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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色雄狮
夔北铜 2021-01-31

文 / 夔北铜



“老大,这家伙真是完全没有钱呢!”鬣狗对着地上瘫倒的家伙狠狠踢了一脚。

“太穷了吧这小子,白他妈费劲。”阿嘉达蹲下身子,捏着倒在地上的牛的脸颊,“喂,这就晕过去了吗?好歹也是大块的草食动物,争点儿气啊废物。”

牛稍稍睁开眼睛,瞥了一眼面前释放着威胁气息的狮子。

“真美啊。”

“哈?”

“我说你真美……要吃掉我吗?”

“……妈的,这家伙在说什么东西……”

阿嘉达松开手,一脸厌恶地甩了甩。鬣狗见状,又上前补了两脚。

“变态吗……今天就饶过你了,真他妈恶心。”阿嘉达招招手,示意鬣狗停下,转身朝小巷出口走,没等两步,身后地上就传来了微弱的揶揄。

“争点儿气啊废物。”

阿嘉达没有回身,倒是鬣狗直接炸了毛,撸着袖子走了回去:“你他妈说什么?”

“好了,没必要,”阿嘉达扭过头想拉住鬣狗,可他的拳头已经重新落在了那头牛的脸上,阿嘉达放弃了劝说,摆了摆手,“行吧,我先走了,你揍爽了再撤吧。”

一期一会

事情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变得不对的。阿嘉达至今也对那时没有拉住他一起走耿耿于怀。

第二天,阿嘉达在小钢珠店刚刚把凳子坐热,就被冲进门的警察叫走了。机器的声音和顾客的叫喊压过了阿嘉达的发问,四周的动物也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小钢珠店,小混混,抢劫盗窃之后来小钢珠店消费,然后被带走,算是基本流程。但这次押上警车后,不管阿嘉达说什么,那些警官都一言不发。

阿嘉达对警所也算熟悉了,他甚至认识押着他的那个警官。印度桥本身就不太平,在黑市附近打架的更是不少,他们在这里没少被抓。阿嘉达是最早和警官“熟识”的——打群架时要么打赢,要么逃得快,是那群小混混里少有的不常受伤的个体;长相也特殊——雄狮当中这种成年后一脸幼稚相的个体本就少有,深棕色的鬃毛还几乎浓得发黑,让其他狮子说不好该不该羡慕。

“帕斯大叔,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儿啊,我最近可是安分守己啊——”阿嘉达试着讨好地和身旁的猎豹警官说话,换来的却只有一句冷淡的“闭嘴”。阿嘉达只好咽了咽口水,把头扭向前面,向前弯弯身子放松。衬衫贴在背上时,冰凉的触感让他一阵恶寒。离开家里开始自己混后,打群架也好,进局子也好,阿嘉达从未这样坐立不安,不只尾巴无法动弹,头上的鬃毛也开始被汗打湿,逐渐贴在脸上。

进了警所,阿嘉达几乎下意识地朝着自己常去的第一审讯室走,但帕斯没有停下的打算,拉着阿嘉达继续往前。阿嘉达在这条走廊上最远去过走廊正中的卫生间,对里面的房间只有一点耳闻——几个街上的大哥曾经被卷入更复杂的案子,打群架却不小心参与了帮派斗争,结果有家伙趁机纵火云云——那时的他们被拉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可帕斯并没有停下的打算,阿嘉达看着那些审讯室的门牌一间间过,包括尽头的那间——老幼两只动物转弯过了楼梯,径直下了楼。

警所的地下层显得异常严肃。除了楼层安了专门的防弹门,整条走廊的墙壁上也都挂满了固定用的钢板。每一个房间的门上都只有一条小小的探视窗。阿嘉达被带进了其中一间,房间的每一个边界都吊着摄像头,跟随着他的脚步缓慢旋转。右手边的墙上镶着一块镜子,想也知道是单面镜,大概像警匪片一样,背后正有一大堆紧张兮兮的警官盯着他和帕斯的一举一动。阿嘉达稍微有点头疼。

帕斯示意他坐下,头一次把凳子锁上,又铐住了阿嘉达的右手。头顶的灯光审视着阿嘉达,他时不时眯起眼睛,应付着粗暴的进光量。

帕斯扔出了一张照片,是城市监控的截图。

“认识他吗?”

阿嘉达把头凑近:“认识,认识。”

“他是谁?”

“……巴斯德,我兄弟,我们经常一起……玩。”

“上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昨天,昨天……傍晚——他犯什么事儿了吗?”

帕斯没回答,扔出另一张照片。

“认识他吗?”

阿嘉达又仔细看了看,咽了咽口水。

“不认识。”

“见过吗?”

“……见,见过。”

“什么时候。”

“昨天傍晚。”

“那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在和巴斯德一起……”阿嘉达清了清喉咙,“玩。”

帕斯狠狠一捶桌子,震得阿嘉达稍稍往后躲了躲:“少跟我打马虎眼——你和巴斯德在一起干什么?”

阿嘉达从没见过帕斯如此严肃,那头豹子完全展现着自己的獠牙,根本看不出之前那个拍着他的脑袋让他学点好的大叔的样子。

“好好好,”阿嘉达把身体尽可能往后靠,“我和巴斯德那会儿想整点儿钱花就看见这头牛了——他一个人在小巷子里,我俩就过去了但是他一分钱都没有,巴斯德就打了他一顿——”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真的!那头牛挑衅我俩我都没理他,巴斯德又去揍他了,我没管他就先走了,然后我就吃饭去了!”

“然后呢——”

“吃完饭我就回家去了!昨天晚上我连酒都没去喝!警官,我真的什么都没干,巴斯德也不会干什么的,他到底犯什么事儿了?”

帕斯叹了阿嘉达见过最长的一口气。

他抽出烟盒,自己拿了一支点燃,又递给阿嘉达。阿嘉达向前探着抽了一支,帕斯帮他点燃后,一屁股栽回椅子,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帕斯松了松领带,右手在额头上狠狠地搓了一把,又朝着单面镜摆了摆手。阿嘉达觉得帕斯脸上的斑点都在颤动。

“……帕斯……警官?”

帕斯舔了舔唇瓣,又叹了一次气。烟抽到一半,他扔了第三张照片出来。

“其实我们查过监控了。”帕斯用胳膊支着上半身,双手托起下巴,“刚才只是想看看你说没说实话,以及——”他又顿了顿,“你知道吧,印度桥那边监控其实很少。”

阿嘉达不置可否地轻轻点头。

“在我们看到的监控里,你和那只鬣狗进了巷子,然后你出了巷子,吃饭,往家的方向走。后来到底回没回家,我们就不知道了,我现在也不打算追究这件事——”帕斯深深吸了一口,阿嘉达也跟着稍微抽了一口。

“但他们两个,都没出巷子。然后今天早上,我们接到了报警。”帕斯点点桌面,“你看看第三张照片。”

阿嘉达向前探着身子,照片上是昏暗的巷道,一摊认不出主人的血迹,还有一小截尾椎。一股麻痹感沿着脊椎,从下到上打到头顶。

“……不可能的,我认识巴斯德很多年了,他虽然不是什么好动物,但绝对不会变成食杀犯的!”

“我知道——”

“——帕斯大叔,我知道我没什么说服力,但巴斯德绝对——”

帕斯终于忍不住打断了求情的阿嘉达:“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这是鬣狗的血,骨头也是鬣狗的。”

轮到阿嘉达呆住了。

“那头牛我们也找到了,现在正在另一个房间受审——他是在附近的巷子被路过的动物发现的。他说自己被你们打了一顿,然后趁着还有意识跑出去,还没多久就晕倒了——还好没受什么严重的伤害,检查完就从医院放出来了。”帕斯一口气把剩下的烟抽光,烟屁股狠狠地按在桌子上,“巷子的另一个出口附近没有监控。很遗憾。”

阿嘉达突然回过神来:“可是,那个,那也不一定是巴斯德对吧,也可能是哪只鬣狗被追杀了——或者,可能是有什么动物故意恶作剧,想吓吓我也有可能吧?巴斯德那个混蛋特别喜欢这样恶作剧——”

“对,目前还不一定是,可是阿嘉达,”帕斯再次抬起头,用那双几乎失神的眼睛回望着阿嘉达,“不管现在有没有切实的结果,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阿嘉达斜着倚在椅子上,没有回应,一动不动地盯着桌子上的第三张照片。

“你离开之后的路上,有看到什么可疑的肉食动物经过吗?”

阿嘉达机械地摇摇头。

帕斯又点了一根烟。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如果有后续的变化,我会通知你的。”帕斯叼着烟朝单面镜打了打手势,起身去解开了铐,把阿嘉达从椅子上拽起来,“走吧。我也该下班了。请你吃点儿东西。”

阿嘉达点点头,跟着帕斯挪出房间。

离开警局前,帕斯接到一个电话,他示意让阿嘉达等一小会儿。电话很简短,帕斯回应了几个字就结束了。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踩灭刚刚吸光的烟头。

“阿嘉达,”帕斯把双手搭在阿嘉达的双肩上,“死者的身份比对确认了,我很遗憾。”

他几乎是拖着阿嘉达走到自己的车旁,再把他推上副驾驶座的。

“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帕斯把制服折好放到后座,坐上驾驶座又点了一根烟,摇下车窗。他把烟盒递给阿嘉达,阿嘉达摆了摆手,他也摇下了身旁的车窗,整个身子陷在车座里。

“算了。”帕斯叼着烟把车点火,车子和它吸多了烟的主人一样,剧烈地咳了好几声,才晃动着出发,“跟着我走吧。”

共生共荣

帕斯把车停在公共停车场,拉着魂不守舍的阿嘉达一起离开。

印度桥地铁附近到了傍晚总是出现奇怪的人流潮。虽然是住宅区,这里真正的住户远比其他地段少,大部分动物都早早地搬离了这个区域。过了下班时间,大量的肉食动物混着零星的草食动物涌出地铁,他们在地铁口分离,却又在某个位置不约而同地聚集,围绕一个被墙壁与铁门封闭的老街区转悠。如果俯瞰印度桥,这个梭形的人流像是在城市中间垂直插下的匕首,割裂正常街区与黑市的连接桥梁。

阿嘉达和帕斯在这片肉食动物混杂的体味中前行。

“没想到你会带我来这里。”阿嘉达漫无目的地跟着帕斯。猎豹大叔步速很慢,不断有心急的动物超过他们,有说有笑地往前走。

“我的工作很耗心智的,我也需要一点奖赏。”帕斯嘴里叼着刚点的烟,把空烟盒扔进垃圾桶,“这时候你可能也需要点安慰,算是特别优待吧。”

阿嘉达撇撇嘴:“谢谢。”

“没想到从你嘴里听到这句话。”

“特别优待吧。”

帕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笑:“想吃什么?”

“随便,其实我不饿。”

“那你大可以回家。”

“我也没说想回去。”

“抽烟吗?”

“我现在更想吸点别的。”

“好小子……你没忘了我是谁吧。”

“没。”

“算了。”帕斯转身走进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两包烟,反手扔给阿嘉达一包,又递给他一个最便宜的打火机,“我只能给你烟,想要别的自己回去抽,我也是猫科,不想回家被老婆打。”

阿嘉达接住烟,抽了一根点上,没再说话。帕斯也没再说话,领着阿嘉达继续往前走。

钻进巷子,经过几个坐在地上举着牌子的动物,帕斯领着阿嘉达进了一家门脸很小的面馆,里面还算宽敞,两只动物一前一后坐到角落的位置。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跟帕斯打了个招呼。

菜单只有一张纸,阿嘉达无精打采地来回翻着。

“看不出来大叔还是常客。”

帕斯没搭他的茬:“我要葱油猪骨拉面,多加豆皮。”

阿嘉达:“怎么不加叉烧?”

帕斯:“离发工资还有几天,我得省着点儿——你决定好了没?”

阿嘉达:“我头回来这家。”

帕斯把菜单从他手上夺过来交给服务员:“他跟我要一样的。”

拉面上得很快。阿嘉达还在挑着面吹凉,帕斯已经呼噜呼噜地吸了起来。

“小伙子还是年轻,舌头怕烫啊。”帕斯看着阿嘉达窘迫的样子笑出了声。

阿嘉达灌了一口冰水:“早知道我就要猪排饭了。”

“猪排饭?要是你吃了就能认罪,想吃几碗我就给你弄几碗。就是没有猪排只有鸡蛋,嘿嘿。”帕斯吞下一块叉烧,又连着喝了几口汤。

阿嘉达放下杯子,直直地迎着帕斯的目光:“真的不是我。”

“我知道,你真当我看不出来你什么样么?”帕斯放下了筷子,“没成年几天的小屁孩,八成是跟家里闹别扭才出来混,除了体力好别的什么都不行——你和那些真正的坏蛋还差得远呢,阿嘉达。”帕斯说着往碗里撒着调料,眼睛则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被这一番话刺激得越发窘迫的阿嘉达。阿嘉达握着筷子戳着自己那碗面,一言不发地盯着桌上的辣油。

“要我帮你加吗?”帕斯点了点辣油前面的桌子。

“大叔。”阿嘉达还是盯着那瓶辣油,“我想不通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巴斯德是条很好的鬣狗——我是说……”阿嘉达挑了一块叉烧,“我想不到谁会这么对他。”

帕斯低头继续吃起了面。阿嘉达继续说:“我们连个组织都算不上,就是几个小混混在一块儿……我惹不上谁啊……”

帕斯挑了一大筷子豆皮塞进嘴里,阿嘉达的语速越来越快。

“他还叫我老大……结果也是因为我没把他拉走才变成这个样子。要是给不了个交代,我连兄弟都算不上……”

“你才死了一个弟兄。”帕斯咽了嘴里的豆皮,喝了口水,“事情很多时候是给不了交代的,阿嘉达。”

阿嘉达不再说话,伸手去拿那瓶辣油,颤巍巍地往碗里倒。

帕斯接着讲下去:“这不是你的错,别责怪自己——我也相信巴斯德是个好孩子。我们会一直追查下去的,你提供了很多有用的信息。好好吃饭吧,不够吃再加。”

两人喝光了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帕斯付了账,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店门,一言不发地出了黑市,回到车上。帕斯掏了除味剂喷了喷自己又递给阿嘉达,阿嘉达接过去,象征性地喷了一下。帕斯撕开烟盒包装,抽了一支点上,摇下车窗,没有点火。

阿嘉达用胳膊支着脸:“不走吗?”

帕斯把一口烟吐出窗外,掸了掸烟灰。

“巴斯德是只什么样的鬣狗,阿嘉达——别跟我说什么弟兄啊跟班之类的东西——他在你看来到底是什么样的动物?”

阿嘉达闻言扭过头来。停车场只有路灯照着,阿嘉达看不清帕斯的脸,光线在他的身边勾勒出一道金边,猎豹的毛发跟随他吸烟的光点不断流动。阿嘉达沉默了一会儿,也抽了一支烟点上。

“他啊……挺讲义气的吧……平常总是有不少的动物跟着我,大概因为觉得我是狮子就跟着。但是巴斯德不一样。我小时候就认识他,不过这家伙从来没有把我当狮子看过,只是因为和我玩得好才在一起,还总是忘了我是狮子……不管是之前我还上学的时候,还是后来不上学了在道上混,他都跟着我,在外人面前叫我老大,私下还是叫我名字。我不知道……他……”阿嘉达深深吸了一口烟,“我拿他当朋友吧。”

“哈,”烟雾随着帕斯的轻笑飘了出来,“朋友啊。”

“嗯。所以……”

“嗯?”

阿嘉达眼神坚定:“如果抓到了犯人,请务必让我去亲手撕了他。”

光点转了过来,停了一会儿后,帕斯发出了一声清晰可闻的“噗”。

“小屁崽子……”帕斯接住了喷掉的烟,“如果真能抓到那么危险的犯人,我一定会告诉你的,作为关系人。”

阿嘉达似乎感到自己刚刚说的话不太适合这个场面,于是跨过了这个话题:“那你们现在有线索么?虽然才过了一天。”

“说有也不算有,”帕斯把烟重新叼回嘴角,“不是什么好消息就是了。你平常看新闻吗?”

阿嘉达摇摇头:“只在手机上刷软件的时候扫几眼。”

“喔,想也是。”帕斯把车打上火,缓慢起步,“你朋友不是被仇人弄死的。”

阿嘉达的疑惑声淹没在老爷车的咳嗽里,帕斯拐了两个弯,喧闹的黑市附近立马变成了安静的印度桥。

“这是第四起了,阿嘉达。”帕斯开着车,把烟头吐出窗外,“受害者只剩下一根尾椎和一摊血,其他的东西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大概率是食杀,而且非常精巧。”

“食杀?可他是——”

“我知道,肉食动物,很不巧,前两位受害者也是肉食动物——可能在进巷子之前你们就被盯上了。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离现场很近的那头牛反而没事。”帕斯左转,“这是针对肉食动物的连环食杀案,而且目前从案发现场看来,凶手很可能不是单独作案——我没记错吧,你家是这个方向对不对?阿嘉达?”

阿嘉达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啊……没错,是这边——你刚才说连环食杀案?”

“啊,是啊,最近几个月闹得沸沸扬扬你竟然没注意,看点儿新闻吧孩子。我们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前两位受害者的共通点,照现在的情况看,你朋友和他们之间可能也没有什么关联,我们几乎无从下手——不过我自己确实有几个猜想。”

“猜想?”

“可能和黑市的什么人有关。听过骨肉麻药和威怪药吗?”

阿嘉达摇摇头:“骨肉麻药我听过一点,之前买……那个的时候,他们说有人做,但我也没见过。剩下一个没听说过——可骨肉麻药不是用草食动物的血肉做的吗?”

“要是有人觉得草食动物劲儿不够大呢?”

阿嘉达没回话。

帕斯继续解释:“如果真的是他们——你知道黑市是个什么地位——就算真的去查了,也说不清楚到底那些受害者是自己为钱卖身,还是出现在黑市时已经死了。而如果不是,事情就要比现在更麻烦了。现在所里已经闹翻天了,这案子必须得破,但实在是……唉。”

车又过了两个路口,缓慢靠边停下。

“行了,我就送你到这里了,回家去吧。如果有什么进展,或者你有什么线索,我们互相联系。还有——”帕斯伸手拉了一下阿嘉达正往车外探的肩膀,“——注意安全,小子。”

阿嘉达点点头。

房间里一片漆黑,从上午出门去小钢珠店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天,屋里和走之前还是一样凌乱不堪。阿嘉达不用开灯,凭借肉食动物的夜视能力,就着映进来的月光和路灯也看得清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一周前,巴斯德还在这个房间里和他一起看租来的录影带。

阿嘉达握紧拳头,狠狠地敲了几下墙壁。隔壁立马传来不悦的声音:“找死啊,小鬼!”

“操你妈闭嘴!”

他吼完这一嗓子,隔壁再也没发出过其他动静。于是他就地躺下,闭上双眼。

半圆半缺

房间里充满了木天蓼燃烧的烟雾。桌上的碎屑已经燃尽,剩下一摊冒着热气的灰。

屋外阳光洒在床上,阿嘉达用小臂遮住脸,磨蹭了一会儿才挣扎着起身。木天蓼的存货用光了,录影带必须要还了,继续待下去也没有意义。阿嘉达随便披了件衬衫,边穿边往外走。即使已经到了下午,太阳早就没那么刺眼,他还是几乎睁不开眼睛,可能是用了太多木天蓼,走路也晃晃悠悠的。晃进路边的小店,用两个硬币解决了肚子的问题,阿嘉达吸着纸盒果汁,感觉力量也逐渐回到了身体。

录像带出租店离黑市很近,所以平日里光顾的客人大多是肉食动物。他们趁着来黑市的空档四处看看,有兴趣就租影碟回家。不得不承认,黑市的存在让印度桥成了地价最低的地方,同时又让整个印度桥在这样的现状中维持着生机,情况甚至好过几个地段更好的区域,至少附近的小商贩能靠肉食动物的流动安心撑下去。理所应当地这附近的商贩提供的服务也基本都以肉食动物为准——毛刷的默认型号是更粗更硬的,食物的味道更贴近肉食动物的调味喜好;至于这种影像店,在角落的成年区几乎没有草食动物的片子,一方面草食客人本来就很少,另一方面也能避免潜在的食杀犯来这里找乐子。

“怎么这回延期了?我记得你都挺准时的呀。”鹰老板清查着录影带,和阿嘉达搭话。

阿嘉达笑笑:“啊,出了点状况,今天才出门。”

“木天蓼吸多了吧?那玩意儿抽多了不好,我看你进门都摇摇晃晃的。”老板说着,摆了摆身子,模仿着阿嘉达笨拙的步态。

“差不多吧。”

“今天租什么吗——哦对了,”老板探下身,从柜台里拿出一盒录影带,“这个,上次来你那个鬣狗朋友要找的下半集,别人还回来了,我就给他留着。他今儿怎么没来,你俩平常不都是一起过来的么?喝得五迷三道的。”

“他死了。”

“啊?”老板手里的动作停下了,“怎么回事?”

阿嘉达抽了一根烟点上:“被食杀犯盯上了。”

老板显然感觉到了不对:“食杀犯?难道是那个……”

“嗯。”

“对不起。”老板把那盒录影带擦干净,推到阿嘉达面前,“逾期费就算了。这个录影带,当我的一点心意,帮我上给那个鬣狗兄弟吧。你们这么经常照顾我的生意,不做点什么我觉得不好。”

阿嘉达稍稍清了清喉咙,把录影带装进塑料袋:“谢谢。”

老板拍拍他的肩膀,去招呼旁边的客人:“那边的客人,我们这里没有草食动物的片子哦,普通的电影倒是有,在旁边的柜子。”

“啊——没关系,我随便看看。”一个算得上清亮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回应道,“你们有没有——啊。”

阿嘉达顺着声音看过去,一头体型中等的黄牛站在角落的货柜前,手指指着自己手里塑料袋的方向,粗犷的外形和声音微妙地不和谐,头上的一对角不太长,但形状有些扭曲,向后生长的趋势在中间被仓促打断,天线一样直直向上。

“就是这部……诶?你是不是……”

“你是那时候的那头……”

“啊,”黄牛像卡顿的齿轮一样,一点一点欠身,稍稍鞠了一躬,“我在警所听说了你朋友身上发生的事情,虽然……但还是请节哀。”

阿嘉达也稍稍回了一躬:“谢谢,对不起。”

“那个,客人,”鹰老板朝黄牛稍稍招了招手,“这个录影带的下集我现在没有存货了,你可以等两三天之后再来吗?我需要重新补货。”

黄牛点点头:“啊,没问题。我记得是分上下集的对吧,我只租上部就好,看完了再来。”

“要不,你来跟我一起看?”

阿嘉达把这话说出口之后就觉得自己有些唐突,肉食动物在黑市附近对草食动物说出这种话,基本上可以直接被巡查拉走审问了——更何况对方上一次和自己见面是在抢劫现场,于是连忙解释:“啊,不,我的意思是可以借一下附近的——”

“好啊。”黄牛看着他,飞快地同意了这个提案,“老板,帮我结下账,我租上半集。我正好有些话想跟这头狮子聊聊,今晚一起搞定。”

鹰老板好像也没能完全理解现在的状况,瞬膜不停地忽闪着,直到包好了东西递给黄牛,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阿嘉达也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个甫一见面就对他进行了肉骚扰的草食动物。

独自出现在黑市附近,在印度桥地区的音像店租录影带,一个人跑到黑漆漆的小巷子,挑衅前来找麻烦的肉食动物……然后又躲过了连环食杀犯,无论是运气还是胆识都强得过分了,过分到像是笨蛋一样。

“你说有话想聊,是说案子吗?”

“你叫什么名字?”麻烦的黄牛十分自然地跟在了阿嘉达身后,却没有回答,“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很美的狮子什么的吧。”

“阿嘉达。”

“我叫厄布。E-R-B。我们算是不打不相识?”

“啊……算是吧,不过想想我好像也没有动手。”

“是啊,都是……抱歉。”

阿嘉达没再接话,抽了一支烟点上:“我们去找个出租放映厅或者房间吧。抽么?”

“木天蓼还是?”

“普通的烟草而已。”

“那不用啦,我有这个。”厄布说着,从卫衣宽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扁酒壶,拧开灌了两口。

“在肉食动物面前喝酒,还想抽木天蓼……你是……脑子有问题吧?”阿嘉达逐渐默认了现在这个尴尬的状况,虽然在印度桥附近,比这更危险的场景也多得是。同性出行也好,肉草出行也好,放在其他街区都无所谓,可在印度桥,尤其是黑市附近,这种结伴总是自然地带着暧昧或金钱气味。厄布显然对这种气味完全不敏感,大大咧咧地搭着话,全然不顾自己的身份。

“你就当我是想试试新鲜东西吧。啊——你应该也住在附近吧?”拧上酒瓶,厄布提了他的第二个问题。

“也?你也住在印度桥吗?”

“是啊,房租这么便宜,不住白不住。”

“作为草食动物还是挺少见的。”

“多谢夸奖——就别找什么放映厅了吧,要不直接去你家看?”

阿嘉达完全没预料到自己会被草食动物问出这样的问题,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厄布穷追不舍:“——去附近再找出租屋也太麻烦了,反正估计你也是自己住的吧,至少我见过的你这样的肉食动物都是自己住。就直接去你家看呗?方便还便宜。”

阿嘉达皱着眉捏了捏烟盒,把空烟盒扔进垃圾桶。他一边朝着自动贩卖机走去一边搭话:“啊……啊,你要是真不害怕,或者不嫌肉食动物的房间乱,随你便。”

——阿嘉达又一次后悔了。

这头黄牛现在安安静静盘坐在自己的房间中间,旁边是堆积成山的空饮料罐和外卖盒,桌子上的烟灰缸已经塞满了,旁边还有一堆木天蓼的灰——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去黑市买木天蓼就回家了,怎么想都怪这头牛中途插了一脚。

厄布戳了戳桌子上的那一小堆木天蓼灰,扭头朝着在门口清理在衬衣上粘的毛发的阿嘉达:“你这儿有胡萝卜汁什么的吗?”

——并且这头牛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外人。

“那么健康的饮料没有,有酒,要么?”阿嘉达说着朝冰箱走过去,拎了两罐啤酒出来,向地上坐着的黄牛抛了一罐,拿了桌上的录像带,插进播放机里。

“好哇,刚好我的储量快没了,还好你有酒。”厄布立马开罐喝了起来,“没想到你喝的东西度数这么低。”

厄布拧开自己的酒壶,往瓶盖里倒了一点,递给放完录像带的阿嘉达:“试试我这个。”

阿嘉达接过那个瓶盖,小小的容器里也只有一个底的酒,洒一滴都会让他不够尝出味道。阿嘉达把酒倒进嘴里,毫无防备地被高度数的酒精刺激了喉咙。他稍稍咳嗽了一声。

“我操……这东西挺猛啊。你平常就喝这个?”

“是啊,伏特加,没兑。不然我怎么敢这样和你坐在一起?”

“一般动物喝不喝都不敢吧……”

制片公司的片头过去了,两只动物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盯着闪亮的电视屏幕。那是一个四十年前的爱情电影,讲鳄鱼穷小子和贵族后裔的羊驼小姐相遇相识,克服重重困难终于修成正果的故事。故事本身没什么独特的波澜起伏,演员也没有非常好看,这部片子名噪一时的原因是制作组在爱情故事中第一次启用了草食主演视角,肉食动物不再是英雄,极长的片长详细地记叙了羊驼小姐恐惧消散,独立思考,最终对肉食动物产生爱意的过程。

巴斯德看上半部时哭得涕泗横流,阿嘉达还笑话他作为肉食动物反而对草食动物如此共情。

厄布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天已经逐渐黑了,已经几乎只有外面的路灯在照亮屋里。对于草食动物来说,这样的光线状况可谓恶劣,阿嘉达还可以看清他的房间,厄布依旧稳稳地盘坐着,一动不动。

“嘿,我把灯打开吧,你这样看不见吧。”阿嘉达说着起身去够头顶的灯绳。

“没关系的,反正我要说的事也不需要开灯。”厄布盘坐的姿势逐渐懒散了下来,他扭曲的角被电视的光勾边之后显得更加异常,“还记得我找你是要聊天的吧?”

阿嘉达闻言放下了手,却没有坐下,着迷一样盯着厄布头上那道扭曲的金边。

厄布扭头朝上,借着荧幕的光看着阿嘉达:“能再给我一罐酒么?”

阿嘉达其实没见过多少草食动物喝酒,更别说到厄布这种称得上嗜酒的程度。还没聊几句,这头牛已经喝掉了半打啤酒,单独看起来还好,如果加上他自己带的那一小瓶烈酒,酒精量就非常可观了。不知道是黄牛的特性还是他个体的问题,厄布还是显得非常清醒,至少说话和动作都比他那些醉酒了的肉食朋友好太多了。

“——其实我见到了,”厄布仰头喝光最后一口,把罐子整整齐齐码在旁边,“那个食杀犯。”

同体同心

那天的夜晚来得非常快。

厄布说,其实食杀犯出现的时候,他根本没有离开这条巷子。

阿嘉达离开没几分钟,天就黑了下来,可能因为夜里的那场大雨缓缓逼近,黄昏的日光没撑上几分钟,那个狭窄的巷子彻底蒙在了黑暗里。巴斯德那时候打了几拳几巴掌就累了,可能他觉得趴在地上的厄布已经完全没了使用价值,出完了心里和手上的恶气,转身准备离开。

他刚转过身去就直接倒下了。厄布说,他的身体几乎是一瞬间瘫倒的。巴斯德不仅没办法预料到自己会遭受攻击,也没有预料到这次攻击的强大。一击即中,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厄布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说自己像是被按在地上一样,强大的威压吸引着他尽可能地贴近地面。他也不知道犯人是什么时候走到了巷子深处,在整个城市失去光线的一瞬间对巴斯德狠狠地来了一下。

然后犯人趴了下来,开始认真地啃食巴斯德的身体。他是一边啃咬一边除掉他的衣物的,厄布说,他从没见过那样狼狈的吃相,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动物才能做出这样的勾当。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犯人只有一个,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

大量的信息混杂着想象的图景钻进阿嘉达的脑子,冲击过于巨大,让他一时间难以招架。相比之下,伏在地上看着这一切发生的厄布显得十分冷静,他又开了一罐酒,继续往下讲。

大部分时间厄布都不敢睁眼,只能看着那个怪物在离他不远的位置一点一点蚕食他的猎物——那头刚刚还趾高气昂的鬣狗现在已经看不出个形状,衣服四处散落,剩余的躯体倒在血泊里,被怪物生拉硬扯地弄碎,然后一点点消失在那个认不出形状的黑影里。

那只怪物带着一个很厚的袋子,厄布听得见窸窣的声音,那些残肢与骨骼都被扔进了袋子,鬣狗身上的衣服也一样,一层一层分隔着鬣狗生存过的证据。他也不知道怪物是不是真的把身体全都吃光了。草食动物低下的夜视能力让他的观察就此结束,他看到的最后一个景象,是那个怪物小心翼翼地把一截尾巴吃到只剩骨头,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摆在血泊正中。

厄布说,那种恭敬是可以从他的体态中传达出来的,即使场面野蛮又原始,最后的那一刻,他把这个血腥的现场变成了圣堂上的一场礼拜。

“虽然我知道这么说你可能会难过……可那确实是我唯一的感受。”厄布喝完了新开的一罐酒,码放在一旁,“我能再去拿一罐么?”

阿嘉达沉默地站起身,直接拉开了灯。虽然电视的光一直做着陪衬,厄布还是被光刺激得紧紧闭上了双眼。

“我去给你拿。我们还是把灯打开吧。”

“哦……好。”厄布逐渐缓了过来,接过阿嘉达递来的酒,继续讲了起来。

厄布说,自己也试着记住犯人的样子然后去报警。可对于草食动物来说,当时的环境实在太过恶劣,他的视力根本不能完成这样的任务。

等到那块骨头落位之后,那头怪物又继续吃了一会儿,可能是做着收尾的工作。整整一头鬣狗就这么消失了,厄布说他不知道那段时间一共有多长,怪物吃得很快,但他在地上伏着,只能靠自己逐渐变快的心跳做估计。

“十五分钟吧,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一刻钟,也可能更短。我只能趴在地上,嗝——”厄布又抬头喝下半罐,喉结上下滑动,“一片漆黑,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阿嘉达盯着他的喉结看了一会儿,闭上眼搓了搓脸。他觉得眼睑像是使不上力,一直保持着吸完木天蓼之后轻飘飘的状态。可能是大脑已经放弃了控制自己的身体,对于他来说,今晚有太多东西需要消化了。

“而且他好像发现我一直醒着了。”

“什么?”

“他好像发现我醒着了——”又一罐酒消失在厄布的体内,旁边的酒罐阵列越来越长,“临走的时候,他带走了那个袋子,然后说了句话——我也不确定他是不是对着我说的,那个声音离我并不近,但是他说,‘幸运又识时务,我们最好别再见。’”

阿嘉达小声地重复了一遍:“幸运又识时务,我们最好别再见……”

“对,然后他就离开了。我怕他回来,就还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等了不知道多久,我觉得附近都没什么脚步声了才敢起身,然后我就赶紧往外跑,但是跑了没多久我就不行了,突然特别特别累,我就昏过去了。再醒来就是第二天上午,我被叫醒,才发现我在巷子里倒着。”厄布没再喝酒,他起身去换已经播放完的录像带。上半部的带子刚刚收了尾,屏幕上闪着细细密密的雪花。

阿嘉达思考了很久才开口:“你告诉警察的应该不是这些吧。”

厄布:“不是。”

阿嘉达:“为什么?”

厄布:“我告诉他们犯人只有一个人,他们就说大概是我看错了,让我仔细想想。”

阿嘉达深深叹了口气。他点上一支烟,懒懒散散地向后靠,把身子的重量托付给床架。

“虽然由我来问这种问题可能有点奇怪,但是,你和那条鬣狗关系真的很好吗?”

厄布突然的发问让阿嘉达有些不知所措。

“我的意思是,”厄布换完录像带,直接去冰箱又拿了几罐啤酒出来,他继续盘腿坐下,又打开一罐,“我见过的大多数肉食动物,他们的关系好并不是那种,真正的关系好——你懂我意思吗?”

阿嘉达摇摇头。

“我们草食动物的关系好是那种——算了,我这么说你可能也没有体会——哪怕是我这种体型不小的草食动物,也时常受到生命威胁,所以对于我们来说,关系好——”

“我们关系很好。”

阿嘉达直接打断了厄布的解释,牛立刻安静下来,喝起了啤酒。

“不就是愿意换命的关系嘛。我们已经换过一次了。”

“哦?肉食动物里应该挺少见的吧。”

阿嘉达嘿嘿地笑了笑:“少不少见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确实拿命换过一次他的命。”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阿嘉达还在上初中的时候,曾经无端和一帮小老虎起了冲突。冲突的原因他已经记不太清了,毕竟发生在那种年龄段的冲突也没什么需要铭记一辈子的缘由。“大概是因为我的毛色比较特殊吧”,阿嘉达讲起这段故事时总是用这样的理由搪塞过去。年轻气盛的小家伙们打起了群架,鬣狗当然也一起参与了。

“不过他们不太讲规矩,带东西了。”阿嘉达抖了抖烟灰,“巴斯德对付的那头老虎掏了把弹簧刀出来,对着他就捅过去了。”

同样地,阿嘉达根本回想不出自己当时为什么冲了上去,尤其是事后想想,其实有很多更好的方法避免发生伤害。只是那个时候,阿嘉达的第一反应就是用身子撞开了单薄得多的鬣狗,然后直直地挨了那一刀。刀子插在侧腹,当时场面瞬间就冻结了。在打的不在打的全都安静了下来,怔怔地瞧着阿嘉达一点点跪下去,那把刀子一颤一颤,伤口开始一点点渗血,然后不可逆转地越流越多。

当时整个场面上还能保持基本程度冷静的只剩下被推开的巴斯德,其他动物已经陷入恐慌时,他迅速叫了救护车——然后紧张兮兮地抱着阿嘉达跪在地上哭。事情后来闹得很大,拿刀的小老虎被关了一段时间,其他参与者都被一起拉进了警所接受训话。巴斯德那几天一直呆在医院里,日夜不停地呆在阿嘉达的旁边,哪怕被阿嘉达的夜叉母亲痛骂了好几次也一步没离开,直到阿嘉达出院。

阿嘉达这才发现,帕斯大叔问他那个问题的时候,他其实有更多东西可以说的,只是一时什么都想不起来,而现在,这个故事恐怕会逐渐消失在记忆里,故事中的鬣狗也已经再也见不到了,见到他最后一面的动物也不是他,而是自己面前这头酗酒的黄牛。

怎么想怎么不甘心。

故事终究还是需要收尾,阿嘉达把烟头捻进已经满成一座山的烟灰缸:“后来病愈之后,我被我妈罚了禁足,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基本就是这样了。”他又撩起上衣,指了指自己的侧腹:“大概就是这个位置,还好年轻,一点疤都没留,哈哈。”

厄布没再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啤酒喝完,又开了一罐。

“对不起。”厄布说。

厄布终于有了反应,阿嘉达却被他的反应逗笑了:“你有什么对不起的,又不是你的错。”

厄布头一回只抿了一小口:“总觉得这个故事,只能用对不起来接了……我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阿嘉达起身,关掉了头顶的灯。

“没什么可对不起的。巴斯德走了就是走了。当时那个样子,你看不清犯人的脸我可以理解,你去作证他们却不听你的我也可以理解,大家都不太冷静。毕竟这件事真的很严重,光是听你讲我就毛骨悚然了——你已经很坚强了。谢谢你,厄布。”

厄布仍然盘坐着,仰头喝着那罐啤酒。

“好了,我实在是太困了,就先睡了。如果你要回去的话给我关好门,录影带别拿错了。不回去的话,旁边有一套备用的被褥,就麻烦你在地板上凑合一下了。”阿嘉达说着就爬上了床,四仰八叉地准备睡觉。

厄布稍稍扭过来头,朝着床的方向发问:“你就不怕我抢你东西跑了?”

阿嘉达又是嘿嘿地笑笑:“酒都快喝完了吧?那我就什么都不剩了。”

沉默许久,厄布说了声“好”,阿嘉达已经开始发出微弱的鼾声。

日升日落

阿嘉达伴随着剧烈的头痛醒来。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那头黄牛的身影。

昨晚的睡意来得过于迅速,就算没喝多少酒,他喝掉的水也太少了,宿醉几乎不可避免。阿嘉达把薄荷糖倒进嘴里,期望它们能像解决醉肉一样解决自己的醉酒。

他起身查看冰箱——上层放着的啤酒已经彻底喝完了。阿嘉达开了一壶水,准备把剩下的几个鸡蛋煮一煮,就着泡面填填肚子。从时钟和屋外的阳光来看,现在已经是下午了。这一觉无梦且漫长,宿醉的大脑一遍遍提醒他自己没有得到任何休息,这几天以来延续的疲惫继续缠绕在阿嘉达身边。

厄布是什么时间离开的,他也不知道。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头牛真的很守规矩,他拿走了上部的录影带,不光把自己喝掉的酒罐码好,还顺便把屋子里倒着的其他酒罐也摆在了一起,整整齐齐地在矮桌旁组成了一个数目可观的方阵,中间还讽刺地留出了一条分界——阿嘉达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几天喝掉的酒都没有厄布一晚上喝掉的多。

“五……十……操,两打?真他妈能灌……”把鸡蛋扔进锅里,阿嘉达跑去数地上的空罐子,“他得跑多少趟厕所啊……”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要是顺便把这些外卖盒子也弄整齐了多好……”

一碗泡面下去,阿嘉达的头痛已经好了大半。鸡蛋煮裂了一个,丑得要命,阿嘉达费了好大麻烦才把蛋壳全部剥干净。

手机响了。短信。帕斯的。

“晚上六点警局门口找我。收到回复。”

这大叔怎么回事——阿嘉达敲打着手机,给自己倒了杯水:“好。”

现在离六点还有点距离,阿嘉达下定决心趁着这个机会整整屋子。他把厄布垒得整整齐齐的罐子一个个踩扁,收集了一大袋子包好,又顺便把四处散落的外卖盒子收拾干净,整整三大袋子堆在门口。房间瞬间空了不少,阿嘉达考虑再三,还是留下了那些啤酒的空纸箱,摆在床旁边的纸箱给了他不少安全感。

差不多快要五点,阿嘉达拎着几个大袋子出了门。这时他才发现玄关放着一张小小的纸条。阿嘉达把袋子放在外面,身子顶着门,捡起那张纸条。

“替我向他致意。厄布。”

——大概是昨晚的故事刺激到他了吧。这个受害者现在反过来同情曾经的加害者——现在唯一的受害者了。阿嘉达带着纸条回到屋里,把它夹进了那盒录影带。

帕斯换好了便装坐在车里,阿嘉达顺着他的鸣笛找到了车。

“帕斯大叔,您这个工作天天和我泡在一起是不是不太合适?”阿嘉达笑嘻嘻地坐上副驾驶。

帕斯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想也知道为什么要叫你出来吧。”

阿嘉达立马收起了嘴角:“有什么新进展?”

“先走吧,今天不能带你吃好的了,我们去吃个盖饭。”帕斯一脚油门,车启动的摇晃比上次更加严重。

“怎么了,今天是好消息?”

“老婆给的零花钱没了。”

“噗。”

“闭嘴。”

店开在一条小街道,离黑市很近但没有开进黑市。这条街道只比那条发生事故的小巷子敞亮了一点点,倒是对前来用餐的顾客没造成什么影响——毫无疑问地,就算没有肉食,这里也塞满了肉食动物。高碳水是这些家伙补充能量的重要来源,而这种便宜量大的小店,只有黑市附近才有聚集。

一狮一豹对坐,小店的流水线十分迅速,盖饭两三分钟就上了桌。

帕斯上桌之后的第一句话并不是新进展,而是盯着阿嘉达的脸问:“你是不是喝酒了?”

阿嘉达摸摸自己的脸颊:“我以为我已经解酒了,现在还能看出来吗?”

“老天——”帕斯一勺子戳碎碗里的鸡蛋,“你能不能照照镜子?你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我还真的没照镜子。”

“还好是喝酒,你要是抽多了,我吃完饭还得把你送到所里管制一下。”

“不用不用,不麻烦了。”阿嘉达㧟了一大勺鸡蛋盖饭送进嘴里,“我们还是说说正经事吧,今天找我到底是干什么?”

帕斯咽下嘴里的东西。

“我们给每一位受害者的残骸重新做了检测——虽然只有一小块。其实大部分都测不出来什么东西了,他们受害的时间离发现的时间太长了,如果不是因为有血迹,尾椎可能都保不住。但是,你的朋友被发现得非常早,而且之前来所里还给你们留过档案,我们很快就比对出结果了。另外发现了一点别的东西。”帕斯往碗里加了酱菜,大力搅拌着,“大部分痕迹都像被洗刷过一样,基本没留下东西,但是在骨面上,我们提取到了一点点有用的东西,可能是随着唾液留下的。那家伙的吃相看来不怎么优雅。”

“那——”

“很遗憾,没和我们档案库里的任何一个对照上。更进一步地,我们甚至在更大的库里都没找到相近的样本。食杀犯,潜在食杀风险者,性罪犯,我们都比过了,都配不上。我们还在往更大的库比对,不过我也不抱什么期望了。”

“怎么会?一头没任何案底的动物做这么精巧的食杀?”

帕斯的眼神突然犀利了起来:“一头?”

这句话让阿嘉达一时语塞。

帕斯一下就把脸凑了上来:“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阿嘉达?”

阿嘉达试着去够水杯,却被帕斯按住了手:“告诉我,阿嘉达,你到底还知道什么。”帕斯说着,把水杯从阿嘉达身边拿走,又把双手紧紧压在阿嘉达的手上。

阿嘉达咽了好几下口水,躲闪着帕斯的眼睛,终于还是开了口:“我昨天见到了,那时候在场的那头牛。”

“哦?”帕斯说着放开了阿嘉达的手,却仍然护着水杯,没有递给阿嘉达,“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们根本没有听他说话。”

“什么?”帕斯没明白阿嘉达在说什么。

“他刚开始说当时的状况就被你们的人说不可能,他就干脆什么都不说了。”

帕斯紧紧盯着阿嘉达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缓慢地把水杯推还给他。阿嘉达接过来,一口气喝光。

“然后呢,他跟你说什么了?”

阿嘉达擦擦嘴,招呼服务生又倒了一杯:“他说那个时候他一直都醒着。傍晚快下雨,天突然变阴了,巷子很快就全部转黑了,那时候巴斯德就准备走了,他趴在地上没动,巴斯德一转身,就被凶手攻击了。一击倒地。他看不清楚那是什么动物,只能看见他带了个袋子。然后凶手就趴在地上开始……”

“那部分可以跳过。”

“……好。他说凶手把剩余的东西装进了袋子;最后,那个凶手像是做礼拜一样,一点点把尾骨啃干净,恭恭敬敬摆在血泊中间。然后走的时候,凶手还对他说话了,说‘幸运又识时务,我们最好别再见。’然后他才逃出去那个巷子的。”

帕斯思考了一会儿:“你是说,凶手其实知道厄布醒着。”

阿嘉达:“我不知道,听他的意思大概是吧。”

帕斯又开始像在审讯室里一样搓起了脸。

“妈的……”帕斯狠狠舀了一大勺饭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话,“我回去要看看那帮小崽子是怎么和证人问话的,这么重要的信息都被噎回去了,操。”

阿嘉达试着把自己黏成一团的米饭翻松,也加了一勺酱菜:“……感觉他就那么趴着看完了整个场景还是挺痛苦的。”

帕斯听着挑了挑眉毛:“哦?我觉得咱们两个可能关注的点不太一样。”

阿嘉达塞了一口饭:“怎么,你在想什么?”

“你就没觉得不对劲吗阿嘉达——”帕斯拿勺子敲着碗沿,“马上要下大雨,黄昏,阴天,天是不会暗的,天会大——亮——有点常识吧,出门看看。我们就算他说的是真话吧,天全都黑了,一头草食动物,巷子一头很暗我们看到了,另一头就算很亮,他怎么在逆光里看得到那个家伙把尾骨一点点咬干净还放在中间的?如果巷子另一头也很暗就更说不过去了。”

阿嘉达听得忘记了咀嚼,嘴里塞着饭定在座位上,回应着帕斯利刃一样的目光。

帕斯接着说:“这家伙有问题,绝对有问题。要么是共犯,要么是扯谎。要不然——”

阿嘉达急匆匆地咽下嘴里的东西:“那也太扯了——”

“如果他不是纯血呢?”帕斯让阿嘉达插科打诨的反驳瞬间无力下去,“你见过他,你见到他的牙齿了吗?你看到他身上是什么样子了吗?”

阿嘉达缓慢地摇着头,在脑袋里快速地过着昨天下午到晚上的全部经历,认真地回想那对扭曲的牛角的主人到底长着怎样的牙齿。

“没有,他没有尖牙。我确定。”

“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晚上他喝酒的时候,我打开灯看见了,完全是草食动物的牙齿。”阿嘉达扒拉完最后一点盖饭,准备迅速结束这次不够愉快的对话,胃里的食物塞得很满,不适合进行这种可能带来干呕的话题。

“喝酒,开灯。”帕斯的手又一次搭在了脸上,“你们两个昨天晚上独处了是吗。”

阿嘉达没处否认,只能回答:“……是。还一块看了电影。”

帕斯的声音已经被叹气声包围了,随时都能转变成威胁的低吼:“阿嘉达啊阿嘉达,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

阿嘉达低下头,看向一边。

“算了,他妈的,结帐!”帕斯从座位上起身,跟服务生挥挥手,“你现在还活着真是万幸。谢谢你,案子现在有新方向了。你今天晚上找个安全的地方呆着,别他妈乱跑,不然我不管给你收尸。”

“安全的地方,在印度桥找吗?”阿嘉达也起身,跟着帕斯一起离开小饭馆。

帕斯没理他,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气冲冲地朝着公共停车场走过去。

阿嘉达紧紧追在后面:“大叔,别生气了呗,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是,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啊?”

“那倒是不用……”

“我并没有夸你!”帕斯停下来对着阿嘉达,把烟拿在手里,额头一下贴上阿嘉达的额头,完全露出自己的獠牙,向下压制着嬉皮笑脸的阿嘉达,“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做了多危险的事啊?这是印度桥,这附近最繁华的地方是他妈黑市,你单打独斗一头小狮子能特么干屁啊!随便来个多混几年的都能把你干趴下,你以为每次都能像以前那样地逃走吗!”

帕斯把脸离开一点,狠狠吸了一大口烟,他的语气也随着烟缓和了些许:“回家吧阿嘉达,你知不知道每次你跟那些小混混一起来警所的时候,连我都能看出来只有那一只鬣狗是真愿意跟着你的啊?其他那些家伙只把你当狮子,从来没把你当老大,现在你要是没了,连他妈乐意给你上坟的都没有!”

阿嘉达这次一点也没试图逃掉帕斯的眼神。

“我想去一趟现场。”阿嘉达说。

帕斯吐掉嘴里的烟:“什么?”

“我想去一趟现场。我想去看看。”

阿嘉达的声音突然坚定起来。猎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阿嘉达的眼睛,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沉默地点点头。

那条巷子离这里并不远,说到底印度桥的街区也都不是很大,走了大概五分钟,他们就到了巷口。附近没有行人,阿嘉达在四处张望,找到了背后电线杆上挂着的监控摄像。

巷子不是很长,但因为太窄,对面的出口显得十分遥远。阿嘉达让帕斯继续往前走,接近那边的出口。对面的路灯也并不明亮,帕斯逐渐变成一个巨大的勾边剪影。

阿嘉达仔细观察着地面,找到了那摊血迹。巴斯德的痕迹过了一个多星期,已经淡了不少,如果是白天,大概就能看到这些黑色的印子究竟消失到什么程度了。他在血迹前就地趴下,看着帕斯的方向。

“大叔,往前走,走到我面前蹲下,然后换换位置再蹲下。”

帕斯的剪影越来越近,逐渐压住了整个小巷对面微弱的光,他蹲下,起身,挪到旁边,再次蹲下。

阿嘉达相信自己的瞳孔已经开到最大了,他看得见帕斯严肃的脸,看得见他的身形轻微颤动。帕斯的手向前伸,再收回,前伸,再收回。

“你转转头试试。”帕斯轻声提示。

阿嘉达保持趴着的姿势,四处转动自己的脑袋。

随后他无声地爬起,招呼帕斯一起走出巷子,临出巷子时,他用手遮了一小会儿眼睛。

帕斯看着低着头的阿嘉达,等他把手放下去,重新与他眼神交接:“我们明天会去厄布登记的地址一趟。今晚你就……”

“没事,送我回我住的地方就行。”阿嘉达说。

帕斯不太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慢慢地露了一点獠牙出来:“啊?”

“放心,我今晚一定是安全的。”阿嘉达点点头,“我确信。”

月盈月亏

阿嘉达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嘉达被猛烈的敲门声吵醒,他爬起来开门,帕斯和他的同事站在门外。帕斯让他立马穿上衣服走,阿嘉达点点头,随便套了衬衣和外裤就出门了。在警车的后座上,他被夹在帕斯和另一个警官中间,他们神情严肃,像是两座新落成的雕像。

“大叔?”阿嘉达试探地朝帕斯发问,却一句“闭嘴”也没听到。

一样的路线,一样的房间,阿嘉达被帕斯带到了那间地下的审讯室。

“多亏你还很听话,我们不用采取什么强制措施。”帕斯坐在上次的座位上,朝单面镜那边挥手。

阿嘉达还是先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强制措施?我怎么了?”

帕斯稍稍闭眼深呼吸了一下:“阿嘉达,你涉嫌参与包括厄布与阿嘉达在内的多起蓄意谋杀,现场发现了你的掌纹,我们必须对你进行控制,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

阿嘉达瞬间精神了。

帕斯一大早就去了厄布登记的住所。在敲了许多次门又没有回应之后,他的邻居终于受不了把门打开了。那条灰狼揉着眼睛出来,看见是警察,一下子精神了。他说昨天隔壁好像在一直在家,应该没出去过,因为他临睡前时不时还听到一点拖动东西的声音。至于住户是什么动物,他也不知道,也没见过几面。

帕斯向上级通报了目前的情况之后,决定破门而入,毫无防备地接受了眼前的景象。

房间被清扫得一尘不染,狭小的屋子各样东西都分门别类地摆好,桌子抵在窗前,整整齐齐地码了六摞书本。所有东西都围绕着墙边摆放,似乎只是为了空出屋子正中间的位置。屋子中间,厄布以一个前倾的姿势席地而坐,右手摊开在身边,掌上的刀子指向的那面墙几乎被喷溅的血液涂满了,一片狼藉,和其他几个方位就像是两个分隔的世界,那头黄牛就安静地坐在分隔线中间。

现场要处理的东西非常多。刀柄上有两只完整的掌纹叠在一起。帕斯又一次搓起了自己的脸。

“帕斯警官,这个掌纹重叠成这样,可能没办法做清楚的比对了……”

“用不着那么麻烦。”帕斯使劲睁了睁眼睛,看看那些正在取证的手下,“只用比两只动物就够了。你把它送回去吧,一个和厄布自己比,另一个,试试阿嘉达。”

“那个狮子小混混?”

“别废话,去做。我现在就去找他。”

比对的结果也来得很快,避免了大量筛选的过程之后,两个重叠的掌纹也很清楚地得到了确定的结果。帕斯是在车上接到这个消息的,那时他就在阿嘉达的楼下,扣了电话之后,帕斯直接上了楼。阿嘉达一点也没抵抗,直接就跟着去了警所。

“你昨天晚上干了什么。”

“我干了什么你不知道吗……”

“给我一点一点全都说清楚!”帕斯大声吼了阿嘉达一句,他努力克制着脸上的表情以避免亮出獠牙,可他面部的抽动已经暴露了自己。

帕斯小声地对阿嘉达说:“你最好给我安安生生老实讲完。现在只有你好好说,我才能继续相信你。”

阿嘉达舔舔嘴,轻轻点了点头。

“我睡醒起床已经是下午了,在家里收拾房间到出门跟你吃饭,吃完饭我们去了巴斯德死的那条巷子,然后你送我回家——哦,中途停车我下去买了条烟。”

帕斯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在家睡觉了——玩手机玩得很晚,早晨被你们吵醒,我一步都没有出去过。”阿嘉达诚恳地回答,可帕斯的脸色没有任何好转。

“有谁能作证?”帕斯把手放上了桌子。

“作证?”阿嘉达顿了顿,“之前你可以,回家之后就没了。”

“我就知道——”帕斯搓着脸,腾出一只手狠狠捶在桌子上。阿嘉达稍稍惊了一下。

帕斯朝单面镜的方向摇了摇手指,然后上身伏在桌子上,对阿嘉达说:“你早晚给我找个有监控的地方住。我要换人了,别再给我找麻烦。”审讯室的门打开了,一名犀牛警官走了进来,向帕斯打了个招呼。帕斯点点头就出去了。

“好了,小家伙——”犀牛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显得有些局促,他把两只手放上桌面,“接下来由我来和你对话了。你最好把所有知道的都跟我说清楚。”

阿嘉达把身子坐直了一点:“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听到什么。”

“那我来提醒你一下——”犀牛从背后拿出文件袋,一边整理一边慢条斯理地讲,“今天早晨,我们在印度桥的一间肉草混住公寓里发现了黄牛厄布的遗体。死者生前遭受了严重的割伤与刺伤,右侧颈部主动脉断裂,大量失血而亡。在前天的下午你曾经与死者在黑市附近的影像店相遇,此后你们一直同行直到离开监控区域。据帕斯警官所说,你与他曾经在你的住所一边看电影一边长谈,谈话的内容究竟是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随后厄布据称自行离开——”

“他确实是自己离开的,我那个时间已经醉倒了——”

犀牛和气地打断了阿嘉达的话:“那么,你有什么证据或是证人吗?”

阿嘉达摇摇头:“没有。”

“是啊,没有。如果每个警官都像帕斯那样随便相信嫌犯的话,我们就别想办案了。”犀牛呵呵地笑了两声,“昨天晚上,帕斯警官说他和你一起吃了饭,随后你们还去了巴斯德食杀案的现场;据帕斯所说,他在大约晚上将近九点时把你送回了家。之后的时间你在干什么,去了哪里?”

“我在家,哪儿也没去。”

“那你——”

“没有证人。”

“嗯哼,”犀牛挑挑眉,“好的——那说说看到这个东西你有什么想法吧。”

犀牛扔出的照片是一把菜刀,手柄与刀刃都血迹斑斑。

阿嘉达看了好一会儿。

“这把刀……和我的菜刀有点像。”

犀牛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呢?”

“没了,我没什么印象……这是杀死厄布的凶手用的吗?”

“猜得不错,你怎么知道他是被杀的?”

阿嘉达被这个听起来不怎么过脑子的问题惹恼了:“因为你们把我抓过来了——你是不是已经觉得我就是凶手了?”

“我不应该说这么确实的话——但确实,目前你的嫌疑更大,因为你的掌纹在那把刀上。”犀牛对阿嘉达的坦诚同样以坦诚回应,他把双手合握起来放在桌上,“我希望你解释一下。”

阿嘉达没预料到这件事,稍微停顿了一会儿。犀牛撇了撇嘴:“如果你不想解释也可以不说。”

阿嘉达:“我这几天根本就没用菜刀……也不知道我的那把刀是不是丢了。”

“一头独居的成年狮子观察力如此孱弱,在我看来不大合理。”

“我前几天一直在醉酒。”

“这不是什么好理由,狮子先生。”犀牛稍稍清清喉咙,“不如我们来讲讲你和受害者相遇的那天晚上,你们到底都聊了些什么吧。”

“他说他看见凶手了。”阿嘉达觉得口干舌燥,显然这个犀牛警官不可能给他水喝,他只好咽了咽口水。

“嗯哼,他当时也对我说了。”

“喔,原来你就是那个听了一句话就直接说他没看清的警官——那你现在来问我是在给自己找安慰吗?”

犀牛的眼睛眯了起来:“小子,别乱说话,这次的案子和之前不一样。受害者不是肉食动物也没遭受食杀——你说的那些故事我都听帕斯说过了。不过比起他这样的家伙,我可不愿意随随便便相信一个小鬼。肉食,混街头,现在还和两宗命案扯着关系。”

“——随便你怎么说——”

“阿嘉达,在我看来,你们那段对话根本就是放屁。没有证据,没有证人,对话的另一方现在已经没了命。怎么可能有草食动物随随便便跟着肉食动物一起去——”他伸出双手做了个引号的手势,“‘看电影’?还是在对方的家里?你能早诚实一点,就能早一点解脱——藏着这么多谎话,心里不好受吧,小狮子?”

阿嘉达几乎抑制不住自己,他连着深呼吸好几次:“我没有说谎。”

“好,你没有说谎。那就是那头草食动物把你灌醉,偷偷拿走了你的菜刀,然后自杀了?别逗我了。”犀牛摇摇头,“你昨天晚上到底去了什么地方?谁能证明你没有出门?仔细想想……”他把身子稍稍往前探,帕斯也经常做这样的动作,但犀牛探过来时,阿嘉达的獠牙已经快藏不住了,只能逐渐把身子向后撤,“昨天晚上回家之后,你是不是又下楼了?想起那头草食动物其实根本没有晕过去,他想起了自己看到的一切,然后又被你逼着什么也不能说;你发现他有去报警的想法,就去他的家里威胁他,然后在争执之中不小心把刀子插进去了?”

“我没有——”

“还是说你一定要承认,这根本不是不小心,而是你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让他在找到警察之前就从世界上消失?”

“我根本不知——”

审讯室的门被砰一声打开,两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帕斯喘着粗气,带着一脸释然的笑容出现在门口。

“他没问题。”帕斯一边说一边往里走,指着单面镜,“找到证据了,那面的兄弟都撤了。他可以放了。”

犀牛听罢,一言不发,拍桌起身就离开了。帕斯把阿嘉达的手铐解开,带他走出房间。在走廊上,帕斯塞给阿嘉达一张叠好的纸。迎着阿嘉达疑惑的目光,帕斯稍微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出了警所,帕斯拍了拍阿嘉达的肩膀。

“老实讲,今天还挺快的。”帕斯脸上的笑意重新回来了,“现在离下班时间还早,我没办法现在就带你吃饭。如果你想吃的话,等到晚上我们再联系吧。不过今天我可能要加班,吃完大概没办法送你回去。”

阿嘉达还没反应过来,他怔怔地看着显得放松了不少的帕斯:“这就……结束了?”

“是啊,结束了。”帕斯叹了口气,“全都结束了。今天实在是对不起你。”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阿嘉达说,“到底怎么回事?还有这个是什么意思?”他举起了手里的纸条。

“是他留给你的。”

“他?谁?”阿嘉达满脸讶异,“厄布?”

帕斯点点头:“是,在他家找到的,好几大张里面有一页写明了要给你。回去再看吧,你先装好。或者这样吧,你先回家,晚饭的时候我去接你——权当给你赔礼了,和那个大个子的时间不好过吧?现在让你在所里等你应该也不会愿意的。”

阿嘉达尴尬地点点头。

帕斯又安慰地把手搭在阿嘉达的肩上:“想也是。哦对了,过几天整个调查结束之后,巴斯德的遗骸和遗物会被家属领回去,到时候你也来吧。我先回去了,晚上见。”

没给阿嘉达留回应的时间,帕斯小跑着回了警所里。

阿嘉达朝着家的方向挪动,刚醒时的困倦经过这几个小时已经彻底消失。他现在只想抽点儿什么来放松心情,没有木天蓼的话有烟也行,可是出门实在太急,他不光没带烟,连钱也没装。

回到家之后,阿嘉达点上一支烟,环顾一圈,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屋子被人翻过了。那卷录影带盒子打开了,那张字条也不再夹在盒子里,而是压在盒子下方。菜刀确实不见了,究竟是什么时间消失的他也不知道。桌子上自己写了一些电话笔记的纸条被拿走了,剩余的空白纸条上只剩下一些印子。阿嘉达打开电视,席地而坐。

厄布的那张纸条折得非常整齐,像是做手工一样认认真真地对折还压了折线。打开第一折,就是巨大的“给阿嘉达”几个字。完全展开后才发现,相对于厄布写的内容,这张纸实在是太大了点。字迹相当整齐,和那张他留下的字条一样。

“我知道这非常唐突,而且发生的事情可能对你非常不利。

“但这是我所能作出最崇高的敬意。

“我喜欢你带着玫瑰色眼镜的样子,非常美,小狮子。所以我是真心实意想被你吃掉的。

“但你不要再做老大了。要么洗手回家,要么去跟着别的家伙混。你做不了老大。

“——厄布。”

阿嘉达读了好几遍,也没完全明白他究竟想说什么。

告别式

巴斯德的墓地显得非常简朴,能够埋葬的东西也非常少。警方把所有相关的物品全都移交给了家属,那些东西毫无意外地一起成为了巴斯德身体的一部分。

他的父母没那么期望见到阿嘉达,起初还在抱怨,但阿嘉达帮着他们忙前忙后,最后也不再提出异议,让他以亲友的身份参加了葬礼。葬礼结束后,阿嘉达把那卷录影带和那张字条一起放在他的坟前,紧紧拥抱了墓碑。

厄布的葬礼在第二天——说是葬礼,其实只是一场仪式。帕斯说他在那封很长的自白书里写到,希望自己的遗体被光明正大地送进黑市。这个要求让警方相当难办,不过最终通过种种渠道,还是送了进去。参与葬礼的人只有阿嘉达和帕斯两个人。结束之后,阿嘉达把一个小纸包和一小瓶伏特加留在了墓地。帕斯问他写了什么,阿嘉达没回答。阿嘉达问之前的案子是不是这样就结束了,帕斯点点头,说没办法公布案情,怕引起骚动,“还不如让它一直变成悬案”。

“要去吃饭吗?”几秒钟的尴尬后,帕斯立刻换了个话题。

“行。去哪儿吃?”

“我发工资了。”

“喔,”阿嘉达笑笑,“说不定还能看见他。”

上了那辆呼哧带喘的破车,帕斯精神头显得很足,不管怎么说都破了个大案子——虽然其实是因为犯人自杀而结案,但由于这个案件的情况过于特殊,奖金还是发了。他踩下油门,扭头看了看阿嘉达。

“你小子是不是又喝酒了?”

阿嘉达也歪着头瞧瞧一脸严肃的帕斯:“没,没。”

“——你丫是不是非得进去才好受啊?”

“不不不不是!”阿嘉达连忙摆手,“我真不是故意吸的,厄布那晚跟我说他想试试木天蓼,可是我那会儿没有——我只能现在再带给他了。”

帕斯直接捕捉了重点:“你还是吸了。”

阿嘉达挠挠头:“不小心——吸了一点儿?”

如果不是在开车,豹子应该已经在搓脸了。

“对了大叔,我搬家了。”

“哦?”

“是,现在跟一些……兄弟住在一起。吃完饭之后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帕斯稍微有点失落:“还在印度桥吗?”

“在,”阿嘉达眼光飘向窗外,“我住在黑市里。”

帕斯惊讶得开始低吼。

“你最好不是住在我猜的那个地方。”

“以我对你的理解,你可能猜对了。”

“我的天……”帕斯嘴角挤了一丝苦笑出来,“好,你的决定,我也不好说什么。好好干吧小狮子。”

“我会的,大叔。”

帕斯把车拐进公共停车场:“希望以后还能见得到你,我是说不在我单位的那种。”

阿嘉达嗤嗤地笑了一会儿。

“我会的,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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