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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有来生,就宁愿当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
iml5 2020-12-25

  那次和古典少年不经意的交流,我就开始希望明白什么是前世流传下来的因果。

  我发现,那是一个非常古典非常古典的男孩。 

  他全身上下都透着一种现代青年人少有的古典韵味。向前垂下遮蔽了双眼的头发,和偶尔闪现出来的眼神,都有一种让你联想到诸如柳永、少游或者容若一类的古代落寞才子;而他那种纤细得几乎弱不经风的身体,更散发出有一种古典婉约派诗词中才有的忧伤色调。 

  因了他,武当在我心目中从一座八百里群山,浩荡绵延,卧虎藏龙的印象,慢慢转变成了汇聚古典故事的青秀灵山,如那些小说中描绘的爱恋发生的地方一样。 

  男孩问,你相信有前世姻缘的说法吗? 

  问这句话之前,他已经在我隔壁的房间痛哭了很久。 

  我记得那个晚上武当山的雨忽然下大起来,加上雷电交鸣,一推窗,雨就拼命流贯进来。跟着流贯而入的还有这个古典少年的哭泣声。 

  这本该是隔音效果不错的宾馆,可是少年哭的震天动地,我当时想,这不知道是积聚了多少生多少世都不曾宣泄出来的泪吧?要部怎么会让一个男孩这般如此地无能为力的自控不住地哭出来…… 

  没有想到他就开始问前世今生的事情来了。 

  男孩回忆三年前和女孩雷雨的夜晚,双手相握,手指纠缠,竟然能纠缠得那么惊心动魄,把前尘后世所有要说的话都能在手指间传达; 

  男孩回忆在上金顶的路上,自己如何轻轻地就把女孩背上,就默默地希望这样背下去,永远不放下来…… 

  男孩回忆在那个寂静的武当之夜,触手几疑可以摘到繁星,女孩说我们求求菩萨吧,许我们今生不离不弃九十年就够了,为什么是九十年呢? 

  因为女孩说,人总是太贪心,佛祖会不高兴,所以只要九十年,把前世没有了结的缘份这一世来完成;九十年后,就再也不会有遗憾了,那么也就不会让两个人那么凄苦地再去期待什么来生。 

  我問:可是真的不再需要去期待来生了吗? 

  男孩面部开始扭曲了,泪水就盈在眼眶中。他说的时候用了很多古典词汇,让我能感觉到那如秋日童话般的优美画面来。 

  最后他还把夹在纳兰词中女孩的照片给了我看。女孩斜倚在柳树傍,长发垂着,白色仿古的长袖,还有蓝蓝锲着简单白色碎花的长裙,手中拿的竟然是一枝很长很长的紫竹箫。竟然还有几朵不知道哪里落下的黄色落花还在飘着…… 

  很美。 

  我说完,见到了男孩第一次笑,有点羞涩地笑。然后面色飞快转回悲怆。照片是男孩拍的,拍完后没有多久,故事就成了悲剧。 

  男孩没有说什么原因两个人必须分手。 

  我想人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最终是不需要了解原因的。佛说人生除却“生、老、病、死”四苦外,还有“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五阴盛”四苦,只要你一天在红尘中不求解脱,你就会不断轮回,面对这样的四苦,永世不断…… 

  何必等轮回呢? 

  男孩形容着两个人如何一次次在火车上送别,然后又忍受不住地要重新见面,见面后又是一次次的别离。这一次次的分开却让两人一次次地更加无法离开。 

  好象我们根本就是一个人似的,却要被上帝那么硬生生地一划,切开来,而且还不止一次地切。我们每一次重新见面,伤口还来不及愈合,那刀就下来了。还不是那么利索地一刀,是用一把很钝很钝地刀,在那么慢慢来回地对着两个人的伤口割着,割着。 

  男孩形容得我的心都有些发抖。 

  最后呢,你们还是分开了? 

  我仿佛麻木不仁的问话让他一瞬间露出诧异的神色来,马上这种诧异就变成了让他脸部扭曲的痛苦,然后他再一次失声痛哭起来…… 

  我见过很多人的痛哭,却没有一个让我觉得这样吃惊,男孩那张那本来很优美很古典的脸在一刹那扭曲如地狱无间道中永世不得超生的魂灵,相差如此巨大。 

  所谓人生中最可怕的障碍正是一个“情”字,由此可证。 


  后来,后来男孩结婚了。 

  后来,女孩就不知所踪了。 

  再后来呢,故事就到了男孩和我见面的这一段了。 

  男孩说,就算是现在,他的妻子对他柔情似水,他也无法忘记那个女孩。 

  所以,你就又来武当,缅怀以往的日子? 

  这又何苦呢? 

  男孩寞然。 

  我忽然想起曾经在大学的时候编过一个“南柯一梦”的故事,当时一直不知道如何结尾。 

  忘记了是什么朝代了,书生淳于尊上京赶考,却在一棵大槐树下,救下了被很多蚂蚁围攻的蚁王。当晚正睡的时候,却被几个金甲力士邀请到了一个国家,名大槐国。 

  书生自然不知道那大槐国是蚂蚁国,他被国王当成上宾,甚至还被公主看中。然而,淳于尊偏偏却被公主边上的侍女惊鸿一瞥的美给震住了。 

  其后忽然边境被犯,原来是过中大将军爱恋公主不可得,所以干脆引外军入侵。淳于尊匆忙间也书生上阵,最终布下火阵大败敌军。没想到自己所率领的部队更怕烈火,早就自动逃无影中,让淳于尊流落不知何处。 

  却是公主的侍女出现,冒死救出淳于尊。 

  侍女说要感谢佛祖,让自己这一生终于可以和自己相爱的人会上一面,只是,没有想到却是以这样的身份来见面。 

  她指着青幽色的古井告诉淳于尊:如果从这里跳下去,你将会回到人间,重新过着你的生活,而且永世再不能和她见面重逢;倘若不跳,那么淳于尊的命运将是成为驸马,同样不能和侍女相守一生。 

  请抉择吧…… 

  男孩怪怪地看着我。 

  他没有选择。 

  他问,倘若不是为各自家庭的责任,也许我们最终就走到一起了。你说是前世定下的情缘重要呢还是今生的责任重要? 

  既然他已经把前提定为人本来就有前世的了,那么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那个晚上,我们喝着武当山清洌的茶,却谈着浓浓的前世今生的爱情故事。 

  我们说着傻书生尾生抱柱的故事;说着罗蜜欧和朱丽叶的爱情;说着梁祝,说着辨机和高阳公主的悲惨结局;说着和尚曼殊的无缘,说着红楼宝黛的无份;说着白蛇与许仙,说着无数有关爱情与责任的问题…… 

  最后,男孩转述了女孩在分手前说的一个故事: 

  不久之前,广西一个百多岁的高僧圆疾了,弟子收拾他的遗物,发现在枕头里面竟然夹着一本很旧的日记,里面一张几十年前的照片,照片是一个清秀灵慧的女子。旁边有一首诗,竟然是高僧圆疾前写的爱情诗。 

  查阅资料才知道,那个女子是高僧的少年青梅…… 

  男孩说的时候几乎又想哭了。 

  他说,女孩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告诉他,她不会因为这次分手就如当初说的那样从武当山飞身崖跃下去的,只是希望自己到老去的时候能有人发现她珍藏多年的男孩照片,然后能掬一把同情的泪水,那么就足够了…… 

  很多人总是这样,面对不在身边的种种爱情苦都会同情一番,高唱有情人都成眷属的祝福,可是真正面前不如他们意愿的爱情时,却能那么干脆凶狠地扼杀。 

  男孩叹息完毕后,给我留了一首七律诗。 

  很可惜,我在下山的时候不知道丢哪里了,只记得开头的大概:多少情缘一梦中,前世今生曾相逢……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男孩已经走了。 

  我在山中拍摄到一个坤道的照片,多少有点和他给我看的照片上女孩相似,可惜不知道如何联系那个男孩了。他说过他不懂计算机,我就想可能他连上网都不知道吧。 

  在回深圳的路上,买了一本纳兰容若词选,感觉到那个男孩很像容若,于是就依样画葫芦写了两首词,也不管男孩是否能看到了: 

  《临江仙》 


  独客山中谁念我,晓来凉雨飕飕, 

  手机欲拨却还休,个侬憔悴,禁得更添愁? 


  曾记前年七月暮,金顶暗许白头。 

  而今重临又是秋,只影独看,云随山自流。 

  《雨中花》 

  红酒罗衫未觉晓,只恨当时领略少, 

  而今回头,方知世上情多情亦老; 


  三年魂梦与香销,灵雨催红知难留, 

  青衫湿透,才晓人间爱深爱难消。 

  我想,这么多的今生来世的故事足以让人昏沉,于是写下了这系列《七生七世》的故事,本来希望调理出一个思路,来明白这人生的情爱和责任,不过最终自己也糊涂了。 

  网友空心菜说:清深不寿,歌者的歌已经唱遍,何必再唱下去呢? 

  想想也是,倘若真有来生,我就宁愿当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窝在山间溪傍的地方。也许会在某一天,一对疲乏的男孩女孩经过的时候,能自然放心地坐在石上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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