早上好啊,球球。”

司命吓得差点摔在地上,连连问我:“天帝是不是让人给暗算了?脑袋让驴踢了?”

我反问:“你踢他了?”

司命是个淳朴善良的:“我哪儿敢呢。”紧接着他又拉住了我的袖子,“天妃娘娘,咱们这么些年的交情了,要是有逼宫谋反这等好事你可得带上我啊。”

我也笑得温柔:“没有啊球球。”

司命彻底摔在了地上。

恰好当时天帝从旁走过去,也没理会一脸惊愕的司命。这一幕被一个老神仙看在眼里。老神仙顿时一阵义愤:“作孽啊,家暴啊,喜新厌旧啊。”

我和司命和天帝,当时也不知谁更尴尬。好在那老神仙毕竟是老了,并没有拔刀相助的打算,义愤了一会儿也就回家吃饭去了。


后来天帝仍旧天天掷骰子,我却渐渐没了看他掷骰子的兴致。

我记得天帝曾对我说:“以后无尽泉那边还是少去吧。”那时已经下班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他就捏个诀走了。

当时不明白,现在却明白了。不仅如此,我现在也明白了那因缘镜为何被藏在密林深处,为何避开了所有神仙的住所。如今在那镜子前看久了我才发现,人间红尘仿佛是个活物,见缝插针地要往人心里钻,人不知不觉就受了侵染,等到与它缠斗,筋疲力竭之际,再往四下一看,人已在红尘之中,再也逃不脱了。先前我只觉得那镜子有趣,镜中人来来往往有趣,人们互相奉承拆台有趣,可看着看着,我看见了一个美人,便再也不是镜子外的安心人。

那美人行动坐卧都与他人不同,怎么看都是万般的可爱。从那时起,其他人在我眼中都成了灰白的人影,他们的快乐和悲伤似都与我隔了一层。我只看得见那个美人,越看越偏颇,再无法以平等之心爱重众生了。

我向天帝求助:“帝君,我心里很乱,我好像动了凡心。”

“你怎么知道是动了凡心?”

“从前我看人都是一般颜色,今日却觉有一人甚美,那美丽与皮囊无关,好像他从出生就很美,到老了也依旧会很美,他美到我不愿再看其他人了。”我怕他不懂,又问,“帝君你明白吗?帝君可曾动过心吗?”

天帝看着我:“也许有过吧。”

我立刻睁大了眼睛:“是对鸣月姑娘吗?”

还不等他回答,我已经展开了想象。天帝爱上凡人,为她披荆斩棘,越山跨海,他有无数的不得已,她亦有无数独自对月的眼泪,他亲手伤害过她,但其实痛得比她更甚。最终一切误会都能解开,二人兜兜转转,总能重逢。多么勇敢啊,多么浪漫啊。

但我说起的时候天帝只是笑:“原来狼狈得狠了,就叫勇敢。天妃越来越会说话了。”

我有些黯然:“是啊,爱之一字,本该最简单最澄明,可世间人人爱得狼狈不堪。”

司命也跟着有些黯然:“既如此,世间何必有情?”

天帝一支烟抽得兴味正浓:“要是天天下雨,也太没劲了。”

司命是个只有七秒记忆的,他一拍大腿:“对哦,娘娘,要是没太阳可不就天天下雨了吗?不如我们去问后羿,他当年射日,为何还要留一个太阳?”

我本想说“你是不是有点智障”,但是当着领导的面辱骂同事多少有点不太好,我只能把话接下去:“难道不是为了天下苍生?”

司命真的像个智障。他又一拍大腿:“对哦,是为了天下苍生!”

天帝却好像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他轻轻吐出一个烟圈:“当年天上有十个太阳,后裔的背包里,也是有十支箭的。”

我很好奇:“真是十个没数错吗?”

司命也很好奇:“双肩包吗?”

天帝不满地看了我俩一眼,解释道:“当时后羿每射下一颗太阳,太阳的力量就会加到他的身上。射到第九支的时候,后羿已经无人能敌。众人劝他留下一颗太阳,可后羿听不进任何劝阻,他几乎成了魔,视太阳为仇敌。这时有一世外高人路过,那高人似乎还未见后羿就已经有所预感,从远处山上来时就泪流满面,知道苍生将有一劫。眼看着后羿已经拉满弓弦,他忽然急中生智,夸了一句'好箭!','箭法'的''法'字还没出口,后羿已经转而将箭射向了他。鲜血喷涌而出,后羿见射死了人,大为震惊,心魔也逐渐退去。此人终以自身性命保全了最后一颗太阳,给苍生留了条路。”

我又好奇了:“后羿会边射边报数吗?”

司命也跟着不甘示弱地好奇:“室外高人能进室内吗?会死吗?”

我见天帝气得不轻,心里直骂司命不会做人。我站起来向天帝行了个礼,斟酌着字句。虽说我对天帝的人品一向持保留态度,但此刻他在气头上我也不好直接质疑他瞎编,只能说:“帝君文采斐然,这般描述起来,倒像是亲身经历一般。”

天帝微微一笑,似乎早料到我有此一说:“本君不才,那世外高人正是本君。”

司命怕我忘了那高人是谁,提醒我道:“就是“好箭”的那个!”

我看天帝脸色又暗了暗,连忙转移了话题:“那那只箭现在何处?可曾影响帝君的身体健康?”

“当然是拔出来了。那只箭虽无用,却从此被众仙尊为'好箭',后来我给了它一缕魂。它自己也争气,修炼许久化成了个人形,专去人间做些扶老太太的勾当。”

“那么……从此人间就有了情?”

“从此人间就有了晴。”


松石石

我做天妃两百五十年了(上)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这一晃眼,我做天妃已经两百五十年了。

当初在天帝跟前接受入职培训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天帝那时坐得很远,他手里翻看着什么,我当时以为是我的简历,后来才知道是一本斗地主秘籍。

当时他声音清冷而低沉,绕过九重天的云雾传来:“你知道我们做神仙的,最重要是什么?

我抱剑而立:“是惩恶扬善!”

“错了,是表情管理。低眉敛目,唇角微弯,自然不怒而威严,不笑而温和,不言而沉静。脸上没有表情,却似有万般神色。你从下界飞升不久,对人间事更为熟悉,当知诸葛孔明之空城计,孙子之围魏救赵,靠的都是表情管理。”

听此一席话,我顿感受益良多,立刻试了一试。天帝看了看我,屈尊降贵地走下台阶,语...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这一晃眼,我做天妃已经两百五十年了。

当初在天帝跟前接受入职培训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天帝那时坐得很远,他手里翻看着什么,我当时以为是我的简历,后来才知道是一本斗地主秘籍。

当时他声音清冷而低沉,绕过九重天的云雾传来:“你知道我们做神仙的,最重要是什么?

我抱剑而立:“是惩恶扬善!”

“错了,是表情管理。低眉敛目,唇角微弯,自然不怒而威严,不笑而温和,不言而沉静。脸上没有表情,却似有万般神色。你从下界飞升不久,对人间事更为熟悉,当知诸葛孔明之空城计,孙子之围魏救赵,靠的都是表情管理。”

听此一席话,我顿感受益良多,立刻试了一试。天帝看了看我,屈尊降贵地走下台阶,语重心长道:“是庄严宝相,不是像个流氓。”

司命在一旁拍马屁:“嘿,押上了嘿。”


不管怎么说,我顺利地入职了,且在表情管理的学问上越发精进,现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在秋天的时候也能给新飞升的小神仙上一上这门课了。天帝说二百五十这数字吉利,该好好贺上一贺,最好贺上十天半个月的,这样大家上班划水也好有个主题。几日前他就在跟我叨咕这件事,等众神仙都走了,才神神秘秘地对我说:“本君有个礼物要给你,是本君亲手做的。”

我客气地拱了拱手:“帝君的手艺我是知道的。要不咱还是花点钱买一个吧?”

“二百五十年是个大年,哪能如此敷衍,还是本君亲手做的意义重大。”

我知道盛情难却,便只好叮嘱:“那烦请帝君包装得严实一点,以免损坏了心意。”

而现在我就是后悔,非常后悔。好奇果然害死人,如果我不手欠,不拆开那个礼物盒子,现在我的桌子上也不会多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手作布艺小王八。

他说这礼物取的是长命百岁,福泽万年之意,我怀疑他可能就是想气死我,然后续个弦。


续弦一事,并非是我多心。我听闻先前天帝下凡历劫,惹得一凡间女子春心大动,至今仍旧对天帝念念不忘。那女子每遇上去下界打酒的散仙,总要人给天帝捎好些情书上来。她名字叫鸣月,因此每封信的信封上都画着一轮小月,清雅得很。因着天庭里终日无新鲜事,这点八卦很快传遍了,去下界打酒的散仙就越来越多,去得也越来越勤,天好的时候甚至在那鸣月姑娘的门前排起了长队。

姑娘显然会错了意:“天帝竟如此看重我……怎么不亲自来呢?”

众仙敷衍道:“天帝他忙嘛。”

用了心的女人哪有那么好骗:“就忙得一点空闲也没有?”

众仙担心以后没得八卦可看,就把锅往我身上推:“天妃娘娘管得严嘛。”

“天帝他竟然已有妻子?这……”

仙人忙解释道:“姑娘可千万别误会,在天庭上,天妃与天帝从几百年前已经不做夫妻了,只是同僚而已。天妃娘娘此举也是为了大局,怕天帝耽于情爱,忘了上班。”

鸣月姑娘宽了心,却受了苦,她得昼夜不停地写情书,才供得上神仙你来我往地向上送,时日一久,那月亮也懒得画了。

我因着身份特殊,不便掺和此事,多亏了司命仗义,本着有瓜同享的原则,自个偷偷把他手里拿到的信看了,还不忘背下来学给我听。为这事,我给他买了好多瓜子。

一封信写:要下雨了,我带着伞,穿过早高峰的地铁想起你,忽然有种在城市里跋山涉水的意味。

另一封写:帝君,你在人间的时间寥寥无几,我忽然庆幸人生聚少离多,因为这样所有人都不会困扰别人太久。帝君,我想忘了你,又不愿忘了你。

还有一封写:帝君,我和旁人说起昨天街上买的茉莉,偶尔听得的热闹,上月的雨,从来不说你。

最后一封写:古人说话真是句句扎人心窝子,戏文里说,良辰美景虚设。帝君,我知道你不爱我。

我有些怀疑:“每一封都只有这么一两句吗?你是不是没背全?”

事关尊严,司命急了:“怎么可能?小仙我别的不敢夸口,过目不忘的本领还是有的。人家就写一句,还能赖我了。”

我不免可惜:“感觉有点浪费纸。”

司命把磕了一把的瓜子仁全部倒进嘴里:“手纸写的,倒也还好。”

我心下称奇:“这姑娘倒节俭。虽没见过,我心里已经觉得不错。”

司命磕到了颗石头,赶紧“呸”地一声吐出来:“你觉得不错有什么用,你又不是天帝他妈,他能听你的?”

我轻蔑一笑:“打赌?”

司命倒吸了一口凉气,直接吞了只瓜子:“卧槽你真是他妈?”

我白了他一眼:“我不跟你打赌了。”

“为什么?”

“欺负傻子不仁义。”

“哪儿?哪儿有傻子?我也去欺负欺负。”


我还是决心替这位低碳环保的好姑娘说几句话,一来我到底还是跟司命打了那个赌,我赌天帝最终会动了凡心,二来嘛,天帝如果谈了恋爱,这工作上肯定就要松懈,领导一旦迟到早退,我和司命就更加方便迟到早退了。于是我也默默记下一句鸣月姑娘写的情话,下了班背给天帝听:“帝君,今晚月色太美,我只当我们要分别,最后一次见你,多看两眼不过分吧?”

天帝很果断:“挺过分的。不过你要是给钱就另说了。”

眼看他就要遁走,我连忙抓住他衣袖:“帝君,你真的不动心吗?鸣月姑娘给你写了这么些信。我看着都动心。”

天帝看着月亮:“说是写给我,实则句句只言自己。本君为何要动心?”

我撇撇嘴:“匀给你一字半字已然不错了,人人都是只说自己的。”

“所以人人不可爱。”

我劝道:“帝君,你这样要单身一辈子的。”

司命正在下班锁门,听见这话,忙朝我喊道:“天妃娘娘,二百五的好日子,别说这丧气话。”他想了想,朝我们走过来时又说,“不过鸣月姑娘名字取得确实不好。对月而鸣,天狗才吠月。这才是要一辈子单身啊。”

这老长的一句话,我只听见两个字:天狗。

天帝也只听见两个字:天狗。

我忍了,天帝却咽不下这口气:“这里三个人都单身,你骂谁呢?”


后来鸣月姑娘的信就越来越少了。我很是能理解,人吃五谷杂粮,要上班要睡觉,谁能见天儿地给人写信啊,又不给钱。原本这事就要这么不了了之了,天帝的一段凡间风月即将以天帝无情而鸣月姑娘手太酸告终。可天上偏偏有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神仙,到了非常爱当媒婆的年纪,寻了各种理由,把鸣月姑娘弄上了天。说是给人三天的时间,能不能留在天帝身边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要我说帮人帮到底,给人三天时间算怎么回事,这事要是交给我,我一定把天帝打晕了送到姑娘枕畔去。不过那几日我当真没空,因此这暗算领导的事也只是停留在了想法阶段。

那时我正为一颗珠子伤心。

那颗珠子是我在莲花池中一片荷叶上发现的。清晨荷叶上露珠晃动,那珠子色泽清透润泽,和露水晃在一起简直难以发现。我也是想摘一颗莲蓬才意外看见了它。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辉,我相信那是命中注定的一瞬间。为什么偏偏是它在那里呢?为什么我偏偏今日想吃莲蓬呢?那一定是上苍赐予我的二百五十周年入职礼物。

于是我分外小心地把它收了起来,放在香案上,日日用雪水养着。甚至每日会与它说上一两句话。

我对那颗珠子甚为爱重,直到南海观音大士前来与我们联谊,我发现他腕上的手串上的珠子与我那颗甚为相似。

当我问起时,观音并不在意:“一串核桃而已,你要吃吗?我给你夹一个?”

我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只是核桃竟然能盘得如此光滑莹润,晶莹剔透吗?”

“天妃还是年轻,什么东西盘个万儿八千年的也就都这样了。前几天我这核桃掉了一颗,不过不打紧,也没多值钱。”

我很郁闷,觉得往日那些珍惜都成了笑话。联谊结束便天天地感叹:“原来我视若珍宝的东西竟只是捡了别人不要的。”

天帝见我无心工作,开解道:“可你习以为常的,也会是旁人可望不可及的。”

“比如呢?”

天帝自信道:“比如这份好工作,比如一个好领导。”

他见我不为所动,又道,“比如鸣月姑娘倾慕于本君,思念本君,而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可日日与本君相伴。”

我有些疑惑:“她要乐意花点钱,不是也行吗?”

天帝被我戳中痛点,顿时恼羞成怒:“本君在你眼里,竟是如此轻浮之人吗?”

一阵云雾缭绕中,司命将他的拂尘一抖,端端正正站在了我面前:“大喜的日子可不要吵架啊。天妃娘娘,我稳重,你有什么话可与我说。”

他一提这个大喜的日子我就想起桌上那小王八,想起那小王八我就来气。

“你可算了吧,你更轻浮,你献点血都只能拿去做鸭血粉丝。”

司命脸上也开始出现若有所思的神情。我太明白他是什么心情,吵架吵输了的神仙一般都是这副样子。

天帝却怕人不懂似的:“她骂你是鸭。”

司命脸上神情更加变幻莫测。

天帝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天妃,开心点。”

他这安抚性的一拍,我不知怎的就委屈起来了:“可是帝君,世间最难的莫过于开心二字。”

他坐在了我旁边:“不瞒你说,我有个保持快乐的八字心经,从不外传。”

“那他能听吗?”我指着司命。

司命机灵:“嗨,我不听也罢。”

他说完就要跑,我担心这八个字非我一人能承受得起,忙拽住了他。

天帝思索片刻,大度道:“算了,见者有份吧。”

我觉得有理:“那你说。”

天帝郑重其事:“遇饭吃饭,遇屎吃屎。”

我实在不知如何评价这八字心经,顿觉拉住司命一起听真是明智之举。我看了看司命,司命看了看我,我们俩都很懂事地没有说话。

天帝继续道:“任什么酷吏也无法重刑拷打一个没有痛觉的人。如果命运加之于你的你都没有怨言,甚至甘之如饴,那命运又能奈你何?”

我很是不服:“我为什么要听之任之?我就不能扼住命运的咽喉吗?”

天帝的表情讳莫如深:“你怎知命运有咽喉?它若是个泥鳅呢?”

与此人共事多年,我深知用魔法才能打败魔法的道理,于是反问道:“那帝君又怎知命运是泥鳅,它若不是呢?”

天帝沉默片刻,重新问道:“小仙,你可知世上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我知道他要用新的魔法,于是恭敬道:“小仙并不想知。”

天帝并不理会我,直接对司命道:“告诉她。”

司命这两天刚涨了工资,此时在领导面前分外狗腿。他配合地答道:“先有杠精。”随后二人双双直勾勾地看向了我。

我面不改色:“刚刚说到哪儿了?”

司命是个不挑食的:“说到遇屎吃屎。”

天帝道:“是了,说得文雅一点,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说得再简练一点,是无欲则刚。”

“无欲则刚?”我很惊讶,三日不见,这货居然会用成语了。

还没等天帝解释,我们忽然听见了一个分外柔弱的声音。

“无欲则……”鸣月姑娘忽然出现。她穿一身洁白的衣裙,整个人比神仙还像神仙,言语间似有些哀伤,“我早该知道,帝君没有负我,帝君原来……是有难言之隐在身上……”

帝君的表情也开始变幻莫测起来。

“姑娘可不能胡说,帝君……”我急着拍领导马屁,可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三双眼睛同时盯着我,像狼狗一般。

鸣月不可置信,天帝的庄严宝相也露出一丝缝隙。

鸣月看看我,又看看帝君,几乎要落泪。那眼神仿佛在说:“难道天妃你与天帝有一腿?难道我如此命苦,帝君他已经有了心上人?”

天帝则似在说:“难道你曾趁本君酒醉,非礼过本君?”

司命就不用说了,他完全是一副面对大八卦的饿虎扑食相。

眼看着要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千钧一发之际,亏得我急中生智,使了个诀,把司命一下子扔进了帝君怀里,呵呵干笑道:“帝君不过是爱好比较小众。”

那一瞬间,仿佛金风玉露相逢。天帝神武,司命清秀,宛然一对妙人。加之天帝的表情管理已臻化境,此刻仍面无表情,却似乎又露了威,又藏了笑,像薄情之人倾付了一片真心,叫人不免动容。司命看着天帝,倒是有几分不知所措的清纯可爱。他拂尘都掉了,散在地上和桃花瓣落在一处,有种别样的风流趣味。

鸣月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击到了,哭也忘了哭,只不住地往后退:“原来……原来如此。那我……我尊重帝君的选择。”

我正要送送她,忽然见一个人影从草丛里滚了出来。

“哎呦——”

此人披头散发,袍子快遮不住啤酒肚,手里的酒也洒了一地。我定睛一看,原来是穿着鞋的赤脚大仙。

他爬起来,无视了天帝和司命,只对我道:“哈哈,天妃娘娘,今儿天不错啊。”

话音刚落,就有一声响雷平地而起,九重天上下起大雨来。赤脚大仙有点尴尬:“明天,明天肯定是个好天。”

那雨一下,草丛里遁形的众神瞬间都绷不住了。一个一个挨挨挤挤地滚了出来。

“哈哈,天儿是不错。”

“我得回家收衣服了。回见啊兄弟。”

“我也得回去数头发,就不相送了。”

天帝仍旧把司命抱得稳稳当当,脸黑得不得了。

远远地还能听见诸位仙家的议论:“我的老天爷呀,谁能想到……”

“这回真是谁都没押中……”

“天帝说八字心经从不外传,敢情司命是内人啊……”

赤脚大仙半路上跑掉了鞋,又慌里慌张地回来拾了一回。

看天帝的眼神,我大概知道,我这个月工资没了。


众所周知,既然工资已经没了,便也不需要好好工作。这日,我又翻看起了司命帮我偷来的,鸣月姑娘写给天帝的情书。看着看着,天帝没乱,我反倒乱了。

我撑着下巴,看着窗外桃花,问天帝:“帝君,你说……什么是情?”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忽然觉得天帝看我的眼光忽然柔软起来,充满了爱怜。

他特意放慢了语速:“晴就是有太阳,天妃你看,比如今天就是晴。”

我看了他半晌:“帝君果然睿智。”

过了一会儿,我不甘心,又问:“帝君真的不爱鸣月姑娘吗?她那样喜欢你。”

天帝反而来问我:“阿言,你说什么是情?”

“就是有太阳。”

天帝眼神深沉:“此时有太阳,明天还有太阳吗?”

我看了看天气预报:“有的。这周都有。”

他脸色暗了暗:“神仙并非无情,而是知道情只是一个瞬间的念头。再多的瞬间也不会成为永恒。”

“帝君想要永恒?”

他没有回答,反而问我:“阿言,你为什么想成仙?”

“因为我想知道人生的意义。帝君为什么想成仙?”

天帝沉默良久才道:“阿言,因为我懦弱。神仙可以不追求任何成就,不与任何人产生深刻的牵绊,不留下任何东西,我以为这样,我就会轻得连命运的悲剧之手都无法抓住我。永恒和瞬间对我来说没有区别。鸣月姑娘爱错了人。”

我把他的比喻还给了他:“泥鳅没有手。”

他恍若未闻,忽然认真地看向了我:“可是我爱上了你。”

我瞬间一口茶全喷在了他身上。

他淡然地擦了擦脸:“学到了吗?这才是最高深的魔法。出其不意方可制胜。”

我学到了。我转头就对司命说:“司命我爱你。”

为了让魔法威力更强,我又加了一句:“你不爱我就是你有难言之隐。”

司命忽然红了脸:“天妃娘娘真是华佗再世。”

“?”

当上天妃二百五十周年,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

Seal阿绪

大剑技·恶魔风藻!

隐藏的“世界第一 大剑 豪”香吉士👍🏻


啥事不干净整弔图

大剑技·恶魔风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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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想食惠灵顿牛排b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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