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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解
夔北铜 2020-08-19

文/夔北铜


在长星的认知里,龙不会害怕下雪。

大概归功于遥远传说中驭火祖先的强大遗传,哪怕垩坡利恩滴水成冰的日子,他和其他的龙族朋友顶多也只用穿两层,“再喝杯酒什么天气都能撑过去。”

喝空的酒杯敲在桌上,长星抹抹嘴边的酒液,眼睛已经弯成一线,嘿嘿地傻笑着。

“长星,”旁边黄绿色鳞片的大个子龙绕过已经丧失智力的蓝色傻子,把空酒杯递还给柜台后擦洗杯子的白龙,“我们一般说喝酒就能撑过去,说的不是你这样直接把自己干睡着。”

长星歪着嘴角,一开口声如洪钟:“……啊?”

大个子一皱眉头:“你要真不能喝就别喝了,不喝也不会很冷的。”

“——谁说我不能喝——”

“能咽不等于能喝。”

长星不置可否地吐吐舌,伸手想去拿大个子的酒杯,大个子稍稍把酒杯挪远,长星就顺着伸长的手臂摔下了椅子,安静地躺在地上。

“百玩不厌。”大个子嗤嗤嘲笑。

“玩你妈,你把他弄走,老子不搬了。”白龙店主瞥了大个子一眼。

“不用搬!我没醉!”长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用力往椅子上一坐,尾巴根磕在边缘,像砸石头一样咣的一声。长星猝不及防地蹦了句脏话,整张脸一瞬间纠集成一团,两手紧抓住椅子沿,伸直胳膊吃劲儿。大个子绷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

店主伸出胳膊,一掌拍在大个子脑袋:“小声点儿,还有别的客人呢。”

大个子揉揉头顶:“真凶啊老板。”

“对你这种酒鬼就要凶一点,赶紧走吧,不是还有活儿要干吗?”

“好啦好啦,回头见。”

“嗯。”店主收了大个子的酒杯,随便应了一声。

“那我也上楼了,明天见啊老板。”长星从先前的疼痛中缓了过来,一手提着尾巴尖, 一步一挪地走向楼梯,“啊对了,一会儿打烊了能送杯水给我吗?我怕会宿醉。”

店主没有回应,长星也没在乎,直接上了楼。


敲门声。

长星打着赤膊,起身开门后坐回床上,店主把水杯放上桌,转头准备离开。

“谢谢。”长星对着店主嘿嘿笑着,摇着右手,“哦对了,我其实一直想问来着,为什么啊?”

店主停下脚步,面对长星:“什么?”

“我说,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啊?”店主冷漠的神情有些缓和,像是在看咿呀学语的小孩。

长星脸上还是挂着喝醉的傻笑:“啊?我没说清楚吗?”

他伸出左手一拽,把白龙压住腹部锁进自己怀里。右臂贴着白龙胸口,紧紧卡住他的脖子。

白龙丝毫没有挣扎。

和长星与大个子不同,白龙的身上没有鳞片,取而代之的是细密的白色毛发,它们紧紧贴着白龙的皮肤,柔软而整齐。长星闪亮的蓝色鳞片在白龙的毛发上轻轻滑行。他用头磨蹭着白龙的脖颈,呼吸的高热气流喷在白龙双目紧闭的脸上。

长星的右手微微发力:“这次应该听得清了吧——为什么?”

“原来你没喝醉。”

“我喝醉了,不然我才不会问。”

白龙稍稍睁开眼睛,看见窗户缝里透进来的雪夜。屋子这么暖和,大概要拜这头掐住自己脖子的龙所赐。他体温高得很,说不清是残余酒精的作用,还是靠着远古巨龙遗留的滚烫基因。

“其实我建议你拿钱办事,这样更简单。”白龙开口,“你自己说的,‘跑腿置办’的活计你做过,我以为会很快。”

虽然嘴上不在乎,白龙的毛已经逐渐湿润,僵硬的身体一动不动。长星没搭话,把头停靠在白龙的肩膀上歇了一会儿,双手的力气全部卸掉,改成轻轻环抱,又继续磨蹭着白龙的脖子:“你身上好冷。”

“你们体温高的龙都这样不专业吗?”他的身体开始逐渐软化。

“只有我不专业而已。”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白龙彻底放松下来,把头向后仰,靠在长星空出的肩膀上,“这是要杀了我?还是上了我?”

长星摇了摇头,起身把白龙扔在床上:“还没轮到你问话。”

白龙笑眯眯地看向赤裸上身的蓝色鳞龙:“把门关上。”


长星当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活计。

冒险者接活是一个缓慢积累的过程。他们聚在各地的酒馆,按照惯例对暗号,接任务。新人被老的冒险者带入行,接的第一个活大多是跑腿找人买东西,基本就是花费脚程的苦力活;幸运点的是去做私人侦探,调查个什么东西,难得多也有趣得多,新人也没什么机会,都要老前辈带过几程才能独当一面。长星在幸运的里面也非常出挑,脱离带进门的老师后,接的第一个活就是“跑腿置办”——和买办听起来很像,只不过买办要的是货,置办要的是人头。

当时的委托人对任务成功与否不太在乎——而且也没什么钱,只能请得动冒险者里的毛头小子,于是他说如果成功了钱全拿,失败被发现了也无所谓,伤到、哪怕吓到那人也付三成钱。长星接完活去了隔壁城市,第二天就又回了酒馆,喝了几天的酒才等到拿着讣告的委托人回来付账。

帘幕后的委托人付钱的手都在颤抖,他赚大了。长星也在颤抖,他喝太多了。

委托人与酒馆之间开始流传名叫“铁手”的冒险者传说,悄无声息,手无寸铁,一击毙命,干净又利落。审理所自然不会把捕风捉影般的都市传说当回事,只当是强盗杀人;而即使认真调查,他们也不会把“铁手”同这头一杯酒就醉得嘿嘿傻笑的龙联系到一起。

虽然不打算只做“置办”,上手就解决最难的委托让长星有了大把机会挑选自己的工作,累了就做点儿调查的活,闲了就接个大的。周转于各地酒馆的他以未曾设想的方式彻底解决了生计问题。但这终究不是轻松的活计。长星一直做得谨小慎微,避免说话、避免正面接触委托人、避免使用武器、避免从正面接触受害者,前三项是为了防止被追踪寻仇,最后一项则是为了自己能心安。两头龙,一只狼,一只马,一只牛,总共换了三大袋里亚尔、一张酿酒的方子、一罐养护皮具的高级油脂——长星用它擦拭翅膀,虽然平常为了方便都绑着。

十天前长星第一次去了克渥恩市的酒馆。老板说入冬了没有苹果汁只有酒,长星不满地咂咂嘴,要了一杯,只尝一口就放下,径直去了冒险者交换信息的地方。

“去维洛区郊的酒馆老板那儿置办一下,事成一袋里亚尔。一周后见。”

长星皱皱眉。酒馆老板不是什么会结仇的职业——也不知道这哥们儿惹了什么人,一整袋里亚尔可不是小数目——可谁会跟钱过不去呢?他最终还是咽下了挂在嘴边的疑惑,敲敲桌子拿走信物。

这是他第一次来维洛区的酒馆,此前接的任务最近也隔了一个区。市郊因为没什么人,路面的积雪都比其他地方厚上一些。刚过中午,酒鬼们还要半晌才会到,正是下手的好时机——这样盘算着,长星打开酒馆的门。门铃后接着一声清脆的“欢迎光临,来喝酒还是用餐?”

长星愣在门口。

酒馆里确实没有客人。柜台后那袋行走的里亚尔擦着酒杯,笑脸盈盈地看着长星。

老板的个头不算太高,大概比长星能矮上一头,即使在屋里也穿得够厚重,捋起的袖子层层叠叠堆在肘上,拖沓得很——长星第一次见到这么怕冷的龙,好像屋外的雪都直接落在他的身上——他的身上没有鳞片,雪白的毛发覆满了露出的脸颊与手臂,那些毛发想必蔓延到了全身,如果他脱掉那些啰嗦的外衣,大概一片杂色也不会有,全是纯净的、柔软的毛发。

“——您来点什么?”老板稍稍歪头,长星被拉回了现实世界。

“啊……我刚来这里,想问问有没有空房。”

“有的,稍等。”

白龙放下手上的活,从柜台后出来,招呼长星上楼。长星点点头,三两步跟老板跨上楼梯。老板把长星带到楼上走廊中间的房间,屋子不大,但是十分整洁,一人住绰绰有余。

“这间可以吗?如果觉得小,走廊尽头还有一间更大的。看您的样子是来走商吗?怎么称呼?”

长星支支吾吾地点头回应。老板离他只有一臂距离,只要一伸手就能把他拉进怀里,顶多十秒,长着白色毛发的里亚尔就可以停止跳跃,服服贴贴落入自己口袋。窗外的冷风隐隐往屋里灌,闻起来像是又要下雪——如果那些雪花落在这头白龙身上,是不是会完全融成一片呢?他的眼睛圆溜溜的,像个小孩,不知道真的是小孩,还是个子小一点就不再显老。其实哪怕他不是里亚尔,落入自己口袋也蛮好的,小小的,白白的,摸起来大概也舒服得很。里亚尔碰撞的响声,柔软的触感,不知道哪种才更让人憧憬……

长星突然清醒过来,老板已经开始下楼了。他走出屋门,老板又停下脚步上了一阶:“长星先生还有什么需要吗?”

“啊……你这里有没有……”

“是想点餐吗?还是想喝酒?”

“……嗯,给我来一杯吧,能帮我送上来吗?有什么吃的也随便拿一份就好。”

老板笑着点头,下楼了。

长星关上门。“事成一袋里亚尔”与“欢迎光临”的声音叠在一起,越来越响,最终融为一体。

现在睡过去可能是最好的选择,哪怕不喝酒,他也想不明白。


按照长星以往的规矩,这次的委托已经失败了。

他不光正面接触了受害者,还聊起了天。

对手棘手吗?比起那头强壮的红龙,还有脖子太长搞得难以控制的马人,店主的体格实在太弱了,真动起手斗不过两回合。而长星已经喝了六天的酒,每天都喝到需要被常客一起帮忙拖回屋子,还是没有下手。

白龙住在阁楼上,只有一部梯子上下。长星偷偷爬上去过一次。本以为会很窄,结果宽敞得很。阁楼上几张单人床并成一排,上面堆着厚厚的被子,按照白龙的体型,这床每晚都会空得很——白龙每天穿得那么厚,被窝怕是一整夜也暖不起来。

酒馆的常客不少,每晚都会来一些酒鬼,他们大多都是奔着老板的自酿酒来的。长星不能喝酒,但这酒的香味太过独特,让他无力招架。白龙端上一杯,他就能喝下一杯,一直到再也喝不下去,第二天从房间的床上醒来,喝到常客都已经认识了这个住在店里的新酒客,光是那个黄绿色的大个子就搬了他四次。

第七天早上,长星照例从宿醉中爬起,下楼却发现酒馆大门紧闭。店主坐在大厅最中央的桌子旁,与略显慌张的蓝色生物四目相对。

长星偷偷握紧左拳,抬了抬右手打招呼:“怎么没开门啊?”

店主起身:“我就等你醒呢——今天我有点事要出趟城,晚上才能回来,你能帮我看下店吗?”

“啊?”

“厨房里的东西随你用,如果你会做饭的话——要是有人来了,你就告诉他们白星今天不在。愿意帮我招呼一下也可以,熟客你应该也都——”

“不是,你就不怕我跑了?”长星连忙打断已经走到门口的店主。

店主笑了两声:“要是你想跑早就跑了。愿意帮忙吗?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长星被店主堵得说不出话,嗯嗯啊啊地应承下来。店主又披了件斗篷,开心地道别出了门。

酒馆逐渐回归沉寂。长星叹了口气,走进柜台后面取杯倒酒。

现在睡过去可能是最好的选择。

长星花了一周时间,终于肯定自己没有认错——店主出门前手里拿着的狼牙坠子跟自己取到的信物一样——他举得那么高,就好像是故意在给自己看——长星掏了自己兜里装着的坠子,头一回仔细端详。狼牙打磨得很细致,钻孔的边缘都做了弧面,要是尺寸再大上点,说不定还能在那些趣味怪异的人手里赚一小笔。长星把坠子往桌上一扔,端起酒杯。

白星——酒馆起了自己的名字,看起来挺自大的。不过真是个好名字。可这家伙怕不是疯了,买凶杀自己?

有人敲门。长星放下还没沾口的酒,小声念叨了一遍店主交代的套话,开门发现是大个子。

“大个子?这么早?”

来者被吓得不轻,显然没预估到开门的人选。

“我操,你还在啊?——不是,你怎么给我起这么个诨名!”

“啊,老板有事出去了,托我看店。你这么早就来喝?”

大个子听得一愣一愣,又恍然大悟似的点头:“啊……啊,不,本来有工作的,现在喝一杯也没事儿……你不也有活没干就在喝酒吗?”

长星这才发现大个子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吊坠。

大个子直接迈过长星身边,自己往柜台走去。长星慢慢关上门,背着手朝柜台踱步。

“这么看来,你没干活儿是在担心这活儿干了也没人付钱?还是说——我得先来一杯。”大个子自顾自地仰脖喝了起来,“啊——可别记我这杯的账——是你或者白星有谁反悔了——无所谓,反正哪个都一样,你能活到现在肯定就是哥们儿了。对了,我要怎么称呼你?”

长星听到这儿,把胳膊摆回身前:“长星。”

大个子放下酒杯,伸出右掌:“长……星。怪名字。我是里亚切,别再叫我大个子了。”

“Leche?”长星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哼笑,接过大个子的手,紧紧一握,“你这个颜色要是叫什么parsley我还能理解。”

“哈——冷笑话,我喜欢。所以,到底是哪个原因?”

“你不如先随便解释一个。”

“如果是担心结帐的话,不用担心,你要是还想动手就尽管动手,到时候我会帮忙付账的。”

长星抬高了下颚:“你也是冒险者?”

里亚切又倒了满满一杯,小心翼翼地啜了几口吸掉顶上一层:“差不多,不过不是。我偶尔接活,大部分时间算是跟在冒险者屁股后面办事吧。”

“买办手?”

“葬仪师。”

长星闷了一大口酒。

里亚切:“你别喝了,我不想大白天就干力气活。”

长星:“你不是本来上午就有工作么,不用管我,干你的活去。”

里亚切:“不用了,我本来是要来收尸的。现在尸体还活蹦乱跳地喝着酒,我当然就没事儿了。”

长星:“……那你早上敲什么门?”

里亚切:“我们这行还是有点规矩的,怕惊扰了好兄弟。”

长星直接喝完了杯里的余量,起身去了厨房。

“你吃点儿什么吗,我来弄。”长星的声音从厨房挂帘后传来。

“没毒就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如果你能站着做完的话。”

长星勉强完成了任务,他端着炖肉出厨房时,酒劲儿已经上头好一会儿,走路明显有点飘。里亚切连忙把碗接过来,把它们安置在安全地带。

长星一屁股坐在吧台后面:“我想问你点儿事,方便么。”

“你别跟白星说我喝了他多少酒就行,尽管问。”

“你说要收我的尸,可这几天喝酒我也没见你和老板单独聊天啊。”

“当然不是现委托的,我俩是合作关系——我操,你手艺不错啊!”里亚切的注意力迅速被自己面前的这碗炖肉吸走。

“合作关系?”

“长期的,我俩认识很多年了,老搭档——我说真的,你该去当个厨子什么的,比做冒险者省事儿还来钱。”

“这么说老板……”

“总共可能十五个吧,我记不清了。”里亚切呼噜噜吞着炖肉,“我处理过的差不多十个,但是跟着他比一般人赚得多,我就一直跟了。”

“看不出来老板有这么大能耐。”

“很多年前的事儿了。最近活儿少,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做手工。”

长星不可置信地看着粗手粗脚的大个子:“做手工?你?”

里亚切喷了一下鼻,非常响亮:“我可不是只会打棺材。大小物件我都行。”

“牛逼。”长星在座位上晃晃悠悠的。

“谢谢,希望我往后不用帮你做什么东西。”

里亚切端起自己的杯子,探着身子碰了一下长星放在桌上的酒杯。

老板白星回到酒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柜台后站着里亚切,还趴着人事不省的长星。里亚切咧着嘴看着白星,白星挑挑眉:“你们俩怎么这么熟络了?”

里亚切满脸开心:“比不上你们,哈哈。不说这个,来碗炖肉吧。”

白星半信半疑地接过炖肉,舀了一勺塞进嘴里,眼瞪得滚圆。

“这是你做的?进步这么快?”白星一脸讶异。

里亚切摇摇头,还是咧着那张大嘴,指了指昏迷在台面上的长星。


白星自然想不到,三天后,炖肉的掌勺才终于威胁了自己的生命安全,紧接着就跟自己上了床——前半截是他自找的,后半段不是。

长星把自己的翅膀摊开,裹住旁边侧躺的白星。客房的床的确不大,他的另一只翅膀如果同样打开就会全部掉在外面,于是长星费劲地把它向前收进被窝,被子支起像一个浑圆的茧。

“这是你做置办的方法吗?”白星没有睁开眼睛,喃喃地问。

长星没有回答,侧头看着身边的白龙。白龙枕着长星的胳膊,身子一半伏在他的胸上,白毛在鳞片上摩擦窸窣作响。

“你身上好暖和。”白星稍微挪了挪身子。

“你也没那么冷了。”

“嗯。”

白星应了一声,支着身子爬起,一胳膊肘压在长星的翅膀上。长星龇了龇牙,撩开被子把蜷着的翅膀放出去,被窝瞬间塌平了。

白星爬下拥挤的床铺,朝长星伸手:“这么睡不舒服吧。我睡的阁楼比这里宽得多,你愿意一起么?”

长星回想了一下那大床的尺寸,接过了白星的手。

白星小心地放下梯子,推着长星让他先上去。长星没戴翅膀束带,他费劲地收着双翅才钻过阁楼的开口,刚刚站定,就因为背上出现的异物无法动弹。

尖锐,坚硬,点状,后面有十足的力气。

大概率是刀,也有可能是爪子。刚才从床上被白星单手拉起来竟然没反应过来,虽然没自己凶猛,但他绝对没有表面那么软弱。

“作为置办也太没经验了,你怎么会把后背就这样交给别人啊,铁手先生。”白星轻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声音离得很近,大概就在脖子根的位置。

长星:“铁手先生?”

白星:“是啊,别人不都这么叫你吗?”

长星:“你怎么知道的?”

白星:“如果是问什么时候知道接活的是你……第一眼;如果是问知道你是铁手……也就你掐我脖子的时候?”

长星不置可否地叹了口气。

“后悔吗,留了我一命?”白星稍稍增加了力道,长星似乎听见自己鳞片崩裂的声音。

“完全不后悔,甚至觉得有点赚,至少我确定自己猜对了。”长星挺直腰杆,试图从白星的威胁中松解一点点痛楚,“我现在只后悔刚才没有多来几次。”

“猜对什么?”

“你身上没有一根杂毛。”

“果然是变态啊。”白星恍然大悟般的语气颇为做作。

“彼此彼此,我也不觉得正常人会掏钱杀自己。”

“不想活了而已。反正已经是罪人了,我不如多带几个一起走。”

“……你不觉得话说反了么?”

“你没想过自己之前还有多少人接过委托吗?”

长星想起了没活可干的大个子:“怪不得里亚切说是你我之中有人后悔……”

背后的力道卸掉了。长星扭过身,白星正在小心地擦拭手里的碎冰锥。比起生命安全,长星突然觉得之前这几天的食品安全可能更值得担心。

“放心,你前面也就只有两个敢真动手,还都是废物——第一个家伙的牙我都没用完。”白星抬头,目光对上了审视着自己的长星,“里亚切的手艺很好,没几个做坏的,我还都挑着品相好的用。”

长星哂笑:“那我应该谢谢你反悔了,几天前没趁夜里把我做掉。”

“不应该我先谢你吗?十天了才来跟我亲密接触。”白星朝碎冰锥上哈了口气,“分明可以再早个几天的。”

阁楼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直到白星挪开步子,把碎冰锥扔回床旁的冰桶,锵的一声脆响。他慢慢转过身。

长星没有跟过来,依然站在原来的位置,动也不动。

“怎么不来回敬我?我可是把整个背都交给你了。还是说——”白星的目光向下,瞟到了长星不打算动弹的原因,“因为我没把衣服带上来?”

“明知故问。”

白星走去他身边,带着第一天初见的笑脸,伸手紧紧握住长星无处掩饰的兴奋:“看来我有很长的时间要用来赔罪了。”


“好累,我都饿了。”白星四肢平摊躺在阁楼的床上,长呼一口气。

旁边的长星服服贴贴展开翅膀正摊着身子,一翻身就爬了起来,攀下梯子下楼。白星撑着身子坐起缓了一会儿,披了件大衣也跟了下去。

声音从厨房传来,白星撩开挂帘,长星从窗外拿了晚上剩下的炖肉回来热。热气从锅灶和长星的身上腾起,覆着水汽的蓝色鳞片上反射着蜡烛的光。

“你能吃完一碗么?”长星搅动锅里的肉汁,“我也有点饿,就把外头剩的那些都煮了,再冻回去恐怕不太行。”

白星裹紧身上的大衣:“你不冷吗?”

长星没有回头:“还好啊,你是我见过第一个怕冷的龙族。”

白星笑了笑:“喔,可能是我作孽太多了吧。”

长星茫然地扭过头。

“开玩笑的,我天生就这样。”白星又走得近了一点,“我就是觉得现在这个场景……还挺有趣的。两个负罪之人,衣冠不整凑在一起煮宵夜。”

“是啊,说不定就是最后的晚餐了。万一早晨就被审理所抓去了呢?”

“你大可吉利一点。”白星的声音细如游丝。

“好好好,那我就留在你这儿当厨子,不去接活儿了如何?反正现在钱也攒够了,我们俩把这酒馆搞起来,从跑腿的彻底变大爷,嘿嘿。”

长星搅动着肉汤回头看了一眼。白星一直没回话,低埋着头。

“你怎么了,饿坏了?要是还觉得冷就离我近一点吧。”长星放下长勺,把白星抱在怀里,“诶,你别哭啊……”

长星伸手去抹白星脸上的泪水,他的白毛胡乱塌成一团。白星抽抽鼻子:“没事儿,我就是想吃东西而已。做好了吗,我真的好饿。”

长星使劲搂了搂恢复平静的白龙,把灶火弄熄,分出了满满两碗炖肉,端到柜台上。

“你先吃吧,我去把锅刷一下,马上就过去陪你。要是冷的话,我先去帮你把壁炉点上?你靠着我等一小会儿就行。”

白星点点头,又裹紧一遍大衣,坐上吧台椅。长星擦干手上的水,翅膀小心地呼扇了两下,甩动着尾巴蹲在壁炉前点火。

“你能留下来吗?”白星突然冒出一句。

“嗯?”

“就像你说的,你能留下来和我照看酒馆吗。”

长星点上火,站起身,火光跳跃着映在他反着光的身体上。

“好啊,求之不得。”


白星把酒杯往柜台上一摔:“里亚切,你这废物这么容易就把我卖了?”

黄绿色的大个子忙着喝肉汤,直到喝完最后一口才给白星回话:“什么叫我给你卖了,你自己说说,是不是你先心软的,怎么能全怪到我头上呢?”

“我还没自我介绍,你就把我情况全交待了呗?亏我每回都多给你那么多。”

里亚切也敲起了桌子:“你就说说现在这样,是不是我当了下中介才成的?你多付点是不是不亏?”

白星:“我再多给你付点儿,你给自己打口棺材,我亲自把你送进去。”

“别,老板,我还想为你俩跑腿办事呢。”里亚切朝厨房里走出来的长星挥挥手,“哥们儿,你管管你家老板,你看他凶的这样,有人合床就不管朋友了。”

长星把饭菜放在里亚切面前,低头亲了白星侧脸一口:“我觉得他这主意不错。”

里亚切:“狼狈为奸。”

长星:“彼此彼此。”

“你要是喝完了就回家去——我留着的那点儿手工艺品多磨磨还能卖个好价钱,可别忘了你的主要收入只剩打棺材了。”白星说着就要去抢里亚切的酒杯,大个子连忙用整个上半身护食。

长星摸摸白星的脑袋:“行了,就别逗他了。你要是累了就先休息,反正就剩里亚切一个客人了,我也能应付他的。”

“瞧瞧你俩这样,不付房钱才几天啊?能不能消停会儿让我吃完饭啊?”

长星摆出白星那张招呼客人的笑脸:“不如我现在让你成为我的收官作,这样你以后都不用付酒钱了,怎么样?”

里亚切把脸埋进汤碗:“你俩真是天作之合。”

“谢谢夸奖。”白星走出柜台,自己上了楼。

里亚切把面前的东西吃干喝净,满足地打了个嗝。长星把杯盘收进厨房清洗。

“诶,长星。”里亚切撩开厨房门帘,“那天我告诉你白星的老底了,你为什么不跑啊?一般人不都应该跑的吗?”

“啊,因为酒喝多了。”

“我说正经的。”

白星停下手里的动作:“可能因为……我是个变态吧?”

“你认真点。”

“我认真的。”

里亚切在厨房门口靠了一会儿,撇了撇嘴:“行,我走啦,明天见。”

长星把厨房收拾干净,锁了酒馆的门,熄掉壁炉和蜡烛爬上阁楼。白星裹着厚重的被子里窝在床的边角,正借着烛光翻书。长星把衣服脱干净,爬进被窝。

“你身上真的好热,一进来温度就不一样。”白星合上书,拍了拍长星展开的翅膀。

“因为跟你躺在一起啊。”长星用额头顶着白星的脸颊,来回左右蹭。

白星背过身去,使劲往长星的怀里靠。

“好啦,别钻啦,刚才不还说我身上很热吗。”长星也侧过身子,把白星抱在怀里,腾出一只手抚摸白星头顶的软毛。

“确实很热,但是真的很舒服。”白星往后顶着身子,和长星贴得紧紧的,“我都好多年没有睡得这么舒服了,感觉这三四天把几年没睡够的觉都补齐了,有点不真实。”

长星笑着问:“是不是你这三四天睡前都累得过头了啊?要不休息一下?”

“就算你想休息我也不会允许,而且看起来你也没这想法。”白星轻轻咬了咬长星的手指,“你这不都准备好了吗?来吧。”

“遵命。”


“瞧你那样,是不是又过度了?”里亚切第二天来得相当早,白星照例出门买食材,长星正趁这会儿收拾店面准备开业。

“你怎么这么早啊?”长星一抬头,一看是里亚切,就管都没管地继续擦桌子。

里亚切反手把门带上:“习惯了习惯了,这几月每周这天我都该过来看看,有活儿干活,没活儿看店。今天出门了才想起来用不着了。我就心想干脆过来喝一杯得了——”

长星这才想起上周里亚切来时他们的对话:“——趁白星不在?”

“——趁白星不在,对,被你识破了哈哈哈。”里亚切摸摸头,熟门熟路地去柜台后摸了个杯子接酒,“诶,白星人呢?他不应该也不用去了么。”

“我们卖吃的是需要原料的好吧——”

“订货嘛订货嘛,有人送过来多省事儿。”里亚切摆摆手,“他那个老古董非得自己去买,麻烦死了,你也不知道劝劝他。”

长星苦笑:“劝他干嘛啊,也没什么差别,还能自己去挑一挑。”

“你要觉得没事儿那就无所谓了。”里亚切努努嘴,仰头开喝,“正好我在这儿陪你等好了,我也没啥事儿,一会儿白星回来我吃个饭再走。今天出太阳了,雪大早晨就开始化,外头太滑了,我是真不乐意出门——”

“如果你打算继续赊账,大可以直接说蹭个饭。”

里亚切一个响指:“你懂我。”

长星收拾完店面,钻进厨房开始熬今天要用的调料汁。里亚切不需要人照顾,自行接了第二杯酒坐在吧台上,从兜里掏出一小包牙齿和几把锉刀,自顾自地磨了起来。

“喔,还真是你这么一点点磨的啊。”长星准备好了厨房的东西,擦着手走向吧台,观察里亚切摆弄自己的小玩意儿。

“是啊……还是挺精致的吧,都说了我手艺很不错的。”里亚切粗壮的手指握着锉刀和狼牙,他全神贯注的时候眼睛直勾勾的,嘴巴还无声地一开一合,显得非常滑稽。

长星饶有兴致地盯着狼牙慢慢变光滑的过程,时不时点点头:“确实,可惜这些东西现在没用在好地方。”

“还好啦……只用了三个,别的都还回来了……”里亚切脸拉得老长,刷刷地蹭着锉刀,“白星怎么这么慢啊,我都开始饿了……”

长星头一抬,盯着里亚切专注凝聚的眼睛:“几个?”

“三个啊……”

“不是只有两个吗?”

“怎么会只有两个……第一个人是原料……第二个人的处理掉了……你拿着一个……还有一个在……在……”里亚切的手突然停住了,他把视线从狼牙上挪开,抬头对着长星呆滞的双眼,“在外面。”

“在外面。”

“对……他上周也去酒馆了,你忘了吗?”

“那还有一个人在——”

“……白星平常买完菜,你的料汁做得完吗?”

“我操。”

长星把毛巾一扔,从柜台后面倏地跑出来,拽上里亚切就往酒馆外冲。

没用多久,他们就找到了白星。

长星证实了自己最初的另一个猜想。不管是雪落在白龙身上,还是白龙落在雪里,两者都能顺利地融为一体。如果没有下面洇出来的那一片红色,长星估计没办法这么快把恰好穿了一身白的白星从雪地里抱出来。冬日雪后的太阳不怎么暖和,但是足够把雪化开一点,白星的衣服湿了一大块,抱在怀里凉得厉害。于是长星盘坐在雪地里,把上半身都伏在尚未合眼的白星身上。

里亚切把手搭上长星的肩膀,长星没什么反应,他们就在阳光里停滞,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长星突然砸了几下雪地,抱着白星站了起来,里亚切连忙走到他的身边。长星脸上读不出表情,他无声地张口又闭上很多次,喉结动了又动,终于挤出了声音:

“里亚切。”

“哎。”

“我可能要让你的愿望落空了——”

“什么?”

“你能帮我做两口棺材吗。”

里亚切反应了一下,连忙点点头。

“现在不急,我们先把白星送回家,然后你跟我出趟门。”长星脸上的笑容终于复活了,像刚喝完酒馆的自酿酒一样。


“你的报酬。实在太多了所以还要你单独出来,希望你能谅解。”

“啊——真的是一整袋里亚尔,多谢老板赏脸。这个信物还你。”

“你技术还挺好的嘛。”

“那当然,不是我吹,你要找的那人一点防备都没有,我一刀上去他就傻了,就是有点费刀子,看着挺瘦,没想到还挺难切,不过多亏老板的赏金,刀我想换几把都能换几把,哈哈!当时他那表情太精彩了,还跟我求饶来着——”

“是吗,我还真想看看那表情是什么样子。”

“喔喔喔!我给你学学,就像这样——咳——别——求你——别——”

“是像这样吗?告诉我啊,是不是像这样啊?你怎么不说话了?”

“别……别……”

“不是吗?学得不像吗?不像吗?”

“别——”

“你别再挣扎,就不会再痛了。我的手也很酸的,体谅一下,好吗?”

悬空的双腿停止了挣扎,抽动了两三次,就彻底失了力气。长星松开右手,灰狼的身体应声摔到地上。

“……你怎么会把后背就这样交给别人啊……”

里亚切从树丛后跑出来,把灰狼的身体拖进袋子,一把甩到背后背起。他停下来伸手要拉走长星,等了他一会儿,还是扭身自己离开了,留长星在背后摇着头喃喃自语。


白星酒馆隔了几个星期还是重新开张了。

名字虽然没换,老板已经不再是那头会笑眯眯地打招呼的白色毛龙了,没人知道他具体去了哪儿,有人说他去了科多瓦,也有人说他跑到了林区里隐居,还有传说他碰上了强盗杀人,年纪轻轻就殒命了。别人问起新老板这事,他总是摇摇头,什么也不说。常客说接手的蓝色鳞龙是前店主的朋友,看起来凶巴巴的。但客人们来了几次,就习惯了这个新任老板——只要不那么吵闹,新老板的脾气还是挺好的,也常常跟客人聊天。菜单和自酿酒的品种基本没变,不过各种菜式口味都比之前更好,只是老板自己似乎不怎么喝酒,传说他只在偶尔的深夜打烊前,与上代老板时就在的一个老主顾喝上几口。

酒馆的壁炉烧得很旺。里亚切仰头灌下一大杯苹果酒。

“喏,这是你要的画。”里亚切把脚边裹着油布的画板和一个布袋搬上吧台,“请了附近最好的画师,我一直看着他画的。这是剩下的钱。”

长星披着斗篷撩开厨房的门帘,为自己也倒了满满一杯:“钱你留着吧大个子。帮了我那么多忙,这是我欠你的。”

“酒馆运转还是需要资金的。我凭手艺吃穿不愁。”里亚切接过长星递来的汤碗,“何况我不想要你的钱。我从白星那里已经拿了够多了。”

长星一口气喝了半杯。

“有空我就会再来的。保重,长星。”里亚切喝完肉汤,起身朝长星伸出右手,长星也站起身,接过里亚切的右手,坚实地握了握。

“长星,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喔,可能是我作孽太多了吧。”长星笑了笑,举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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