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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桐七


夏弥好像怀孕了。

之所以是好像,是因为发现的人是楚子航。

作为夏弥当前的同居室友(夏弥又俗称他为同床共枕的兄弟),以及如果夏弥真的怀孕那无疑他就是罪魁祸首,楚子航冷静地查起了怀孕的初期症状。


停经六周左右。

楚子航看了看手机记录的经期,不,已经九周了。两个多月前他们因为过年和情人节全都并在一起,在一同回了楚子航的老家后,每晚的固定节目又撞上夏弥浴血奋战的日子。

因此等年后他们狠狠地度过了充满荷尔蒙的一周。

至今楚子航想起来都觉得,咳,少儿不宜。还好他是成年人。


胸部变化。

楚子航想起这两天夏弥老是抱怨胸疼,在贱兮兮地问过他,她要是二次发育了变成大熊萌妹他会不会更喜欢她。...


夏弥好像怀孕了。

之所以是好像,是因为发现的人是楚子航。

作为夏弥当前的同居室友(夏弥又俗称他为同床共枕的兄弟),以及如果夏弥真的怀孕那无疑他就是罪魁祸首,楚子航冷静地查起了怀孕的初期症状。


停经六周左右。

楚子航看了看手机记录的经期,不,已经九周了。两个多月前他们因为过年和情人节全都并在一起,在一同回了楚子航的老家后,每晚的固定节目又撞上夏弥浴血奋战的日子。

因此等年后他们狠狠地度过了充满荷尔蒙的一周。

至今楚子航想起来都觉得,咳,少儿不宜。还好他是成年人。


胸部变化。

楚子航想起这两天夏弥老是抱怨胸疼,在贱兮兮地问过他,她要是二次发育了变成大熊萌妹他会不会更喜欢她。

楚子航当时很冷静地指出,二次发育在10-16岁之间。

夏弥撇嘴抱怨他真不幽默,难道男人不是都喜欢大胸吗?还是他觉得小小的也很可爱?

对于这种敏感话题楚子航拒不回答,实则耳朵已经红到不行。

于是夏弥扑过来露出猥琐的笑脸表示家里有一个人胸大就可以了对吧?然后狂摸了一把,又奸笑着在楚子航还手之前离去。

当然还是被他逮住了。


食欲变化,食欲不振,恶心反胃。

楚子航陷入沉思,这些倒是没有,夏弥的胃口一直都很不错。

据她自己所说,她在十七世纪初的中国和二十世纪初的战后狠狠地饿过几次,从那以后就格外珍惜粮食,因此重回中国的怀抱因为生是中国龙死是中国胃。

但夏弥拒绝接受北京豆汁并将其亲切地称为泔水,而看到楚子航可以面不改色地喝完一碗后,她对他的昵称又多了一条“清道夫”。


“哈?我怀孕了吗?”

楚子航不知什么时候夏弥已经午睡醒来,她从后抱住他的脑袋,好奇地凑向屏幕,然后笑嘻嘻地蹭蹭他,“师兄,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呀?”

楚子航陷入沉思。

“我听说男孩儿会像妈妈,女孩儿像爸爸。”夏弥跨坐在楚子航腿上,楚子航很难不去看她凸起的小腹思考她这究竟是不是吃饱了。

他还有心思问了一句:“你从网上看来的吗?”

“不是啊,是绘梨衣和我说的。”夏弥说完又吐吐舌头,“虽然她是试管婴儿而且据我所知她和上杉越也不像……不过阿姨也这么说哦!”

楚子航想,难道他就像他妈妈苏小妍了么?

但他竟然真的在思考如果是儿子的话,就会像夏弥一样,再进一步想也可能是会很像路明非……芬格尔……


“如果是儿子的话,”夏弥突然严肃起来,“师兄能接受儿子不姓楚么?”

楚子航愣了一下:“不姓楚……”他抿了抿嘴唇,他不是在意什么所谓的传承,只是他想起了另一件事,“其实我有另一个姓,鹿。”

夏弥震惊了:“明非师兄知道你是他异父异母的双胞胎兄弟么?”她咯咯笑起来,因为楚子航在挠她的痒痒肉,她东倒西歪还得亏楚子航搂着她,她抱住他的脖子,“能不能让咱儿子姓苏啊?”

楚子航又愣一下:“我以为你要让他姓夏。”结果随母姓了,但又没完全随,祖母的姓怎么不算母姓呢。


夏弥一挥手:“嗨呀,我那是随便取的名字,真要和我姓得姓耶,不如就叫耶萨摩,这样人家用英语问他whats your name?他就可以说my name is 萨摩耶——哈哈哈哈不要挠我!”

楚子航问:“那女儿叫什么名字?”

夏弥睁大眼:“你还想让我生两个凑一对好字啊?不是自己生就不心疼呗,好嘛。”但她说完又开始取名,“我希望女儿可以尽情做自己,所以她的名字就是耶子鸡——哈哈哈哈哈都说了不要挠啦——我错了啦师兄——”


胡闹就差要离开书桌的时候,楚子航猛地想起他们一开始到底是在讨论什么。

他掂了掂怀里的夏弥,很认真地问:“所以,你怀孕了么?”

夏弥懒散地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你每次都戴,你猜猜呢,师兄?”

楚子航回想了一下,也不是每次。他老老实实地说:“我不知道。”

“当然没有!”夏弥睁大眼,声音掷地有声,“虽然今天是母亲节但也不至于你想让我真的成为母亲吧?不过师兄你要是愿意现在喊我一声妈我倒也可以承认但是儿子你已经这么大了妈妈不会再给你零花钱了——哎呀。”

她被弹了一个脑瓜崩。

无限盛夏_楚夏同人主页

“上一次过生日……是在毛里求斯执行任务,那儿的果冻海很漂亮,但现代化设备很少,执行完任务已经夜深,我吃了一块薄荷糖权当是蛋糕。”楚子航神色淡淡。

“薄荷糖和蛋糕的差距有点大吧……”

“无所谓,”楚子航说:“都是甜的。”

“那今年生日你打算怎么过?”

“订个蛋糕,插几根蜡烛唱首《生日快乐》然后吹灭。”他突然福至心灵,看向女孩儿听得津津有味的脸,“你的饭卡是不是没钱了?我请你吃饭?”

“你的话题转得好快,但我不是来蹭饭的。”女孩儿嘿嘿一笑:“话说你不许愿吗?吹完蜡烛就完事儿了?”

“我没什么要许的愿望。”楚子航说:“我不信教,愿望许了也没用。”

“儿童节出生的小孩怎么作风这么老派?”...

“上一次过生日……是在毛里求斯执行任务,那儿的果冻海很漂亮,但现代化设备很少,执行完任务已经夜深,我吃了一块薄荷糖权当是蛋糕。”楚子航神色淡淡。

“薄荷糖和蛋糕的差距有点大吧……”

“无所谓,”楚子航说:“都是甜的。”

“那今年生日你打算怎么过?”

“订个蛋糕,插几根蜡烛唱首《生日快乐》然后吹灭。”他突然福至心灵,看向女孩儿听得津津有味的脸,“你的饭卡是不是没钱了?我请你吃饭?”

“你的话题转得好快,但我不是来蹭饭的。”女孩儿嘿嘿一笑:“话说你不许愿吗?吹完蜡烛就完事儿了?”

“我没什么要许的愿望。”楚子航说:“我不信教,愿望许了也没用。”

“儿童节出生的小孩怎么作风这么老派?”女孩儿撇撇嘴:“有点童心啦师兄!嘿!打起精神来!我们可以去游乐园坐摩天轮吃蛋糕,难度系数高点就坐着过山车吃蛋糕!”

简直是馊主意,这种没头脑的事一般只有卡塞尔另外两个铁流氓愿意陪她做。

但楚子航还是放下了手里的书,他掏出手机开始查看附近的蛋糕店,顺便询问:“你要哪种口味的蛋糕?草莓还是巧克力?”

“嘿呦嘿呦!谁家过生日当天订蛋糕?”女孩儿笑容狡黠,她蹦进厨房打开冰箱,捧出新鲜的草莓蛋糕,在楚子航微怔的眼神里把蛋糕放到了他的面前。

“鸡蛋是恺撒别墅里的,据说都是日本空运过来的无菌蛋,拿来打发奶油真是再合适不过!面粉是路师兄提供的,他居然在宿舍偷摸烙饼吃!草莓是芬师兄偷摘的作物学教授果园里的新鲜水果,听说他现在正在被全校通缉。”她大手一挥,“而我——是将这些食材组合在一起的伟大创造者!”

她挤挤眼:“感动不?”

楚子航回过神:“谢谢。”

他看向那双盛满了狡黠笑意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六一节,学校节目汇演,他和另外一个女孩儿被选中上台领唱,表演结束后所有人都在鼓掌,楚子航微微侧耳,忽然听见女孩子凑近他耳边说话:“生日快乐。”

女孩儿捧着草莓蛋糕:“生日快乐。”

楚子航微微侧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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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見桃
约稿的楚夏请大家吃~ 师兄生日...

约稿的楚夏请大家吃~

师兄生日快乐!

约稿的楚夏请大家吃~

师兄生日快乐!

常慕w
火速摸了,印成相纸!准备五一漫...

火速摸了,印成相纸!准备五一漫展当无料送!

  五一也出薇尔莉特!

  准备了50份希望能发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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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空

修复了一下这张拼图的画质,以及附上两张原图!

喜欢的朋友可以自行长按保存(^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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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桐七

【楚夏】我是怎样认识你爸的?

我是怎样认识你爸的?

 

哦,这个话题,说来话长。

小朋友不要那么八卦嘛。

那我尽量长话短说。

我和你爸楚子航认识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对啦对啦,我们都还没认识你怎么会出生呢。

好啦,那我说正经的。看你要怎么定义“认识”咯,见面但不知道彼此名字算认识吗?见了很多次,但记忆里却没有这个人算认识吗?

你出生后,我就认识你了。可你要在有一定自我意识的时候,你才会认识面前的女人,也就是我,知道我是你妈,对吧?

……别听你爸的,小朋友接触点哲学怎么了!更离谱的她都已经知道了!龙族的存在可比哲学抽象吧?噢噢你说龙族的存在是具象的表现……楚子航,少给你闺女灌输你们人类的东西!

话...

我是怎样认识你爸的?

 

哦,这个话题,说来话长。

小朋友不要那么八卦嘛。

那我尽量长话短说。

我和你爸楚子航认识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对啦对啦,我们都还没认识你怎么会出生呢。

好啦,那我说正经的。看你要怎么定义“认识”咯,见面但不知道彼此名字算认识吗?见了很多次,但记忆里却没有这个人算认识吗?

你出生后,我就认识你了。可你要在有一定自我意识的时候,你才会认识面前的女人,也就是我,知道我是你妈,对吧?

……别听你爸的,小朋友接触点哲学怎么了!更离谱的她都已经知道了!龙族的存在可比哲学抽象吧?噢噢你说龙族的存在是具象的表现……楚子航,少给你闺女灌输你们人类的东西!

话说回来,按我刚才的说法呢,那么在你爸爸很小很小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认识了。唔,准确来说,他那会儿应该和你差不多大,小萝卜头一个,一天到晚就知道捧着书学习。

所以你现在可比爸爸以前调皮。什么?你说你是遗传我的?我小时候什么样我都不知道。

问舅舅?舅舅就知道吃薯片,问他也没用。

那时候呢我知道你爸爸是谁,知道奶奶和你爸爸的爸爸是什么人,但这种不算认识,对吧?因为你爸爸一家人不知道我呀。

再后来我就和你爸一起读书,小学不同班、初中不同班、高中不同班,但我有和你爸去过水族馆、电影院,我还在你爸打篮球的时候给他加油嘞!

哦对,你爸说的对,他还去过我家,我跳舞给他看了。

但是这些,在我们读大学重逢的时候,你爸可不记得。

所以我们“认识”的时间,比“相遇”的时间要晚很多。

没有为什么呀,那个时候你爸爸还小,我也不算懂事,在模仿和学习的阶段。不过当然也是我刻意让你爸把我忘记啦——嘘嘘嘘,可千万别让你爸知道我偷偷让他忘了前两天我偷吃冰激凌的事情,咱们不是说好了的嘛?

对嘛这才是我的乖宝!来我亲一个,啾啾。

为什么要让爸爸忘记?嗨那天我都吃了五个冰激凌——哦,你说之前啊,之前那当然都是有原因的。这个,不太好解释诶,我只能简单说说,因为我不想。

没错,不想让你爸把我记起来,不想让他知道我们早在芝加哥之前就已经“认识”。

被绕晕了吗?其实我和你爸很早就认识了,因为这样那样总之我不想的原因,我们等读了大学才算真的认识。这里包括但不限于和你爸谈恋爱、吵架、打架、分手、又复合……以上没有严格按照时间顺序。

当然不是你爸打我,是我单方面殴打他。不过严格意义上我们那时候也没在谈恋爱,算不上家暴。但是宝贝,如果你以后谈恋爱有人打你,你一定要还手,千万别惯着那个人!

为什么打?我看他不顺眼咯。你爸成天板个脸,有话想说又不说,全都憋在心里,我怎么知道他什么想法。而且你爸也不听话,我让他别做什么,他偏不,不听话的男人要好好教训,记住了吗乖宝?

楚子航你不许打断我的家庭教育,出去出去,睡前故事听听让笨蛋男人变成好男人的一百个小窍门怎么了——

好了我回来了——你爸没亲我——刚才咱们讲到哪儿了?哦哦,我打你爸是吧。

哎那会儿也是没办法,你舅舅不同意我和你爸跨越人伦常理的恋爱,我自己心里也觉得你爸又不喜欢我,单恋是没有好结果的。越想越生气,所以我决定打你爸一顿出出气。打完我就消失了很久。

说是消失,其实也没有,一直都在暗中观察你爸的生活——哪里变态了?我又没骚扰他!不过那时候你爸的身材可比现在好诶,那大胸肌,那八块腹肌,那……咳咳咳好了再说下去就是你怎么怀上的故事了。

他现在身材确实也还好,但毕竟已经是三十好几马上就奔四,四舍五入就是年过半老头子了。

哈哈哈哈原来你已经知道四舍五入的概念了哈哈哈哈……你爸平时教你什么啊都。

总之我消失之后,你爸心里有我,才意识到“哦原来我喜欢她”。所以当我再次出现,你爸二话不说亲了我。我还记得那是在一个校园里,你爸在打篮球,我在旁边加油,梦回高中生活了,所以你爸比赛结束后看到美丽的我实在是情难自已——

他说是我主动的?哼哼,他今晚完了。

那之后就在一起咯。

当然啦,除了奶奶和你路叔叔,好多人反对啊。恺撒叔叔好像是没反对,但他以前在学校里和你爸很不对付。

不过也不能怪他们反对,当时我可是一片声名狼藉。听说我俩在一起了,你在医院里躺了一年的昂热爷爷气得才出院三天又立马回去躺了仨月。学校那边觉得我和你爸非常危险,硬生生监控我们直到现在。

嗷,我说漏嘴了?没事,反正你肯定也知道上门收费的物业、小区门口卖水果的阿姨和保安亭里的保安怪怪的吧?果然是我的乖宝,观察很敏锐嘛。但不要和他们说他们演技很差哦?乖啦乖啦,装作不知道就好了。你的演技肯定比他们好。

什么时候能停止监控我不知道,也需要等到发现你安全无害之后才可以?像你路叔叔小时候也被狠狠监控了,等他上了大学才算是警报解除。不过因为你绘梨衣阿姨的关系——嘛,反正大家都挺不容易的。

好啦,时间也不早咯,今天的睡前故事就说到这里,有个乖宝应该要准备闭眼睡觉咯。

啥,你说我的回答一直在转移话题?哪有嘛。

所以你的重点是“怎样”,不是“认识”啊?

这倒是有点难回答……要不叫你爸过来?

好嘛,原来你已经问过他了。你爸当时说的什么?不说?好吧,我现在也讲不清楚是“怎样”,真要说的话那就是命运吧。我在寻找模仿和观察的对象,也试图寻找一个真相,而你爸爸的亲人就和那个真相有关。

是的,咱们清明节去祭拜过的,是亲爷爷呀。

其实我在寻找的这个行为,也是命运安排的吧。所以认识你爸爸,就是命运的安排啦。

没有,小巫女是你诺诺阿姨,我算是女巫啦,嘿嘿,那你就是女巫的后代咯!

叫你小小龙女也可以啦。

好啦乖宝,小小龙女,该睡觉啦。

妈妈要去和你爸爸过情人节咯~

 

-----------

情人节快乐!

第一次写这种风格的楚夏,希望大家喜欢w


木白巾子

【维卡×蕾尔赫】漫漫长夜,唯你永在

*看完Ep6激情速摸产物,如有和后续剧情冲突之处致歉

*时间是与联邦协同作战的前一年初春,私设有,OOC致歉



“殿下?”

“……”

“殿下,属下认为您不能再硬撑下去了!”

平时鸟鸣般的声音添了几分坚决,维卡循着声音的方向艰难地抬起头,蕾尔赫小巧水润的嘴唇和两缕精致的金色鬈发勉勉强强进入他模糊的视野。

她一直站在自己的身侧,此刻一定也在透过那双翠绿的仿真眼睛看着自己。

“‘军团’明日的进攻路线预测还请交给属下……殿下要是再这样下去,明日的指挥就……”

“好吧。”维卡摘掉眼镜——蕾尔赫说的不无道理,他今晚若是再熬个通宵,别说是“神驹”,指挥中心的椅子他大概都坐不上去。

龙...

*看完Ep6激情速摸产物,如有和后续剧情冲突之处致歉

*时间是与联邦协同作战的前一年初春,私设有,OOC致歉



“殿下?”

“……”

“殿下,属下认为您不能再硬撑下去了!”

平时鸟鸣般的声音添了几分坚决,维卡循着声音的方向艰难地抬起头,蕾尔赫小巧水润的嘴唇和两缕精致的金色鬈发勉勉强强进入他模糊的视野。

她一直站在自己的身侧,此刻一定也在透过那双翠绿的仿真眼睛看着自己。

“‘军团’明日的进攻路线预测还请交给属下……殿下要是再这样下去,明日的指挥就……”

“好吧。”维卡摘掉眼镜——蕾尔赫说的不无道理,他今晚若是再熬个通宵,别说是“神驹”,指挥中心的椅子他大概都坐不上去。

龙骸山脉是联合王国的天然屏障。若是“军团”突破这里,在一马平川的平原上作战,己方就很难有优势。“军团”近期对这里的攻势再次升级,糟糕的是,碰巧己方军队内部爆发严重的流感,虽然对“西琳”没有影响,但是能够持续战斗的管制官数量急剧减少,造成了很大负担。

作为总司令官,与各色人等频繁接触的维卡自然也中招了。他当然没法找人替岗,需要直接管制的时段和处理的情报成倍增加,反而让他的身体状况雪上加霜。昨晚他就顶着烧一夜没合眼了。

听到主人肯定的答复,蕾尔赫关闭桌上的全息立体地图,从衣柜拿出他惯常穿的一套绸质睡衣放在他的枕边,然后默默地退了出去。维卡在王宫里的更衣都是由男仆负责,军中他们自然不会跟来,而她虽身为他的近卫骑士,又是徒有人形外表的“西琳”,他却执拗地不肯向她暴露他的身体——即便是处在这种浑身无力、高烧不退的情况下。这并非是由于害羞,而是他对那个“她”——蕾尔赫莉特殿下的尊重。

可自己的身体明明还是由他亲手制造的,她这么在心中叹气,一边去取药,一边注意着时间的流逝,估计着维卡在里面差不多换好衣服了,就透过知觉同步问道:“殿下,属下可以进来了吗?”

“嗯。”

与其说这是一声应允,不如说是个反射性的嘟囔。蕾尔赫拿着药推门进入,看见维卡坐在桌边啜饮着杯里的温水——自从暂时休战的那一刻开始直到刚才,他都忙得不曾喝过一口,但蕾尔赫仍然在他办公时坚持不懈地给杯子里换水,所以它一直保持着合适的温度。他身上的王室用丝绸轻薄而不透光,纯白泛光的布料在保持重力作用下的垂落感的同时,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军旅生涯中锻练出的肌肉轮廓,以及17岁高中生才能有的匀称高挑的身板。蕾尔赫关上门,靠近那油画般的侧影,在距离他一步的地方站定。

“请您服药,殿下。”

“谢谢。”维卡用已经沙哑的嗓音应答,接过她手里的那版胶囊,挤出一颗,将杯里的水一饮而尽。蕾尔赫把他扶上床,去洗漱间取下他的毛巾,用冷水淋湿,叠好敷在他的额头上。

“知道要怎么继续吧?”

他指的是桌上他算到一半的草稿。蕾尔赫颔首道:“殿下方才的步骤属下都牢记在心。您好好休养,属下先告退了。”

她着手收拾那些文件,打算把它们带到别的地方去。

“蕾尔赫。”

维卡轻唤道。

“在。殿下有何吩咐?”

“……不要走。”

那一瞬她微微睁大了水绿的双眼。维卡几乎是祈求般地仰望着她,往日一如那帝王名号的、坚若寒冰的深紫双眸此刻在体热的侵袭下失神,甚至连那无情的睿智和理性都消解了去,沉沦进一片混浊的、翻涌着偏执与痛苦的、蝴蝶花色的湖泊。他白皙通透的面庞上浮着一层病态的洋红,宛如一只受伤的野兽,只能用执拗的目光尝试固定她的轮廓。


记忆的沉渣泛起,那是他头一次把她带在身边,在宫中穿行的那天的情形。他在前面平稳地、矜贵地走着,她跟随于他身后,相隔一步的距离,周围是数不尽的不堪入耳的谩骂。那些德高望重的权臣,彬彬有礼的侍仆,闻名遐迩的贵族,用毫不掩饰的刀子般的嫌恶目光从四面八方追随着年仅十一岁的、仅仅高到他们胸脯的王子,一边捏着傲慢的腔调窃窃私语——但音量足以被她的传感器全数接收。骂他“尸王”“怪物”“毒蛇”“疯子”;咒他“滚出王室”“去死”;造谣他“蛊惑国王”“恋尸癖”“专找隶民小妞”……还有惺惺作态地同情她这“被肆意玩弄的死人灵魂”。

维卡在能让她做出表情这点上煞费苦心,当时她那人造眼球中映射的感情,一定也比维卡那毫无波澜的双眸来的愤怒。她为遭受污蔑的主人而愤愤不平,而他本人似乎丝毫不在意那些泥泞又肮脏的话语,只是用那副小小的身躯,昂首挺胸地、径自地走着,深紫虹膜中唯有纯粹的理性,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寒意。

他坦然接受了“尸王”的称谓,并留给他们一个冷笑。仅此而已。

年幼的他默认了世界的恶意,它们成了固着在他身上坚不可摧的标签,固着到连他最亲近的父王和扎法尔王兄,有时都会忘却他受挫的样子。世人不会关心,帝衣的内里,坚冰的背后,他是怎样长大的,他是怎样单纯地、笨拙地以自己的方式尝试融入这个世界的。

因此唯独在他身后的她不能忘。

她不是没有想过,明明她是殿下的剑与盾,却让他背上如此的骂名,自己的诞生是不是一个错误?

但维卡的话彻底打消了她的疑虑。

“我需要你。”

这就足够了。能让她这个已死之人不假思索地“活下去”的,只有这个就可以了。

她愿意为了守候他而献上自己的全部。


蕾尔赫坐到椅子上,放下手中的文件,朝他露出一个安宁的微笑。

“是。当然——属下就在您身边,哪里都不去。”

听到她这句话,像是人偶终于被松开了发条,他安心地从鼻子里呼出一口长长的气,然后缓缓,缓缓合上了眼睛。

蕾尔赫熄灭了大灯,只留下一盏桌上的台灯,借着昏暗的亮光,聚精会神地推演起来。


大概是由于浑身颤抖发酸,维卡无法进行深度睡眠,陷入了不稳定的梦境。

梦里他在和某人下象棋。还差一步就能将对方将死,他抓起己方的王后,不知为何,棋子忽然变得分外沉重——下一秒,王后从他的指尖滑落,撞歪了棋盘上的几个棋子,掉到地上,扑簌簌地在暗红的地毯上滚了一圈半,不动了。

他本想俯身去捡,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眩晕,不由得扶住了额头。

“维卡?你怎么了?”面前的少女担忧地问道,“你的脸好红。”

“蕾尔赫……我没事。”他听见自己说,“我们再下一盘吧。”

“不行。”蕾尔赫义正言辞地拒绝,“今晚你已经赢了四盘了。而且……你该不会是发烧了吧?我要告诉妈妈。”

“我才没有。”他委屈地别过脸去,“和我下吧……只有你愿意跟我下棋呀。你要是不高兴,下一盘我让着你。”

10岁的女孩呵呵地笑了。

“我怎么会不高兴呢……能和维卡一起玩,是我最开心的事了。”

“那么……”

没等他说完,蕾尔赫就起身绕到他的身后,左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用她的右手贴住他滚烫的额头。

“即使你是王子殿下,也没法瞒过我呢。这不是烧得很厉害嘛。”

“……”

“今天不能再下棋了哦。”她以一个孩子的口吻,真挚、诚恳地规劝,“我去告诉妈妈,让你好好养病,等你病好了,我再来和你下棋。”

“……蕾尔赫。”

残酷的事实在他的脑海里逐渐苏醒。

“你的手……好冰……”

没错。额上的触感虽然柔软,却如墓碑一般沉重而不具温度。某些他不愿想起的回忆在意识的边缘翻涌着呼之欲出,闷得他透不过气。

她不可能履约了。

他意识到这不过是个梦。一种强烈的冲动在他的心中涌起——在自己醒来之前,他能不能多看她几眼?她离他多么近呀,就在自己的身后,他可以看到她蕾丝花边的袖子,听到她近在咫尺的心跳,可就是看不到她的脸。

他从椅子上起身,向侧边跨出一步,却感到脚上踩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掉在地上的王后。他怀着不安的心移开脚——

深红的地毯上,那枚雪白的棋子凄惨地躺着——已然从中间断裂成了两截。

身后的蕾尔赫消失了。周围的场景开始飞速变化,他知道后面自己会看到什么,于是猛然睁开眼,逃离了马上要赶到的那个梦魇。


他醒来了。墙上的挂钟显示凌晨三点。他感到背上全是汗——烧逐渐退下来了。额头上沉甸甸的,他梦见蕾尔赫冰冷的手,大概是拜这条湿毛巾所赐。现在它传导了自己的体温,已经不再冰冷了。

他从被窝里抽出一只胳膊,把这个已经失去功用的东西从脸上捞起来,紧接着就要坐起身。

“殿下?”

蕾尔赫半身沐浴在昏暗泛黄的灯光里,似乎刚才没有在工作,正对着他的床铺侧坐在椅子上,垂着眉梢,翠绿的人造眼如干涸尽了水分般失神。经过刚才的梦境,他忽然感觉她的存在是那么的不真实——又是那么的宝贵。

“嗯?”

她眨巴眨巴眼睛,似乎终于从恍惚状态中恢复了过来:

“啊!您不要起身。请交给属下吧,属下再用冷水冲洗一遍。”

她有些犹疑地向他伸出手。

“没必要,我已经退烧了。”他没有把毛巾放在她摊开的手掌上,而是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紧紧包裹住了她那坚硬的、没有温度的手。

“……殿下?”她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她没有温度传感器,但是能感受到他宽大的掌心传来的力度——是安慰她、让她能够放宽心的力度。

“我刚才有说什么奇怪的梦话吗?”

“没有。殿下怎么会说梦话呢?”

“……啧。你这七岁小孩的心思比小学算术题还好懂。”

“……”

他话锋一转,“我问你,交代你的任务倒是完成了没有?”

“殿下这是什么话!”她竖起两道细眉,“殿下的吩咐,属下当然是开了最大功率,披星戴月地完成的……”

他松开她的手,起身去洗漱间,“一会我要验收,要是让我找到错误,”指关节敲了敲她的金属脑袋,“小心我把你拆了啊,七岁小孩。”

七岁?

现在是凌晨三点——已经到了第二天,蕾尔赫在脑海里检索她第一次开机的时间纪录。正正好好,和「今天」是同一天。

明明那一天,他看着那堆再也无法加载的数据,崩溃,痛苦,失望到了极点——可他却每年都记得。他每年都会变更对她的称呼,为她更换一副新的躯体 , 让她跟着他一同长大。

她凝视了一会刚才被他握过的手,接着捂着脸轻笑出声。

——真是个温柔到无可救药的王子殿下。


Fin.

RitzPretty
黑月与白月,   曾在宇宙之海...

黑月与白月,

  曾在宇宙之海遨游;

莉莉丝与亚当,

  曾为万物之始创世;

第一适格者与第五适格者,

  曾于前线并肩奋战;

“替身插入栓”与塔布里斯,

  被人类驱使,却因爱“人”而……

绫波丽与渚薰,

  深邃的羁绊,亘古的纽带,永恒的结合。

💗🩵💞🤍🤍💘🩵💗

情人节快乐┏ (^ω^)=💝

💖💖💖💖💖💖💖💖

配图为个人约稿。

黑月与白月,

  曾在宇宙之海遨游;

莉莉丝与亚当,

  曾为万物之始创世;

第一适格者与第五适格者,

  曾于前线并肩奋战;

“替身插入栓”与塔布里斯,

  被人类驱使,却因爱“人”而……

绫波丽与渚薰,

  深邃的羁绊,亘古的纽带,永恒的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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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为个人约稿。

不建议

写个置顶

讨厌没有礼貌的人,不允许不加说明擅自拿图(拿图跟我说)

  关系是互相的,你怎么对我我怎么对你

  我喜欢什么画什么,画的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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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efer

秀志 | 正弦关系

* 儿童节写点童话故事

美国前缘 


 

 

正弦关系(Sin


000


和重要的人的会面约在了教堂。


他从降下的车窗背后眯眼远眺。白色尖塔样的建筑坐落在黄橙色的秋季林间,神圣洁白的漆墙也被渲染得沁出暖调,云的影子印在上面,边缘非常柔软。


赤井秀一在车里抽完一整支烟才下车,然后嗅到附近土壤里缓慢释出的落叶腐烂的温热腥气,与他记忆里闻过的那些尸腥味短暂混淆。


关于教堂,他能想到的事并不多。他出生英国,从小没有所谓的家族信仰;成年...

* 儿童节写点童话故事

美国前缘 


 

 

正弦关系(Sin

 

 

000

 

和重要的人的会面约在了教堂。

 

他从降下的车窗背后眯眼远眺。白色尖塔样的建筑坐落在黄橙色的秋季林间,神圣洁白的漆墙也被渲染得沁出暖调,云的影子印在上面,边缘非常柔软。

 

赤井秀一在车里抽完一整支烟才下车,然后嗅到附近土壤里缓慢释出的落叶腐烂的温热腥气,与他记忆里闻过的那些尸腥味短暂混淆。

 

关于教堂,他能想到的事并不多。他出生英国,从小没有所谓的家族信仰;成年后在美国工作,在教堂里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紧急逮捕向上帝忏悔的罪犯,那些深深垂下头颅的人手里通常都有好几条人命,而他和他的同事总是不得不顾忌宗教信仰而无法在教堂里掏枪。

 

 

他沿径道朝教堂走去,皮鞋踩在铺满整条小径的落叶上,鞋底淌出捏碎薯片般的脆响。温吞的日光从树叶缝隙中抖落,风掀动他背后的长发,晚秋的暖意滑过他的后颈,像被叫做“爱”的东西抚摸了一下。这点稍纵即逝的柔和温暖让他突然想起一个例外。

 

教堂于之他或肃穆、或血腥印象的例外。

 

——被风鼓胀的帆船一般的白裙,翻飞在神圣教堂的廊柱间。赤足的少女在其中追逐,躲闪,然后打滑跌落在彩色绒布的舞台,纯洁的裙裾差点割伤他的手指。

 

 

 

001

 

他那时在美国读大学,因为日常开销庞大开始自己兼职打工,在酒吧拉手风琴,胸前的衬衫口袋里也被塞过不少小费。很多人喜欢这个有着迷人祖母绿眼眸的小伙子,男的、女的都有,他们把热烘烘的手掌贴在他只覆着薄绸衬衫的肩膀处暧昧地揉搓,或是把脚勾在他那条需要架风琴而无法动弹的腿上摩擦,有客人甚至会把钞票从他敞开的衬衫领口扔进去。他在那个年纪学会了很多本事,其中之一就是如何委婉得体而又不扫兴地应付这些试图拉开他的裤链往里边塞钱的客人,他毕生所有的笑容都被提前透支献给了那几年的夜场,以至于后来的赤井秀一眉眼冷硬,变得吝于给出过多表情。

 

他靠这门手艺吃饭,也接到过从各种门路递来的活,其中之一就是为某个远离市中心的偏远教堂的儿童合唱团伴奏。

 

 

那天的不寻常始于他的迟到。除了当日拥堵的交通需要背负一部分罪责外,他的确睡过了头——他已经连续一周每天在酒吧工作到天亮,演奏一些客人指名的他觉得很俗烂的流行歌,按同一个音键上千次,后半夜头脑跟灯光一齐变得混乱,酒精、香烟、从玻璃吸管口逸散的迷幻雾气,声音颜色气味暴乱,所有光怪陆离的纷杂都蓄进了他发青的眼窝。他在出租车的后排座睡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莫名惊醒,车仍堵在十分钟前那个路口,未曾挪动分毫,而他看见后视镜里有一双极度茫然的眼睛,疲倦暗淡,丧失了焦点。

 

他半晌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眼睛。

 

他突然感到恐惧。他依稀记得十五岁那年,他瞒骗母亲孤身一人远赴美国留学,在机场栈道的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倒影,一双愤怒得发亮的眼睛,包裹着对世界的质疑、对追查父亲下落的顽固决心、对锁住真相的迷雾声嘶力竭的控诉、对种种一切的不信任。如一头落单幼兽,不顾一切扎入陌生未知的荆棘丛里,瞪向四周的是一双充满警惕却毫不畏惧的眼睛。

 

可那些东西,那些或好或坏的品质现在统统从他眼睛里消失了,被不知什么东西碾碎成香烟燃尽后的飞灰,散在那些激流般诡谲荒诞的夜场时光里。而现在他的眼睛空洞,只零星悬浮着灰白絮状的茫然。

 

我这几年,到底在做什么?

 

他问自己。

 

那个最初想要追寻的所谓藏了真相的岛屿依旧被锁在雾里,他在时间海里划桨数年,探险船依旧在原地打转,未曾前进分毫。一腔孤勇溃散,没有任何规划就如没有罗盘与地图,他全然迷失了。不久后他就要面临毕业,到时候他又将以何种筹码与他那强势的母亲谈判,争取继续留在美国?丰富的夜场演奏经验吗?

 

他头痛欲裂,出租车抵达了目的地。

 

 

从教堂后门的停车场绕到正门需要穿过一大片草坪,他提着手风琴箱步履匆匆,合唱团的乐谱、昨夜残余的酒精和他对于未来的迷茫焦灼在他脑袋里烂成一团,初秋的日光膨胀炫目,亮得他眼压陡升,胃部一阵恶心,教堂厚重肃穆的钟声在此刻响起,而那个少女就是在这个瞬间,像一只断了线后急速下坠的纸风筝,兀的撞进他的视野里。

 

像迈进一池隽永凝炼的油画,白漆的墙壁,朦胧黄的婆娑树影,蓄积了过饱和日光的少女乳色肌肤,低垂的脖颈白皙柔软如水生花茎,曼柔湿润的线条触及他的眼眶,美得柔柔灼痛了他。彩色圣窗投落的虹光像飞瀑冲刷在她光裸的膝盖表面,顺着小腿肚流淌到她铺开在草地的白色裙摆上,印出水波纹倒影般流动易碎的紫色菱形与绿色扇形。

 

空气中全是柠檬马鞭草被挤压爆绽出微苦汁液的清新芳香。

 

在往后十余年的时光里,他都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这一刻的感受。那画面简单描述来说只是一个顽劣少女逃了合唱练习躲在教堂墙壁折叠的死角处偷懒看书;但对于当时心境紊乱混沌以至于丧失了许多洞察与感知的赤井秀一来说,在教堂这样一个具有特殊语境的置景下,那个安静、反叛的、正在阅读的少女像一个神,至真至纯的少女神,一个最朴素又最圣洁的意象,如光暴飓风侵入他的眼球,或是惊散迷雾的银色闪电,以一种磅礴的美刺穿他裹垢的感官,浑噩的灵魂被骤然收紧在身体里,震颤着复苏。一场恍如灵感、幻觉般的洗礼,让他第一次懂得,美是能够救赎人心的。

 

 

夏末初秋的蝉发出生命最后的嘶鸣,风伏低身躯,沿草地袭来,把少女扔在草地上的一叠纸页吹得在空中纷飞扑腾,哗啦作响。他认出上面是合唱团的歌谱,而少女也在此刻抬眼望向他。非常倔强的五官,深邃明丽与柔和脆弱在互不屈服的对抗,如同两种永远无法调和相融的血缘。只是那双眼睛弥漫着一种无机质的蓝,像流着泪做无尽旋转的天王星,漠然与世界隔离,仿佛大地上再没什么东西能与她发生关联。

 

他弯下腰,帮她把四散的乐谱捡起,一张张叠好递给她。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视线飞快地移开,伸手接过那沓乐谱,“Thanks”这个词从浆果般鲜嫩小巧的唇飘出。她的声音很轻,因此在阳光下消散得也很快,仿佛她不曾吐露过任何话语。

 

“别动。”他突然用英语沉声说,“There'sa spider on your shoulder.”

 

少女的身躯一下子僵在原地,肩膀骤然紧缩。她没有像这个年纪的普通女孩那样发出惊恐的尖叫声或是上蹿下跳,她好像很早就学会、并且习惯于“压抑自己”,她肌肉克制性的挛缩下隐藏着暴力曾投下的阴影。这一点儿有些像他,早慧,而且是过早的早慧。

 

但此刻,她也依旧瞪大了眼睛,朝他投去无措的、求助的眼神。

 

他们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联通与信赖感就是自此刻开始流动的。他从她的肩头捉走了那只棕色毛脚蜘蛛,并飞快地甩开到草地上;而她在短短五分钟内第二次向他道谢,只是这次的“谢谢”听起来更像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他说“举手之劳”,又拍拍自己的琴箱,有点无奈地耸肩,“我该进去了。迟到太久的话,或许连上帝都不再宽恕我。”

 

他转身快步拐入教堂,一直到手指按动琴键,都在想一件事,她听懂他的弦外之音了吗?

 

她很快给了他答案。他瞥见她猫着身子溜进教堂里,混入唱赞美诗的其他白裙子女孩中间。但他依旧能一眼认出她,她站在镶彩的玻璃窗下面,伸手把垂在脸颊旁边的一小绺茶色头发别到耳后,拿着乐谱漫不经心地跟着吟唱。她的圆头皮鞋前端蹭了点墙灰,一边的袜子还紧箍着她的小腿,另外一边的却松松散散地褪落到她细窄的脚踝上。她很快觉得无聊,开始对口型浑水摸鱼,四处张望,然后跟他投向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空旷教堂里回荡着干净纯粹的童声,在歌颂圣洁、谦卑、克己的歌谣中,他们互相识别出对方的罪恶与不虔诚。他们是一类人,自我的信徒,从不祈求得到上帝的宽恕。他们都不属于这里,他们却都逃亡到这里。

 

他朝她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她同他对视,更像是惊讶地愣神,许久才意识到什么,不自然地低下头,露出的一小截圆圆耳朵被日光晒出绯色。

 

 

排练结束,其他女孩儿们都随老师指挥从教堂鱼贯而出,她却坐在长椅上没动,像是在等他。她有点迷恋这个年青人。或许算不上迷恋,但他的确非常吸引她。他身上有着和她如出一辙的迷茫感,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亲切。但他看起来比她更有力量,不管是外观还是精神。当然,这是理所应当的。他比她大好多,而她甚至还未经历二次发育。她过于早慧,被提前灌输了世界上太多真理,因此看待世界的方式有种先入为主的刻板。她的感受力与想象力匮乏,看见星空她不会梦想着吸食它们然后肚皮发光,也不会许愿,她只想着星系,距离,星形。她缺乏一种诗意。可是这个年青人却用一种诗意的眼神看他,仿佛她本身就是一首优雅纯洁的赞美诗体,那些优美的形容词像斑斓的游鱼在她的手臂的皮肤下回溯。她被他凝视,感受到自己真实存在着。

 

她想和他说说话,问他为什么要来这里弹奏手风琴,他在神的眼皮子底下为神演奏赞美诗,比起教徒却更像个流浪诗人,乐声中夹杂着街头的冷风、腌臜与不羁,穿着也随意得要命。她盯着他下半身那条皱巴巴的深色牛仔裤,不自觉地笑出了声。但她很快就敛起了笑容,两个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到了她面前,用冷酷的语气阐述了她出逃的行为,然后预告说现在她必须跟他们回实验室。

 

这些人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笑?她绝望地想。即使隔着墨镜,她也感觉他们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工具。

 

我不想回去。她说,露出野性未驯的眼神。他们想要把她设计成精准冷酷的人格形式——给小鼠注射药物时精准,逮住小鼠尾巴处死时冷酷。他们给她灌输各种实验范式,逼她一天大半时间都泡在单调的白色实验室里,然后在她这样一个年纪,她的老师考虑让她正式接触A药的研究。她得知了药物效果,一度觉得老师是疯子,并在看见初版药物一长串的人体实验确认死亡的名单后崩溃地出逃。

 

但她的反抗永远是无效的。他们用暴力把她拉出教堂,准备将她扭送上车。

 

 

赤井秀一弯腰低头把手风琴收进箱子,再回过头,却失去了少女的踪影。他走出教堂,看见她被两个黑衣男子拉上停在草地上的一辆车型精致的黑色日本车,而她的肢体明显表现出反抗。

 

他想都没想就扔下自己的琴箱,冲了上去,像是一种本能。事实上,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这样的冲动,不管是身处异乡的不安定感还是夜场的纷杂,都要求他学会沉默与隐忍,学会逃离冲突与罪恶,学会在血液漫到他鞋底前离开。他的正义感被消磨,蛰眠于身体深处,而现在却突然挣扎着苏醒。

 

他与其中一个黑衣男子厮打起来。他察觉自己的体能和反应都变差了,频繁熬夜,加上疏于锻炼,让他被对方的拳头擦伤脸颊。这激起了他的好胜心,他的肢体慢慢找回了截拳道招式的记忆。而这时她摇下车窗,大声制止他们——具体点是制止那些黑衣人,她用日语让他们住手,说他是合唱团的老师。他惊讶地停下手里的动作,一是因为她说的日语非常流畅,与她偏西式的面孔不符,但他又很快释然,她那头微干枯的茶色头发和那双浅蓝色眼睛,早就暗示了她可能饱受孤寂与排挤的混血身份——同他一样。而另一层惊讶则是由于她颤抖声音里的愤怒,像风中剧烈抖动的雨线,哗啦啦浇打在他身上。

 

他很快意识到少女为什么要出声制止,毕竟他既没落下风,也不见得会输——如果只是肉搏的话。他瞥见黑衣男子外套里别着的手枪,她喝止的是他们拔枪的动作。

 

她咬着嘴唇朝他摇头,眼眶涨红地说自己没事,这些人是她的监护人。

 

他会意地举起双手,后退了好几步,说是误会一场。戴墨镜的黑衣男子看不出表情,手缓慢伸向腰间,他觉察,背部肌肉警惕地绷紧,脑海飞快模拟进攻路线,但两人的动作却都被坐在车上的她打断,她催促着,“快点出发吧,老师还在等我。”

 

 

车子驶离前,她一直用湿润的双眸与他对视,直到彼此再也看不见对方。那是一种更为恳切,又更加卑怯的求助目光。

 

他站在原地,望向车子离去的方向,那里已经空空荡荡;没有鲜血漫延到他的脚下,他却头一回深深地感到了自己的无能。如果连眼前的一个小女孩都保护不了的话,那他的理想、他的正义,都像是笑话。

 

他捡回自己的琴箱,脸颊上隐隐作痛的瘀伤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臆想。他一度停滞的齿轮再度开始咬合,原本深陷现实的泥淖中,而茶发的少女成了他的沼面之火。尊严被抽空,现在又反泵回他的身体里。两年后他穿上了标有FBI字样的防弹衣,它们沉甸甸地压在他肩膀上。他潜行,看见的每一个受害者的眼睛都是潮湿的,这让他如鹰隼般瞄准罪犯后扳机扣得极为果断,成为那一年新人中的翘楚。他杀人从不呕吐,同事怀疑他有情感认知障碍。

 

不,不是的。他说,手边擦亮火柴。我只是没空怜悯罪恶。

 

那时他常怀念那双遥远暗涌如天王星的眼睛。

 

 

 

002

 

第二个合唱团排练日,他期待与那名少女重逢。但她没有来。合唱团的指挥老师告诉他下周的汇演要求统一使用钢琴伴奏,询问他是否会弹钢琴。

 

手风琴与钢琴本就有许多共通之处,他沉默着点头,支起教堂角落钢琴的琴盖,稍活动了一下手腕就开始弹奏。黑键与白键,音阶错落循环,无限接近又无限远离。他踩踏板,然后开始想她。少女和他都是暴力的受害者,这种暴力不是那种肉体上的暴力,而是一种向内的、摧毁心灵的精神暴力:“遗弃”、“孤独”、或是被矫饰成“选择”形状的“命运的压迫”。

 

练习结束后,他没立即离开,而是试着给钢琴调音。她正是在这时闯进教堂,手里提着一个玻璃罐,里面盛满了水,一尾金鱼在其中游曳;自圣窗剥落的日光在罐中水面晃荡,晕出粼粼波纹。

 

她是跑进来的,还喘着气,胸口起伏,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他们很快就会追过来”,第二句是“我想和你一起放生这条金鱼”。

 

她气喘匀了些,对上他有些吃惊的眼神,神情才慢慢浮出几分羞怯,“可以吗,sir?”

 

 

 

他们决定把金鱼放生在教堂背后的人工湖里。他提着手风琴箱和她并排走,问她是日本混血吗?她抬眸看他,然后又看向路前方,轻轻“嗯”了一声。

 

“我也是。”他突然用日语说,这回换做她露出惊讶的神情。他说有时候你的同学可能会对你不那么友好,但这并不是你的问题,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这只是一种文化的排异性。

 

这是第一次有人关心她有没有受排挤或歧视。她的确曾在自己的抽屉里摸出一只小白鼠的尸体,是她重要的实验用鼠,但真正让她感到愤怒和委屈的是那些人没有采用脊椎脱臼法处死它,它的头部被砸得稀烂,死状凄惨,生前必定受过许多折磨。

 

“你也曾经被这样对待过吗?”她问他。

 

“读书的时候,经常。”他说。“对我们这种人来说,也许‘成长’就是这样。”以一种近乎施暴的形式降临在他们身上。

 

很难让人相信,他们之间漫生出一种“坎坷的共感”,他们相差至少十岁,却或许都在背地里被人唤作“weirdo”。

 

话题稍有些沉重,他问起她金鱼的来历。

 

“学校有一些以物换物的活动。”她解释起来,手指轻轻碰击玻璃罐逗弄着金鱼,“旧衣服、玩具、手工艺品……什么都可以拿出来换,只要双方愿意就能成交。”

 

“不过我没有这些东西,又很想要金鱼,最后答应帮对方写作业,他才肯换给我。”具体点说是一篇有关胶质瘤的小论文,她在大学读少年班,是班上年纪最小的学生。

 

一对麻雀在湖边草地上蹦跳着啄食,看见他们来,忽地一下飞走了,草枝微微颤动。她踩上一块半嵌进湖里的石头,蹲下来,掬了一点儿湖水在手心,又把玻璃罐的盖子揭开,用手指轻蘸,感受到明显的温度差。于是她把罐口轻轻淹一点儿进湖里,让水来回倒灌,使水温在动态平衡的拉扯下趋近。

 

她动作轻柔,看上去很有耐心。他把琴箱放在草地上,手撑膝盖弯下腰来看,很快明白她的意图——湖水偏凉,直接放生会让金鱼难以适应。某个瞬间他甚至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这个女孩连金鱼的感受都会想要照顾,她该——多么累啊。

 

“你明明很喜欢它,好不容易才把它换来,现在又要放走它,这是为什么呢?”他问。

 

她扶着瓶子的手滑了一下,金鱼顺瓶口冲出,她浸在水里的手指不小心触碰到金鱼凉凉的鳞片。它可能被她指尖的温度给烫着了,摆着尾巴飞快地向前游开,一抹淡红隐没在幽秘的绿里。

 

为什么呢?她想。她回忆起那天——她被粗暴地塞进车里,萎靡而无力,他却在这时冲过来制止这一切。在此之前,没有人教导她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善良,什么是勇敢。她对这一切的理解全凭自己的天性和对世界柔软面的朦胧感知。有时她隐约觉得很多事情都是不对的,世界不该是这样,她学着质疑主导组织运行的荒谬秩序,却一直找不到参考系。而他的出现,让这些东西变得清晰。她从他身上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她更向往的有温度的那一面。

 

但这辆车却拖着她驶离他、驶离那个世界。于是,她终于像这个年纪爱哭哭啼啼的小女孩那样,坐在车后座无声地流泪。

 

他们把她带回她的老师那儿。她垂下头,等待着责骂。但一向对她要求严厉的老师罕见地敛了脾气,从抽屉里取出一沓资料递给她,表情复杂。

 

“之前一直瞒着你。”年逾四十的教授目光遥远,“APTX4869,其实是由你父母亲手缔造的梦幻药物。我与你父母曾经是朋友,这里面有他们写给我的信和APTX4869相关的部分手稿,但真正的核心资料都在那场大火中被烧毁了。”

 

“你和你父母一样,都是真正的天才,志保。我让你接触它的研究不是想折磨你,而是因为我认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资格再度开启它的人。”

 

余下的一周,她都泡在那些手稿和程序性细胞死亡相关文献资料里,虽然只摸清了一点端倪,但战栗的恐惧仍旧爬满了她的背脊。程序性细胞死亡的技术如果应用得当,能够成为攻克癌症难题的有效手段。她父母制作的APTX4869能够诱发人体细胞凋亡,但却是不可控的,因此成了能够快速致人死亡的“毒药”。她意识到,那场大火恐怕不是意外,而是她父母在面对一长串死亡名单时良心的选择。

 

 

 

“因为我觉得生命很珍贵。”她把手指半浸在清凉的湖水里,划裂了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即将背负到肩上的罪孽让她感到气闷,她抬起头,有点难过地、缓慢地、一字一句地问他,“假如有一件疯狂的、伟大的、需要对抗某种几乎不可能被违背的权力的事情,而它是爸爸妈妈一生的愿望,现在这个愿望落在了你的肩膀上,你也有能力去做,你会愿意去做吗?”

 

赤井秀一后来回忆那座教堂,像是很遥远很遥远的一张明信片上的风景。大片金色的银杏树,塔状尖顶,淡紫色的落日,湖泊,打湿的白裙摆,唱诗班歌声,柔软的青草,划开水流的手指,指间摇游的红色金鱼,茶色头发的少女,以及向上望着自己的浅蓝眼珠。

 

他不清楚少女眼里的悲恸从何而来,但它触及到了他灵魂深处最柔软的那块地方,并且让他想起了自己。他的父亲追逐真相而去,至今下落不明,而他也即将走上同样的朝圣路——上周他回去后,推掉了酒吧的工作,开始恢复基础的体能锻炼,并认真地规划起加入美国联邦调查局的各项事宜,首先要拿到绿卡、然后是累计至少2年的工作经历……所以,他的回答毫不犹豫,“当然。”他说。

 

“即使这个过程很漫长,并且会非常痛苦、残酷,你也愿意去做吗?”

 

“我愿意。”他依旧给出了肯定而有力量的回答。同时,他体察到她表情中的挣扎与矛盾,蹲下来与她对视,柔和地说,“逃避问题会痛苦很久,而面对问题只会痛苦一下。只要我们别忘记出发的目的。就像你不知道今晚的夜空是否会有星星闪耀,但你知道明天的太阳一定会升起。我们需要勇气。”

 

勇气。她用嘴唇无声地感受这个单词的力量,胸口涌上温暖的潮意。她从他身上学习到这个词,然后它支撑着她从少女成长为一个冷静自制的女人,并无数次提醒她,在最初的最初,她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迈入这条无法回头的洪流。

 

泛蓝的水波漾在她的眼角。她努力朝他露出一个笑容,然后指着他放在旁边的琴箱,问他,“能为我弹首曲子吗?”

 

 

他们并肩坐在湖边的草地上,风轻盈地穿过他们胳膊与胳膊之间的缝隙,吹落一些纤细的草叶片跌进湖面。落日坠在视野尽头的林枝间,往四面八方铺上徐徐余晖。天空被染成拌了玫瑰香蜜的橘子色,大块的云朵卷成奇怪的匍匐动物形象。

 

他架好手风琴,一开始下意识地演奏起合唱团的赞美诗曲子。但他看见了橘子色的天空,又马上变了主意,他想起那部法国的电影《Amelie》,改弹起里边的一首手风琴曲《La ValseD'amelie》。欢快的华尔兹舞曲,浓重的复古旋律,像把巴黎天空下的塞纳河这样的场景一下子拉到他们眼前,耳边夹杂着河水流淌的淙淙声。

 

她观察到他左手的拇指一直没有按过琴键,就伸手轻轻捏住了他的拇指,把掌心合拢在他的手背上。她触碰他时,他感觉有粉色的花从自己手臂皮肤上开出。他的手带着她的手,像是用手指在琴键上跳舞。风吹动发梢,他们好像共同坠入了一个奇妙的空间里,拾回了一首被他们不小心遗弃了的,充满了童真、充满了想象力、充满了勇气的一首乐曲。非常灵感式的、灵光一闪的体验,但是他们是共同坠入的。他们是那种被迫一夜长大的童话角色吗?成熟与智慧的阴影曾沉重黏稠地漫过他们的肩头,现在都被那透明如橘子硬糖的天空、柔亮如香甜棉花糖的乐律给吓得撤离他们的躯体。

 

一切都是那么梦幻而明媚,但呼啸而来的黑色日本车却让一切都戛然而止。她松开了与他交叠在一起的手,倏地站起来,肩膀应激地紧缩,“他们总是能很快找到我。”

 

“总是?”他很快收好琴,皱眉问。

 

她点点头,“只要我没在规定时间内出现在安排好的日程地点,他们就会马上出现在我面前,然后‘抓’我回去。”

 

他马上意识到背后可能的原理,毕竟这个世界没有魔法,“追踪器。”

 

“追踪器?”

 

“能够定位位置的工具,一般分为发信器和接收器两个部分。”

 

“你的意思是,我的身上被他们装了发信器?”

 

“聪明。”他毫不吝啬对她的夸奖。只是他的视线在少女身上来回游移,她没有佩戴任何饰品,那么发信器装在了哪儿呢?光裸的脖颈、手臂,无袖的白色连衣裙,长筒袜,以及……“皮鞋。”

 

她低下头去看自己那双黑色的圆头小皮鞋,上面的搭扣闪着金属的光泽。

 

“可他们不是你的监护人吗?”是什么样的家庭才会在孩子身上装发信器?他最初以为她是类似黑帮小姐的身份,但很快又想到那些人对她的态度称不上恭敬。

 

“其实不算是。”她说,思考起自己对组织来说到底算什么,“你可以把我理解为,被他们豢养的一个……童工?”

 

日本车停在了草坪上,车门被拉开,两个戴墨镜穿黑色西服的人从车上走下来。她的眼睛盯着他们,一刻也不敢移开,“我该走了。”

 

那时他是想抓住她的手腕的。他想牵住她的手,问她,你要不要跟我一起逃走。但她走得太快,他甚至没能摸到她的裙摆。事实上,他也明白,他暂时还没有能力带着她从两个打手的枪下全身而退。他还保护不了她。他攥紧了手里琴箱的提环。

 

只是少女迎上去的步伐是无畏的,她看上去那么脆弱渺小,却从未停止过对抗。

 

那天他们重逢,从彼此身上汲取到灵感和力量,又再次分离,终于踏上了各自“正确的轨道”。

 

 

 

003

 

赤井秀一最后一次见到那名少女,是在合唱团的最终汇演上。他破天荒地好好打理了他那头杂乱无章的天然卷发;又去借了一套西服,不算特别合身,稍有些紧绷;皮鞋是自己的,手工鞋,他对着装不甚在意,但要求鞋子足够舒适。路过学校的花坛,他颇没有公德心地撷了一小朵含苞的玫瑰,他物色了一小会儿,认定那朵是整个花坛最好看一朵——即使现在不是,未来也会是。他把那朵玫瑰插进左胸靠心脏处的口袋里,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来到了教堂。

 

但合唱团里那么多女孩端坐在长凳上,没有一个是她。他忘记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只记得自己默不作声地穿过那些女孩和低声鼓励她们的家长,绕过小天使雕像,坐在钢琴凳上,盯着覆盖钢琴的绒布瞧。

 

或许她早就悄悄潜入,此刻正藏在钢琴的绒布下,他再稍靠近些,就会有一只微微发凉的手滑进他的裤管,扯着织料晃动,在他反应过来前警示他说,“嘘,是我”,然后他会给她打掩护,让她有机会从绒布下悄悄钻出。这像是那个少女能做出来的事,她比普通的孩子要更加大胆、聪明以及美丽。

 

他深呼了口气,轻轻掀开绒布的一角,但底下除了踏板外空空如也。

 

那天下午的汇演,他弹错了第一个音,也只弹错了那一个音。漫长的秋日午后,他正对着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弹奏,树影在上面来回移动,窗棂攒集了一小窝阳光,烈烈反射出来,灼亮得差点刺伤他的眼睛。

 

汇演结束后,女孩和家长们陆陆续续散去,他留下来同合唱团负责人结算费用。他原本以为今天会像坐标轴线那样笔直而毫无波澜地向前滑过,但教堂门口传来一阵嘈杂。他看见茶发的少女在奔跑,逆着光穿过教堂的拱门,挥动的手臂如空蛹那样透明单薄,裙摆夸张地鼓胀,身后跟着三四个黑色的小点儿。

 

她总是以一种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但身后的追赶让她来不及停下跟他打招呼,她打着赤脚,一步也不停地沿教堂的旋转梯向上。她并不显得狼狈,反而有种恶作剧的游戏感。比以往数量更多的黑西服男跟在她身后,宽大的身躯挤在窄小的楼梯上,看上去格外笨拙。她好像是丛林里唯一的活物,那些黑衣男子不过是一些马、鹿、虎豹之类的雕像,她灵巧地穿越其中,裙摆翻动时带着一种戏谑的高傲。

 

二楼是个封死的小平台,唯一的进出口就是那条旋转梯,这似乎宣告了这场游戏的结束。她抓着木质的围栏踮起脚往下看,他恰好就在她的正下方。

 

他朝她张开手臂。

 

他说,“Jump!”

 

他说,“Trust me.”

 

她眉眼舒开,笑起来,毫不犹豫地翻过栏杆,抱紧双臂,闭上眼睛纵身跃下。

 

然后被稳稳地接住。她睁开眼,对上他美丽而罕见的翡翠色眼睛,第一次觉得跌倒也是被允许的,因为有人会比大地更加温柔。

 

“我是来跟你道别的。”她伸出双臂,勾住他的脖子,“我要回日本了,今天。”

 

时间突然一下子变得很慢。他只是看着她,喉咙却堵着说不出任何一个字、一句话。太多情绪同时撞在一起,第一次有人愿意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他还没想好该如何珍藏,她的道别就又接踵而至。他嘴唇微张,又窒了声。

 

她的脸庞离他那么近,蓬软的头发散出好闻的栀子花香。他们其实只见过三面,加起来不超过半天时间,但此刻他们对视,都觉得对方的脸熟悉得像是认识了好多年的挚友。她指了指他的左胸口,问他能否把那朵玫瑰送给她当做饯别礼。

 

他说当然可以,于是她就从他左胸的口袋把那朵玫瑰取了下来;他一下觉得左胸口变得空荡起来,好像除了玫瑰之外,还有点别的东西也被她从那个地方带走了似的。

 

但她真的要离开了。她把玫瑰轻轻贴在他的脸颊上,然后吻在了玫瑰的花瓣上,就像是隔着玫瑰亲吻了他的脸庞。她当时还坐在他的臂弯里,手臂紧紧攀附着他的肩膀,但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却像个真正的淑女,从容而优雅。

 

然后她就携着他的玫瑰,随那些像乌鸦一样阴魂不散的黑衣男子离开了。

 

 

那是一个极为仓促又极为庄重的道别,但显然他和她都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在这场让他们再一次长大的相遇中,至始至终,他们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后来他尝试了很多办法找她。他问合唱团的老师是否知道茶发少女的名字,老师摇头,说那个女孩不是合唱团的正式成员,并不在名单内。他又追问参加合唱团的女孩们都是哪些学校的,老师给了他本区域五个小学的名称,他一间间跑,却没有打听到任何关于最近转学了的茶发少女的消息。

 

他想起她曾说过的“学校经常举办以物换物的活动”,便以此为线索排查附近所有的学校,发现只有一个学校最近频繁举办类似活动,但它却是一所常春藤联盟的知名大学。虽然有点难以置信,但他秉持着福尔摩斯“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即使再不可思议,也是事实真相”的名言,确认她曾经在这所大学读书,而其中唯一的可能就是少年班。

 

但线索到这里就中断了,他本想去少年班打听消息,却吃了闭门羹。据说当时少年班的某位教授在实验室内自杀了,相关研究资料也都被焚烧殆尽。这件事让整个“少年班计划”受到了家长和媒体的质疑,所有少年班的孩子都被要求接受心理健康测试和洽谈疏导。结果发现大部分少年班成员有轻微的性格缺陷,思维方式也较偏激;同时还挖出少年班的常识教育并不全面,且班内存在极端竞争氛围的事实,受到了大量的社会声讨。那段时间整个少年班系统都乱成了一锅粥,主事人以为赤井秀一是来采访报道的记者,自然就将他拒之门外。

 

他无功而返,在离开学校前发现校门口恰好有以物换物的活动。走在熙攘人群里,他看见了高高挂起的一排用透明口袋装着的金鱼,水把口袋挤得鼓鼓囊囊,里边还有一小簇水草作为点缀。他用身上的一只钢笔换了一条金鱼,打车来到了教堂。

 

他放生了那条金鱼,站在岸边看金鱼遁进湖底,尾尖甩出的一小圈涟漪逐渐荡远,然后消失。秋天快要结束了,湖面飘满了落叶。教堂的钟声再度响起,他想,不知道她之前放生的那条金鱼是否平安健康;又希望现在这一条能够找到当初那一条,它们应该能成为好朋友的。毕竟,它们拥有相似的经历啊。

 

 

很多时候,赤井秀一想起那个少女,都觉得她像是一个似乎真实存在过,却又了无痕迹的梦。

 

 

 

004

 

进入美国联邦调查局的第三年,赤井秀一接到卧底未知名跨国犯罪组织的任务,执行地点位于日本东京。

 

暗室里,幻灯机转盘发出持续的嗡鸣,白色幕布上跳出了一张女人的照片——那是他的任务目标,他需要接近她,从而借机进入组织卧底。

 

但那张照片让他喉头一紧。照片上的女人拥有一双令他感到熟悉的眼睛,明亮而潮湿的眼球上,有液态的仁慈流动。只是不是蓝色的。

 

她叫宫野明美,不久后成了他的女朋友。

 

 

 

和重要的人的会面约在了教堂。那是橘子色的一天。他穿过教堂前的草地,远方天际有晚霞悠悠盘旋,时钟表盘上的指针都被染红。

 

他走进教堂里,看见张开双翼的巨大纯白圣母石膏像下,站着一个茶色头发的少女,从穹顶透过的虹光打落在她瘦削的肩膀上。教堂钟声在此刻响起,他仿佛听见了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唱诗班的歌声,感觉自己的呼吸被淹没。

 

她回头,看见了他。

 

她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茶色头发的少女走近,把手里的一小支玫瑰插进他外套左胸处的口袋。

 

“见面礼。”她说,然后向他伸出了手,“宫野志保。”

 

他盯着她那双像是要把他拉进幽深潭水之下的眼睛,挣扎了一瞬,也伸出了手,当着上帝的面欺骗了她,“诸星大。很高兴认识你。”

 

他们的手交握。

 

 

 

Fin.

 

 

 

 


*《La Valse D'amelie》(艾米丽的华尔兹)是电影《Amelie》(中文译名《天使爱美丽》)的插曲,充满了童真、梦幻和想象力飞行的感觉

*手风琴指法中,左手大拇指不触键

 


芙薇凛

原图:B站@那永恒的紫罗兰花园

  简单介绍一下,这位up专门发薇尔莉特的图片、视频,图片大部分是ai,但其中有一部分我看着像手绘,我只是根据自己的审美发其中我喜欢的图[请收下(* ⁰̷̴͈꒨⁰̷̴͈)=͟͟͞͞➳💗]

  还请大家多支持一下这位up,我只能算是帮忙宣传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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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向是嫁给夫人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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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旅行居然遇到死侍?!! “...

出门旅行居然遇到死侍?!!

“这种死侍等级这么低,有你在的话那师兄我就当打酱油了哈”


❣️投稿感谢:墨池有鱼

投稿作品严禁二传二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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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面刺寡人者斩

雪中痕

是约稿,请勿私用。

 

鹅毛大雪落了一夜,晨光还未露脸,在满城静谧中,战马的嘶鸣与禁军的操练口号都变得如史书般遥远。唤早朝的内监起迟了,顺着宫墙急急地走,踩在雪地上,发出“嚓嚓”的声响。

紧赶慢赶,总算没误了时间,他到书房前敲了敲门,门里也异常安静。内监清了清嗓子,刚要张口,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大都护呢?”他左右探了探,书房内一如雪地宁静。门内站着在书房服侍的内监,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便立刻闭了嘴。这手势他再清楚不过,意思是,“不要问”。

城外,天光熹微,树枝上的融雪时不时跌落下来。积雪如碎银一般细细铺了一地,姬野裹紧了黑色的大氅,远远看见酒肆的旌旗,不...

是约稿,请勿私用。

 

鹅毛大雪落了一夜,晨光还未露脸,在满城静谧中,战马的嘶鸣与禁军的操练口号都变得如史书般遥远。唤早朝的内监起迟了,顺着宫墙急急地走,踩在雪地上,发出“嚓嚓”的声响。

紧赶慢赶,总算没误了时间,他到书房前敲了敲门,门里也异常安静。内监清了清嗓子,刚要张口,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大都护呢?”他左右探了探,书房内一如雪地宁静。门内站着在书房服侍的内监,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便立刻闭了嘴。这手势他再清楚不过,意思是,“不要问”。

城外,天光熹微,树枝上的融雪时不时跌落下来。积雪如碎银一般细细铺了一地,姬野裹紧了黑色的大氅,远远看见酒肆的旌旗,不觉加快了脚步。

这坏习惯是从息衍那儿学来的。城里的酒肆客舍琳琅满目,他独想寻个僻静的地方待上一会儿,让满朝文武找不到他,内监找不到他,过去的那些事,自然也找不见他。

说是酒肆,实际上也就是一个小屋。屋檐上的积雪,在姬野等应门的时间里已经开始融化,落在他身上,仿佛淋了半刻的雨,洗刷掉朝堂上肃穆的空气。

“阿婆。”他唤了一声来应门的老妇,随即把脸埋进毛绒绒的领子。雪气冻得他脸颊鼻尖通红,掩盖掉微不可察的几丝羞赧。满头银发的老妇穿着方便干活的粗布衣服和围裙,得倚着门仰起头来,才能看清这个年轻人的脸。

“诶。”阿婆应声,“小将军早。”她不清楚军营里那些条条框框,但瞥见过姬野随身的小刀和齐整的官靴,自觉他应该是个行伍之人,便如此唤他。

阿婆让开一条缝隙,姬野侧身钻了进去。这里不比宫里暖得让人昏聩,但也足以让他脱了大氅,松快地活动手臂。

鲜少有人知道这间给晚归猎户供应暖酒热菜的酒肆,在清晨也同样对饥肠辘辘的过路人开放。不过,你若晚间来,那蓄着络腮胡的老板便会醉醺醺地问你喝什么酒、吃什么肉;你若勤快些,抑或是在赶路,在清晨敲开这扇门扉,就能像姬野一样,遇见络腮胡老板那佝偻着背、但仍做得一手好糕点的母亲。

“这次也是要回城去吗?”阿婆端来两碟热气腾腾的糕点、一碗杂面粥和过粥的小菜,“新启的腌菜坛子,小将军尝尝。”

姬野点了点头,他习惯坐在背对着门口的角落,偶有其他客人也注意不到他。温暖的氛围让姬野感觉自己的肩膀上轻了不少,似乎又变回南淮城里那个挨了打也不多言语的孩子。阿婆当然不会对每一个客人都如此热切,她是对他好,在过陌生人那里觅得长辈的关爱,姬野很珍惜。

很多时候他来,酒肆里静静的都只有他一个人。阿婆忙完了手头的活,便坐到姬野边上,同他讲几刻的话。姬野于是知道他们一家是从远郊外地来到这里,原先想进城去,半路又遇上变故,失了银钱。好在儿子是个争气的,又年轻力壮,给别人家打猎砍柴,终于盘了酒肆下来,有了个落脚的地方,还娶了媳妇。

往往说到这里,阿婆的讲述便慢下来,缓一缓,再絮絮地说他们一家,也许真的是有命无福。媳妇勤快利落,顺利生下孙子,未曾想过了两年就得了一场大病,再也治不好,终于救不回来了。阿婆叹气,说她儿子也是从那时起开始酗酒,自己原本安享天年,媳妇走了,便过来帮忙打理酒肆。现今的生活还算平静,只是可怜了生下来没多久就没了娘的孩子。

听到这里,姬野手上的动作一停。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上几句,无奈他从来不是一个口齿伶俐的人,从前的话总说予手掌里的那柄枪听,在月色底下,枪身像月光一样冷;现在身边听他说话的人不少,可又怕他。他担心自己说不出合适的言语,只好沉默着。

好在阿婆很快就打起精神,拢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再谈起她那小小的孙子。年前来时,半大的孙子还睡在她的臂弯里,如今那男孩已经能垫脚帮着收拾碗碟了。姬野一抬头,看见柜子后面半人高晃动的影子,男孩探出身子来,好奇地看他一眼。

“他能长成小将军你这样就好啦。”阿婆垂了眼睛,“听说城里的燮王也是少年英雄,年纪尚小时便独自一人打败了好几个蛮族的武士,我同景儿讲这些故事……”阿婆朝男孩招了招手,想必“景儿”便是他的名字,“他可喜欢听了。”如果不是知道他们从外地来,姬野就要以为她是把自己认出来了。

景儿的眼睛闪烁,脚步却犹豫。阿婆装出嗔怪的样子:“平时嚷着想见小将军,怎么现在又害羞了?”他终于挪到桌前,姬野给他看了自己的佩刀,景儿摸了摸,表情亮起来。

这也是阿婆第一次看到姬野流露出这样柔和的神色,这个小将军总是沉默,话语不多,不知是被什么样的忧与愁萦绕着。看他展了眉头,阿婆也露出笑颜,把孙子抱进怀里,道:“等你再长大些,就让阿爹送你去城里上学、习武,好不好?”

“好!”

“到时,可得好好学写字。”她亲昵地左右摇晃着身子,“不然,可是要连兵书都看不懂咯。”

“诶?”男孩似乎还在回味刚刚碰到刀的触感,抬头道,“我继续同姐姐学写字,不行吗?”

阿婆一笑,刚要回答,姬野听到背后传来一个轻巧的声音:

“你再不认真学,我就不教咯。”

姬野几乎是在瞬间就认出了这个声音,他在梦里一意孤行地与这声音重逢过无数次,哗哗流逝的时间裹出一层琥珀似的茧,以致于当他真的亲耳听到时,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犹在梦中。

窗外忽而一阵飞雪,门被吹开了,寒风裹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一齐拥进这间狭窄的酒肆。阿婆连忙站起来。

等那阵风拂到姬野面前,寒气早已减弱,只有零星的几片雪花落在他脚边,热气一拂,便飞快地融化了。姬野感到脸上一阵阵凉意,摸了摸,没有潮湿,确认只是风的温度。他抬头看去,积雪照亮他来时的路,也把那个人的身影映照得无比清晰。她淡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动,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玫瑰色的眼睛在寒风里,像冰一样晶莹。

他知道羽然在看自己。

“哎,哎,谢谢姑娘。”阿婆忙走过去,抬手触上门扉,“我这老婆子,是老糊涂了,盼着小将军来,都忘了关门。”

羽然转身过去帮忙,她轻盈得没有扰动雪花。

这是再一次,姬野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堵住了。他看着羽然,感到一种近乡情怯。

当一件事情遥遥没有结果,当一个人一直流连于记忆中,他的那些情愫,便可以一股脑地倾倒下去。没有结果也没有关系,他自可以怀着那些记忆,度过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

可当那些雪花像牺牲一样融化在他眼前时,他便不得不回到现实中来。此时的姬野,甚至久违地感到害怕,他不知道这害怕的情绪从何而来,只是平白地想起自己站在大殿上的时候。宫里炭火烧得旺盛,他看着大殿中的群臣,忆起熊熊燃烧的祖陵,这里同祖陵里一样长明、一样宽阔,也一样堆叠着森森白骨。

原来想念一个人到了极点,居然是会害怕的么?

姬野害怕着得到之后的改变,害怕自己所拥有的不再是自己想拥有的,就像那枚名为“权力”的果实,在他手里握得太紧,已经开始传出腐败的气味。因为这枚果实而熙熙攘攘的白日之后又是冷清的夜,宫墙前的树枝投下孤零零的影子。

从前没有这样冷清的。他和羽然会坐在树干上,姬野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羽然则轻盈得像一个图腾,垂下两条腿。姬野从来不会说自己害怕,手上却抓紧了身边的树枝,他听见羽然对他说:“姬野,你看月亮。”

他一抬头,才发现枝桠衔着月亮,宛如相接。

“姬野,姬野。”羽然的脸上洒满了月光,“我想到月亮上去,你和我一起,好不好?”

记忆里的问题,没有回答。

“姐姐!”景儿扯了扯羽然的袖子,他裹得很厚,看上去像是一只还未褪尽胎毛的小动物,“姐姐教我写字呀!”

“好呀。”羽然点了点头,走到姬野坐着的桌前坐下。她的动作非常自然,就像两个人是约好了在这里相聚。

景儿看羽然坐好了,才发现自己忘了些东西,匆匆道:“等我一下!”他像一颗弹珠消失在酒柜后面。

阿婆掩上门扉,到后院去捡新砍的柴火,景儿窸窸窣窣地在酒柜后翻找着,姬野面前的小碟里,原先紧紧贴着的两块米糕蒸出氤氲的热气,被筷子一戳,绵密的气孔翕动起来,米糕分成两半。

“阿婆做的米糕味道很好,我便多留了几日。”她的语调平静,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姬野抬眼去看她,羽然旋即一笑,那笑也是姬野再熟悉不过的那种笑。

“你尝尝?”她把糕点推到姬野面前。

“羽然,我想了很多年……”姬野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很多年。”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哪怕这个人如此词不达意。

身后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景儿拿了半叠记账的粗纸,还有一支“笔”——说是笔,其实就是一根炭条,显然是作为边角料被剔出来,用几根细木棍捆在了一起。他的另一只手里是账本的废纸,表面粗糙。羽然做了个“等一等”的手势,让景儿坐到自己边上,她把纸翻过来,原先的笔迹便看不见了。

姬野自认为没读过多少圣贤书,倒是在等阿苏勒放课的那些时间里,听过几耳朵夫子的讲读。夫子说,历史的一页,要由一个时代的重量来翻过的,这重量里有很多的血与泪,火与死。

直到如今,姬野也不觉得自己真的听懂了这句话。和夫子一样的人都觉得,历史的翻覆必然会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或是铁甲的碰撞,或是刀剑的鸣吟。而此时此刻,在雪中宁静的酒肆里,有一段无人知晓的历史正在这里流淌。

也许,在神的眼中,史书也不过只是小儿练字时写错的粗纸罢了。

从孤零零一个人回到姬氏大宅那天起,姬野就觉得自己像是一粒尘埃。但明媚的日子里他仍然会想,因为羽然总是像风一样,他这粒尘埃也被托起来。姬野握紧了拳头,像当年与蛮族武士对决时那样,他想握住一阵风。

“我还……”

“你看这个字。”羽然闪烁着的眼睛望向他,“景儿写得比你写得好看。”

那粗纸上是一个“燮”字,在东陆的文字中,这个字也不算简单。孩童的字并不工整,但笔画完备,显然不是在此刻被教出来的。羽然在这里待了多久?是在等他吗?这个问题,在姬野的脑海中拧成了一团,他有多希望自己能想明白,就有多希望自己不要去想。

“这个笔画在这里结束的时候,提笔要快,不要再忘记了。”羽然并没有去拿的那支“炭笔”,而是伸手倒了一点茶水在桌上,蘸着水,一笔一画地示范。

先教笔画,再教读音,姬野再熟悉不过这样的流程。他最基础的认读都是羽然教会的,她从前远没有现在这样耐心。那时羽然抽他的课,从不会提前说,总是在路上,她突然便问了他一个字,姬野左右瞧瞧,总不能拿虎牙枪来做这样的事,常常是折一段树枝来,在地上誊写。

他低头去看羽然在桌上写的字,倒是一如他印象里的“自由”。羽然在文字方面的天赋很好,却从来不肯好好练字。

姬野鲜少写信,他有些后悔了,或许应该多练练,自己也不至于如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告诉她这些年自己是怎么过,想告诉如今他的宫殿比东宫都大,他们可以不用偷偷摸摸的,就把宫殿都转遍。

他想问她的生活又是如何,他更想问她,是不是在这里等他。

在月光相照的夜里,羽然会从背后悄无声息地跳过来,蒙住他的眼睛。他想羽然一定是等了他很久,才能每次都绕到他的身后,让他知道了,也找不见她。

桌面上的水光一闪,她在桌上写了一个“野”字,景儿照做了,歪歪扭扭的,依稀能认出字体。

“这个字念‘野’。”羽然指着桌上刚写完就开始消逝的字。

“‘荒野’的‘野’。”姬野道。

景儿对着桌上的字,又看了看自己写在纸上的字,扔开炭笔,兴奋道:“我会写了!”

“很棒啊。”羽然托着下巴,“你一直都很棒的,你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后院传来倒塌的声音,三个人同时探回头去。这声音似乎是在提醒姬野自己并不是在梦中。

“——奶奶的柴火堆又倒了!”景儿扔了纸笔,松开了揪着羽然衣袖的手,往后院跑去。

乱哄哄的声音给姬野一个好借口,他道:“羽然,我……”

羽然说:“我知道的。”

话语声被掩盖,姬野的下半句话匆匆出口,“……你不要恨我。”他用了十二分的勇气去抓紧羽然的手,羽然没有躲,而是由他抓着,像是被另一个孩子握紧了手。

“你不必和我道歉。如今我们都应该明白一些事。”羽然的拇指在他的指节上拂了拂,“你杀了很多人,对不对?”姬野没有回答,羽然又问道,“你后悔吗?”

姬野摇摇头,又点点头。

“哥哥——哥哥能来帮忙吗?”景儿从通往后院的门扉处探出半个脑袋呼唤。姬野此时已经听不到其他声音,景儿似乎着急了,跑过来拉着他往后院走。

可他和羽然的话还没有说完,姬野没有意识到己推开了景儿,男孩重重摔在地上,随即大哭起来。他不知所措,羽然松开了他的手,蹲下对着男孩道:“可以原谅哥哥吗?我保证他会帮你。”景儿抽噎着,点了点头。

于是她走过来,手掌撑在他的肩膀上,像小时候密谋逃跑路线那样,轻声道:“帮我一个忙吧?这里的人需要你。”不知她指的是这个酒肆,还是这片土地。可惜天下对他来说轻如鸿毛,羽然叹了口气。

“还不快去?”姬野一低头,她神色如常,就像在催他快些去塘里偷摘几个菱角回来。羽然总是比他坚定,他们从前惹了祸,船家叫嚣着,姬野还在犹豫,羽然就已经拉着他跳到了岸上,慌乱之中,他总想握住一阵风。

他没有办法握紧一阵风。

姬野从未想过,他们的重逢会是这样的一番结局。他感觉自己已经自私到了极点,所以根本不敢开口求她留下,他只希望羽然是他认识的那个样子,最好永远也不要变。

 

 

阿婆向他道谢,说还好有他,还好还好,诶,那个姑娘呢?去了哪里?姬野一回头,桌边的人已经消失了,他心里却没有失落,如果羽然会因为他留下,就不是羽然了。何况他自己,到了现在,也已经没有人再敢直呼他的名字。

茶杯被重新斟满,桌上的水渍浅得看不出,姬野伸手摸了摸,那个“野”字,最后消失在他的掌心里。

外面的雪已经不落了。雪地静静的,没有一点脚印、一丝痕迹。

 

 

内监找了他大半天,急得要命。姬野摆了摆手让内监退下,在温暖的床榻上做了下雪之后的第一个梦。梦中他按捺不住心里的冲动,紧紧地握着羽然的手,告诉她自己想了她很多很多年,告诉她自己杀了很多人,他说你不能恨我,你是我的,你不许恨我。

而羽然只是由他握着,她说自己曾经发誓过会回来,但现在要走了。

又是一个清晨,拾炭盆的内监走过宫墙,他捡起半张还未燃尽的纸片,一旁的同伴碰了他一下,也凑过来看纸上的内容。

“这写的是什么意思啊?”内监满脸疑惑,残篇难以辨认,然而这几个字,他闭着眼睛也能猜出来。东陆的孩子,学读写时,最早认识的就是这几个字。

“快烧了吧,大都护掷进炭盆里的,必然是不想被人看见的。”一旁的同伴提醒他,“被其他人知道你我看过了,可是死罪。”内监听罢一松手,那几页残篇,在红黑的火星之间,飞快地燃烧殆尽了。从此后世再没有人知道,战功赫赫的燮王,最早学会识读的几个东陆文字,是从一位如传说般缥缈的羽人女子那里得来的。而他和她的故事,在正史之外,也只能到繁华市井的说书先生那里听到了。

一如南淮胜景,再不可得。

 

眉妩

【钗黛】生长痛

*现代AU

*私设很多

*全文1w+



01.

林黛玉在车站等车时,下了大雨。


突然之间她想起很久以前薛宝钗对她说,我很想抱一下你。她能很清楚地记忆起薛宝钗的神态、语气,与说话时微微抬起想要比划却又放下的手。那双手是细腻白皙的,腕子上笼红绳,绳上坠金锁,统统是鲜丽色调,衬在一处,尚未褪去艳色的旧时宗教画,那薛宝钗是要做皎若明月舒其光的神女,她则做入梦的世人。


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如此深刻地记住这一切,也不明白其后伴生的荒谬联想。但她从这天这一刻起,开始思念薛宝钗。


那些记忆。像沉在池底往来翕忽的游鲤,姣丽纱尾散开,真漂亮,然而也只是做池水之下的点缀物。只有雨落以前......

*现代AU

*私设很多

*全文1w+



01.

林黛玉在车站等车时,下了大雨。


突然之间她想起很久以前薛宝钗对她说,我很想抱一下你。她能很清楚地记忆起薛宝钗的神态、语气,与说话时微微抬起想要比划却又放下的手。那双手是细腻白皙的,腕子上笼红绳,绳上坠金锁,统统是鲜丽色调,衬在一处,尚未褪去艳色的旧时宗教画,那薛宝钗是要做皎若明月舒其光的神女,她则做入梦的世人。


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如此深刻地记住这一切,也不明白其后伴生的荒谬联想。但她从这天这一刻起,开始思念薛宝钗。


那些记忆。像沉在池底往来翕忽的游鲤,姣丽纱尾散开,真漂亮,然而也只是做池水之下的点缀物。只有雨落以前的缺氧上浮,大张着口离水的姿态,才会被看见,被她看见。


她想遗忘这些真是个漫长的过程,她学着从前读过的文学作品,有关初恋、绝望与世俗不容的爱,是的,那是个漫长的过程。但她终于想起那一切,原来没有什么东西是能被她刻意去忘掉的,没办法的,那像是一道早已愈合的伤口,留在此处,脱落不了的赭红痂子。


而她已不再疼痛。


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回忆起,逐次浮现的记忆是纠缠线头,她解不开也没办法寻根溯源触及开端,最终她在慌乱中抽出了一根线,好吧,就从这里开始。


她说那是在她十五岁的时候。



02.

十五岁。


在林黛玉生命里,十五岁是值得浓墨重彩记上一笔的年岁。那一年她失去了父亲,孤身一人搬到观园市,住在那难以捋清辈分的一大家子亲戚中间,边翻英汉词典边读完了帕特里夏·海史密斯的《盐的代价》。然后,她见到薛宝钗。


后来回过头看,桩桩件件,原来这么多足以将她的人生撞离应有轨迹的事情都凑到了同一年,齐聚一堂,此唱彼和。


但至少在她由表哥贾琏领着坐上前往观园市的火车时,她对此一无所知。


火车站很吵闹,明明那也不是值得拖家带口迁徙回乡的节假日。黛玉想到她小学时在作文里的比喻句,人群拥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她也像一条旱死的鱼。她没吃过沙丁鱼罐头,然而能够移花接木读过的杂志报刊文章。林如海总是整年整年地订阅各色杂志,她会跟着读,哗啦啦就翻完一本。她的记性总是很好。


在穿行过小男孩好大声的哭闹耳背老人家打电话时的夸张音量行李箱轮子咯吱咯吱响与“花生瓜子八宝粥方便面”的叫卖以后,黛玉总算比对着磁介质火车票找到座位,放行李,坐下。她把车票对折再对折,攥进手心里,硬质车票是有些硌人的,然而她觉得安心。她总是想要抓住点什么,这样的记忆可以追溯到她还是个小女孩时,昏昏欲睡的午后,她在夏蝉嘶叫声中惊醒,发现自己的手掌心空落落一片,母亲因久病而瘦削苍白的手如一只折翅蝴蝶,这样寂静地落在银朱底雀蓝纹的被单上,再也飞不起来。


贾敏总会在睡前为她念书,诗歌与童话,住在核桃壳里的小姑娘、行走如在刀尖上的大海女儿与一条腿残缺的坚定锡兵。她最最喜欢那一句茨维塔耶娃。


“在严酷的未来,

你要记得我们的往昔;

我是你第一个诗人,

你是我最好的诗。”〔1〕


念这一句时贾敏爱怜地望着黛玉,那神情与她的生命类似,像是纤细如须的烛芯上长出的摇曳火光下一刻就要熄灭,就要消散。贾敏没能念完这本诗集,黛玉也再没读过它,一切停留于折角的那一页,然而亦只有它兀自停下。因为死亡这件事正在深刻地重塑着黛玉的生命,催促她生长,不管她是否愿意。


现下她又迎来她父亲的死亡。但这一次她的伤心或者说眼泪来得迟钝(其实这并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她把这看作是长成稳重大人的标志。要一直到她矮身钻进薛宝钗家报刊亭的柜下翻找时,没征兆地想到忘了退订那一年的杂志,想到那些杂志将如何寂寞地挤叠在一处,想到从前她是如何在轻盈剔透的早晨将它们一叠一叠抱进房间里,松开手搁在正在翻阅《人民日报》的林如海面前,然后笑着说我要先挑。那一刻她体察到一种疼痛破土而出,肌肤比意识先一步感受到眼泪。


火车开动,由缓渐急,就这样把她前十五年恨海难填的往事,把她堆满香草花与杏仁式旧书气味的那个小女孩的小房间,把由她亲手撒了她母亲父亲骨灰的静静流淌的苏州河,统统抛弃。贾琏没多时就与邻座人混熟,大呼小叫打扑克。而林黛玉望望窗外,突然觉得喉咙干涩呼吸急促。


她在心里重复又重复,终于变成譬喻里搁浅的鱼。



03.

薛宝钗随母亲举家搬往观园市那年,十四岁刚满。


至于原因。她哥薛蟠捅了人,判无期,她一下子就从会被人哀求说“班长包庇我一下呗”的好学生滑落成杀人犯的妹妹。两种身份当然可以并存,只是总有一种要光芒四射盖过另一种。


何况薛母更受不得街坊邻居流言蜚语。她抹眼泪,叹自己命苦,再瞧瞧女儿挺直的背脊与扎住马尾辫的褪色头绳,又觉得观音冷眼观人世,有来有往峰回路转。于是咬一咬牙变卖了不动产,在某个月黑风高夜把宝钗唤醒,母女俩大包小包拎满两手,外加她哥女朋友英莲姐提着箱子跟在后头,悄没声儿赴往开向观园市的火车。


她们甚至没订卧铺,彼此挤在套着深蓝色椅套的座位上捱过一夜。宝钗不太能记起那时的感受,她在后来偶尔为之的写作里总是避开身体书写,也许此刻便埋下伏笔。但她记得英莲姐那件起球毛衣发痒的触感与毛衣下温热滞重的身体,和她相同的疲倦的少女身体,像能汩汩蒸出雾气。其实英莲姐大不了她多少,她哥第一次把英莲姐带到她面前时英莲姐朝她羞涩地笑,面上溢满尚未蒸发完毕的青涩气息,没长大的少女,更应该是她同学们尚在读书的姐姐而非她哥那个混子的女朋友。她想起来了。英莲姐只比她大五岁。


她侧过头悄声问,英莲姐?


甄英莲鼻音浓重,仿佛口腔里附着什么黏腻的东西,未咽下的麦芽糖,含糊不清地回答她,我还没睡,怎么啦。


她很想要问一问为什么英莲姐愿意跟着她们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很唐突,也未必能得到答案。那时英莲姐站在她哥旁边,碎花裙子坡跟凉鞋,鸦黑长发顺帖地垂落下来,一双绵羊的眼,纯洁的意象。她咬了一口她买给她的麦芽糖,也想要问一问,为什么要和她哥在一起。


两个时刻的薛宝钗最终都什么也没说。


她望望窗外,群山如鱼脊在春夜的海里起起伏伏,将一切吞入黑黢黢的鱼嘴之中。她们的所乘坐的列车也许也正驶入一个吞没一切的黑洞里,轰隆轰隆轰隆轰隆,机械的肢体在某一刻失灵,戛然而止。


人群在车中上上下下,薛宝钗在心里数着,还有几个站。


甄英莲则轻轻抱了她一下,早点睡呀,明天早上起不来的。她短暂地被雪花膏馥郁香气包裹。这气息在她心里其实等同于复古,小孩子与中年女人身上才闻得见的护肤品。那么,英莲姐可以比作小孩子,她妈是如假包换的中年女人,按照腐朽气的传统观念,这个家还需要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她来做这个大人。


她模糊地应一声,然后拢了拢盖在身上聊充被褥的外套,然后闭上眼睛。


外套下她怀里抱紧边角硌人的口袋书,没有书签,她在已读完的部分折一个小角权作标记——


“当时内韦尔闭门自守。它像我们一样成长起来。我对其他城市一无所知。

我需要一座适合爱情本身的城市。

就在内韦尔,我找到了这样的地方。”〔2〕



04.

大观园中学总是从周五开始放假。


高一生从周五晚上一直休到周六下午返校;高二生折半,中午顶着大太阳爬上来;然后到高三,周末约等于无,升学压力沉甸甸压下来,他们像攥在手中的海绵被拧干压扁,滴落一滩辨不清轮廓的模糊水渍。


四点半准点放学。黛玉提溜起老早就收拾好的书包,往后迈一步、两步——然后立在薛宝钗座位前,笑盈盈,放软声调,说你快一点呀。


宝玉经过,大惊小怪,哇你今天又和宝姐姐一起啊。她懒得理睬他,待宝玉几乎出了教室门才回转过头喊,别忘了和家里说一声,我今天到宝姐姐家吃饭。


好吧。其实她不喜欢宝玉称呼的那声“宝姐姐”。她想她们总归差不多年纪,拿相隔的那几个月划分出长幼有序难道不是很没味道吗。然而其实她也欢喜这样称呼,宝——姐——姐,放慢了一字一顿清晰念完,先把嘴张圆,初学拼音时的第一课,然后舌尖抵住上下牙之间,气流纤纤袅袅冒出来,真好听。那么这也许可以归结为,不合时宜的并非这声称呼。是人才对。


她低下头看正把习题册理进包里的薛宝钗,要被下午郑重的日光淹没的薛宝钗,浮动在明亮与尘埃之间的薛宝钗,所有这些时刻的宝钗像千千万万个从前与以后一样会被她刻入记忆里,这令她感到轻微的不可名状的哀伤。那本待在她包里的伍尔夫,到灯塔去,沉默地替她作答。


宝钗恰巧在此时抬头,以为她不开心,便笑一笑,最经典的宝钗式的笑,眉眼唇鼻俱是柔和弧度,没脾气又宽容的大人,好啦,我马上就好。


黛玉想其实她才没有不开心。但她毕竟也说不清此时此地正发生的一切,她只是在两个人并肩往前时悄悄挽住宝钗的手臂,当作亲近意味表示。


然后。宝钗把被肥大校服外套裹住的手臂下移再下移,柔软布料摩擦的沙沙声,温凉的指尖触碰她的指尖像春寒料峭的一场雨落在花枝蔓草上,也是沙沙,沙沙。一场雨之后春天就会满世界疯长,地理课上这么说,一场春雨一场暖。


她便笑。


宝钗的家里她是去过好多回了,薛母喜欢她,总是爱怜地将她揽在怀里,要认她做干女儿。她则报以羞赧的笑。还有英莲姐。英莲姐并不大,稚气的眉与眼尤其填平了岁与岁之间的鸿沟,尽管在请她们喝汽水或者吃冰棍、在薛家报刊亭熟练地招呼客人时,会显现出年长者的风采,但大多数时候,黛玉宁可将英莲姐当作一个年纪相当的同伴。这个同伴会在她与宝钗窝在房间读书闲聊时悄悄探出头,请教书本上的问题,有关导数、定语从句、地方时区时与经济政策的紧缩扩张。与她们的同学并无两样。


今天也是英莲姐在家。薛母大概仍旧守在亭子里,坐在简易折凳上依着好比娃娃屋的小巧建筑,同三三两两摆摊女人闲话。就像黛玉第一次来时。亭子里是一叠一叠一架一架的杂志,兼营香烟饮料儿童玩具,包罗万象,琳琅满目。亭子外薛母戴一副圆框眼镜,微微有点斜视地看人,头发很齐整地扎在脑后。


黛玉回想着这一切,同英莲姐打过招呼,进了房间。房间不大,一架书一张床外加一方书桌,绿色吊扇沉静地与天花板相扣。没糊墙纸。也没有装饰物。她曾经形容这房间“雪洞一般”,就是这样。


她自己的房间里,贴着弗吉尼亚·伍尔夫(她总是很认真地念出全名,她想女作家丈夫的姓氏并不值得刻意强调)的照片和新浪潮电影海报。周围的人,譬如宝玉,在房间里贴满kpop少女组合海报;表姐探春喜欢摆各类精致小东西,水晶球漂流瓶八音盒,总是成对着买,顺手送给迎春;她们眼里的小妹妹惜春,曾经将美术兴趣班的水彩画贴满整个墙壁,色彩摇曳缤纷。那些画在某一天被统统撕下来,她想惜春正用这种方式标志着自己的长大。


其实她不甚明了这些东西存在的意义几何。追究意义是无用功,一切意义都会指向消亡。但人类总是固执地想要证明什么,表达什么。


所以她专心致志,和宝钗一起,将她们的拍立得相片糊到墙上,试图填充书架与单人床之前的空白。


那堵墙壁是如此平平无奇,她想全世界有成千上万幢房屋,自然也有成千上万堵这样的墙,刷着白漆,分布着胶带遗迹、记号笔涂画与钉子留下的小洞。她们可能选择在其它所有墙上记录下这一切。


只是碰巧选择了它罢了。


从此,它便烙下她们凝固的记忆。


身处此时此刻的她们尚一无所知的,她们相爱的痕迹。



05.

她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同班同学,亲戚关系,第一次见到林黛玉时宝钗觉得她好漂亮,很微妙的亲近感,但也仅此而已。正式成为朋友要一直到某一次的周末习作。


至少在高一时,记叙文写作仍未被完全抛弃,她们尚不必费尽心思为三元关系搭桥牵线。那一次就是记叙文,主题是“成长”。


成长。在她心里是个相当烂俗的词,以此为主题的作文她从小写到大,闭着眼睛就能复刻出小学习作里的“母亲冒雨将高烧的我送到医院,我看着她瘦小的背影,禁不住鼻头一酸”。她觉得强迫对“成长”并无概念也未曾经历的小孩子写这类东西,假模假样长大,简直是犯罪。


作文写完交上又批改下发,老师截留几本优秀作品,复印以后全班分发。她捻着那薄薄几张面孔惨白的A4纸,打头的就是黛玉那篇,秀丽雅致楷体,开头引用了伍尔夫那句“为了怀抱一些新幻想,我们失去一些旧幻想,这就是成长”。


林黛玉在作文里讲到了她十岁那年的生长痛,半夜里蜷起小腿睡不着,大睁着眼盯住天花板,默默揣测其上流动的光影。也讲到了她小时候孱弱的体质,一大把五颜六色如糖果的药丸,她喜欢急匆匆咽下它们时的感觉,令她想到文学作品里吃墙皮的女人。


宝钗也写成长,但她笔下的成长具有某种箴言式教化意味。不像黛玉对疼痛的深刻记忆,她对疼痛总是没有印象,所以她写放弃。写小时候她与亲戚家姐姐妹妹偷读琼瑶,梅花烙、水云间、鬼丈夫,然后被大人抓到训斥一通,再也没碰过。其实她并没有多喜欢这些小说,她在作文里口诛笔伐一番,但她觉得失落。


下课铃响,瞬间沸起嘈杂。她急匆匆离开座位,一直走到黛玉座位前。第二排。第三列。黛玉才立起身子,大概想出座位,正要坐她旁边的湘云让一让。她及时把黛玉拦截下来,手稍稍前伸,笔直线条。


黛玉困惑地望着她,微微睁大眼,似泣非泣含露目,像氤氲着水汽的春水一池,她突然之间觉得呼吸困难,整个人陷进齐头深的柔软池水里,慢慢就要溺死。


她张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明明这不像她,明明她应该是永远游刃有余的。明明只需要说一句,林黛玉,你好呀,我看了你的作文觉得你写得非常非常好。真的。


最后她看见黛玉朝她笑了笑,那一刻她确定她见过她,不在现世便是在虚无缥缈却得以觉察影绰细节的前生。她想早在十数年数十年或者百年前黛玉就这样对她笑过。


于是她也忍不住跟着笑了笑。


于是她们就这样成为朋友,过程简短,莫名其妙。



06.

林黛玉是在某个初夏晚上明白某些东西的。


初夏呢,直射点北移,天黑得愈晚,夜晚时的天空也愈为高远澄澈,教人见了便清爽。只有在这时才能准确体会到为什么年幼时背唐诗,即使对深层次概念一窍不通,也晓得“天阶夜色凉如水”只能发生在夏天。夏天自有夏天的气韵。


一入夏薛家新添了自行车,二手,稍加修整漆过一遍便改头换面。从此薛宝钗告别了每天晚上急匆匆步行回家的辛苦,低身猛蹬车踏板,就这样迎着晚风在昏昏欲睡的城市街道上漫游。


有一天宝钗问她要不要坐一下她的车。她说好。从那天起便由宝钗载她放学回家。宝玉湘云也在,平日颇好比较谁骑得快谁又先到家,一群年轻人吵吵闹闹攒在一处,于是大人也放下安全疑虑,好吧,随你们去。


宝钗骑车很稳,也许是为了照顾她,又也许本来就是稳重的性子,举手投足自内而外投射。


她则侧坐在车后座,坐下去时会感受到有什么轻轻一沉,然后调整姿势,寻找可握持物,随便攥紧什么小部件,这让她安心。宝钗会等她一会儿,好了吗,她喜欢听她问询时的声调,像能与此同时听见一树一树的花开,伴随簌簌的舒展。


她们会聊天。轻曼风声并不能消弭她们彼此的声音,即使她几乎不会高声语,只是慢声细气,吴侬软语,永远戒不掉的苏州口音。


其实依现下的眼光看,没有什么值得聊的,琐琐碎碎尘垢秕糠,然而珍贵的是时光,年轻人不论做什么,日后回忆起来时是能从灰蒙蒙的老照片里窥见细碎闪亮的荧光的。小孩子是如何将闪粉涂抹在照片上,她们就是如何复刻的,动机相去甚远,但殊途同归。


薛宝钗和她讲到过英莲姐。英莲姐和他们家的唯一联系只是她哥薛蟠,薛蟠两个字被宝钗咬在唇齿间,狠狠地咀嚼过一回又一回,温情统统被嚼烂吐出来,只余下模糊的恨。她问那为什么呢,为什么英莲姐愿意跟着她们来观园市。宝钗就很慢很慢地说,也许,英莲姐也没地方去了。


英莲姐初中毕业就被人骗到黑厂打工,手机钱包身份证统统被扣住,高高的红砖墙就这样把她三年整的人生如折翅的蝶失足的雁困住。她无数次在机械的流水线作业里分神,抬头,只看得见高远破碎的蓝天,世界的概念好像就被浓缩成了一小方蓝天。


也是试过逃跑的,逃不出去,反而要连累旁的人和她一起挨打,人类被环境驯化得如此轻易,她很快就适应一切,遵从一切。


但有人比她聪明不驯服,还在懵懵懂懂不知所措呢,一夜之间,机器停了,工厂没了,穿制服的人把她们带走,英莲姐最后一次回头看那堵粉刷得潦草的砖墙,发现它是如此低矮,甚至不需要她仰望。


回家吧。好像有人这么说。但英莲姐没有家了。她妈病死了,她爸则不知所踪,她留在原地,找工作租房子,学着一个人去应对世界。这险恶的,飘摇不定的,危机四伏的世界。


她和薛蟠在一起,因为他喜欢她,请她吃巷子里五块一个的煎饼果子又送给她一大束的花,并且,他有慈爱的母亲,有会清脆喊她“英莲姐”的妹妹,这是一个足以避开狂风骤浪的港湾,充当她人生的确定坐标。


宝钗把这一切从英莲姐零散的话语中拼凑出来。黛玉听宝钗转述英莲姐的话,啊?要我去外面走一走?我也想的呀,只是。只是。不好意思地一笑。吃过那么多亏了,我不敢的。


她便叹气。又说,但是,以后我们一定要离开这里,去更远阔的地方。


而不是留在这样狭小而闭塞,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小城市,柴米油盐,相夫教子,做个众人眼光里所谓“好”女人。要像她的表姐元春,远走高飞,活得有声有色。


我们一定会的。宝钗微微侧过头,对她作答。


她在突然之间心里涌起一种冲动,后来她才知道不止是她,宝钗告诉她“那时候我很想抱你一下”。所以,她伸出手,环住宝钗的腰,认认真真画一个闭合的拥抱符号。


她们进入桥隧。薛宝钗感知到她的触碰,轻轻瑟缩了一下,凤尾蝴蝶收起翅膀,停留在花梢的那一刻。


在那一刻她想到了刚刚读完的那本书,也许是相似的境遇使她做出如此联想,自行车与汽车并无分别,两个女人的爱也并非只此一桩。


书里是这么说的。


“她希望隧道塌陷,夺去她俩的性命,这样她们的尸体被拖出来的时候,还是会在一起的。”〔3〕



07.

高二暑假时观园市有购物中心新开张,人山人海,万人空巷,贾老太太爱凑热闹,领着一大家子吃饭,饭后往上一层,看电影,宝钗也在。


那次看的是《捉妖记》,暑期档冠军,老少咸宜的合格喜剧商业片。宝钗同黛玉坐一块儿,其实无聊,陪着老太太笑一笑,老人家都爱热闹。


电影一散场她们就都起身,人好多,一下子被冲散,黛玉挽着老太太挪步子,还没能出去前路就被人流拦截。


因而待宝钗挣开人群一直到光线喑哑的大厅回头时,才发觉身后来来往往,统统是陌生面孔。长长久久盯着巨大荧幕脑袋会生锈,她突然间不知所措,一错眼却瞧见迎探两人,怔愣在原地。


黛玉在后面一叠声唤她,她终于回过神,胳膊便被挽住,眼里撞见黛玉一张带笑芙蓉面。总有人只知一星半点便盖棺定论,讲黛玉多愁善感,清高孤傲。甚或还要再难听些,演变成刻毒的人身攻击。然而不是这样的。一个人决不能够用言简意赅的四字词语囊括,像死去的笔画被订在烂俗小说的旧书页上。


黛玉其实爱笑,只是瞧起来总有种“知君何事泪纵横”的意味,眼里总有泪光在闪的文学少女。初见时她想,她很愿意她多笑笑。


也是那天晚上,她突然对黛玉说,说什么呢。那天晚上,对,就是那天,我突然很想抱你一下。只是不敢。


为什么不敢呢?


她顿了一下,霎时陷入一种不知所措,慌乱间想要从纷乱的大脑中寻找适如其分化解唐突的回答,却大脑宕机,空白一片。


黛玉见她这样便狡黠一笑,张开双臂,好啦,现在你可以抱我了。


拥抱林黛玉和拥抱所有人都不一样。


像是在拥抱蹁跹的风、梢头未融的雪、映在水中央的潋滟的月,或者诸如此类的一切令人心醉神迷却又稍纵即逝之物。


她感到一阵眩晕,想要抓住什么,与此同时感到身体僵直脸颊发烫,半开的唇无法吐露零碎音节,好似发烧患者的无措。


后来她们也一起看过很多次电影,不是在电影院,是在贾家,黛玉房间,打开电脑拉上窗帘关掉台灯锁上房门,营造出一种类似电影院的氛围。


薛家原本是有电脑的,台式,特贵,薛蟠买过来打游戏,她偶尔也会用,查资料看电影,蜿蜒数据线联结一整个辽夐世界。只是后来她哥入狱,她家则得赔钱,卖了。


触碰到电脑荧光闪烁的屏幕时薛宝钗一直一直在想这些记忆,黛玉拉着她坐下,冷凉的一双手,那些恨海难填的苦海无边的往事忽然就这样被抛却被重构,后来的她不再想起。记忆总是筛去坏的,留下好的,可除了遇见她起,还有什么记忆能算明亮?


林黛玉拉着她的手。是的。她这样回想。混沌初开,乾坤始奠,造就她记忆的神明变作个杏白脸颊的年轻女孩,皮肤是玉一样的温度,她们在一起,形影不离,契若金兰。就像那一年的烂俗青春片,我们说好不分离,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记忆的终点是她们看的最后一部电影。《卡罗尔》。鲁妮·玛拉有一双翡翠样的绿眼睛,目光的流转里有一千万只受惊的小兔。她没有去看特芮丝最后是如何走向卡罗尔的,坚定地,失而复得地,无需累赘解释地。她悄悄地去看黛玉。


她想也许她不会是特芮丝,但她总归是会这样走向她的。她知道。


薛宝钗永远不会是特芮丝。



08.

高三那年暑假甫一结束,林黛玉便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去了北边读书。


她跨过省界限,跨过象征南北分界的秦淮,一直一直往北走。


宝钗则留在此地,面上仍镶嵌着她惯有的端方含蓄的笑,如金玉琳琅铸作繁丽花钿嵌在钗头。然而伏旱已过,那笑像是提前一步赶上节令,氤氲着水汽。


离开的那一天黛玉在火车站前驻足了片刻,她想到观园市,依山傍水,永远潮湿的这一座小城,被时代遗落的一滩水,迟早得干涸。火车站建筑物眉檐总归会立着地名,昭示切实存在,她把“观园市”几个字默念一遍,再一遍,又想到那一句“应作如是观”。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她终于在此刻明悟成长并非笃定结果,而是层层递进,永无终止的过程。正如她放弃宝钗,或者说是被宝钗放弃,她以为自己已成长为云淡风轻,独当一面的大人,却发现自己其实对世界一无所知,理所应当也一无所有。


宝玉后来同她通电话,不经意提过宝钗的名字,伤感语气,宝姐姐,以前你和她那么那么那么要好——现在怎么这样子了?


黛玉不轻不重拨了一下塑料手机壳,不动声色地开口,这个嘛。你要问她呀。再说,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有什么稀奇的。


要问她呀,问薛宝钗。


那些年岁心事宛转,她们变作波伏瓦和扎扎,永远结伴,永远同行。她们一同上下学,一起打发掉整个周末,交换点评手头上正在阅读的弗吉尼亚与卡夫卡,约定未来去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大学读书再把彼此列入人生规划中。地理课上所有人低下头奋笔疾书记笔记,她突然悄悄凑过去对宝钗说你看写“逆”字的时候好像在挖一颗笋哎。傻瓜透顶的奇思妙想。可她愿意对宝钗说这么,并不在乎这会使她显得好傻。说完她就笑,笑的时候偷偷瞥宝钗,只是想看到对方的表情,很长时间都揣摩不透的心理。


她多想像波伏瓦一样对她说,你从来都不知道,从我遇见你的那一天起,你就是我生命的全部。〔4〕


但宝钗最后拒绝了她,微妙地委婉地,薛宝钗式风格,从不会让人难堪。只是默不作声地和她填报了天各一方的院校。只是这样而已。


其实她不应该生气。她是谁啊,她们只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朋友怎么会有资格强求这样的人生大事呢。她没有资格的。正因如此她才生气,毫无道理地生气。


宝钗也许是想要挽回的。


大学时黛玉接到过一通陌生电话,接通后对方沉默,她一下子心如明镜,很果断地,在对方来得及说话以前,把一切掐断。


真的。她对此不抱幻想也没有期待。她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夜深忽梦少年事。黛玉后来偶尔会回想起少女时期,地理老师举着硕大无朋三角板敲一敲黑板又点一点一体机上的投影地图,要她们记牢,秦——岭——淮——河一带,南北方就是这么分的。


那时她看着那道狭长加粗线,决计想不到未来她们就这样分处两岸如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09.

成年以后,人生突然之间开始加速前进,推着她不停往前走。


她大学是在本省读的,很近,甚至可以周末来回一趟。于是来来回回,拎着提包从火车站进去又出来,碰见过宝玉呀湘云呀,甚至陪着送了惜春去读书,那个沉默的小妹妹要去读宗教学,她在心里想黛玉知道后会不会吃惊。其实她不了解这个专业。


但是她没有碰见过黛玉。


真怪。她也去过好多好多城市,也许与整个世界的人都擦肩而过,但那亿万万人中没有林黛玉。林黛玉是被排除在外的选项,她在数学测验中碰运气选不到的正确答案“D”,所以在狭小一泓的观园市她见不到她,在更为辽夐的世界,也见不到。


也许黛玉是蝴蝶,她小时候春游扑不到的那一只玉色蝴蝶。这个比喻是有道理的,尽管有点落俗,但黛玉从不惧怕落俗,在她们还互相交换写作练习的年岁里,黛玉就喜欢用蝴蝶意象,读她的文章像在鉴赏生物学家的私人蝴蝶标本博物馆,陈列着被定格的悲哀。对不起。她形容得好夸张。


然后她大学毕业。一眨眼的事情。


薛母的报刊亭已经不开了,电商时代的冲击有如一圈圈荡开的水波,迟一步抵达这座小城。宝钗庆幸自己眼明手快,赶在颤动的前奏响起时劝薛母退租。关闭报刊亭那天她们一摞一摞地搬走卖不出去的过期杂志,英莲姐不在。英莲姐一直在学函授课程,学着生活,克服胆怯,终于有一天她对宝钗说,我要走啦。宝钗由衷恭喜她。


不知道为什么宝钗就想起黛玉,扑满的灰尘会让她想起和黛玉一起翻找杂志打发时间的一个个下午,这再正常不过了。


她在最后把卷帘门用力拉下,咔咔的响声,钥匙旋过一圈。报刊亭变成了封闭的绿色罐头,往事与往事困在里面,真空环境,脱水萎缩。


都结束了。


后来探春问过宝钗,为什么那时不和黛玉填同一个院校。


她反问探春,那迎春呢。末了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又该说什么,以一句下定义式的“我看不明白你们”作结。


探春半晌不语,说,我自己都不明白。


自然地宝钗会想起高二那年暑假,她和林黛玉在电影院里走散。


在攒动的人头里在暗昧的光线里她看到迎春微低下头要去吻探春,白皙的侧脸,看不清神情,被光影妆扮成悲悯沉静的观世音;探春则仰头如鹤,纤长的颈,一触即分的唇齿相依。


她观望着这一切,身为看客,默不作声。


随即她又想起高中毕业的夏天,她在推开房门时撞见母亲疲惫的脸,纹路潦草,黯淡无光。母亲没有看向她,正如她也没有看向母亲。


她们的目光同样地落在摊开的书页上,浇铸出同样难堪的缄默。书是初版印刷的《卡罗尔》,封面上两个女主角的脸遥相呼应,卡罗尔有明红的唇,特芮丝有翠绿的眼。饱和度过高的对照。书页之上。书页之上有一张单薄的便签纸。


纸上是她含蓄的谨慎的未曾宣之于口的话语。



10.

她们很多年没有联系。


直到那个等车的雨天莫名其妙勾动她的记忆,让那些过往那些旧事就此探出脑袋向她张望。她为此困扰了许久,然后,很突然的,她给她打了通电话。


接通那一刻她听见薛宝钗的声音,“你好”,语气温厚,尾音稳重,隔着暌别的无数年轻飘飘地落在她耳中。这么多年都没有变,怎么会没有变呢,她在电话那头就能从这声音里临摹出薛宝钗的样子,十八岁的薛宝钗。


她想起她们十八岁时看过的电影,她在那一刻变成了犹豫的特芮丝,如从天降的女孩。特芮丝那时是如何走向卡罗尔的?


她轻轻地开口,所有话语听上去都突兀,没头没尾,毫无章法。


她说,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很想念你。


电话那头的她沉默了一下,说嗯,我也是。




〔1〕摘自玛丽娜·伊万诺夫娜·茨维塔耶娃为其女儿阿莉娜所写的诗。


〔2〕摘自玛格丽特·杜拉斯《广岛之恋》,谭立德译。


〔3〕摘自帕特里夏·海史密斯《卡罗尔》,李延辉译。


〔4〕摘自西蒙娜·德·波伏瓦《形影不离》,曹冬雪译。



程叔言

誓言篇漫画让我比较惊喜的几个点

失去家人的小爱丽丝,还没穿上那身她作为战队长时身着的野战服。

爱丽丝提到的队长画出了明确的长相,黑色微卷发三七分。他系领巾的方式就很有内味。

队长递出领巾后爱丽丝受到触动的表情与辛的相照应,这样的分镜仿佛让过去与现在重叠,让人觉得冥冥中总会有珍贵之物留存。

爱丽丝颈部还留有竖向疤痕。

单行本实体封绘有个不易察觉的小细节,电子版没有,可能是染宫的私货(我很喜欢)。


4.20二编

加了张大背景介绍

你们铁幕围得真是简单粗暴啊。

誓言篇漫画让我比较惊喜的几个点

失去家人的小爱丽丝,还没穿上那身她作为战队长时身着的野战服。

爱丽丝提到的队长画出了明确的长相,黑色微卷发三七分。他系领巾的方式就很有内味。

队长递出领巾后爱丽丝受到触动的表情与辛的相照应,这样的分镜仿佛让过去与现在重叠,让人觉得冥冥中总会有珍贵之物留存。

爱丽丝颈部还留有竖向疤痕。

单行本实体封绘有个不易察觉的小细节,电子版没有,可能是染宫的私货(我很喜欢)。


4.20二编

加了张大背景介绍

你们铁幕围得真是简单粗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