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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慕容白/心魔
他家的鹅 2018-10-12

(1)

    这年冬里镇上落了好大一场雪。


    久违的大雪。


    从生白的黑落进又吞黑的白,纷纷沉沉由昼至夜,阴阳边界模糊。一宿一昼,吃尽早间袅烟,点起孩童唇边欢笑,又覆去残烛最后一星灯苗。


    仍没有要停的意思。


    早蛰伏多日的霜结山脊,细腻堆糕砌进山地绀青色腹部,夹其腹背,盟吞天地。这么个不上不下不南不北的镇子,既不见北天胡雪催山倒,也不似江南枝华蒙萋草。


    唯见雪意渺渺。


    踅身的雪不知是要去还是要归,浮浮沉沉翻着亮银,若泣滴子的晶莹,作着长长久久无声的悼念,竟似无边无际无尽无头。


    ——不尽的空茫与悲戚。


    冬雪惜公子,堆白葬剑身。


(2)

    镜光弥眼。


    慕容白有意无意地将剑一侧,半身破碎的镜妖顺势而遛。


    这许是他见过最花里胡哨的一只精怪,满身挂满玻璃碴子,委实晃眼得紧。


    “你有意的。”一道声音淡淡说。


    “是。”慕容白回得坦率。


    “哼。”那声音从他心里传来,多了三分嘲弄,“心慈手软。”


    慕容白手起剑收,最后一线剑光也敛尽鞘中,因着是个物件化的精怪,倒也不见什么真的血气。


    踏着一川烟草而行,瞬霎清明小雨在这个时节也寻常,不过衣角平白添上温润的凉。


    而后雨歇,满目山茫。


    斜阳在雨后奋力留了最后一线金光,左右不过回光返照之势,昏沉沉消。


    这样的景色似乎见惯,总有许许多多的日子是这样踩着暮兽尾巴回去的。却又不似普通百姓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歇,一身素白,如一弘残圆交接时节的月,皎洁清冷又模糊隐眼。


    月自明,月不语,月长在。此月滚入红尘,安了一颗凡心。


    鲜活的,鲜活的,又塞进满满一整个人间,眼觑去,只见凡世百态,疾苦,常乐,善善恶恶——


    全是世人。


    方知先言是谬断——不是月坠世,是月中强塞了人间。


    慕容氏守石牛镇一方,无府邸,只一方灵洞,傍水居。


    慕容白小时也曾不懂为何自己要住在这冷冰冰的石洞里,艳羡过普通人家的孩子能从这家牛棚边上踏进那家飘着香的桂花下,几个乳臭未干的牛似的小娃聚一起打架,头发眉毛横得要冲天。他想问父亲为何不搬到镇上与镇里的人同住,每每话到嘴边又无由吞了去,大抵心底也是有个答案的影儿。后来再大些惯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孑然一身,落个了无牵挂。


    是好事。


    随年岁渐长,他每多一分悟出先祖种种意会,便领悟到另一层意思来。


    羁绊越少,越无牵无挂,才会少出几分怨气来,方死了红尘,断个干干净净。


    不会因为贪生而走歪道,不会反害百姓。


    诸如此良苦用心,比比皆是。


    等慕容白把衣袍换洗完了,天已然全黑,他把剑摆好,身上只松松揽着亵衣,被阴影所挡。然后转身,离开阴影的遮蔽。灵洞内的灯是长年不灭的,昏黄的火映着碧水,说不出的色调一圈圈绕着他。


    腿腹,腰身,脖颈,每一根发丝……完完全全彻彻底底。


    在等待枯萎般的压迫。


    慕容白盘腿坐在圆台上,腰上渐渐像是圈上了什么东西。半晌,他抬眼,冷不丁开口:“出来。”


    今夜烛光很沉,有一种实质感,凝着夜潮与春寒,呼啸声也默默。


    慕容白看着自己的心魔。


    是的,心魔。


    慕容家的后人,身负短命之咒,亦要忍受血脉中魔气所带来的劫难,心魔。


    短命之咒无可破,但若克服了心魔,尚能多苟活些时日。


    感受着身体缓慢又不缓慢地衰老——一缕缕青丝成白发,一寸寸肌体变枯骨。


    多少的少年意气,多少的壮志豪情,抵不过身体的一天天衰老。


    缓慢是因着心魔已除,较起未除而言,确实是能多活些日子。而不缓慢又是因着,不到而立之年,半岁间朱颜苍老,乌发成霜,余生蜷进了半寸时光。


    有点可笑可悲可怜的余生。


    “你腰上有伤。”他大大方方化了人形,伸手要去探他腰间。


    慕容白未制止,垂着眼看他扯开自己的衣裳。腰间是有一道浅疤,已经凝住,想来是白天被那小妖怪浑身的碎片子给划伤,倒也没注意到。


     待他伸手去抚,两点肌肤方触上,慕容白扯开他手,身子跟着也躲,面上三分笑意,吐字很轻:“痒。”


    手便又离开,口上带了几分教训的语气:“小伤就不当伤了是不是?整日挂伤带彩的,一点不让人省心。”


    慕容白心中揶揄,自个儿这是多了位老妈子了。而面上不露声色地点头,神色却是赞许的,一点也看不出是左耳朵入右耳朵出。


    世人皆看慕容公子作高岭之花,仿佛就好像真的他不食人间烟火了一般,无情无欲,什么喜怒嗔痴七毒五苦全从骨中剥了去,皮肉里横竖脉络都捻的二字凛然。轻飘飘如乱花,肉瓣血泥红红白白搅了一地,压的好生轻巧。


    人们总喜欢把不可知的事物看的神秘,因为所谓之不可即。


    看人也如此。


    该是那白衣总太清冽,一月剑光十方寒。


    就要担那凛然二字,竟都忘了他也是人。


    是了,慕容公子也是人。


    在他们没有明确冲突以前,相处实称得上融洽,甚至些许暧昧。慕容公子的少年心性还没被掐死在那片明媚里,碎金薄冰一样地淌在眸子里,随眼皮开合而熠熠生辉。


    今夜总有什么不太同。


    “我今日及冠,想你也该是。”慕容白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一柄梳子,他倒不惯替别人梳,拿梳子的姿势也似执剑。


     也没旁的好说。


     两个人磨磨蹭蹭生生疏疏闹了好半晌,头发扯得东偏西倒,哪也碍事了,不是眉尾上划一道就是额前撞一肘子。明明平日也见不得这样不好,偏偏到了该好时最不好。


    亏得没人计较。


    慕容公子天生好相貌,眉眼山根哪一处不是好看得会吃人?镇里连小孩都知道,慕容公子的迷妹团得从河东排到河西,镇头摆到镇尾。谁不想看慕容公子一笑?谁不想搏慕容公子一笑?


    只可惜摆摊算命的五瞎子都要叹一声慕容公子从来不笑。


    这不笑的人这会子敞着笑,端的是明丽非凡。


    怎个琅然可讲。


(3)

    慕容白早就记不清这样相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唯一的印象,是落花。


    约摸是孟夏,哪都还腻着一点春的桃旖。那个月份的天出奇的先狠热了一遭,新生咬热浪,绿蕤烧半野。日头嚣张,弱花不展,枯憔与夏生鏖战间簌簌坠了一地。


     “可会用剑?”白衣衫的少年抬手挽了个剑花,剑锋侧在身前人形颈前。


     花正落,倏的被横腰断肢。少年掌中的剑被人夺去,指缘错磨出温意。凡身肉体,寒来暑往,自是知冷知热,夏烧冬冻,落不了俗。


    可魂体却是没这个烦恼。


    慕容白浑体薄汗,几粒一凝顺着脸朝下滚,恋在脸棱拐角,衣衫贴着皮肤燥人。魂体属阴,不论春夏秋冬,怡然一股寒意,触起来冰冰凉凉。


    慕容公子眼睫一颤,为这一触的冰凉。


    他懒散笑笑,拔剑起势。


    普普通通一招霜落,用的却顶漂亮。


    横借云素,剑舞似雪光四升。夏里无端起了雪,霜移花漏,漏下寸剪闲意。暗影浮香间,唯一懒声起:“我辈笑饮盛暑尊,尽不谙愁煞。”


    左手作执杯状,满饮三夏暑。


    此一端是闲散。


    步踏流花,若燕翩颉颃,一尾青痕过眼,剑挽愈凌厉,隐隐攀天之劲,表的却非是自己心意:“芙蓉鱼甲,斜阳送,上凌云。”


    此一端是少年心境。


    又笑止片刻,对着慕容白无声作了个唇语:心比天高。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其间嘲讽之意毫不加掩。明明上一句还是念当下盛暑,下一句偏要借势取笑他。慕容白还未真真意会到那句命比纸薄究竟有多锋利,少年意气盖过对死亡的恐惧,他秉祖上一言:


    纵横荡魔邪,一剑斩群妖。


    在书上闲写下那一句芙蓉鱼甲定凌云的时候倒未多想,这会书间闲语被人捏出来调侃就有些令人恼了。


    摘月揽星之志谁不曾有过?欲上凌云又如何?


    慕容白的眉头还没来得及完全蹙紧,那厢又转了词句:“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


    此一端是调戏。


    慕容公子觉得凭自己的良好修养是不能和人瞎动手的,更不应该跟自己瞎过不去。他拂了拂衣上的落花,也不予以什么反应,看着对方踩回地面,剑归入鞘。


    花定,人定。


    兹生便定。


    从这一刻,从落花转落衣衫,从暗香袭袖依依。落进心里,住进心间,悬风归止。


    一心簌簌,不知是花还是雪。


    雪的隐谶与暗象,早在这时种入土壤,静待秋后某个专属它的冬。


(4)

    慕容白伸手抓了一把烛光,半侧着身子,脸是面向掌心的,眼睛却不知道在看哪。


    总就想起许许多多的事,远的近的从前的未来的,他不愿想的。


    可总得面对。


    “你的力量滋长很快。”慕容白坐起来,头发散开在脑后,目光依旧是月色一样的淡,却不知晓是不是应该四下景物浑消,他竟如随时将化风而去。


    慕容青还摸着自己被折腾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闻言抬头看他,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你和祖上有关的记载都不一样。”


    “……”


    “心魔没有感情,心魔只是执念。”


    “……”


    可你分明不是。


    这句话慕容白没有说出声,以唇语向示,话到最后一个字,他已经凑到了他面前。


    烛火一声噼啪。


    他吻上他。


    吻上另一个自己。


    不,也不全是。


    呼吸就在咫尺若即若离地缠绵,慕容白左手攀着他的肩膀,掌下皮肉鲜活有力,在舌尖慢慢扫过他口腔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给予回应。


    慕容白猛地抽身,就像这吻来的一样突兀,他喘着气,不知是在轻笑还是在轻叹:“你瞧,”


    却又不再说。


    慕容青想回吻上去,看着慕容白的眼睛,到底没有动作。刚刚的吻缱绻而绵长,却是没有什么情绪的,就只是一个吻,一个验证。


    “你有心事。”慕容青说的肯定。


    你有心事,有许许多多的心事,却一件也不肯同我说。


    “是,”慕容白手指挑开对方衣襟,肆意从喉珠划下,停在胸腔左侧。手底肌肤温热,却没有心跳。慕容白以鬓角贴他鬓角,戏谑耳语道:“我在想今天晚上怎么办你。”


    这话半假半真,挑拨起情欲来却丝毫不含糊。


    山雨欲来。


    慕容白挥袖灭了烛火。最后一线烛火流进他闭上的眼睛,慕容白想起他先前抓住的烛火。


    烛火承载了慕容公子最后的情意,被掐灭的是这样果决。


    慕容白伸手抓了一把烛光,半侧着身子,脸是面向掌心的,眼睛却不知道在看哪。他听见自己在心里极轻极轻地承诺:


    过了今天,你四欲皆空。


(5)

    慕容白今日上集市的时候,身后多了个小尾巴。


    小尾巴扯着慕容白,一指糕点铺子,还顶识货,专指了长贵铺素日最俏销的凉花糕。


    慕容白也随着她去替她买,那铺子里排队的人一瞧是慕容白,忙笑着让他先,长贵铺的老板长贵听得动静,二话不说,糕点一包给送出来。


    慕容白还未说什么,糕点已被林镜笑嘻嘻收了去,慕容白只好抱手道谢,林镜嘴甜得很,跟着连谢几声。


    她着一身绛红荷花衫,头上两个小鬓角,虽然面生,却是唇红齿白的好模样,左不过十一二岁,一笑面上梨涡浅浅,正喜人。长贵家中小女同她年纪相仿,见这小姑娘喜人得紧,忍不住问道:


    “慕容公子,这谁家的小姑娘?”


    慕容白知晓自己直接给钱长贵也不会要,暗中使了法把钱两放到铺柜上。听得这问话,还真不知道怎么回。


    总不能说,哦,这是隔壁镇上的一个妖精,今天过来遛弯的吧。


    林镜抢着答:“我是他妹妹呢!不过不是亲的!”


    就这么搪塞过去。兴许是慕容公子又曾救过的什么小姑娘,镇中人没怎么多想。


    慕容白是真的拿这种小精怪没辙,“糕点也吃了,早些回去。”左右没什么旁的人,慕容白想摆脱她的意图非常明显。


    林镜眼睛一瞪:“你那天把我打伤了!”


    就是那个镜妖,化了人形也是花里胡哨,打扮得好不俏丽。


    “是念你没伤人性命,才留你一命。”慕容白淡淡道。


    “呀,那天是你给我放水了,我知道的!”林镜笑道,两弯眼睛很是可爱,腮帮子里塞了糕点,有点鼓鼓的,“可你还是把我打伤了呀,我本来挺生气的。”


     一口咽下糕点,“但现在你给我买了糕点,吃人嘴软,我就原谅你了!”


    其实是因为这小姑娘觊觎石牛镇这家长贵铺的凉花糕觊觎了很久,她压根儿就不在意之前被打伤的事,只要她本体没事,那点小伤简直跟小孩摔跤摔破了皮一样。


    她吃完糕点,拍拍手上的渣,撇着嘴:“我不害人的。”


    确实是一个干净的小姑娘,身上什么血腥也没有,作为一面镜子她可是连蚊子都用不着杀。


    “你那天施法迷惑小孩做什么?”


    慕容白只对作恶的妖动手,像这种物事一般都不易修出灵来,修出的精怪一般也都是纯良的,慕容白通常遇见了也不会多为难。只那天见着她抓了一窝小孩,施了法也不晓得在做什么,他才出手略作小戒。


    “哈?”林镜记性不大好,想了想猛一拍大腿,表情很是嫌弃:“你知道那群小孩在玩什么吗?几个十几岁的小孩了,居然还在玩打水漂!我们家公子五岁就不兴玩那个了!”


    关键还打的稀烂,真是丢人!


    所以她就想着带他们玩点别的刺激的见见世面嘛!


    对于一面镜子来说什么好玩?


    慕容白突然想通那天为什么那几个十几岁的小孩被打扮得花里胡哨诡异非凡了。


    “对不住。”慕容白无语了半晌,先给小姑娘道了个歉。又起疑惑:“你们家公子是?”


    “啊呀,”林镜甩着衣服上的小铃铛,一手伸出来算算,神色突然正经起来:“我们家公子啊,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不过他已经去世两百一十年四月零六天又三个时辰了。”小姑娘说这话的时候倒没见什么难过的神情。


    林镜的记性很差,她记不得很多事情,关于林公子的一件却也没忘。


    “他是林家的公子。”林镜想把他的好都说出来,可又不想说。她家公子有什么好都是她的,才不跟别人说。她歪着头想了想,想学芳生楼里头的蓝袍说书人一样先打相貌开始说起。可又该怎么说呢,折子里头的词句再华美,也没有她家公子的。


    小姑娘闷着声半天没吭张,慕容白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戳了人家痛点,正想着怎么样安慰几句,林镜又抬头,脸上还是挂着笑的:“我瞧你那些儿个粉丝团里的人都夸你好看,但我家公子长得比你还俊两分呢!”


    她说的极认真。


   以一个未亡人的身份,向一个陌生人描述一个已故的人。以最朴实简单的语言,话间面上笑意浅浅。


    不是不会更美的词句,不是不难过。


    只是那青衫公子在薄窗后一剪树荫下表面捏着书卷,实际同自己一道偷吃大夫明令少吃的“禁品”零嘴时的笑容——那温润眉目,与折子里的哪一位风华少年都不同,与哪一种芳华如玉都不同。


    慕容白只是听,他不知道如何回话,或许这种时刻他要做的只该是聆听。


    “他身子不大好,去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多岁。”林镜这时候面上有一点恼意,怨老天这个眼神顶不好的臭老头,这么好的人也非要收走。


    “他叫我去找一个新的主人家,最好找个漂漂亮亮爱打扮的小姐,因为我老嫌他不爱打扮。”林镜又在笑。


    “我答应他了,但是我没有去。你说他真是笨,除了他那种缺心眼的人,别的小姑娘见到我这种会说话的镜子还不吓死,我又闲不住嘴,真换个主子我估计第二天就给人砸了。”


    林镜一副老成的表情嫌弃着,眼里仍是笑着。


    其实这世上半数的妖怪远比人纯粹的多,人有一张极像样的皮,可那皮下面的东西谁也说不清楚,倒不如妖怪。


    慕容白想起与林镜作别前,那小姑娘突然起兴问他:“你们降妖除魔会法术的,是不是都以为妖就是坏的啊?”


    慕容白小时也曾问过父亲这类问题。小孩子的世界,一刀把黑白劈得清清楚楚,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妖就是坏的,人就是好的。


    父亲没能给他答案,只让他自己以后去领悟。


    日子过得久了才知道,世界并不全是黑白的,更多的是一种灰,令人难以捉摸,到现在也未能真正弄懂。


   所以慕容白也没能给林镜一个答案。


   慕容白问林镜为什么喜欢林公子。


    “什么是为什么,为什么要问为什么,喜欢为什么需要为什么?”一贯神态天真的小姑娘这会子有些扎人的锐利,她的眼睛很大,一种近乎固态的固执盘踞其间。


    慕容白突然有些畏惧。


    畏惧于她久居人世对世故的认知却不世故,畏惧于这一类小精怪的固执。


    林镜在人间活了很久了。一个物事,能在时间长河遗落的某个角落,抱着某种执念,活到与天同长。她能极像人的活在人世,甚至比人更像人。


    她喜欢林公子,就只是喜欢,在那样一个时间凑巧遇上的缘分。


    缘分。


    她静静地接受。


    她抱有另一种会再逢的执念,所以对于他这一世的离开与死去显得那样平静。日子照旧过,等待着再某一次去哪个镇子瞎蹿买零嘴的时候,一个人叫住她:“哎,小姑娘,糖包掉了。”


    或是别的什么话。


    一抬眼,日色薄章边,双燕转冠鬓,一江潺暖无故旧,还是那眉目——


    好不温润的一双眉目。


(6)

    慕容青一进来便见到这样的景,慕容白半撑着头倚在榻上,难得的闲静。


    走得近了才闻见淡淡的酒味,接着才看见藏在慕容白袖子下的酒坛子。


    “见慕容公子喝酒可真是罕事儿。”他不客气地扣着酒坛把酒掂出来,仰头饮入一口,凑着朝慕容白脸上亲。


    慕容白没好气地在他脑袋上拍一下,“腻不腻歪?”或许真是有点醉了,酒红自暖,面上袭了点潮红,身子比平日暖些。


    慕容青才不管什么腻歪不腻歪,又垂首含了口酒水,酒漉漉地去吻榻上的人,唇上湿湿的,吻上时温热,起来了又冰凉,像是被狗拿鼻尖蹭过一样。


   慕容白想起一件旧事,突然开口道:“阿青,叫一声。”两人还凑的很近,香软氤氲的酒气里,偏偏冒出来这样一句话。


    慕容青从身后拿一只胳膊搂住他,两人极亲密的贴合,附身咬住他耳垂,含糊道:“还真拿我当狗是不是?”


   儿时旧话重提,气氛越软暖下来。慕容白身后热乎乎的一段皮肉隔着衣物也淌着温度,应和着自己体内因喝酒略发的几分暖,整个人都像泡开在温水里。


    忍不住念起那年冬天。


    清川带长薄。


    慕容白孤零零立在镇口通向镇中集市的路中,雪地里没什么影子,那小小的人立在那却生似拉的好长好长,在雪地里拖出一条泪痕来。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位王姓先人的诗来,却只半句,再无后文。


    是雪。天寒地封,函虚上青霭,枯茎横死的冬路接着绵绵的霜雪,似一道秋日清波蜿蜒去。莫提车马,连旧车辙马蹄印也被落雪一口吃去。


    清,淡,碎银闪闪。


    这是慕容白遇到过的最冷的冬天,他却不知道该去哪。哪都是一样的冷,他试着去摸那暖炉子,热水一杯杯朝肚里灌——


    没用,没用。


    还是这样冷。


    他的父亲殁在这个顶冷的冬里,因为诅咒之故,连一把骨灰也未留下,霎那间天地间除了他的念想,再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曾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慕容白哭,面上不见什么悲喜,只眼泪冷冷地朝下滴,眼泪落地了,像是一粒摔死的雪。一种寒冷顺着这摔开的裂缝种进他的眼泪,种进他心里。


    慕容白立在空荡荡的乾坤洞中,像孤独的鬼影,又像岖兀岭崖枝干独立的花。他听见一个声音问:


    凭什么?


    字与字的皱隙里都是恶毒,字与字冷似的抱团。那声音清脆又略显稚嫩,却是阴戾的——


    是他自己的声音,也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慕容白打了个哆儿,开始冷得发抖。有东西随着寒冷一起住进了他的身体,那东西不安又充满戾气,慕容白无心去想。


    他冷。


    稚嫩的心里充满了困顿,寒冷在侵蚀他,要把他尚且柔软的心脏冰封,他开始真切触摸到诅咒的影子:


    凭什么?


    凭什么是慕容家的人,凭什么是他父亲,凭什么是他?


    他一路颠簸而行,半袖雪半袖风半心冷半心暖,他有个渴望,他如新生的羔羊一般渴望羊群的温暖。


    这个渴望被喧天鏖地的笑声与炮响压死。


    石牛镇中百姓团聚的地方,家家欢聚,忙忙碌碌里开始过年了。老的少的大的小的,连大黄二黄大毛小毛都在院中欢跳。


    热闹啊。


    别人的热闹如一针刺耳,慕容白头一次这么狠自己非凡的听力。他被欢笑声钉在地上,他不敢继续走了。他什么也没有,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似乎连欢笑也要失去。


    雪一层一层地落。


    石牛镇的百姓忙着过年,谁也不知道——就在镇口不远处,一个小小的孤影立在那;谁也不知道,以后的很多年,守着他们的从来不见笑的慕容公子,就是在那年被雪冻丢了快乐的能力。


   白。似乎是他的一部分,父亲给他取名白,是这个意思吗?他要与雪融为一体,他的眼里只剩了白。


    他的白里缓缓进了一道青影。


    融洽的,并不突兀的,缓缓而入一道青影,他模糊的眼里青白并没有明显界限。


    在无边苍白里,一道青色,一眼情种。


    那青影拥住他,是温暖的。


    慕容白看清他的脸——便就是他自己的脸。他想抱抱自己,便就有他来抱住自己。


    慕容白抱住了自己,是温暖的。


    待意识清楚一点,他才突然明白:哦,这就是心魔,居然是暖的。他又笑了,青影在白里抓回了他最后的笑,他便只会在他面前笑。


    后来怎么回乾坤洞的他一点印象也无。拥着暖衾裹成球地坐在榻上,看着青影给自己倒热水。


    他第一次朝着自己的心魔开口,不准反抗地替他定了名字,随他姓慕容。


    “为什么不笑了?”初生的心魔也是顶可爱的,两个半大不大的十岁左右的算作半孩童半少年的人对着眼瞪。


    慕容青觉得他笑好看,这会儿不笑了,他便不痛快,总该是带着笑才好。如是想着,伸手去碰慕容白冰凉的脸,嘟囔一句:


    “笑。”有点凶巴巴的。


    慕容白自己从来不会做这样的表情,看着这种表情出现在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他是想笑的。生生憋住,愣是冷着问:


    “为什么要笑?”


    其实是存了别的想法在。他想着呀,心魔是魂体,按理说是什么形状都能变的呀。把被角裹得更紧些,只露出正正经经可可怜怜的一张寡白小脸,心里坏意面上一本正经道:“你变狗给我瞧瞧我就笑。”


    想来从一开始,便是他在算计他了。


    这事儿还真不难,慕容青眉毛皱了一下,还是幻化成了小狗,有模有样的尖尖耳朵,只不过青不溜秋的一团,是个虚虚的影,他的形就是慕容白的形,旁的就不能凝实的。


    这也够慕容白得意了,到现在拿出来说仍是带着笑的。


    “仔细想想,许多念想都是你替我了的。”慕容白去摸了两个杯子来。“小时候羡慕别人家有猫有狗,我却也不能养。”这已经是较大的事了,那时候慕容白总想啊,玩伴不能有,猫猫狗狗总能养吧。


    父亲仍是狠心不准,一心练剑,不许存二心。


    酒入杯,慕容青默不作声听着他说,两人手指交叠,这样的寻常已经延续了许多年。


    “冷么?”慕容青俯在他耳侧问他,一口热气吹起他脖子上一层鸡皮疙瘩,慕容白翻身过来,面上酒意微红。


    “有点。”其实不冷,就是没有缘由的,想再被抱一抱。慕容青起身把酒坛子从他怀里拿开,又贴回来,结结实实把人捂在怀里,酒气赶着拥挤。


   “……睡吧。”慕容青揽着慕容白,阖眼一点睡意刚刚上涌,怀里人突地挣开,反身压在他身上。


    身上人的喘息忽然急促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有手指划上脖颈,沾着水一般的湿,勾勾画画像在写字。


    慕容青暗中挑眉,甫一张嘴要言,就觉有唇覆上来。室内暗暗一盏昏黄小灯,那人未束的发丝垂下遮了半张脸,只有一双眼睛垂拉半眯着,神色不清。


    光影游冶。慕容白在他唇上胡乱啃了两口,微抬起头,目光沉涩,竟生出几分平时绝无的嗜血意味来,又一头俯下去,像是什么贪食的妖兽,张嘴咬住他的咽喉,牙齿微微磨动。


    没有咬破,慕容青却闻到了血腥味,他这才意识到刚刚对方手上的竟是血。慕容白的牙齿放松了些许,咬着肌肤,用力,痛感和血一道上涌。


    慕容青拿手按住他的头,微微叹气:“又是何必?”呼吸像一只蝶,翅膀颤巍巍抖动个不停。静了约摸片刻。


    慕容白重新吻住他,小半口血液涩涩晕开在唇齿间,合着酒味,一时竟有些难以分辨是血还是酒。舌尖勾着缠绵,一寸寸攻城掠地,舐着柔软的口腔,最后又收回,牙齿落在唇上,咬出几道浅浅的牙印来。


    “嘶。”慕容青装疼,把人搂得更紧,抚着他下颌,佯装生气地捏了捏:“真不知道谁才是小狗。”


    慕容白定定看他:“不问我为什么给你下咒?”


    “双生咒。”慕容青抬头在他略扬起的脖子上啄了一下,声音带着重量含糊着落下,“你肯与我同生共死……我该欢喜的是不是?”


    ……无论你有什么目的……无论你何等用心。


(7)

    蟹黄时节,赶月阴,一片暗涌萧杀。


    秋雨连绵几日,斑斑点点的苔绿闷的到处长,石牛镇的牲畜近几日很是不安分,连七岁小娃都被大人吩咐不许瞎出门,大伙集聚在封印结界附近,嘈杂人声嗡嗡一片。

     

    慕容白在封印中心,黑气若螽斯四处游飞,他的眉头从皱就未松过,再次双手结印。咒语已念了三轮,豆大的汗顺着脸朝下滚,一轮又念毕,黑气才渐渐消息。


    慕容青守在他身侧,见印成,方过来替他拭了汗,被黑煞扰得魔气上窜,神情显得有些阴戾,“这次的动乱闹得竟这样凶。”


    慕容白抿唇,沉吟道:“位西侧,逢秋雨,月阴盛。过几日秋分主杀,只怕要更凶些。”


    刚刚起身,心口蓦地一疼,肆虐的痛感在四肢游散,抽空般的无力席卷,慕容白面色一变,浑身抖得厉害,竟是连剑也险些握不住。


    “怎么了?”声音是抖的,慕容青扶住他,因为五分共感,他也能感觉到心口一阵阵的痛感。


    慕容白喉间一片腥甜,千万种感觉在血脉里翻涌,如蝼蚁啃咬血管,眉毛越蹙越紧。又倏而一瞬,所有感觉如潮夕退去,一口血咳出来。


    慕容青面色一沉,他焦躁地抚着慕容白的脊背:“是诅咒是不是?”颤着音,竟比慕容白表现得还要激烈,“你别怕……我有办法……”


    慕容白用手背抹去唇角血迹,才不过一须臾,他浑身已被薄汗浸透,抬眼一看,慕容青通体魔气乱窜,阴戾之气愈盛。他扯住他,有些仓皇地摇了摇头:“阿青,我不准。”


    慕容青安静下来,唇瓣几度张张合合想争论些什么,最后一切软下在慕容白惨白的脸上,没有再说话,拉过慕容白的手,阴着脸回到乾坤洞中。


    早知诅咒会有发作的一日,或许曾经怕过,真到了这个时候,慕容白心中反而是出奇的静,吩咐慕容青摆好了桌椅,带着笑摆上一盘新摘金桂做的花糕,两碟翠绿小豆,两层的小屉笼,红泥小火炉在一边咕咕噜噜煮起了茶。


   金黄金黄的桂子藏了半边在白底的软糕里,窨茶煮出味儿了,热腾腾的香气绕着桌子蹿。


    对方的脸仍阴着,慕容白才敛了笑意,拢着衣角坐下,压低声叹道:“本来不该这样快的,应该是最近邪煞闹得厉害……总之早也好晚也罢,都是我的命。”


    “命?”慕容青冷笑,“我从来都不信什么命。”哼着气儿地张口咬下一牙慕容白递到嘴边的花糕,本来好端端要起来的火被糕点带着一起又咽回了五脏庙。


    慕容白从小屉笼里掰出一只热乎乎被五花大绑的螃蟹,壳蒸得红彤彤,水汽氤氲里看起来说不上来的好吃。蟹黄蟹黄,正是螃蟹肉美肥嫩的时候,秋主杀招煞是一回事儿,吃起东西来是另一回事儿。


    “封印每逢百年,都要大凶一次,今年又是百年。”慕容白掰掉螃蟹的腿,把带蟹油的壳掀了,不由分说地递到慕容青手里。


    慕容青嘴里还叼着半只蟹腿,默默接过了慕容白递过来的蟹子,算是默许了慕容白以这种方式堵住他的嘴。


    “我最后的使命,大抵就是为封印守住这一个秋,以后,也就没有慕容家的后人了,会有别人来守石牛镇的。”


    继续剥着另一只螃蟹,慕容青呛他:“真准备把我喂胖是不是?”


    明明是很温馨的场面,慕容白突然有点眼角泛红。慕容家的诅咒一旦开始作用,基本上,就只剩了半年的寿命。


    茶在炉上咕咕噜噜闹腾个不停,再煮要过了。慕容白忙起来把火息了,不急着倒茶,捞过桌上的汝窑瓷盏,搁到一侧,轻道:“茶是茉莉窨,有些甜,就先不给你喝了。”


    四下一时寂静,茶顺着茶壶滚进茶盏,借着水声,慕容白的声音微不可闻,穿过一道道水汽和光影,很小心地翩跹进慕容青的耳朵:“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慕容白在这一瞬间想起林镜,想起那种小精怪的固执。


    是啊,会怎么样呢?


    慕容青指尖敲着桌角, 眼中神色如晓光破夜,映着很多影,像光的,又像是水汽的,一丝丝明朗:“现在,我会死,原先……我依旧也会死。”


    顺序颠倒一般 ,慕容白却读懂他句中所指……双生咒。


    未及言语,又听他说道:“我原本想说,有我在不会让你死,”面上没什么悲喜,只有些气闷的委屈,“……可是我知道你会生气。”


     又笑:“可你瞧,我竟还是说了。”

 

(8) 

     慕容青真真切切有这样的怒气是第一次。


    甫一分神,就遭面前封印反噬, 胸口荡开空茫茫的疼,不见什么外伤,却如五脏俱裂的撕灼。


    他再顾不得封印,忍着疼痛施出移身术。


    竟是这般……竟是这般算计 。


    八百年前慕容家先祖封印黑魔气,连带着封印了不少魑魅魍魉,他好巧不巧,算作一个也被封印。


    仅留一丝意识,等着机缘复苏,而他的机缘,就是慕容白。慕容一氏亦受心魔纠缠,一是自身易怨,二更是因为血脉里的诅咒本身阴重,易生魔。他的意识附在慕容白的心魔中,心魔在慕容白体内蛰伏,直到他父亲死的那个冬天,终于积攒够了足够的力量出现,随着日后力量的增长,他本来的意识也一点点恢复。


    这就是他与慕容氏其他心魔都不相同的原因,他并不只有怨气,并不只一味蛊惑慕容白开启逆转大阵,他有七情六欲,凭借自身的力量,甚至能脱离慕容白的身体出现,凝出肉体。


    慕容白自然是疑的, 多少次试探似的询问,就差挑明了说。慕容青不愿去想慕容白知道了多少,他只是想搏上一搏,为他搏得生机。


     他从来不信命,遇着慕容白,却真生出几分命中注定的感慨。慕容白绝不准他开启逆转大阵,如果不走操纵慕容白心智这条路子去开启逆转大阵,那就只有硬破。


    百年秋分大乱之日,他的力量其实也恢复了七七八八, 再借月阴,从阵底内部强破,成功的把握有七成。


    到底是没料到,慕容白会来这样一手,为了阻止他破开封印,竟是对自己也能下得了狠手。


    慕容白喘了两口气,剑上的血仍带着温度,逆着滴到他手上。不愿包扎伤口,也不想管心口一阵阵的剧痛,血,朱砂一样的血,有他的,也有不远处的巨兽的。


     昆仑山麓一带有一凶兽出没,祸害一方,不说诅咒已经开始侵蚀他的身体,就算是先前他拚命去搏,也不一定能敌得过。


    他带着剑就来了,若是能杀死这凶兽不死自然是好,若是敌不过不幸死掉便也就死掉。


    同归于尽是最好。


    他运气看来还不错。朝晓已经烧上了天,半边白花花的天肚儿映在眼上,他就倚着树,仰面看着天……等着太阳。


    他早就知道慕容青要做什么,他拦不住的,所以他不去拦,他下了双生咒给他,如果自己死在凶兽手里,作为中咒者的慕容青也活不了。其实照他想,还是死了好,连愧疚,难过,疼痛都来不及体会,也不必再见面,他的记忆里只会是两个人平平淡淡的寻常。


     晨雾像霰雪,像摔碎的琥珀,是天碎掉的一角,夜半真半假惺惺作态的一点子眼泪,薄里点了胭脂与金红花钿。


     他想,他这次准要跟他生气了。


    又想,他会不会不生气呢?慕容白瞪着眼有点迷茫,一时竟想不明白那人会不会生气,突然就迫切地想知道对方的情绪。


     慕容青见到慕容白,从血液里泛起冷来。慕容白的白衣被血液浸了大半,发冠早不知道丢在哪里,一络络发丝姿态狼狈地匍匐着。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他,把黏在额上的一绺头发拨开,片刻温意让慕容白近乎产生错觉。


    他近乎颤抖着嘴唇了,一句话就要不顾一切地钻出来:


    带我走吧,我不想管这天下了。


    仿佛是久别的一次重逢,仿佛他费尽心思等来的一场美梦,迫不及待地要轻马快鞭同去天涯。


    他的少年情意……凉白里温热抹开的一道青影,平空里乍彻的一道惊雷,曾劈出他的美梦——他的英雄少年。


    如果同去天涯……你会愿意的吧。


    慕容青脸色阴得可怕,心脉寸断的疼痛不安分地涌动,可他面前是他双倍痛感的慕容白像是没事人一样,面色平静的,带着一点笑。他贴近他,扯住他胸口衣襟,带了力把他扯起来,低哑的语句蹭着脸,尖辣辣的怒气:“竟就是……为了那些凡人?”


    慕容白置若罔闻,手搭上他扯在衣服上的手,过多的血液流失让他的眼前花白朦胧,腥甜的浓腻血味几乎阻断了呼吸,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是抽痛的。


    他兀地笑了,笑意阑珊地从唇角显出点儿影,如云里窥月,朦朦的淡,茫茫的不真切。


    他肯,他愿。


    ——且无怨无悔。 


    慕容白得了答案。


(9) 

    还毒辣的太阳突然冷了。是要到冬天了吧?他记得是快冬了的,一定是的,不然怎的这番冷?


    半晌没有回答,其实回答就被现实书写,清清楚楚摊在面前。


    “好,”慕容青倏地冷笑起来,没有心脏的胸腔里头剧烈疼痛起来,一抽一跳,像是有只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濒死的鱼一般挣扎,腻滑腥气直在喉间游动。


    他没有心脏,便也不该存在心痛,可痛感却又真实存在,一寸一寸啃食他的筋脉,他额上肉筋横铺,惨白之上一流青狞,好不吓人。


    也像个谶。


    他恶狠狠地掐住慕容白的脖子,手上一分分加紧,字句挤着凑着扭着钻出来:“好得很……慕容公子果真厉害。”


    果真心狠。

    

    “慕容白,你这该是什么做的一副心肠!”


    慕容白笑出来,喘气断断续续。他早在他来前就死了,死的彻彻底底,被未来杀死在这一片秋色里,模糊里等待冬天。


    他突然想看雪,用死掉的眼睛看。


    两个人同时念起了冬天。


    慕容白哪里还怕他,反而有点眷恋似的,有点委屈又有点浑不讲理。好生艰难地从干涩的喉咙里供出一个字:“疼……”


    我疼。


    眼睛眉毛哪都在说这个词,可怜得不像话。


    慕容青简直要疯了!


    突起的戾气与将来的血影又被这一个字严严实实毫无悬念地压下去,慕容青松开手,近乎咆哮:“你疼?你还会疼?慕容公子又不是人,百毒不侵圣体神胎,怎么会疼!”


    尾音带了哭腔。


    他看着他,一句话落下来,像一束枯萎的花,是孟夏里春的遗腹子,簌簌一地脆弱与无力,惊的血肉飞溅:“慕容白,是我输了。”


    慕容白把头抵在他颈窝,呼吸隔着衣服依旧滚烫,晕出一片热。是湿的。他低低吐出微弱的呼吸:“对不起……”


    声音埋在衣服里含糊道:“我把来世赔给你好不好?”


    慕容氏后人深受诅咒,背负天命之人,哪来什么来世?慕容青身为魔物不入轮回,同样也没有来世。


    他沉默着,圈紧了抱着怀中人的胳膊,半晌轻道:“……好。”身侧开始浮起了咒语,浮浮沉沉絮絮扬扬,如一场永远下不到尽头的雪。


    两个没有来世的人许着来世,捏着鼻子也不知道要哄谁的眼睛。总归是有个约定,空的也相互骗个安慰。


     慕容白心脉俱碎,受双生咒影响,他以魔气凝出的躯体用不了了,用剩下的魔气帮慕容白重修了身体,而后化成一团雾青,归向天去。


     身上抱着自己的力道一轻。天地渺渺,唯他一人,躯体里,还有一个没有心智的心魔。


(10) 

    月盈梦泽,醒来再难眠。


    慕容白坐起身来,怔神许久,竟又是惊醒。梦旧里好春孟夏蟹秋,独独没有冬,身侧人总着笑意,或执手相拥,或共窗而语,阳光乖顺的暖。


    都是寻常,都是旧景,合成不可追的旧时寻常。


    所有风月死在他自己的剑下。


    他看着自己,梦里的自己,就那么冷冷觑着。一剑寒光,把冬劈来。荒草雪块里半掩着孤坟,再提手,剑斜入地半寸,一层层埋住。


    月光刺痛了他的眼睛,所以他便醒了。亲手把自己重新封进冬里,重新回归孤寂的痛感在夜间更为明显,一次次重复着,如梦魇。当时痛感钝意模糊,猛地重回,扯着所有新伤旧疤一并鲜血淋漓,骨络隐隐也疼起来。


    亲手杀死自己的……


    爱人。


    慕容白终于承认。


    该是多么狠毒,该是多么狠心。忍不住地冷笑,意识尚含糊间开口,学着那人当日的语气,唇齿间啖着些微不可察的怀念:


    “慕容白,你这该是什么做的一副心肠?”


    对着空荡荡的满地月光,远处慕容公子的剑静静躺着,剑鞘上霜华裂开脆响,磨碎肝肠。


    慕容白想去抱一抱这把可怜的剑,又想起它的冰冷,又想起它的可恶,不愿再出手施舍掉自己刚刚从梦里,从那人掌心借到的最后一点暖。


    半晌,他嗤笑一句:“你可莫要再入梦……我怕的。”也不知晓是说给谁听,话语落地碰上月的影角,徒凉一池银光似雪。


    他怕了。


    怕前尘纷至,怕沤沫槿艳,怕黄粱梦醒。


    几回魂梦与君同,入隆冬,青荒冢。


    惊觉相逢……是梦中。


(11)

    这年冬里镇上落了好大一场雪。


    林镜咬着半截葱饼坐在茶楼里,台下人声嘈杂喧闹,台上说书人一拍堂木,声音清朗洪亮,说着隔壁石牛镇昔日小妖王大锤舍身救了镇上人的故事。


    小姑娘凝眉竖耳听了半晌,正听说书人又一拍木,讲至王大锤化身石牛那一刹,“天地昏暗一片,群魔蠢蠢欲动,那王大锤英勇非凡……”


    小姑娘听着听着先是一声冷笑,眼眶却红了。昔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小妖终于出息了一次,此等稀奇的事就值当写成故事到处宣扬,守护他们十几年的人一朝魔变,就活该被遗忘。


    所有的故事,和我们看过的一样了,一位白衣公子,一个受心魔控制败在孙悟空手下的可怜人,另外旁的更早的事,不需要展示。


    “那么……慕容公子葬在何处呢?”说书人一笔带过慕容白入魔之事,正要往下接着讲,忽听人群中幽幽一句。


    声音不大,却离奇地穿过所有嘈杂的人声,清晰无比地荡开在茶楼里。


    无人说话了,人们看见靠近门口的桌前坐了个红衣衫的小姑娘,背后背着一样长布裹住的东西,缠得很严实,对于小姑娘娇小的身形来说略显得有点长了,看外形,像是一把剑。


    林镜不欲同他们交谈,未等回答,起身便走。人们觉得这小姑娘奇怪,探头忙追去一看,已是不见了身影,只有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地上连个脚印也无。


    林镜把剑埋进深山的雪里,竟以悬崖作碑,无字无撰,谁也不知道这是座碑。


    她起身,雪终究殆停了。


    一野风阔,前尘散尽,什么少年英雄,什么凌云天命,都死在这个冬里。


    她迎着风哼哼:“孤雀荒冬死,岭绵绵,群鸦噪。任是山野雪漫漫,半剑怜意,归也?葬也?”天地为黄土,以剑充其身,雪为他作了无声的悼念。


    半首未断,风霜模糊唇舌齿,红衣衫的小姑娘摇首只得作罢,崔嵬间落下最后一声轻哂:


    “都不过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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