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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觉动物
夔北铜 2021-01-22

锅子冒着腾腾热气,伊吹跪坐着,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空碗,等着矮桌对面的雄狮开口。

“吃吧。”雄狮点了烟夹在指间,对面的毛头小子依然低着头没有动手。他盯了伊吹一会儿,吸了一口烟,再缓缓地把烟吐出去,烟雾越过桌面,打在伊吹低垂的头上。桌上沉默了五六秒钟,年轻的狮子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咳嗽起来,却还是没有抬头。

雄狮哈哈大笑:“听见了吗小子,吃吧,锅已经煮好了。别不给我面子。”

伊吹终于把头抬了起来,时不时压着嗓子小声咳嗽:“您……您先。”

“这是给你准备的——”雄狮不再跪坐,他大大咧咧地支起一条腿,手臂支在桌子上朝伊吹靠近,“听话,动筷子。”

伊吹咽了咽口水,点点头,端起碗筷。他的眼镜上布满锅中升腾的水汽。

“遵命,老大。”


奥山に  紅葉踏み分け  鳴く鹿の  声聞く時ぞ  秋は悲しき


后来的几年里,伊吹在黑市街道上醒来时,总是正梦到自己在红叶林里的样子。父亲棕黄色的鬃毛在红叶林的风中和哭声一起摆动,母亲悬吊的身体也随之摆动。不过好在这样的经历只有一次,随后的每一次,伊吹只是发现自己在不同的地方醒来,可能是街角,可能是长凳,可能是别人的店里。

直到离开家前的最后一刻,他也相信自己的父母是天底下最好的。

每天从学校回来,母亲都正在厨房忙活,父亲还要忙工作,一段时间之后才能从店里赶回来,于是伊吹总是趁这段时间把学校的作业做完,对于他来说,小学的这些东西还是很简单的,他的妈妈已经教过他一遍了。写完之后,伊吹就去厨房帮忙,但是母亲总是把他从厨房赶出去,说小男孩不需要学会这些的,不如出去玩。于是伊吹去收拾好餐桌,回到书桌前读书。他认识了不少同龄兽不认识的字,老师也喜欢这样省事的学生,每次家长会时伊吹的母亲总是会接受一通表扬——其他的小狮子能维持在及格线就不错了,只有伊吹一直遥遥领先。老师说如果保持这个势头,上最好的中学也不在话下。

餐桌上的食物总是不停更换,母亲似乎很有烹饪心得,把各种各样便宜的豆制品烹调得极为鲜美。伊吹一直觉得电视上那个出演开心料理的水牛厨师水平不太行,同样的食材,母亲就可以把它们做得一眼垂涎。父亲回来的时候总是拿着点东西,有时是熟客送的一些食物,有时是酒,有时是需要带回家做的活计。伊吹每次听到门响都会前去迎接,父亲总是摸摸他的头,把手里的东西给他,伊吹再把它们送进厨房给妈妈看。那些塑料袋偶尔是黑色的,里面的东西闻起来像是食物,伊吹记得这样的夜晚,桌上的饭菜总是格外丰盛,父母可能还会新开一瓶酒。他们说这是大人的味道,等伊吹长大了就可以一起吃了。尽管不能动那道特别的菜,伊吹自己面前也总是多出一小碟专门给他做的卤味或是炒蛋,他闻过,每次都与大碟子的味道特别像。那台宝贝一样的电视也会在这个夜晚慷慨地开到睡觉前,吃完饭之后,伊吹会留在饭桌前和爸妈一起多看上一会儿。

十二岁的伊吹踏进那所最好的中学的第二个学期,母亲突然不再换菜色了,桌面上的饭菜如同复制粘贴。父亲也开始常常不出门,家里的电视时常开着,水牛厨师低沉的声音和助手尖锐的声音一唱一和,劣质的罐头笑声此起彼伏。伊吹回家时偶尔会踩到地上滚落的酒瓶,母亲在厨房一言不发,砧板和刀碰撞出巨大的、有节奏的轰鸣。再后来,电视突然不见了,家里只剩下砧板的哀嚎,偶尔混着父亲的鼾声。再后来,伊吹回到家,父亲正要出门,他一句话没说就把伊吹一起拉走。

开了十几年的二手车经过公园,经过城郊的工业园区,穿过公路,那时深山里枫叶红得发亮,夕阳透过疏密错综的红叶把整座山林涂满血,伊吹远远地站着,看父亲跪在母亲的尸体前失声痛哭,画面像浮世绘,现实得不真实。

之后,伊吹请了假,处理家里遗留下来的各种杂事。葬礼举办得颇为清贫,这对夫妻的朋友不少,他们赶来吊唁,泪眼婆娑地与伊吹交谈,彼时的父亲已经醉得无法起身,伊吹不愿把他叫醒,一遍遍地跟访客解释,他哭了太久,让他舒服点吧。亲朋好友听了总是哭得更惨,伊吹把他们安抚下来,再领他们离开,一直到复学的前一天。

那天他同父亲一起吃了午饭,困意难得地侵袭了身体,大概是之前的一段时间实在过于忙碌,自己都没有好好睡觉,他没有刷碗,也没有去读书,和父亲打了声招呼就爬上了床。等到再醒来时,自己正被一群豚鼠围着,左臂一阵阵刺痛,皮肤上细碎的痛楚顺着神经一路打上大脑。伊吹在迷茫中试着转头,这个阴沉的空间充斥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硕大的罐子连通导管,里面泡着各种各样的动物——狮子,狼,鳄鱼,赤身裸体,眼窝深陷,透着难言的安详。

“哦!他醒了!他醒了!”在左腰附近的豚鼠突然开始尖叫,“镇定剂!快拿镇定剂!”

其他豚鼠随着这样的叫声乱成一团,大声吵嚷,有的跑向不远处的盒子,有的尝试把椅子上剩下的锁扣住。伊吹的身体赶在大脑响应之前离开了巨大的操作椅,椅背被撕脱了一块,链子和锁枷在伊吹身后拖行,刮出尖锐刺耳的噪音。豚鼠们在他的背后追赶,有一只抓住他的狮鬃,用针筒狠狠往背上扎。未成年雄狮刚长出的一点鬃毛垂在脑后,成长的骄傲成了最大的累赘。伊吹紧咬牙关,把那一绺鬃毛生生拽下,连同针筒和豚鼠一起扔在背后。房子大门没有锁,伊吹冲出房门,深秋的冷空气猛地戳进肺里。种族的本能催着他奔跑,尽管他确信那些小东西不会有谁追得上自己——理智已经缓了过来,他什么也没穿,左臂那些丑陋的刺青被肌肉的震颤激得又痒又痛,寒冷随着风打在他身体的每一处,中和着飞速奔跑带来的多余热量——已经没有资格和时间去在乎羞耻心了,现在不知道是几点,深夜的城市显得过分黯淡,自己刚刚逃出的街道弥漫着复杂的肮脏气味,像是自己见过的某种食物,更像是街边无人清理的垃圾桶。伊吹不知道能去哪里——直觉告诉他这个时间不能回家,自己中午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出现在那个地方,这种痛苦到底是不是梦,他全都不知道。

那个针筒可能真的起了作用,伊吹的脑子突然木了,前所未有的空白,语言和思考的声音一并消失,身体不知道是听着什么的指令继续奔跑,背后静谧的大街似乎有遥远的车声,没办法思考,不能思考——他在见到的每一个路口随机转弯,偶尔经过的动物都喝得烂醉如泥,浑身赤裸的狮子像是城市景观,没谁在乎。伊吹感觉车辆的声音逐渐消失,但他不敢停下,他的面前似乎有一根无形的线引路,之前的每一次转弯都像受到神明的旨意,他甚至怀疑那一针药水究竟是镇定剂,还是与上天打通连结的线索。

天色逐渐变亮,伊吹穿过公园,穿过城郊停滞的园区,穿过那条没有信号灯的公路,钻进红叶遍布的山林。肢体逐渐失去对寒冷的感知,整条左臂上粗粝的纹身开始微微渗出液体,脚已经不听使唤了,没有知觉也不能停下。破晓的微光在红叶间洒向地面,伊吹逐渐看清了自己现在的状态,看清了左臂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增加肌肉,疲劳恢复,那些线条延续到自己的左半边身体,稳定呼吸,消化系统,然后笔划突然断在左腰。伊吹想起了被自己扯断的鬃毛束。

那根线就在这时突然消失了。

红叶充斥的林间,在他母亲消失的地方,是他同样悬吊着的父亲,脚下不远处摆着两个酒瓶,一瓶已经空了倒在地上,旁边那瓶尚未开封,端端正正坐在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旁边。

那副浮世绘变了颜色,晨曦下的红叶林一片死寂,弥漫着浪漫温馨的粉红,他的父亲裹着许久没穿的正装,在母亲曾经呆过的地方静止,树林里没透过一丝风,那具身体肃穆地在新生的阳光中沐浴。这是真正的浮世绘,画面如同一帧定格的老电影,焦黄的底片上没有一个物件是真正活着的,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是定格组成的幻觉。伊吹远远地站着,那个酒瓶立在父亲跪过的地方——而他现在安静下来了,这头刚刚四十岁的雄狮吵闹了几个星期,终于永远安静了。烧灼感从终于停歇的下肢传来,伊吹低头看向自己赤裸的双脚,血渍慢慢从脚底洇出。

镇定剂的效果超乎想象,伊吹开始放松的一瞬间,痛感开始退散,身体开始上浮,寒冷的空气重新侵蚀他的皮肤。黑色塑料袋里散发出他熟悉的味道,那股混杂了食欲与血腥的味道引诱着他,敲打他几乎麻木的大脑。他拖着血肉模糊的双脚走到父亲面前,踮起脚去解脖子上的绳扣。伊吹头一次觉得父亲的身体其实没多高大,当他从树上狼狈地摔落,伊吹看清了那张曾经充满喜悦与骄傲的脸上最后的神情,面色苍白,丑陋至极。他沉默地学着几天前的父亲,将他那具冰冷的身体放平,轻轻盖上眼睑。

酒是家里常常备着的平民牌子,走到哪一个商店都买得到的最一般的烧酒。黑色塑料袋里散发着熟悉味道的是一小块灰红色的生肉,放了一段时间,肉的表面已经干了,包裹着里面尚且充足的水分;肉上有明显切过的痕迹,一把漂亮的折叠刀放在旁边,泛着五彩的油光。伊吹从来没有尝试过这些东西,但至少这能证明他此前的猜测非常正确——那是父母隔一段时间必备的盛宴,他们买来肉,精心烹饪,吃个精光,庆祝普通生活中不可多得的幸福。虽然这种行为名义上已经不被允许了,但他听说过,每座城市都有一个叫黑市的地方存在,人们在那个地方做着各种交易,用来满足自己,或是满足别人。最近的几个月,他父亲都没有再带过这个黑色的塑料袋回家了,伊吹也再没有得到那一碟特制的小菜。

大脑还没有响应时,身体已经行动了。那瓶酒已经有半瓶下肚,温热的感觉重新从腹部涌起,热浪从身体内部升腾,伊吹抓起那半块已经发灰的肉,塞进嘴巴。肉的韧劲远超他的预期,可能因为干燥,可能因为镇定剂,可能因为身上零星散在的疼痛。肉的尺寸大概只有一掌,如果是父亲的手可能只够一个掌心——伊吹嚼着,忍不住用手去比了比,才发现自己与父亲的手差别并不大。肉的纤维开始松解,素不相识的动物尸体上残留的鲜味开始在舌头上跃动。他看着手里的酒瓶,透明的酒液在瓶中摇晃,瓶子的重心不断变换,让他觉得自己也像开始了航行。那种转瞬即逝的漂浮感回来了,摇摇晃晃,摇摇晃晃,几乎让他看不清楚瓶身。伊吹拧开瓶盖,再灌下几口,顺着咽下刚刚嚼碎的一点肉末,鲜味、金属味、辣味、血腥味在嘴里翻搅。他仔细读着手边唯一能读的东西,试图聚拢自己残存的注意力,酒的名字,酒的厂家,生产日期,瓶标上用快没水的记号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应该是父亲的字迹,他没上过什么学,字难看得很,整行字甚至全是假名。

十三岁生日快乐,伊吹。

伊吹在身体漂浮的海浪里咽下嘴里的肉,灌完剩下的一大口酒,把瓶子远远地甩出去。太阳已经升上来了,城市开始运作,公路上开始传来朦胧的车辆的声音。金色的毛发在太阳的照射下熠熠发光,温暖直直地烧在伊吹赤裸的身体,又从胃里烧回体表。他望着太阳的方向站了一小会,蹲下来,脱掉那具身体上的正装外套裹上身体,蜷缩在它随意摊开的臂弯里躺下。尸体上衬衣的布料沙沙作响,风随着温度的上扬开始缓慢复活,伊吹在廉价织物的哼鸣与前所未有的温暖中决定闭上眼睛。


等到伊吹醒来,天色已经再次暗了下去。车流声比起早晨稍稍大了一些,伊吹爬起来,外套从身上滑落。酒精与镇定剂经过一天的消耗已经没了镇痛效果,只留下一个隐隐作痛的清醒的脑子。

父亲的身体仍然保持之前那个尴尬的姿势,涣散地倒在一边,彻底与秋日黄昏的风融在一起。

伊吹清了清嗓子,觉得自己可能还是要回一趟家,虽然已经没什么回去的必要了,至少要换换衣服。他摸摸外套口袋,除了家门钥匙别无他物。好像也没什么可期待有的,父亲到底为什么把自己带到那个地方,如今也不能追究,他到底喝掉的是自己的祭酒还是信任的礼物,现在也无法确证。至少现在自己还活着。

有一瞬间,伊吹觉得自己可能是不小心吸到了太多的二手木天蓼,以至于产生了幻觉。左臂硕大的黑字适时的疼痛提醒了他现在的处境——那些刻印周围开始泛红,甚至微微浮出表面,在伊吹左半边身体上像一座耻辱的天然浮雕。

伊吹再一次蹲下,开始除掉父亲身体上剩下的每一件衣物。伊吹发育得很快,即使在狮子里面,十二三岁就长到一米七的也是少数。父亲的衣服在伊吹身上只稍微大了一点,那种不合身像是刚刚步入职场只能买便宜西装的上班族——虽然这本就是便宜西装。伊吹蹬上那双大小刚好的皮鞋,扭头看了一眼父亲摆放得格外规矩却一丝不挂的遗体。他从未如此仔细地观察过父亲的身体,之前在家里或是公共浴池一起洗澡,父亲总是先帮伊吹洗完,然后自己再慢慢清洗。伊吹印象最深的场景,大概是这只狮子一点点梳洗着自己的狮鬃。伊吹在浴缸里看得出神,父亲转过头看见他盯着自己,笑着用泡沫抹他的脑袋,说这是大男子的象征,长大了之后他也能长出这么漂亮的鬃毛。他从没注意过在父亲后腰的位置有一串小小的纹身,黑暗中仔细分辨发现那是自己的生日和母亲的名字。现在那串纹身和那个名字的主人都亲吻着冰冷潮湿的泥土,以后也会永远地亲吻下去,永不分离。

伊吹顺着记忆中的道路走回家,天越走越黑,城市的街道开始热闹,又变得冷清,城郊园区的工人都回到家里,家附近街道上的小店一间间熄灯。伊吹把领带挪到头顶,像是父亲偶尔醉酒回家时的滑稽模样。只是一天没有回去,这种感觉却像是久违——楼下停着的那辆卖不出去的破车没了,屋门大开着,欢迎着每一个到访的灵魂。伊吹没有点灯,肉食动物的夜视能力让他可以就着窗外的路灯和月光看清屋里的样子。门口被踩得一片乌黑,屋里像是被打扫过一遍,那些散落的酒瓶子都不见了,暖炉桌收好了立在一边,曾经放着电视的转角桌就那么放着,桌上四方的灰尘痕迹就着反光清晰可见。厨房里的垃圾都没了。整个客厅像是一瞬间没了生活的痕迹。相反地,父母卧室的床上一片狼藉,柜子里的所有东西都被翻了出来,不过都是些衣服和被褥。他回到自己的屋子,书桌上的书散成一片,自己的橱柜门大开着,里面的衣服散了一地。书桌上放着的照片倒扣着,伊吹把它扶起来,发现镜框的玻璃已经碎了,三只狮子幸福的笑容模糊成一片。

他拿着杯子走到厨房,强迫自己灌了几杯水。冷水迫使他集中精神。冰箱里还剩一小块豆腐。他拿着走到砧板前,母亲最爱的那把刀就放在旁边最顺手的位置上,他拿起刀深深地闻了闻,上面还有一股浓重的豆腥味,但他想不起自己上次吃到母亲拿手的炖菜是什么时候,就是在这个地方,咚咚的切菜声每天规律响亮,如同精密的机械齿轮。伊吹试着做了做切菜的动作,砧板发出轻微的响声,他停下手,把刀工整地放回原来的位置,把那块豆腐捏成小团,囫囵送进肚里。

他一件件脱掉自己身上父亲的遗物,换上了学校那套一丝不苟的套装,想了想又脱下,穿上自己最厚的长袖运动服。他把校服套装和父亲的衬衣叠在一起,塞进棉质的口袋搭在背上。走出家门前,伊吹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把屋门关上。手里的钥匙扔进街角的垃圾桶后,伊吹扭身对着那间小小的房子深深鞠了一躬。

痛快地离开并不等于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只是那根线在一瞬间又出现了,伊吹觉得自己好像必须要走,反复留恋也不能解决问题。他漫无目的地溜达,街道旁边的公园有长凳,他常常见到有人在长凳上休息,只是他们大多出现在夏天的夜里,醉酒的白领在长凳上抒发胸臆,累了就径直倒下,酒气散尽前都不敢回家。伊吹找到凉亭附近背风的长凳,厚实的衣服让他比起昨夜甚至安心不少,枕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只一眨眼,已经到了天亮。

新的早晨比起前两天那令人作呕的睡眠来得更加清爽,但头疼变得更加严重,口渴带来的焦灼感无法控制,昨天喝下的那些水似乎还是不够。公园外面十分吵闹,警笛声经过树木的过滤甚至温和婉转。伊吹背着包裹,顺着声音走过去。警车和消防车闪着权威的灯光,几只穿着制服的拉布拉多正在问围观群众问题。他们围着自己昨晚离开的房子议论纷纷,黑色的烟从房子的废墟上升起。消防队卸下头盔承受着刺耳的警笛,说没有发现受害者,这栋房子好像凌晨被闯了空门再纵火。伊吹在街角朝反方向转弯,离吵闹的声音越来越远。


印度桥。

伊吹隐约记得自己父亲曾经是在这附近工作的。印度桥的租金很便宜,有趣的是这地方夹在两个地价很高的站点之间,明明都是市中心,只有印度桥便宜到公寓区都没人愿意翻修,几十年前的老房子林立其间。伊吹家里曾经讨论过要不要搬到印度桥,但不知为何,他们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继续住在不够便宜的城郊住宅区。

那根隐形的线开始牵着伊吹的鼻子走,在印度桥繁杂的老楼房之间穿梭。白天的印度桥像是无人之境,继续住在老公寓里的大多是年迈到无法出门的动物,年轻的可能都去了该去的地方,上班,上学,那些建筑都在至少一站之外。伊吹在一堵墙前停下,线直直地穿过墙壁。他顺着墙壁寻找,走到一处圆拱门前,那根线就在门里不远的地方等着他。伊吹把包裹挎上右肩,朝着线指引的方向走去。

那股熟悉的味道突然浓了起来。但不是好的那种浓烈,而是香水喷过量之后的刺鼻气味,四面八方混合着各种不同的香水,它们集合成一道绳索,缠在伊吹的腰上。伊吹倒是不害怕,任由那股绳索脱拽着他前进,偶尔跌跌撞撞,偶尔躲不开路上凸起的石板,一个趔趄就跨过去了。那股绳子的力量越来越强,他们从身边每一间没有打开的卷帘门后传出来,黏附在绳索上,那些跑出来的力量究竟是什么他不知道,也突然没了思考的动力,只知道跟着绳子走,跟着线走,一定没有错。这是父亲教给他的,但是父亲到底有没有说过这句话,他也记不清楚,父亲是不是也看过这段无形的线,他也不知道。父亲的腰上有一道纹身,那道纹身为什么不是自己的名字呢?那个名字是谁的名字?那串日期是什么意思?凸起的石板没有跨过去,线拖着伊吹的身体往前飞,好像飞了很远才停下来,伊吹爬起来,发现身上并没有沾上尘土,好像还比今早从长凳上爬起来时更加干净,那件有点褪色的运动衣好像被地面重新上了一层染剂,味道有点刺鼻,和那些香水的味道混在一起。绳子的力量更大了,它们又突然停下了。四周店铺的卷帘门开始发出疯狂的嘲笑,他们说小家伙,你逃不出去的。只有面前的这一扇,安静得像是母亲生前的最后一幕,卷帘门已经大开了,门口有动物站着,一高一矮,伊吹看不清楚他们究竟是谁,那条绳子缠上了他的眼睛。他只能被鼻子牵着走,鼻子又被什么东西牵着走,那种柔软的触感,那种坚实的触感混合在一起压上鼻子。伊吹觉得这时候应该大叫,或者唱歌,可是他想不到什么曲子,脑子里是一条没有名字的旋律,复杂精妙,任何随意的模仿都会被那道绳子惩罚。伊吹站起身,朝自己感到柔软的地方狠狠下口,却扑了个空,于是又朝着坚硬的地方下口。

一阵急促的冰冷从头顶传来,眼睛上的绳子突然松开了,鼻子上的线也消失了。痛感从膝盖传来,伊吹看到一双锃亮的尖头皮鞋,他顺着那双腿向上看,第一次看到这双鞋的主人——那头高大异常的狮子面无表情,手里端着一杯水,低低地朝他递来。

“关门。”他说。紧接着是卷帘门拉上的喀啦声。

高大的雄狮把那杯水塞在伊吹手上,语气平平却不容质疑:“喝。”

伊吹颤抖地接过那杯水,三两秒就一饮而尽。他听到两人的鼻息与哂笑:“这小家伙还挺渴。”

“再给他弄一杯吧店主,我来摆平他。”

“麻烦您了。”

他蹲下身,伊吹看到了他的脸,狮鬃恣意生长,颜色比父亲的深了许多,双眼各有一团火焰一样的伤疤,与他的目光一起燃烧,释放巨大的威压。他伸出手托起伊吹的下巴,稍稍用力,压开咬合的两颚,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蹭开一道缝,朝伊吹的嘴里倒进去。

薄荷的凉气从舌下飞速散开,那只托着下巴的手离开了,伊吹的头垂了下去,又猛地摇了几下。他双手撑地跪了一会儿,颤抖着从地上爬了起来。鳄龟店主拿着水从后仓出来,递给那只壮硕的狮子。他接过直接传给伊吹。

“别把薄荷糖咽下去,继续含着,水。”

伊吹这次喝水的速度慢了许多。那头狮子稍稍弯了点自己的腰,把脸贴得离伊吹更近了一点。伊吹喝完杯里的水,握着杯子,手足无措地站在他面前,回望着那双燃烧着的眼睛。

“第一回吃肉?”

“……是。”

“你多大了?”

“十二——十三岁。”

“啧——”雄狮倒抽了一口气。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烟盒取了一支,店主立马凑过来为他点上。

“这么小年纪醉了肉来黑市,你爸妈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

一段尴尬的沉默。

“我爸妈死了。就前几天。”

屋子里烟雾缭绕。薄荷糖在伊吹的嘴里逐渐崩解,变成粉末一样的颗粒,顺着不停分泌的口水咽进胃袋。吞咽的声音在店里似乎能听到回响。他终于有机会偷偷看看自己的处境——木质的店铺,四周墙壁上一排钉子,整齐地悬挂着一样摆放、从小到大的动物尸体,店主在橱柜那侧看着这边,橱柜里打着廉价的日光灯管,切好成型的肉块码放在一起。屋里的味道非常熟悉,甚至有种怀旧的气息——但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吃了,薄荷的味道非常强烈,像是把他的脑袋重新按回了冷水里。衣服上全是灰尘,看来自己刚才确实摔了跤。雄狮没有说话,伊吹也不敢说话,紧紧握着手里的杯子,一直等到他抽完一整支烟,把烟头按灭在店主递来的烟灰缸里。

“抱歉啊老板,这小子给你带来不少麻烦,这样吧,我把这孩子带走,顺便买你点肉,就当代他赔罪了。”

店主脸上挂满了惊讶:“这这这,平日已经受狮子组照顾很多了,怎么敢让您破费——”

“这小子不是我的人,就当我帮同族一个忙。”雄狮不由分说,把纸钞拍到台面上。店主最终还是接过了纸钞和杯子,战战兢兢地切了一块上好的腿肉,切成片包好递给那头雄狮,小跑着去拉开卷帘门。

雄狮兀自向前走,伊吹在他身后紧紧地跟着,一言不发。

“你叫什么,小子。”

仍然是没有语气的问话。

“伊吹。”

“名字还挺有古意。”

一阵沉默。

“饿不饿。”

伊吹本来不打算回应,薄荷糖的味道散得太快,那些紧闭的店门窜出的味道又开始占据主导,唾液开始不受控地分泌起来——但这次要好得多,没有晕眩,没有头痛,只是单纯的饥饿——他不情愿地屈服于自己的身体:“嗯。”

“呵,我就知道。还在长个子吧。可惜了。”

雄狮仍然没有回头,自顾自地向前走。不知道是涎液还是胃酸的刺激,伊吹突然鼓起勇气发问。

“你是他说的那个狮子组的……老大吗?”

雄狮的脚步停了下来,稍稍朝后偏头,居高临下地斜视着伊吹的眼睛。伊吹本来想躲,但已经躲不掉了,硬是盯了回去。那头狮子看了一会儿,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继续往前走,伊吹也继续一步不停地跟着。

“不。我只是副组长而已。这话要是被老大听见我会没命的,他早就看不惯我了。”

“为什么?”

“我叫波尔茨。听起来和老大太像了。”

“哦……那,狮子组到底是什么……”

“你最好不要知道。”

“那我能加入吗?”

“不行。”

“为什么?”

“闭嘴。小心我杀了你。”

“反正我也没处去了。”

雄狮再也没接过话茬,两头狮子就这样顺着曲折的路一直走,进了一栋不怎么干净的筒楼。顺着楼梯上行几层,波尔茨开了门,站在门口,伊吹连忙低头进屋。门在身后关上时伊吹回头看了看,确定波尔茨也进来了才往里继续走。


其实在第一口吃下之前,伊吹就已经闻到了那股熟悉又亲切的香气,这反而阻止着他大快朵颐。无形的压力在他的头顶聚集,仿佛有声音透过骨骼的屏障告诉他这是不对的。可回头想想,自己已经尝过了肉的味道,还会有什么不可逾越的禁忌呢。他夹起一片肉,肉已经彻底变成了灰色,但与自己吃过的那种生命消失的灰色不同,它泛着金色的油光,锅底里那些特殊的香料让这片肉仿佛并不来自今天在店里看过的那些尸体。他太熟悉了,这面矮桌像是安在自己家的客厅,爸妈说他可以一起用餐了,但他还是忍不住,于是他们同意了,说伊吹可以先尝尝,毕竟是重要的日子。他们在身旁看着伊吹缓慢地下口,接受肉食动物总要面对的谎言与正义,伊吹觉得锅子太热了,这种时候应该把视线投给电视,于是他朝电视的方向看过去。

一面白墙,波尔茨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抽着烟,他吸得很快,已经燃掉了一半。伊吹看着波尔茨脸上的火焰出神,这股视线让雄狮抬起眼睛。

“好吃吗?”

伊吹连忙点头。

“虽然我不喜欢鹿肉,但既然是你醉肉的源头,这个最合适。头一次吃红叶锅?”

“是。”

“看样子也是,你醉肉是吃了什么,肉排?”

伊吹摇摇头:“生肉。”

波尔茨忍不住地挑了下眉头:“牛逼。”

他掸了掸烟灰,没再说话。伊吹继续吃着锅里的东西,肉片煮得很嫩,几乎入口即化,他舀了一勺豆腐,那味道和自己之前吃过的小碟相差无几,但总是多了一些微妙的鲜味,大概这就是肉的作用,是肉食动物基因里写好的追求的东西。

“知道为什么这叫红叶锅么?”

“有鹿踏红叶,深山独自游。呦呦鸣不止,此刻最悲秋。”

伊吹记得自己曾经看到过,几百年前,一个诗人曾经写下过这样的句子,似乎是猿猴,或者是其他灵长类,在草食与肉食动物刚刚结束纷争的那几年,能够有闲心写诗的可能只有灵长类的那群家伙。

“哟,还有点文化。看来是个乖乖仔啊,没少读书。”

伊吹低头不语,继续吃着碗里的东西。

“——其实没那么复杂。我们的社会还没有按照肉食与草食分开之前,是按自然动物和生命动物区分的。那个时候的肉食者都知道,深秋红叶开满的时候,就是鹿肉最美味的时候。”波尔茨开始抽第二支,“这是猎杀者留下的古老智慧。”

伊吹自顾自地吃着鹿肉。不是这样的,可他只敢腹诽。

“我说这个只是想告诉你,小子,”波尔茨把身子整个支上桌子,“欢迎来到黑市。”

伊吹停住了手里的筷子。

“只有强者才能在这里活下去。但至少你活得下去,不用像外头那群虚伪的家伙低头也活得下去。”波尔茨又狠狠吸了一大口。烟雾冲过桌子又一次打在伊吹的脸上。这一次伊吹忍住了,没有出声,在一片烟雾中直直回敬着波尔茨的视线。

波尔茨咧咧嘴角,在烟灰缸里捻灭手里的烟,“好小子,”他起身穿上西装外套,伊吹也站了起来,他打手势让伊吹坐下。

“你就坐在这儿把锅物吃完,吃完之后想想自己要去哪里就出发吧。你想去哪儿都无所谓,住在这里也可以,我平常呆在狮子组的楼里也不经常来。门口有烟、钱和钥匙。如果你要走,把门带上就行。”他说完就去拉门把手,伊吹双手撑上桌子,向前探着身体,朝门口的波尔茨发问。

“我能加入狮子组吗?”

波尔茨的回答如出一辙:“不能。”

“为什么?至少让我有机会报答——”

“你太小了,等你成年了再说。如果你真的留在这里,有的是机会见面,到时候再决定要不要来。至于报答——”波尔茨拉开门,“走之前把锅洗了。”

波尔茨说完就离开了。伊吹默默地坐回去,房间像是电视离开之后家里的每一个晚上,只不过现在还是中午,阳光无耻地从窗户侵越,汤底上明晃晃的油花反射着光线,让伊吹睁不开眼。他伸出筷子搅动汤汁,反光只是变得更加细碎,并没有消失。于是他盛了一碗又一碗,就着光线吞下肚,直到把整个汤底都喝个精光。伊吹觉得自己的力气似乎一瞬间恢复了,过去沉迷在书里的时间像是被补了回来,那些光线消失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这头狮子的房间,面积不大,混乱无序,收拾得潦潦草草,只有厨房那一隅算得上干净。伊吹端着锅子去厨房洗净,水流久违地冲击在他的手臂。

不用那么长的时间考虑,那些决定往往都是一瞬间的成果。伊吹把锅子恭恭敬敬地放在台面上,擦干手臂,带上门口的那包烟踏出房门。


那晚,伊吹难得地做了个好梦。

公园的长凳旁,那些行道树都变成了白色的、象牙般光洁的参天柱,伊吹抬头向上望,却怎么也望不到它们的顶端。于是他向前奔跑,那些石柱却向后撤退,越退越远。伊吹终于看见了它们的全貌,鳞次栉比的高柱原来是连接在一起的鹿角枝干。他在学校里见过,那些鹿同学见到雄鹿老师都一脸羡慕,他记得那个老师的样子,长相俊美,鹿角对称精致,但没有面前这座的威严。它们来自自己吃过的鹿吗?伊吹不知道。巨大的头骨与一双眼睛在自己面前,可他从头至尾没觉得恐惧,只觉得一股神圣的力量牵引着他,让他忍不住想对着这副崇高的鹿角祈求恩赏。他记得母亲曾经说过,鹿是一种非常有灵性的动物,父亲紧接着打趣,但是比不过猫科动物的灵性。伊吹隐隐觉得这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那台老旧的电视机在身旁不远处沙沙作响,不紧不慢地播报着今天的新闻。那些鹿角变成了树林,自己行走在树林之中,那双眼睛难得地清澈,在遥远的地方温柔地望着自己,那具头骨好像在自己身上,好像在天顶,好像也成为了地面。伊吹紧紧抱着其中一枝鹿角,用脸颊轻轻地摩擦,他觉得自己的狮鬃好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包着他的侧脸,包着那枝鹿角,让他们融为一体。

如果真的有神灵,至少让我在死之前亲眼见到这威严的生物。伊吹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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