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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吹》【历史权谋·湛萨】卷三·两向波 章十五·何当还故里


“帝率南阳王宝炬、清河王亶、广阳王湛、斛斯椿以五千骑宿于瀍西杨王别舍。沙门都维那惠臻负玺持千牛刀以从。有牛百头,尽杀以食军士。众知帝将出,其夜亡者过半。”

——《北史·卷五·魏本纪第五》

 

     其十五·何当还故里

 

     雨水滴答淅沥地落下来,汇在树叶与枝干间。它们压住枝桠树梢,又流过一片枯黄的叶,轻轻将它捎带,涌涌往下流去。那叶飘落下来,在雨的低空中盘桓。夜是那么深,似乎连它身上那一点昏黄的颜色也盖住。

 

     连绵的行军营帐隐在黑暗里。

 

     水珠落进埋在地里的铸铁锅灶里,发出轻微的咚咚声,又顺着铁锅的边沿流进土里。营地里没有火,几个衣袍烧焦破损的兵拄着长矛,正挤作一团在树下站着。另一些则深一脚浅一脚在泥泞中踉跄地行着,抹一把脸上雨水,左右巡视。

 

      重骑营内,穿着裲裆甲的武士靠着马坐着。他们将蓑衣,稻草,枯叶,乃至枯枝连在一团,盖在马的身上。那马也像他们似的,穿着厚厚一层甲,都闭着眼睛,直直地站着。虽然马身上有蓑衣枯枝勉强遮盖,可还是湿透了。

 

      行军的帷幄里也是湿的,雨水顺着幔帐往下流,小溪似的汇在四角。

 

      一个身型修长的男子穿着黑底的银色明光甲,正坐在帷幄门口,手里摩挲着一支短笛。笛子只上了一层清漆,颜色很浅。末尾还缀着一块钩型玉佩,白,却很柔。那玉佩似乎本是个带扣,被人分作两半。

 

       云气状的带扣底下是阳刻的鸟虫文,篆着安平两个字。

       那人将玉佩轻轻握住,手指合拢,收在掌心。

 

      行军营帐前是一片河流的浅滩,浅滩再开外,是往潼关的路。

 

     一个人披着蓑子坐在树上。他抬着头,正看着乌云走滚的天空。空中一点光都没有,月亮被压住,连带着星星也看不见。只有他眼底的一片浅金色还在夜里亮着像一束融融的火。

 

      他从后腰抽出一支暗色的长笛,细细摩挲。笛子的末尾也缀着一块钩型佩。云气的造型舒卷蜿蜒,在扣带的底下用鸟虫文竖着刻了两个字,天保。他将玉佩翻转过来,横剖面上有几个凹进去的字,后面又凸出来。

 

       钩常辟兵。

 

      相隔几里的两个人同时将笛子横握在手中,手指在上面轻轻抚过。指尖轻轻点在音孔上,节奏合在一起。

 

       帷幄中的那人轻轻哼着,喉咙里声音却嘶哑。他只哼了一句:“敕勒川——”便皱着眉毛咳起来。用手压着自己的口鼻,他竭力把喘息声压下去。似是心有灵犀,树上那人,隔着哗哗流动的河水,竟将调子接上了。

 

        “——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就在这极静谧的时刻,一支长长的箭矢,缀着呼啸从远处直直射过来。那箭矢尖上带着火光,在黑暗中破空而过,像一颗陨落的星。

 

       这火矢咚的一声直直落在一个营帐的木柱上,烧了起来。

 

       一个倚着长刀,脸上缠着绷带的士兵猛然惊醒。他低垂地头抬了起来,瞳孔骤然收缩。眼前是一片飞来的火光,箭矢夹着火石,将夜空唰的一下点亮,朝他们熊熊地压了过来。

 

        他踉跄地爬起来用手中的刀去敲击大锅。

        咚咚咚,咚咚咚。 

     “追兵——!追兵——来了!”

 

      行军营帐刹那间成了一片火海。马匹的嘶鸣,铁甲的摩挲,军士的惨叫都混在一起。 从远处的山岭间传来奔腾的马蹄声,兵士的喊杀声,还有雷雷的鼓声。那鼓声沉沉地响着,慢慢朝他们压来。

 

         咚咚咚,咚咚咚。

        绵延的营帐顶端,天子的大旄升了起来。

        那面黑红两色的大旗在火光与雨中烈烈地展着,却及剧烈地上下沉浮着。急急攀起来了,又乍一下落下。落不到底,又被擎住,直直往上去。紧跟着其它的是其他几面大旄,都在硝烟中扬了起来。

        

        压阵的重骑也擎起大旄。 

       暗色的旗子被火光映亮,透出一股森然的血气。

        大魏使持节假黄钺太尉

 

       大旄之下,是一个人负手持槊骑在马上。他将短笛上的玉佩扯了下来,递给旁边的武士:“四郎,护着阿瑾去找多罗特勤,以此钩为信。” 又将笛子放到另一人手里,那人猛然一震,却被他压住:“阿瑾。”他揽过对方,轻轻在头顶一抚:“你七阿姊还要你照顾呐。”

 

       “阿兄!我……!”那人喊出一声,却又止住。 

        男子一点一点将对方的手指阖上,握在笛子上。

        “……元瑾,要承,要忍。”

 

       几里外的树上,那披着蓑子的猛然站了起来。烈烈火光映到他的眸子,像锻炉中的冶金,一点一点涌起来。他纵身跃到树下,撩起帘子走进帐中。营帐里的人都坐了起来,手放在弯刀上,静静看着他。

 

      他们都听到了那战鼓声。

      从河涧的另一边传来。

      咚咚咚,咚咚咚。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圆形符牌。上面印着一只马身鹰翅的神兽,正展翅腾空欲飞。一个留着白胡子的老人走上前来,眼里的光都凝着,蓝色的瞳孔在此时显得格外幽深。

 

      “追兵到了,阿翁,你拿着信符去潼关,引宇文泰所部。”他将符牌放到老翁手中,又将手伸进怀里。对方却眼光一闪:“野那,你这是——”账内其他人也立起来,渐渐围了过来。

 

       那人笑起来,他将一卷皮纸拿出来,放到老翁手中:“商队就托了阿翁了。”老人听了眼光一震,将皮纸推了回去:“野那!”对方却低头一笑,并不去接,又抬手将脖颈间的坠子取了下来。

 

       “康四,康五。”他唤了一声,将坠子递出去。

 

         两个戴着小帽,穿尖头靴的胡人走上,却不肯伸手。前面的那个皱起眉:“野那,你这是要弃了我们么?”后面的那个在他头上一拍:“康四!”轻轻行一个礼,“野那有何吩咐直管吩咐,但却千万不要如此。”

 

        轻笑一声,那人将坠子放到对方手中:“我知道你们一直感念九嬢的收留。”他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别看着她一天凶巴巴的,可毕竟担子重,你们多替她分担些。”对方张嘴刚想说话,却被他止住了:“把坠子交到她手中,九嬢都明白的。”

 

       一直站在后面的女子走了上来,竟然手扶着腰,大着身形。她用手一抹头上雨水,后面的虬须汉子忙脱了衣服给她去遮。她侧头朝汉子一笑,又正对着那人轻轻行了一礼:“野那,酋首对我等有恩,只有效死的,哪里有自己逃命的道理?”

 

       汉子听了也在后面应,接着握住女子双肩,嘿嘿一笑。

 

    “二娘,我知道你们的。但你就不为腹中孩子着想吗?”那人一面说着,一面将腰上弯刀卸下:“我平时也没有什么,这刀就留给他吧,也算是小叔父的一点着想。”他将刀递出去,刀柄上的卷草纹迤逦地缠绕着,上面还镶着红色的宝石。

 

        猛地将刀推回去,女子声音有些发颤:“这怎么行——” 

       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弯下腰去。 

       一时间众人的眼睛都齐刷刷聚起来。

 

       那人将刀往后面汉子手里一放,接着一推康四康五:“还愣着干什么?”两人盯着他齐齐甩了一下头,接着朝他一低:“我们这就去套车。”老翁也快步走到女子身旁查看,他用手指在对方身上轻轻碰触。

 

       他抬头看向那男子:“怕是得赶到前面岭子里,避着将孩子诞下来。”

       咚咚咚,咚咚咚。

       身后战鼓声大了。

 

         火连成一片。

 

        这鲜红跳跃的灼热展开它们的手臂枝叶,将一切空隙都笼住。一层一层地,严密地蔓延。像一座围城,将人困在里面,怎么走也走不出去。在这围城中,烟和着某种焦炭的味道滚了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肢体落在地上,与脚踩在血水里的声音。

 

     一个骑兵从侧面的山岭里奔了出来。 

      他冲着一面被火蚀去一角的大旄奔去,那上面火还在燃着。

      一面冲着,他一面高喊:“太尉——太尉——!”

 

       大旄下一个男子正及平静的骑在马上。听到对方的声音,他轻轻抬起眼睛,却不说话。一直等对方驰到他的面前,喘平了气,他才示意对方开口。那骑兵还很年轻,约莫十几岁的样子,但手上已经是层叠的伤痕。

 

     “禀太尉!武卫将军独孤信率我部来奔,誓随天子銮驾——”

      他左右张望一番,续而眼睛一瞪:“太尉!天子……中军呢!?”

 

      男子轻轻抬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到了:“回传独孤将军,天子銮驾在前,中军已隐大旄,你们由一侧山岭追去,从泸涧护陛下过潼关,西入长安。”听到这里那骑兵才缓缓将竖着的眉毛降下来。

 

      调转马头反身就要走,却又停下,他回过头:“广阳王殿下……”

     “不走吗?”

      男子微微垂眉:“…你且去回禀吧。”

 

       咚咚咚,咚咚咚。

        那鼓声在催。

       骑兵的身影隐在了火光与树林间,马蹄重重踏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泞。血在地上蜿蜒,混着泥水,一直向下冲去。泥泞间还裹着什么东西,一起顺着泥与血翻滚着冲刷下去。

 

       是人的骨头,人的肉。

 

        那面大旄还在烧着,已经被侵蚀得只剩最上的一角。

        大魏。

        它在火与雨中飘摇。

 

       男子骑在马上轻轻抚摸着马的颈脖:“……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听到这句,马像是有感应似的猛地一晃脑袋,在地上踢踏。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可汗问所欲……木兰不要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念到这一句,男子胯下黑色骏马嘶鸣起来。它昂着头,转着圈,在地上重重踏着步子。

 

        又拍一拍马的颈脖,男子缓缓跳下马来。

       马脑袋一转,用嘴巴扯住他的袖子。

 

        男子笑起来:“千里足,你不想你的主人么?”他轻轻挣开自己的袖子,抚上的马的头颅,在中间的白章处轻轻摩挲:“…我也念着她。小时候总被她按着揉头,偏又还打不过她——大家总是‘怨七郎’,‘怨七郎’的喊……”

 

      千里足用头轻轻顶着他的手心,眨了眨眼睛。

      吸一口气,男子低下头:“……我还想寒光…”

      他对住千里足的眼睛:“你这个作阿姊,想不想你阿弟啊?”

 

      听了一甩头低低嘶鸣一声,千里足又往男子身边贴了帖。对方拉住缰绳轻轻吁了一声,张开双臂抱住它的脸颊:“…对不起……我没能把它从白牛逻带回来……”他阖了一下眼睛,慢慢将千里足的缰绳放开。

 

      轻轻在它身上一拍:“走吧千里足,去找阿瑾。”

     “让他…带你回家。”

     漫天的火光中却冲出一人:“阿兄——!”

 

     来人把头盔一掀,抹一把面上烟炭。露出的是一双与男子如出一辙的狭长眼眸,却满是血丝。他喘着粗气快步朝男子走来:“阿兄,陛下已经渡河。跟我走!”男子却摇摇头。

 

      后面的鼓声越来越近。

      咚咚咚,咚咚咚。 

       那人急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却拽不动他:“你这是做什么!?跟我走!”但他还是摇摇头,从左至右轻轻一晃。那人回过头,眼睛瞪得几乎裂开,从嗓子里低低吼出一声:“……元湛!”

 

      对方紧紧扣住他的双肩,看住他的眼睛:“…现在不是你能任性的时候!”

      男子听了缓缓低下头笑了,眼里的光很柔:“……真是长大了。”

        噼啪一声巨响,旁边的一棵烧着的枯木倒了下来,猛然将四周映得有如白昼。可天还是黑的,月亮依旧被压着,没有一点光。

 

        雨水渐渐稀薄起来,那零星的雨落在熊熊的火上,蒸腾成气,又旋转而上,似乎想要挣扎着逃脱。最后却还是被盘踞在半空的黑烟抓住,缠噬,最红与它们内里的颗颗焦炭一起混作了灰黑的一团。

 

       鼓声还是在敲。 

       咚咚咚,咚咚咚。 

      男子垂手站在火中,他笑着看向自己的弟弟。

 

     “阿瑾……我这一世——”可他话没说完就被后面传来的马蹄声打断了。

 

        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他们打得是天子旌旗。

         十八个重骑,甲胄折损,浑身浴血,为首的那个单膝朝男子一跪,双手一抬:“……太尉!”接着急急喘了一口气,“陛下命你……命你…”他往里吸着气,却一时说不出来。

 

          男子垂眉看他:“要本王如何?”

          重骑往下一伏,头砸在地上,身上铁甲嗑嚓响动。

         “……命太尉交还统军兵符。”

         

       点点头,男子神色不变,将兵符从胸前的铁甲后面拿了出来。他往前几步,就要交到对方手中。却被一个人拦住了,那人挡在他身前,话几乎是压着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我阿兄为天子死战——皇帝……皇帝…”

 

       他盯着重骑,视线却似乎透过了对方,刺在那旌旗上。

       那旌旗巍巍地悬着,后面是黑压压的天空。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想要什么!?”


        一把抢过自己兄长手中兵符,他咬一咬牙:“……我替他!”男子眼睛微睁,一个“你”字刚出口,就被对方再前进一步抽出了腰间的横刀。那人将长刀竖握身前:“我广阳世家儿郎,绝无弃百姓,负河山之义理!”

 

        接着转过头,他一下冲男子笑出来。

        眼里的光亮极了,像一把刚出鞘的剑,清而凛冽。

       “我......来承!我来忍!”

 

       不等他兄长说话,他便翻身上马。拽紧缰绳轻轻一提,千里足呼啸着,人立起来。十八个重骑先是一愣,紧接着齐齐向他拜下一礼:“谨遵广阳府主调遣——我等惟郎君马首!”

 

         咚咚咚,咚咚咚。

         那鼓声和心跳压在一起。

         咚咚咚,咚咚咚。

 

       十九匹披着重甲的马远去了,他们的马蹄跺在地上,踏踏的响。手上的火炬在风雨中燃着,与周遭黑浓的烟雾油火隔绝开,在夜空中烁烁地闪着。男子立在原处,他目送着他们远去。

 

         雨已经很小了。

        却有什么大点大点地砸在地上,与血烬混在一处。

        是谁在哭,却没有声响。

 

        默默,默默。

  

       周围只有火,只有火焰燃尽一切枯朽的声音。一声烈马的嘶鸣却闯了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悠长寂静的歌谣——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一个人影躬身骑在马背上,高高跃起。他跨过熊熊的火与水来到男子身边。 

        蜷曲的长发被火舌与风卷得在空中扬起。

       额前的头发很长,似乎很久没有修剪,几乎扎到眼睛里去。

 

        但那眼睛却很亮,灿若流光。

  

        鼓声乍然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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