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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塔纪元152年5月，通天塔第零层，遗迹市场

一个月后。

在一个休息日下午，叶凌霄来到了位于通天塔第零层的遗迹市场。他想找到老望，请他帮忙解决自己的住房问题。

此时，他已经上完了冬眠者通识课，明天就要搬离宿舍，离开青训所了。很显然，他没有获得“神的眷顾”，仍然是个无能力者。要是不想流落街头，他就得尽快赚到贡献点才行。

他曾想过找苏明帮忙，但没好意思开口。据他观察，过去的一个月里苏明只来过青训所两次，每次都是独自奔向那间被烧毁的空宿舍。叶凌霄猜她还在调查“异种”，便只远远地看着，没有打扰。

另一个办法是找老望。叶凌霄记得，他说要在遗迹市场“猫头鹰的徽章”下碰头。他向人打听过遗迹市场，得知这里是售卖违禁品的黑市，还有不少私自训练进化者的“黑教培”活动。

很明显，这里是一片疏于管理的法外之地。

从远处看，这里没有城市的灯光，也没有人迹，只有清一色的灰黑色石板路、排水管道和整齐的方形建筑，其中有不少道路和建筑都没修完，仿佛烂尾的工地。所有通往这里的道路都设有岗哨，没有通行证就无法出入。但叶凌霄找到了一个下水井——就是初到通天塔时钻出来的那个。他从那里爬进去，穿过错综复杂的地下管道，绕过岗哨，进入第零层。

他带上了修好的盖格计数器。计数器没有响，说明附近没有“异种”和进化者的威胁。半小时后，他顺利来到了第零层的“遗迹市场”。

从远处看，这里是一片荒芜的废土，充斥着烂尾楼、碎石厂、垃圾填埋场和坟地。新悉尼以南有一座污水处理厂，太平海以南有一座监狱。除此之外，这里看不到任何居民的迹象。

当叶凌霄从遗迹市场的井口钻出来时，才看到这里隐藏的人气。运河两岸的建筑旁搭建着大量简陋的窝棚。棚里有灯光，有炊具，还有各种年龄的人——“次人”。只有来到这里，叶凌霄才知道这个名字是多么触目惊心。

因为辐射，他们几乎人人都皮肤溃烂，脸上布满脓肿，和青训所里的那些俊美的少年进化者相比，仿佛来自两个星球。有的人甚至长着大如鸡蛋的肿瘤，却连遮丑的衣服都没有一件。他们赤着脚佝偻着站在污水横流的垃圾堆里，脸上都带着一种老鼠般的惊疑的神色。当叶凌霄走过时，他们纷纷钻进窝棚，熄灭灯光。在那些窝棚的阴影里，叶凌霄看到了无数双警惕的眼睛。

他马上明白了黑教培在这里投放广告的用意：“哪怕是丁级进化者，都可以赚取贡献点，不至于流落到无家可归的地步。但对于无能力者，连被剥削的价值都没有了......”

他很清楚：如果找不到工作，眼前的他们就是自己的未来。

雨逐渐停了。云层散开，云缝间投下了苍白的天光。叶凌霄向那里看去，只见那里隐约现出了一个巨大而光洁的黑色球体。它位于云层之后，直径不小于十千米，仿佛一轮高悬在天空的黑月。叶凌霄猜测那可能是某种能源装置，比如可控核聚变反应堆。但它比叶凌霄所知的、地球上最大的聚变反应堆还要大近百倍。

按理说，如此巨大的建筑是不可能维持稳定的，因为材料强度不够。而“黑月”却稳定地屹立着，这说明人类的材料学出现了某种超出他理解的巨大突破。这种突破和眼前的惨象形成鲜明对比，令人感慨唏嘘。

“这位少年，你能找来此处，一定是鉴赏遗物的行家了。”

突然出现的声音把叶凌霄吓了一跳。他回过头，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坐在一个简陋的窝棚前。他四肢都是机械式的金属义肢，两只眼球是假的，胸口纹着一个猫头鹰的徽章。

“你是谁？”叶凌霄努力平复了刚才的惊骇。

“‘密涅瓦的猫头鹰，在黄昏时起飞，在白夜里沉眠’。”白发老人说，“现在还不是傍晚，罗望那小子还没到。你来得早了些。”

叶凌霄大喜过望：“老望——他还活着？”

“当然。”老人伸了伸机械手臂，从背后拖出一个大网兜，“在等他的时候，不妨看看我的货吧。”

“货？”

老人解开大网兜，里面各种杂物散了一地：手枪，闪光弹，各种口径的子弹，用陶罐灌装的私酿白酒，还有废旧的音箱、电脑、收音机、电子表、电动机等。在众多杂物中，叶凌霄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黑色长方体——一台全面屏智能手机。

“这个怎么卖？”他拿起手机。

“看年份。”老人说，“帮我看看，它的背后可有标签？”

叶凌霄把手机翻过来，看到它背后贴着标签，写有“D2041-1”字样。

“唔，两万贡献点。”老人说。

“这么贵？！”

“当然。手机、硬盘、平板电脑......都是通天塔里最抢手的古玩遗物，被称为‘往昔之盒’。每一台‘往昔之盒’都有独立编号，代表着盒子的年份。2045年之前的盒子都是抢手货，据说里面有失传的科学技术，进化者诞生的历史，还有很多旧世界娱乐资料——连穹顶教会的修士都拒绝不了的那种，你懂的。”

叶凌霄摆摆手，说：“不值。不值。这些东西还没我年龄大。”

“呵呵，你是在砍价吗？”老人笑道，“其实，作为‘密涅瓦之鹰’的一员，你可以把账都记在罗望那小子的头上，内部记账，以后报销。”

报销......听到这个熟悉的词汇，叶凌霄一时不知该做什么表情，愣了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拿起手机，按住电源键，等了十几秒，却迟迟不见屏幕亮起。

“没电了？”他喃喃道，“能充电吗？”

“这需要你自己想办法。”老人嘿嘿一笑，说，“别着急，这可是开‘往昔之盒’的乐趣所在。也许，它里面只是一段搞笑的跳舞视频；也许，它藏着万物的真理，只待你想办法打开它。”

叶凌霄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倒是有一个充电插头，但放在了145年前的地球上，离这里有几十亿公里。

“那这个呢？”他拿起一个闪光弹。

“一百贡献点。”老人说，“但你知道怎么用吗？”

“大学军训时学过......”

“这都学过？你们还训得挺野的......”老人说，“我得提醒你，进化者的视力范围比普通人大。有的家伙能看到微波，甚至能看到X射线，闪光弹对他们可不管用。”

“那怎么办？”

“这样吧，我再多便宜你一件凯夫拉防弹衣，美国海豹突击队当年穿过的，加了防辐射衬板，原价三千，现在只要两千；一颗电磁脉冲手雷，半价，只要五十。这是保命钱，可不能省！”

“当......当然。”叶凌霄无奈地点点头，“那么这四件一共是......两万两千一百五十，唔......先记在‘密涅瓦之鹰’的头上吧。”

这时，一股浓烈的酒气从他身后飘来，令他忍不住皱起鼻子。他回头，看见了一个披着灰色斗篷的高大男人。那正是老望。

“嗨，你总算来了！”老望喷着酒气，拍了拍叶凌霄，“德拉莫，你可真是命大啊！”

“德拉莫？你认错人了吧......”

“啊，那你是哪个......我想想......嗝......席娜？不对，你是男的......”老望闭上眼，使劲捏了捏眉心，半晌才说：“叶凌霄！我想起来了，你是叶博士的弟弟，嗝，和我一起被怪物追杀的那个......”

“对。是我。”叶凌霄回想起那天晚上的情形，心有余悸地说，“差点就没命了。”

“可不是嘛！那怪物绕过我去追你的时候，我心都哇凉了。我还以为任务又失败了。”老望又喷出一口酒气，说，“对了！那只怪物这么强，你是怎么摆脱的？”

“这个......”叶凌霄没有正面回答，“算是走了好运吧。”

“没事，活着就好啊。只要活着，就还有改变这个世界的希望。”老望挥了挥手，“这里人多眼杂。走，我们去据点说话。”

 

通天塔第零层，2974号涵洞

老望所说的据点，其实是一个下水道涵洞。

它位于遗迹市场的地底，与错综复杂的下水管道相连。这些管道每个都有数十米粗，九曲十八弯，叶凌霄在其中行走的时候，仿佛走进了某种沉睡巨兽的腹腔。通天塔内的运河都在第一层底部泄入竖井，流到这些地下水系中。走到近百米深时，这些管道和涵洞仍不见底。在人工重力（离心力）作用下，污水“哗哗”地向更幽深的隧洞里流去。

“我们到了。”老望忽然停下脚步，“你先别动。”

叶凌霄紧张起来：“有敌人？”

“不，我先把反步兵地雷给撤了。”

老望打开手电筒，咬在嘴里，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的污水里摸出绊线，然后翻开涵洞两侧垃圾堆，从里面翻出几个盒装的“阔剑”地雷。

“这地雷是特制的，破片里有超固态材料，对于乙级以下的进化者都能有效杀伤。”老望说，“好了，你可以过来了。”

他拉下电闸。一盏吊在涵洞顶上的灯泡亮起，摇曳着发出昏黄的光。叶凌霄看到破旧的桌椅、炊具、酿酒的陶罐，桌上放着枪支弹药、绷带和止血钳。涵洞另一侧有十来张铁架床，床上躺着人。他们的皮肤浮肿溃烂，就像剥落的墙皮，露出无法愈合的大片血肉。带着血丝的黄水不断从伤口渗出，整个人仿佛是一只盛满了血水的薄纸袋。

“前天，我们被‘代行者’袭击了。”老望黯然道，“十多个老手，有的还穿了外骨骼装甲。但被那些进化者随手一扫，就遭受了超致死量的辐射，侥幸逃回来的也成了这个鬼样子......”

“有办法治吗？”叶凌霄问道。这不仅是为了他们，也为了以后可能落到同样处境的自己。

老望摇摇头，说：“第三代纳米机器人可以。你苏醒那天注射的，就是我们的最后一管第三代。”

“这......很抱歉......”

“嗨，道什么歉呀？我们救你，还不是为了找你姐姐？”老望说，“只有她和埃里克知道怎么制造第三代纳米机器人。那可是人类科技皇冠上的明珠，什么芯片啦，卫星啦，与它相比，就像原始人的石器一样原始。”

“如果......姐姐已经去世了，你们怎么办？”

“呸！别说丧气话。她会制造纳米机器人，是最接近永生的人了，怎么可能会死呢！”老望言辞振振地说了一堆，“不过，如果她被埃里克控制起来了......那就只能去找‘砌塔人’求助了。”

“砌塔人？”

“嗯。‘砌塔人’是普通人类的反抗军组织，但已经堕落了，在进化者和人类间和稀泥。我们和那群懦夫尿不到一个壶里。”老望说，“你应该听过那句话吧？‘密涅瓦的猫头鹰，在黄昏时起飞，在白夜里沉眠’，这是你姐姐的名言。她说我们要像猫头鹰一样，在黑夜里起飞，用旁观者的眼光审视着科学的进程，尤其是对‘穹顶’研究的进程。”

“那些科学家去哪儿了？”

“看，在这儿。”

老望指了指据点最里侧的铁架。那里有许多裱着照片的相框，每张照片前都放着一个脏兮兮的玻璃瓶，里面装的私酿的酒。

“酒可是个好东西。给伤口消毒，忘记痛苦，还给人活下去的勇气。每个‘密涅瓦之鹰’都会留下用自己私酿的酒，我们用这种方式记住他们的名字。”老望说，“你看，这瓶是德拉莫，一个很腼腆但很有理想的小伙子，因为拒绝放弃‘穹顶’的研究而被教会杀死。还有她，席娜，‘深瞳’科研站的女工程师，为了掩护站长乔伊娜，席娜伪装成她的样子，被‘代行者’刺杀。还有这位，老卢——至今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在第三次穹顶战争期间潜入通天塔，为光帆舰队指示瞄准目标。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自己燃烧起来，直到最后一刻，他还保持着瞄准的姿势......”

叶凌霄打断了老望的回忆：“你看到他自己燃烧起来？”

“是的。他就像穿过了穹顶一样，先是从耳朵、眼睛和鼻孔冒出了蒸汽，很快全身都燃烧起来，十几秒就烧成了焦炭。”

“附近有看到什么人，或者怪物吗？”

“怪物？你说的是我们遇到的那种吗？”老望摇了摇头，“没有。当时我负责保护他，所以我记得很清楚，附近没有第二个人了。”

“进化者有隔空让人体自燃的能力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望说，“进化者一共有四个谱系，‘电磁系’的能力是最常见的，可以操纵电流和磁场；其次是‘强化系’，靠白汗、白盔强化身体作战；还有发射高能粒子辐射的‘核力系’。据说还有能操纵引力的谱系，但我没见过。”

“我认识一个进化者。”叶凌霄说，“她能发出强烈的伽马射线，能操纵电磁场，还能分泌白汗、白盔......进化者能同时掌握三种谱系吗？”

“哈，看来你在青训所上课走神了啊！”老望笑道，“进化能力一共分为四级：丁级只能发热，不表现出任何能力；丙级能获得四种能力中的一种；乙级进化者能同时掌握‘电磁系’和‘强化系’的能力；甲级可以再多掌握一种‘核力系’的能力；再往上就没听说过了。”

叶凌霄点点头。这听起来有点像物理学定律的统一：最早由麦克斯韦统一了电磁力，然后是格拉肖等人提出的电磁力和弱核力的统一理论，随后是兼容电磁力、弱核力和强核力的大统一理论。至于引力，它就像个孤儿，从没被统一过。

说到这，老望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神色突然严肃了起来：“对了，你认识的那个进化者，是不是叫苏明？”

叶凌霄点点头。

“别和她走太近！”老望警告道，“甲级进化者都是怪物，何况是那个家伙——全境7名甲级进化者中，她排名第3，迟早要加入‘代行者’剿灭我们......”

“嗯，谢谢忠告。”叶凌霄说，“不过，至今为止她还没对我表现出任何敌意。不如说，我能活到现在，都是拜她所赐......”

“你要明确自己的立场！我们‘密涅瓦之鹰’和进化者可是死对头，彼此结下了不知多少血债深仇。”老望咬牙切齿地说，“你知道的，那天我给你注射的抗辐射‘第三代纳米机器人’只有一管。你就没想过，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你刚说过了，可以向‘砌塔人’求助......”

“我说过？哦，对，我们的确可以向‘砌塔人’求助，用珍藏的科学仪器和武器从他们那里换来‘解药’。但你知道解药是什么吗？”老望说，“进化者的血。”

“血？！”

“也包括其他体液，比如淋巴，骨髓，或脑脊液。”老望说，“当然，我们本可以像‘砌塔人’那样当哈儿狗的，为了一点施舍的血液，就向埃里克出卖技术，出卖文明复兴的希望。但是老子站久了，膝盖弯不下来，所以......我们猎杀进化者。”

叶凌霄悚然。他想到青训所里的少年进化者们，他们看待自己的目光，除了厌恶之外还有仇恨。

“以前，我们实力够强，人也多，可以围猎丙级，甚至乙级进化者。但现在不行了。他们的报复倒是一波强过一波，苏明这一类甲级进化者更是毁灭性的存在，不知杀了我们多少弟兄。”老望说，“不过，如果你能从她那套取一些情报，我还是不反对的......”

话音未落，叶凌霄口袋里的盖格计数器就“滴滴”地响了起来！

“敌袭！”老望压低声音吼道，“能级至少是......乙级，甚至更高！”

“要打吗？”叶凌霄双腿有点发抖。

“当然。但你不要打。你的命比我们重！”老望猛地在叶凌霄背后推了一把，“快，快跑，从那边的竖井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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