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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外无物

第二十章

     于是,第三十记耳光落下时,他偏头躲了。

     躲完后意识回笼,脑子清明几分,章珩一时间又悔又怕。意料之外的,师父并没有疾言厉色的训斥,反而轻轻抚摸着他的脸,明明是很温柔的触碰,却让他不受控制地战栗,他是真的怕了。他感觉到师父控制着力度爱怜地揉了揉他的脸,又听师父温和地说:“是不是疼的狠了?先缓一缓吧。”

     章珩飞快地抹了把泪,叩首道:“谢师父体谅。”

     谢允执让......

     于是,第三十记耳光落下时,他偏头躲了。

     躲完后意识回笼,脑子清明几分,章珩一时间又悔又怕。意料之外的,师父并没有疾言厉色的训斥,反而轻轻抚摸着他的脸,明明是很温柔的触碰,却让他不受控制地战栗,他是真的怕了。他感觉到师父控制着力度爱怜地揉了揉他的脸,又听师父温和地说:“是不是疼的狠了?先缓一缓吧。”

     章珩飞快地抹了把泪,叩首道:“谢师父体谅。”

     谢允执让人送了两盏茶进来,让章珩喝了,章珩这才发现自己嗓子干涩的不行,同时,他发现,每一次张嘴,每一次吞咽,都牵动着他的脸,无异于又一次酷刑,这才真真切切明白了师父之前所说的“打完想必张嘴都难”是什么处境。

     渐渐的,章珩觉得痛到麻木的脸好像活过来了,变成纯粹的、深入骨髓的疼,一时间竟有些怀疑师父的“缓一缓”究竟是仁慈,还是残忍。

     “可以继续吗?”见章珩缓的差不多了,谢允执问。

     “可以,师父您受累。只是珩儿怕维持不住姿势,求师父帮我。”章珩怕的很,可别无选择,说完便十分自觉的抬起头,微垂着眼眸。

     “好,打完了,这遭就算过了,记住道理就行,别多想。”谢允执安抚一句,拍了拍章珩的肩膀,然后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章珩被迫又把头抬起几分,彻底动弹不得,又一次听到巴掌裹挟来的风声,带着势若万钧的气势,一声闷响后,右脸是炸裂般的疼痛,他忍着痛道:“三十,谢谢师父。”

     下一秒,章珩睁大了眼睛,他发现师父没有换手,还是扬起了左手,他小幅度挣扎了一下,却被师父禁锢地死死的,巴掌又一次落在右脸,他双腿不自觉痉挛了一下,却还没忘了报数:“三十一,谢谢师父。”

     谢允执又一次抬起左手扇了下来,章珩觉得自己整个人好像分成了两半,左脸的疼痛感觉不到了,只能感觉到右脸那难以言喻的疼,他抓着谢允执的衣襟,含糊着大喊出声:“三十二!三十二!谢谢师父,求师父换一边打,换一边,求师父了!求求师父!求求师父...”如果不是被捏着下巴,他已经磕头如捣蒜了。

     谢允执也不想再为难小徒弟,他道:“好了,最后几下不用报数了,噤声。”说完他扬起左手照着章珩的右脸一连扇了3下,又换左手固定着章珩的脸,抬起右手,照着他左脸接连五下甩了下去。说是40下,却是实实在在打了42下,好在是打完了,不仅章珩忍得辛苦,谢允执也不好受,用了多大劲儿,自然会反弹多少,此时他两手也肿了,热胀发麻,胳膊也酸的很。

     对章珩来说,不过片刻就挨了8记耳光,人都是懵的,不知今夕何夕,耳边嗡嗡的,吵得他头晕。两边脸也被震麻了,毫无知觉...然而渐渐的,热辣的疼痛争先恐后袭来,人也随之清醒了,他跪起来,后退几步,拱手执礼,尽量吐字清晰道:“多谢师父责罚,珩儿长记性了,绝不再犯。”张嘴说话时,舌根都像是被打肿了,只觉无边的疼痛连成一片。

     受完罚得跪省,不用师父提,章珩老老实实的跪着,这才发现膝盖也疼,也是,算起来今日也跪了不少时候了,晚上还得再跪...一整日下来,堪称体无完肤…

     谢允执却不忍让他再跪了,伸手把他扶起来,给他的脸和膝盖都上了药,问:“前几日打的狠,晚上跪的住吗?”章珩想笑的温顺些,可微微扯了下嘴角五彩斑斓的脸就强烈抗议,只能放弃了这个打算,乖巧道:“珩儿哪敢跪不住,师父放心,无碍的。”

     谢允执道:“今日跪过了,晚上早点歇着,甭跪了,夜里凉,以后跪的时候加个垫子,跪完后先冷敷,再上药,多活动活动。这是命令,不许阳奉阴违。”

     章珩已经发现了,师父今日罚得很,可从头到尾都没怎么生气,而且前前后后一直都在安抚他,他就像是找到了依仗,现在只想哭,把他心里的苦都哭出来,他也这么做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外流。

     章珩这些日子其实是很委屈的,说不出缘由的委屈。他知道师父虽然管教严厉,可从来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地冤过他,他也知道是自己不够好,实则怨不得别人,可每日身上都带着伤,时时刻刻都要小心着别犯错,凡此种种集于一身,总归让他有些难过。但人总是这样,明知道不会有人在意的时候,所有的委屈心酸,自然会小心翼翼地藏着,若无其事地笑着,在所谓是非对错面前,你的情绪,你的感受,又算的了什么呢,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可当一直铁面无私的人展露出对你的偏爱和关怀,所有被压制的酸涩就再也压制不住了……

     万万没想到眼泪竟蛰的脸更疼了,章珩不禁更委屈,哭的更凶,最后直接攥着谢允执的衣襟,把脸埋在谢允执宽大的衣袖里,边哭还抽抽嗒嗒道:“师父,你真好……呜呜呜呜嗝,师父,以后...以后轻点打,成不成,呜呜,轻一点点就行,真的好疼啊,呜呜呜,师父~师父...呜呜呜,师父的手疼不疼,胳膊酸不酸,呜,珩儿给揉一揉。”

     谢允执简直惊呆了!他可不知道一向稳重聪慧的小徒弟这么会撒娇,瞧这软哒哒的模样,瞧这梨花带雨的情态,啊,不,肿成猪头的脸着实不怎么美观,但总之,不令人讨厌,只觉得这样乖巧的孩子,怎么疼宠都不为过。不过呢,师父还是有些嫌弃的,他身上的衣服可是第一次上身,净给人擦眼泪了,他拍了拍章珩的后背,哄道:“好了好了,莫哭莫哭,以前可没发现我的小徒弟是个小哭包,这可怎么往外说,羞不羞啊,嗯?”又取了干净的帕子耐心细致的给他擦眼泪。

     一条帕子湿了,看一眼,得,还哭着呢,再换一条擦完,还哭,又拿来一条……等拿来第五条帕子的时候,谢允执彻底黑脸了,照着身后那欠揍的pg拍了一下道:“还哭呢,我可叫人进来了。”

     那哪成!我们世子爷的颜面何存!章珩努力吸了吸鼻子,晃了晃谢允执的衣袖,道:“呜呜,别呀师父,呜,别叫人,呜呜呜,我不哭了。”谢允执又无奈又好笑,又一次给他擦干眼泪,又给他敷了会儿眼睛和脸颊,拉起他离开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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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专场(腊月廿八)

【三】叶门 2023年

  腊月二十八,壬寅年到了末尾,玉兔蹦蹦哒哒出现在咫尺之外。

  海南最近气候潮冷,在家里也得穿上加绒的家居服,叶行聿看着穿梭在客厅厨房一身毛茸茸的程桑颢,好笑地牵起嘴角。

  “你就跟个大兔子似的。”老先生如是说。

  程桑颢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一脸困惑:“什么柱子?”

  叶行聿:“……你快去吧。”

  “哦哦…”程桑颢不明所以,刚走了两步就有人敲门,又转个方向去开门,然后发出一声惊叹:“呦!”

  “你是被谁踩了尾巴…”叶行聿站起来慢悠悠地走过去,未出口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门外站着季书,他的儿子叶筠,儿媳秦柳,还有孙子叶屹然。

  “......

【三】叶门 2023年

  腊月二十八,壬寅年到了末尾,玉兔蹦蹦哒哒出现在咫尺之外。

  海南最近气候潮冷,在家里也得穿上加绒的家居服,叶行聿看着穿梭在客厅厨房一身毛茸茸的程桑颢,好笑地牵起嘴角。

  “你就跟个大兔子似的。”老先生如是说。

  程桑颢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一脸困惑:“什么柱子?”

  叶行聿:“……你快去吧。”

  “哦哦…”程桑颢不明所以,刚走了两步就有人敲门,又转个方向去开门,然后发出一声惊叹:“呦!”

  “你是被谁踩了尾巴…”叶行聿站起来慢悠悠地走过去,未出口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门外站着季书,他的儿子叶筠,儿媳秦柳,还有孙子叶屹然。

  “老师。”

  “爸。”

  十岁的小朋友也抬起头奶声奶气地唤道:“爷爷~”

  “这…”叶行聿眉眼染上笑意,侧身道:“快进来。”

  “我爸妈今年在国外住了半年,过年也不回来,我就来您这儿凑个热闹。刚一下出租就看见筠哥一家三口,这不就一起进来了么。”进客厅刚放下行李,季书便三两句话解释了几人一起出现在门外的缘由。

  叶行聿正忙着给小孙子抓水果,闻言也只是随意地点头,又看向那边的儿子儿媳,道:“你们自己回房间放行李换衣服,房间干净着呢,桑颢隔半个月就打扫一次。”

  叶筠应了一声,又道:“我早就说给您请个保姆,您不听,看把我程师哥使唤的跟个什么似的。”

  “不用,没事。”程桑颢端了盘干果过来,笑:“左右我也没有什么事,这点儿家务活我自己就全干了,请保姆干什么。”

  “谢谢师哥。”叶筠稍稍躬身,“我这正经该尽孝的一年到头不见个人,这几年辛苦师哥了。”

  “行了。”程桑颢拍了拍他的肩,“不也是我该做的么?”

  “爷爷~”叶屹然趴在叶行聿怀里一边扒干果一边拽了拽他的袖子,道:“我们要搬家啦。”

  叶行聿只当他儿子在国外换了个住处,低头笑眯眯的:“是吗?搬到哪里去了?”

  叶屹然想了想,小手一指,“大桥那边!”

  叶行聿一怔。

  “我们回国了,爸。”叶筠笑,“正好国内分公司空出来一个职位,阿柳那边也方便,我们就带着屹然回来了。就在海口,以后回来看您也方便,总不能真让程师哥一个人一直担着。”

  如果说儿子儿媳突然回家过年是一个惊喜,这个消息便是过往几年里收到的最令人喜悦的消息。

  连连点头,问道:“家里应用的东西家具都齐吗?小秦父母那边知会了吗?屹然上学办好了吗?”

  “都好了,您放心。”叶筠蹲下,拉住叶行聿的手,“对不起啊爸,这么晚才回来陪您。”

  叶行聿摇了摇头,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回来就好。”他说。

  “这是好事。”季书道,拍了拍程桑颢,提议道:“趁着人齐,要不咱们合个影?”

  “可以啊!”程桑颢转身就摆好了拍照支架,手机架上去调好延迟拍摄,叹道:“就差大师兄,要不然跟大师兄视频一个,一起拍进来算了。”

  叶行聿拧了拧眉,“那还不如后期给他P上去。”

  “那他多没有参与感。”程桑颢点一下屏幕,两步跑过去站在季书身边,咧开嘴角笑,“诶,小季。”

  季书偏了偏头:“嗯?”

  程桑颢抬手,一掌拍在季书头顶,手动把他师弟的头转回去。

  咔。

  相机记录下这一刻。

  满脸笑容的叶行聿抱着稚嫩的小孙子,儿子儿媳站在身侧,身后一个学生俊朗的脸上浮出一丝茫然,头顶压着一只手,手的主人站在旁边笑得张扬明亮。

  聚聚散散,离去的人总会带着初心回来,就像生活到最后总能成诗。

  

  

花椒一酒壶

初长成(十九)④

(十九)高程 醒 〔如果线〕④

  话音刚落,程桑颢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一变。

  高安注意到他的异样,垂眸一扫,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几个大字——“后勤处董主任”,不由冷笑一声。

  “喂…”

  程桑颢战战兢兢地接起,刚说了一个字就听到高安冷冷的声音:“开免提。”

  打开免提,那头的声音十分清晰。

  “小程,你在学校吗?”

  “没有。”程桑颢说,“在外地。”

  “又跟你老师出去了?什么时候回来?”

  程桑颢抬头看了看高安,答道:“还不清楚。”

  “你快着点儿,没什么要紧事就赶紧回来。”那人停顿一瞬,又说:“我提前...

(十九)高程 醒 〔如果线〕④

  话音刚落,程桑颢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一变。

  高安注意到他的异样,垂眸一扫,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几个大字——“后勤处董主任”,不由冷笑一声。

  “喂…”

  程桑颢战战兢兢地接起,刚说了一个字就听到高安冷冷的声音:“开免提。”

  打开免提,那头的声音十分清晰。

  “小程,你在学校吗?”

  “没有。”程桑颢说,“在外地。”

  “又跟你老师出去了?什么时候回来?”

  程桑颢抬头看了看高安,答道:“还不清楚。”

  “你快着点儿,没什么要紧事就赶紧回来。”那人停顿一瞬,又说:“我提前告诉你,你心里有个谱。尹处下周来,点明了让你一起去。我告诉你啊,人家尹处明年就提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人家那么欣赏你,上次还问你们高老师你有没有对象,可惜你那老师实在是…得了我也不说他了,你自己抓着点儿,这么粗的大腿你不抱,抱你那死心眼儿老师有什么用!他能给你加官啊还是能让你进爵?”

  高安的眼神愈来愈冷,程桑颢冒出一身冷汗,连忙打断:“董主任,回头再说行吗?我这儿有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耐烦起来:“回头回头,你这几天跟我说了几个回头了?你自己的事自己想着点儿,以后荣归故里,搞不好我还得让你照顾我这个老乡呢!”

  程桑颢不敢当着高安的面多说,随便敷衍几句挂断了电话。

  “爸…”

  高安冷哼,“我给你订票?”

  “别…”程桑颢低头,脚跟磨了磨地面,“我一直没答应…”

  “你也没拒绝。”高安冷声说,“刚才告诉过你了,先打再教,在别人家里我不多打你,就打手心,剩下的等回家再说。一会儿回去自己去借戒尺,就老实说我要揍你。”

  程桑颢点头应是。

  “还有,我也明白告诉你程桑颢。”高安替他整了整衣领,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脸颊,声线平稳:“只要你还叫我爸,你就别想再参与那些饭局酒局去吃饭喝酒唱歌给别人敬烟看别人戏弄女孩子。否则要么我抽死你,要么你别再叫我爸。”

  程桑颢呼吸一滞,缓缓点头,“我听您的。只要您不弃我,我永远是您儿子。”

  高安又拍了拍他的脸颊。

  沿江又走了一会儿,两人都不再说话,似乎各有心思,又似乎漫无目的。

  江边是这座城市里最安静的地方,尤其夜晚,程桑颢偏头,看对岸深色的树影,看远处古朴的建筑。

  他忽然想起以前来这里,高安曾说适合中文人做学术的城市,北有A市,西有古都和他家乡省份的省会,南便是J市。

  如今静下心来想,这话着实有道理。

  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寻思着,等他再一抬头,已经回到了邬毅凌家楼下。

  客厅的灯开着,邬毅凌坐在沙发上抱着一只小猫,墙上的钟指向八点半。

  “回来了?”邬毅凌瞥了那二人一眼,道:“我都快给你打电话了。”

  “哪里至于…江边夜景好,不小心就晚了。”高安笑了笑,回头给了程桑颢一个催促的眼神,随后头也不回地进了客房。

  程桑颢捏了捏裤线,低头挪到邬毅凌面前,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就红了脸颊。

  邬毅凌好奇地看着他。

  半晌,程桑颢终于按照高安的吩咐,说道:“邬伯伯…我能借一下您的…戒尺吗…我爸要揍我…”

  邬毅凌的火气一下子就燃起来了,腾地站起来拉着程桑颢的胳膊进了客房,劈头盖脸指责:“看看几点了!快九点了你还打孩子?”

  高安已经换了家居服,慢悠悠地挽袖口,头也不抬,“今天不教训他,他明天又不知道要惹出什么祸来。”

  “那你也得看时间!谁家半夜打孩子啊!”

  “下雨天还能打孩子呢,这种事我管什么时辰。”高安抬起头,盯程桑颢一眼,“怎么说的?”

  程桑颢低着头,耳尖都是红的,“实话实说…我爸要揍我。”

  高安哼笑一声,“还挺听话,让你照实说你就一个字不差地照实说,早这么听话多省事——借不借?不借我就用别的。”

  后半句话是朝着邬毅凌。

  邬毅凌盯着他看了几眼,转身出去,不大会儿回来把戒尺扔进高安怀里,指着他斥道:“你就别改你这个脾气!”

  高安笑了笑,握紧了戒尺一点程桑颢,“过来。”

  程桑颢乖乖挪过去,跪下,不待人发话就把两只手伸出来,手心朝上举到戒尺底下。

  啪一声。

  程桑颢睫毛颤了颤,咬紧了牙。

  “还敢吗?”高安一边狠狠甩下戒尺一边问。

  “不敢了爸…不敢了。”

  又一板子下去。

  “心思不正!”

  “阳奉阴违!”

  “满脑子龌龊!”

  “追名逐利玩弄权术!”

  “成天乱揣摩别人!”

  “你才多大?多大年纪!啊?!”

  “一天天跟我在这儿装!演!你吃熊心豹子胆了?!”

  骂着骂着就骂到了别的罪名上,每一处停顿都有狠厉的戒尺破空而下,程桑颢高高举着手,两个手心一片红肿,咬着牙生扛。

  “差不多得了啊。”邬毅凌过来轻轻敲了敲门,劝道:“什么罪过值得打成这样。”

  “什么罪过?”高安冷冷一笑,一板子落下去,问:“你的罪过打成这样冤吗?”

  “不,不冤。”程桑颢摇头,疼得眼眶通红,“我错了,爸,下次不敢了,您怎么发落都好,消消气…”

  “你下次不敢?你看我信吗?”高安扬起戒尺,瞥到他不断颤抖的双手已经肿胀到无法再打,犹豫良久,握着戒尺点了点他的肩头,“再敢怎么办?”

  程桑颢低头想了想,道:“随您处置。”

  “少说没用的!”

  “打…”

  “我嫌累!”

  “我自己打…”

  “我嫌你打得轻!”

  程桑颢没了法,没得赦令举着的双手也不敢放下,费力地俯了俯身,“我自己填申请,去比所桂山更苦的地方教书,不能读博,也不能给爸妈尽孝。”

  高安一脚踹过去,“你敢不读博!”

  “这不行那不行,你让他怎么办!”邬毅凌站在门口翻了个白眼,径直拉起程桑颢出去。

  “你呀,也别怨他发脾气,他也是着急。”邬毅凌小心翼翼地给程桑颢上药,慨叹道:“他是个急脾气,年纪又轻,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你不知道以前小蒙被他收拾成什么样子,好好的孩子,三天两头打得走路不利索。”

  程桑颢抿了抿嘴,“是我自己不争气。”

  邬毅凌轻轻一笑。

  “以前老师带我去爬山,躺在山顶上,感觉离天空很近,手可摘星辰。那弯月亮好像就悬在头顶,比在地上看到的更明亮皎洁。你我都可以拥有光明属于光明,桑颢,人来这世上一趟不容易,放过自己吧。”

  程桑颢垂眸,慢慢点头。

  “越是好看诱人的东西,越是容易有毒。”邬毅凌又笑,似乎很随意地道:“你家乡那里有种罂粟的吧?”

  “有。”程桑颢不假思索,“隔壁县的一个乡里就有,整个村子家家吸。”

  “那东西开出花来,一丛一丛红灿灿的,跟虞美人特别像,可漂亮了。但它害人,从鸦片战争到现在,害了多少人的性命?”邬毅凌叹了口气,拍拍程桑颢的肩膀,“那些看起来诱人的东西,往往更危险。抓个麻雀还得撒上把小米诱捕呢。你比我聪明,能明白我的意思。”

  

  

  

夜过天微白

吾师(第一卷)12

藤条,何景深用得最少的工具。

迄今十年,加起来不过四次。


但毋庸置疑,这一种工具是他用得最顺手的。

没别的原因,手感问题——细长的藤条拿在手里,就如拿着一支绘图的画笔。


只有藤条,能让何景深保证绝不失手。也只有藤条,能让何景深保持最大的理性,确保抽下去的每一记不是出于私怨,不含半分愤恨,而只是单纯的教训。


而对陈轲,这意味着单纯而剧烈的痛苦。

足以令人死去的痛苦。

只剩痛苦。


·


二十,二十一。

滨江路,下班高峰拥堵严重,喇叭声汽笛声涌进窗户。

嘈杂的噪音会带来更多的停顿,何景深...

藤条,何景深用得最少的工具。

迄今十年,加起来不过四次。

 

但毋庸置疑,这一种工具是他用得最顺手的。

没别的原因,手感问题——细长的藤条拿在手里,就如拿着一支绘图的画笔。

 

只有藤条,能让何景深保证绝不失手。也只有藤条,能让何景深保持最大的理性,确保抽下去的每一记不是出于私怨,不含半分愤恨,而只是单纯的教训。

 

而对陈轲,这意味着单纯而剧烈的痛苦。

足以令人死去的痛苦。

只剩痛苦。

 

·

 

二十,二十一。

滨江路,下班高峰拥堵严重,喇叭声汽笛声涌进窗户。

嘈杂的噪音会带来更多的停顿,何景深移换方位,寻找更适合下手的角度,也留给陈轲喘息调整的机会。

 

挣扎越来越微弱,汗水像瀑布般弥泄。

 

三十。

 

何景深稍站了几秒,点住一道突起的肿痕——他即将下手的位置:“报数。”

没别的用意,连本能的反应都快看不见了。他需要确认陈轲是不是清醒。

 

陈轲说不了话——甚至都没听清何景深说了什么。

但也不需要听得多清楚。过上半分时间,终于勉强地恢复一些,稍稍松开抱枕,声音从牙缝里渗出来:“三,十……”

 

根本不是他的声音,嘶哑得全变了样子。

 

一记藤条不留余力,啪!

肿伤绽裂,猩红的血痕。

 

又小半分时间,“三十一……”

 

何景深再次换了方向。目光清点渗血的伤口,“可以了。”

 

陈轲点头,又将抱枕咬住。

他使不上力,瘫在沙发边缘,不知道眼里是泪是汗。

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三十二,三十三。

……

三十九,四十。

 

最后两下,叠在靠近腿根的位置,停手。

何景深径直地到门边开灯,空站上一阵又走回来,俯身拾起陈轲的手机,和藤条一起放上茶几。

 

看陈轲挣扎。

 

·

 

那就像一条弱小的鱼,刚从鱼塘里捞出来,挂满了成串的水珠儿。

挣扎,翻下沙发趴了一阵,又继续挣扎。

而那一只攀着茶几的手,白得已能看见骨节,森然而细瘦。

 

到底看不下去,何景深俯身捞他一把。

不费什么力的。

 

于是陈轲就起来了,扶着茶几跪在地上,埋脸擦一把狼狈的汗,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还好。”

 

何景深缓缓松手,转头倒来一大杯温水,放在陈轲面前。

 

·

 

差点没扑进杯子里头,一大口水混着空气灌进气管,玻璃杯往桌上一砸。

 

咳。

 

一面咳一面扯纸巾擦水,却被何景深抢先一步:“慢点。”

 

陈轲点头,咳。

总算差不多咳完了,捧起杯子继续喝。

 

喝完一杯,何景深把水杯续满。

再喝下去半杯,三百毫升的大杯子,实在撑不下了,陈轲放下水杯,抹一把新出的汗,又对何景深笑。

 

很自然而感谢的。是要让人放心的样子。

 

何景深却似并没有看见。

目光四处游移,收起茶几上的手机,揣一揣衣兜确认没落下东西,一语不发,转身离开。

 

·

 

电梯下楼,一天星月。

对直穿越公寓后的小路,难免逢上一二同事,何景深习常地点头:“刘老师。”

 

“小何老师,吃饭没有?”

“还没。您吃过了?”

“哦,哦,吃过了。”

 

学校后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群。不足八层的小楼,外墙青砖曝露,电线管道四处穿插,伸出窗外的晾衣竹竿满挂大红大绿的衣物。临近休业的菜场,灯光晃眼的药店,一排小食馆子,密密麻麻坐的都是学生。

 

进药店一问,纱布断货。

 

何景深想也不曾想,迈步便往学校中门走——沿着环绕学校的马路,大约一公里距离,那边有几家大型的连锁药房。

他走得急,很急,连学生打招呼的声音也未听见。抵达中门出了一身薄汗,踏上药店门口的台阶,恰好撞见建筑系副主任黄奇海,矮矮胖胖的小中年。

 

“小何?这赶着去哪?”

 

何景深站了一下,谦笑:“黄主任。我买点药。”

 

“哪不舒服?”

“没。买点常用药。”

 

黄奇海笑眯眯的,头发和皮鞋锃锃发亮:“对了,小何啊,我这刚想给你打电话。”

拉着人胳膊,大约走了三五步,两家店铺中间,稍微背静的地方:“中午出事那个学生,刚团总支那边有老师打电话来问,好像是通信工程系刁秋老师的什么……”

 

“我知道。”何景深截断他的话,说:“您是问中午的事?我说敲诈勒索只是想吓吓他,毕竟是巨额支票。黄主任您理解一下,语气太重是我不对,但绝对没有伤害他的意思。”

 

语速比平时稍快——他赶着买东西回去呢。

但好像也不用太急。调整呼吸镇定下来,恢复平常那斯文的样儿。

 

“哎呀,我不是说这个。”黄奇海细细地听完,这才诶了一声,好像何景深说了堆废话似的:“中午那是公事,有些学生就是该好好教育,你放心,系部这边按意外事故上报,对你年终绩效不会造成影响……唉,我不是要说这个,该怎么给你说呢。刁老师打电话过来,是想问问他转导师的事情……”

 

何景深就站着,微一点清冷地看他。

以他一米七九的身高,视线从上方俯压下来,不是藐视也成了藐视。

 

黄奇海迟疑,略有些不解地:“这,何老师这边是不放……?”

虽是建筑系两位副主任之一,但他新近从外校调任,人生地不熟——总不好直接命令别人做什么事。

 

何景深退了一阶,目光比黄奇海略低,神情自然谦和上许多:“黄主任,学校的规定,研究生转导师必须先有导师愿意接手,刘雨涛他……”

 

黄奇海道:“我刚问过许成,他答应了呀。”

 

何景深难免一怔。

研招的时候推来推去,下午开会也没见谁愿意。就这许成许教授,最不好打交道的一个,开口闭口项目多忙忙忙忙收不下,话都懒得听他多说两句。

怎突然就改口了呢?

 

蓦地一下反应过来,不免趣味道:“许教授终于忙完了?”

黄奇海道:“是呀,你还不知道?这样,我让许成给你打个电话……”

何景深又笑,一下子就很爽快地:“哦,不用了,我这边没什么问题。”

 

黄奇海也跟着笑起来,两手滑腻腻地搓着:“那就好,那就好,那我去给刁老师回个信,让他放个心。”

何景深点头,又问:“黄主任还有事?”没事那我先走了?

 

黄奇海道:“没有了,没有了……对了。”

 

何景深站住。

 

黄奇海迟疑了一下,又把他拉过来,更往背静处靠了靠:“小何啊……是这样。听说你和云地的陈总关系不错,不知道方不方便帮个忙……”

 

不等他说完,何景深往上走一步,和黄奇海站在同一阶上:“黄主任,您误会了。”

 

“陈轲……也就碰巧给他上过两节课,勉强算他老师,没别的关系。”

 

黄奇海显然就不信。

这学期他刚调进A大,不出三天就摸得门清:陈轲是何景深收进门的学生,亲学生,本科的时候就一直被何景深带在身边教导;当年何景深出事,第一时间不是跑关系降低影响,反而先想方设法把陈轲送出国,为此不知打了多少电话求了多少人:基本是建筑系人尽皆知的事实。

 

再捋一捋下午和刘雨涛谈话的内容,事实就变得更事实了——人肯定没找错,但可能时候和地方不对。

黄奇海极快意识到问题:“哦,哦,这样。”

 

往下一步走,回头道:“不打扰了,要不明天再说——你忙你的。”

 

何景深点头,两手揣进裤兜,抬步进了药房。

 

·

 

终于买到纱布,外加一瓶双氧水。一想陈轲多半要在这过夜,再买两盒布洛芬和多潘立酮。出药店直奔学校后门,拐进菜市场寻个眼熟的摊位,拎两袋生菜黄瓜芦笋番茄,回到公寓,钥匙开门,一眼看见陈轲在客厅里跪着。

 

何景深就那么叹了口气。轻不可闻。

 

拔钥匙进门,目不斜视到厨房放东西,拆包洗手,忽地想起什么,冰箱里翻出一只硬邦邦的冰袋——不知道在里头冻了多久——也洗一洗擦干净。

 

回头看向客厅,却只见一块影子的缺角,粘在地上似的。

于是把冰袋又放回冰箱,冷冻室最靠外的位置。


夜过天微白

吾师(第一卷)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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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过天微白

吾师(第一卷)10

美食街区吃个午饭,陈轲主动买单,送徐子荷回宿舍休息。


宿舍外围的区域,一向是人流最最密集的地方。两人就这样并肩行走,回头的目光很多,唏嘘的声音也很多。

不时有小学妹攀近身边,问:“那个,请问,您是陈轲学长吗?”


陈轲客气道:“不,我外校的。”


“可是你长得好像陈轲学长啊!”


陈轲好奇:“陈轲是谁?”


哗,这问题问得——小学妹们不买账了,叽叽喳喳在耳朵边闹开:“连陈轲你都不知道啊!你哪个学校的?”“那是我们A大的终身名誉校草,云地集团的总裁哦。”“哎呀别跟他解释了说了他也不懂……”


徐子...

美食街区吃个午饭,陈轲主动买单,送徐子荷回宿舍休息。

 

宿舍外围的区域,一向是人流最最密集的地方。两人就这样并肩行走,回头的目光很多,唏嘘的声音也很多。

不时有小学妹攀近身边,问:“那个,请问,您是陈轲学长吗?”

 

陈轲客气道:“不,我外校的。”

 

“可是你长得好像陈轲学长啊!”

 

陈轲好奇:“陈轲是谁?”

 

哗,这问题问得——小学妹们不买账了,叽叽喳喳在耳朵边闹开:“连陈轲你都不知道啊!你哪个学校的?”“那是我们A大的终身名誉校草,云地集团的总裁哦。”“哎呀别跟他解释了说了他也不懂……”

 

徐子荷险些笑出了声,赶紧捂嘴。憋着。

陈轲挑一挑眉:“是么?我怎么听说云地的CEO姓封,不是什么陈轲?”

 

“哎呀我就说他不会信,你们快别说了!”

“什么嘛什么嘛,学长明明就是云地的老总。上回我和飞飞看他开车来学校,飞飞说他的车叫柯尼塞克,三千万哦!不是总裁谁买得起!”

 

一片惊咋的哇哇声,连徐子荷都张大了嘴,不可思议地看过来。

陈轲轻轻对徐子荷笑。不就两块手表钱。

 

徐子荷回过脸,帆布袋子抱得更紧了。

好像有点头晕。

 

过不一会,似又有那么几句悄悄话。

 

“他手上戴的好像是劳力士?”

“不是吧,标牌不像?”

“可是看上去很贵诶……”

“你们看他穿的什么,JK琼斯?”

“哪有戴劳力士穿这种衣服的?”

 

……

 

·

 

宿舍楼下,岔路口。

 

陈轲站在拐角的地方,一株低矮的榕树下:“我从这边出去,回公司。以后有什么问题或困难,可以尽管找我。”

 

徐子荷小声:“嗯。你有什么困难,也可以找我。”

 

陈轲点头,转身。

 

“师兄。”

 

陈轲停步。

 

徐子荷问:“我可以和刘雨涛……稍微说说你和老师的事吗?”

 

陈轲背对着她,摆了摆手:“随意。”

洒脱而去。

 

·

 

下午。

 

走出网咖,回到校内,顺着沿江的小路一直向北。

四点半,准时抵达公寓楼下。

 

25层,12号门外,走廊静寂而昏暗。陈轲贴墙站着,掏出手机给刘雨涛电话。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无法接通。

无法接通。

 

通话记录累积到足二十个——就没一个接通过。陈轲紧攥住手机外壳,险些抬手把东西砸地上。

深吸一口气,忍住。

 

微信里有何景深最近的消息,时间显示两点十三分,寥寥四字,“我在开会。”

 

闭眼,锁屏,放下手机摸出烟盒,点烟,抽。

 

沿着走廊走到尽头,逼仄的空窗,视野直达远郊。陈轲倚着栏杆,抽完一支烟,又点一支,烟云罩满整条廊道。

 

再看时间,四点五十,半截烟头抛出窗外,大步迈回十二号门口。

 

手指刚碰到手机,电梯间里叮咚一声。

熟悉的脚步,何景深来了。

 

·

 

陈轲垂手站着,仿佛就一直在门边恭候——不等来人走近,唤一声:“老师。”

何景深点头,拎着一袋文件径直走到门边,摸钥匙开锁。

 

进门。

 

采光极好的公寓,阳光从玻窗散射室内,通室敞明。

陈轲换鞋,跟着何景深进屋。

 

刚走到茶几边上,何景深蓦地停步,转身抬手一记耳光。

极其响亮的一声。陈轲偏了偏脸,垂眸,低声:“老师……”

 

薄而透明的镜片后面,何景深目光刀一样冷。

 

“知道为什么打你?”

 

陈轲不动。鲜红的指印渐渐浮现出来。

 

何景深抬手,抬到半空又放下,顺手从衣兜里翻出张白纸,啪地一下拍到陈轲胸口。

拿起一看,人民币,支票。大写伍佰萬,小写5后面八个圈,落款陈轲草签,硕大殷红的银行财章。

 

陈轲当然认识。这是他给刘雨涛的封口费。封刘雨涛一辈子臭嘴,包含伤残补助和退学补偿在内。

 

价还是刘雨涛自个开的。空白支票戳好章随身携带,就备着这样的时候应急——陈轲让刘雨涛随便报价,报多高的价挨多狠的揍。垃圾怂包居然只敢要五百万,弄得他都不好意思下重手。

 

默然站上几秒,揉碎支票塞进衣兜。

退后两步,屈膝,跪下。

 

·

 

“你很有本事。”

 

直站了一阵,何景深才到沙发上落座——火气暂且按压下去,含着一点冷笑,放下文件袋,取过茶几上的PAD翻看消息。

 

系部教师群,七嘴八舌讨论下午开会的内容,抱怨的气息隔着屏幕飘散四溢。

 

何景深笑得更明显了些——并不是什么善意的笑容。想打字说句话,敲到一半又删了。文件袋里抽出一大摞纸,声调微冷:“明天周二,陈总不上班?”

 

陈轲默。答:“上。”

 

哂笑的声音。“要上班讨什么打。”

 

陈轲又默了一阵。

 

他能感受到何景深多想揍他,也能感受到何景深有多么克制。

 

左手摸进裤兜,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翻开通话记录。

划到正确的名称上,拨通电话按下免提调大音量,长而规律的嘟声。

 

何景深淡淡瞄过来一眼。

 

整整十五秒,电话终于通了,陈轲把手机拿近一些:“封哥。是我。”

封俊的声音沉稳厚重,“什么事?”

 

“是这样。我想请两天年假,您看……”

 

那声音蓦地有了点意趣:“小轲啊,我看要不……”

陈轲蹙眉,极其不详的预感,赶紧道:“不,封哥,不用这么麻烦。我没什么事,就想趁这两天休息休息。去郊区度个小假,住两天就回来。”

 

“这样。”

那头声音缓和了些。

“去吧。好好休息。这周不用急着回来,下周一南江考查,你到时候一起。”

 

“是。明白。”

 

挂断通话,闭目想上一想,又拨通王筱的电话。

仍然免提。

 

秒接。“陈总您说!”

 

陈轲道:“我请了两天年假,封总已经批了,去帮我给人事部说一声。工作计划发我邮箱。云地国际的规划审批报告也发过来。设计部让邓拓海暂管,少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顿了顿,又道:“南江新区相关文件。全部发我一份。”

 

“是,陈总!”王筱大声应承:“规划报告马上给您发过去,计划还在重新整理请您稍等……”

 

挂断电话锁闭屏幕,陈轲长长吸一口气,俯身将手机扣地上。


夜过天微白

吾师(第一卷)9

徐子荷停步,讶然地看过来:“啊?”


陈轲勾了勾嘴角,眼底一点单薄的笑意:“没想到,是么?”


徐子荷迟疑,“嗯。”


又向前走,一面缓缓说道:“没别的原因。那时候年少气盛,想早点功成名就,又以为那种程度根本够不上抄袭,于是就动了歪点子。我画好作品,瞒着老师投给期刊,写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是一次偶然的机会,老师在我电脑里看到那幅图稿,一眼就看出我抄袭构图。知道我已经发出去,他要我立刻撤回稿件,可我打电话一问,才知道那家期刊一旦录用就不能撤稿,连修改都不行。”


“后来期刊出版,作者署名就成了老师的名字。”...

徐子荷停步,讶然地看过来:“啊?”

 

陈轲勾了勾嘴角,眼底一点单薄的笑意:“没想到,是么?”

 

徐子荷迟疑,“嗯。”

 

又向前走,一面缓缓说道:“没别的原因。那时候年少气盛,想早点功成名就,又以为那种程度根本够不上抄袭,于是就动了歪点子。我画好作品,瞒着老师投给期刊,写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是一次偶然的机会,老师在我电脑里看到那幅图稿,一眼就看出我抄袭构图。知道我已经发出去,他要我立刻撤回稿件,可我打电话一问,才知道那家期刊一旦录用就不能撤稿,连修改都不行。”

 

“后来期刊出版,作者署名就成了老师的名字。”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老师是怎么做到的,连个翻案的机会都没留给我。问他他也不说。”

 

·

 

路旁饮料店,陈轲买了杯加冰的水,又一杯草莓香芋珍珠奶茶,和徐子荷在阳伞下坐。

帆布袋被放在藤椅上,黑色封面的绘图本露出安静的一角。徐子荷捧着奶茶,慢慢地喝。

陈轲摸出烟盒,问:“我可以点支烟吗?”

 

徐子荷点头。“嗯,没关系。”

 

人头马火机,咔擦一声,烟盒与火机都扔在桌上。

袅袅一缕香烟消散。仰脸望向天空,白云苍狗瞬息无穷,陈轲又开始忍不住地笑。嘲弄的笑。

 

“期刊才发表一周,学术抄袭的风声就传了出来,一夜之间闹得人尽皆知。”

“老师那时候名气很大,A大建筑系货真价实的顶梁柱。出现这样恶劣的事,学校反应很强烈,当即要老师辞职走人。是当时的建筑系主任,一位很德高望重的老前辈,特地跑去给校长说情,千辛万苦才把老师留下来。”

“老师虽然留下,却被免去任教资格,只能在办公室做个闲职。现在虽然恢复任教,不能公开出版作品,不能承担课题任务……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想换导师。可你要知道,这些都不是老师的错。”

 

“出事的时候老师还有个女友,在国外读书,她和老师相爱了十年,异地三年,就等着回国后和老师结婚。老师一出事,那女的就和他断了联系,了无音讯……老师后来一直等她,所以到现在都还是单身。”

 

徐子荷低声,“原来是这样。”

又问:“学长是那时候出国的吗?”

那时候老师得多艰辛,为什么不留下来陪着老师。哪怕等一两年再走也好……

你走的时候,就没有感觉到一丝丝愧疚吗?

 

陈轲哂了一下。“是。”

抖去一点烟头的细灰,目光漫漫散离,似乎要从记忆里搜索什么被刻意埋藏的、不堪回首的过去。

 

“你看我这人,有时候看起来很体面,实际都是装出来的。我吧,很脏,很自私。”

 

“老师出事,我立马就去申请了美国的学校。P大,真申到了,还带着个全奖。然后没心没肺的就走了……真是一点怀念都没有,就怕老师回头想起,还要来找我秋后算账。”

 

“刘雨涛说我是奸商,他没说错,我就是个奸商。当初仰慕老师的名气,想方设法和老师套近乎,求他帮我转专业,又缠着老师教了我四年。素描,构图,设计,规划,什么底子都是老师帮忙打下来。有朝一日老师没用了,甩了,走了,就这样。”

 

“读研的头两年,我都没有联系过老师。也不知道他在国内过得怎么样。”

 

·

 

“可是。学长。”

徐子荷问:“你后来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放下烟头,搁在烟灰缸里,一丝灰烟轻弱弱地飘上来。

喝一口冰水,烟盒火机收进衣兜。陈轲又试着笑了一下,试图让自己显得放松,“这段是我的黑历史。比刚才那段还黑。你真的要听?”

 

徐子荷眨眼,撇了撇唇角,说:“要。”

 

陈轲笑得更开了,眼角一丝泪光,抬手擦一擦。也不知是有点想哭,还是纯粹笑出来的。

 

他说:“我去了美国,才知道同样是学建筑,国外和国内看重的东西有多大差别,才知道很多东西得从头积累,一下子从天才变蠢材,而且我那时候多穷酸啊,啥都没见过,抬头一看周围都是高富帅,你说我得多自卑?”

 

“才读了一年我就读不下去,又沾上烟酒,整天泡吧。第二年全奖就断了,我只好出去打工,在一家免税店,一边工作一边泡吧,连着三个学期都没怎么回过宿舍。”

 

徐子荷竟张大了嘴,不可思议的。

 

陈轲又道:“我打过群架,混过地下场,就差没把自个给卖了。13年10月我收到学业警示,11月我继续泡吧,泡到12月圣诞,身上的钱泡了个精光,从酒吧被踢出来。烂泥一样的被踢出来。那天正好在下雪,特伦顿零下十几度,我就记得最后那一幕,是街边昏暗的灯,散落的雪,流浪的将要死去的狗。”

 

“醉了一场醒过来,却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打着吊针,穿着病号服,老师就坐在我旁边,就那么,那么,就那么看着我。”

 

右手蓦然捂住眼脸,默上小半分钟,继续:“我醒过来一见他,也没说谢谢他救了我的命,就想他来管我做什么。让我死了不就行了,还管我做什么……现在想想那会,真恨不得穿越回去一个耳刮子扇死自己。”

 

徐子荷终于说了句话。

“何老师,他一定很伤心……”

低低地垂脸,声音很轻。

 

“是啊。”陈轲应了一声,怅然而悲切,“他一定很伤心……”

 

又把手放下,往后坐了坐,迷蒙地搜寻着那时的记忆:病房长而空的廊道,窗外覆满城池的雪,圣诞树上闪烁的灯。

那一道背影,老师站在走廊边,遥望夜色孑然的背影。那一声轻叹,老师面对长夜的轻叹,穿越四载光阴,盈满山海天地。

 

老师一定很伤心,可那时的他,怎么就是看不出来呢?

 

“那后来呢?”徐子荷问:“老师他怪你了吗?”

 

“没有。”

 

陈轲答,从回想中脱离出来,“没有。老师一点没怪我。”

略含涩意的笑:“不仅没怪我,还在特伦顿陪了我两个月。”

 

“整个寒假他都陪着我。天天给我洗衣做饭,一边敦促我看书,搞研究,要我把落下的功课补上。”

 

“一开始我还满脑子抗拒。整天就想学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反正都已经要退学了。等他一走,退学令一下,我就去死——好罢,但他在那里,我不想学也得学,就当学给他看了。没法子。”

“但越到后来,我就越觉得他对我是多么的好……想对他说声谢谢,说声对不起,可无论如何都出不了口。”

“临走前他留给我一万美金。我没送他去机场,怕当着他的面哭。”

 

·

 

故事还在延续。

 

“老师走后,我在公寓躺了两天,然后就回了学校。”

“那时我还觉得奇怪,我那导师早说要把我踢了,怎么就一直没赶着踢呢——我又去见了导师,导师不但没说退学的事,还说我进步很大,明年就给我参加答辩的机会,答辩能过就让我硕士毕业。”

 

陈轲长长地吸了口气,声音发颤。

 

“那感觉……就像看到了一束光,希望的曙光,五光十色的那种。我知道再也不可能有这么好的机会。就算要死,也得拼一把再死,总可以死得甘心一点。”

 

“那段时间,好像每天都有阳光照着,做什么事都有无穷多的精力。看书,做方案,research。我可以连着一星期不睡觉,困了就在桌上趴一会,饿了就随便吃点什么。一年的时间,硬是把所有欠下的账都补了回来。14年9月我投了一份方案给美国国家建筑学会,很幸运被录用,还拿了个国会颁发的大奖。15年2月我跨过硕士评估直接申请博士答辩,很幸运又通过了。然后就这么毕业了。”

 

一口气说到这里,陈轲灌下去一整杯水,冰彻心肺。

 

晃动杯底的冰块,观察离散的晶光,仿佛当年在绝望中看见那一线曙光——绚丽璀璨,灿烂而耀眼。

 

还差个尾声。徐子荷静静看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后来授予学位的时候,我才知道老师到底都为我做了什么……”

 

“老师有一支笔,艺术之翼,象征P大的光耀和荣誉。P大每十届学生,只有一位能得到那样的殊荣。那次老师来美国,把那支笔给了李Sr,换给我一个答辩的机会。”

“那是老师最最珍视的东西,老师看重它甚过自己的命。看见它被李Sr拿出来,给我的学位书签字,我……”

 

陈轲再次捂住了脸。左手紧攥玻璃水杯,骨节分明而突兀。

 

“那场学位授予仪式,我就一直哭,一直都在哭。真是从没有那样哭过,简直把这辈子欠下的泪都哭了个干净。”

 

极长地缓几口气,又将右手放下——眼角一点莹莹泪光,很快在风中溘然逝去。

 

“我是个孤儿。父亲死得很早,当妈的抛下我改嫁。从小我就不知道什么是关心什么是疼爱……直到那会我才终于明白,原来这种感觉,居然可以美好成这样……”

 

徐子荷问:“这就是,传说中的爱?”

 

陈轲泯然,笑:“是。来自上帝的爱。”

 

徐子荷不禁莞尔:“还好知道你是直的,不然听你这么说,我还以为你和老师之间……”

 

两个人竟都笑起来。

 

·

 

倏然是一阵鸟鸣悦耳,黄果树洒下几片黄叶。一丛少年骑着单车飞驰,笑语声临近又去远。

 

陈轲往前挪了挪椅子,想要趁机再说点什么,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何景深发来的。

 

还在学校?

 

陈轲抿唇,眉宇微蹙,回道:嗯。

 

抬头问:“你有告诉老师我在这里?”

徐子荷愣:“没有呀?”

 

陈轲眉皱得更深,手机振动,又一条微信。

 

五点过来一趟。

 

陈轲回:好。


夜过天微白

吾师(第一卷)7

陈轲瘸了整两天。


整个周末都在加班,整个周末都在瘸。

周六三部门方案会审,四百多号直属部下敬陪陈轲站着开会,周日施工部运营部接洽会议,隔壁兄弟单位围观陈轲站着开会。由此,云地集团总部又出一条风闻,陈总周五逛夜总会,纵火过头闪到了腰,坐都坐不得了。


陈总也不是第一次闪到腰,大家都表示同情理解。可最近陈总闪腰未免频繁了些——春节年前才闪过,怎么才过了清明就又给闪上了?

于是出入逢面,点头行礼,总免不了语重心长的微笑:“陈总您才26,可得要好好注意身体呀……”


四月9日,周一,赶着一大早,设计总监邓拓海,陈轲的左膀右臂,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将,特...

陈轲瘸了整两天。

 

整个周末都在加班,整个周末都在瘸。

周六三部门方案会审,四百多号直属部下敬陪陈轲站着开会,周日施工部运营部接洽会议,隔壁兄弟单位围观陈轲站着开会。由此,云地集团总部又出一条风闻,陈总周五逛夜总会,纵火过头闪到了腰,坐都坐不得了。

 

陈总也不是第一次闪到腰,大家都表示同情理解。可最近陈总闪腰未免频繁了些——春节年前才闪过,怎么才过了清明就又给闪上了?

于是出入逢面,点头行礼,总免不了语重心长的微笑:“陈总您才26,可得要好好注意身体呀……”

 

四月9日,周一,赶着一大早,设计总监邓拓海,陈轲的左膀右臂,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将,特地托秘书王筱送一只绯红锦盒过来。

 

千年龟鞭,大补神物。

 

陈轲终于能落上座了,倒在宽软的椅子里头,修长的手指夹住半截烟杆,注目透过幕墙落进办公室的一缕阳光。

 

抽烟。烟抽到一半,红盒子啪地一扣,往边上一推,“还回去。就说我衷心谢谢他以及他的家人。叫他把改好的方案快点发过来。今天上午十点以前,就等他一个,别惹老子骂人!”

 

秘书王筱抱起盒子:“是我这就去!”

刚要转头开跑,又被陈轲叫住:“回来。”

 

王筱立正:“请陈总吩咐!”

 

陈轲叼住烟杆,拖开抽屉刷刷签一张个人支票,随手递给王筱,摘下烟头吐一缕青雾:“去给我弄辆车,轿车或者SUV,有四个轮子能跑就行,越便宜越好。再给我买套适合学生穿的衣服,尺码你那有,别什么路易威登古驰寇奇,最好来点地摊货。”

 

王筱接过支票,睁大了眼睛:“陈,陈总。一百万会不会……”

陈轲又抽了口烟,恹恹地瞧一眼电脑屏幕——内部云通讯的弹框,技经部的头儿正在和施工部头儿就估算金额问题吵架,精彩纷呈——“不够?”

 

王筱提起嗓音,神态坚决:“不,不,够了!是太多了!”

陈轲敲了敲烟灰,一手撑着脑袋,懒懒道:“多的你自己留着,算我个人给你的季度奖。”

 

王筱心跳到嗓子眼,头晕目眩。

 

“是!谢谢陈总!”

 

·

 

四月10日,周二,经由周一一天的酝酿,云地集团总部各部门联合吵架正式拉开帷幕。

 

技经部吵完施工部吵,施工部吵完策划部吵,策划部吵完运营部吵,运营部吵完成控部吵,最后设计部终于跳坑,集团十二大部门吵进来六个,沦陷半壁江山。

13日,周五,专管项目前期规划的副总陈轲和专管项目中期实施的副总林恒风在98楼大会议室约架,就已经完成的两套方案详图是否能够顺利实施进行了激烈争吵。投资部、商务部、人事部等各大部门携手围观,集团董事长、总裁封俊亲自主持了这次吵架。

 

吵架持续了整整两日,慷慨激昂硝烟纷飞,顺利取得了初步成果。封俊对此次吵架的成果进行了充分肯定,并命令陈轲形成吵架报告,于四月16日与三套方案一起提交董事会投票决策。

 

转眼四月16,又一个周一,集团董事会议顺利召开。会议在紧张严肃的氛围里进行,经过一天激烈的讨论,集团北欧滨海项目方案敲定,陈轲及其团队的主推方案再次全票通过,受到集团内部广泛好评。

 

这天晚上,连轴转了整整两月的陈轲,终于抛弃他的佐匹克隆,睡上个难得自然的好觉。

 

·

 

四月17,清晨八点,闹钟响到第三轮,陈轲在宽软的大床上抱着被子滚得天昏地暗。

一个激灵他猛然坐起,冲凉吹头洗漱更衣,开着他的改款CCXR抵达公司,停入地下负三层车库。

 

高层专用电梯,可以从负三层直抵一百以上的楼层。一百零一层是集团P21(部门经理)以上级别成员专用餐厅,陈轲口中的米其林食堂。

随意用个早餐,无糖摩卡原味华夫配一份罗勒迷迭碎轻沙拉。早餐吃过大半,打电话让秘书王筱来餐厅碰头。

 

靠窗的座位,灰色布艺沙发。镂空栏杆外便是淡蓝色幕墙,清晨的A市朝气蓬勃,薄雾散去,林立的高楼、穿错的街道、隐隐显现的公园丛林,明灿的阳光下出落得精巧剔透。

 

王筱坐在陈轲对面,抱着纸质笔记本一条条给陈轲念季度工作小结。花上小十分钟念完了,笔记本后面探个头,却看见陈轲又点了烟,慵散地坐在沙发里,遥望远方风景,目光略有些渺蒙。

 

“陈总?”她唤了一声,极轻极柔的。

没有反应。

“陈总!”提起嗓子又喊一声。

 

陈轲回神,“哦,嗯,念完了?”

王筱点头,“嗯!我再给您念一遍?”清透的大眼睛扑闪两下。

 

陈轲摇头,敲掉一大截烟灰,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来:“今天还有什么安排?”

王筱翻几页记事本,答:“您今天的工作计划:一,研究云地国际规划细则,二,和邓拓海总监约谈工作,三,审批设计部规划部技经部季度工作报告,四……”

 

都不是什么要紧事。陈轲打断了她:“何老师这周什么时候上课?”

 

王筱从包里掏出PAD,划弄一阵屏幕,说:“何老师这周两次课,都是建筑概论。今天上午10点20到12点,A1301,星期五上午8点20到10点A1101。陈总?”

陈轲已经站起来了,扔掉烧到半截的香烟,随手系上第二颗领扣,问:“车买好了?”

王筱也跟着站起来:“买好了!”

“衣服?”

王筱道:“也买好了,在您办公室!”

 

陈轲看一眼手表,迈开步子走向电梯。

 

回办公室换衣服——黑白撞色衬衫,连帽短款外套,九分牛仔裤配薄款休闲皮鞋,烂大街的jkjones,换好衣服落地镜前一站,挺像那么回事。

王筱敲门进来,走到陈轲身后,直看得那个心旷神怡。陈总真的好帅啊,穿一身地摊货都可以这么帅!

 

能做陈总的秘书,筱筱真是太幸福惹!

 

陈轲抖了抖衣角,一道指宽的褶子无论如何都抖不平整。微微蹙眉,回头问:“钥匙?”

王筱从gucci小包里摸一把车钥匙出来。是真的车钥匙,不是红外不是蓝牙,是带齿槽的老款车钥匙。

匙柄上的车标倒能认,一汽集团,看上去不会太糟糕。

 

“停在哪?”

“负三层七十二号车位,您的车后面!”

 

陈轲没说什么,车钥匙收进裤兜,转身左拐电梯下楼。

 

·

 

车库,略显幽暗。

从六十六号车位穿过,陈轲两手擦进裤兜,一面摩挲凹凸不平的钥匙齿槽,一面数着车位的白漆标号。

 

七十,七十一,七十二……

 

陈轲往后退了半步。

 

七十二???

 

不禁皱眉。绕着车位走上一圈,踢两脚堪称袖珍的轮胎,一面旋开车门把锁,一面拿起手机给王筱电话:“你下来一趟。”

 

插钥匙,踩离合,拉开手动排挡杆,嗤嗤嗤,轰!

踩离合,再拧钥匙,油门,嗤嗤嗤,轰!

嗤嗤——轰!轰!轰!

 

陈轲走出驾驶舱,裤兜里摸根烟叼着,还没来得及掏出火机,燃烧不足的尾气一股脑灌进鼻腔——“阿嚏,咳咳咳!”

扶着车门咳,咳咳咳,咳。刚把烟卷收进裤兜,电梯间那头传来高跟鞋笃笃砸地的声音。王筱来了。

 

“陈总!”王筱在陈轲身边立正,表情严肃。

 

陈轲捂着嘴鼻,扑一扑灰烟放下手:“你这到底什么车?”

 

王筱掏出笔记本,刷刷翻开,对着笔记本大声念:“报告陈总!03款夏利N3,生产厂家天津一汽汽车制造厂,出厂日期2004年1月21日新车未使用,车架号NS1894057,准载人数5人,前置前驱四缸发动机,最大马力86功率63kW扭矩100Nm……”

 

“多少钱买的?”

 

王筱大声报账:“八千块!报告陈总这是目前市面上能买到的最最便宜的新车!”严格按照您“四个轮能跑越便宜越好”的要求挑选!

 

陈轲默了一下。

 

拉开车门,坐回驾驶舱。

老旧的织布硬得像稻草,隔着衣服都割得人浑身发毛。车厢里一股刺鼻的消毒剂味,还好车窗是手摇式,卯着劲几圈摇下来,继续拧钥匙点火。

 

嗤嗤——嗤嗤嗤——

一阵砧板剁菜声。发动机居然动了!它居然动了!动了!动了!

 

座椅抖得像八级地震,噪音堪比十二级台风。陈轲再度下车,看破红尘地摸额头。

 

王筱试探着问:“陈,陈总,这车不好么?”

陈轲埋头看表,九点四十分整。

问王筱:“你开的什么车?”

 

王筱指着对角的车位,一辆纯白小驹:“报告陈总,宝马Z4!”

也是个跑车。

 

还有什么正常的车可以借吗……

 

陈轲左右环看了一眼,R8i8918,宾利兰博法拉利,除了身旁这辆银灰色的破烂,最便宜都是个奥迪A6,还他奶奶是个基佬紫。

地铁已经来不及了,陈轲心里一声哀嚎,在打的和自己开车之间挣扎半秒,再次钻进车厢,拉紧车门,排档,走人。


夜过天微白

吾师(第一卷)6

一层客厅,花木环绕,室内摆设考究而精致。


陈轲独居,家中别无旁人,也没有请常驻的管家。走进前厅正门,陈轲谢绝何景深的搀扶,转身去给老师泡茶。

一瘸一瘸地瘸进了厨房,又一瘸一瘸地拐出来,顶级雨前龙井,专给他老师备着。

何景深陷到宽大的皮质沙发里,端起热气缭绕的茶杯,道:“去忙你的,我坐一会就走,不用陪。”


陈轲却又进了厨房。

过不一会,捧着杯浓烈的咖啡出来,瘸着腿走向楼梯。


何景深在那头看着他,上身前倾,手撑在腿上。直到陈轲将要踏上梯步,忽然蹙眉:“大晚上喝咖啡?”


陈轲愣住。


何景深呷一口茶,道:“...

一层客厅,花木环绕,室内摆设考究而精致。

 

陈轲独居,家中别无旁人,也没有请常驻的管家。走进前厅正门,陈轲谢绝何景深的搀扶,转身去给老师泡茶。

一瘸一瘸地瘸进了厨房,又一瘸一瘸地拐出来,顶级雨前龙井,专给他老师备着。

何景深陷到宽大的皮质沙发里,端起热气缭绕的茶杯,道:“去忙你的,我坐一会就走,不用陪。”

 

陈轲却又进了厨房。

过不一会,捧着杯浓烈的咖啡出来,瘸着腿走向楼梯。

 

何景深在那头看着他,上身前倾,手撑在腿上。直到陈轲将要踏上梯步,忽然蹙眉:“大晚上喝咖啡?”

 

陈轲愣住。

 

何景深呷一口茶,道:“你这什么生活习惯?”

 

陈轲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厨房,把咖啡倒掉,饮水机里取一杯矿泉水,叮叮当当加上一大摞冰块。

走这许多步,伤口痛得难受,实在难受。衣兜里摸出烟盒,摇上一摇,最后一根,挑手里点着,深深吸上一口。

烟烧到一半,掐了,烟头随手扔进水槽,端着水杯出来,瞧见何景深在沙发里玩手机。

 

匆匆迈步上了楼。

 

·

 

书房,墙面与家具都是白色。一侧满墙及顶的书柜,一侧悬挂数不尽数的画作。素描,效果图,方案图样,油画摄影。

当中的书桌上,一台式电脑,一台mbook。mbook下载文件,台式电脑打开图稿,win10窗格下方显示一长排蓝色箭头软件图标。

 

陈轲站在书桌边,左手撑着桌子,喝一口冰水,目不转睛盯着阔大的台式机屏幕。时不时滑动鼠标,敲击键盘,在一丛蓝绿线条中添加红色引注。

 

夜,深,万物静止。

 

二号方案总平面图,占地面积12000000平米,1:1000。

陈轲的目光凝聚在图样当中,两条白色细实线蜿蜒盘伸,联通整个图样肉眼可见区域。

缩小图样,切换图页,设计说明淡黄宋体小字密匝匝地一大屏。

 

这是他的副手,设计总监邓拓海团队交上来的方案。将作为二号备选方案和另两个方案一起提交董事会讨论裁决。

 

哪里有毛病?感觉哪里都有毛病。

怎么改?感觉哪里都需要改。

要不重画得了——可得,总图一改全体作废,一套图足足三百多页,精谙如他也少说得带一票人画上三五两月,说让人重画就重画?

 

陈轲又喝一口水,修长的眉拧到一块。

 

图纸棘手,伤也疼得熬人,转身把电脑椅拖过来,上半身搁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发呆。

困意席卷如潮,脑子重得铅球似地要往下沉,蓦地又站起来,书桌抽屉里摸出一包MARLBORO,点一根,抽了,又点一根。

 

烟雾缭绕,书房的换气系统自主启动,似能感觉一股微弱的力量在屋内徐徐奔流。

第二支烟抽完,陈轲又在椅背上趴了片刻。合上眼帘,想象自己站在北美西海岸眺望远方,看潮起潮落云浪滚滚,看霞光日出一线海天。

 

脚步声。极轻。

 

陈轲猛地一推椅子,差点就地打个踉跄,转头便看见何景深站在旁边,眼镜反射屏幕的光亮,看不清神情。

 

何景深说,“还没睡。”

没什么特别的语气。

 

陈轲摇头,下下个周一,董事会,必须把方案提上去裁决。还有十天,所剩无几。

周末即使有空,也得用来修整自己错漏百出的方案。他必须在今晚解决二号方案的所有问题——重画已经不可能,到底是咬着牙改还是索性作废替换成备选方案;如果要改,到底该怎么改,改哪里。必须作出决定。

 

何景深又说:“两点了。”

他已经在沙发上盹了一觉,醒来看见半杯凉透的茶水,四周极不熟悉的光景,才想起这是在陈轲家。

 

本打算直接离开,走出大门发现二楼还亮着灯,于是上来看看。

 

陈轲猛地就站直了,也不知哪找来的精神:“老,老师。卧房出门右拐,有多的房间,我送您过去……”

何景深摆手,“去歇着,我帮你看看这个。”

 

陈轲嘶了一声,“不行,这……”

何景深偏过脸,镜片反光消失,眼畔弯着点浅笑,“怎么,信不过我的水平?”

陈轲赶忙道:“不,这是公司送来的审稿,不是我画的。”自己的作品可以当作业给老师改,别人的怎么行呢。老师又不肯收他的钱,总不能把老师当免费劳工吧?

 

何景深淡淡道:“没事。多看一些方案,总可以增广见识。”

随手拖过椅子坐下,拿起鼠标拾点起来。

 

陈轲犹豫。

过不一会,转身离开。

过不一会,他又回来了,捧着杯热茶放上书桌。盯一眼屏幕,方案总图的一角,鼠标悬停在空白处,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何景深左手托腮,目光幽幽地飘转过来,落到白瓷茶杯上。

 

陈轲站着。

 

何景深道,“皮痒就直说。”

 

一水儿电流划遍全身,陈轲赶忙退后两步,极度麻利地溜了。

 

·

 

睡前,陈轲习惯看一眼秘书发来的记事簿。

长长几页日程安排,当中几串标红的字符:四月9日方案会审,10日接洽施工部运营部,11日部门联合会讨方案,16日集团董事会议,20日云地国际立项会议,21日部门例会,25-27日A大公开课……

 

五月30日IWTO……

 

伤口疼,事情多,心乱如麻,可以预见并不能睡好觉。床头柜里掏一粒安眠药,佐匹克隆胶囊,合着水吞了,手机设好闹钟,七点三十分整。

一夜无梦。

 

·

 

清晨,七点分针刚冒个头,一长串未接来电震得手机呜呜直响。

陈轲挂掉电话,裹着睡衣进浴室冲凉,擦干头发换上衣裤顶着毛巾跌跌撞撞往楼下冲。

 

“技经部初审出结果了。通知策划部设计部,会审提前,对,就今天。九点半……不,九点,116楼我办公室,部门经理以上先过来碰头。十点准时大会议室开会,三个部门全体,不准缺席。打个电话给邓拓海……”

语声戛然停止。

 

秘书王筱在那头说话,声音温甜:“喂,喂?陈总?”

 

一楼竟亮着灯,厨房里传出油烟机的嗡鸣。陈轲在楼梯口站了几秒,深吸口气,又对电话里道:“打电话给邓拓海,让他准备主持会审。”

扣掉电话,瘸着步子下楼,绕一个大弯进厨房,正看见何景深系着围裙,站在灶台边煎培根。

 

“醒了。”何景深道,没有回头。

 

陈轲难免诧异:“老师……”

 

何景深放下烤肉夹,从烤箱里取出一盘新烤的吐司,又从冰箱取两只鸡蛋敲在碗里,架子上取下电动打蛋器。一面做事一面说话:“二号方案给你优化好了,按照批注改图就行。需要改的地方有点多,有些部分必须重新做规划。还好不是你出的图,不然我又得费劲揍人了。”

 

竟是一股暖意,无比熨贴地流入心扉。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却觉着都太轻了,压根出不了口。

陈轲歉疚地笑,又似想起什么,问:“老师昨晚上通宵了?”

 

“没有。刚在沙发上睡过,我今天没事,随时可以休息。”

 

稍稍缓了口气,陈轲抓着毛巾又擦了擦头发。

佐匹克隆终于彻底失效。此时他大脑无比清醒,身体却是一个豁大的空洞。疲软不堪。

站了一阵,强打着精神,说:“老师。我一会要开会,我先……”

 

何景深道:“先吃早饭,我送你去公司。”没什么意外的,显然是听见了陈轲的电话。

 

陈轲放下毛巾,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又两分钟过去,何景深给吐司刷上蛋液,裹了芝士和培根,一条条放进煎锅里炸:“昨晚上你好像有点发烧,我看你睡着,就没叫醒你。这会好点没?”

 

陈轲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听何景深道:“去量一下体温。待会下来吃饭。你喝咖啡?”

 

陈轲唔了一声,“嗯,咖啡。”

转身慢慢地上了楼,卧房里有常备药箱,电子体温计,咬嘴里含着,又取出瓶白药喷剂,脱了裤子给伤处喷上。

疼痛还好,并不是十分难熬,就是看着吓人罢了。

取出温度计,三十六点八,也还好。

 

陈轲轻轻吁了口气,收起药箱,扔下毛巾,又到浴室里吹干头发。踩着拖鞋下楼,何景深已经在餐厅等他。

培根芝士卷,煎得微微发焦的意大利香肠,五色考伯沙拉,配上两杯现磨的咖啡。陈轲走到餐桌边,竟不忍怀念地笑起来:“好久没吃到老师亲手做的早餐了。”

 

真是好久好久了,少说得有三四年了吧?

 

何景深喝着咖啡,想到那些埋在记忆里的事,唇角却只浅浅一弯:“瞧你这房子空得像鬼屋,冰箱里倒是什么都有。平时自己做饭?”

陈轲摇头,拖出一张餐椅,左腿搭在椅子上,埋头捧起咖啡,无比熟悉的低糖摩卡:“放假的时候有厨师过来,平时在公司随便吃点。”

 

“在公司都吃什么?”

“总部有食堂,米其林三星厨师掌勺,有机会带老师去尝尝。”

“你这日子过得不错。比穷教书的滋润多了。”

 

陈轲笑:“老师要是喜欢,天天来吃都可以。家里请的也是米其林厨师……不如我让厨师去老师家,天天给老师做饭?”

何景深也笑:“这么重的礼,我是不是得回报点什么……要不天天给你改方案?改一次方案揍你一顿?嗯,也不是不可以。”


夜过天微白

吾师(第一卷)5

不知道,不知道,陈轲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铺天盖地,天旋地转,浑身上下就剩一个痛字。


痛不可忍,忍无可忍,却又不得不忍。

哪怕死在这里,他也不得不忍。


直到皮带停下,很久,很久,陈轲整个瘫在沙发上,不能动弹哪怕一分一寸。


但他偏偏还不能不动,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渐渐地他有了喘息,又渐渐有了呻咛,他从沙发上爬起来,一点一点挪动虚弱的身躯,颤抖着挪到地上,退开两步之远,跪着。


挨完打,然后跪省,这也是规矩。

他和何景深之间默守了十年,当中曾经断裂,如今又被全然完好地续上的规矩。


臀腿已是青紫一片,淤肿参...

不知道,不知道,陈轲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铺天盖地,天旋地转,浑身上下就剩一个痛字。

 

痛不可忍,忍无可忍,却又不得不忍。

哪怕死在这里,他也不得不忍。

 

直到皮带停下,很久,很久,陈轲整个瘫在沙发上,不能动弹哪怕一分一寸。

 

但他偏偏还不能不动,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渐渐地他有了喘息,又渐渐有了呻咛,他从沙发上爬起来,一点一点挪动虚弱的身躯,颤抖着挪到地上,退开两步之远,跪着。

 

挨完打,然后跪省,这也是规矩。

他和何景深之间默守了十年,当中曾经断裂,如今又被全然完好地续上的规矩。

 

臀腿已是青紫一片,淤肿参差,不呈规则。严重的地方少说肿开一两指高,任何轻微的触碰牵扯,都足以引发浇心的烈痛。

但这并不会影响他罚跪,也不会影响到何景深罚他的态度——皮带扔到他面前,何景深坐回沙发,喝下一大杯陈轲泡上的茶,拿起PAD继续翻弄。

 

夜一寸寸深了。江岸长而悠远的汽笛、滨江路霓虹灯交错散乱的灯火,渐渐消退、隐没。

 

PAD屏幕彻亮的光,映得何景深白而安静。

 

陈轲往前扑了一下,扶着膝盖跪起来。

又扑了一下,扑在地上虚喘,极艰难地又跪起来。

 

何景深道:“跪不住就起来,自己去拿药。”

 

陈轲摇头,提了提松垮的底裤,穿不上,又扯动衬衣遮住羞处,继续勉强地跪着。

 

疼痛仿佛就好了一些,隐隐地又一些委屈浮现出来。

是真的委屈。仿佛什么软弱的地方被牵动,真的很委屈。

 

但也就是笑笑。他有资格和何景深谈委屈?

 

这十年何景深为他付出了多少,这十年他给何景深带来了什么?

当何景深为他身败名裂饱受非议、几乎一夜间一无所有的时候,他又到底都在做什么?

 

他在酒吧里纸醉金迷,他在北美的土地上呼吸自由的空气,他以为离开国内就可以天高海阔——他拉黑老师的通信方式,斩断和国内的一切联系,以为这样就可以忘记自己犯下的罪和错,彻底重获新生,与前尘往事再无瓜葛。

如果不是何景深,他已经醉死在特伦顿肮脏的街头,如果不是何景深,他根本不可能学成归国,如果不是何景深,当年十五岁的他就应该一直学着他从未喜欢过的C语言java,踏上一条和梦想截然两端的道路。

 

他有资格和何景深谈委屈?!

 

.

 

电话响了。陈轲的电话。

 

何景深把手机递过来,陈轲双手接住,看一眼来电显示,又是公司办公室的电话。

这次他选择接,划开锁扣贴近耳朵:“说。”

 

电话里说了一阵。

 

陈轲蹙眉,道:“不用了,都先回去。造价的问题暂时不管,等技经部出初审,估算高了两个方案一起调整。所有人周末待命,等通知。”

 

俯身把电话扣地上,又跪得笔直。

 

何景深放下PAD,起身,到电视柜下头翻出药盒,转身到厨房烧一盆热水,端茶几上搁着:“行了。够了。过来。”

 

陈轲想着什么事,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何景深是要放过他了——试着抬腿,刚消下去的冷汗又冒出来,于是往前跪行两步,爬上沙发。

何景深在盒子里找药,云南白药,胶囊和喷剂。递两粒胶囊给陈轲。

 

陈轲接了药,含在嘴里,和着半杯水吞了。何景深放下水杯,拧干热布擦拭伤处,又取出喷剂喷在肿伤位置。

一股清凉,药香四散,陈轲将脸埋得很低,低声道:“谢谢老师……”

 

喷完药,收起药盒,何景深随手关掉电视,拖来一条小凳坐在旁边,划开PAD屏锁,“晚上我睡沙发,床给你。”

 

陈轲道:“不,老师……我一会就走。”

何景深抬头:“怎么?还有事?”

陈轲:“嗯。”

 

“明天真不上班?”何景深又问。

陈轲没答,只轻轻唔上一声。

 

又默了一会。

何景深道:“我开车,送你回去。”

 

陈轲微微愣了一下。

抿着唇,感激的笑,“嗯。”

 

.

 

半小时的车程,何景深开着他的日系小车,陈轲蜷在后座,极其促狭地侧躺着,玩手机。

 

跳一跳。

 

九百九十七,一千零二十七。一个P字绿底标牌出现在屏幕中央。

红灯,刹车,小黑人往前一飚,挂了。

 

历史最高分!

 

打开好友排名列表,抬头最高,刘雨涛,一千四百三十八。

陈轲噎了口唾沫。啧。

 

戳右上角关闭程序,消息栏一粒红点,您已添加雨涛为好友,你们现在可以开始(并不会)愉快的对话啦!

NBA球星投篮的头像。旁边一大框绿底黑字:陈总您好,我是何老师新收的研究生……

陈轲蹙眉,左上返回,删除消息。

 

刷新朋友圈,师妹徐子荷发了条新动态。

内容是两张晚餐的靓照,柔光处理过的披萨和汤,另有配字:“老师家的晚餐。你们肯定猜不到我遇见了谁!天啊真是太突然了,简直就像做梦!!”

 

陈轲笑,点赞,回复:是你装饰了别人的梦。早点休息,晚安。

手机秒震,新消息提示,有人给您刚才的回复点赞。何老师。

 

陈轲抬头,后视镜里何景深放下手机,托着细框眼镜看他,略略一点温和的笑意。“才吃了顿饭就喜欢上了?”

陈轲道:“好不容易有个师妹……多关心关心是应该的。”

 

绿灯亮起,何景深松开刹车,踩油门前行:“李成同那种风流成性的家伙,竟然没给你多找几个师妹?”

李成同,华裔建筑学家,何景深在P大读书时的师兄,陈轲的硕博导师。

 

陈轲咕哝了一声,解释:“那不一样。”

 

P大师门里那些事,怎么会有何景深这儿贴切呢。

他都压根没叫过李成同一声老师,打见面起就一直叫老板,Mr.LI,BOSS LI。实验室像是办公室,同门之间处得像同事,勾心斗角背地插刀简直司空见惯。

如果不是当年出了那岔事,他肯定宁愿留在国内,留在何景深身边读到博士毕业。什么藤校,不存在的。

 

大抵知道他在想什么,何景深淡淡提点:“把握好分寸。”

陈轲嗯了一声,“老师放心”。

 

话题就此揭过。

 

烟瘾犯了,陈轲习惯地摸向衣兜。

揉瘪的烟盒,旁边是一折薄而硬的纸,何景深硬塞的一百大洋。赔那副墨镜的钱。

碰到钱的瞬间,陈轲低低抽了口气,抬起头想对何景深说点什么。

 

何景深在开车,车内昏暗,只听见道路两畔车辆疾驰,以及日系车发动机低微的响动。

陈轲咽了口唾沫,又慢慢地蜷缩回去,打开跳一跳。

 

二,六,十二……

七百七十八,七百八十六……

 

车又停了。前面便是云地华庭——A市著名的城中别墅小区——的正门。

两畔路灯细瘦,照映出庭院林木葳蕤,路被升降门挡着,何景深放下车窗,年轻保安上前询问:“访客?”

 

陈轲撑起身子,将衣兜里的卡片递到前面:“老师,给他看这个。”

何景深将卡片转给保安。

 

片刻,保安双手将卡片递回来,门扉敞开,引路的灯光延伸到庭院深处:“陈先生的住所在最里面,零零五号,过三个路口左拐。请。”

 

·

 

车辆前行,小区道旁的灯依序亮起,当车辆驶过,又逐一缓缓熄灭。

沿着标线驶入五十五号区域,看清院墙门柱上挂着的夜光标牌,“No.005,KE.CHEN”,刚想开口问陈轲车停哪儿,二层小楼瞬时灯火通明,侧门徐徐开启,庭院明亮开阔,通向负一层车库的道路畅通无碍。

 

停车入库,何景深锁车,搀着陈轲上楼。

 

·

 

早在两月前,陈轲乔迁新居的时候,何景深便曾造访过这座造诣深究的建筑。

复式错层,全钢结构,仿造流水别墅的设计模式,梁柱以型钢替代,外围石壁全部换以玻璃幕墙。幽蓝的玻璃配合庭院中高矮植木,色调谐统一,线条简明相容,望之浑然天成。

 

别墅内设置有定制的智能家居系统,每到一处路口,门扉自动开合,灯光由暗转亮,窗帘自动收拢,一应设备依据设置启动或继续待机。室内二十四小时恒温恒湿,中空玻璃隔阻绝一切外界干扰,音响系统根据天气环境循环适合氛围的白噪音,雨声水声,鸟啼虫鸣,低浅隐约,不着痕迹。

 

何景深每每走进这里,都忍不住在心中深深感慨,感慨现代智能建筑的发展,也感慨陈轲在自己小窝上体现的非凡智慧和创造力。

当然,在知道这所别墅喜人的造价(¥66666666,不含土地费用)过后,他彻底摒弃了也给自己设计一个的念头。


夜过天微白

吾师(第一卷)4

从今天踏进这一扇门,陈轲就知道何景深并不十分愉快。

何景深的不愉快,表现在每一份表情,每一份动作。因为另两个学生的到来而暂时隐藏,又因他们的离去而再次刻写在脸上。


这种不愉快不是针对谁,就是针对他陈轲的。

一开始,陈轲以为何景深是针对他陈轲的墨镜。针对他陈轲的车。针对他陈轲的风闻。

而当现在,当他看过何景深正在查阅的图稿,他才明白自己遗漏了什么最最重要的东西。


真是糟了。


何景深还在忙,忙着和同事讨论研招,忙着阅读各处发来的邮件,忙着回复五花八门的消息。未知多久他终于抬头,将PAD递过来:“前天你发过来的方案,问题都批注过,优化建议附...

从今天踏进这一扇门,陈轲就知道何景深并不十分愉快。

何景深的不愉快,表现在每一份表情,每一份动作。因为另两个学生的到来而暂时隐藏,又因他们的离去而再次刻写在脸上。

 

这种不愉快不是针对谁,就是针对他陈轲的。

一开始,陈轲以为何景深是针对他陈轲的墨镜。针对他陈轲的车。针对他陈轲的风闻。

而当现在,当他看过何景深正在查阅的图稿,他才明白自己遗漏了什么最最重要的东西。

 

真是糟了。

 

何景深还在忙,忙着和同事讨论研招,忙着阅读各处发来的邮件,忙着回复五花八门的消息。未知多久他终于抬头,将PAD递过来:“前天你发过来的方案,问题都批注过,优化建议附在后面。有点多,已经发你邮箱,你可以回去再细看。”

又笑:“本来不想急着给你,赶巧今天逢上个机会。你说是么,陈总?”

 

陈轲睁眼,惶恐接过,赶忙一页页飞速翻看——尽管早已经心里有数,PAD里的内容仍像一道道重鼓,震得他半天说不出话。

 

每一页底图都被勘误的红线占据,尤其是总图上的红圈,简直犹如一张张声嘶力竭怒吼的脸,叫嚣何景深的不满,非常不满,严重不满。将总图放大,条条笔直的引注线从红线圈延伸,修改建议几乎填满图纸所有空白,把一切可能的纰漏都阐述得淋漓尽致。

才过去不到两天,他的老师竟然就批阅完如此庞大的项目方案,改得这样的仔细,批得这样的无情。

 

实在是太突然了,突然得远出陈轲的预期。

 

何景深起身,到饮水机边倒一杯温水,轻放在茶几边上:“最近很忙?”

 

心底有些温热的触动。陈轲合上PAD封壳,搁上茶几又端过那杯水,一气灌下去半杯,说:“还好。”

 

还好,有时候就意味着一点都不好。

 

这份发给何景深的图稿,原本是陈轲开年以来接下的最大任务——集团北欧项目的方案策划。三十三亿欧元,十二平方公里的大型滨海度假村项目。

弥经颇多努力,他精打细算地绘出这份方案详稿,在提交给董事会之前把方案当作作业交给何景深——每半年向何景深交一份作业,这是他们之间默许已久的习惯。何景深会帮陈轲给作业把关,不计任何辛劳报酬。

 

在陈轲看来,尽管何景深不涉商界,技术实力却从来不容置疑。何景深说行,那就是不行也行。何景深说不行,就算最后被集团采纳,结果也必然是行也不行。但他怎么也不能想到,这套他耗费两月时间无数通宵的方案竟会在何景深眼中如此的不堪入目……

肉眼可见的加班几乎扑面而来,比起可能临头的一顿打,更让陈轲感觉到深切的无力和绝望。

 

“还好。是么?”何景深坐到沙发里头,翘着腿,又一手搭在靠背上。

 

“是……还好。”

陈轲不会给自己的退步找借口。身为何景深的学生,无论他有多么忙得不可开交,都不应该把这样漏洞百出的作业摆在老师面前。

 

“明天周末,不上班?”

陈轲点头。“不上。”

 

“该做什么,还用教吗?”

 

陈轲反应过来,竟不由自主地战栗。暗暗吸一口气,起身往书房里走。

那件常用的工具,总是被放在固定的位置。

 

“回来。”何景深叫住他。

 

陈轲顿了顿,转过身,便看见何景深站起来了,埋头解着袖口的纽扣。

于是陈轲走过来帮忙,帮助何景深挽扎衣袖,又退后半步,解开皮带双手递送过去。

何景深接了。陈轲脱掉风衣,褪下半截…,服帖地趴在沙发边上,两腿伸直,让扶手将准备要挨打的地方垫高。

 

“知道为什么挨打?”

惯例地问一问。并没有夹杂什么情绪。

 

陈轲点头,脸埋进右肘臂弯,低声道:“知道。”

 

不需要什么别的理由,他做得不够好,没有达到何景深的预期,没有发挥出他本应有的水平。这是师生之间十年前就缔结下来的规矩,默契得毫无罅隙,从来不容辩驳。

 

呼地一声,皮带裹着一股大力,落下。

红痕浮现,突兀地横在皮肤上,像一条工整的粗直线。

陈轲低低抽了口气,勉力地不让自己紧张,这只是前奏,痛的还在后面,他需要认真掂量怎样去捱才能捱得更轻松一些。

 

果然,一阵简短的停顿,皮带接连抽落,不可数计,密不透风。

陈轲只听得见风啸的声音,原本柔软的牛皮腰带到了老师手里,却像是冰雹一样往肉上面砸。一股股痛意从身后挤压出来,挤得他浑身肌肉紧绷,挤得他竟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

 

而何景深打得越来越重。

 

红痕顷刻覆满肌肤,很快便有青痕凸显出来。

何景深眯了眯眼,将眼镜扶高一些,两步跺到陈轲左侧,折起皮带,抬手,继续。

 

陈轲猛地一抽,两腿像电射了似的蜷了一下,又极快地绷回去。

赶在下一道皮带抽落前,他咬住自己右手小臂,左手死死攥住坐垫,仍是不发出半点声音。

 

他怕自己开口就求饶。而只要他求饶,何景深几乎一定会放过他。

每当这样的事情发生,他总能看见何景深眼中闪瞬即逝的失落。

 

那是他最怕看见的东西。

 

皮带仍然在落,他感觉到皮肤在一寸寸肿胀、绷裂,汗水层层迸溢而出,湿透了额发,湿透了衬衣。

口渴欲裂。一声嘶吟。

 

何景深又踱回来,将剩着的半杯水递给他。

陈轲感激地接了,一饮而尽,何景深拿过杯子,又把沙发那头的抱枕甩过来:“不许咬手。受不了就直说。”

 

陈轲轻轻地嗯一声,烫红的脸贴在棉布抱枕上,微凉。

 

何景深又道:“方案的事算结完了,我们再来谈谈陈总的生活作风问题。”

 

冷笑。

 

皮带贴着肉皮擦过,极重的一下,带起一道二指宽的紫痕。

陈轲浑身驰掣缩紧,又吸着凉气颤抖、放松。脑如乱麻。

 

“眼镜?”

 

陈轲听懂了,喘两口气,将墨镜从风衣里取出。何景深一把抓过,摔地上踩个粉碎:“多少钱买的?”

 

陈轲再度震惊,震惊到根本无话可说。

尽管深知何景深一向的脾气,尽管猜到何景深会为这事生气,但怎能想到何景深方才平静的外表,竟至于埋藏着这样大的怒火?

 

于是只好苦笑:“随便在路边买的,几十块钱……”

 

何景深一张毛爷爷拍茶几上。目光咄咄:“够不够?”

 

怎么可能够……Maybach的定制品,全球限量,六位数啊……

 

陈轲在心里哀嚎了一下,绽放一个明朗的笑:“够,够了,多的都有了。”

他可没心思去可怜六位数,看何景深这表情,他更担心自己的pg。

偷偷伸手往后一摸,两侧都已经肿硬了,烫得像烧红的铁壳。

 

“陈总莅临A大,很风光照人是不是?当明星的滋味如何?是不是还要配几个保镖摄像师,搞搞新闻采访什么的?”

 

陈轲诚恳道:“学生,学生知错……”

声音几乎欲哭无泪,脸上却死命挤出讨好的笑,老师,您别生气了好不好。

您要是不生气了,就打轻一点……

但即使是这样的话,也怎样都不能说出口。

 

又一道皮带抽下来。痛得窒息。

 

“下次还开跑车来学校堵路耍帅摆威风?”

 

陈轲内心再次哀嚎,我只有这一辆车啊……

云地过来十公里路,地铁好慢好慢的……

我也不是故意要堵路中间的啊……

 

嘶声答:“不,不敢了……”

 

又是一下,抽在一片瘀肿中间,几乎把皮肉撕裂。

“A大是什么地方?是不是你装酷显摆的地方?!”

 

陈轲猛地咬了抱枕,浑身抖得不像样子。

汗水一层层刮落,迷到眼睛里头,难受更甚tun腿上的伤。使劲把汗水在抱枕上蹭了,答一声“不是”,又将抱枕咬住。

 

皮带又落了四五下。

耳旁嗡嗡地响,又夹杂何景深沉厉的声音:“腿,伸直。”

 

陈轲试了几下,两腿发软,根本不听使唤。又一记皮带,正落在腿弯处:“伸直!”

陈轲往上面挪了挪,腰肢抵住扶手,这下总算伸直了——两手几乎把抱枕抓出洞来。

 

痛。

很痛。

皮带一停,便能感受到肌肉抽搐,血脉奔涌,痛苦难忍。

 

何景深道:“五十。”

 

终审宣判,不啻于死刑的骇然数字。

陈轲心头拔凉。却没什么犹豫。“嗯。”

 

五十。

算上先前打过的,少说上以百记。

真是很久没挨过这样重的打了。出国以前少有,回国以后更是从不曾有。

 

但陈轲感觉还好,他知道何景深在乎他,打得有多重,就有多在乎。

相比三年前的那次,任他哭得声嘶力竭死去活来见都不愿再多看一眼……这是真的还好,无论如何都能忍受的还好。

何景深又道:“受不了别好强。受得了就受着。”

 

陈轲又点头,吸进去几口凉气,尽力让两腿并拢,保持方便何景深动手的姿势。

皮带呼啸抽落,再没有留下半点间隙。


夜过天微白

吾师(第一卷)3

卧槽。

卧槽?

卧……


然而男生张了半天嘴,除了满脸卧嘈,什么也没吐出来。

一面卧嘈一面上下打量一面与陈轲握手:“你,你好,刘雨涛。”

陈轲深深一笑,又向女生伸手:“那这位就是徐子荷学妹了?你好。”


女生受宠若惊。

女生不可置信。

女生和陈轲握手,腾地脸就红了,声音激动得打颤:“陈,陈总好!”


“叫陈轲,或者师兄就行。”

陈轲收回右手,看一眼微笑不语的何景深,又道:“何老师请客吃饭,从来都少不了我一份,以后见面的机会还会很多,不用太过惊讶。”


刘雨涛的嘴还张着,哆哆嗦嗦吞吞吐吐:“你,你真的是陈轲?”

你真...

卧槽。

卧槽?

卧……

 

然而男生张了半天嘴,除了满脸卧嘈,什么也没吐出来。

一面卧嘈一面上下打量一面与陈轲握手:“你,你好,刘雨涛。”

陈轲深深一笑,又向女生伸手:“那这位就是徐子荷学妹了?你好。”

 

女生受宠若惊。

女生不可置信。

女生和陈轲握手,腾地脸就红了,声音激动得打颤:“陈,陈总好!”

 

“叫陈轲,或者师兄就行。”

陈轲收回右手,看一眼微笑不语的何景深,又道:“何老师请客吃饭,从来都少不了我一份,以后见面的机会还会很多,不用太过惊讶。”

 

刘雨涛的嘴还张着,哆哆嗦嗦吞吞吐吐:“你,你真的是陈轲?”

你真他马这么年轻?外头那车真他马是你的?老子我没眼瞎吧?

 

陈轲从胸兜里掏出张烫金名片,递给刘雨涛:“有事可以打我秘书电话。”

又对徐子荷笑:“学妹待会加个微信?”

徐子荷心都快跳出来了,鸡啄米似的点头。

 

何景深这才又开口说话,隐去笑容,平平淡淡地:“把雨涛也加上。我去端菜,你们先上桌。”

 

·

 

入席,落座,陈轲倒出一杯橙汁,递给对桌的徐子荷,又问刘雨涛:“学弟喝什么?啤酒还是?”

 

刘雨涛看见啤酒瓶,又看见已经摆着的三杯橙汁,将自己的空杯递上去:“橙汁。谢谢。”

徐子荷刚加了陈轲微信,满脸绯红地翻人朋友圈——琳琅炫目的,璀璨动人的,醉人心脾的,陈轲的作品集,私藏名家画作,生活照,旅行照……

 

“学,学长是普大的博士吗……”徐子荷翻到某张照片,陈轲身着深红滚边博士服,戴着方顶的帽子,站在北美某处小镇门口,斜靠一墙爬山虎仰望蔚蓝天空。墙头上一个P开头的金色LOGO,是那所大学的名字。

 

陈轲两手叠在桌上,保持礼貌微笑:“这是15年拍的,毕业照。”

 

像是猜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徐子荷捂嘴:“学长,学长今年……”

 

陈轲道:“我是90后,92年生。”

 

刘雨涛险没把橙汁喷出来,玻璃杯在桌上重重一落,咣。

陈轲淡笑,乜眼看他。

 

徐子荷继续翻照片,鹅蛋小脸醉酒似的红。

 

又一阵,陈轲往厨房探了探脖子,起身过去,正看见何景深盛上四盅浓郁的白汤。蘑菇土豆培根浓汤。陈轲赶紧上前:“老师我来。”

 

陈轲端出来四盅汤,又将热气腾腾的披萨摆上桌子。何景深卸下围裙,与陈轲一起落座,瞧见对面两个丢了魂似的,又是一笑。“手艺不好,你们将就将就。”

 

陈轲将披萨刀接过去,一瓣瓣把东西分了,最丰腴的一块给何景深:“老师辛苦了。”

 

两个学生这才发现不对,赶紧放下手机扯回精神,把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来。

 

吃饭。

 

闲聊不过三句,话题总是围着陈轲兜圈子。何景深像是个陪衬。

陈轲难受,何景深淡定。陈轲很难受,何景深很淡定。

陈轲难受得要死,何景深淡定得出奇。

 

于是陈轲拒绝再和两个小学生说话,一片片戳披萨上的chorizo,问何景深:“老师,下个月IWTO,东京,集团让我带队过去。那里头大佬太多,我忐忑得很……您有空的话,陪我一起去好吗?差旅费我让集团给您报,按集团总监P24标准,您如果方便……”

 

俩学生眼睛直过来,铁叉钢刀顿在半空。

 

何景深喝汤,汤喝完了,才笑:“好。”

 

陈轲喜出望外——是真的喜出望外:“真,真的?老师……”

何景深挑一挑眉:“怎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陈轲不说话了。

猛地一缩脖子,五官扭捏憋着笑,默默啃他的披萨——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一向不肯涉足商界的老师居然愿意陪他出去开会。

就算只是去旅游一圈,好歹也是踏出至关重要的一步啊!

他今个做梦都得笑醒!

 

徐子荷提问:“老师……IWTO,就是那个全球建筑峰会吗?”

何景深点头:“是。”

徐子荷又问:“我听说,好像,要国家建筑学会的成员才有资格……”

何景深道:“陈轲是国家建筑学会理事。”有资格带队入场。

 

两双目光聚到陈轲身上。

过一会,又聚到何景深脸上。

再过一会,都埋进自己眼前的盘子,再也没有抬起来。

 

一顿饭总算愉快地吃过去。

 

·

 

送走两个学弟学妹,陈轲埋头收拾餐桌。洗碗一向是他的专利,十年老字号。

直到把餐桌灶台擦得纤尘不染,陈轲回到客厅,从隔断的柜子里找出白茶,沏一杯端到茶几上,何景深伸手够得着的地方。

 

这茶还是他外出开会时买的,何景深极少收他的礼物,唯独茶,来者不拒。

 

沙发当中,何景深捧着套了封壳的PAD,黑底屏幕布满密密麻麻的线条,似乎正在查看什么图稿。屏幕顶端闪出两条消息,切到聊天页面回了,看一眼茶杯,又埋头继续看图纸。

 

直到终于看清PAD页面上的内容,陈轲蓦然一惊,触了电似的定在那。

 

何景深将PAD平放,刻意地为了让他看得更明白些。

 

再也不必犹疑,陈轲退到沙发旁边,跪下。

 

何景深斜一眼,并不急着去理他——直到检查完整整一批dwg图稿,转换成便于传输的pdf格式,压缩打包发邮件,这才明知故问道:“陈总这是要做什么?”

 

喝两口茶,两手把PAD捧起来,切回微信界面。系部群正在讨论今年研招补缺的问题。

 

听到“陈总”两个字,陈轲就那么细不可查地一颤。

他觉得口舌发干,忽然有点后悔没先喝几口水再跪下来——一旦开始请罚,何景深不让他起,他可没胆子自己去拿水喝。

 

分针在表盘上走了一个轮回,陈轲张了张嘴,没敢发出声音。


夜过天微白

吾师(第一卷)2

教师公寓,25层12号,按响门铃。


陈轲看一眼时间,机械手表指针飘移,十九点二十分整。

长长舒了口气,习惯性地将衬衣第二颗领扣系上,想了一下,又解开。

两手插进裤兜,左手摩挲着手机光滑的外壳。没有迟到,镇定,镇定。


脚步声走近,门栓落下,防盗门被推开。一道光亮从内而出,何景深出现在门口,三十来岁的形容,洗得纯白的衬衣,胸前系着天蓝色围裙,鼻梁上架着薄框眼镜,斯文干净。

淡淡地瞧上陈轲一眼,目光略略定了一下,也没什么别的表示,转头就钻厨房里去了。


“老师?”


陈轲愣了半秒,旋即推门入内,在鞋柜里翻弄那双一直属于自己的拖...

教师公寓,25层12号,按响门铃。

 

陈轲看一眼时间,机械手表指针飘移,十九点二十分整。

长长舒了口气,习惯性地将衬衣第二颗领扣系上,想了一下,又解开。

两手插进裤兜,左手摩挲着手机光滑的外壳。没有迟到,镇定,镇定。

 

脚步声走近,门栓落下,防盗门被推开。一道光亮从内而出,何景深出现在门口,三十来岁的形容,洗得纯白的衬衣,胸前系着天蓝色围裙,鼻梁上架着薄框眼镜,斯文干净。

淡淡地瞧上陈轲一眼,目光略略定了一下,也没什么别的表示,转头就钻厨房里去了。

 

“老师?”

 

陈轲愣了半秒,旋即推门入内,在鞋柜里翻弄那双一直属于自己的拖鞋。

厨房那头传来何景深的声音:“我忙,你随意。”

 

陈轲换了鞋,直门熟路就到厨房帮忙。何景深将披萨放进烤箱,道:“没你啥事,去外面歇着。”

却不转眼看他,埋头清洗新鲜的白蘑菇。

 

陈轲眉头收了一下,在门边站了几秒,又看何景深操刀切蘑菇,低声:“老师?”

他能看出何景深的不悦,却实在猜不透是为什么。

 

何景深放了刀,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半眯着眼,转头一个善意微笑:“把电视打开,收拾收拾茶几,柜子里那瓶白……拿几瓶啤酒出来。”

 

“老师我开了车不能喝酒,要不我下去买个饮料。”

 

何景深没点头,却也没说不好,又继续忙活去了。陈轲猫一样溜出厨房,换鞋咚咚电梯下楼,跑公寓背后那条小路边,一看,还堵着呢,人也越聚越多,黑压压地水泄不通。

 

不消说,多半是来围观他陈轲和他陈轲的车。

女生们哗然喧闹,男性们上下论足,几名保安穿梭在人群当中,白手套,藏蓝制服,四下吆喝维持秩序,“校内不得鸣笛不得鸣笛!”“围观人员速度离开速度离开!”“陈总不在这里不要再看了这里没有陈总!”

 

陈轲转头从小路拐到便利店,柜台上挑两盒一升装的橙汁,又想顺便买一包烟——没有中意的牌子,于是直接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拎着盒子出门,听见收银员大妈在后面嘀咕:“大晚上出门还戴墨镜……”

 

半身冷汗被夜风一刮,陈轲原地打了个寒噤。

赶紧把墨镜扯下来,塞进风衣胸兜,大步流星往公寓走。

 

.

 

回到公寓,房门仍旧开着,亮白的光线从里面投射出来。陈轲进屋,换鞋,才发现何景深坐在沙发里接电话,略有磁性的嗓音充阔客厅。

 

“好,不用急,刘雨涛也还没到。你打个电话问他到哪了。”

 

陈轲关门,将橙汁放上餐桌,又从餐厅隔断的柜子里翻出两听啤酒,和橙汁摆在一起,这才走到沙发旁边,站着。

 

何景深挂了电话,掏起遥控器戳开电视,一气儿将音量调到最小,一手搭在沙发背上,仰脸看过来:“他们还有一阵。过来坐?”

 

没什么表情的,但也不太像生气的样子。

也没提什么墨镜的事。

 

陈轲迟疑,嗫嗫嘴唇想说点什么,终于没说。

何景深让他坐,他却不敢真和何景深坐一块。

只好傻站在旁边。

 

电视里放着新闻,没有值得上心的内容。何景深看了一阵屏幕,随手把遥控器一扔,又从沙发上站起,转身走到餐桌旁边,拖出两把素白的长椅,“过来。”

 

何景深兀自落座,陈轲跟在他身后,挪蹭着坐到对面。

 

餐桌临窗,上空垂着冷白的灯。桌上摆着四套餐具,白瓷纯色,没有纹饰。桌面铺着方格餐补,一碟拌好的沙拉置在中间,嫩绿青翠。

何景深倒两杯果汁,一杯推给陈轲,清冷的脸上终于浮出点柔和意思:“在想什么?”

 

陈轲合上眼帘,摇头,“没什么。”

过一阵,笑:“替老师高兴。”

 

“是挺值得高兴。”何景深随手摆弄杯子,悠悠地一叹:“下星期就要给本科生上课,又收了这两个研究生……这么多年了,终于又可以做点当老师该做的事。”

 

陈轲抬起脸,更笑了笑,不知道说什么。

 

窗外远处,大江东去,滨江路车灯闪烁,犹如逝去的岁月无痕无际。何景深侧过目光,看一阵夜景更迭,又说:“我还没把你的存在告诉他俩。打算怎么解释,你自己决定。”

 

陈轲也看向窗外,宛如每一个傍晚他站在云地大厦顶层,看尘世间光影轮回,浮烟滚滚。

是啊,他该怎么介绍自己,又怎样向自己即将到来的两位师弟师妹解释呢?

这真是一个很难的问题。

 

他,陈轲,抛开其他不谈,只凭录入世界建筑名录的作品,凭他在国际建筑学会囊获的殊荣,也已足够得上建筑学家四字。

像他这样年轻的建筑学家,A校绝无仅有,全国首屈一指。

 

而何景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大学老师,一个因为学术事故被中外学会终生封杀的名字——若不是靠着A大这样的顶尖招牌,你甚至无法在网络、媒体、乃至任何一个公开的地方寻找到他的踪影。

即便打开A大主站属于他的主页,你也只能看到这样短短的几行字。何景深,1982年生,A大建筑系副教授,博士学位。因工作调度原因,暂时停教。

 

名师成就高徒,高徒拥趸名师,如果师徒名分不能相称,终难免分道扬镳再无牵扯——何景深原本久无名业,更何况从表面名分上讲,何景深也根本不是陈轲的导师。陈轲只在A大读完四年本科,扬名立万是去美国以后的事,世人眼中,他们两人的名字,根本从未有过任何瓜扯。

 

一个当世英杰,一个落魄书匠。就凭这样两份简历,何景深凭什么和陈轲坐在一起?凭什么让陈轲称他一声老师?

 

然而其中因果,只需要稍稍一想,就足以让陈轲心如刀割。

无数深藏的往事涌进脑海,让他完全沉沦到思绪里头,完全沉沦。乃至于不得不用双手捂住脸庞,避免何景深看见他后悔心痛的样子。

 

何景深起身,往厨房里鼓捣了几分钟,回来发现陈轲竟还陷在那里。

又在座椅上坐下,云淡风轻地:“又不是甚么大不了的事,我都能想开,你怎么就是想不开呢?”

“大不了就改个口嘛,说你是我朋友,多好。”

 

陈轲剧烈地颤了一下,呜咽。

 

何景深真是没辙了,只笑:“行了,开个玩笑。当年你来蹭我的课,总也算我教过你了不是。这样还不够吗?”

 

陈轲放下手,一粒泪滴划下,就着手心一抹,也笑,苦笑:“老师,我……”

 

门铃响了。

 

.

 

门铃响起的同时,说话的声音也从门外穿透进来。

 

“十五岁上大学?A大建筑系?吹b也要讲基本法好吧,谁信谁傻冒。”男声,很是不屑地。

又是一个女生说话:“可是刚才听他们说,陈总真的好年轻哦,真的看起来只有二十几岁,我的天啊,二十几岁,二十几岁就可以做云地集团的副总……”

 

“他老子有钱呗!投胎也是技术活!”

 

何景深走到门边,拧开门锁,对门外两人笑,“来了。”

 

进来一男一女,男生一米七出头的身高,微胖,黑色T恤黑书包,不知道多久没修剪过的半长短寸,踩着双压根没下过水的灰色球鞋。

女生倒收拾得干净,五官也极端正,淡粉帆布挎包,白色千褶长裙,及胸的黑直长发,进门就对何景深鞠躬:“何老师好!”

 

何景深从鞋柜里找鞋套,拆封分递给他们:“听你们聊得这么开心。在聊什么?”

 

女生埋头穿鞋套,一面不认生地说话:“何老师,刚才我们过来的时候,看到楼下面好多人。有人说云地集团的陈总来了,陈总赶时间,前面的车又挡了道,然后陈总故意把跑车停在路中间让拖车来拖走……”

 

何景深笑,又看向那男生:“是么,这么巧?”

 

女孩子总是咋咋呼呼的,男生似乎有些尴尬,表面礼貌地回应:“是啊。老总架子就是大,一堵车就弃车走了。那车怎么也值千八百万吧。呵呵。”

 

陈轲从餐桌边走过来,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

 

男生和女生这才看见还有别人。两人刚从外校考进A大读研,一时也认不出陈轲,目光略有些惊讶。

 

何景深刚反应过来似的:“哦,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

 

陈轲上前半步,向男生伸手:“云地集团,执行副总裁,首席设计总监,陈轲。你好。”


夜过天微白

吾师(第一卷)1

日薄西山。


从云地大厦的顶层眺望,透过幽蓝色宛如一片湖面的幕墙,远方一线矮山,落日炽红,淡薄的雾气笼罩满城灯火,交错林立的街道楼屋,都泛着层暖而迷蒙的金色。

几乎每天傍晚,走出一百一十六层的副总裁办公室,陈轲都会沿着中央旋梯走到顶层眺望台,背靠栏杆站上一阵。


点一支香烟,夹在指尖慢慢燃烧,深邃的瞳眼目及天地相接的远方。

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一种寻找自我的生活方式——观察落日的余光沿着窗线缓缓落下,延伸到几不可触的黑夜之底,能让他直面到内心曾经的迷失。


傍晚的眺望台几乎没有旁人。平如镜面的玻璃地表静而空阔。


按照习惯,陈...

日薄西山。

 

从云地大厦的顶层眺望,透过幽蓝色宛如一片湖面的幕墙,远方一线矮山,落日炽红,淡薄的雾气笼罩满城灯火,交错林立的街道楼屋,都泛着层暖而迷蒙的金色。

几乎每天傍晚,走出一百一十六层的副总裁办公室,陈轲都会沿着中央旋梯走到顶层眺望台,背靠栏杆站上一阵。

 

点一支香烟,夹在指尖慢慢燃烧,深邃的瞳眼目及天地相接的远方。

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一种寻找自我的生活方式——观察落日的余光沿着窗线缓缓落下,延伸到几不可触的黑夜之底,能让他直面到内心曾经的迷失。

 

傍晚的眺望台几乎没有旁人。平如镜面的玻璃地表静而空阔。

 

按照习惯,陈轲会在这里站上整整一刻钟头。当落日沉入地表的一刻,他将随最后一缕香烟一同离去,回到他的办公室继续加班,或者直下一百二十三层电梯,到车库取出足以配得上他身份的座驾,一路呼啸往城东的雨城别院,那座他亲手为自己设计的别墅园林。

 

手机响了,掏出手机划开锁扣,看清来电显示,陈轲掐灭烟头,拿起电话平稳地一声:“老师。”

 

电话那头传来何景深熟悉的声音。

 

“晚上有空?”

“嗯,有空。”

 

“有空就过来,一起吃顿饭。”

“嗯。”

 

“学校解了我的禁,今年就可以复课。上个月研招,给你收了一个师弟一个师妹,刚敲定下来,我叫了他们一起,你……”

 

“好,好,我马上过来。”

 

.

 

下楼,提车,上路。城市傍晚的风景又从另一个角度尽落陈轲眼底。

半路,陈轲收起敞篷,关上车窗,从衣兜里掏出墨镜戴上。

 

十年前他曾是A大的学生,带着数不尽的传奇历史一身光耀地毕业于这里,留学海外又学成归国,二十四岁获得亚洲建筑业界头号巨奖,加盟地产巨头云地集团,半年内接连为云地夺下三个跨境项目,业界震惊。

 

即便是在国内建筑学界首屈一指的A大,陈轲的履历仍足以堪称震古烁今。就在去年,A大正式将他的二十寸彩照堂而皇之挂进名人堂,让他成为校史馆里最最年轻的著名校友——照片上除了飒爽到足以令人垂涎的英姿,还惯例印有他的出生日期和毕业日期,1992年8月,2011年7月。

 

从此A大人人皆知,云地副总陈轲未婚,年方26。

从此陈柯开车进校,也再没敢开过窗。

 

但遇上堵车,陈轲还是忍不住把窗户摇一条缝下来。

一手拍得喇叭震耳欲聋,一手取烟,戳进点烟器,燃了,抽上一口,迅速开窗吐一口烟云出去,收起窗户,又砸两下喇叭。

 

前车屁股纹丝不动,刹车灯亮得像红灯街区的招牌。

 

瞄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十八点五十五。

距离和老师约定的时间,还差二十五分。

 

陈轲靠上座椅后背,长吸一口气,左右观察。

 

这是A大教工公寓后面的小路,右侧停了整一溜大大小小的车辆,于是单行道被活生生挤成鸡梗小道——没有超车的可能,除非把车开到墙壁上去。

路旁匆匆走过几行学生,不时侧目瞥过来一眼,指指点点讨论着什么。天色微微发暗,陈轲戳开近光灯,拍几下喇叭,又两下激光远灯怼过去。

 

刺目的白光反射回来,几乎把墨镜捅出个两个破洞。白圆小车陡然一怂,瞬间尾灯全灭。

熄火了。

小车努力点火,油机发动声震得陈轲心慌,然而那尾灯亮不过三秒,又熄了。

 

陈轲啧地一下,掐灭烟头,开窗随手一抛,左臂搭在窗舷上。

 

陆续有车辆堵到后面,喇叭声一阵响过一阵。陈轲关窗,开门,下车,两步上去拍打前车车窗。

车窗纹丝不动。只隐约看见里面仪表盘幽幽绿光,司机一头长发,手忙脚乱地排挡跺离合。

 

车辆越塞越多,手机恰时又震动起来,陈轲掏出手机,极长地吸一口气,镇定:“老师。”

 

“我在楼下。嗯。需要我带些凉菜吗?”

 

“好,我马上上来,您稍等。”

 

一下扣掉通话,又两下拍打白车窗户,哑声喊:“喂,女士?”

 

“您先开门好吗女士?我帮你挪车我国际驾照跑车抵押保证不携车逃跑OK?”

“女士您听不见吗?”

 

“陈轲学长?”

 

脖子好像被什么咬了一口,陈轲猛地一怵。余光偷偷瞄过去,几个女孩围在他身后,各自手里抱着T字尺画板笔盒图纸,是建筑系的学生。

 

左右行人都停下来了,连道路对面都聚了一排看客,道道目光像聚光灯一般灼人。

陈轲抬手,确定墨镜的确挂在脸上,很稳妥的。暗自吸半口气,继续举手拍门:“喂?喂?”

 

喇叭声越来越刺耳,一辆辆车门打开,司机下车往这边张望,互相发起了牢骚。

 

一名女生凑得更近了些:“陈轲学长?您是陈轲学长?”

旁边的女生把她拉回去:“学长在忙,我们让让吧……”

 

于是几个人叽叽喳喳在后面讨论,“学长是在做什么?”“这车是谁的啊,这么烦,挡着学长做什么。”“听说学长这学期要回A大讲公开课,这真的是真的吗?”

 

过不一阵,一名中年男子挤进人群:“什么情况?”

那目光在陈轲身上一停,眉头瞬间一翘,搓着手要来套近乎:“陈轲?陈总?欸,这什么情况?陈轲你让让,我来试试。”

 

陈轲回头,看清这人的脸,只觉这圆圆胖胖的是有那么些眼熟——应该是学校的教工。

可半天叫不出名字,只好退后半步,旁若无人钉在人群当中。

 

稍稍往左右看一看,试着动一动嘴唇,又把那句“我不是陈轲”吞回肚子。

 

天一寸寸黑到极致,路灯幽暗,人群愈发热闹耸动,交口接舌讨论的都是他陈轲,他陈轲昔年在A大的传奇,还有他陈轲价值不菲的车。

 

不时有人试图来攀谈,陈轲两手抱在怀里,恰当地笑笑,点一点头,保持他所能保持的、被刻意训练出的最大礼貌。

 

看一眼手表,七点十分。陈轲轻轻嘘一口气。

 

中年人终于敲开车门,下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孩,瓜子脸蛋满面烧红,一个劲对中年人道歉。

中年人坐进小车,拧一把车钥匙,从车门探头出来:“你车没油了,得打122。这离加油站可不近,有得等了。”

 

陈轲只觉头皮被扯了一下。

裤兜又开始震动,他不急着去接,蓦地两步回到自己车上,熄火,下车,锁门,拨开人群拔腿就走。

 

掏出手机,公司的未接来电。陈轲视而不见,拨通秘书电话。

 

“找个拖车公司来拖车,最好快一点。A大,明镜路旁边的小路,对,我的车,车牌安A55555,拖去云地车库。我的车位在负三层,六十六号。对。对。”


花椒一酒壶

新春专场(腊月廿六)

【二】高门 2023年

  腊月二十六,杀猪割年肉。

  高安家里被挤得满满当当——高虞念放假回家,蔺浩恨不得每天找个新鲜理由钻过来从早待到晚,齐时琛赶着回老家前来送东西,连蒙简也趁着妻子值班带着一双儿女跑来送东西蹭饭。

  “你买着这个啦?”齐时琛凑过去看他师兄拿过来的东西,指着一箱车厘子问,“我抢半天没抢到。”

  蒙简扫了一眼,“提前预订的。”

  “哦…哦哦…”齐时琛挠头,“还是你有心哈…我上周才想起来买年货。”

  蒙简哼哼:“等你?那老师就别过年了。”

  “没有你俩我照样过年。”高安刚洗完手,甩着水珠走过来,“拿这一堆…我是过年还是出去卖货?”

  “就...

【二】高门 2023年

  腊月二十六,杀猪割年肉。

  高安家里被挤得满满当当——高虞念放假回家,蔺浩恨不得每天找个新鲜理由钻过来从早待到晚,齐时琛赶着回老家前来送东西,连蒙简也趁着妻子值班带着一双儿女跑来送东西蹭饭。

  “你买着这个啦?”齐时琛凑过去看他师兄拿过来的东西,指着一箱车厘子问,“我抢半天没抢到。”

  蒙简扫了一眼,“提前预订的。”

  “哦…哦哦…”齐时琛挠头,“还是你有心哈…我上周才想起来买年货。”

  蒙简哼哼:“等你?那老师就别过年了。”

  “没有你俩我照样过年。”高安刚洗完手,甩着水珠走过来,“拿这一堆…我是过年还是出去卖货?”

  “就是。我还带了好多呢!”蔺浩在高安身后冒了个头。

  “你带的有实用的吗?”齐时琛照例怼人。

  “怎么没有!”蔺浩不服气,上前一步开始攻击:“你都没有抢到车厘子你还说我!”

  “怎么跟你师兄说话!”高安拧眉拎着他的后衣领子扔到身后,“你不又是来找念念的吗?去跟念念玩去!”

  蔺浩瞬间变了副样子,仿佛一只揣着前爪十分温顺乖巧的小猫:“好的。”

  客厅那边跟真正的小猫玩的蒙浩霖拍了拍手,“小叔和小姑姑玩,小叔偷偷啵啵小姑姑!”

  蔺浩浑身一冷,僵硬地打着哈哈:“这孩子…胡说什么…”

  蒙简也立刻过去捂住了他好儿子的嘴:“跟妹妹玩,不许胡说。”

  “我没有呀。”蒙浩霖眨眨大眼睛,怕众人不信,更加仔细地说道:“我看到了!小叔和小姑姑在那里看书,小叔偷偷啵小姑姑的脸!”

  蔺浩冒出一身冷汗,“嘭”一声就跪下了。

  “我…那个…”

  他无从解释。

  谈恋爱的正常举动,他有什么好解释的!那么漂亮可爱的合法女朋友,亲一下怎么了!

  可当你老丈人是你会揍人的恩师……

  半晌,高安清一下嗓子,拍了拍蔺浩的头,“叫念念出来坐会儿,跟大家聊聊天什么的,别总钻屋里看专业书。”

  蔺浩忙不迭地应了。

  厨房里飘出来炖红烧肉的香味,齐时琛狠狠吸了一口,叹道:“浩浩啊,就老师这个厨艺,将来你让念念怎么愿意吃你做的饭?”

  蔺浩剥了几颗榛子,圆滚滚的果肉递到高虞念面前,道:“让老师教我不就得了,对吧?”

  高虞念手上仍然捧着一本专业书,一边直接从蔺浩手里捡干果吃一边浅笑。

  “咱不看了行不行?大过年的。”蔺浩另一只手轻轻去拿书,“给我瞅瞅什么书看这么久。”

  高虞念抬起书给他看封面。

  《心理突破——审讯中的心理学原理和方法》

  在场师兄弟三人都后背一凉。

  “那什么,小妹,听二哥一句话。”齐时琛放下瓜子,颤颤巍巍又格外认真地说:“这书千万别给你爸看。你三个哥…不是,你两个哥年纪大了,扛不住这么专业的审了。”

  蒙简:“……你就说你,这种事不要捎带我。”

  齐时琛脸色一冷,“明明是你被训更多,我这是救你蒙主任!老师他要是学了这种级别的审讯技巧,你还有命活?”

  “我干什么了我就没命活!”

  两个人愈吵愈烈,蔺浩看看左右,偷偷向高虞念挪了挪,倾身,嘴唇快速碰上高虞念的嘴角又快速撤开。

  高虞念脸一红,抬头瞪他。

  “老师要是看了这书,你多教教我怎么抵抗审讯,好不好?”蔺浩笑着,低声道:“高警官。”

  “胡喊什么,刚读研一。”高虞念啪一巴掌推开蔺浩,“我们只提倡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蔺老师。”

花椒一酒壶

至简(番外)

番外之至暗

  据说凌晨3点是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时刻。

  夜深人静,连鸟啼都听不到半分。只有如霜的月光铺了满地,微弱的光在暗夜里竟显出几分皎洁,让人不敢直视。

  蒙简靠在床头凝视着一室寂暗,白天极力挣扎着想要用堆积如山的工作遗忘掉的东西,终究是在无人打搅的这一刻翻涌而来,如同重锤,一下一下地锤在他的心上。

  他曾经教导自己,“底线,要高于你的一切私心。”

  他却也曾说:“踩了我的底线,我就绝不会容你。”

  他曾经那么笃定地说,“我不相信蒙简之德常有。”

  他今天却十分客套地问:“小蒙老师有事?”

  过往已经不那么真切,今时今日却就在眼前。种种交织涌上心头,曾经毫无隔......

番外之至暗

  据说凌晨3点是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时刻。

  夜深人静,连鸟啼都听不到半分。只有如霜的月光铺了满地,微弱的光在暗夜里竟显出几分皎洁,让人不敢直视。

  蒙简靠在床头凝视着一室寂暗,白天极力挣扎着想要用堆积如山的工作遗忘掉的东西,终究是在无人打搅的这一刻翻涌而来,如同重锤,一下一下地锤在他的心上。

  他曾经教导自己,“底线,要高于你的一切私心。”

  他却也曾说:“踩了我的底线,我就绝不会容你。”

  他曾经那么笃定地说,“我不相信蒙简之德常有。”

  他今天却十分客套地问:“小蒙老师有事?”

  过往已经不那么真切,今时今日却就在眼前。种种交织涌上心头,曾经毫无隔阂的亲近反倒像是虚无的梦境一样。

  不知是第多少次叹气,天边露出了鱼肚白,蒙简摇摇晃晃下床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了无生气。

  又叹息一声,靠着厨房的墙看了半晌,实在打不起精神去开火,索性去小区门口的小摊上买了套煎饼,温热的豆浆入口入胃,终于让他有了两分活人的气息。

  清晨校内的主干道上还没有太多人,不知何时有人迎面而来,披着朝阳,仿佛从天而降。

  蒙简愣着,看他一步一步走来。灰色羊绒大衣,毛衣马甲套着衬衫,笔挺的西裤,手里拿着一摞稿件边走边翻看。

  只剩两米距离,蒙简终于回神,本能一般地弯腰鞠躬:“老师早。”

  他停下了。

  看了蒙简一眼,收起手里的东西,同样鞠躬:“蒙老师。”

  是“蒙老师”,连“小蒙老师”都不是,甚至是与他相同的鞠躬深度,分明是连辈分都不谈的同事还礼。

  蒙简狠狠咬住唇角,熬了一夜的眼睛愈发通红。

  良久,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您是长辈。”

  “差七岁而已,没那么多计较。”高安轻轻一笑,朝他略一颔首,“我早上有个会,先上去了。”

  接连两天,蒙简自虐一般故意在各种场合与高安“偶遇”,听他疏离的客套,看他冷淡的眉眼。心上的那把刀越插越深,蒙简却仍然执着于此。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

  天刚刚放晴的那天,齐时琛撞开了高安的门,顾不得高安顿时皱紧的眉头,急急忙忙地说道:“老师!师兄在他办公室低血糖晕过去了。”

  高安的手微微一颤。

  几秒钟后,他深吸一口气,稳坐不动,“你哪来的师兄。”

  “老师!”齐时琛跺了跺脚,冲到高安桌前翻翻找找,“昨天我买给念念的巧克力呢?师兄是连续熬了几个大夜,连续很多天只吃一顿饭,严重体力不支——我买的巧克力呢?!”

  高安盯着他急头急脸的学生看了几眼,稍稍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甩出一盒进口巧克力给他,“出去。”

  “谢谢您。”齐时琛退后一步,鞠躬,“您别生气,我马上回来罚跪挨板子。”

  高安挥了挥手把他赶出去,反锁上门,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事实上蒙简并没有晕厥过去,正值青年的小伙子,几顿不吃也只是有些轻微晕眩,方才起身太猛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阻拦齐时琛就已经咋咋呼呼地跑出去了。

  “呃…”齐时琛看着坐在沙发上眼眸清明的他师兄,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啊?”

  “你跑的太快,我没拽住你。”蒙简摇了摇头,但还是接过了齐时琛跑去食堂给他买的热玉米,小口小口啃起来。

  可能真的是体力不支,连吃东西都用不了太大的力气。齐时琛拉了把凳子坐在对面,看着他师兄一口只咬三个玉米粒,嚼半天才咽下去,还能腾出手擦去嘴角的玉米屑。

  齐时琛:“……”

  着急。

  “老师这次真的很生气。”他说。

  蒙简动作一滞,两秒后继续啃玉米,连眼睛都没有抬。

  “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招惹老师了,反正…师兄,我觉得你好好反省反省,乖乖去认个错。老师向来疼你…”

  “没用的。”蒙简摇了摇头,“他不是生气。”

  齐时琛一怔。

  蒙简起身,缓慢地挪到桌前端起杯子喝了两口水,扯着嘴角轻轻一笑:“他是对我失望了。”

  “我给他磕过头了,时琛。”蒙简回身,眼眶通红地笑着,“以后别再叫我师兄了。”

  “你,”齐时琛气结,猛地站起来,“你怎么这样啊!”

  蒙简还没说话,齐时琛已经像个小炮弹一样炸开了,跳着脚指着他师兄的鼻子骂:“老师又不是没跟你生过气,你至于跟他赌气不去求饶?蒙简你摸着良心想一想,老师对你我够不够宽容?什么错他都会给我们机会吧?你头都能磕,就唯独不能放下你的面子,去求他给你个机会,求他再容你一次!你对得起他到处维护你吗?”

  蒙简低垂眼眸听着,待他发泄完了,淡淡地说:“你怎么确定,我去求饶,他就能饶了我?”

  “哈。”齐时琛更是火大,“我他лл妈лл的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我刚才说什么您没听见是吗?我问他对你够不够宽容,是不是什么错都会给你机会,你耳朵里塞狗毛啦!”

  蒙简抬起头,笑了笑。

  齐时琛:?

  “你对着我笑个球笑!”

  “时琛。”蒙简站在他对面,轻声说:“有你这样一个兄弟,真的值了。”

  “值你л奶л奶个脚!”齐时琛整个人都要炸了,恨不得一拳把他师兄的脑袋打飞,急赤白脸地斥道:“十年的大弟子,你不乐意当就早点儿滚,别耽误我上去!以为我愿意当老二啊?二师兄好听还是怎么着!我告诉你蒙简…”

  蒙简立着还在等他“告诉”,就听那人的手机响起来。

  “来,过来。”齐时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朝他招了招手,“你过来听着,听听他是怎么着急来关心你的。”

  蒙简脸色一白,伸手去阻拦齐时琛开免提,终究又是晚了一步。

  “老师。”齐时琛一改方才的暴躁,声音平静又乖巧。

  电话那头的声音却极冷:“齐时琛,你在哪?”

  齐时琛看了蒙简一眼,做了个口型——“你看吧?”

  然后对着手机说:“我在师兄这里,您别担心,他吃了个大玉米,已经没…”

  忽然被打断,只听电话里传来高安冷淡清晰的声音:“你哪来的师兄?”

  齐时琛一愣。

  没等到他回应,高安冷冷笑了一声,“我还在等你回来罚跪挨板子,你自己跑出去做什么了?”

  “我…”齐时琛嗫嚅两声,乖乖道:“马上回来。”

  电话瞬间被挂断。

  齐时琛抬头去看蒙简,“你到底做什么了?”

  蒙简苦笑着摇了摇头,不答反问:“你见过华坚吗?”

  齐时琛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听话地想了想,“有一次校庆见过。”

  “叶老师的大弟子,不同凡响吧?”蒙简往前一步,手搭在齐时琛肩上,笑了笑,“我曾经也想努力做一个那样的大弟子,可惜…没有机会了。时琛,你多努力,别像我一样。”

  “你…”

  “时琛,以后就只是朋友了,有什么需要我的事,尽管来找我。”蒙简拍拍他的肩,看了一眼时间,“我还有课,走吧。”

  齐时琛愣着,看他抱了课本把自己推出来,忽然问道:“你真的不再努力一下?”

  蒙简背对着他,摇了摇头,“我以为我多去他面前晃一晃,能习惯他的冷淡,但事实是我根本习惯不了,以后我不会再主动出现在他面前了。我有我的人生要去过,虽然很可惜,但…日子总得过不是吗?”

  “可是…”

  “你放心吧时琛,我不会再做对不起他的事。在外人看来我和他仍旧是一体,十年师恩此生难报,我万万不能成为他的污点。”蒙简抬起头,看着雪后初晴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兄弟,谢谢你的玉米。大弟子这位置,是你的了。”

  他已经走出去三米,身后才传来锋利如刀的叫骂:“滚л你лл妈лл的,谁愿意当啊!你幼儿园老师没教过你自己的位置自己坐吗!”

花椒一酒壶

初长成(十九)③

(十九)高程 醒 〔如果线〕③

  高安摸了摸他的头,叹息道:“还记得来之前我跟你说过什么?”

  程桑颢低头回忆了每一段对话,筛出答案,点头,“您说让我看看跟我一样出身的人可以有怎样的生活。”

  “看到了?”高安问。

  “唔…”程桑颢犹豫一瞬,退后跪正,“我答应过您以后所有的心思都不瞒您。”

  这话说的实在隐晦,高安挑了挑眉。

  “我不认为黎先生跟我出身一样。”程桑颢继续道:“黎先生几个月大就被荀公收养,即便是战乱年代也没有经历过什么苦难…至少和同年代的人相比是这样。在那个年代,黎先生的出身和经历已经是一种幸运。”

  其实这番话并不在高安的意料之外...

(十九)高程 醒 〔如果线〕③

  高安摸了摸他的头,叹息道:“还记得来之前我跟你说过什么?”

  程桑颢低头回忆了每一段对话,筛出答案,点头,“您说让我看看跟我一样出身的人可以有怎样的生活。”

  “看到了?”高安问。

  “唔…”程桑颢犹豫一瞬,退后跪正,“我答应过您以后所有的心思都不瞒您。”

  这话说的实在隐晦,高安挑了挑眉。

  “我不认为黎先生跟我出身一样。”程桑颢继续道:“黎先生几个月大就被荀公收养,即便是战乱年代也没有经历过什么苦难…至少和同年代的人相比是这样。在那个年代,黎先生的出身和经历已经是一种幸运。”

  其实这番话并不在高安的意料之外,师生六载,父子交心,他如今太清楚这个孩子是个什么心思。

  诚然,不意外不是不生气。他站起来,一脚踹过去,稳准狠。

  “你敢叫出声来试试。”他俯视着跌坐在地的程桑颢,冷声道:“没大没小,我就这么教你的?”

  程桑颢摇头,爬起来跪好,“是您说不能瞒着您…”

  “不能瞒着我,否则我拾掇到你后悔有脑子编谎话。”高安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心思不正,我会拾掇到你明白自己不该有这个心思。”

  程桑颢闭了闭眼,喉结上下一动,轻声应道:“是,我记住了。”

  “对你有两天好脸就不知道天高地厚。”高安冷哼一声,问:“几点了?”

  “七点二十五。”

  高安出了客房,几分钟后又回来,不大温柔地踹他腿侧,“起来,出去走走。”

  “有些道理你心里不认同,没关系。我打到你必须按我的要求来,然后再慢慢给你讲道理。”

  江边的风轻柔,高安轻轻给程桑颢拢了拢外套,又说:“我也很想先把道理慢慢教你,但你太犟了,负重前行这些年给你的性格里留下的刻痕太重,教你的过程太漫长,我不允许你在这个过程中又去犯错误。所以…”

  “您揍我。”程桑颢打断,抬起头看高安,明亮的眼神里含着一丝愧疚,“罚Ã跪面壁、打板Ã子、抽Ã皮Ã带、扇Ã耳Ã光,都可以。老Ã子揍儿子天经地义,您如果对我不满意,怎么打都行。”

  高安的手一顿,捏了捏他的脖颈,“怎么今天这么豁得出去?”

  程桑颢抿一下嘴,道:“我不该连累您。您低估了我这句话的认真程度。”

  高安没有说什么,只又轻轻捏了捏他的后脖颈。

  往前再走了几十米,高安停下,扶着江边的栏杆看泛起微波的水面,缓缓道:“你以为我说的人是黎先生?”

  程桑颢在他身后站着,又思考两秒仍然没有思路,便道:“青珵的条件我知道,必然不会是他。邬伯伯这些年一直专心学术与教书育人,对黎先生格外敬爱,对青珵也像对自己家小孩,如果不是小康家庭或者书香门第出身,不会有那样纯粹的心。”

  “书香门第,小康家庭…”高安笑了笑,“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把你拉出门来说这些?”

  程桑颢惊讶地看向高安。

  “他比你可苦多了。”高安看着江对面的灯火,微微息,“这些话本来不该说给你知道,连我自己也并不应该知道,是偶然听到的。如今你是我的孩子,听完自己知道就行了,不许再对别人提,也不准跟你邬伯伯说半个字。”

  程桑颢低头,“是。”

  高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那个格外令人悲悯的故事。

  “他是海边的人,一个很小的渔村,临海但一点都不发达,家里就两艘破船,两张破网。很小的时候父亲家暴母亲,五六岁的时候母亲病逝了。没过四个月,父亲娶了另一个人进门,带了一个跟他一样大的男孩。父亲常年出海捕鱼谋生,他…就成了那个家里的仆人。”

  高安低头,苦笑,“很俗套的后妈剧情,真就发生在他身上。要做很多家务,还要跪在地上爬给后妈的儿子当马骑,要挨很多打,吃不饱穿不暖。村里有个一起玩大的小姑娘偶尔拿省下来的零钱和口粮接济他,就那么长大。好在他父亲偶尔会回家,后妈没办法不让他读书,恢复高考后考上了J市师大。”

  “通知书来的第三天,后妈的儿子开三轮车撞残了一个人。他晚上去收院子里的衣服的时候,听到后妈跟父亲商量,说家里有个远亲在相关部门工作,可以疏通一下让你邬伯伯去替那个孩子进看守所待个一年半载就能捞出来,让那个孩子去上大学,用他的名字。”

  “俗套的电视剧,对吧?”高安看着程桑颢,摇了摇头,“可现实生活是最狗血的编剧。那个年代,刚恢复高考,冒名顶替上大学的实在太多了,同一个家门里的孩子,操作起来难度又降低不少。”

  “他当然害怕,抱着通知书连夜跑出来了,怕惊动别人,连鞋都没敢穿。攒的那点零钱刚好能买一张到他们省城的车票,不认识路,没有钱,浑身脏兮兮的没有人理,光着脚在省城马路边坐着,抱着那张通知书一动不动两天两夜。”

  “那个时候他们省城有一场学术会议,有一天中午吃完饭之后师叔去逛老书店,在马路边捡到了快要失去意识的他。”

  “本以为是个普通的小乞丐,但是师叔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看到了他怀里露出的…通知书上的校徽。”

  程桑颢低下头,艰涩地道:“我以为…他那样纯粹潇洒的学者,家境很好。”

  “你以为结束了?”高安又苦笑一声,继续说道:“师叔把他带回家,一个多月,给他买了新衣服新鞋,喂胖了三斤,一身的伤刚养好一半,开学前一周,不知他那后妈怎么找到他的。”

  “站在师叔院子外边,哭天喊地,说他没有良心,说养大他多不容易,说师叔拐卖孩子,说要报警把师叔抓起来。”

  “这…”程桑颢瞪了瞪眼睛,“这种事我只在别人家里见过。”

  高安牵着嘴角想要笑一笑,但并不成功。

  “他哪里知道该怎么办,万念俱灰都打算回去认命了,师叔取了三千块钱给那个女人,说这些钱算他这些年的伙食费,以后这孩子归我。那时候猪肉八毛钱一斤,消费还以分为主,作为重点大学重点学科的知名教授,师叔一个月工资是三百块钱,减去日常支出三千块钱他要攒多久才能攒出来你可以自己算。”

  “没什么闹的,那三千块钱拿回去私了赔人家医药费还能剩不少。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是他大二那年遇到一个来J市打工的同乡才知道,那个接济他的女孩…也是他很小的时候就承诺长大要娶的女孩,在他高考完跑出来没多久,因为家里要拿她给哥哥换媳妇,喝农药自杀了。”

  “他知道的时候差点崩溃。”

  “所以…邬伯伯到现在都是一个人。”程桑颢说。

  高安点点头,“他的人生啊,前二十五年除了师叔和那个女孩没有一丝光亮。他并没有告诉师叔,所以后来因为结婚成家的事师叔打过他很多次,直到那次差点打没半条命他才说了原委。”

  “就是这样长大的人啊…你虽然也是年幼当家,但好在你父母疼爱你。你看到了,他没有半分怨怼,反而比谁都积极潇洒。”

  “桑颢啊。”高安叹息,“这世上有很多苦难,很多不平,有的是比你更艰难的人,别把自己圈在痛苦里。”

  程桑颢默然,半晌才点了点头。

  “孩子,人生远比你想的广阔。”高安转身,把他揽进怀里,轻声道:“试着相信我,我会是你往后几十年的依靠,我保证我会永远保护你、疼惜你。不要总是自己去硬着头皮闯,慢慢试着相信我,好不好?”

  江边大桥车流不断,那些鸣笛声变得很远很远。这里只有他,只有他敬爱的人,只有搂着他的温暖怀抱。

  半晌,程桑颢卸下一身的力气,点了点头,“好,我试试。”

  高安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脊背。

  “以前…对不起。”程桑颢从高安怀里挣出来,退后深深鞠躬,“以前、如今及以后,谢谢爸。”

  

花椒一酒壶

新春专场(腊月廿四)

【一】荀门 1958年

  腊月二十四,漫天飞雪滴水成冰。

  俗语说三九四九冻死猫狗,果真如是。黎松则缩着脖子跑进屋里,甩掉身上的落雪,哈气搓手凑到棋盘旁边,围观老师和师兄对弈。

  不出意外的,老师再一次赢得轻松。

  “哎…”翁勤元叹了口气,垂着头看这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的棋局,“您也太厉害了…这些年我就没赢过。”

  荀准看着他,温和地笑:“你下棋太愣太刚,不像小满柔和灵活。不过不着急,你才十八,有这个水平不错了。”

  “您别安慰师兄了,他才不难过呢。”黎松则换了个姿势蹲着,提起一根手指一点翁勤元,道:“师兄大胆!敢妄图胜过老师,大逆不道!”

  翁勤元一怔,......

【一】荀门 1958年

  腊月二十四,漫天飞雪滴水成冰。

  俗语说三九四九冻死猫狗,果真如是。黎松则缩着脖子跑进屋里,甩掉身上的落雪,哈气搓手凑到棋盘旁边,围观老师和师兄对弈。

  不出意外的,老师再一次赢得轻松。

  “哎…”翁勤元叹了口气,垂着头看这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的棋局,“您也太厉害了…这些年我就没赢过。”

  荀准看着他,温和地笑:“你下棋太愣太刚,不像小满柔和灵活。不过不着急,你才十八,有这个水平不错了。”

  “您别安慰师兄了,他才不难过呢。”黎松则换了个姿势蹲着,提起一根手指一点翁勤元,道:“师兄大胆!敢妄图胜过老师,大逆不道!”

  翁勤元一怔,站起来笑着去逮他:“小兔崽子,怎么说话的?”

  “抓不着我!”黎松则满屋绕着跑,回过头来继续刺激他师兄:“你那天还自己左右互弈,说已经摸清了老师的路子,下次一定能赢。我当时就说你做白日梦,怎么样?我说着了吧?”

  “你——”翁勤元又气又羞,满脸通红地去追他,“我今天非揍你!”

  黎松则闪身,被翁勤元抓在手心里的一片衣角“刷”得飞出来,一个挪步藏到荀准身后,扒着荀准的肩膀冒出半个头。

  “好险。”他说,“差点儿就被抓到了。”

  荀准一向乐得看这样的戏,抬手揉了揉黎松则的头。

  “你…”翁勤元指着他,怒喝:“你出来!”

  “我不!”黎松则梗着脖子,忽然眼珠一转,“哎呀,你好大胆子,敢指老师了!老师您看看…”

  翁勤元立刻收回分明是指着那小崽子的手指,朝着荀准鞠躬致歉。

  然后——

  “你出来,我不揍死你。”

  黎松则大惊失色:“那不还是要揍!”

  “你不该揍?”翁勤元磨了磨牙,转向荀准,无奈道:“老师您看他那个样子,您还护着他?”

  “我可不护。”荀准笑得开心,一只手抓住自己身后那小子,往前一拎就拎到翁勤元眼前,“这踢天弄井的小东西给你,随你处置。”

  黎松则看着近在咫尺的翁勤元,缩了缩脖子。

  “别…”他颤颤巍巍,“别打脸…”

  翁勤元笑,慢慢挽起袖子。

  “妈呀!”黎松则叫了一声,嗖得一下消失。

  “小东西。”翁勤元骂,追到院子里俯身捏了个雪球掷过去,恰好砸在黎松则后脑上,“过来!”

  “就不!”黎松则反手扔去一个雪球,“来干一仗!”

  “谁怕你!”翁勤元笑着弯腰捏出个巨大的雪球,“我扔了啊!”

  黎松则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瞪了瞪眼睛,突然收手站得工整,“老师。”

  翁勤元下意识回头,身后只有飞舞的雪花,白茫茫一片。

  没等反应过来手上一轻脖子一凉,他刚捏出来的大雪球被那小子偷走砸进了自己脖子里。

  “你诓我!”

  黎松则吐一下舌头,背着手凑到他面前,唤道:“哥。”

  翁勤元:?

  “过年好!”

  伴随着问候,更大的一个雪球迎头落下。

  屋内热气融融,荀准站在窗前看着雪地里两个孩子打闹,笑意漫进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