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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面使徒

二一四

枭羽

枭羽合志《白日梦》稿件解禁,全文3.2w字

我跟他的一切都是一场事故,一局天灾人祸,就像路边卷入车轮的枯叶,谁能料想到他们的亲吻惊天动地,竟会招致死亡?


高三上学期刚过半就变得格外难熬。白天变得很短,黑夜漫长,下午第三节课的时候教室里的灯会被打开,散发出一种又湿又冷的光,撑着天上落不下来的阴雨。寒潮猝不及防地从窗口涌入,机敏的学生裹紧外套,还穿着短袖的大男生被冻得嗷嗷直叫,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我翻着写满附注的习题册,喉咙干燥,总是不断地喝水。凯亚坐在我的旁边,用手托着脑袋,眼睛要睁不睁的。他困了,手中的笔在纸张画出胡乱的线,像个乱七八糟的笑脸。我忍不住将那支笔小心地取了出来,...

枭羽

枭羽合志《白日梦》稿件解禁,全文3.2w字

我跟他的一切都是一场事故,一局天灾人祸,就像路边卷入车轮的枯叶,谁能料想到他们的亲吻惊天动地,竟会招致死亡?


高三上学期刚过半就变得格外难熬。白天变得很短,黑夜漫长,下午第三节课的时候教室里的灯会被打开,散发出一种又湿又冷的光,撑着天上落不下来的阴雨。寒潮猝不及防地从窗口涌入,机敏的学生裹紧外套,还穿着短袖的大男生被冻得嗷嗷直叫,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我翻着写满附注的习题册,喉咙干燥,总是不断地喝水。凯亚坐在我的旁边,用手托着脑袋,眼睛要睁不睁的。他困了,手中的笔在纸张画出胡乱的线,像个乱七八糟的笑脸。我忍不住将那支笔小心地取了出来,替他放到笔袋里。


课堂上在讲雨果的《巴黎圣母院》,开场就是一声宏大的钟鸣震醒了沉睡中的众人。教语文的老师还很年轻,心中充满了热情,对唤起沉睡中的学生充满了希望,可能得蹉跎上几年才会明白他的课常被小孩们用来补觉,补很多很多觉,补那些闷在土壤里即将发芽的梦。


凯亚匍在手臂上,露出小半边脸,张着嘴呼气。他睡得很沉,我也有些走神。这时正是下午四点多,黑板上的《巴黎圣母院》正进行到丑陋的卡西莫多呱呱坠地,他人生中一切的灾难即将开始最初的那一刻。外边忽然刮起一阵狂风,撞得防盗窗与雨棚哐哐作响,像一把铜锣的锤头轰隆隆地击打着房屋的帽檐,教室里的学生猛地精神一震,发出一种不明所以的欢呼声。凯亚借此机会醒了,第一反应就是抬头去看老师,我扯了张纸巾递过去,他迷迷瞪瞪地接了,又倒在书桌上,像只没睡醒的鹦鹉那样重温着残留的余梦。


我梦到你了,他说。我从他手里拽过纸巾,给他揩了揩嘴角的口水印。你梦到我是应该的。我敷衍他。凯亚毫无反抗地任我摆弄,半睁着眼,难得没抬杠,接着说他那个梦:我梦到你是一条好漂亮的人鱼,比童话里还漂亮,金红色的尾巴,像芭芭拉家里养的那条血红龙,杀气很重又很美丽。你朝我一甩尾,水花溅了我一脸,我一边抹掉脸上的水一边央着你再多陪我一会。


然后呢。我问。


讲台上的老师重重地敲了下桌子。安静!他没好气地喊,朝我俩的方向飞过来一把眼刀,顺手点凯亚的前桌起来念课文。那男生也是刚醒,慌慌张张翻了一会材料,结巴着念道:他是一个忧郁认真严肃的孩子,学习很勤奋,领悟很快,课间休息的时候他从不大声叫嚷,很少同孚瓦尔街的酒徒们混在一起,不懂得打耳光和揪头发。男生念到这里,教室里又传出了窸窸窣窣的笑声,那些刚睡醒的学生耳朵很尖地捕捉到了乐子,起着哄,就好像打耳光跟揪头发多么好笑似的。年轻的老师只得让他坐下,代替他读起课本,一二三四五,声音跟这个男生一样死板无力。


凯亚没有继续说那个奇幻的安徒生故事。他小幅度地打了个哈欠,伏在胳膊上,用一种盈盈的目光注视着我,看得人心里发慌。我替他把脸上拓出的一丝睡印揉开,他却在这个时候握住我的手,嘴唇无声地动着。


我听见他叫我的名字了:迪卢克。




“首先很感谢能够请到二位协助本次调查。找你们来的原因,想必我在信中说得十分清楚。”


“是的。”


“来之前有对当事人做过简单了解吗,如果没有准备,我们这边也可以提供部分资料。”


空点了点头,打开放在一旁的塑料文件袋,纽扣发出嗒地一声低鸣。在他身边坐着同行的助手,一个很年轻的女孩——他的双胞胎妹妹很是拘谨地坐在一旁,小巧的膝盖上平放着崭新的纸笔:“我们手上掌握了有关于当事人社会关系及财产方面的信息,整体上来看并没有疑点。他的个人隐私被保护得恰到好处,继续由我方追查下去也很难有进展。今天我们来,也是想询问是否有古恩希尔德小姐方便提供的内情。”


那个被称作古恩希尔德的女士大概三四十来岁,有着一头细腻的金发,在后脑勺服帖地盘起,面容高雅美丽,连眼角的细纹都婉约得像是铅笔扫出的阴影。她闻言沉默了片刻,将咖啡杯从左手换到右手。


她问:“你们知道多少。”


双胞胎中的哥哥蓄着淡金色的小辫,扎成一小股麻花垂在背上,这年头很少有成年的男性会留这种精致的、甚至称得上文弱的发型,幸好脸长得圆润,倒不显得别扭。他将一小摞纸递给妹妹,妹妹快速地翻动着资料,看得出来她有些紧张:“呃,这次的委托是关于你们这边一位名叫……凯亚·亚尔伯里奇先生的社会性否决投票,这场投票迟迟无法完成,是吗?”


这名字念起来实在绕口,沿着舌面滚上一圈,走得磕磕绊绊。她的紧张在古恩希尔德眼中看起来十分忌讳,好在对方被更加沉重的痛苦折磨着,没能计较女孩不成熟的工作态度:“是。凯亚是我以前的大学同学,也是我的好友,我们的关系一直不错,经常聚会。今年五月初,我突然接到凯亚的社会性否决投票的邀请函,以电子邮件的形式发到了我的私人邮箱……我当时吃了一惊,这意味着他已经去世了,而我连他生了病的讯息都没有收到过。”


空问:“今年五月接到的消息?在此之前最近的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琴十分笃定地说:“去年十一月三十日。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他的生日,我们曾聚在一起为他庆祝,当时他脸色就很不好,但凯亚推脱说只是小感冒,当时气温确实很低,还下了好几场雪,我就没有多作怀疑,毕竟他的身体一向不错。却没有想到后来……邀请函发到邮箱后,他的恋人,也就是同为投票人的迪卢克·莱艮芬德很快将凯亚的死亡证明传了过来,上边写着凯亚·亚尔伯里奇死于极其特殊的心脏方面的疾病,我对此没有太多了解,不方便详细说明。”


“死亡的准确时间呢?”


“……二月,二月十四日。”


空跟坐在身旁的妹妹快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中间足有两个半月的时间差,也就是说投票发起时,亚尔伯里奇先生的身后事基本办得差不多了。”


琴将咖啡杯放在桌上,微微点头:“是这样没错,除了迪卢克前辈,我们这些被指定的投票人都没有见过凯亚最后一面,也没有参加过葬礼,只集体到墓园去祭拜过一次。”


真是怪了。


空的笔一顿,笔尖在雪白的纸张上割开一道崎岖的刀光。他定了定神,将那一页翻了过去,理了张新纸出来,随手抹平。他的妹妹用圆珠笔戳着自个的嘴唇,喀嚓、喀嚓、喀嚓喀嚓,房间里一时只有弹簧弹动的声响,搅得人心烦意乱,恨不得也干脆像一颗弹簧绷起身体,将自己发了狂地甩出去。


女人仿佛是没听到那些琐碎的响动,低着头,神色跟垂下的发梢一样安静,像个木人。荧忽然把笔放下了,抬起头问道。


“抱歉,原谅我话说得有些难听……你们之中没有人怀疑过亚尔伯里奇先生死于谋杀吗?”女孩起先说得很小声,面带谨慎,等琴抬起来看她,她才清了清嗓子,有些固执地补充道,“当然,我清楚这跟您委托的内容无关,只是随口问问,您如果不在意这些的话不必回复我。”


古恩希尔德闻言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打量了一眼年轻的女孩,那一眼不知隐晦地塞了些什么,叫人看不太清。


“不,我并不是不在乎,而是……”女人略作迟疑,似乎考虑了片刻,最后只说:“如果你在怀疑是迪卢克·莱艮芬德谋杀了凯亚·亚尔伯里奇,我只能说一定不是这样,你想错了。”


空一听,笑了笑:“我听说您的家系古恩希尔德跟莱艮芬德那边有一定来往,这属于对世交好友的信任吗?”


“算是吧,但我更相信自己的直觉,”琴毫不避讳,一眼望过去她的眼睛里通透,看得到底:“他们的感情一直很稳定,会吵架,也会很快和好。所以正相反,我私下进行过一番调查后认为迪卢克前辈是最有可能干扰这次投票的人。他们在一起足有二十五年了,不能接受自己的爱人从社会上彻底消失。当然,也不排除是其他人的可能性。虽然我同样认为这种投票不应该在凯亚身上进行,但既然是他自己的愿望,我只能尊重,并且替他完成遗愿。”


她不等两人作何反应,径直起身:“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叨扰多年的朋友,事到如今实在是无奈之举。听说你们在私家侦探这个行业颇有建树,我恳请二位尽快为这件事画上句号。”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送客,也就是没有其他可告知的内幕了,放rpg游戏里npc该给的任务信息都给完了,剩下就都交给拿钱办事的人自由发挥。空点了点头,意识到不便再多留,站起身,简单地收拾起东西。


“我们会尽力而为,”他说,“但在开始调查前我想要确认一下,古恩希尔德女士,你能肯定妨碍到投票的人不是自己吗?”


琴绷得笔直的背忽然放松了一点。她揉着太阳穴,无奈地闭上眼睛:“我不能断定。”




从与委托人见面的咖啡馆出来荧就在叹气。


她今年六月份毕业,家里本来安排了更加稳定轻松的工作,每天写写文案,打打字,一个月也能拿个温饱钱,要是再上进些,三十岁之后当个小领导不算难事。兄妹俩的父母算盘打得响,怎料刚从象牙塔中出来的学生心中装着太多不切实际的梦,不愿意坐在办公室里庸庸碌碌度过一辈子,要跟着她那个在外混日子的哥哥一起当什么私家侦探。


侦探的名号喊着好听,乍一听仿佛十分有本事,尤其是年轻人或多或少看过几集戴眼镜的侦探小学生,对这个职业总有一种朦胧的滤镜。实际上接到的委托往往没那么有水平,反而经常做一些没品的事,中年夫妇婚姻的拆伙达人。专门有那种怀疑老公出轨的女人来委托捉奸,空也不负众望,屡战屡胜,在这一行上天赋极高。


被抓了个正着的男人们多半赤身裸体,很容易对这样年轻男人产生某种恼羞成怒的想法,手指哆哆嗦嗦地点着空的鼻子,诬赖道,好啊,臭婆娘,这难道不是你的小白脸?你自己都找小白脸,还好意思让他来揪我的错处!


每一行有每一行的难处,算起来,他这又是被当成小白脸的第四个年头了。


听说妹妹要跟着他做这种有损阴德的事,空心中十分忧虑,又不好明说自己整天做些找小三又被构陷成小三的活。恰巧前阵子他接了个正经的委托,以邮件形式发过来的,言辞之恳切用词之精炼,以及丰厚的酬金,深深打动了空那颗被感情纠纷折磨着的心。遂带上妹妹,打算让对方好好直面这一行的艰辛之处。


能放弃跟着他是最好了,省得家里的老妈没事就用一种幽怨的眼神注视着他,怪他败坏家风。


话是这么说,给下马威也不能一脚把亲妹妹的自信心踹没了吧。空暗自长叹,觉得这年头做个什么都不容易,大学生刚出社会更不容易,便在街边买了根烤肠,递给垂头丧气的荧,安慰道:“荧,别难过了,万事开头难,别把委托人的话太放在心上……况且这样的案例极其特殊,你没有经验,没发挥好也不奇怪。”


女孩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捧着一杯热奶茶慢慢抿着。他们昨天下午三点抵达蒙德机场,又要安置行李又要提前踩点,马不停蹄忙到大半夜,早上起了个大早床,结果依旧出师不利。她还年轻,还不知道世上之事十有八九会受挫,难免心中郁闷。荧接过热狗,咬了一口,烤肠烤得正好,油香四溢,她心情终于好了点,又打起精神说正事了。


“材料的事是我没有提前翻看过的问题,下次我会准备得更充分,”荧托着下巴,看着那根被她咬掉一小半、正危危悬在竹签上的热狗:“……但古恩希尔德女士的态度总感觉很奇怪。”


毕竟是自己的妹妹,哪能不知道她心里在纠结什么。空附和道:“她虽然执意要推动投票的进行,看上去极其重视死者的意志,但却不追究对方死得相当蹊跷,这很反常。”


“是的,不仅如此,她身上还有更奇怪的地方,”荧说着说着,眉头皱得死紧,拧得像挤不出水的毛巾,“以女人的特殊直觉来看,除非她演技过人,否则应该是真心关心这个已经死去的凯亚·亚尔伯里奇。那这样就更矛盾了,既然是真感情,那究竟为什么对显然有猫腻的死亡证明视若无睹?难道仅仅是因为莱艮芬德权势更高吗?”


她刚说完,不远处有个小孩尖叫着摔了一跤,哭声震天,很快打断了两人的思绪。空喝着热咖啡,并不接话。荧将竹签折断,大概也知道这个问题暂时没人能回答,沉默了一会,又自说自话地推翻了刚才的看法:“也说不好。如果是忌讳迪卢克·莱艮芬德的权势,那她完全没必要委托我们追查这件事,放任自流岂不是更轻松?”


她的哥哥喝光了一次性杯子里的饮料,将塑料捏成一小簇,扔进垃圾箱里。


“别想太复杂。刚刚古恩希尔德所提到的内容跟我调查到的基本吻合,凯亚·亚尔伯里奇的死亡时间,死因,以及死者的社会关系,可以初步判断委托人确实是想让我们调查这件事本身,”空耸了耸肩,调解气氛似的开玩笑,“而不是什么豪门秘辛贼喊捉贼之类的,我可不想搅和进这些龌龊事里。”


荧只摇头:“即便如此,我不觉得这种反常能用所谓的信任一笔带过。怀疑不正是因为想要信任吗,不怀疑的信任如果不是愚昧,就是另有隐情。”


“谁知道呢,或许真是另有隐情也说不定,”空用纸巾擦干净手指上的油脂,翻起资料夹中备注的电话号码,“走吧,先挨个去这群投票人家中看看吧,万一有谁愿意主动招认……也省得我们猜来猜去了。”




我跟凯亚认识那会还是我俩读书的时候,高一的下半个学期,大概三月多,三月四号,或者十四号?记不太清了,我对时间总是不太敏感,凯亚老因此取笑个不停。


那个时候气温刚刚转暖,许多爱俏的学生脱下臃肿的羽绒服,长袖校服外边套一件宽大的连帽衫,走起路来风从里头灌过去四通八达,有点像丐帮那种地位颇高的九袋长老,他们称之为落拓的潮流范,当年十个学生里有八个这么穿,早操时段一眼望过去,倒确实有一种聚众行乞的震撼。只不过有些人穿起来是九袋长老,有些人穿起来未免就有种洋葱套黄马褂的意思,一层又一层,剥到芯了就剩下肥美雪白的脂肪堆,远远望去,很是腻人。


凯亚当时也就一半大小孩,跟别的半大小孩没什么区别,爱冲在跟风的最前沿。这人骨架生得好,脸也漂亮,校服外边罩一件黑色的连帽外套,从台阶上呼啦啦地往下跳的模样像一只得意的小蝙蝠,耀武扬威的,有那种幼稚得讨人喜欢的酷劲儿,把不少正值青春期的花季少男少女迷得五迷三道的——后来自然也包括我,如此种种先略去不谈。


起先我并不认识他。一来我们不同班不同楼,没机会碰面,二来我性格上不喜欢跟人结交,半个学期下来连本班的人都叫不全,更何况隔着几个教室的。那天我抱着收上来的作业本去五楼的教师办公室,他就像一阵风般狂奔下来,差点同我撞个正着。我望望他,他望望我,他说,啊,你是不是一班那个莱艮芬德啊。口吻非常做作,装得很廉价的大惊小怪,很难不怀疑是故意恶心人。


我碰巧那天心情不太好,于是我说,你撞到我了,应该先同我道歉。


之后的事我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他什么都没说,状若无事地从我旁边下了楼,想来是有几分尴尬的,我很快便忘记了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明摆着我们对彼此的第一印象不怎么样。我认定凯亚是那种迟早要到社会上瞎混的小流氓,白生了一副好皮囊,不必再有交集。如果不是后来他特地提起,我几乎要彻底忘记在楼梯口闹过这样的乌龙。


凯亚后来提及时跟我抱怨,说你知道你有多凶吗,呛得我不敢往下说了,你差点错失了跟我的一段缘分知不知道。我反问他,你当时又为什么对我阴阳怪气,我哪里惹到你了?


他支吾半天,在我的严刑拷问下终于招了。他说唉,你不知道,刚开学的时候我是学校里最帅的大帅哥,哪成想突然冒出来一个你,风轻云淡地霸占了我第一帅的位置,我当然对你没什么好脸色了。而且那时我认识你,你却不认识我,让我多没面子啊。现在想来,既然最终要变成一家人,还分什么你我,你的第一帅不就是我的第一帅吗!


我报以冷笑,我说这会你就跟我自家人了,你还有别的时候想跟我自家人吗?凯亚真诚地握住我的手,说,还有第一次看到你家酒窖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俩命中注定要成为一家人。我对这个答案实在是谈不上满意,我说除此之外呢,你就看上我家的酒窖了?凯亚很是奇怪地望了我一眼,说,当然是先看上你的人再看上酒窖了,没有你的人,我怎么会知道你家有这么多酒。


这话越听越不是滋味,但依旧让我的心情稍稍缓和了一些。还没缓和到一半,他有样学样地朝我冷笑,把后半句话说完了:怎么还跟酒争宠,幼稚。




他们到达安柏家的时候门正好开着,门口立着个瘦高瘦高的男人,戴副丝框眼镜,面目平庸,抱着上幼儿园的女儿,肩膀上还挎着个粉蓝色的小书包,看起来有点滑稽。他一眼望见兄妹俩从楼道口的转角处冒头,想说点什么,并不作声,伸手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那我送孩子去上学,”他大概确实是不放心,又不好在外人面前表露这种不放心,一来二去表现得犹犹疑疑:“你一个人能处理得来吗?”


“这有什么处理得来处理不来的,也太小看我了,”站在门内的红头发的女人态度大方,一边招呼两人进屋,一边把他往外推,“你看客人都来了,你还在这里磨磨蹭蹭,她上学要迟到了!”


女人顺手捏了把小孩的脸。小女孩不情愿地躲开了妈妈的手,哼哼唧唧的,跟只猫崽子似的倒在爸爸怀里。男人抱着两人的女儿,转过头来,谦和地同他们解释道:“请不要太为难她,安柏她说话比较随性,有些事实际情况不能按她说的那样理解……”


那漂亮女人气得瞪圆了眼:“你现在都当着别人面说我的小话了啊!”


她推着男人的背,勒令他出门。她的丈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那种怀疑的态度都不愿遮掩,明摆着把警告写在脸上。空跟荧转过脑袋,厚着脸皮,只当没看到。安柏大概确实是心比较大的类型,她根本没把丈夫那点提防当回事,将兄妹俩迎进门,快手快脚地给两人泡茶。


“你们好你们好,很抱歉我没做什么准备,没想到你们会第一个来找我,”她有种显而易见的、不符合年龄段的朝气,说起话来容易眉飞色舞,声音尖细而清脆,“我是安柏,是跟凯亚前辈同一所大学的学妹,差了三级来着,后来又做过一段时间的同事,总之孽缘比较深……听说是琴委托你们来找我的?要谈关于之前那场社会性否决投票的事?”


空拿出资料夹放在腿上,朝安柏笑了一下。他的脸长得实在没什么攻击性,因此什么话从他嘴里过一遍就算没谱也格外有说服力:“是的,古恩希尔德女士委托我们来给各位做心理辅导,前阵子那场投票失败了,她比较担心各位的精神状态。”


他的妹妹荧万分震惊地看了他一眼。


安柏果然信了:“我明白的,琴是一番好意,毕竟她一直是个很负责任的领导,作为朋友来说也很不错,如果是她的决定我完全接受的。”


她说到一半,仿佛找不到词了似的卡了一阵的壳,干脆坐了下来,开始掰一只橘子。汁水溅在手指上,指甲盖泛起陈旧的黄,她拿纸巾一点点擦掉,捻去橘子留在薄皮上的白丝,分给两人,问得略带犹豫:“琴说了我们中间有几个人把事情搞砸了吗?”


空面露遗憾:“没有,这是保密的内容,理论上古恩希尔德女士也不清楚。”


安柏长呼出一口气,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轻松,又有些复杂,像是打了一架的红黄颜料混在一块。她喝了口茶润湿嗓子,话匣子也逐渐被打开了:“我没怎么接触过社会性否决投票,那天去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发懵呢,到了地方那里的人就让我们排队进入一个四面刷着白漆的小房间,坐在椅子上,很多电线管连着,一顶安全帽似的东西扣在头顶,大概过了四五分钟就说可以了,让我出来。当时是下午四点,我忙着接小孩提前走了,过了几天才知道投票失败的事。”


空问:“排在第几个投的票?”


“第三个,琴跟罗莎莉亚排在我前面。”安柏说。


“在你之后进去的是迪卢克·莱艮芬德还是优菈·劳伦斯?”


女人摇了摇头:“不清楚,我离开的时候还没有叫到他们的名字。”


空拿笔将顺序记录了下来,仔细思索片刻,这才兜个大圈子说回到安柏刚刚的问题上:“据我所知,社会性否决投票往往会实行在一些无所依靠的老人身上,这些老人碍于各种原因没有子女,也没有兄弟姐妹或近亲,在他们死后,保存在网络上的生平几乎毫无用处,大概率不会再被任何人翻阅或查询。因此这些人里有一部分会和关系亲密的朋友商量好,通过社会性否决投票申请对资料进行永久删除。”


安柏睁大了眼睛,语速忽然变得急促:“的确,好像没听凯亚前辈说过他有什么亲戚,跟迪卢克先生在一起的话也不会有子女,但是……”


“但是以他的社会地位跟人际关系来看,凯亚·亚尔伯里奇根本没有必要发起删除自己资料的投票,不是吗?”荧掰了片橘子放进嘴里,从善如流地接腔,“但这倒是其次,毕竟没有本人的红手印跟签名,投票也不可能被发起,无论他真实的态度如何,至少能证明这件事亚尔伯里奇是知情的。”


安柏低下头,一时没有继续说话。


“我查资料的时候了解到,社会性否决投票所运用到的机器并不真正需要‘投票’这一过程,它的原理有点雷同于几十年前的测谎仪。安柏女士,你在投票过程中应该有按要求确认即将删除的内容,那些是亚尔伯里奇被上传到网络的照片、生平资料、或者曾获各类奖项的报道,如果在观看这些内容的过程中仪器检测到了拒绝的情绪,那么就算是投了反对票,”空从资料袋里抽出一沓纸,递给安柏,“这种机制听起来挺人性,实际上可以说是大麻烦。不过与此同时我有查到这类型号的机器产自于蒙德正在重点扶植的项目,因此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女人接过他递来的文件纸,慢慢地翻阅起来。她看得很慢,也很认真,兄妹俩不好打搅,一个玩起手机,另一个看着阳台上的一盆吊兰出神。风微微吹动它的一束长枝,顶端的小白花就像风筝那样,由一株细细的茎牵引着,在空中与谁遥遥凝望。


“原来是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安柏合上文件。她向后倒在沙发靠枕里,若有所思地把指尖的一点墨粉搓掉,“这么说起来的话,那可能是我无意中搅了局吧。毕竟我喜欢过他。”


真是好生劲爆的消息。


空身形一顿,视线飞快地回到女人身上,险些没端住神秘心理医师的架子。荧更是差点手机都没拿稳。安柏见状尴尬地苦笑了一声:“挺久以前的事了,我就随口一说,你们别太在意。那个时候我才二十来岁,难免有点少女心思……你们看过凯亚前辈的照片吗,他虽然人比较混蛋,但长得很不错。”


她说完站起身,行动力很强地翻箱倒柜,终于在压箱底的柜子里找出一张泛黄的合照:“看,这是我们当年一起参加社会实践拍的照片,怎么样,他确实有一张好脸对吧?就是这样一张脸迷死过不少小女生呢,很多人都喜欢他这样的。我那个时候受了他很多帮助,难免会产生一点男女之间的好感……后来知道他有恋人,也就没那种多余的想法了。”


合照被她放在茶几上,饶是正在装高人的空也忍不住跟着妹妹一起探头去看。照片覆着的那层薄膜在时间的推移中磨损殆尽,那些年轻男女的笑容却依旧如新,亲亲热热地挤作一团,努力将自己塞进镜头中。


二十来岁的凯亚·亚尔伯里奇站在第二排,用手掌撑住安柏的肩膀,恶作剧地向下压,似乎想将本来就矮上一大截的女孩按得更低,像个一肚子坏水的哥哥对矮个子的妹妹那样。镜头里的安柏愤怒地扬起脑袋,伸出拳头努力抗争着压迫她的大树,碍于种种劣势未能成功。


“仔细想想,这竟然是十多年前的照片了,时间可过得真快啊,一下就过去了。”她捂着茶杯搁在腿上,神情变得有几分难过,“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还喜欢凯亚前辈呢,不过没过多久我就放弃了,因为遇上了现在的丈夫。我才知道我对前辈说不上是什么爱情,更接近一种妹妹对哥哥的依赖吧。”


“去年我过生日的时候他送了我一只长得很奇怪的小熊,跟我说希望你以后每天开开心心。我抱怨说你知道我俩什么岁数了吗,哪有四十多岁的男人送三十岁的女性朋友小熊啊。他嘻嘻哈哈的,说这有什么,你长到八十岁也得跟个小妹妹似的。让我生气了好长一段时间,没想到自此以后我就没机会生他的气了。”


荧的目光随着她的叙述不由自主地往沙发上瞟。那里摆着一只红色的、扎蝴蝶结的小熊,眼睛小小,嘴巴大大,鼻子像豆丁一样,摆出猛虎下山嗷呜嗷呜的姿势。它这么可爱,却总想着让别人害怕它,敬畏它,结果大家都笑了,把它搂在怀里,夸赞它更加可爱了。


果真是一只很奇怪的小熊。


“假设琴对我有怀疑,你就把这件事告诉她吧,”安柏望着照片,脸上浮现出一丝不适合她的疲惫,“我仰慕凯亚前辈时从来未表示出任何好意,那么至少他死后,我不应该再给他添麻烦了。”




高二分科后我同凯亚分到了一个班。他坐前面,我坐他斜后桌,每天上课一抬头就能瞥见他的侧脸,以及一缕光滑的长发。开学第一天,我没太注意班上有哪些人,还是上课传作业的时候他回过头朝我挤眉弄眼的,跟地下组织对暗号似的,散播出一种我俩老熟人了的无声的谣言。


我端详他那张脸几秒,没费什么劲就记起了这号人。他长相出色,很难被轻易忘记。


之后我才知道了他叫凯亚·亚尔伯里奇。名字有些绕口,人也比较麻烦,闲来无事最喜欢折腾别人,偶尔折腾下自己。不知是不是之前结下过梁子,在众多折腾对象中,凯亚最爱同我抬杠,没事就跟我大谈算命、塔罗牌、星座来干扰我写题,说得神神叨叨的,就差没说是我上辈子的爱人。


我心想这又是个认不清性别的瞎子,我耐着性子说你应该知道我是男人吧亚尔伯里奇,他朝我一瞪眼,说男人怎么了,男人跟男人之间不能有爱情了是吧。我被他胡搅蛮缠,内心十分烦躁,我说我上辈子要是有你这么个爱人一定是被你烦死的。


他惊疑不定地瞧着我,说,那我岂不是要跟你殉情。


直到这一年,我才知道我对他的分数怀有某种偏见。一开始我被他说烦了,潜意识里总认为他是撞了大运考进这个班,没想到是我看轻他了。每次考试分数下来,他总能混个中游水平,偶尔中上,卡在一种不因差劲而掉出班级也不因优秀被期待的线上。


高二开始的这场月度分班,说是分班,实际上是分出个三六九等,期末考试的分数占多少,摸底考试的分数又占多少,剩下的乱七八糟的印象分平时成绩再随便合计着算一算,最后挑了五十个人坐在这间教室里,成了整个年级中的精英分子。这下再迟钝的学生也搞明白了,这哪是升高二啊,这分明就是开了种姓制度,于是所有人都变得沉默,气氛压抑,班级越靠前越不好过。


极个别人为了缓解压力,借着出门上厕所的机会路过其他班级的教室,鼓着胸板,背挺得老直,眼神高傲得像农场主数自己家的牛。


凯亚偷偷跟我说,哎你看我们班那个小胖子在走廊上背着手摇头晃脑的样子像不像大公鸡,怪好笑的。我说你少管别人,老看他干什么,你喜欢他是吧?把这页错题给我写了。


他一听,呜呜地装哭,说老公亲爱的宝贝我爱的是你啊我的真心天地可鉴,一通乱叫。我不为所动。面对凯亚·亚尔伯里奇时坚持不为所动人生将会更加顺利。


我把纸跟笔往他跟前一推,诚恳地劝说道:快写吧,别废话。


老实说,他想的事我也在想,不过我觉得没必要特地点出来,总会有人去处理。没过多久,小胖子那种缓解压力的手段被班导觉察到了,那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拍着桌子喝道每节课你们是把脑子里的水灌到膀胱里去了吗,肾不好就请假回家看病,不要在学校浪费学习的时间!大家都笑了,凯亚更是躲在立起来的课本底下笑得发抖,我掐他的腰让他克制点,他反而笑得更厉害了。


我毫无办法,只好放任自流,转而研究起书本上暗藏着的门道。左侧的课本爬满了小小的凯亚·亚尔伯里奇,对我说一二三四五,五四三二一,看看这里谁是大傻逼。我并不理睬。它很生气,质问我为何如此冷淡,我并不理睬。它无可奈何,只好握着那只小小的三叉戟放声大唱,恶魔恶魔,恶魔大人宣布迪卢克是大傻逼。


我再去看凯亚,他竟然又睡着了。




蒙德城不算大,至少跟隔壁璃月比起来面积小上很多,人口也就那样,因此办理业务的事儿都挤在一栋楼里,十分寒酸,平时有个什么纠纷案件人们就往楼里钻,整栋楼上空长期洋溢着一种愁云惨淡的气息。每层楼里办理业务的窗口不多,一格格的,工整地一字码开,办理离婚的这几格,办理死亡登记又在那几格。玻璃格子后边坐着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刷着社交软件,低声聊着天。有人凑到跟前,她们放下手机,动作麻溜地撕下几张纸,让人签了,递出一张排队的小票,领了就走,来来往往的,看起来格外清净。


众多窗口之中,社会性否决投票的业务办理窗口又属最清净的那一类。它就占一个格,平日里也不怎么忙,偶尔来一批神色各异的男男女女,签过字后由工作人员领着,不出声地步入后台的白色小房间。没过多久,大家稀稀拉拉地走出来,有哭的也有闹的,更多的人面带麻木,统统都由早就等在门口的保安领了出去。


也有情绪上来非要闹出个究竟的,被警棍一指,再沸腾的开水都冷静下来了。


空和荧来取之前预约查询的投票结果。来蒙德的路上他们本想通过网上查询,但一来是没有权限,如今还是借用了身为投票人的琴·古恩希尔德的身份卡;二来是为了保证私密性,查询到的资料必须以纸质出档,且无法通过速递的形式,由本人签字后以密封袋的状态领走。


短短几日,他们已经深刻体会到了蒙德是一座多么麻烦的城市:大事上自由散漫,小事上斤斤计较,尤其是提及个人隐私,一道一道审批下来流程拉满,如果不是走了古恩希尔德家的捷径,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也难怪会启用删掉死人资料的程序,一劳永逸。


他们拿了号,坐在大厅里候着。等待的过程中恰好碰上一组社会性否决投票刚刚结束,双开的实木门大敞,零零散散走出来一些中年男女,夹杂几个年轻人,低声交谈,精神状态还算稳定。


他们中有一个女人穿着蓝色上衣,牛仔裤,身形偏圆润,不同他人交谈,坐在椅子上嗬嗬地喘着气。离得不远的地方站着个瘦猴般的男人,皮肤黝黑,苦大仇深。他大概是女人的丈夫,跟其他人一番交流后凑到她跟前,距离很近地低声说了几句。


那女人不知听到了什么话,崩溃地尖叫起来,忽然发难,去揪丈夫的头发,尖着嗓子喊,为什么投票成功了!你为什么没反对,我爸平时对你不够厚道吗?哪次钓到了鱼没有辛辛苦苦蒸好喊你去吃,你为什么一点感情都没有啊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那男的喊痛,又不好在公众场合打女人,一边去掰她的手一边争辩道,这不是爸自个的意愿吗?他签了字的,怎么赖我!再说了,你要是不愿意,自己的爹难道还要别人来护着吗!


我以为你们会反对的啊、我以为你们会反对的啊!她松开了丈夫的头发,坐在地上,放声大哭。他们的儿子握着手机站在一旁,神情尴尬,想劝又不敢劝。女人其他兄弟姐妹聚了过来,好言说服道,是啊这也是爸自己愿意的啊,虽然很难过,可我们做子女不就该尊重父母的想法吗。


荧刚从学校出来,没怎么出来接触过这种往地上一躺就撒泼耍赖的,条件反射就要坐远一点,又瞬间意识过来这样不太礼貌,动作卡在一个将动未动之间,很是生硬。空出来摸爬滚打过几年,只装作没看见,司空见惯地聊起不相干的话题:“荧,你还记得凯亚·亚尔伯里奇为自己挑选的投票人人数了吗。”


“尊敬的上司,关系好的学妹,常聚在一起喝酒的同事,意气相投的好友,”女孩的目光投向光滑的地砖,周遭的哭闹声吵得她思路迟滞,“……以及在一起足有二十多年的爱人。一共是五个人。”


哥哥点了点头。大楼里维护秩序的保安迅速赶到,将仍旧撕扯到一块的夫妻请了出去,空望了眼一行人离去的背影,接着说:“在社会性否决投票中,五个人是最低投票人数。有些人死前并不愿意自己的资料彻底在社会上消失,就会尽可能地挑出更多的投票人,几率上人数越多失败率越高。”


荧抬起头,面带错愕:“所以,这个投票实际上很鸡肋?”


“不,”空摇头否认,“正相反,社会性否决投票从试行到推广,迄今为止一直很成功。如果不是真心想删除资料的人不会开启投票,就算是被迫的也可以通过人数控制结果,大部分人都能想到这一点上来。截止至今年五月,蒙德一共受理十万余起社会性否决投票,未通过的仅有九百三十三件,我们正接手的委托,就是那没有成功的百分之一中的一件。”


“凯亚·亚尔伯里奇只为自己挑选了最低数目的投票人,从这个角度上来看他几乎没有可能是被迫开启投票。”


“但他失败了,说明他根本没有向身为投票人的朋友们透露过这件事,事实也正是如此,所有人都是在投票前不久才得知了他死亡的消息!”荧难以克制内心的激荡,大胆推测:“当然,除了一个人,迪卢克·莱艮芬德。那么有没有可能是迪卢克·莱艮芬德利用他们之间的感情使得凯亚·亚尔伯里奇心甘情愿删除了自己的资料?”


空不置可否:“理由呢?”


“钱?”她说了个最普遍的动机。


“我查了莱艮芬德名下的资产情况,虽然更加具体的信息受到了保护,但他相关的产业运作正常,简而言之,并不缺钱,尤其是不缺凯亚·亚尔伯里奇那点钱,”空沉默了好一会,顺着逻辑分析下去:“而且投票通过后,死者有一半以上的资产将充公,这比自然死亡能继承到的钱可少多了。如果真像死亡报告里说的那样,凯亚·亚尔伯里奇本来就要因为极其罕见的心脏疾病死去了,我要是迪卢克,与其大费周章,坐等遗产岂不是更加正当完整?”


荧被他的反问难到,不得不既是认同又是困惑地嗯嗯了几声,拖着长音。柜台前叫到了他们的号,空起身签过字,将牛皮纸袋子包着的资料领了回来,没多作犹豫地撕开密封条,快速地翻阅着纸张上的内容。


他看得很快,这得益于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内容早就被他们摸清了底细,不用再逐字逐句地做阅读理解,不过相对的,这份费力劳神得到的资料中有用的信息也很少,唯一派得上用场的可能只有投票时每个人都必须留的联系方式。


空皱着眉头,不甘心最值得期待的线索提供的内容就这么点儿,将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研究,目光力透纸背。荧随手拿过一张,一眼就被满屏的数据晃晕了脑子,女孩偷偷瞟了一下哥哥,发现对方正揣摩着方块字揣摩得入神。她暗自叹气,不好再偷懒,硬着头皮跟那些歪歪扭扭的墨水线条大眼瞪小眼。


忽然,荧像是发现了什么,推了推空的胳膊。


哥哥顺着她点到的位置看去,那些早就烂熟于心的数字中冷不防地冒出一串陌生的数据,如雨后春笋,大概是被他囫囵扫过时漏看了,此时注意到了才觉察出它的格外突兀之处。空将那张纸接了过来,不自觉地虚起了眼睛,隐隐出神。


——本次投票事前登记人数6人,实际参与人数5人,撤销原因:年龄未满二十周岁。申请通过。实际投票时间:2053年2月14日下午16:00,地点:蒙德行政服务中心四楼。总体完成进度:99.2%,不符合进行社会性否决所需条件,予以驳回。




收拾完一切已经是下午五点左右,他们不得不暂且放下手头的事先填饱肚子。潮湿温和的春季即将过去,接近夏季,天色黑得越来越晚了,外边还敞亮着,吹进脚脖子的风初步具备了那种燥热的温度。从行政大楼出来没走几步就是蒙德城的繁华地带,大街上刚刚修好几处花坛,地砖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石粉,风一吹,蒙得人满头满脸的灰。


兄妹俩默契地走进一家面馆,这样的天气还是吃点容易下肚子的比较舒适。


听古恩希尔德女士透露,之前预备投票人名单里确实有个刚满十六岁的小女孩,具体名字没有记录,因为年龄以及人数上的考量被排除,没有参与到投票中。实际参与进投票的五人则各有亲疏,比如优菈跟安柏关系亲密,古恩希尔德与劳伦斯、莱艮芬德属于世交,而除了迪卢克,这里提及到的三个女人又是同事兼上下级的关系。


唯有这个叫罗莎莉亚的女人跟其他人都不熟悉。她似乎只跟死者本人来往,顺带和死者的爱人迪卢克·莱艮芬德有一定程度的交情。她的一切完全就是迷雾一团,连工作地点都查不到,更别说住址跟经济条件等更加私密的个人信息,从系统内调取的资料中也只孤零零地写着个手机号码。


空掀开帘子坐进隔间里,简单点了个盖码炒粉,拨通了电话。


嘟、嘟,听筒内很标准地响了两声,电话被迅速接起,传出女人的声音。对方语速慢吞吞的,有些沙哑:“谁?”


空毫不犹豫,凭借极佳的职业素养张口就来:“喂,喂,您好,请问是罗莎莉亚女士吗?我是小太阳教育中心的老师,最近呢我们这边会开展一个亲子互动的活动,只要您今天下午带孩子来,所有试课都是免费的,您有意向参加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状若无事地开了免提。荧已经成功适应了哥哥多变的身份转换,又逐渐继承到那股装相的精髓,把筷子搁置在一旁,熟门熟路地从兜里掏出录音笔。


女人似乎没想到是推销电话,有些措手不及:“我没有小孩。”


空乘胜追击:“单独来也可以的呢,活动当天现场会分发一些关于育儿经验的手册,您要是近期有空的话我们可以上门做一些简单的答疑!”


荧用胳膊推了下哥哥,让他别说得太过,万一真答应了去哪里找什么育儿手册。空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朝她飞速地做口型,意思是把人先骗来见面,等到面对面了就算发现受骗也没那么容易跑掉。荧为社会人无耻的手段深深震撼一秒,正准备说些什么时,对方总算开了金口。


“别瞎掰了,我知道是琴·古恩希尔德委托你们来的。”罗莎莉亚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轻轻吸了一口气,“……能猜得到她委托了你们什么。我不喜欢她的委托,同样不喜欢你们。我很忙,另外,我不愿意同你们见面。”


兄妹俩同时噤声。


女人没有说话,也没有挂掉电话。面馆内不算吵,来吃面的人心中总怀着一种将就,希望将食物不费什么力气地咽下去,轻易地填饱肚子。因此吃面时人们往往不怎么交谈,店里到处是碗碟碰撞的窸窸窣窣,说话声反而很轻。听筒里隐约火机被扳动的声音,空突然反应过来,那些时不时传来的吸气声是女人在一根根地抽着烟,没完没了的,烟草被点燃,烧掉了一点从冬日偷出来的心事。


“抱歉,我刚刚撒谎了,”空只得坦诚,何况他除了坦诚没有别的路可以走,“我们确实是琴女士请来调查投票结果的,已经跟其中几位接触过,现在想请您跟我们见一面。”


“没关系,我能理解你们的做法。其实刚才装得挺像的,连我都差点有一瞬间信以为真了,”罗莎莉亚说。她的口吻漫不经心,听不出究竟是真心夸赞还是讥讽,“但是这个电话号码除了几个朋友以外,我只在那场投票里填过。再结合琴近期的动作,你们的身份很好推测。”


空被堵得无话可说,要是他更加能言善道兼厚脸皮些,可能就会装没听懂领受下来了。倒是妹妹对那点儿冷嘲热讽的恶意不怎么敏锐,生怕一个没聊好对方把电话挂掉,忙问道:“我可以问问您跟凯亚·亚尔伯里奇的私交如何吗?”


“私交?”


荧说:“是的,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好奇,跟委托无关。刚接到委托的时候我们就觉得内容十分奇怪,您难道没有感觉到吗?”


“哪里奇怪?”罗莎莉亚哼笑,“你应该问哪里不奇怪。”


她说完之后缄默许久,又点燃了一支烟,相隔着一根电话线也能闻见那股窒息的烟草味。电话那端传来隐约的呼啸风声,罗莎莉亚大概在某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城东的海岸,或者大厦的顶层,很难猜出来,她的位置跟她本人一样神秘。


“我跟凯亚关系说不上太亲密,只是因为都对父亲有所怨言,比较聊得来罢了。算起来认识了也有十来年了吧,做过四年大学同学,托他的福,连带也是那个时候认识了迪卢克·莱艮芬德,就是我现在的老板,我毕业后曾出去打过几年工,并不顺利,碰巧迪卢克邀请我,我就干脆在他那儿打工了。反正在谁手底下打工不是打工?”她似乎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非常散漫。


空与荧面面相觑。


罗莎莉亚与迪卢克是上下属的关系就连琴也未曾透露。显然除了极个别的知情者,没有人清楚这其中弯弯绕绕。为什么会导致这样的信息差暂先不提,如此来看罗莎莉亚并非是那个游离于关系网之外的特例,正相反,她跟关系网中心的两个人都有着密切的联系。


“所以您也觉得凯亚的死亡很蹊跷了?”女孩追问。


女人回答得极其干脆:“那又如何?这背后我的老板究竟隐瞒了什么事,我管不着。在蒙德,只要那个富豪老爷想做,有什么做不到的?况且这好像是古恩希尔德交给你们的任务吧,我没有理由加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摸清楚。”


荧被噎了个正着,求助似的望向哥哥。空摇了摇头,示意妹妹冷静下来,继续听对方说下去。


“古恩希尔德这样刨根问底毫无意义。她就是因为做什么事都太认真了,所以才会很矛盾,无所谓了,世上面面俱到的事都很矛盾……但是,我并非要为她开脱,她在这件事上的矛盾并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你们大概没有查过她的人际关系,琴的票看似是单人票,实际上是两个人做出的决定。”


那支烟点完了,火光顺着白皮纸烧到滤嘴,烫伤手指。罗莎莉亚回过神,任烟头掉在地上,退了半步,将剩的那点儿余烬一脚踩灭了,就像踩灭的是一颗星星。


“……别在我这一环上纠结了。去找丽莎·敏兹吧,她比我知道得多,毕竟我只是凯亚一个人的朋友,而她不一样。”




我跟凯亚真正熟悉起来还是在发现了他的秘密之后。高中二年级的二月上旬,我们已经做了半年左右的同学,中途还碰巧当了两个礼拜的同桌,他虽说性格上吊儿郎当,但对我的态度一直比较飘忽,一三五没事找事,二四六视如无睹,还剩一天按心情决定要不要撩拨我。


可自从我同他有了更进一步的关系,甚至宣称要包养他,凯亚面上不显,但对待我的态度忽然就谨慎起来,借个橡皮都客客气气的,用完还把那点儿擦黑的部分搓干净,讲究得吓人。


我初初体会到要对什么东西负责的滋味,热情很高,像小孩守玩具那样守得很紧,跟凯亚厮混又极大地刺激到了迟来的叛逆心。正逢寒假期间,我约他到图书馆写题,他没写几个字就开始走神,开始玩我笔袋里的笔,把笔帽拔开又合拢,明显在盘算一些小把戏。


出于责任心,我放下书,问他到底有什么事。


他眼睛一亮,漂亮话张口就来。我听了半天,终于听明白他是要跟我过二一四。我问他二一四是什么,他吃惊地说你不是吧小少爷,二一四就是情人节啊,这一天对彼此有意思的男的跟女的要一起度过,难道以前没有漂亮的女同学邀请你出去约会吗。


我学了乖,没再追究‘可我俩都是男的啊’这种注定要被他倒打一耙的问题。


我说以前大概是有的,但没注意过具体是哪天。


凯亚肉眼可见地得意起来,说没想到啊没想到,校草的恋爱经验还不如我,说出去谁会信啊?不过没事,就让我大发慈悲来教你什么叫约会吧。我抬起眼皮瞄了他一眼,说原来你没有恋爱经验啊,我还以为你经验一贯挺丰富的。


他忽然不说话了,用一种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眼神看着我。我自知失言,又拉不下脸皮道歉,只好板着脸把被他拆得七零八落的水性笔挨个拼好,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说点什么才能引开话题。


请我吃薯条吧。凯亚拨弄着我的白橡皮,用力一弹,橡皮滚进我的笔袋里。


请我吃薯条,我就原谅你。他说。


我虽十分困惑为什么非得听凯亚安排,但二一四那天还是请他吃了薯条,就在市中心那家开得正红火的快餐店。下午三四点,情侣们还没有就位,剩我跟凯亚坐在窗边,默默地分食着垃圾食品。从旁人眼中看起来我俩大概就像那种同患难的单身狗兄弟,挑在这天出来完全是出于凑热闹。


凯亚一边挤了过量的番茄酱一边跟我说他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饿得狠了只能啃番茄酱,就快餐店里买薯条免费白送的那种,他小学的时候每次跟朋友出去玩,朋友买儿童套餐他就在旁边卖乖,让店员姐姐多往袋子里放几包番茄酱,饿的时候就拿出来啃,挤到最后一缕甜味都没有才舍得丢掉。


我看一眼那红彤彤的一片胃里就开始泛酸,直到最后也一口都没碰。


吃过快餐,我们一起去看了电影,看的是全世界情侣多半一起看过的《怦然心动》。讲的就是家里条件不好的女孩喜欢上了邻居家的男孩,从此跟在对方身后像条小狗一样讨好他,但频频被疏远拒绝,终于有一天伤到了小狗女孩的自尊,与其恩断义绝。此时男孩终于觉察到自身真实心意,奋起直追,你来我往,轮着犯贱。


这番不咸不淡的影评正出自凯亚·亚尔伯里奇之口。我还没进电影院就被他剧透了个彻底,倍感无语,所幸对爱情电影本就不感兴趣。我说既然你看过了,我们换个片看吧。凯亚说不。我问为什么,凯亚说,我特地提前看过了结局,如果不看这个,我的准备就白费了。上次我们看的也是爱情片吧?但是是不好的结局,我当时早就知道是不好的结局,我故意的。


我戴着耳机,过了很久,嗯了一声。


他也等了一会,才接着说:但是现在不同了,我想跟你看一个好结局了。


凯亚偏过脑袋看别处,装不在意,可声音颤抖着出卖了他。他说迪卢克,我们情人节孤男寡男出去看过电影,牵过手,之前还亲过嘴呢,应该算是在一起了吧?


我心跳宛如擂鼓,敲得我的脑袋震天响,却装模作样地取下耳机,我问,你刚刚说什么?


男高中生是多么好面子的一种生物啊,即便是当年我自以为比同龄人成熟,也忍不住要在喜欢的人面前装那点儿逼,摆出高高在上的嘴脸,好像不占这点便宜就丢了面子似的。凯亚飞快地回过头看我——看得出来他竭力想要表现得无所谓,眼睛却亮晶晶的,被广场上的霓虹灯一照,格外好看。


我只是多看了一会,凯亚的眼眶就被映得有些发红了,好像很委屈。他说,没什么,我刚说这部电影不好看,等会我们进去你可不要太期待。对了,要是你下次跟女孩过来看,不要看这一部了。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怎么样,我很厚道吧。


我终于忍不住了,至少在这个瞬间我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后悔。电光石火间我甚至想起父亲曾经训斥我,迪卢克,你最大的缺点就是沉不住气,你要改正,将来你若继承了我的产业从商,商人间最忌讳的就是成为先拍桌子叫板的狗,不仅会被人看轻,也会成为输家。


可我却惶惶地想,你说要是他再也不提起这件事了怎么办,再也不跟我说喜欢了怎么办?或许再等一会他会更喜欢我,再赌一把他会跪下来求我跟他在一起。可是然后呢,假设他一辈子都不开口,我就沉着这口气跟他博弈一辈子吗?


我不想成为什么赢家,我太平庸了,父亲,我只想马上抓住现在我能得到的东西。


走过嘈杂的商业街,我将空空如也的耳机塞到凯亚的耳朵里。他的肩膀轻轻跳了一下,有些慌乱,面带疑惑。很快他便发现了耳机里没有声音,我轻飘飘地抚摸着那只耳朵,在指腹之下,他的耳根正慢慢升温。


我凑近他的脸,附在另一只耳朵边飞快地说,我也喜欢你,凯亚,会一直喜欢你。




令人没有想到的是,优菈·劳伦斯接通他们的电话后很爽快地答应了见面,不过几分钟的功夫连时间都约好了,就在明天下午,地点是由对方指定的一家快餐店。这要求乍一听十分古怪,好在除此之外,进展出乎预料的顺利。


兄妹俩不由地感到意外。早在与琴见面时,对方就曾隐晦地表示同优菈·劳伦斯接触时需要注意分寸,尽量避免发生口头上的冲突,没想到实际接触起来这么好说话。


荧点了大份的薯条,堪称心无旁骛地往上挤满了番茄酱。他们选了个一楼靠窗的位置,方便观察出入口的情况。旁边的小男孩跟妈妈吵着要买儿童套餐,他的妈妈神情尴尬,说儿童套餐就送个玩具,一点也不实惠。那小孩不肯,半是哭闹半是撒娇地恳求,口齿不清。


周围的人神色倦怠,这么好的阳光,适宜的温度,油炸食品的香气在室内静静纺织着,令人昏昏欲睡。就在兄妹俩饱暖而思睡眠的时候,从侧门走进来一位职装丽人,踩着极细的高跟鞋,肤色素白得像雪,面容凌厉而明艳。


她推开门,环视店内一周,不少靠近门口的人立马注意到了这个漂亮得不像是会出现在快餐店里的女人,拿余光偷偷去瞟。几个男高中生没那么谨慎,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被她尖刀般的视线扎得退却连连。


凶婆娘。他们窃窃地嘀咕。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公司里的事太多,我本来提早半个小时能到,结果拖到这个时候。”她的目光最终停在空跟荧身上,径直走了过来,把那只小巧的提包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放,开始点单,“我听说了琴那家伙找你们的事,她可真不会说谎啊,没聊两句就把底细全抖出来了。空跟荧,对吗?还想吃点什么吗,圣代?”


空还是头一回被如此雷厉风行的言谈举止震慑住,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优菈·劳伦斯女士?”


对方抬起脑袋,美丽的脸上显露出一种含蓄的玩笑意味。


“是,我就是优菈·劳伦斯。怎么,昨天打电话过来要找我的不是你们吗?”


荧小心翼翼地问道:“是我们没错,虽然问得有些迟了,但我还是想问,我们为什么要在这家店……快餐店见面?”


劳伦斯女士用理所当然的口吻回答:“因为我对这块很熟啊。你们不是要跟我聊凯亚的事吗,那我觉得快餐店是最合适的场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不可能拍桌子叫板让你们滚蛋;周围这么吵,你们也不用卖力地煽情,妄想让我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点什么不该说的秘密。双赢的局面,大家都不用有心理负担,对吧。”


空纵横职场三四年,第一次对目标感到些许棘手。


跟优菈·劳伦斯外在展现出来的强横不同,这是个思维非常缜密的女人,聪明,防备心很重,并且自信,她自信到直接亮出防备的底牌。跟之前的两位女士给人的感觉截然相反,安柏心思单纯,待人热忱;罗莎莉亚虽然在警戒心上与优菈不相上下,但毕竟对死者有所挂怀,表现得算是配合。


而眼前的优菈·劳伦斯女士则不同,她看起来什么都不介意,什么都不看重,明明是聊死人的事,她却摆出一张跟闺蜜逛完街顺带聚个餐的脸,好像吃完了还能去ktv唱歌,半夜再来一份烧烤当宵夜。


他背后沁出一点儿冷汗,不知如何开口。优菈见两人低头盯着餐桌不说话,挑高了一双细眉。


“丑话先说在前面,你们不会真准备对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吧?劝你们别做这种会让我平白无故记仇的事,这招你们在罗莎莉亚身上用用就得了。那个女人最在乎凯亚·亚尔伯里奇了,大概是同病相怜吧,谁让女人对待自己能够共情的男性总是满怀着一万分的柔情呢?”她掩着嘴,很是矜持地低声嗤笑,“跟其他人比起来,我跟凯亚交情不怎么样,顶多算得上偶尔会聚在一块喝酒的同事而已,别对我抱太大期望比较好。”


空有所不解:“那他为什么会选择你做投票人?”


“……这个问题要问我吗?我以为你该去问本人呢。”


优菈满不在乎地指了指地面,笑得轻轻巧巧的,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上的变化。空顿了顿,反应过来她说的本人就是已经入土的亚尔伯里奇。


女人起身为自己端来了点好的餐,一个牛肉汉堡,一份薯条,四个蛋挞,外加一杯咖啡。她竟然正儿八经打算在快餐店里解决午饭问题,他们起初还以为对方只是随便找个合适的场所敷衍过去,现在看来她或许是真有经常光顾这里。


很难想象她这样强势自信又有地位的人会钟情于这种垃圾食品,可现实摆在眼前,她掰蛋挞皮的动作尤为熟练。


“我跟凯亚比起同事,更像是竞争对手。你们知道他死前辞掉了工作的事吗?”优菈抿了口咖啡,见兄妹俩齐齐摇头,她诧异地干笑了一声:“这都没查清楚?好吧,凯亚·亚尔伯里奇死前本来争取到了一个大项目,如果成功,他的资产跟业内的风评将会得到极大的提升,谁知命不好,项目还没正式启动,人就先得了病,辞职了,具体去哪儿了我也不清楚,后来我在十一月底还见过他,所以应该是跟迪卢克在一块吧。”


荧举手提问:“您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推测而已,实际上我知道的只有项目刚到手没多久凯亚就辞职离开了公司,具体原因连琴都不清楚。与此同时,项目负责人就落到了我的头上。”优菈耸了耸肩,“当然,平步青云的人就换成了我。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的死造福了我,对吧?”


兄妹俩闭口不言。他们都微妙地从话里听出一种不妥。


这里的店员跟优菈是老熟人了,趁着店内人少,帮她端来了加点的两份圣代,一份草莓一份巧克力。优菈点头致谢,把圣代摆在了兄妹俩面前:“这家店最初是一个朋友带我来的,他喜欢吃这里的番茄酱……对,就是那种一小袋装着的酱包,每次都拿很多。我笑他,我说公司是给你发少了工资还是怎么着,他说他就喜欢快餐店的番茄酱,每次请我吃饭都来这儿,时间久了我也吃惯了,其实尝起来并不坏。”


优菈平淡地低下头,戴上手套,牛肉堡被她仔细分成刚好入口的块状。荧看着她小口小口地放入嘴中咀嚼有些发了愣,她从来没见过这种既符合汉堡的普遍食用规则又完全不显出粗鲁的吃法。


“人总是要死的,有人会为之哀悼,这很好,但需要有冷酷的人来善后。凯亚选了我多半就是这个原因吧,我不在乎,我只做自己该做的事。退一万步,迪卢克同我是从小就认识的朋友,哪怕是站在这个多年的朋友的角度上,我都有义务为这件事画上句号。”


她吃完将手套摘下,收拾起残局:“说到这里就可以了吧?该回答的我都答了,没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等会晚上还要加班,烂摊子一堆。”


空看着她的眼睛:“好的,今天麻烦您了,谢谢您的圣代。”


劳伦斯动作一顿。她扶着圆弧形状的椅背,回望空的视线,目光中隐约带着一点儿别样的意味。像是看透了什么的讥诮,又好像是姐姐辈对于弟妹那点小心思的调侃。


“好吧,好吧,我确实还有最后一件没有弄明白的事,”双子中的哥哥举手投降,讪讪地笑了起来,“该怎么说呢……我能理解伟大的劳伦斯女士对待这件事持有绝对负责并且绝对理性的态度,仅以个人来说非常支持您的做法。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您很确定自身在之前的投票时,立场同样毫无动摇?”


女人没有说话。


她侧过头,落日的余晖照在劳伦斯的眼角,再是美丽的人也不免被镌刻上蛛丝般的皱纹。顺着她的目光,千家万户的灯火犹如捉迷藏的星星,极力想要躲到夜幕的背面去。风从很高的地方迈开步伐,飞跃天堑,以整个城市作为踏板,不知疲倦地敲开每个人紧闭的窗户。女人回过头,有那么一个瞬间空发觉她仿佛变得老态了一点。


优菈·劳伦斯笑着叹了口气:“怎么能问女性这种冷酷的问题,小心被我记仇啊。”




兄妹俩走在回宾馆的路上,跟街道上衣着靓丽的男女擦肩而过。


荧含着塑料勺子,手里端着没吃完的圣代,拖着步伐往前挪。她哥左手提着饮料跟冰激凌,右手拎着高热量食物,给两人打包晚上的宵夜,任劳任怨。女孩完全没听明白刚才哥哥跟劳伦斯女士的过招,心中说不清的纠结郁闷,过了一阵子,猛地回过头来,神情很是茫然:“我怎么感觉这一路下来事情更加扑朔迷离了。”


“怎么会,明明正在稳步推进中吧?”哥哥奇怪地看了妹妹一眼,从口袋里拿出张纸巾,递给她:“古恩希尔德女士对我们的委托是什么?”


她老实地擦起嘴巴:“找出在凯亚·亚尔伯里奇社会性否决投票中投了反对票的人。”


“目的是?”


“……大概是让这场社会性否决投票成功通过吧。”


“那就是了,”塑料袋勒得他的手掌切出一道红痕,空换了只手提着,甩了甩,接着说,“人有时自认为接受了他人的死亡,内心却还有一个角落期盼他活着时的模样,这很常见,因此光靠探究人心是不行的,人有时都未必懂自己在想什么。这个投票的机制如此,成功和失败全在人的一念之间,那索性就不要再探究了,直奔结果,只要本周末的第二次投票顺利通过,琴的委托就算成功。”


荧取下嘴里的勺子,扔进雪泥中,眼里是浓厚的质疑:“会有这么顺利吗?”


空两手提满了东西,用鼻子叹气:“但愿吧。”


他话音刚落,电话铃声便响了起来。兄妹用的同款手机,连响铃也设置成一样,两人对望一眼,花了一秒时间分辨铃声是从谁的口袋里传出来的。一秒过后荧开始慌慌张张地摸哥哥的外套,从空的大衣口袋里翻出那台正铃声大作的手机,替两只手都空不出来的苦劳人按下免提键。


“你好,请问哪位?”


对方轻轻笑了两声:“哎呀,我以为你们正苦于寻我无门而想破脑袋了呢?”


空走到街边的一角,在店铺的橱窗前放下满手的塑料袋,接过荧手中的电话。隔了一会,他迟疑地问道:“丽莎·敏兹小姐?”


“是呢,真可爱,我很喜欢你们对我的称呼,”女人打着哈欠,听起来像是在笑,再仔细听又完全不是,“虽然不知道你们是从谁那儿听来,又或者是从哪儿查到我的名字,但能走到这一步,说明还是有些手段的,对吧?”


空尚且年轻,还没能成长到能跟魔女级别的女人对招的程度。这就好像刚出新手村十来天的勇者已经能自如地处理史莱姆与哥布林,刷得正欢呢突然天降一个八十来级的美杜莎,哪怕是主角命将来要战胜大魔王,此刻也只能颤栗地按下逃跑选项。


他硬着头皮回道:“谢谢您对我们的肯定……”


荧惊恐地盯着常亮的屏幕,一个陌生的来电号码,仿佛威尼斯水怪能从那点小小的听孔中钻出来。


“别客气,如果你们说不出我的名字,我可能就会因为太过伤心而挂掉电话了,”丽莎说,“但是多半不行,如果再绕弯子,我的朋友未免太可怜了。”


女孩提心吊胆地问:“丽莎姐姐,您的朋友是?”


“你们不是已经猜出来了吗,”对方并不跟他们打哑谜,“还能是谁,只能是迪卢克·莱艮芬德吧。”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两人还是在一阵无言中感受到了共通的震撼。诚然事已至此很难不猜到莱艮芬德身上,但恐怕也只有丽莎·敏兹能若无其事地用可怜二字来形容对方了。想起在新闻里曾看过的男人游刃有余地出入着各大重要会议的场所,那气派,跟兄妹俩比起来谁更衬得上可怜这个形容可见一斑。


丽莎觉察到听筒这端没了声音,脑子稍稍转了下就推测到他俩在想什么。 她好心没有点破:“看在他跟你们都是小可怜的份上,我就帮人帮到底吧,一会我把地址发到你们的邮箱里,记得查收。”


“地址是指……”


“当然不是姐姐我这个局外人的地址,而是更重要的地方。我想想,最好是明天去,明天上午十一点之前,你们有很大几率会碰上他,千万不要睡过头了哦?”




去年夏天刚过半的时候,凯亚得了场重感冒,接连许多天昏昏沉沉,四肢乏力。起初我们都以为只是风热,来得快也去得快,没成想不是,一点儿头疼脑热逐渐加剧成心律不齐,呼吸急促,辗转省内多家医院诊断过,久不见好。


那时他手上刚接了个新活,正在紧张的筹备阶段,一连串下来请了半个月的假,项目迟迟无法启动,上边对他不满,他自己也很不满,跟我讨价还价说想回去。我为了他的病四处奔波,疲惫不堪,他对自己这样不上心又让我感到烦躁,嘴上的话当然好听不起来,多说了他两句。


凯亚难得态度强硬,同我大吵一番,不欢而散,趁我外出期间收拾东西,搬回了他那间小破公寓。


我们在一起快二十年,住在一起又是十几年了,大吵小吵从未断过,刚毕业不久时还闹过场大的,几乎到了恩断义绝的地步。我深知跟凯亚主要是性格上不合适,不是为了这件事吵,就是为了那件事闹,时间一长,逐渐学会不去计较。


年轻时我尚且充满热情,总想着世上没有说不明白的事,两个人既然打算一辈子在一起,总要学会和解,却每每饱受挫败,困扰良多。


后来我俩一直吵到了三十来岁。三十来岁了,凯亚·亚尔伯里奇求和好的方式还是在被子里用冰冷的脚趾戳我的腰窝子。我去抓那只作恶的脚,他就往我的方向挪一挪,等一会,再挪一挪,手腕贴着我的胳膊。


人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那年我夹在而立与不惑的缝隙中忽然开悟了,这事本就怪不得凯亚。高中时我还以为将来会娶个温顺知性的贤妻,互相扶持着过一辈子,结果娶到的是个喜欢折腾的。这么多年我都没想过跟他散伙,或许就是喜好老跟我抬杠这口,说来说去其实对自己认知不够到位。


我是个平庸的人,有些事还是明白得太晚了。


凯亚搬走后我没有立刻去找他,而是马不停蹄地着手准备他就医方面的事。他走得匆忙,连一些重要的证件都没想过要带上,倒是恰好方便了我的安排,他事后多半会气恼不已。凯亚经常批评我老喜欢给别人做主,不尊重他的意见,在一些方面表现得异常独裁,应当改正。


我想也是,但有些事别人不替他做主,他自己根本做不好。


处理好一切后我去了他以前住的公寓。没想到十多年下来他居然没退租,反而将这里买了下来。这么久了,楼道的粉刷墙看起来比多年前更加暗沉,被水泡得起壳,脏得像生了大片大片的皮藓,最严重的楼层还散发着潮湿的霉味,令人作呕。


我捏着那把备用钥匙,倒腾许久,终于撬开了生了锈的锁孔。环顾四周,他那只皮箱躺在客厅中央,大方地敞着肚皮,露出零星几件衣服,还有几件扔在了沙发上。我慢慢走近,给他折得熨帖了,放回箱子里。


凯亚蜷着腿,睡在他以前的单人床上。看得出来他的离家出走是临时之举,床单铺得很潦草。我在他的卧室里走来走去,拖鞋呱哒呱哒发出夸张的聒噪声。很吵,对此我别无他法,只能寄希望于凯亚能够顺着我的意起床。可他偏不。我不知在想些什么,时而清点起柜子里的衣服,时而摆弄阳台上的花,左右开弓,将纱窗拉得像邻居家小孩学不争气的小提琴。


他只装死,装作自己已经睡熟。实际上人绝不可能睡熟到这个程度,他装睡装得比死人还透彻,四肢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浇灌上水泥,大气不敢出一声。


我又能如何呢,我终于认输了,又无力戳穿他不够聪明的谎言,轻轻地给他把门关上了,打算下楼抽支烟。


他还是没醒。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可能叫醒装睡的人。我们之间完成了一场不需要言语的争吵。


我出了门,站在他家楼下的走道里点了一支烟,夹在指间。烟腾地升起,熏得我像块陈年的老腊肉,丽莎说从心理学上分析我这是想找死了,还找得畏畏缩缩的,比较窝囊。我说你高估我了,我从不寻死觅活,人的生命很宝贵,必须珍惜。


还记得很多年前他跟我说,这里因为靠近火车轨道,所以房租相对便宜,位置也好,只是三更半夜容易被火车路过的声音吵醒,不过跟性价比比起来,这反而是小事。后来过了几年,火车改道,开了新的路线,不再从城市里经过,附近那段铁路就成了废弃铁路,时间久了长满杂草,时不时还有小孩爬到上边玩开火车的游戏,咕隆咕隆轰轰轰,倒挺应景。


改道后,周遭的环境没什么变化,只是因为少了火车鸣笛,房租提高了五百块。凯亚同我玩笑,说可见此番改道最多就值五百,不能再多了。我纠正他,我说是值你口袋里的五百块,不是就值五百块。


他叹着气回复我,要是真让我来评断,这条铁路上的鸣笛声可是值五百亿啊。


我掐算好时间,又上了楼,这回门锁比上次好开了些。屋子里跟十几分钟前一样,什么都没变,我心下稍安。凯亚将自己裹在毯子里,看起来像个过分瘦小的小孩。我走过去,发现他睁着剩下的那只眼睛盯着地板,默默出神。


我握住凯亚的手捏了捏,他像条死狗一样任我施为,说,我从没想过会跟你以这种方式结束,总觉得有点新奇。


我说谁要跟你结束了,凯亚,你面对我的时候能不能说点好的。


凯亚不理我,鼻头有点泛红。他自顾自地接着说,我其实一直都很嫉妒你,迪卢克,你太聪明了,你的人生中几乎不会犯错……好吧,也是有犯过错误的,不然也不至于跟我在一块。


我抱着他,他也像没骨头似的搂着我的脖子。凯亚很少有这样驯服的时候,而近几个月以来他这样驯服的时候越来越多了。我自我意识很重地猜想他是不是觉得对不起我,这人早年用抬杠折腾我,晚年拿病痛折腾我,他是否也意识到迟早有一天我会被他磨死。


我轻声说,那你还不快谢谢我,谢谢我在你身上犯过错误。


他的眼泪掉进我的衣领里,滚到心口上,一阵冷一阵热。凯亚窝在我的肩膀上休憩了小会,最终还是妥协了。他恳求道,那就在我生日之后吧,我想要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日,生日之后我会老老实实辞职去看病。


我没有说话,我知道我不可能再拒绝他了。




丽莎·敏兹给出的地址是一家位于偏郊的疗养院,乘地铁转七号线,转二十三路公交汽车,坐个十站左右,等道路两旁的视野愈发开阔,隐约能望见一座座小山头时就可以下车了。近些年搞城市开发,蒙德的城区线一直在往外拓宽,疗养院十多年前刚建的时候,只有那些开得起小车的家庭能把人往这儿送,后来公交线路开到了这块,那间疗养院的人气才有了旺盛的迹象。


这条公交线本就是郊区线路,中段途径菜市场还有老人坐着去买菜,到了末尾几站车上就只剩下空跟荧两人。那司机很闲,又爱唠嗑,一来二去把附近的发展史唠了个明白,连路边一处高档住宅区何时成了烂尾楼都如数家珍。


兄妹俩笑着附和他,说您这么了解,在线路上跑了挺久吧。对方说可不是,这疗养院还没建的时候我就把这块跑遍了,它刚建那天,我趁着休息上去看了礼花,隆重又漂亮,市里不少名人都到场了,就那个谁,莱艮芬德,他好像还是注资人呢。


此时已经是他们来到蒙德的第四天。公交车到站,下车后还得朝前走一节路。空开着导航摸索方向,荧跟在后边累得直捶腿,说早知道就租个自行车来了,还能当减肥。到了山脚下,一辆三轮敞篷车停在门口。街边坐着个精瘦的汉子,正开着公放刷着短视频,见他们从转角拐出来赶紧招呼生意。他一路骑行,卖力地蹬着踏脚,嘴上念叨着最近生意不好,天冷,山下的人不愿意上来,山上的人不愿意下去。兄妹俩缩着腿坐在车板上,环视四周,树林里悄然埋着一股一股的绿色的浪潮,有风吹过,它们纷纷滚动起来,踩着彼此的肩膀涌上小路,淹没车轮,将山顶与下边的人间隔绝了去。


越是往上,山间的雾气就越重,黏在两人的衣领,眉毛,肌肤上,头发沉得像是浸了层水,贴得人遍体发凉。他们付过钱,在门卫处登记了名字,到前台询问迪卢克·莱艮芬德今天有没有到这里来。


前台坐着的是一位中年的女性,短发,眉目温和。她听见这个名字抬头看了一眼,问他们有没有预约。空眼睛也不多眨,说有,女人便说你们顺着这条主路往左走,过三个院子,再往右,他估计在那块区域休息。


两人左拐右拐,几乎迷了路,到后来根本找不准方向。还是妹妹眼尖,走到一半忽然拉哥哥的袖子。空回头一看,迪卢克·莱艮芬德正坐在左侧的庭院中,沏着茶水。


他好像不怎么习惯做这种事,茶水倒得一杯太多一杯又太少,他看了看,索性都倒了,将壶放在石桌上,壶前摆两只空茶杯。空茶杯正对着兄妹俩进门的方向。


“很高兴你们能来,”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那张脸他们都已经看得面熟了。迪卢克·莱艮芬德抬起头,面色平静,“我看你们在门口绕了几圈了,还以为不是在找我呢。空跟荧是吗?请坐吧,随意点就好,我们不会耽误彼此太多时间。”


荧听了这话顿时有些窘迫,干笑两声。她的哥哥几步走近,开门见山:“很高兴见到您,莱艮芬德先生,没想到最后才同您见上面。”


如果不是将他的资料反复看过,很难想象这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迪卢克·莱艮芬德,介于俊俏跟英挺之间的长相,保养得当的体型,不像普通的中年男人前额秃顶,啤酒肚鼓得要撑破了天。他的外形更接近于二三十来岁的青年,左右来看,或许得归功于那张看不出年龄的脸。


“我的确也感到意外,”他一展眉,“无论从哪个方面看,显然我都是最值得调查的对象,可你们却兜兜转转才找上门。实话实说,如果再见不着你们的影子,我或许要质疑琴挑人办事的眼光了。”


女孩帮衬着睁眼说瞎话:“这是我们工作中的一点小习惯,先排除不那么可疑的选项,留到最后的答案才足够有说服力。”


迪卢克不置可否地挑起眉毛:“所以?你们有答案了吗。”


空干脆地回答:“没有。”


荧忍不住用胳膊肘撞了下哥哥。迪卢克闻言,手上的动作一停。


空接着说:“没必要有答案吧,或者说答案并不重要。我们不需要找出谁的内心还在否认亚尔伯里奇的死亡,而是逼迫他们承认他已经死了。您也一样,莱艮芬德先生。”


这话里的意思显而易见地冒犯人了。迪卢克并不恼,只是笑了笑:“你跟他们都这样说的吗?以劳伦斯那个性格,难道没有直接甩脸色走人?”


哥哥不愧是长期浸淫在嘴上跑火车届的一颗新星,被看穿了动机也不遮遮掩掩,大方地承认道:“总要有人唱黑脸。每个人性格不同,应对的方法就不一样,我认为对您用这种说话方式是最有效的。”


男人点了点头,说不出是认同还是不认同。他若有所思地晃了晃茶杯,呼出的一点儿气吹得浮在表层的茶叶缓缓荡开。


空紧盯着对方的脸,试图从表情的变化中看出一点儿蛛丝马迹。


他倏然意识到,是的,是眼睛,那双眼睛是符合甚至超出他的年龄阶段的沉寂,老态龙钟,死一般的迟缓与平静,甚至盖过了年轻的脸给人的印象,强行将整个人外貌上的岁数拔高到原位。


“你说得很对。”迪卢克果然没有反驳,停顿片刻,却又话锋一转,“但我不在乎。抱歉,并不是你的方法上出了错,而是我对凯亚·亚尔伯里奇的死没有丝毫的留恋。关于他的社会性否决投票,我持完全的支持态度。我明白情理上最该怀疑的人就是迪卢克·莱艮芬德,很遗憾,我敢保证问题从来不出在我这里。”


男人起身,将方才使用过的茶叶倒进红木小盘中。荧无措地跟着站起来,任凭对方给他们下逐客令:“好在你们的工作已经结束了,相信两天后我们都能得到彼此想要的结果。”


空的大脑飞快转动着。确实,迪卢克·莱艮芬德是否在前一轮投票中投了反对票已经不再重要,只要他承诺在下一轮会投出通过,问题也算是解决。但是脑子里有根弦隐约叫嚣起不对劲,有一个节点一定被他忽略了。他为什么会声称自己持完全的支持态度?寻常的爱人间会这样直白又绝情地评价自己的伴侣的事吗?更何况还是在两个陌生人面前。而且,丽莎·敏兹曾重点强调过迪卢克·莱艮芬德非常‘可怜’……


“请等一下!”


荧忽然向前迈了一步,呼吸急促,声音激动地些许走了调:“我们来之前跟丽莎·敏兹女士通过电话。她告知我们,这所疗养院从多年以前就在迪卢克·莱艮芬德名下,但是早几年您很少、或者说几乎不到这里来,直到去年年底才开始关注这里的运作。”


丽莎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空一惊,转过头看向妹妹。


迪卢克神色未变:“是这样没错。这是合资的项目,我只负责出钱,疗养院如何维持本就与我无关。”


荧不肯罢休:“那为什么今天我们能够在这里碰上您?”


“巧合而已,”男人略显不耐烦地轻声咋舌,随口说道,“近几年我的健康状况不佳,因此公司方面的确做了一些权力上的移交,接下来准备好好调养身体。”


女孩抿起嘴唇,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刚才我在做入院登记的时候,往前翻看到了您的名字,那是用来登记访客的册子,”荧摇头,长呼出一口闷气,“您是来访者,并不是长期居住在这里的人,那么您是来这里探望谁?”


空微微凝神。他进来时负责跟前台沟通,将出入登记的事交给了妹妹,因此不清楚这件事。


迪卢克被识破不高明的谎言,面上并不见尴尬,而是心平气和地看了两人一眼,起身朝庭院的深处走去。兄妹俩默契地跟在后边,一同穿过冗长的走廊。


越是往里走,四周越静,到了后来放眼望去几乎没有别人走动。


这座疗养院内部竟远远复杂于从外部能够推测到的结构,在观察不到的角度中往山体开辟了一条小道,走过小道便来到了山的背面,这里居然绕着一小口泉眼建起一栋湖边别墅。空紧跟在迪卢克·莱艮芬德身后,荧跟在空后边,望向庭中,鼻尖抽动,嗅到风里满是清澈的雨的味道。


莱艮芬德对身后跟着的小尾巴恍若未觉,打开别墅的大门,上了楼,最终在三层的实木门前停下。


女孩手心出了点汗。她从直觉意识到了自己即将撞破一个未曾公开的秘密,不禁伸手去抓哥哥的袖口。哥哥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别那么神经紧绷。


迪卢克敲了敲门,很自然地叫里边的人:“凯亚。”


空与荧飞快地对视一眼,在彼此目光中看到了滔天的惊骇。


男人不等回应,径直拉开了那扇薄薄的木门。


木门内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卧室,约二十多平,床,桌子,书架,一应俱全,床头柜上胡乱摆放着杂志、闹钟、眼药水与鱼肝油,充满生活气息。这间单人病房像是嵌进石榴格里的小玻璃球,屋内与屋外有着截然不同的气氛。


有个人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睡得很沉,三人进来时开门关门的动静完全没能惊醒他。用以维持与观测生命体征的精密仪器通过众多的管道连接着身体,而他本人却毫无所觉地沉浸在舒适的睡梦中,连眼角的细纹都那么缓和,呈现出一股错乱且安适的美感。


二人怔忪地站在原地,迪卢克见怪不怪地在兄妹二人身后带上门,走到床边坐下,将对方放在身侧的手握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搓揉着他的指节:“这是凯亚·亚尔伯里奇。你们应该在资料上见过他的长相,我就不多做介绍了。”


兄妹俩皆是面色一沉。无法质疑,躺在床上的确实是凯亚·亚尔伯里奇。即便对脸没有印象,那身肤色也不容错认。


荧迟疑地问道:“他……还活着吗?”


“算是吧,”男人打开抽屉,取出指甲钳开始给睡美人剪指甲,喀嚓、喀嚓的,他就着这些干净利落的声音回复道:“正如你看到的,凯亚有呼吸,有心跳,体温和血压正常,只是醒不过来而已。如果你认为这算是活着,那就是吧。”


谁也不曾想到,这场委托的主角还完好无损地躺在这所疗养院最隐蔽的房间里,而唯一知晓这个真相的爱人竟然亲手在推进一个将他的资料彻底删除的投票。投票成功后,这个无法替自己发声,对外界一无所知的男人将在人类社会中销声匿迹,他的姓名,经历,人际关系将会被抹去,就好像他从未被母亲孕育过。


等到某一天,凯亚·亚尔伯里奇从长久的睡眠中醒来,他会像个居无定所的鬼魂重返人间。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社会上一切的联系早在多年前被迪卢克·莱艮芬德发起的投票切断,他将宛如新生的婴孩,干净,空白,再世为人。


要完成这套操作,背后需要动用的人力物力财力何其恐怖,也难怪罗莎莉亚毫不怀疑整件事背后藏着无人能猜测到的秘密。空给妹妹和自己搬来椅子,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没了他俩出场的余地:“我有一些问题想弄明白……迪卢克先生,删除自身所有的资料、参加社会性否决投票真的是凯亚·亚尔伯里奇的愿望吗?”


对方去摸床上那人的额头,给他把凌乱的鬓发归到耳后,答非所问:“他是个很幼稚的人,会为了一时的欢愉许下过于沉重的承诺,而且死要面子,不肯反悔。”


他抚摸亚尔伯里奇的手势很温柔,跟他嘴上的坏话真不搭啊。荧抽了抽鼻子,想道。


外面下着雨,将树林打湿得很狼狈。天色却非常亮,仿佛落下来的不是一场怔忪的雨,而是云的尘埃,扑簌簌地抖落了,天上愈发空明。


迪卢克沉默了一小会,仿佛在想从何说起:“半年前,凯亚生了很重的病。我带他到世界各地求医,无论怎么检查都只说是心脏方面出了问题,现代医学无计可施,于是我让他辞去工作,在家中调理身体。然而情况并未有所好转,今年一月的时候,凯亚的情况突然恶化,此后一直住在这家我名下的疗养院中。二月十四日晚上八点多,他的心跳一度停止,虽然救了回来,但那一次缺氧引起的急性损伤影响到了大脑,凯亚睡在了这里,再没有醒来过。”


他叙述的过程中语气毫无起伏,比机器人念课本更加死板。


“本来我已经认命了,他睡着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对于我来说是如此。”


“但就在他睡着后不久,我的身体状况没有来由地每日愈下,最终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当然,这并非因为凯亚·亚尔伯里奇,而是我个人体质问题,与他无关。”迪卢克边说着,边将手伸进被褥中试探性地测着凯亚的体温,“他生病期间同我说,如果可以的话多希望能跟我一起死。我当时不明白他的意思,还以为是他求生欲旺盛,轻易地许诺了下来。”


空的神情逐渐转为不可置信:“等等,您的意思是您就快死了?这也太巧了,偏偏发生在亚尔伯里奇先生出事之后?”


迪卢克平静地将床垫的温度调低了些:“我没有必要跟你开这种玩笑。虽然这么说不太合适,但以我的家产跟地位,不可能单因为爱人出了状况寻死觅活。事情进展到现在我也有积极地进行过治疗,只是最后结果不如人意。”


“我是很想活下去的。毕竟在我死后,谁又会比我更加尽心尽力照顾他?”他的神情像是香槟里的方冰块,近看全是白色雾气,挡住了绵密的、摇晃着上升的气泡,“依照我同他的约定,最直截了当的做法应该是取掉他的呼吸罩。”


“但您没有这样做……”女孩皱起眉,忽然反应过来:“所以您一直在利用我们?包括琴·古恩希尔德?”


迪卢克承认得很是坦然:“非要说的话确实如此,我在等琴调查这件事。我死后,凯亚需要托付给旁人,琴是最好的选择,但假设琴没有意愿花时间探明真相,那说明我将凯亚贸然托付过去是错误的决定。而如果她托人调查,我便可以借此通过你们之口传达凯亚的处境,以她的性格必然会接手安排人照顾凯亚,我也会将部分资产转移到她名下作为报酬。”


“所以古恩希尔德女士确实对此心生疑虑,在好友丽莎·敏兹的策划下,她找上了我们,”空面带恍然,“目的不是推动投票的进行,而是让第三方对您进行试探,怪不得最初她的态度含糊可疑。”


“琴吗?”迪卢克转过头,略一沉吟:“你们觉得她态度可疑是正常的,她一向不会说谎。我很抱歉让她为难了,可这是没办法的事,如果不是因为我要死了,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爱人的隐私。”


他转过身,久久地凝视着床上的人,不再言语。兄妹俩识趣地退了出去,空很贴心地带关上了门,松了口气,指尖在把手弯口停留一会,还能触摸到少许余温。兄妹俩并肩走在来时的小路上,很快便看到了疗养院外庭的松木,随着一步步接近,四周那股人们聊天的声响逐渐明晰,像是某种分割线。


荧仿佛从这些陌生人的聊天中找回了发声的方法,苦恼地说:“我不明白……你明白了吗,哥哥?这件事里有太多东西我都不明白。”


空安慰她:“没事的,你刚从学校出来或许还不适应。很多事跟卷子上的题不同,不需要有解,搞不明白就搞不明白吧,之后还有更多的事会搞不明白呢。”


女孩点了点头,想起男人抚摸着爱人手背时的面孔。撤去那些浓墨重彩的伪装,他的面容冷硬如绵延的群山,与即将离去的春天融化作一团,逐渐分不清轮廓的界限。


她回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遇到的人,慢慢地跟在哥哥身后,并不着急,这段路已经不再需要赶时间了,最后一站的谜底也已经揭晓,看起来路上的风景变得有所不同。雨后清澈的空气在鼻间吐息,芭蕉叶上滚落下挽留不住的水滴,小鸟抖动翅膀,清理羽毛,不知为何,她蓦地没那么在乎结果了。


是啊,反正春天也从不与人道别。




凯亚睡着时才刚刚四十一岁零两个月十五天,巧得很,那天是我们一起度过的第十八个情人节,他实在很会挑日子。医生同我说只要治疗调理得当,适度配合刺激性疗法,还是有很大可能性苏醒还原成正常人的。我问能不能大概估计出多久能醒,他老实摇头,说说不准,可能是明天,也有可能是三十年。


我开玩笑,我说三十年也行吧,就是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七十岁的老头,内心指不定有多崩溃,毕竟那张最臭美的脸已经韶华不再了。


医生听了这话,也笑,说要是我一觉醒来从四十岁的壮年男人变成七十岁的臭老头儿,连养老保险都没交齐,我老婆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嫌死我。我没说话,只是笑,心想,要是我能瞧见七十岁的凯亚·亚尔伯里奇长什么橘皮皱子脸,那倒是值得期待一下几十年后的事。


我们都很有默契没有提起我的病。


我跟凯亚在一起那么多年,有时会觉得就像做梦一样,还来不及留恋什么,梦就要醒了。后来每每去见躺在床上的凯亚我都会生出些嫉妒:将来有一天凯亚会醒来,那他醒后仍会爱我吗?会一直记得我,会在我的墓碑前说说他睡着时做的梦吗?


我想了很久,始终猜不出来,关于他的一切至今仍是未解之谜。


只是很久之后我仍旧记得那个夜晚。冬天走到了尽头,没完没了地下着枯萎的雪,到地上就成了一滩绵软的水,落叶归根。


那时凯亚刚动过手术,还在观察期,我守了一晚,整夜整夜地合不上眼,精神疲倦,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在旁边的床上小睡了会,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七八点。


江边的灯火一路攀延到大桥上,桥上堵车,许多小小的亮片在昏暗的夜里拼贴成涌动着的潮汐。街上年轻的男女并肩走过,缩着肩牵着手,捂热了羽绒服和棉靴。护士推着小推车经过走廊,丁零当啷的,挨个敲响房门,量体温了量体温了,她喊着,声音健康清亮。


凯亚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愣,药水沙漏般滴滴答答地钻进他的身体里。隔了一会,他忽然转过头来,很认真地问我,迪卢克,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狼狈地支起身来,睡姿不好,一边的胳膊僵得像是泥巴糊的,胃里塞着一团浑浊的气,空荡荡的,舌尖发苦。我用水打湿毛巾,胡乱抹了把脸:“对不起,我这阵子过得比较……是什么日子?不是你的生日,也不是什么重大节日,是我俩认识的纪念日吗?”


他沉默片刻,跟我嘻嘻哈哈地说,是情人节啊,迪卢克,我俩一起过了二十多年啦。情人节快乐。


我挂好毛巾,坐到床边,捻开他掉到枕头上的头发。凯亚最近掉发频繁,他对此非常担忧,总觉得自己随时会像棵秃了的树那样把头发掉完,跟我商量着要全部剃光,买顶假发披上,眼不见心不烦。我当时没多想就说好,结果隔天他果真买了顶绿油油的假发,造型相当邪门,我看到就给扔进了垃圾箱里。凯亚或许心里也有数,从没跟我提过买回来却未曾见上过一面的大葱脑袋,此事不了了之。


后来我闲来无事琢磨半天,研究出一层深意:这顶大葱脑袋大概本来就是凯亚买给我看的,因而被我觉察后只字不提,暗指我赚这么多钱连凯亚的病都治不好,连个大葱脑袋都不如。


他真没礼貌,但他说得很对。


那根落发被我扔到床底下。凯亚伸手想揉我的眉心,被我躲开:“好吧,你还有闲心记得情人节,看来我确实没必要太担心你。今年情人节想要什么?”


他叹了口气,把手放下了,转而很用心地玩起我的手指,叨念着:你知道的,我如今最大的愿望是想喝口酒……别着急瞪我,我这不是知道喝不了吗,但是那种低浓度的酒精饮料,或者说,可乐之类的碳酸水,我应该还是能尝一口过过嘴瘾吧?


我不怎么耐烦:“好吧,过几天给你买,忍一忍也要不了你的命。”


凯亚大呼小叫,说迪卢克你怎么这样讲话,让我好难过,我们二十多年感情就这么不堪一击吗?哪怕你象征性地买一瓶放在床头,让我每天睁开眼拜上一拜呢?这样说不准能激起我想要变健康的斗志啊。我不吭声,说不过他,但并不信他扯淡。凯亚见我不吭声,讨好地用脸颊蹭我的掌心。我想抽回手,可他握得很紧,非常执拗。


他盯着我,像一条阴森滑腻的蛇那样攀上我的肩膀,用瘦到没什么肉的脸颊轻轻刮着我的下巴。很乖,很温顺,前所未有的温顺。


凯亚说,你胡子该剃了,迪卢克,你都变得不好看了,而且会扎到我。


我说:“好吧,我现在去给你买。”


我起身,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实际上我并不是屈服于他的磨人之下,只是想出去走一走,静一静。不知何时起我变得不喜欢跟凯亚待在同一个空间里,跟他在一起我容易变得疲惫,每件事都在失控,我必须不停地说着好吧好吧才能解决勉强一些问题,像只不断妥协着的哈巴狗。


我很讨厌这样。


以往我们会争吵,意味着还在尽可能矫正彼此,努力磨合到一个齿轮上去。自从凯亚生病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温吞到小心翼翼,他谨慎地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我也不能对他说什么重话,两个人像在打太极,你出左拳我出右脚,力求不触碰到彼此的身体。


很多时候,我明确感觉到我跟他的关系逐渐疏远了,但毫无办法。


就像我对待他、对待他的病那样。


途中本来在楼下就能买到碳酸饮料,我故意绕了些远路,想散散心。附近的高中有家小零食店,生意向来不错,此时早已放学门庭才稍稍冷清了些。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穿着老头背心,坐在店内的竹椅上跟着音乐金钩贝尔金钩贝尔地唱,十分自得其乐。


旁边的两个女学生喷笑,说老板你唱错啦,是jingle bells,而且早就过时了,现在不是圣诞节是情人节了!那店主很不好意思,说这是我儿子给我下载在电脑里的,他去上大学前嘱咐我十二月底放这首歌,我又听不懂,一转眼放了两个多月,我不就会唱了么!


我静静听着他们闲聊,拿了一厅可乐,准备付账。老板犹豫地看了我半天,最终只憋出来一句,男人喝可乐可不好啊。他小声劝我。我不愿多做解释,随口说是家里有人想喝,并不是我要喝。


那五十多岁的男子忽然展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说,啊呀,是老婆要喝还是孩子要喝啊,这东西不健康,可不能太惯着啊!


我从没见过这种做生意的,送上门的钱还往外推,心中有些好笑,不免想要多聊两句。


是妻子要喝。我说。


老板闻言眉峰一振,作严厉状,抬出过来人的架子循循教导起我:男人可不能太顺着老婆啊,在家中必须树立起丈夫的威严,再说喝多了可乐也对女性的健康百害无一利。我就是太顺着家里那位,她今年被查出了糖尿病,很多东西都得禁口,受了很多苦。不如这样,回去之后这可乐你们一人喝一半吧!寓意也好,妻子的不健康,丈夫也来分担,是不是这样?人生没什么比命更重要,婚姻没什么比责任更重要,是不是这样?


我说是。


他又说了些振夫纲的老话,絮叨得很。我难得不嫌人啰嗦,听他说了个痛快。临出门前老板挺不好意思地塞给我两盒糖,说,我这人话多,耽误你跟老婆过节了吧,实在不好意思啊,平时总没地儿说,逮着个人就说个没完了,不好意思啊。


我说没事,你说得挺好的,婚姻里最重要的是责任,确实是这样。


外套没有口袋,易拉罐和糖都被我抱在怀里,估计看上去形象得有点傻。人行道上拉满了各式的彩灯,红的绿的,最多的是一种艳俗的粉。许多年轻的男女与我擦肩而过,搂作一团,也有在喷泉旁拍照的,嘴对嘴,比着耶的手势。


我曾经度过了那么多个情人节,直到今天才恍惚间觉得,情人节或许确实是个好节日,可以做很多值得纪念的事,也可以做一些将来会后悔的事。最好的地方在于,我还可以跟喜欢的人度过许许多多个情人节,那些永远崭新的二月一十四日。


这么想着,我又觉得该早点回去,把这个情人节过完。


这段路绕得实在太远了,来时并不如此漫长,回去时好似雪中寻路,怎么也望不到尽头。我抱着他要的碳酸水跑在返回的路上,身体轻松得像要腾空而起,我的心也久违地彷如少年时一般宁静。


远处有烟火,缓缓上升,慢慢上升,最终升到谁都瞧不见的地方去了,比天空还高,比太阳还高,升到遥远的群星当中,成为了亿万光年以外的一颗远航的灯。凯亚坐在船边,用脚掌拨弄起水花,哗啦哗啦的,水从他的脚趾缝中钻过,逗得他哈哈直笑。我升起桅杆,扬帆,越过寒冬,前往彼岸,湖水逐渐漫过船体,淹没乌蓬,朝着那颗灯,我们终将抵达在水面之下。


咖喱面包鸡

前几天理发时的突发奇想

BUG很多凑合看吧

我流坏老爷和低防凯子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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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神
迪卢克生日快乐|对我而言,你的...

迪卢克生日快乐|对我而言,你的意见向来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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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行会没什么事,不知道是确实清闲,还是他们专门为我空出了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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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福时间截止5月7日下午18:00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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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会于黎明‖430迪贺活动号

【相会于黎明12h‖Encounter in the Dawn.】

迪卢克生贺12h接龙活动终宣‖枭羽向

[图片]

-这世界暮色四合

-但黎明终将到来

We live in a twilight world,
but the dawn will make it to coming.


[图片]

CP ‖ 迪卢克·莱艮芬德×凯亚·亚尔伯里奇

活动时间 ‖ 4月30日  09:00~20:00


活动嘉宾 ‖

【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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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界暮色四合

-但黎明终将到来

We live in a twilight world,
but the dawn will make it to co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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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 ‖ 迪卢克·莱艮芬德×凯亚·亚尔伯里奇

活动时间 ‖ 4月30日  09:00~20:00


活动嘉宾 ‖

【9:00】 @湿岛效应 

【10:00】 @Ech000000 

【11:00】 @爆炸香蕉皮 

【12:00】 @flamingo 

【13:00】 @nua~ 

【14:00】tt(twi.@TT_owo_R)

【15:00】 @笔自己动起来了 

【16:00】 @洛殇画 (代发)

【17:00】 @🎺 

【18:00】 @老酸奶真好喝 

【19:00】 @假面使徒 

【20:00】 @鹤川虽二 


【彩蛋掉落】elle(twi.@telle_graph)


STAFF 

策划 ‖  @湿岛效应 & @鹤川虽二 

底图 ‖  @Gain 

美工 ‖  @湿岛效应 


活动TAG ‖

#相会于黎明#

#Encounter_in_the_Dawn430# (tw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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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呀

早期胡来的凯亚character探索。

我愿称老爷凯亚罗莎为半夜锄地三人组【。

P4-5当时跟朋友联机把凯亚罗莎放一起,就觉得凯亚的建模腰好细!

后来我自己来回切的时候,发现凯亚眼睛也好大,超级大,实在是太大了,怎么会这么大【停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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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小孩子好难,好想rua一下【。

小老爷的(°^°)为什么画起来这么顺手,大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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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为艺术家

占tag致歉

【本宣&抽奖】原神  衍生  合志 

全年龄向 《白日梦》 预售


配对:迪卢克x凯亚(枭羽)

————————————————

主催:行为艺术家


特别鸣谢:


封面画手:贰拾伍@贰拾伍(esw) 


图组:

我是钉子@我是钉子 


芜鲤@芜鲤 


苏湾条院@苏湾条院 


折也@沉在沼中的折也 


叁河@叁河 


南森@清晨开心嘟嘟莲 


迪迪碎冰冰


无宴@忙了 


青鱼...

占tag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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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鱼@青鱼 


文组:

竹简@竹简 


溯流年@溯流年 


假面使徒@假面使徒 


鹤川虽二@黄昏忧郁灯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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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以上老师对合志的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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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不上群可以私聊我。


预售时间:3月20日19:00至4月30日19:00


请理性消费,谨慎付款,禁止家长代拍。

Laerze

【枭羽】王车易位(上)

*有渊下宫世界任务剧透(许伯利翁哀歌、法厄同们全跳舞)

*卫士迪 X 太阳之子凯,骑士保护他的王的故事

*想看这样的故事所以写了,基本算是AU,脱离本篇背景,且因为剧情需要有对部分设定的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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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很成熟的走法。不过能把我逼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戴因斯雷布站了起来,他脚下的石地上画着方格,格子上摆着形状各异的石头,权当棋子,“你全局唯一的败笔,就是王车易位。看起来让王远离了战场,实则把它推到了活动空间更小、更易被捉的地方。”戴因说完这句话,突然沉默了下来。


“忘记我刚刚说的吧。你下得不错。”戴因上前一步,踩在已成定局的棋盘...

*有渊下宫世界任务剧透(许伯利翁哀歌、法厄同们全跳舞)

*卫士迪 X 太阳之子凯,骑士保护他的王的故事

*想看这样的故事所以写了,基本算是AU,脱离本篇背景,且因为剧情需要有对部分设定的调整。

 

---

 

“不算很成熟的走法。不过能把我逼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戴因斯雷布站了起来,他脚下的石地上画着方格,格子上摆着形状各异的石头,权当棋子,“你全局唯一的败笔,就是王车易位。看起来让王远离了战场,实则把它推到了活动空间更小、更易被捉的地方。”戴因说完这句话,突然沉默了下来。

 

“忘记我刚刚说的吧。你下得不错。”戴因上前一步,踩在已成定局的棋盘上。

 

“……王,”棋盘对面的人望向常夜中的高塔,“我又没能救下你。”

 

“只记得这件事,记得这个结果,却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了,看来磨损也是有选择性的。”

 

“无妨。名字本不是什么重要之物,我们所有人生下来就有两个名字。”

 

“那你还记得我是谁吗?”戴因斯雷布问。

 

“抱歉,感谢你陪我下棋,但我并不记得我们曾经见……”

 

“提托诺斯,或者说迪卢克,我是戴因斯雷布。你有三个名字,第三个可不是你生下来就有的。现在你还说名字不是什么重要之物吗?”戴因抱臂看着眼前的人,看他的双眼中逐渐镀上属于过去的、生命的色彩。

 

被叫到名字的人愣在原地。“你知道他给我起的名字。这是他偷偷学会的文字,他说这与我的红发相配,是剑斗士在讲的语言,你……你是坎瑞亚的……”

 

“我们已经下了五百多局,每一局你都用王车易位的方法,并且都因为这一步而输。“戴因背过身去,“该转变战术了,迪卢克。”

 

“这是我们曾努力过的证明,”迪卢克蹲下身,把刚刚被戴因踩乱的、棋盘旁被吃掉的棋子重新归位,“我不会改变,我会用这个方法将军。还有很多时间,被关在祭坛上也没有别的事做,我会一直试下去。”

 

“这是你的回答么,”戴因斯雷布转回身子,俯视着刚摆好棋的迪卢克。

 

“如果我说,你们的战术成功了呢?”

 

---

 

1.

 

人们说,他是太阳之子中最特别的那一个。不因出众的才华、异禀的天赋或者贵者的病弱,而只因为他那只眼睛。

 

根据祭司对于风水的计算,今年的太阳之子将会诞生在父亲的第十一个孩子凋零、第十二个孩子接任的时节。第十一个孩子的第五十九个女儿和第六十个接班时,整个白夜国足足有四个符合条件的婴儿出生。

 

祭司们傻了眼,预言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在一个苛刻的时间点竟同时有四名候选人呱呱坠地。其他婴儿都和他们久居地底的父母一样白皙,另一个的皮肤则略黑些。其中一位祭司惊呼道,这是被神火灼烧过的痕迹,这必是大日的神启,他一定是太阳之子!众人恍然大悟,那三名婴儿就这样逃过了(最晚)十二年之后的审判。

 

七天之后,这个婴儿睁开了双眼。左眼像青金石一样深沉,右眼如黄金般璀璨,正像赫利俄斯所载来的许伯利翁的白夜之光。大祭司先跪下了,身后的祭司见状,全都伏下了身。正是这样一个在刚睁开双眼就接受了众人顶礼膜拜的孩子,此时正坐在提托诺斯脚边,缠着他说话。

 

“今天又是你站岗啊,红头发的。”他站了起来,比提托诺斯还要矮一点,“我们应该差不多大吧,你为什么会比我高?是每天锻炼的原因吗?诶,就这把剑,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是怎么用它的?”

 

“……”提托诺斯看着正在摸剑鞘的太阳之子,手慢慢握紧了剑柄。不管剑不小心被他拔了出来还是自己不小心触犯了开口的戒律,免不了受处罚。受处罚还好,如果被调离了这个岗位,失去了御前侍卫这一至高无上光荣的资格,恐怕会令父亲非常失望吧。

 

更何况,他觉得太阳之子并没有想象和传闻中那样顽劣和跋扈。刚上任的那天,他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一个怎样被宠坏的劣童、一名如何下令横征暴敛的暴君,带着对未知的恐惧和一丝好奇心,他却只看见和自己年纪相仿的长发少年趴在地上安静地看书。那时他们还没有这样熟络,二人都像划定领域的猫儿一样保持着对彼此的戒心和距离,直到某一天,太阳之子发现,这个红头发的敢在自己说话时直视自己的双眼。他这才慢慢暴露了顽皮的本性,在提托诺斯身旁蹭来蹭去。

 

“切,不让看就算了。”提托诺斯护剑柄的手被他赌气般地打了一下。并不痛。

 

“我叫厄俄斯。你呢,你叫什么?我总不能就叫你红头发吧?还是红脑袋?都不好听啊……”厄俄斯在他面前踱来踱去,陷入了沉思。

 

不远处的地走官冲他点点头,允许他这次的回答。

 

“回殿下,我名提托诺斯。”年轻的卫士行了个礼。

 

“诶,你说话啦!你终于肯开口了!”厄俄斯兴奋地转了一圈,纯白长袍的下摆扬起,在大日御舆的光下划出一道几乎有些眩目的弧线,“你的声音真好听,多说几句话,好不好?”

 

对方又恢复了永恒的沉默。每次都是这样。他最多只能从活人那里听到他们念自己的名字,这已是底线。在无数双眼睛和无数只耳朵的包围中,他只被允许知道他们的名字。什么尊贵之身、神的儿子,可笑。

 

“提托诺斯,提托诺斯……是黎明女神的情人所叫的名字!你父亲真给你起了个不得了的名号啊。”厄俄斯凑近了他的红发,“是这里少见的颜色,我要再赐给你一个名字。

 

“对了,你知道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他突然闪到提托诺斯面前,披散的蓝发随着他的动作扬起,正像廊柱上随不灭风飘扬的蓝色丝带,“就是黎明女神的意思哦。”

 

站着的少年能控制住不和他说话的冲动,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脸色。他安慰自己这是被大日御舆烤红的。真是的,之前从未有人告诉过他有关名字含义的故事,父亲怎么真的给自己起了这么不得了的名字啊?

 

“啊,我要赐名给你来着。迪埃斯卢克斯,意思是‘白日之光’。迪埃斯卢克斯,听起来不太顺口……是不是太长了,那就叫‘迪卢克’吧,这样你的名字就能凑一对啦!黎明和黎明的情人,永远不分离。”厄俄斯抬头看了一眼卫士,随即落寞地低下头去,玩弄自己的头发。

 

“我知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有关名字的故事?“他又抬起头来,刚刚与年龄不符的寂寞神情仿佛冬鳗游过的痕迹一样消失了,“因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只肯告诉我名字。我就只好去看这是什么意思啦。”

 

迪卢克,迪卢克。立着的卫士悄悄地在舌尖品味这个新名字,练习着它的发音,提托诺斯并不讨厌这个名字,甚至也听信了太阳之子所讲的词源故事,兀自觉得它与提托诺斯的本名十分相配。

 

“我送给你一个名字,你也要回我一个礼物。”厄俄斯又走到他的身侧,端详他的红发,“给我也起一个类似的名字吧!不要白夜国文式的,也不要地上的那种长长的名字……去找吧!迪卢克,我命令你去找一个类似的名字,送给我。”

 

迪卢克用无声的行礼作为回答。

 

执辔者走进大日御舆底层的阶梯,驱动日月回轮,开启了又一天的黑夜。掌控全境人民休养生息的殊荣仅有这一人能凭神舆之辔享有。迪卢克交了班,径直向图书馆走去。

 

“哇,看看这是谁来了!”图书管理员艾玛看到迪卢克走进来,高兴地冲下楼梯,“这不是史上最年轻的御前侍卫提托诺斯嘛!怎么这个时间点来借书?”

 

“……艾玛姐,请不要抱上来,还有请小点声,这里是图书馆。”迪卢克脸上有些苦恼,他总是对图书管理员的过分热情感到无所适从。

 

“抱歉抱歉,毕竟你和我们的太阳之子一样,都太招人喜欢了嘛。说吧,这次需要哪方面的书?”

 

“这个,呃……”迪卢克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有和起名……相关的书吗?”

 

“起名字?”艾玛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这是看上了哪家的女孩儿,这就要开始考虑名字的事情啦?现在的孩子啊,真是的,我父母当年……”

 

“你想到哪里去了,艾玛姐!”迪卢克慌乱地打断她,“我和一个朋友打赌来着。我们,呃,我们在比谁想出来的名字更新奇。”

 

“这样啊。”艾玛停止了不着调的猜测和胡侃,“那这本书你拿去看看?是讲地上的动植物的。不过说实话,我已经看完了这本书,编写得实在不怎么样,作者本人就是白夜国人,根本没亲眼见过这些事物,他写的书就是二手资料中的二手资料。”过了一会儿,艾玛回到前台接待读者的地方,将找到的书交给迪卢克,“虽然内容的真实性有待商榷,但只是找个名字来起足够了。”

 

他回到家,迫不及待地翻开书,等他捻过最后一张书页,郑重地合上封底时,那道光自窗前泻下,黎明女神为弟弟赫利俄斯用她晨雾一般的手掀开了天门,让他御日车于天空中奔行。破晓来临,白日之光照亮了整个白夜国。说来奇怪,为什么明明叫大日御舆,它却高高地在空中静止不动呢?太阳不应该像它的名字那样驾驶着马车在空中巡游吗?

 

改天再找艾玛姐问问好了。迪卢克收起书,他对献给太阳之子的礼物已经有了想法。

 

问题是,该怎么把这份礼物交给他?

 

“吓!被我发现了,迪卢克,你在站岗的时间光明正大偷懒。“厄俄斯从迪卢克的背后冒了出来,他确实被吓了一大跳,但出于艰苦的训练带来的肌肉反应还是保持着仪态的稳重。

 

“好大的黑眼圈,这该不会——是赫利俄斯投下的阴影?”厄俄斯摆弄着迪卢克的脸,后者也并不躲闪,任他借着观察的名义随意捏着自己的脸颊,“……好吧,不是。昨夜干什么去了,不会一直没合眼吧?”

 

迪卢克眨了几下眼,看起来只像是湿润了下干涩的眼球。他也确实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在众目睽睽下传达信息。

 

“……克吕墨涅,把他扶到我床上去,让他休息,他看起来快要晕倒了。”女官面露难色,龙榻岂是一介侍卫可以休憩的?

 

“我这么说了,照做就可以。”厄俄斯用他的异瞳正视着女官,“把他扶过去吧,不要让他晕倒在这里,被人看到,岂不让人笑话。”

 

迪卢克的剑和他身上带尖的盔甲都被卸了下来。经过仔细的搜身检查后,他第一次见到太阳之子的住处:比想象中小了太多,毕竟这里是眼线和耳朵都最少的地方,且都是相较于摄政王来说和太阳之子关系更亲近的人,巴掌大的地方更利于那群人掌控。卧榻很高,在台阶上又垒台子,假如太阳之子的睡相差了点,半夜滚下了床,从床下滚到地上恐怕还需要花些时间。奇怪的设计,要彰显太阳之子的地位倒也不必在卧室,迪卢克在心里纳闷道。

 

“你知道床为什么要建这么高吗,”女官走后,厄俄斯也爬上了床,在躺着的迪卢克身边跪坐着,“这样他们就能看清我是不是在好好睡觉。

 

“但是同时——”他压低了声音,靠近了迪卢克,蓝色的发丝越过他的肩膀,流到白色的床铺上,“建这么高,他们看不清我的嘴,也看不清你的。”

 

“真的吗?”迪卢克几乎是脱口而出。话刚出口,长久以来接受的戒律立刻条件反射一般跳了出来,霎时间,冷汗爬满了他的后背,他甚至感觉要把床榻弄湿了。

 

“你看,什么都没发生。没有大人来训斥你。”厄俄斯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

 

“殿下,我……”迪卢克还没开始说话便被他用一根手指堵住了嘴唇。

 

“你昨晚是找名字去了吧?那就别喊我殿下了。”厄俄斯显得有些不快。

 

“哦,好。”迪卢克有些不习惯,自他担任御前侍卫以来,虽然不是第一次挨太阳之子这么近,却是第一次和他正常地说话。这感觉神秘又奇妙,一直听他讲话,自己却从未有回应的权利,打破禁忌带来的刺激和第一次交谈的紧张,再加上昨晚一宿没睡,迪卢克真的感觉有些天旋地转,以至于忘了多说点什么。

 

“凯亚。”

 

“诶……诶?”厄俄斯没想到眼前的人就这么直接地将谜底甩了出来,丝毫没留给他拆礼物的准备和时间,“啊?”

 

“哦,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吗?那我回去再——”

 

“不,不,迪卢克。你真是个笨蛋。”厄俄斯的眼睛和鼻尖都红了,“你真是个笨蛋。”

 

“诶?”迪卢克已经不知道该回应什么了,厄俄斯的回答与他的话中间似乎隔了几个他不知道的回合,前言不搭后语的,他有些恍惚地看着白色的卧室,白色的床铺,和床铺上一袭白衣的他,那对异瞳中忽地噙满了泪水,把迪卢克从意识模糊的边界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殿……凯亚,厄俄斯,不要哭……这个名字有这么糟糕吗?”迪卢克试图坐起来,却被他按回枕头里。

 

“不……不,”厄俄斯甩了甩头,冲他一笑,“我很喜欢这个名字。这是一种飞鸟的名称吧?”

 

“是的。书上有关鸟的描述太少了,我只找到这一种适合做名字的,抱歉。”

 

看到眼前的少年认认真真道歉的神态,厄俄斯突然笑不出来了。

 

“为什么会想到用飞鸟做名字呢?”

 

“因为白夜国没有鸟,但是地上有。书上写着,这种鸟象征着‘降临’,是神明的使者,他们有翅膀,能在高天中翱翔,能飞到任何地方去——”迪卢克看向天花板,目光似乎穿越了有形的墙体,随着一只无形的生灵在飘荡,“太阳之子就应该像鸟一样自由,所以我选择了飞鸟的名字。我也希望,有一天我们能亲眼看看这种生物。”

 

“……”神的孩子不说话。人的孩子也不说话,他们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太阳之子有多不自由。比起希冀,凯亚这个名字竟有些讽刺的意味,囚笼中的孩子,被冠以此常世中乌有的自由之名。

 

“我说,迪卢克……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逃出去,看看飞鸟的模样?”

 

此刻距离归日之祭,还有一年的时间。

 

 

 

*迪埃斯卢克斯(dies lux):意为“day light”,是diluculum“黎明”一词的词源。

*艾玛:即绘真。

*克吕墨涅:即久利由卖,侍奉太阳之子起居的女官。

本文直接借用了这两个npc的名字。

 

---

 

2.

 

凯亚很早就知悉了自己的命运。在迪卢克给自己起这个名字之前,他也未曾有过如此强烈的反抗的欲望,或者说,即使有,也完全看不到切入点或者破局的可能。名字大概真的会给人施加什么魔咒,在更远古的信仰中,人们认为名字代表了本人,就像认为神像中寄寓了神的本尊那样,只要知道对方的名字,就可以下蛊乃至诅咒,因此在世间行走的人都有两个名字,一个是真正的自己,一个用来欺瞒他人;在稍近一些的信仰中,人们转而相信,名字与人的命运相连,叫彭透斯的该受苦难,叫狄俄尼索斯的该二次诞生。那他凯亚说不定就因这一赐名而重获自由,而迪卢克会像白日之光那样照亮常夜。他一直如此相信着。

 

不过,得知太阳之子真相的契机还是他七岁那一年吵着要去大日御舆上面看看。摄政王默许了太阳之子的行为,并警告看守阿布拉克的狱卒们,不能让贤者开口。于是在三角形的浮空牢笼之上,贤者的嘴又被上了一条锁链。

 

“这里好热……你们不热吗?”厄俄斯并没有看向被锁在地上的贤者,转而问两个狱卒。

 

“……”两个人都紧握着长矛一动不动,额头上分明汗如雨下,滴落在地上便蒸发了。

 

“篡位者,你呢,你热吗?”厄俄斯蹲下来,平视跪在地上的罪人。

 

阿布拉克连动都没有动一下。事已至此,他根本不在乎无忌童言和莫须有的罪名。他只觉孩童可怜。在这个位置,在这赫利俄斯之上,摄政王们将最好的、绝佳的观景点留给它的制造者,让贤人眼睁睁地看着献祭上演在自己的眼前,背负满身罪孽的无辜孩童们被自己造就来照亮黑夜的神舆碾碎、烧焦,还让他像神享用牺牲的香气那样将生命被汽化升腾的烟悉数吞下。眼前的这个孩子,很快也将在自己眼前、在自己身下的许伯利翁中化作光明之父的晦暗子嗣、无翼之鸟,不……根本活不到见证这一幕的时候也说不定。

 

“这里的风景也没我想象中的那么好,什么都看不到,我还以为能看到很远的地方。我统治的地方原来如此贫瘠。”厄俄斯站了起来,走到石台的边缘。

 

“贤者,我问你……我们现在,在白夜国的至高点吗?”厄俄斯离开了危险的地方,重新在阿布拉克面前蹲下来。

 

被叫到的人微微抬起头,然后垂了下去,权当点头认可。

 

“这里在世界的最高点吗?”厄俄斯继续问。

 

阿布拉克左右晃了一下脑袋。

 

“大胆,竟敢说这大日之上,不是世界的最高点。”他突然双眼圆睁,狱卒、随行侍卫和女官立刻单膝跪下,请他息怒。一半是因为礼节和戒律的要求,另一半是因为他那双异瞳瞪起来的压迫感。

 

阿布拉克的鼻子中短暂地出了一口气。他在笑,而且是嗤之以鼻的那种笑。

 

“看来这里这么多人,只有贤者和我是聪明的。”见阿布拉克并没有屈服于自己拙劣的玩笑话,厄俄斯笑了出来,对其他人说:“你们别跪了,起来吧,让贤者和我说话。”

 

侍从们纷纷站了起来,重新拿好武器立正。没有人理会他的后半句命令。

 

他早已习惯下人的选择性服从,便也不再自找没趣地白费口舌。他又踱到浮空石台的边缘,“在这白夜国,没有比我们更高的事物,只是因为我们站在大日御舆的最顶端。人们却以为我们脚下的东西就是天和极限。崇拜这样的东西,不觉得有失人的尊严么?我们和信仰黑暗的龙蜥有什么区别?”

 

阿布拉克略微直起脖子听他讲话,尽管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几乎要耗尽所有力气。

 

“贤者……我在书里看到过,为人取火者,被吊在崖壁上,由巨鸟啄食他那永生的躯体。我想,它每日这么做,也是很累的吧?等我长大了,就放你下来,让那鸟儿歇息。”

 

阿布拉克抬起头,他直视着太阳之子的那双眼睛。

 

“……”厄俄斯的眉毛不知不觉揪到一起,“贤者,你想说什么。”

 

他极少能看到别人的眼神,因为别人从不和他对视。在他与提托诺斯相遇之前,阿布拉克是第一个直视他的人。不愧为赫利俄斯的建造者,他不畏惧任何的光芒,他只为光芒投下的阴影嗟叹。他苍老的双眼中,满是悲悯和遗憾,而且有着极为明显的指向性——我为你而悲悯和遗憾。

 

他动手要去解阿布拉克口上绕的锁链,被身边的人拉住。七岁的小孩儿根本没有任何可以抵抗的力量,成年侍卫一只手就可以抓住他、把他拎离地面。女官和侍卫匆匆地带着他离开这里,他吵着闹着要离开大日御舆去别的地区看看,而这片土地上、大日御舆以外的地方走几步就到处都是历代太阳之子的衣冠冢。他被扭送回宫殿中,侍卫转头向摄政王报告了太阳之子的机智聪慧和伶牙俐齿,以及提前举办归日之祭、以绝后患的提议。

 

自那之后,厄俄斯安分了很多。他在日复一日对周围人的试探中、表情和神态的解读中读出了自己的命运和归处。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却不知道如何打破这个严丝合缝的牢笼和不可解的死局。直到他与年龄相仿的少年相遇、彼此赠与对方名字——他突然看到了一线光明透过重重的封锁倾泄下来,照亮看得到头的仅剩一年的人生。象征自由的飞鸟重新将希望点燃,然而一切才刚刚开始。

 

“凯亚……”迪卢克听到他的邀请,瞬间清醒了,“逃出去,逃出这大日御舆吗?”

 

“不止如此,”凯亚谨慎地环视了一下四周,“我们得逃出白夜国。”

 

凯亚简短地向他讲述了归日之祭的仪式,迪卢克陷入了沉思。就在刚刚,他还以为“看看飞鸟的模样”只是一种比喻,它可能代表着登高望远或其他什么需要侍卫陪伴的活动,只是王家必修的修辞学的运用,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而现在,凯亚邀请他,将这个梦变为现实,尽管是为了逃避残忍的真相。为此,他们都必须抛下一切。

 

还没等迪卢克作出反应,克吕墨涅走了上来,查看一下情况。他赶紧闭上眼装睡。“他在睡觉呢,不要打扰我们。”凯亚一副气鼓鼓的样子说道。

 

“凯亚,等一下,有个很严重的问题,”迪卢克也学着凯亚的样子,眼睛在房间里巡视了一圈后说:“之后我们怎么交换情报和信息?我不可能每次都装病,一定会遭人怀疑;在外面交流太过密切的话,这个岗位就会被换掉。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

 

他摸了摸下巴,沉思起来。独属于两个少年的秘密需要传递的媒介。“我倒有个主意,可以一试。我走上塔底的日月回轮时是无人陪同的。在从常夜转换为白夜的那一瞬,光辉会充满整座塔,再洒向世间。那一瞬的光芒会刺眼到什么都看不到。那时我可以向外扔个纸条或者随便什么能写字的,你也可以看准了缝隙扔进来,前提是别被那光晃……”

 

“就叠纸鸟吧。”迪卢克突然说。

 

“纸鸟。”凯亚愣住了。

 

“纸鸟……迪卢克,你是天才。”

 

“你刚刚还说,我是笨蛋。”迪卢克有些别扭地把脸转到一边。

 

“嘿嘿,”凯亚如释重负地躺倒在床上,迪卢克的旁边,“那就明早试试吧,我们先……该死,那是你的队长。”

 

“什么人,敢擅闯我的居室。”凯亚刚躺下,却又不得不坐起来,威严地问道。

 

侍卫队长只是对太阳之子行了个礼,然后便当他不存在一样走到迪卢克的旁边:“提托诺斯,如果你的身体无法胜任御前侍卫的重任,我们就要考虑把你——”

 

“队长,”迪卢克起身,不紧不慢地说:“承蒙圣恩,我在这里休息。昨夜研读圣典,致今日身体欠佳。不会再犯。”侍卫队长哼了一声,没多说话。迪卢克跟在他的身后离开了。

 

黎明时分再见吧,迪卢克,你是——

 

我最后的、唯一的希望。

 

太阳之子居室外,侍卫队长把迪卢克上缴的装备和剑扔给他。

 

“有人报告说,王和你走得很近。”侍卫队长的声音冷漠不可侵犯,“别忘了不可开口的戒律,提托诺斯。你是我们器重的人才,甚至可以成为地走官的候补人,你的父亲也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这么一个儿子身上,不要走上歪门邪道。”

 

“队长,我有疑问。”归日之祭的真相就像一颗种子,埋进心里,即使暂时没有发芽,那片土壤也再不是之前的净土,一切都在朝着不可挽回、不可逆的方向轰轰烈烈地流转。你无法无视它、无法假装那里什么都没有,凡存在的,必有痕迹。

 

“说。”

 

“为什么在御前不可开口?”

 

“因为话语带来知识,知识就是罪。这是为了保持太阳之子作为无罪之人、未被尘世所染的纯粹,以免归日之祭时大日御舆的光辉受到玷污。”

 

这个回答几乎摆明了队长早就知道归日之祭的真相,而且完全不在乎迪卢克知不知道、是否能接受。他们在御前服侍的时间比他的生命还要长,他们这些大人、所有人都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又一个无辜的孩子走进炽烈的太阳里,其中一些人甚至亲手将他们送进去,所有人都在袖手旁观,无动于衷。龙蜥的血都比他们的要热上千倍。

 

“书本也带来知识,王博览群书。”迪卢克反驳道。

 

“书本是死的,会说话的人却都是活的。不要再问了,做好你的本职工作。”

 

迪卢克无言以对。“是。谨遵戒律。”

 

今天交班后,迪卢克没有了往日的轻松与对第二天和凯亚相见的期待。是什么时候生出的对见面的期待呢,已经不知道了。现在迪卢克只体会得到一种难言的、空虚的孤寂,就像花园的一角里自由生长的野花,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的哪一阵微风送来了它的种子,现在那一角空落落的,人才会发现曾经的美丽还未被捕捉到便已消逝。周密的计划还未制定,少年的秘密无人倾诉,侍卫队长的警告、父亲的殷切期待、与凯亚的未完成的约定——这一切对一名少年来说还太过沉重,压得他甚至有些想要逃避。不,不能回避,诺大的王宫中,凯亚仅将信赖交与我一人。我必须回应这份期待。侍卫的工作就是听从王的命令。迪卢克的脑子里一团乱麻,走着走着,一抬头,才发现自己无意识走到了图书馆的大门前。

 

“下班啦?来还书的吗,提托诺斯?”图书管理员一如既往地向迪卢克热情地高声打着招呼。

 

“……嗯,我看完了,谢谢你。”迪卢克有些心不在焉,但还是礼貌地向艾玛道谢。

 

“这么快?那你应该已经起了一个好名字了吧,怎么样,起的什么名字?打赌赢了输了?”面对连珠炮一般的提问,迪卢克感觉以自己现在的注意力完全不足以回答这一连串的不带喘息的问题,他胡乱地说,“呃,凯亚,他很喜欢这个名字。”

 

“哦,哇哦。”艾玛开始用有些敬佩的目光看着他,“这样啊,我明白了。你给他起了飞鸟的名字,这很好啊。”

 

“哪里好了。”迪卢克的脸上难得流露出苦恼的神色,“人不会长出翅膀,也无法自由自在地飞翔,这个名字……”他的表情痛苦起来,“就好像人取了神名一样……我们真的能去承受这种重量吗?”

 

“人当然不会长出翅膀,可是人只要想长出翅膀,总会有办法的,”艾玛把迪卢克抱进怀里,这次他没有拒绝,“我们白夜之国就连人造太阳的伟业都做成了,区区长出翅膀,又有什么难的?最关键的是你的心啊,提托诺斯,你有没有为了长出翅膀而去做些什么的决心呢?你还记得你想要去飞翔的理由吗?为了飞翔所做出的牺牲,你有这种觉悟吗?”

 

“飞翔的,理由,”迪卢克清醒过来,“不飞,就会死。我要保护他。只有我保护他。”

 

“这可能就是你的答案吧,”艾玛拍着他的肩膀,红发少年的眉头舒展了许多,“不要着急,你还年轻,有许多时间可以考虑。”

 

“谢谢你,艾玛姐,我感觉好多了。”迪卢克站定,向她行了一礼。

 

“嘿嘿,不用谢,毕竟大家都喜欢看你笑起来的样子,我也不例外啦。好了,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我要回去继续工作了,最近坎瑞亚使团会到访,地走官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务必派人盯紧这帮到哪里都带着铁疙瘩的亡命之徒,听说他们已经大闹了好几个图书馆……”

 

“坎瑞亚?他们进得来白夜国?”迪卢克瞪大了眼睛。

 

“是啊,不仅进得来,而且出得去,可比我们这些被关在地下的人自由。”艾玛撇撇嘴。

 

“这样。我明白了。艾玛姐,不打扰你工作了,回见。”

 

迪卢克回到家中,在灯下铺开一张纸,写了几个字之后仔仔细细地叠成一只纸鸟。在黎明到来之际,厄俄斯的手为赫利俄斯的马车掀开天之帷帐时,这只雪白的鸟将先于这个国度醒来,向高塔中飞去。

 


tbc. 


假面使徒

美色误人 02

枭羽

人鱼梗,含一点个人口味的特殊设定


凯亚用剑挑开袭击者的衣领,果不其然,灰暗的水元素神之眼正安静地躺在那人单薄的胸板上。


这已经是两天以来的第五波袭击了,用凯亚的话来形容就是比老鼠下崽还勤快,不知道蒙德的那些家伙开了什么价,这群杀手一窝接一窝地出动,没完没了。起初还是些三脚猫功夫的普通人,接着升级成神之眼的持有者,先后来过两队,都被迪卢克出手解决掉。


如今对方甚至为队伍配置上了恢复的术士。若不是方才凯亚趁他们跟迪卢克火拼时绕后刺死了奶妈,他俩估计已经成了两具焦尸。他会被直接扔进海里喂鱼,而迪卢克大概会被细细拆解,连骨髓的价值都不会放过。


这是一趟危险的旅程,却无可...

枭羽

人鱼梗,含一点个人口味的特殊设定


凯亚用剑挑开袭击者的衣领,果不其然,灰暗的水元素神之眼正安静地躺在那人单薄的胸板上。


这已经是两天以来的第五波袭击了,用凯亚的话来形容就是比老鼠下崽还勤快,不知道蒙德的那些家伙开了什么价,这群杀手一窝接一窝地出动,没完没了。起初还是些三脚猫功夫的普通人,接着升级成神之眼的持有者,先后来过两队,都被迪卢克出手解决掉。


如今对方甚至为队伍配置上了恢复的术士。若不是方才凯亚趁他们跟迪卢克火拼时绕后刺死了奶妈,他俩估计已经成了两具焦尸。他会被直接扔进海里喂鱼,而迪卢克大概会被细细拆解,连骨髓的价值都不会放过。


这是一趟危险的旅程,却无可避免。


迪卢克曾问凯亚为什么选择它来护送,而不直接雇佣人类。诚然,雇佣人类的选项他有考虑过,但首先时间上来不及,其次被金钱驱使的人也极有可能为了金钱背叛,从这点上来看,倒不如憎恨人类的人鱼可信。


棋行险招,他赌的是人鱼首领是否真如传闻中般高洁。


既然是赌,风险自然跟收益并存。之前他主动交出臂环的钥匙,一来是为了得到迪卢克的信任,二来那把锁封印的是元素力,如果想得到人鱼的庇护,这是必定要解开的东西,与其被迪卢克认为是不得不提供钥匙,倒不如一开始就交个底,还能博得好感,一石二鸟。


他赌对了。迪卢克被条件打动,同意在抵达蒙德前与他达成战线一致。


赌错的结果当然也很容易猜到,倘若迪卢克不打算跟他合作,解开臂环的瞬间凯亚·亚尔伯里奇就会被暴怒的人鱼割下脑袋,连痛都感觉不到地死去。像他这种人本就谈不上寿终正寝,只是可惜了他藏在宿舍里的那几瓶好酒,不知骑士团的人收拾遗物时会便宜了谁。


凯亚所隶属的蒙德西风骑士团,从顶层的团长,到中层的分队长,再到身为预备人员的女仆,无一不是神之眼的持有者。他作为普通人,约十四岁左右通过骑士考核,从最底层做起,精打细算,前后共花费近十年才有了今天的位置,不用说,背地里没少走见不得光的程序。


骑兵队长的经验之谈:若要心想事成,靠的是自身的智慧,足够无耻,以及一点好运。


虽说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不是没想过平日里那些小打小闹最终会酿成大祸,好运不会总眷顾同一个人,这点道理凯亚还是懂的。


但倒霉的时机未免猝不及防了些。


现在的情况很不乐观。两天时间过去了,凯亚对这次暗杀的幕后主使依旧毫无头绪,这意味着他连举手投降的机会都没有。人鱼能力强归强,到底双拳难敌几十手,更别提还有个在神仙打架面前只能算花拳绣腿的凯亚。他俩就像被组队挑战的玻瑞亚斯,非常劣势,冒险者的装备还在不断更新。照这样下去,再怎么高大威猛的反派也要惨遭刷光血条,消散成一堆战利品。


玻瑞亚斯好歹攒一攒能重新成形,七天后又是一条好狼,他俩要真给一刀穿心那只能下辈子再见了。


鉴于不知道下辈子会是个什么情况,万一因为一些复杂的、暂不为人知的籍贯问题不能被风神领走,隔壁岩王爷也不知道能不能收买,供他投个好胎,稻妻更去不得,到岸第一时间就会踢他下拔舌地狱。这么一看,凯亚·亚尔伯里奇死后堪称无家可归,还是苟活着为妙。


起码珍藏多年的酒不能就这么进了别人肚子吧。


迪卢克抱臂站在一旁,皱紧眉头盯着裤脚上的血斑。


这两天以来他俩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处于一种单方面的冷战状态。纵使凯亚有心挑起话题,迪卢克最多也只作出嗯哦哼之类的意味不明的回应,实在被缠得烦了才会说好或者不好,显然还计较着他说它条残废人鱼的事。


是,拿蔑称开玩笑是他不对,迪卢克还愿意遵守约定真是谢天谢地,可一码事归一码事,我说你残废你就生气不理人,你把我手腕捏青了,是我让你松手你才松吧?人鱼真是海中恶霸啊,迪卢克·莱艮芬德就是恶霸中的恶霸!这种鱼不受到制裁简直天理难容了,怎么还没人出来替天行道。


漂亮的恶霸决定不再纠结于那点污渍,面对一地狼藉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凯亚一眼望见它的耳鳍剧烈抖动,大概心理活动极其复杂,面上却风平浪静,将手背在身后。他在教堂里见过不愿意完成作业的小孩也这样,闹着别扭,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凯亚暗暗叹息。


算了吧,这还是个一百六十岁的宝宝呢。


据传闻中所言,迪卢克大概刚满一百岁就接任了人鱼的首领,此后又过了五六十年。


人鱼动辄能活到一千来岁,想来一百六十岁就跟人类的十六岁差不多,根本没成年。难怪迪卢克总表现出那股子幼稚可爱的倔劲,年轻气盛得很,没说两句不好听的就被点着火了,计较上了,甩着尾巴生闷气了。


生气倒不要紧,身为成年人这点包容心凯亚是有的。


不说别的,他的性命还得靠这条未成年美少鱼护着呢。


想到这里,凯亚觉得当务之急就是跟对方和解。


面子事小,性命事大,一点点忍辱负重都是必要的牺牲。大不了等他平安回到蒙德城后就写一本《与人鱼相处的艺术》,将人鱼的小心眼跟卑鄙无耻大书特书一番,想必很快就能在七国内得到大力推广,狠狠赚上一笔出版费来弥补亏空的小金库。


到时候天高皇帝远,迪卢克就是发现他在岸上造谣也不能怎么样。


迪卢克哪知道凯亚脑子里那点宏图大志已经进行到向全世界传播它的小肚鸡肠,用水壶打了一桶水,点火,往里切洗好的蔬菜。他俩借了袭击者的临时营地歇脚,凯亚任劳任怨接手了善后的活,将横七竖八倒在一块的尸体推入河中,掩埋血迹,干完一切后从旁边的木箱里翻出调味料,蹲在火堆旁边串起肉串,烤得焦香四溢,肉汁顺着爆开的肌理滴入火中,发出滋滋的响声。


烤好后他也不着急试味道,一转手递给了人鱼。


迪卢克诧异地抬头看他,没弄明白这是刮的哪阵邪风。


“由陆地上最受欢迎的绝云椒调味好的秘制肉串,”凯亚灿然一笑,“要尝尝看吗?”


可能是他主动收拾烂摊子的行为博得了迪卢克的好感,人鱼稍微顿了顿,接过来咬了一口。数秒后那张白玉般的脸上神情没有太多变化,鼻头却慢慢红了。


凯亚板着脸装深沉,努力将猖狂的笑声憋回肚子里。


“绝云椒,这是陆地上最受欢迎的调味吗?”人鱼缓了好一会才开口,面带狐疑地转动着竹签:“难道没有更甜一点、或者说温和点的口味?”


“没有了,地上的人都喜欢这个。”凯亚睁眼说瞎话。


他算准对方对陆地上的事没那么清楚,故意在调味上动了手脚。迪卢克揉了揉鼻子,沉吟片刻,出乎意料地接受了他的说法:“毕竟是陆地上的生物,口味古怪也正常。”


在场唯一的陆地上的生物感觉被内涵到,神色细微扭曲了下。有时候一件事自己说一说倒没什么,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就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了。


“你这是偏见啊,”他嘟哝着,“要说奇怪,还是你出生时那个景象比较奇怪吧?”


“我出生时的景象?”


凯亚努了努嘴,运用夸张的手势比划道:“人类的很多书上都有记载吧,你没看过?什么水温升高烧沸海洋陨石重返天空,说得像世界末日。”


“人类的书我没怎么看过,”迪卢克轻轻咳嗽,难得露出一点赧然之色,“何况没有这回事,都是他们编出来唬人的,只是鼓舞士气的手段。”


“我出生的时机非常巧,听父亲说,要是再早个一千年,我的存在必定会视为对海洋的不敬,光凭莱艮芬德的名字不一定能保护我顺利活到成年,更不可能身居高位。”


人鱼甩了下手,一团火两三下窜上树枝,被扔进堆起来的木柴中:“可我出生时族群中对人类的仇恨已经达到了顶点,又苦于没有强悍的攻击手段。火人鱼出世极大地激励了族人,神官们认为这样有违伦常的存在正是海洋授意人鱼突破天性,奋起反抗。所以我一百岁之前被关在神殿中奉为圣子,满一百岁的当天就成为了人鱼的首领。”


凯亚露出一点羡慕的神情:“那你从小地位就挺高啊?”


“说不上吧,”迪卢克略带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添柴,“只要莱艮芬德的名字还在,我就将作为战士保护人鱼。哪怕当年没能被族群接纳,一旦成年后我照样会成为最前线的战士,无论如何都不会影响结果,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因此不会特地优待我。”


“那也很了不起了,”骑兵队长十分捧场,真挚地赞叹道:“算起来,你当上首领那会我的父亲才刚刚出世呢,真按人类的辈分算,我应该叫你太爷爷吧。”


迪卢克的耳朵捕捉到太爷爷这个词后明显有些窘迫,年轻的人鱼干咳两声,犹豫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地辩解:“其实我还没有……”


“没有成年,我知道,”


凯亚一看它面带难色就乐了:“我是说,和寿命不同的物种坐在一起真有意思啊,你不觉得吗?虽然年龄比我大了好多轮,但你看上去比我年轻,性格……也更加有朝气。”


迪卢克果然听不懂他隐晦的打趣,颇为认可般点了点头:“是,因为我们跟人类的寿命差异很大,每个成长阶段耗费的时间也不一样。人类老化的速度相当快,几十年前我在陆地上交过的朋友,过阵子抽了空再去看他的时候已经变成老爷爷了。”


凯亚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顿感心情复杂:“你明明知道人类老得快,还隔那么久才见一面?”


他唏嘘不已,话里话外罕见地替别人扼腕。不提人跟鱼之间的矛盾,能跟大人鱼主义的迪卢克交上朋友,想必性格还是合得来的吧。关系不错居然一辈子也只能见上寥寥数面,这友谊真够一次性的啊,不说金钱人脉,至少倒倒苦水还是很有必要的,不能互相利用点什么的朋友算什么朋友?


比如凯亚本人,经常跟骑士团的后辈拼桌吃饭,这个叫饭友;跟教堂的修女拼桌喝酒,这个叫酒友;跟同事一同抱怨团内工作太多,薪水过低,这个叫心灵之友。哪怕没事就被他灌醉套情报的家伙,也得到了忠实的听众,算一种各取所需。


一生只能见一次面的朋友有必要存在吗,连下次见面要聊什么都不用费力去想,世界上这么省事的只有陌生人啊。


“我只在重大战争时期被允许上岸。虽然我的身份是战士,但有些战士才有的特权并不能享受到,包括随时离开群落来到岸上的资格。”


人鱼闭了闭眼,夜已经很深了,它面带困倦:“我再次上岸的时候他已经很老了,老到躺在病床上说不出话,但还认得出我,只是说不了话,不过大概本来对我也没什么要说的吧。当天下午我便返回海洋,连他的葬礼都没有参加。后来虽然有找过墓地,但他的后人已经移居去了别处,坟或许跟着一同迁走了。”


凯亚听后沉默片刻,径直站起身,从盗宝团储备的物资中抽出一张破草垫铺在火堆的不远处。他也不管迪卢克什么反应,抱着床毛毯躺下,疲惫地伸直了腿,准备睡觉。


“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会希望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他将自己卷巴卷巴裹进毯子里,只露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缩起肩膀背过身去,“回忆总是最美的啊。要是我成了皱巴巴的老爷爷,你顶着一张嫩得能掐出水来的脸站在我的病床旁,我说不准会后悔跟你认识。还是不见面的好,起码在想象中你已经跟我一起变成老爷爷了,对吧。”




第三日的上午,他们终于抵达了望舒客栈附近。


原本以两个男性的脚力,从璃月港到望舒客栈的行程不到一日就可以走完,但他们为了躲避沿途的偷袭绕了太多弯路,又缺少补给,一路上险象环生。好在对面似乎也意识到凯亚·亚尔伯里奇找了个不好惹的靠山,暂时偃旗息鼓,这才给了二人机会。


连日来的风餐露宿让凯亚感觉自己快不成人形了。没有干净的洗澡水跟换洗衣服,没有温暖的食物,每晚提心吊胆地睡在临时帐篷里,还不能睡太死,以便及时应对一些突发情况,半夜睡得正香被警觉的人鱼突然提起来摔到屁股的事时有发生。


骑兵队长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迪卢克的处境倒比他好点儿,精力充沛,食物不挑,往水里痛痛快快地游一圈又是一条崭新的美少鱼了,只是衣服不能像鱼鳞那样一洗就干净,每次重新穿上那几件破烂衣服都像是要了它的命似的。


凯亚好声好气劝他,说迪卢克先生你最好忍一忍,光着膀子走来走去在我们人类社会是很不雅的行为。


迪卢克不以为然,满面正气地说你们人类不敢光膀子完全是因为到处贴肥膘,我们人鱼身材好得很,乐于承受欣赏的目光,不劳你操心。凯亚觉得自个跟未成年果真是说不清了,两眼一闭,恐吓道你到底穿不穿吧,不穿等着被千岩军抓起来坐牢,没过几天整个璃月都知道你是条流氓鱼,专门在大街上吓唬小女孩。迪卢克这才不情不愿地披上了破衣服,又从美人鱼变回蓬头垢面的青年。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患难见真情,可他跟迪卢克真情还没酝酿出来,倒是快因为彼此的灰头土脸相看两相厌了。


接近客栈的露天大厅,油与肉的香气扑面而来,食客们的高声谈笑让他顿感重返人间,连带迪卢克冷淡的脸也变得顺眼了。有烟火气的地方总能给人一种安全感,他的肩膀稍稍一弛,以多日来难得的轻松心情踏入升降梯。


迪卢克被迫穿着人类的脏衣服,精神上十分疲倦,连面部神经都连带着僵化了,行尸走肉般跟在凯亚身后,目不斜视,像那种面冷心更冷的无情保镖。


老板抬头看了看,用眼神质疑他俩是不是来打劫的。


凯亚讪笑着摆了摆手。他俩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洗个澡换身衣服,吃什么倒不是很讲究,照着菜单随便点了几个菜,倒是订房间的时候可疑地停顿了半秒,等老板正打算抬起头来询问时凯亚才接着说:“住宿的话,我们要两间。”


“为什么开两间房?”迪卢克回过神,不解道。


他委婉地打起哈哈:“要尊重彼此的私人空间嘛,孤男寡男共处一室,是不是不太好啊。”


“为什么会不太好?睡一间房比较方便,”人鱼看向凯亚,目光耿直,散发出那种正人君子特有的清香,“晚上也有可能被偷袭,你睡得比猪还死,不住一间房我怎么叫醒你?”


可能是跟猪进行比较刺激到了凯亚目前略为脆弱的神经,他缓缓转过头,神情高深莫测。


“……我那不是睡着了,是演技,诱敌深入你懂吗。”凯亚要笑不笑地替自己辩解。


“好吧,是诱敌深入,”迪卢克也不纠结,从善如流,“然后呢,人是你解决的吗?”


凯亚没话说了,以一种深沉的目光注视起他。


迪卢克坦然回望。老板打了个哈欠,等他俩大眼瞪小眼等得无聊了,顺手拍了下柜台上的猫屁股。那只奶牛猫哀哀地喵呜一声,僵直着倒下,竟能从那张猫脸上看出几分受辱的羞愤欲死。


凯亚平静地回过头:“老板,一间房。”




掌柜领着他们上楼。


璃月郊外的夜色有着一种大方的美丽,从高处眺望时仿佛一头巨大而温顺的鹿匍匐在地面上,不吝于展示自己古老健硕的躯体,又隐约透露着森严庄重的警惕,审视着来往的商贩从它的肌肤纹路中跨过。


望舒客栈就立于这头古鹿的脚边,宛如支撑它的手杖,巍然不动。下层是食客们的地盘,到了中上层则是住宿的房间。房间内会配备一个往外挑出的平台,供人观赏风景,凯亚提着半瓶江米酒,遥望归离原的遗迹。


吃过晚饭后他花时间泡了个漫长的热水澡,整个人才重新活了过来,皮肤上的灰尘在烫猪皮式的清洁下终于被搓掉,身体都轻了许多。如今他头发光洁柔亮,皮肤紧实细腻,肩宽腰窄,全身上下抹着客栈提供的檀木香油膏,胳膊到脚趾都洋溢出年轻又丰润的光泽。


再度做回那个骚包的自己,凯亚靠在栏杆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百无聊赖地看向屋内。


迪卢克对他的视线浑然未觉,背对着阳台跟衣服扣子做斗争。


人鱼首领还没有长开,体态中尚且带着些少年的稚嫩,散发出不过分成熟的美感。它微扬起脑袋整理领口,将潮湿的长发拨开,露出一小片玉雕般的肩膀,金红色的半透明耳鳍轻轻抖动。


美色当前,凯亚又有了好心情,靠着栏杆对着雄性人鱼平而舒展的优美背肌吹口哨。


第一次在地下室见面的时候,他那些张口就来的话迪卢克多半没有当真。但对方不知道的是,凯亚邀请它做保镖是事实,试图将人鱼首领把到手也是事实。


迪卢克常年生活在海底,肯定没见识过人的险恶。只要好好表现下蒙德最受欢迎的男人该有的魅力,让这条天真淳朴的乡巴佬鱼感受下什么叫人类的花招与心机,怎么想都易如反掌。凯亚对此十分乐观。


可蒙德那帮人的动向偏偏超出了他的预料。


以他的实力,对战两三个普通人是绰绰有余,一旦超过这个数就叫苦连天了。临出发前他琢磨着平时自己做事还算谨慎,虽然得罪过人,好歹明面上没撕破脸。


以他往日里那点小动作的程度,对方差不多派几个打手过来做做样子,给个警告得了,这样他也好在迪卢克面前一展身手,俗称孔雀开屏。


就算最后没睡到,人情对凯亚·亚尔伯里奇来说反而最有用的东西。


单凭跟人鱼首领的这层关系在,恰巧能解决凯亚·亚尔伯里奇在蒙德城缺少后台的尴尬处境。他在蒙德城只会站得更稳,哪怕背后的势力来自于人鱼,仍旧能最大限度地为凯亚挡掉许多麻烦。


他小算盘打得不错。只是目前的状况显然超出了‘警告’的范畴。


这下倒好,骑兵队长往日的优雅、风度翩翩、足智多谋在混战中统统派不上用场,别说骑士风范,他累到睡觉流口水、醒来脸色憔悴发黄,被时不时串个门的杀手撵得上蹿下跳的狼狈样全让迪卢克看见了。这在他多年浪迹花丛的战绩中无疑是笔惨痛的败北,要是让以往那些旧情人看到他这几天的面貌,估计说不上两句话就落荒而逃。


还好迪卢克对他一点心思都没有。凯亚暗暗庆幸。


可一阵夜风吹过,他忽然打了个寒颤,突然又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庆幸的了。


喝光了最后一口酒,面上的酡红被冷气吹散了,干看着风景也没什么意思,凯亚转身返回到卧室。


迪卢克解决好了衣服的问题,正倚在床头翻看客栈里提供的书籍,心不在焉,一页纸停在原地久久未曾翻动过。它作为一条正儿八经的海洋生物大概没有出浴后擦干头发的习惯,一头朱红卷发被水的重量拉直,水滴沿着发丝渗进床单里,洇出一块深色的痕迹。


凯亚喝得微醺,大脑一片空白,随手带关阳台的门时忽然想起他俩今晚睡的是同一张床。


为了防止今晚没地方可睡,他刻不容缓地从柜子里拿了条毛巾靠近迪卢克。床垫微微下陷了一点弧度,人鱼侧过头看他,凯亚没说什么,用毛巾轻柔地包住那头长而卷曲的红发,慢慢搓揉起发丝上的水分。


房间里很安静,走廊上偶尔有房客踩过木制的地面,发出笃笃的脚步声。迪卢克现在对凯亚的警戒心下降不少,渐渐不会用那种冰冷的眼神审视着他的示好,由此可见迪卢克虽然是半人半鱼,但性格上更像猫科动物,只愿意跟看得顺眼的人交流。


长发上的水汽被干毛巾一点一点吸走,像卷起的细密砂纸相互摩挲,温柔地抚慰着彼此。凯亚鼻翼微动,隐约间嗅到海风的咸涩。


他随口抱怨:“你的头发真长啊,好难擦干。”


“人鱼不用擦干头发,”迪卢克开口,显得有些无奈,“我们一直都生活在水中。”


凯亚回忆起往日里见过的人鱼,‘哦’了一声,接着问道:“但它们并不都像你这样留很长的头发。”


他指的是人鱼中最勇悍的战士。只有负责守卫交壤边境的战士才会频繁地跟人类接触,那些人鱼往往留着利落的短发,眉目英武,以身上的伤疤为荣,跟童话中温顺柔美的模样大相径庭。长发虽然好看,但对于战士来说属于不必要的负重,也容易成为弱点或遮挡视线,因此它们会将头发剃得尽可能短,仅留下坚硬的发茬。


偶尔也会有过激者将视如生命的头发割下,保存在贝壳磨成的箱子里,用来记住对敌人的仇恨。


迪卢克身为人鱼的首领,不刨个光头做表率却留着长到腰肢的头发,简直就是叛逆。


红发的人鱼闻言,低头瞥向自己湿润的发尾。


“这是我为它留的,”迪卢克语气中有着令人动容的温柔,“……在人鱼一族,伴侣死后要为它蓄起长发,以表思念之情,这是一种大家都会遵守的习俗。”


凯亚动作一顿,没有问它是谁。


之前他对迪卢克没有誓约这件事并无太多实感,誓约一词对他、或者说对整个人类都是陌生的东西。


人的寿命多短暂,爱也短暂。随口许下誓约,却多半不遵守誓约。虽然有婚姻这样类似的东西在,但终究只是四不像,不过是强行制造出浪漫感的噱头,等到不爱了便一拍两散,什么承诺什么爱一辈子,都随着以往的花前月下见鬼去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掩住耳朵,乐得个自在,装作风不曾来过。


人鱼则不同。它们的爱跟生命一样漫长,许诺的一辈子就真的是自己的一辈子。


听迪卢克话里的意思,它的誓约对象已经不在世上了,所以才留长头发,践行人鱼那个矫情得要命的规矩。其他人鱼因此并不强迫首领带头剃发,毕竟专情是种族的固有天赋,不至于跟本能过不去。


对方一直像个遥远的影子,知道具体姓名长相也没意义,死了又如何,没死又如何?总归改变不了人鱼一生只爱一个人的事实,问了倒有点自取其辱,不如不问。


这么想想,怪不得迪卢克会对那句残废人鱼久久不能释怀。


谁能接受爱人离世时唯一带走的东西被说成缺陷呢。

地面之下

【枭羽】断剑

summary:迪卢克的养子听闻了一些事情,开始寻找他人口中父亲的断剑。

全文1.9w字,已完成

极度ooc请谨慎观看

原创人物第一人称预警

是废话非常多的莫名其妙流水账

私设如山

断断续续写了很久,所以会有很多衔接奇怪以及风格变动问题


祝凯亚生日快乐!!


1.


我喜欢在酒馆里同客人们聊天,酒客们喝高了便管不住嘴,我总能从他们口中听到些有趣的事情。有用如情报,无用如街头八卦。


我是在那场上一辈人们总是避而不谈又大张旗鼓纪念的战争后才出生的。是个寻常人家孩子,没有什么奇异血脉,也没有什么特殊身份。从前教堂的修女告诉我,我的父亲是一名骑士...

summary:迪卢克的养子听闻了一些事情,开始寻找他人口中父亲的断剑。

全文1.9w字,已完成

极度ooc请谨慎观看

原创人物第一人称预警

是废话非常多的莫名其妙流水账

私设如山

断断续续写了很久,所以会有很多衔接奇怪以及风格变动问题


祝凯亚生日快乐!!


1.

 

我喜欢在酒馆里同客人们聊天,酒客们喝高了便管不住嘴,我总能从他们口中听到些有趣的事情。有用如情报,无用如街头八卦。

 

我是在那场上一辈人们总是避而不谈又大张旗鼓纪念的战争后才出生的。是个寻常人家孩子,没有什么奇异血脉,也没有什么特殊身份。从前教堂的修女告诉我,我的父亲是一名骑士,他死在那场战争中,我的母亲也在我出世不久后去世。简单来说,我是个从未见过双亲的孤儿。我唯一的特殊大概就是,我被贵人收养了。

 

安安稳稳地长大,我的前十来年人生没有什么大风大浪,与蒙德城其他战后出生的孩子一样平平无奇。在养父觉得自己想要休息时,我理所当然地接过了他的班。我不懂的一切他都会教我,我想知道的一切他都会告诉我,除了一件事情。

 

自从我开始在酒馆当班后,我就常常听到一些骑士团退休的酒客们谈论起那场战争。

 

他们说,莱艮芬徳老爷有一柄剑,那剑啊,可不简单。那剑闪着幽蓝色的光,如同龙脊雪山上最坚硬的寒冰所造,剑身附着白霜,剑锋比至冬最刺骨的寒风还要锋利,只需轻轻一触便皮开肉绽,没有那剑斩不断的东西。

 

坐在老骑士对面的小伙子大呼老家伙酒喝多了吹牛,他可亲眼所见,莱艮芬徳老爷用的剑,是如血般的黑红色。

 

我吹牛?我吹什么牛!你亲眼所见我也是亲眼所见!老骑士一拍桌子震得酒杯中的酒水洒落一桌子。他高声到,我们全都亲眼所见,那剑斩断了高天的头颅,血从天空岛上撒下了一地如雨降!

 

年轻人见老骑士激动万分,只得先安抚下他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好好好,那,那柄剑呢?那么厉害的剑怎么不见莱艮芬徳老爷用啊?

 

老骑士听闻呆愣了许久,待到年轻人没耐心等就算作他说了疯话时,他才怔怔流下眼泪止都止不住,一边落泪一边哽咽,那剑断了啊,那剑,断了啊!断得只剩下剑柄,回不来了啊!

 

年轻人还想再问些什么,但被另一桌的另一位骑士制止了,他们没有再说下去,但我提起了兴趣。

 

我从未见过父亲有他们口中的那一把剑,父亲也从没有说起过。也许我可以去问问。实在有些好奇的我起了这样的念头。

 

我到家时父亲还没有睡,他坐在火光明明灭灭的壁炉前,就着落地灯的光芒翻着什么书。我透过玻璃窗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他的身影在这暖光下却像是要融入黑暗里那样孤寂。

 

已经有些上了年纪的爱德琳帮我开了门,她问我吃过晚饭没有,厨房内还留了些吃的,若是我不饿,她就去收起来。

 

我摇摇头说我已经吃过了,我去陪父亲坐一会儿,爱德琳先去休息吧。

 

诺大的庄园除去外面管理葡萄园和花园的人,原本庄园内也是有很多女仆和佣人的,但如今能踏入屋内的只剩下了爱德琳和埃泽。

 

在我刚被莱艮芬徳家收养的前几年,庄园内还有很多女仆,那时许多事情都不需要爱德琳亲力亲为,她大部分时候只需要照顾好父亲和我就可以了。但某一天的清晨,我睡眼朦胧地循着声音出了房间,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往下看,就看到了一位女仆跪坐在地上哭,父亲则是一言不发地在地上捡着什么。爱德琳站在一旁没有去帮忙,而是冷着脸让这位女仆不用再来了。

 

我悄悄下了楼,站在楼梯上这才看清楚父亲在捡什么东西。是那个放在大厅内的花瓶。那个和家里装璜格格不入的奇怪大花瓶。但如今它碎了一地,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父亲捡碎片的手一点也不像他平时拿重剑那样,能轻易单手举起重剑的他,现在手却止不住颤抖。花瓶有些地方碎成了细碎的小颗粒,但父亲还是一点一点的用手指粘起他们。

 

我站在楼梯边踌躇了一会儿,想要告诉父亲他的手被划破流血了,那些碎屑用扫帚扫会更方便。但我刚迈出步子就被处理好女仆后回来的爱德琳拦住了。

 

小少爷,今天这么早呀?走吧,我们先去吃早餐。爱德琳把我拉走,她的指尖冰凉,握着我的手也像父亲那样有些颤抖。她跟我说,不要问,也不要去管,这个花瓶对老爷来说非常非常重要和特殊,所以我们先去吃饭,让他一个人呆一会儿。

 

从那天以后,消失的不止那个把花瓶打碎而被辞退的女仆,父亲遣散除了爱德琳和埃泽之外的所有家仆。

 

我把沾染寒风的外套挂起,坐到了壁炉前另一把空着的椅子上。

 

我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询问,父亲从未同我说过的事情,我若是现在提起会不会太过唐突。

 

就在我低头紧盯燃烧的木头发呆时,父亲放下了手中捧着的书。我顺着声响看过去,这才发现这本书面上没有标题,内里的书页有反复翻阅过不知道多少回的痕迹,已经有些泛黄发皱了,我甚至能看到被翻开的那页上有些显眼的痕迹,这跟我小时候作业太难不会写,边哭边写,眼泪滴到作业上留下的泪迹太像了。父亲合上书,让它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这书是什么脆弱的古籍或者难得一见的珍宝。这让我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它依旧看起来那么……有生活痕迹。

 

“有什么事吗?”父亲的目光从书本转移到了我的脸上,他略带疑惑地询问我。

 

我有一瞬的呆愣,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我还在想为什么父亲看起来那么珍视那本书,却让它的封面满是划痕还又脏又旧。

 

“你不是有事要问?”他见我没有回答,又一次发问。

 

我回忆起今天晚上在酒馆当班时听到的谈话,点了点头。

 

我和父亲的关系其实跟寻常父子有些不同,我虽然喊他“父亲”,但实际上他在我成长中扮演的角色更像是一位老师。我是被他从教堂带回来的,理由只是爱德琳某一天突然开始——也可能是已经憋了许久,这是我从爱德琳那知道的,催他结婚,而他听完就出了门,到教堂找修女领一个双亲都已经离开的孩子回家,就是我。

 

关于妈妈的形象,虽然我从没见过我的母亲,但于我来说,这个形象被修女们和爱德琳填上了。然而我至今不能想象正常家庭的父亲应该是什么样的角色。

 

我的养父把我领养后,他教了我礼仪、教我剑术、教我读书、教我经营、教我打理庄园……他教了我很多东西,他也会关心我,但这种关心并不像是修女们和爱德琳关心我有没有吃饱,晚上睡得好不好那种关心。总得来说,就是给我的感觉,不是特别亲近。

 

我小时候和朋友们在外面玩耍,日落时见他们的父亲将他们背在背上或者抗在肩上回去,难免会觉得有些羡慕。于是我回家后问父亲,能不能也背背我。他背了我,就一小段路,从葡萄园外到主宅门口,然后他放下我,问我今天功课做了吗,有没有什么不会的地方。

 

我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但父亲给我的感觉,确实更偏向于老师。我们之间很少像我看到朋友们与他们父亲相处那样,我们很少会坐在一起聊天,也很少一同做一些除了课业和训练之外的事情。大部分情况都是我发问,他回答。

 

“今天我在酒馆,听老骑士们说起,您有一柄剑。”我组织了一下语言,“听他们说起时,我有些好奇。”

 

父亲好像有些疑惑,“不是就挂在大厅吗?你小时候非要玩还差点被砸到。”

 

提起小时候的窘事我缩了一下脖子,连忙说不是那一把,我听闻的是一柄断剑。

 

我急急忙忙地否认,父亲却突然沉默了。

 

他摩挲着那只一直带在他手上的素色戒指,不说话。大厅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壁炉里火燃烧的“噼啪”声。

 

“你也说,已经断了。”许久后,父亲冷硬地说到,“断了,回不来了,看不到了,没必要再提。”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塌了下去,好像有一股气憋了许多年,终于从破洞里漏了出来,于是冷风顺着那些洞,灌了他满怀。

 

背后传来脚步声,父亲站起身,把书交给爱德琳,让她放回原处。他路过我的身旁,拍了拍我的肩膀,告诉我,不早了,去睡觉吧。

 

 

 

2.

 

虽然昨天一回家不久父亲就打发我去休息,但在酒馆听完之后回家又被父亲拒绝,我对这断剑更加好奇了。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愿提起,就像是那场战争一样。

 

父亲是蒙德的暗夜英雄,也是北大陆情报网的高层。当然了,这些东西是不可能被继承的,更何况我也不是他亲生的血脉。不过我也有一些属于自己的线人。

 

或许吧?

 

在我十七岁那年,父亲开始带我熟悉一些属于酒馆的事务。酿酒、调酒只是基础,而更重要的是,他开始教我如何获得情报,又如何利用这些情报。但他并没有介绍给我任何线人。在我拼命学习并且努力发展人脉时,我于一天凌晨下班后被一位面熟的客人堵在了门口。

 

她是一位与父亲年龄差不多的女性,我常常看到她在风神像周围散步,她也喜欢偶尔夜里来酒馆小酌几杯。不过我才开始当班不久,一时间有些想不起她的名字来。

 

我想询问她是有什么事情找我,但她没有给我提问的机会。她用近乎严苛的目光打量了我许久,最后叹出一口气,像是与什么妥协了。她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了最近城内一起案件的线索。

 

我皱起眉,这件事骑士团调查许久但收获甚少,父亲让我自己私下里注意一些,能帮上忙最好。所以我最近确实有为这事困扰。

 

为什么给我这个?我不解道。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这个问题,而是问我,你今年十七岁了?

 

我点了点头,这种事不是什么秘密,既然她能拿到骑士团找不到的线索,那么知道我的年龄更不是什么难事了。

 

比起他当时年龄更大了些。女人喃喃了几句,指着那张纸条跟我说,有人拜托我送你一件礼物,但我需要考验你有没有资格收下它。解决这件事,你暗地里帮忙也好,直接光明正大加入他们的调查也好,又或者你可以自己搞定也行。总之,解决它,然后我把那份礼物给你。

 

她是熟客,并且跟偶尔出现的荣誉骑士很是熟稔,而荣誉骑士则是父亲信任的人。虽然我有许多疑问和不解,但我确实需要这张纸条,我选择暂时相信她,毕竟这对我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坏处。至于托她帮忙的人以及所谓的礼物,大概我很快就能知道了?

 

之后几天我先去验证了线索的真伪,又悄悄插手了骑士团的调查工作,将我知道的东西不露声色地透露给了他们。

 

我当然可以自己解决这起案件,但越过骑士团私自行动会有很多麻烦事。虽然琴阿姨和丽莎阿姨他们都在骑士团,可以帮我摆平,可有更好的方法不出面就能解决,我没有必要麻烦他们。

 

当天晚上关门时,我又在门口看见了那个女人。她称赞了我一番,又自言自语起来。

 

她说,跟那位的处事风格居然有一丝相似,这就是奇妙的缘分吗。她让我跟上她,去领那份礼物。

 

我们走了许久,她领着我七歪八拐到达了一处位于城内偏僻角落的小房子内。漆黑静悄的凌晨,屋内灯火通明。有几个看似不起眼的人挤在那小小的客厅里面喝酒。当我和她推开大门时,他们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通过考验了。女人靠在门框上对那些人说到。

 

于是屋子内又热闹了起来,他们一个个上来跟我打招呼,然后一个个离开。

 

别在意,他们就是来看一眼的。她推着我的进去,让我在已经变空的客厅里找个地方坐,然后她从地板下翻出了一本记事本递给了我。

 

这是名单。她说,上面是所有目前都还能用的线人。刚刚那些算是几个头头,一般上有事找他们就行,每次的报酬要你自己跟他们谈。

 

我迟迟没有伸手接下那份名单。这种事情怎么看都像是天上掉馅饼,只是之前那一张纸条,我大可以私下里还她人情,又或者给她报酬。但这些人脉和线人名单,我不知道我该以什么立场收下,又需要付出什么。

 

她看着我的表情笑了起来,用那分名单拍了拍我的头,然后丢进了我怀里说,行了,还算有警惕心,但是很无用。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在我身边坐下,对我说,这是一份礼物,有人嘱咐她、嘱咐他们,要在我开始接触这部分事务的那年,作为礼物送给我,我将会继承那个人多年来埋下的一切棋子、线人、以及所有的人脉,而我不用付出什么。

 

为什么?我有些心惊地问到。

 

因为你姓莱艮芬徳,因为你是那个人的孩子,即使是收养的,你也是。因为这是那位先生的嘱托。女人——现在我想起来了,她叫薇尔。薇尔垂着眼对我说,你若是还有疑问或者疑虑,大可以去问你父亲。你完全可以毫无负担地收下这些,因为它们都是礼物,只要你能够好好经营利用,这就算作是回报了。

 

之后她赶我离开,说太晚了她要回家睡觉了。

 

她把这栋屋子的钥匙留给我,告诉我现在它属于我了,接头大部分会在这里进行,每次来的时候小心些别暴露了什么。

 

事后我还是不太放心,照薇尔所说,干脆去询问了父亲。

 

父亲听完后沉默了许久,像是在回忆什么。

 

然后他对我说,收下吧,这是他送你的唯一一份礼物。但自己要小心些,那份名单里鱼龙混杂,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忠心耿耿的好人,那家伙有手段制住他们,可你不一定有。

 

之后父亲就什么也不说了,我只能抱着疑问,在之后某天酒馆碰到时问薇尔,那位先生是谁。

 

薇尔举着酒杯对着灯光看了许久,久到杯子里的泡泡不再那么争先恐后地浮上表面,才缓缓开口。大概,算是你的长辈吧。

 

然后她就跟父亲一样,开始一问三不知了,只是不断跟我说,这件事不能说,不可以告诉我。

 

我打着哈欠拉开了窗帘,昨天晚上因为太过好奇,我开始翻阅起了曾经让线人们收集的资料,试图从里面寻找到被我忽略的东西。但毫不意外,一切关于当年那件事的情报,只有寥寥几句。

 

我无法理解,那明明是一场正义的起义,是一场伟大的胜利,但为什么老人们不愿提起。仿佛是被下了封口令,而年轻人们对这件事只知道只言片语,如同那些历史课本上被一笔带过的过去。

 

我穿戴整齐推开门时,爱德琳已经站在门口了。她像是等了我许久。

 

“迪卢克老爷和埃泽今天商会有事情出门了,大概晚上才会回来。小少爷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我摇了摇头,说今天酒馆有人当班,我就不去了,大概会在家里整理一些文件再看看书。爱德琳跟着我一路走到餐厅,从厨房端出早就准备好的早饭。

 

爱德琳和父亲通常起得很早,他们和埃泽一般是一起吃饭的。我因为常常会去酒馆当晚班的关系,早上起得比较晚,餐桌上大多数时候只有我一个人。但今天,爱德琳破天荒地没有去忙别的事情,而是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我有些疑惑地看向她。她让我安心吃饭,吃完了有事情要跟我说。

 

这我哪还敢磨磨唧唧吃饭,干脆囫囵塞了几口,边吃边想自己最近有没有闯祸,又或者是不是出门不小心把爱德琳种的花踩着了。

 

我放下餐具,爱德琳没急着收拾,只是把他们先端进了厨房水槽里。我则是乖乖坐着等她回来跟我谈话。

 

爱德琳过来时手里多了一串钥匙。她把钥匙轻轻放在我面前的桌上,跟我说,这是二楼那两个房间的钥匙。

 

我一听直接抖了一下。结结巴巴问给我做什么,父亲不是不允许他和你之外的人进去吗。

 

“是老爷让我给你的。”爱德琳让我把钥匙收好,说,你昨天不是好奇那个断剑吗,老爷想了一晚上想通了,决定让你自己去看,但是小心些,别把房间里的陈设和物品弄坏了。要是坏了老爷虽然不会对你发火,但是他会很难过的。

 

爱德琳这么说我更不敢了。我至今无法忘记小时候那个花瓶碎掉时,我看到的父亲的表情。他什么也不说,他也不生气,但是他看起来就像是被抢走了珍贵宝物的孩子,有些不知所措。又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看到珍视之人离去,孤独悲伤,却一滴泪都落不下来。

 

可我又实在好奇,于是我费了好大劲拉着爱德琳陪我一起去,有她在我可以知道哪些可以碰哪些不能碰。

 

我先是打开了一般来说是主卧的那个房间。里面有个朝阳的大阳台,房间里干净整洁,却看起来有些空空荡荡

 

爱德琳没有进来,她站在门口,我回头朝她看。

 

“这是克里普斯老爷的房间。克里普斯老爷去世后,迪卢克少爷把城内的老宅卖掉,搬回了酒庄这里住。”爱德琳说到,“这间房间是迪卢克少爷亲自收拾的。作为遗物,克里普斯老爷的大部分东西都被少爷收起来了。”

 

她对父亲的称呼换了,她站在门外,像是沉浸在了回忆里。

 

我不知道这些东西。父亲从未和我讲过他的过去、他的亲人。这就是我说的,我和他实际上没有很亲近,我非常不了解他。我知道的关于父亲的事情,可能还没有薇尔、又或者曾经酒馆里的那些老熟客多。

 

我在房间里环顾起来。虽然一看就知道没人住,但还是有些东西没收起来。

 

靠窗的办公桌上似乎是扣着一个相框,旁边有一把木制的弹弓和一把木剑。而桌旁还有一个小小的木马。

 

我走过去,先是拿起弹弓看了一下。这个弹弓很旧了,甚至因为年岁久远又保存不当,已经算得上是脆弱。弹弓的手柄处刻了什么东西,但时间太久了,再加上刻的人似乎是个孩子,力气不大,手艺也不好,就像是随手拿石子划上去的。

 

Ka……?

 

我努力去分辨那几个字,但我尽力了,我看不清。

 

我轻轻放下弹弓,再去看那个木剑。木剑的情况也差不多,剑柄上也刻了东西。不过木剑上的刻痕要比弹弓深很多,我靠着那几个字母大概能认出,这是父亲的名字。

 

那个扣着的相框也很旧了。我猜这些是克里普斯爷爷留下的,父亲小时候的玩具。

 

我翻开相框,不得不说父亲很不会保存东西。这张照片已经有些褪色,跟那几个物件一样非常有年代感。照片上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红发男人坐在地上笑得很是开怀,他的身边是坐在那个小木马上的红发小孩,他腰间别着木剑,朝着另一面那个披了个小披风带着兜帽、还拿着弹弓的蓝发小孩伸出手。像是什么角色扮演的游戏,大概是骑士与游侠之类的。

 

是父亲小时候和克里普斯爷爷的照片。而那个蓝头发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

 

我期望着爱德琳能给我解答,可是爱德琳只是说:“你可以慢慢看,但我要去修剪花园了。”

 

她在我问出后闭上了眼睛,露出有些痛苦的表情,然后这么告诉我,逃似的快步离开了二楼。

 

我意识到,她不想说。也许这会让她很难过,就像是父亲每次从这两间房间出去时一样,很难过。

 

我退出了这间空荡荡的房间,轻轻关上门。好吧,那我就自己看下去。

 

虽然我不知道照片上那个人是谁,但我已经大概能猜到当年为什么教堂那么多孤儿,而父亲偏偏毫不犹豫带走了我。

 

我搓了搓自己一样蓝色系的头发,不禁有些无语。可能真的没有我曾经想的那么多理由,只是单纯因为我看起来比较顺眼吧。

 

意思不是说我跟照片里那个人发色一模一样了,非要说相近的话,我跟尤菈阿姨更像一些。尤菈阿姨也在以前看到我的第一眼,问了我是不是有劳伦斯血统。我说我不知道,我是个没见过亲生父母的孤儿,我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我站在另一个禁止进入的门外深吸了一口气。也许这里面也是空空荡荡的,也许里面能看到我好奇不已的那把剑。

 

我小心翼翼地用钥匙打开门锁,重复了好几遍不要弄坏东西才开启了这扇门。

 

当然没有那些文学作品里打开奇异大门后扑面而来的风。没有。这间房间的窗关得死死的,甚至连窗帘都拉死了。阳光只能透过那厚重的布料偷偷溜进来一些。

 

在开灯和拉开窗帘间我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了开灯。窗帘拉上一定有它的道理,我还是不乱动的好。

 

暖黄色的灯光让整个房间像是笼罩在了一层火光之下。

 

这里很不一样……

 

这里和克里普斯爷爷的房间很不一样。

 

床上是被弄乱的被子,床头还丢着一套睡衣。办公桌上摊着一本没看完的书,书架上像是被翻过还没来得及整理,那本强行塞进去的厚重蒙德语词典仿佛会随时掉下来。桌角放着一个杯子,不过当然了,里面什么也没有。

 

就好像……昨天还有人在这里住过?

 

我退出去,再三确认自己没有跟隔壁父亲的房间搞混而进错房间。

 

和这个稍显凌乱的房间格格不入的,是那几个被整齐垒在书架旁的箱子,它们每一个都被上了锁。我想爱德琳交给我的那串钥匙里,就有能打开它们的。

 

我干脆席地而坐,把箱子全部摆开在了周围,对着锁孔一个个试钥匙。

 

我先打开了那个最大的箱子。毕竟我所听闻的是断剑。按照父亲常用的那柄大剑的大小,我想即使它断了也应该会在这最大的箱子里。

 

但是没有。

 

箱子里铺了满满的软垫,而软垫上的东西我十分眼熟。

 

是那个大花瓶。

 

它被修复了。但瓶身上依旧清晰可见那些裂痕和无法修补的空洞。

 

说实话,它并不丑。它看起来华丽极了,但它与酒庄大宅的陈设风格不一,所以尽管当它还完好无损时,它摆在那里依旧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而现在,它看起来还是那么的华丽、漂亮,可它也那么的破破烂烂。父亲想方设法把它修复,它却变不回原来的样子。谁也没办法将它的裂痕填平,将它的空洞补上。

 

现在的大花瓶脆弱不堪,它没办法再被安放在大厅,大概是因为这个,父亲才把它收了起来吧。

 

我把箱子移到一边,正要合上它。头顶的灯光却照射到了什么东西上,晃了一下我的眼睛。好像……是从花瓶没有修补上的空洞里?

 

我小心翼翼地倒转花瓶,好让它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随着几声吓得我开始担心花瓶有没有事情的碰撞声,有东西掉在了软垫上。我先是轻放下花瓶检查了一遍确认它没有掉出几块碎片,才去观察那个软垫上的东西。

 

是两枚神之眼。

 

一枚熄灭了、已经变得灰白无光的神之眼。以及一枚依旧有着华光流转的火系神之眼。

 

虽然对那场战争知之甚少,毕竟战争结束的那年我刚出生。但是时间过得也不算太久,再加上即使只是只言片语,历史课本上还是有提到一些事情。

 

短暂的起义之后,高天之上再也没有了遮蔽天空的神明,而自那之后,也再也没有神之眼降临。天空岛消失,身为通行证的神之眼不再出现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父亲他们那一代,就是最后的神选者。

 

我也有见过神之眼。我熟悉的几位叔叔阿姨都戴着神之眼,但我却从未见过父亲的。我本以为父亲只是佩戴在不显眼的位置,但我没有想到,他把神之眼放进了这个破碎的花瓶内,锁了起来。

 

那这个神之眼的空壳又是谁的?是克里普斯爷爷的?又或者,是那位照片上蓝头发的人的?他是这个房间的主人吗?

 

我把两枚神之眼和花瓶放回原处,盖上了箱子。

 

我还没忘我是来找断剑的。

 

剩下的两个,或许叫盒子会更加合适,他们不像装花瓶的那个那样大,仅是我一只手就可以捧起来的大小。这也是为什么我没有先打开他们。怎么看里面都不像是装了一柄剑,除非那柄剑碎的跟当初的花瓶似的。

 

盒子里依旧是铺着软垫,软垫的中间躺着一块不规则的黑蓝色厚重碎片。我看不出它是什么矿石打造的,它的断面像是装满了星星,黑色的基底上闪烁着细密的光。盒子的内壁上挂满了细碎的冰晶,即使我没有去触碰,我还是能感受到那锋利的寒意不断从碎片里渗透出来。

 

它要比龙脊雪山上千年不化的寒冰更加寒冷,比至冬最凛冽的冷风更加锋利。

 

我错了。我想我找的并不是断剑,而是断剑的碎片。

 

小小一块,但我似乎能从这块碎片上窥见它当初的锋芒。它是最好的剑,它是最锋利的剑。但现在,它断了。摆在我面前的只是块碎片,我无法拼凑出它原来的模样。

 

我又想起昨天夜里父亲说起它时的样子。有人扑灭了他的火堆,让他在风雪里被寒冷掩埋。他提起它时像是被冻僵了,咬着牙磕绊着说出那句话。

 

这剑对父亲来说是不同的。它不同于父亲常用的那柄剑。即使父亲现在已经很少再需要挥动它,即使它已经变成了大厅墙面上的一个装饰,父亲提起它时也不会像提起那个碎掉的花瓶、和这断剑一样,满是疲惫、怀念、不舍与孤寂。即使那把完好无损、父亲几十年未曾换过的大剑,那把几乎可以说是承载了他过去的大剑,变成了已经很少会再去使用的装饰,父亲也不曾对着它怀念什么。

 

断剑和花瓶是一样的。

 

也许他们都是遗物。

 

我对着碎片沉默了许久,直到我的手被它散发的寒意冻到有些失去知觉,我才从那悲伤的氛围里醒过来。

 

我找到了断剑。但我现在有了新的目标。

 

我想找到他,我想找到遗物的主人,我想知道他是谁,我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还剩下最后一个盒子。

 

这次里面没有了软垫。里面是一本书,是昨天我见到父亲时他手里翻着的那本。

 

书的下面压着许多的画纸。我草草翻了几张,上面都是些涂鸦,像是小孩子画的。蜡笔、油画棒、颜料,什么样的都有,每一张上都有一个蓝色的小人。有一些有一个红色的小人,有一些有两个红色的小人,还有一些是各种各样颜色的小人。

 

我没有再看那些涂鸦,而是先翻开那本书。或者说……日记。

 

它的外面被做了一层壳伪装成了书,里面则是许多日记本被装订在了一起。页面的泛黄程度可以让我很轻易分辨出他们并不是同一时期的东西。

 

最早的几页字迹十分稚嫩,像是小孩子握笔都握不稳。没有几个字是好好写在横线上的。

 

我看不懂他们。这是我没有见过的文字。如果不是它们很有规律,我会认为这不过是随意的涂鸦。

 

我叹出一口气,默默祈祷着千万别整本都是用这些陌生文字写的,一边快速往后面翻去。

 

前面大部分都是大段大段的文字,开头总会写着大概是日期一样的记录,一板一眼的样子,分页很明显,可以看出每一天的分界。这样的模式持续了很久,直到我翻到几乎只剩下四分之一左右的位置,那些大段大段地,我看不懂的文字才开始变了。

 

他们变成了蒙德语。完完全全的,流畅通顺的蒙德语。也不再是那大面积的文字。大多数只是几句话,甚至没有几条有日期标注,像是提起笔就随意记录。

 

最初的,用蒙德语写下的那段上面,标着的日期是父亲的生日。

 

上面写到:今天的雨特别大,跟那个时候一样。我们打起来了。我以为我已经做出了选择,但他似乎不这么认为。我想我做错了。伤口很痛,没有在宿舍翻出烫伤药,明天再去买。

 

没有前因后果,像是随笔抱怨,又像是便签记事。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更没办法照着这些只言片语去猜发生了什么。

 

于是我继续往后翻。

 

他辞职了。他什么都没跟我说,理所当然的。结果我是最后一个知道他已经离开蒙德的人。

 

让他们担心了。因为他突然辞职,有些忙得团团转,绷带粘住了,又忘记买药了。


发炎了,被琴拖去教堂,结果修女骂了我们好久。


强制性休假,没什么事干。


留疤了,有点吓人。要去找一双合适的手套,不能吓到可莉了。


我找到那个蛀虫了。


蛀虫除掉了。琴和丽莎帮了很多忙,还有安柏。明天请他们吃饭。

 

我翻看了许久,但大多都是这种零零散散的一两句话,再也没有前面看到过的那些大篇幅。看起来都是些日常,也没有标注日期,我根本就看不出什么来。

 

最后的那段被单独放在了一页。

 

战事暂时平稳了。按照原定计划本该没有这些事端,不知是否是冰神与温妮莎大人那边出了什么事。魔物这段时间不断发狂似地涌向各个国家。其他几位本准备去帮忙的执政神因此被绊住了脚步,但也幸好,没有持续太久,剩下的事情我们可以解决。

今天我们准备换班回城时,可莉不知道怎么从城内溜到了前线,琴看到可莉的时候急到快说不出话了,倒是阿贝多检查完可莉没有什么事就把她带到一边去了。另,生气的琴真的很可怕。

按照规律,距离下一波魔物潮还有将近一周时间,我们留了些人驻守来负责观察和通报,就带着偷跑来的(字迹非常重)可莉回去了。

安柏果然急得焦头烂额。我们和阿贝多商量干脆关可莉禁闭到事情结束,结果小家伙拉着我衣服一撇嘴就开始撒娇。

没用,这次说什么都没用。

好吧,谢谢小可莉的生日会。

她说她不知道我们今天就回城,有礼物想给我,所以才偷偷跑出去的。

情有可原,但必须好好教育。

画很可爱,收下了。

至于那件事。按照目前情况来看,不宜继续拖下去。战线拖得已经足够长,但一直没有消息传来,今日回家路上也遇见了风神,他让我做好准备随时动身前去龙脊雪山,戴因斯雷布和几位执政都会一同前去,冰神与温妮莎大人大概是凶多吉少。该准备的东西我早就准备好,明日找个时间交给温迪保管,我就可以直接离开了。

祝我们好运。

 

我按着书页良久都没有反应。这页上面满是干透了的水渍。一滴一滴的,炸开的花。

 

我心情复杂地往后翻,企图翻找到他回来的痕迹。但这本日记并没有被写完,后面还有很多很多的空白页,后面什么都没有写。他没有回来。

 

我不知道父亲看完它们会是什么心情。他这些年里不断地翻看这本日记,不知道看了多少次,所以上面才都是反复翻阅的痕迹,所以上面,才满是干透的泪渍。

 

我收拾好所有东西准备把它放回盒子里时,有什么东西从封皮的夹层里掉了出来。

 

我捡起它。这是一张小卡片,上面是如之前那几张放在盒子底部的画上一样的字迹,胖胖圆圆还夹着几个注音的稚嫩笔迹:可莉的愿望卡(一张一次)。凯亚哥哥可以用这张卡和可莉许愿,不管是炸鱼还是清理杂物,又或者别的什么可莉可以做到的事情,可莉都会乖乖完成的!

 

小卡片上面还精心画了图案。我依稀能靠颜色辨认出那些小人都是谁。是那些与父亲交好的长辈们还有父亲。他们中间围着那个蓝发的小人,蓝发小人前面画了一个大大的蛋糕。

 

我把画与本子全部收拾好放回了原位,但唯独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张卡片。我没办法再在这个房间内找到更多有用的讯息了,接下来,我想我可以去问问可莉姐姐。

 

走出房间时我在门口驻足良久。事实上,到这里,我最初的好奇已经被解答了。我看到了断剑。我应该止步于此,然后去完成我今天的计划,整理好商会的文件以及我手头收到的各种情报,多余的时间把看了一半的书看完。但父亲昨晚还什么都不愿提起,干脆赶我去睡觉,今天却把钥匙交给我,让我自己探索。也许父亲是想要我知道什么。况且,我也有想要弄明白的事情……

 

我走出酒庄的大门,想着今天可莉姐有没有排班,应该去哪里找她。爱德琳站在门口与我挥别,让我晚上要按时回去吃饭。我想朝她挥挥手表示自己知道了,但转头的一瞬间,我看到了什么被我忽略的东西,于是手在空中停住没了动作。

 

父亲房间的阳台,原来与隔壁房间,是联通的啊。那个被厚重窗帘遮盖得紧紧的窗,遮住了所有的阳光。

 

 


3.

 

我到达骑士团时,已经将近中午,正好碰上从里面出来的可莉姐。我凑上前问过可莉姐下午没有什么安排后,干脆拉着她去了餐馆吃饭。

 

我们点好餐坐下后,她一脸奇怪地问我有什么事吗。我干脆也不墨迹,直接拿出了那张被我一路带来的小卡片。我还没把卡片递出去,原本坐在对面晃腿等我说话的可莉姐就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探身到了我面前死死盯着我手上的东西。她问我,我在哪找到的这个东西。

 

我把卡片交给她,让可莉姐先坐下,周围其他食客以及看过来了。然后才告诉她,这是我从家里,那个应该是凯亚先生的房间里找到的。

 

“诶?在酒庄吗?”可莉姐反复翻看了卡片,露出怀念的笑容,之后又把卡片给我了。她接过服务员送来的餐点,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怪不得我没在凯亚哥哥家里找到。”可莉姐说着问起了我是怎么知道凯亚先生的,我就将昨天和今天早晨的事情简述给了她听。在知晓我为什么会带着这件旧物来找她后,可莉姐非常大方的表示,可以带我去凯亚先生在蒙德城的家里看看。看看,可莉姐姐和那些大人们完全不一样,若是他们,估计只会三言两语打发我,告诉我不要问,不能说。

 

既然有了可莉姐的承诺,我也不着急去询问别人了,开始慢悠悠地享受起午餐来。

 

可莉姐说,这是她当时送给凯亚先生的生日礼物。因为实在想不出来要送些什么,干脆就画了愿望卡,一共二十张。她准备了好久,但是凯亚先生生日当天,骑士团的大家都还未曾从前线撤回,于是她干脆想了个办法躲开安柏姐姐的看管溜出了城一路往前线跑。

 

“然后回来被关了好久禁闭呢!”可莉姐抱怨似的说着,但又挂着大大的笑容,完全看不出来有什么不满。

 

“其实我是和迪卢克哥哥计划好了凯亚哥哥的生日宴会的,但没有想到那次战况拖延了几天,一直到凯亚哥哥生日前一天他们都没有回来,我才一时着急跑出去了。”

 

在我们走去凯亚先生家的路上,可莉姐同我说起了当天的事情。

 

 


4.

 

在回城的路上,可莉被阿贝多放在了身前单手抱住,跟在队伍后面的琴骑着马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到前面来继续教训可莉。凯亚看着一旁的琴一脸担忧还未退下,安慰道:“可莉实力不弱,从蒙德城到这里路上也没有危险,魔物都被拦在了外面。”

 

“但也不能……从前你老是帮着可莉逃禁闭出去玩就算了,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心软。”琴严肃到。

 

“回去再教训吧,回去再说。刚刚你那个表情吓得可莉都快哭出来啦,琴,放轻松一点,你最近紧张过头了。”凯亚说着指了指缩在阿贝多怀里的可莉。十一月底已经入冬,天气渐冷,小姑娘穿得厚厚实实,也不知道是怎么从城内跑了这么远跑过来的,小脸蛋又是热得又是风吹,红彤彤的一大片,现在还缩在拿时不时偷瞄一下后面这里,像是担心琴团长还没有消气。被凯亚逮到了就露出一个笑容嘿嘿两声然后缩回去。

 

琴不赞同,“凯亚,你和阿贝多就会惯着她。”

 

“琴你可不要恶人先告状哇!也不知道是谁每次禁闭期没满,可莉撒撒娇就放她出来的。”凯亚装模作样地指责到。

 

一路上冷风咧咧,凯亚和琴坠在队伍后面谈论起了这几天的战况,没有上前去打扰兄妹俩说话。

 

一行人带着队伍回到蒙德城时已经是傍晚。如今的蒙德已不同往日,城门紧闭。即使是自由之城在这种时候也是不能随意进出的。

 

“所以可莉能溜出去说明守卫还不够谨慎。”凯亚皱着眉建议琴之后要注意好好训斥一下负责守卫的骑士们。

 

琴则奇怪地看着他,“凯亚,这是你的工作,别偷懒。”

 

但最后被凯亚敷衍般打哈哈过去了。

 

被阿贝多抱下马,可莉就迫不及待地跑过来拉住了琴的手,好像刚刚被生气的琴吓到缩起来的人不是她。

 

“琴团长,琴团长,可莉有事情要跟你说,是悄悄话。”

 

“是什么悄悄话不能告诉我呀?”凯亚蹲下搓了搓可莉被风吹得冰凉的小脸蛋笑着道。

 

可莉认真地板起脸,扒下了凯亚的手,拉着琴往边上去,“不能告诉凯亚哥哥,凯亚哥哥也不要偷听哦。”

 

被可莉嫌弃的凯亚只能耸耸肩,知会琴自己先去团里面交接,报告也会帮她放到法尔伽大团长那里去。

 

一路上只看到骑士团里是许久未有的热闹,难得的休息期,几条战线上驻守抵御魔物的骑士都换班回来,最近一段时间空荡荡的骑士团人又多了起来。

 

凯亚随手抓了一个骑士询问法尔伽大团长和迪卢克那支队伍回来没,得知他们中午就已经抵达后,径直走去把这段时间以来的报告交了。

 

等汇报完毕出来时,琴已经在门外等了许久。她先是问凯亚交接完毕了没,再是问凯亚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月底了?”凯亚思索了一下,“在外面呆那么久睡觉都不规律,也没记日期,怎么了?”

 

琴连忙摆手道没有什么事,只说丽莎刚刚找上她说晚上有聚餐,在迪卢克前辈的酒馆,大家都会去,不要迟到了。

 

凯亚挑眉,看着琴慌张的样子好像有什么隐瞒,但也不在意,指不定是帮着安柏和罗莎莉亚她们整他,早点去接就是了,看看他们在搞什么东西。于是他记下时间表示自己清楚了,就离开去处理自己的事情。

 

入冬后夜色早早就暗了下来,凯亚抬头看了一眼那不知多少年都一成不变的夜空。小时候他也曾好奇过为何月亮永远都是圆的,他仍记得那轮只存在于回忆里,甚至被模糊得让人觉得是一场梦的弯月。他的父母告诉他,真正的月亮是会变的,但不论他看到的哪一轮月,都是虚假的。他们说,没关系,总有一天有人能看到真正的月亮。

 

他冷冷地垂下眼睛,虚假之天。这一次,他们会赌上一切去让天穹破碎。

 

凯亚提前了将近一个小时站到了酒馆门口,门上挂着今日不营业的牌子,但里面灯火通明的,还有些吵吵闹闹。也不知道琴告诉他一个错误的时间做什么,明显大家都已经到了。

 

凯亚推开酒馆的门,伴随着几位惊慌的叫声和重物落地的声音,凯亚低头看到了从椅子上摔下去的迪卢克,身上挂满了彩带,正面无表情看着他。

 

“你在门后干什么?”凯亚蹲下捡着迪卢克身上的彩带看了看,“太可惜了,我没有旅行者那种随身携带留影机的习惯,要不然我一定要拍下裱起来。”

 

迪卢克被凯亚气得冷哼一声,开始整理缠自己身上的彩带。

 

“凯亚,你怎么来早了。”琴叹出一口气。

 

“你当时的表情一看就有什么瞒着我,我当然提前来看看喽。”凯亚回答到。

 

他正准备站起来,顺便拉一把跟猫似的把自己越缠越死的迪卢克,就被身后的门当头一击,捂着脑袋蹲到了地上。

 

“不好了我刚刚回来路上有骑士跟我说他们看到凯亚队长……”安柏猛地推开门喘着粗气大喊,直到罗莎莉亚一脸麻木地给她指了指地板,她才看到凯亚抱着被磕到的头和抱着被门重击的脚的迪卢克一起坐在地上,“他们……他们说凯亚已经过来了……”

 

“呜哇抱歉抱歉,我不知道你们俩在门后。没事吧?很痛吗?我我我去叫芭芭拉过来?”安柏哭着脸去把两个人拉起来,看到迪卢克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凯亚揉了揉自己的头,对着安柏扯了扯嘴角,“安柏,你谋杀啊。”

 

“对不起嘛,谁叫你没事站门后。”

 

“这事还能怪我啊?”凯亚指了指迪卢克,“你看,迪卢克老爷脚也给磕了呢。”

 

迪卢克抬起脚踹了一腿凯亚,示意自己完全没问题,并表示凯亚也没事,他就是装的,别给他骗了。安柏再三确认他们没有事情后,讪讪挪到了琴那边开始帮忙。

 

“凯亚怎么这么早来了啊?”安柏小声跟琴咬着耳朵。

 

琴略显愧疚地低下头到:“是我的错。我好像表现得太明显了。”

 

“你别捣乱。找个地方呆着去。”在凯亚跟蚊子似的在耳边烦了许久之后,迪卢克终于忍无可忍开始赶凯亚走。

 

“你们在干什么,让我也帮忙嘛。”

 

“笨手笨脚的一边去。”

 

“你也半斤八两怎么好意思说我。”

 

安柏无语地看了一眼:“又开始了?”

 

罗莎莉亚嫌弃到:“对,又开始了。真烦。”

 

迪卢克终于施舍给凯亚一个眼神,看着他确实不像是装的,开始了每年惯例的提醒:“今天是你生日。”

 

伴随着安柏的“迪卢克老爷你怎么直接就说啦”的声音,凯亚微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结结巴巴许久只憋出来一句“谢……谢谢。”

 

“可莉来了去跟她道谢吧,是她在上次出发前跟我们说要给你庆生的。”迪卢克把彩带递给凯亚,指了指门口,“自己去装饰,我要去后厨了。”

 

“拜托我是寿星诶?”凯亚怪叫道。

 

迪卢克快步上前为他打开了门,冷风从门外灌了进来,“不干活就出去,别杵在这碍事。”

 

“好吧好吧。这就开始赶人了,迪卢克老爷真是记仇呀。”凯亚挤开迪卢克把门关上,认命地开始给自己的庆生会布置现场。

 

待到再晚一些,所有东西都已经准备完毕,参与聚会的人员也陆陆续续到齐。与凯亚关系好的人几乎都抱着礼物过来了。迪奥娜一脸不情愿地给他送上了一瓶酒,班尼特递给他了一个据说很灵验的幸运符,芙罗拉因为太晚了只托人送来了一束花,薇尔则顺路把自己的贺卡夹在了芙罗拉的花里。琴递给他了一把新的单手剑,优菈送上了武器的护理套装。罗莎莉亚给出了一把小刀,阿贝多交给他一个奇怪的炼金术钟,订时到了不会响但会开出花。丽莎送来了一本书,安柏给他了一个手作玩偶,诺艾尔送上了一件衣裳,可莉打开了她装着卡片的小盒子,旅行装风尘仆仆地赶来,为他戴上用稻妻那荧蓝色鲜花编织的花冠,送上祝福后又匆匆离开。

 

吟游诗人也来了,他为凯亚弹奏了一首曲子,又起头举起酒杯为凯亚祝福,但当所有人高喊“生日快乐”时,他只是笑了笑说“好运”。

 

宴会持续到很晚才结束。明天尚有工作,于是迪卢克干脆没有提供酒水,免得一群人醉倒在酒馆,第二天蒙德一片混乱。

 

在魔物肆虐后不久,骑士团就发出通知要求城外居民尽量移居至城内暂住,骑士团与教会提供了大片场地临时搭建住所。毕竟即使他们已经把战线固定在了蒙德最外端,有时还是会有所疏漏有地区顾及不上。因此这段时间内蒙的主城内稍显得有些拥挤。

 

晨曦酒庄内的仆从和员工大部分都去投奔了城内的亲戚,或本事就是在城内居住的。迪卢克则干脆按照以前夜巡后的习惯,住在了酒馆的三楼。

 

生日会结束后凯亚留下帮忙收拾,两人相顾无言,酒馆内安静地只能听到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凯亚不太习惯与迪卢克相处时这样的寂静,从前他们之间从来不会出现没有话题可聊的情况。到后来,凯亚也总习惯没事找事聊些奇怪的话题。但这次当他想说点什么的时候,他瞥见了窗外站着的吟游诗人。他还在那里,他在等他。

 

凯亚怔住了,他意识到了什么,他想不出这种时候该说什么了。

 

于是他干脆放弃牵起一个话题,只想发出点声音打破这份死寂。

 

凯亚轻轻哼起了歌,这是迪卢克听不懂的语言,像是古老的声音在诉说着过去的故事。

 

“你在哼什么?”迪卢克在凯亚停下沉默后问到。

 

“一首歌。”凯亚回答,“很久以前听过的歌,大概是这么唱的。”他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洗净双手,又唱上了几句,“大概是在唱月亮、黑夜、侏儒、王子和公主。我们小时候听过的那个故事。”

 

迪卢克回忆了一下这几个要素,问到:“是父亲没有讲完的那个故事?父亲说他没有看过后几卷。”

 

凯亚点头:“对,就是那个。”

 

“你以前说你知道故事的结尾,是从歌里知道的?”

 

“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对,歌里有故事的结局。不过结局我们都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

 

凯亚见迪卢克皱着眉没有再说话,笑了一声让他不用那么在意,“毕竟现在我们可以给故事添上新的后续了。让它稍微像是童话一些。”

 

凯亚拍了拍他的肩算作告别,但当他搭上酒馆大门的把手时,又突然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说起来你还没送我生日礼物吧?”

 

站在吧台后做最后收拾的迪卢克冷冷道:“今天场地酒水吃食和费用都是我提供的。”

 

“这也算吗,好狡猾啊迪卢克老爷。”在凯亚假模假样地夸张抱怨时,有什么东西砸到了他怀里,伴随着迪卢克的轻笑:“开玩笑的。”

 

凯亚倒是没有想到迪卢克真的给自己准备了礼物,往年通常都是一杯酒就把他打发了。他刚准备打开看看小盒子里是什么东西,就被迪卢克制止赶了出去,“回去再看,诗人在外面等了很久了。”

 

凯亚不甚在意地收好了盒子道,“让他等着呗——知道了知道了这就走,晚安啦。”

 

“晚安。”

 

凯亚走出酒馆后问温迪就跟了上来,他学着凯亚在酒馆内哼的曲调断断续续唱了起来,直到凯亚忍无可忍打断了他。

 

“唱够了吧风神大人?”

 

“唱够了唱够了。”温迪点点头停下了他那一个字没唱对的歌,“上一次听还是好久好久以前了呢,词都已经不记得了。”

 

在凯亚面无表情地注视下,吟游诗人停下了继续插科打诨的心思,开始谈起正事。他双手引动风形成了一个结界,隔绝了外面一切声音。

 

他说,温妮莎帮忙偷渡和隐瞒情报的事情被发现了,现在冰神已经暴露,上面的家伙们要开始反击了,我们也该准备一下了。

 

“明天?”

 

“这几天。你告别结束了吗?”

 

“又不是不回来了,别说得跟我一定会死一样嘛。”

 

“这是当然,指不定你也能跟戴因斯雷布一样再活上个几百年呢。但我们总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人活着做事前后总要多想想,好的坏的都是。”凯亚嗤笑到,“我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每天都在准备迎接最糟糕的结局,所以现在让我想点好的吧。比如事情结束之后我能喝到风神大人请的蒲公英酒?”

 

“当然没问题。你就是想让七神全都请你喝一杯,我想也不是不可以。”温迪乐呵呵地答应。他停住脚步,难得认真地看向了凯亚的眼睛,“本来按照计划是不需要你……抱歉。”

 

“但他们从一开始就准备让我去。”凯亚不在意地摊了摊手,“况且计划被打乱也是因为他们。你们七神想要做的即使和坎瑞亚现在留下的那群怪物目的一致,但他们可不会在意其他东西,他们现在想的是要拉上全世界给坎瑞亚陪葬。我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时间问题罢了,再者,我又不是一定会死。”

 

温迪看着凯亚尽力表现出的平静,这时候才能想起来这个平时总是游刃有余的骑兵队长年纪也不大,但他却从更久以前就被拴上了沉重的枷锁。他不知道现在应该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补上了那句生日快乐

 

“谢谢。”凯亚弯起眉眼,向风神郑重地行了一个骑士礼,“为一切。”为这个收留他包容他的自由之国,为那枚出现时机恰到好处的神之眼,为没有说出他的身份,为一切风神给他提供的帮助……

 

 


5.

 

在将要到达目的地时,可莉姐已经为我讲完了当年凯亚先生生日会的趣事。我刚想询问凯亚先生与父亲的关系,可莉姐就已经停住了,脚步。她对我说,我们到了。

 

可是……可是这是?

 

我疑惑地看着面前熟悉的建筑,这不是可莉姐的家吗?

 

可莉姐虽然大部分时候是与阿贝多先生住在一起的,但她也常常会跑到这处住上几天。有时候她请我们聚会也都是在这里。

 

“这里是……凯亚先生的家吗?”我观察了许久确认自己没有认错,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可莉姐告诉我,生日宴后的第二天凯亚先生就出远门了,据说是和一个叫戴因斯雷布的人一同前往了龙脊雪山。再具体的事情,当时琴副团长他们怎么也不肯告诉可莉姐。于是她又偷偷跑出了禁闭室,去找了我父亲。

 

她回忆起当时的情况,说,我提起凯亚哥哥的时候,迪卢克哥哥脸色很不好,但还是蹲下安慰我说,凯亚哥哥临时出差了,很快就回来,就像之前一样,要我乖乖的不准再像上次那样跑出城去。然后他给了我一张卡片,是我送给凯亚哥哥的生日礼物,上面是凯亚哥哥的笔迹,写着“在我回来之前,小可莉要乖乖听琴的话不能乱跑哦”。

 

可莉姐说着说着低下了头,有什么东西被太阳光照得闪闪发亮,那东西滴落在地上,啪嗒啪嗒地砸开了水花。可莉姐说,我答应过凯亚哥哥,卡片上的所有愿望可莉都会好好完成。可莉有很乖很听话,一直到战争结束可莉都有很听话,但是凯亚哥哥没有回来。

 

她从脖子上摸出了一把被串成项链的钥匙,打开门让我进去。我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可莉姐,在我眼里,她虽然有些调皮,但一直是个活泼可靠的大姐姐。我从小就和可莉姐一起玩,我从未见她哭成这个样子。

 

可莉姐直到把门关上,才靠在玄关的墙上坐下来。她缩着脚抱着腿,一抽一抽地哭着跟我说,“琴团长和丽莎姐姐还骗我,跟我说凯亚哥哥迷路了,所以还没回来。骗人,大骗子!大人们都骗我,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于是我只是陪着可莉姐一起坐在了玄关。说起来是我提起这件事的错,我本以为,之前可莉姐的表现,好像并没有什么大问题,甚至还欣喜终于有人愿意跟我讲讲凯亚先生的事情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可莉姐,觉得自己不应该继续往下问了。下次想想怎么给可莉姐赔礼道歉吧。我收回手的时候,突然想到刚才可莉姐还给我的那张卡片,也许我应该把卡片给可莉姐?

 

但当我提起时,可莉姐闷声说到,她不需要,她有剩下的十九张,这张什么都没有写的,是凯亚先生留下的,没有许愿的卡片,她不能要回去。

 

我应声表示明白了,我会把卡片放回原处。

 

“在那之后好久,卖唱的大哥哥把那十八张写满了的卡片和这把钥匙给了我。”可莉姐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胡乱擦干眼泪对我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走吧,凯亚哥哥把以前的照片都留在了这里,我想你应该是没有在迪卢克哥哥那里找到的。”

 

我翻着可莉姐从书架上拿下来的相册,我从可莉姐的口中得知,父亲与凯亚先生曾经是蒙德城里很出名的义兄弟。

 

她嘿嘿对我笑了几声,说,这也是她从安柏姐姐那里知道的,因为好像他们后来吵架了,所以大家都不再提起了。但到后来,他们的关系又好了起来,也依旧是在并肩作战。

 

相册里的照片很多,大部分里面都有父亲和克里普斯先生一起。照片的背后是爱德琳的字迹,她给每一张照片写上了日期和场景。我和可莉姐一张一张地翻看,又把他们全部放回了原位。在最后,可莉姐从床头柜拿出了她的小宝箱,她说,十九张卡片都在里面了。

 

“我可以看吗?”我看着把东西推到我面前的可莉姐询问。

 

“当然可以啦。”

 

于是我打开了盒子。

 

十九张卡片里除去之前可莉姐说的,由父亲交给她的那张之外,有十七张都写着《可莉生存守则》的标题。而那张不同的,上面说“可莉要是有空多去找迪卢克哥哥玩吧。告诉可莉一个小秘密,其实迪卢克哥哥因为总是板着脸,所以没有什么朋友呢,小可莉要多关照一下迪卢克哥哥哦!”

 

将近傍晚,我与可莉姐告别。她在临别时说,她其实早就知道凯亚先生已经回不来了,但是不管她怎么问,所有人都不告诉她,只会编出一个他们商量好的故事。故事渐渐从出差变成了旅游,他们还会合伙买上些不同国家的礼物送给她,告诉她,这是凯亚先生寄回来的。

 

“再后来,我发现所有人都不再提起凯亚哥哥,他们也不让我说。”可莉姐喃喃着,“已经好久没有人问凯亚哥哥的事情了……”

 

她没有再同我说话,挥挥手跟我告别,她说,路上注意安全,别让家人等急了。

 


 

6.

 

回去时我算了算时间,看离晚饭还有些时候,干脆就选择了步行回去。途经风起地,我在那棵依旧繁茂的大树前停住了脚步。轻柔的风把我往树下推去,树上传来了轻快的呼唤声,巴巴托斯大人朝我招了招手,喊我过去。

 

你找到想知道的答案了吗?他问我。

 

我答,我没有找到完整的答案,我不理解里面的很多事情。

 

风神说,他可以给我讲个故事,但我要在之后帮他做一件事情。

 

他说,他要我在我父亲过世后,把那块断剑的碎片给他,这是他与父亲的约定,但不管是他还是父亲,都希望能在最后一刻再收回碎片,所以这件事必须由我来做。

 

我问他,这断剑到底是什么。风神笑着拉我坐下,对我说,别急别急,故事里都会说的。

 

风神抚动琴弦,迎着微风讲起了故事。

 



7.


很久很久以前,

夜之国被夜母统治着。

冷酷的夜母既无口,也无心。

她时刻瞪大眼睛观察着夜之国,

她最为痛恨的便是自外而来,

穿透重重黑墙的光明。


白之公主有着一片月光森林,

这是唯一摆脱夜母统治的国度。

人们能在这里看见皎洁的月光,

月光则为生灵们带来恩泽。


夜母明了了公主的所在,

她令月光的王国在她面前崩裂,

又向她的人民降下诅咒。

从此他们徘徊在半生半死的境地。

不再有魂魄,

也不再有月光。

 

夜母在离开前,留下了预言。

“千百年后,我的大敌将会降临,

他的手上持着昭告黎明的利剑,

身上的盔甲反射出耀眼的日光。”


侥幸逃脱诅咒的人民深记这段预言,

他们寻来最好的矿,

在黑暗中锻造出黎明。

但这利剑斩不开巨石,

亦斩不断巨木。

这又如何能斩下夜母的头颅?


于是他们记起了离开的末光,

他们想到了办法。

 

屈居于黑暗中的月光子民,

逐渐被黑暗扭曲了神智,

失去了理性。

他们的愿望被流沙腐蚀,

变了模样。

 

千百年后,

黑暗中诞生了希望。

但他们被夺取了月光

因此希望与他们都不一样。

他没有月光的头发,

没有月光的皮肤。


扭曲的子民将黎明融进希望,

他们再次锻造了“末光”。

他们将希望送到地上。

他们期盼着预言实现,

期盼着夜母的国度毁灭。

 

六位侏儒等来了夜母的大敌,

他让王子的朽尸从坟茔中破土而出,

令公主解脱暗夜永恒的折磨。

黎明斩下夜母的头颅,

击碎了遮蔽光亮的重重黑墙。

但恶毒的夜母在临死之际,

却击碎了黎明同她陪葬。

 

 


0.

 

七神取走了那柄碎裂的剑。他们决定将这浸染了高天之血的剑投入星海,未免有心思不纯之人用这剑卷起灾祸。

 

当他们来到星海边缘,风神却叫住了其余几人。

 

风神当着另外六神的面,光明正大取走了一块碎片。

 

他说,只是一小块,只是几十年,我会负责看管好,没有什么影响的,就当给还活着的人留个想念。

 

 

————————END————————

 

 

 

例行废话 

结尾的故事来自《白之公主与六侏儒》。有非常多的断章取义与魔改。

 

以下是一些没什么用的设定

两个人是心照不宣式双向,但谁都没挑明。

迪卢克送的生日礼物是戒指。凯亚看到了,但没有戴。

这件事告诉我们,战前不要立类似于“打完仗就回老家结婚”的flag,送戒指也不行。

应该能看出来,凯亚留了东西给迪卢克的孩子。他走之前就做好了回不来的打算。而他以为迪卢克并不会永远等他。

 “我”其实有设定名字,叫诺克斯(Nox),是迪卢克取的。但想来想去故事里面还是别出现原创人物名字比较好。

因为温迪取走了一块碎片,为了不让有心人得到后复活前天理,七神干脆下了对一切相关事情的封口令,直到最后一块碎片也被投入星海,有关大战的、凯亚的事情才会被重新放出来。

其实如果剑没有被临死反扑弄碎,七神也没必要让剑从世界上消失。凯亚会和戴因一样,活上很久很久。

剑最后是由迪卢克持的。其实按照预言应该由旅行者拿,但为了私心,所以旅行者拿的是戴因(。

温迪拿碎片和迪卢克换了一杯酒。

凯亚的戒指留在了蒙德的房子里,可莉看到后连带着那本日记,一起送还给了迪卢克。

坎瑞亚的遗民都是百年前留下的,被仇恨和黑暗变得疯狂。在凯亚离开后,最后变成了跟深渊教团一样的怪物。所以凯亚将这两派统称为“他们”。

迪卢克死后,诺克斯给温迪的东西不止是碎片,还有一段指骨和两枚戒指。它们会随着碎片一起坠落星海。

 

感谢看到这里!

再一次,祝凯亚生日快乐!希望我们的小孔雀也能和他的生日语音祝福一样,获得真正的快乐。

 


Laerze

【凯亚个人向/有枭羽】希尔德布兰特之歌

*警告:我流凯亚背景故事,有枭羽。大量背景捏造、私设,个人的人物理解。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2.7w字一发完,是许多小故事的组合

---

旅行者,让我为你讲个故事吧。

蒙德这片古老的土地,

从不缺少动乱和争战。

年长者与年幼者同血相残,

悲剧定当再次上演。


我曾听战报传来,

两方的挑战者彼此相见。

希尔德布兰特和哈杜布兰特在两支军队之间。

儿子和父亲备好他们的盔甲,

调整了他们的战袍,束上了他们的剑。

身着盔甲的英雄们驰骋疆场。


希尔德布兰特说话了,年长者向年幼者

开始用简短的话语提问:

“谁人是你的父亲?

或者告...

*警告:我流凯亚背景故事,有枭羽。大量背景捏造、私设,个人的人物理解。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2.7w字一发完,是许多小故事的组合

---

旅行者,让我为你讲个故事吧。

蒙德这片古老的土地,

从不缺少动乱和争战。

年长者与年幼者同血相残,

悲剧定当再次上演。


我曾听战报传来,

两方的挑战者彼此相见。

希尔德布兰特和哈杜布兰特在两支军队之间。

儿子和父亲备好他们的盔甲,

调整了他们的战袍,束上了他们的剑。

身着盔甲的英雄们驰骋疆场。


希尔德布兰特说话了,年长者向年幼者

开始用简短的话语提问:

“谁人是你的父亲?

或者告诉我,你属于哪个部族。

年轻人,在这王国里,我知晓所有的部族。”


希尔德布兰特之子,哈布杜兰特说话了:

"我们的人告诉我,

希尔德布兰特是我的父亲,我名为哈杜布兰特。

很久以前,他和许多战士们一起去了东方。

他一穷二白地离开了家乡,

只留妻子和未成年的儿子。

他是王的麾下最亲爱的武者。

他总站在队伍的前列,他对战斗如此狂热。

他被称为最勇敢的战士。

我不相信他还活着。"


"伟大的众神啊,"希尔德布兰特说,

"这次你如此接近凡人,

为我造就了这等伟业!”

然后,他从自己的手臂上拧下盘绕着的臂环,

金子做的,是王赐予他的,

"我现在把这个给你!"


希尔德布兰特的儿子,哈杜布兰特说:

"英雄要用长矛接受礼物。针锋相对!

老头子,你自以为是,无比狡猾。

用你的话引诱我,想向我投掷你的矛。

你这人老了,心中永远只想着欺骗。

水手们告诉我,

向西越过世界之海,有争战将他掳去。

希尔德布兰特已死!"


希尔德布兰特说话了。

"我从你的盔甲上明明白白地看出来,

你服侍了一位好主子,

你还没有被赶出这个王国,

好吧,万能的主,"希尔德布兰特说,

"灾难即将来临:

我在我的国家之外徘徊了六十个冬夏。

王国之内皆称我是勇敢的士兵。

虽然我尚未被任何一位领主处死,

现在我自己的孩子却要对我拔剑相向。

用剑击垮我,或者我将杀死你。

你的力量若足够,你就能轻松从一位老人身上缴获一套铠甲。”


“谁拒绝了你此时渴求的战斗,

谁就是东方人中最懦弱的人。

你如此渴求拔剑相向,那就来试试吧,

看看我们二人今天谁将会粉身碎骨。”


二人拔出长矛,

枪尖对撞,火花四溅,

在激烈的对战中,长矛卡进了盾牌。

华丽的盾牌被劈开,

白色的盔甲被砍成碎片,

武装被兵戈尽毁,

……*


---


1.


一声响亮的啼哭昭告着新生命的降生。瘸了一条腿的接生婆只看了一眼婴儿,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男人贴上房间的门,因脱力慢慢滑坐下来。他怔怔地看着接生婆手中的小东西,是个健康的男婴,健康得像每一位生于蓝天下、受到神明眷顾的人。哭声太过响亮,在外面等候的传教士马上就会破门而入,而眼前的这一切也将传到所有活着的坎瑞亚人的耳朵里:我们的血脉还没有断绝,这片大地尚未抛弃我们。


“亚尔伯里奇,亚尔伯里奇……不愧为莱茵黄金的护卫者,”传教士并未理会在地上瘫坐着的男人,径直向接生婆怀抱中的婴儿走去,像先知那样降下郑重的预言:“你会是坎瑞亚最后、也是最伟大的作品。”


“他不是作品。他是我的儿子,是活生生的人。”


传教士这才注意到躺在床上的女人。“哦,夫人,失礼了。”他微微鞠躬,“等您稍微恢复一些,多带他去那棵树下走走吧,我们必须确保他不会太过排斥‘种子’。”


“等……请等一下,传教士阁下,”男人站了起来,声音中带着无法遏制的颤抖,“我和我的妻子并没有同意把他交出去。”


“哦?”传教士转过身来,紫色的尖喙面具下透出难以置信的语气,“冯·亚尔伯里奇先生,谁都可以提出异议,唯独你不可以,唯独你不应该。”


“……我不明白阁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作为可敬的总工程师,你亲手创造、改良了那么多的耕地机,想必不会不清楚创造生命是怎样艰难的一件事。”传教士上前一步,“那些量产的无机物们守护了坎瑞亚吗?没有。王赐给你冯姓,你和‘黄金’大人同为王的左膀右臂,他那样器重你,然而黑日陨落的那一天,众神只是动动手指,你造的玩具们顷刻化为了废铁。什么耕地机,什么铁与血的代价,”传教士又逼近了男人,尖喙几乎要戳到他的脸上,“都比不上你的夫人带来的奇迹。因这一人,未来将有千千万万的坎瑞亚人得到拯救。五百年了,五百年!”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不是所有人都如此幸运地逃过了诅咒,活下来的人……”传教士瞬间出现在了接生婆的身旁,掀开她的裤脚,一条毛茸茸的、萎缩的鸟爪露了出来,“活下来的人,大都成了这副模样。


“五百年来,坎瑞亚再无健康的生命诞生,母亲对着死胎或者满身浴血的鸟头新生儿尖叫;唯一的地脉萎靡不振,我们像玻璃一样被碾碎、流离失所,背着非人之物的恶名,被那些众神圈养的家畜们称为罪人,这些灾难,这些仇恨,你全都忘记了吗,亚尔伯里奇!”


“传教士阁下,请您小声一点,孩子在哭。”女人冷静地对激动的紫衣男人说道,“我们明白当前面临的困境,但是地脉之花毕竟仍未结出果实,在那之前,请允许孩子与我们共同相处。”她的声音虚弱又坚定:“阁下也不想看到埋下‘种子’的土壤不够肥沃吧?”


“……哼。“传教士走到门前,又扭头看了新生儿一眼,“夫人,无需担心,”那种预言般的讨厌语气又从面具之下飘了出来,“短暂的别离后,你们终会相见。”


门关上了,屋子里只能听到一无所知的孩子对世界肆意宣泄着不满。女人瘫倒在床上,默默流着眼泪。男人离开产房,走到那棵大树下,它一如千年前在此伫立,以它为圆心的那个国度的湮灭也丝毫不能撼动它的永恒。世界树的荫蔽下,数支地脉在五百年前悉数枯竭,唯有一支受树根的保护幸免于难,侥幸得就像自己那刚刚出世的孩子。


孩子,你是坎瑞亚的种子,你也会长成一棵大树,因你一人的生,无需有更多人死。男人仰望着高不见顶的巨树,那上面承载着整个世界,他俯身看着那支地脉衍生的涌动,如一团柔软的活物在挣扎,那正是地脉活化、即将绽放的前兆。


因你一人的死,将有一个国度的复活。


---


2.


凯亚仍然能够回想起七岁那年发生的事情。元素有七种,一周有七天,他一度觉得七这个数字就像命运对他赤裸裸的宣战。每一丝的痛苦和绝望都深深镌刻进脑海里,以至于光是回想起来就会觉得呼吸困难。白日里他尚且能够压抑住回想的欲望,被镇压的恶魔却能在夜间悄然溜过意识的防线,在梦的世界里搅得天昏地暗。


莱艮芬德家的小少爷坐了起来,看着对面床上躺着的义弟。夜间,迪卢克如猫头鹰一般浅眠和警惕,在他看来,凯亚的轻哼、不安的扭动和扭在一起的眉头简直就像风暴来临前的望风角,整个房间里都充斥着一股令人难以呼吸的气压,迫使他醒来。


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孩子在睡觉的时候都不摘眼罩。迪卢克托着腮帮子,看着不安与痛苦在凯亚的脸上一点一点凝结、积累。他感到一丝陌生的恐惧,因为他无法理解凯亚正在经历怎样的劫难。迪卢克没做过什么噩梦,唯一能够回想起来大概就是四五岁的时候,教会学校刚下学,那时他正走在风神像下的广场上,脚下踢着一块小石子,那块石头被卷进杂乱的脚步激荡起的尘土中,几个人手忙脚乱地驾着一位尖叫着的孕妇冲进教堂。当晚他便梦见自己和母亲睡在一起,迪卢克摸上她的脸,却是冰凉的。


他惊醒后哭着去父亲的房间,才想起这位大忙人此刻并不在蒙德。空荡的卧室里,床头摆着夫妻二人的合照,大概是他们在枫丹度蜜月时留下的纪念品。母亲难产而死,他不曾亲眼见过她长什么样子,这张照片好巧不巧偏偏就是从母亲那一侧开始褪色的,迪卢克抹着眼泪拿起相框,啜泣着又靠着大床睡了过去,直到第二天清晨被女仆们搜宅子的声响吵醒,她们差点就要去西风骑士团报案了。


这是迪卢克对那场噩梦仅存的一些记忆。蒙德人相信风神在吹开风雪的同时将土地上盘踞着的梦魇一并消灭,风车日夜不息守护着他们的梦境。因此,凯亚此时到底正在经历什么,能让他如此痛苦却又迟迟不肯睁开双眼,对迪卢克来说完全是未知的领域。凯亚依然被噩梦缠身,一只手开始神经质地抓扯着被子,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抓,挥打,然后像被什么东西钳住一样僵在半空。迪卢克还没来得及反应,凯亚就倏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呼吸都因为刚刚的拳打脚踢变得短暂而急促。


做了噩梦的孩子大喘了几口气之后平静下来,扭头看到迪卢克正瞪着眼睛望着自己。


“啊。”凯亚愣在原地足足有十声心跳那么久。


“我们睡一间屋子是不是让你很不舒服……”还是迪卢克先打破了令人尴尬的沉默,“要不我还是回自己的房间……”


“不……别。”凯亚抹了把脸,“床很舒服,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别那么想……我只是做噩梦了。”他低头盯着脚下,不去看迪卢克的眼睛。


“梦到什么了?“凯亚听到迪卢克的声音靠近了一点。


“梦到,呃……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凯亚把视线从地上拔起来,挤出一个勉强的笑,随即感到身子一歪。迪卢克不由分说地一屁股坐在凯亚旁边,后者被唐突缩短的距离差吓了一跳,本能地往旁边挪了挪。


“一个人睡很容易做噩梦的,我刚刚其实还挺害怕你会同意我的请求。”迪卢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这会儿还睡得着吗?”得到否定的答复后,迪卢克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跟我来!”


两个少年走进了庄园后一望无际的葡萄果园。月光下,新生的绿叶还有些毛茸茸的,闪着清冷的银光。此时正值春末,葡萄苗刚插下去没多久,数只闪亮的风晶蝶在葡萄藤架间优雅地飞舞。


迪卢克拿着网子靠近了其中一只,凯亚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跟着,同时还有点不敢相信义兄半夜把刚做了噩梦的自己带出来只是为了抓蝴蝶。“嘿!”一网下去,迪卢克迅速将战利品装进玻璃罐里,扭紧盖子,招呼着凯亚过来看。


“现在是抓晶蝶的大好时机,等再过一段时间,葡萄长起来,想抓住就难了,”迪卢克指指现在还是光秃秃的藤架,“再暖和一点,这里铺天盖地都是大叶子,到时候我们就不抓蝴蝶了,可以来玩捉迷藏!”风晶蝶微微照亮了他的脸庞,显得眼睛格外有神采。虽然凯亚在这里住下的时间还不算长,但他敢保证白天的时候义兄绝对不会这么有精神。


“长出大叶子?大到能玩捉迷藏?”凯亚开始觉得蒙德的一草一木都足以刷新他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原来同一片天空下还有如此肆意地生长的生命。


“没错。葡萄会攀着这些木棍长。然后在某一天,从一根藤上会伸出许多许多白色的小花苞,但是葡萄的花期极短,第二天你再去看,它们就已经变成小葡萄了。大概到夏末,葡萄就完全成熟了,那段时间也是家里最忙的时候。”迪卢克一板一眼地讲着园艺知识,架势颇有莱艮芬德当代家主的风采。


“开花,结果……之后呢?”凯亚突然来了兴致。


“之后?嗯……摘了葡萄之后,老的葡萄藤要被清掉,嫩的枝条留下,来年扦插,再过几周,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了。”


初生的葡萄叶投下小巧的阴影,全然不知数月后,老去的枝叶藤蔓将面临怎样的命运。凯亚想起母亲曾对他讲过的,生命的故事。“种下种子,悉心照料就会长成大树,然后开花。开花是这颗种子短暂的一生中最为绚烂的时刻。开花后,它就重新结出种子。生命就是这种周而复始的东西。”


“妈妈,”凯亚对抱着他的女人说,“为什么要说这些啊?”


温柔的女人难掩悲伤的神色,她抱着孩子在那颗大树下,此时已经能够用肉眼观测到溢出的地脉中错节盘根的奔流。


“凯亚,看到这团透明的东西了吗?它很快就会开花,长出种子,而这颗种子,将在……将在别的地方生长。“


“为什么啊,妈妈?种子不能继续埋在这里吗?”


“不能了,孩子,至少在这里不能了。”


凯亚记得,直到他七岁,地脉衍生绽放花朵的那一天,母亲每日都在树下神经质般地为他重复着同一个生命的寓言。地脉之花绽放的那一刻,巨树下回荡着数万人的哀嚎之声,几乎要把人的耳膜震破。凯亚拼命地捂住耳朵,往母亲的怀里钻,妈妈的双臂紧紧地抱住他,全然不顾鲜血正从她自己的双耳中流淌出来。


“启示之花,蕴藏着某人的历战之志;藏金之花,包容着某人的贪婪之欲,”传教士缓步向大树下的母子走去,他的身后,跟着凯亚的父亲,和“耕地机”组成的军队。


“而这朵花,”传教士跪了下来,俯身亲吻花苞中缓缓上升的种子,全然不顾哀嚎声掀起的乱流,“这朵花,凝结了全部坎瑞亚人的悲愿。”


他抓起那颗种子,闪电般劈落到凯亚的身前。


“旧主已逝,新王当立。待您成熟的那一天,坎瑞亚的国度定当再次降临到这片大地上。”传教士仅一只手就把凯亚按在地上无法动弹,凯亚刚松开捂着耳朵的手,想要从钳制中挣脱出来,却只感到双耳一阵发凉,哀嚎声短暂地从他的世界消退了。


他只听得到血液在血管中奔腾的嗡鸣。传教士举起种子,似乎诵唱了什么东西,凯亚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妈妈一直念叨的种子是什么样子,下一个心跳,传教士将这颗种子按进了凯亚的右眼。


一片眩目的红光中,凯亚的头歪向一边,昏了过去。意识的边界,他看到地脉之花迅速枯萎、衰竭,化作黑色的烂泥沉入树根;巨树的叶子一片一片,随后成堆成堆地飘落,接触到地表便破碎成枯黄色的齑粉;没有人型的铁块悬浮在空中,挡在他和母亲之前;父亲跟在传教士身后,手心抠出了血。


坎瑞亚唯一的地脉在他身上扎了根。自此,这片国度再无能结出果实的土地。名为坎瑞亚的土地和雪国沙尔·芬德尼尔一样,被众神从自家的花园中当作杂草铲去;名为坎瑞亚的国度却在这个小孩儿身上获得了新生,他年仅七岁,却背负起了整个坎瑞亚的遗愿。


后来发生的事情他不太清楚了,只记得一些互相矛盾的片段。地脉湮灭的能量荡平了那片遗址,他甚至无法得知母亲的生命到底在哪个节点已然离他远去。父亲牵着他的手,从巨树中央的楼梯一路向上,他只能因剧烈的疼痛,悲伤和不解而踢打着父亲。言语毫无力量,小凯亚只是本能地挥舞着拳头,用渺小的武力来质问世界。他终究是被重伤的孩童,中间又昏过去几次,再次醒来时,他已身处地表,只不过那天,天穹昏暗得和巨树下没有区别。


“孩子,我们现在踏在神的土地上。而且是一位许久未曾现身的神。在这里沐浴阳光和雨露,成长吧。”大雨滂沱,凯亚不明白水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他只知道种子好像正在他的眼睛里打洞,雨水的刺激下整张右脸都像在火里烤着。他的那只独眼愣愣地盯着父亲,放任苦难发生的始作俑者却只是眺望着地平线的彼方。


“这是你的机会,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凯亚?”迪卢克轻声喊了一下他的名字。


被叫到名字的人从名为回忆的梦中醒来,风晶蝶还在小小的罐子里无忧无虑地扇着丝绸般柔顺的翅膀。微风吹过,整片果园都奏响好听的沙沙声。


“凯亚。”迪卢克在他脸上轻轻一抹,为他擦去泪水。凯亚这才意识到泪水正从左眼中淌出来。


“别去想那些不好的东西了,梦都是假的。”迪卢克把玻璃罐子举到凯亚鼻子前,“这个送你。”


“送给我?”


“父亲告诉我,它是风元素上升凝合而成的生命,承载着众人之梦。把它放在床头,就能睡个好觉了。”


凯亚看着纤细的、两根指头就能捏碎的脆弱生物。倘若你真的能够承载众人之梦,又是否能承受得住数万声被神蹂躏之人的哀鸣呢?


“……谢谢。”凯亚将小玻璃罐抱进怀里。二人回到卧室,他听取义兄的建议,把它好好地摆放在床头。夜还很长,凯亚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梦到一场战争的终结,漫天的大雪掩盖了风起地的橡树,树下,星曈的孩子们拉着凯亚的手,向他道谢。


被阳光吵醒后,他从床上弹起来,急切地观察罐中的蝴蝶。它已经死去了,淡绿色的翅膀碎了满地,徒留一颗小小的晶核在透明牢笼的底部。


---


3.


“去雪山?”凯亚难以置信地盯着迪卢克,后者一进门宣布了这个消息之后难掩心中的激动,一把拉过餐桌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对!冒险家协会的人报告,忍冬之树的情况有些异常,骑士团想借着调查在那附近设立一个小基地。法尔伽团长本来不允许你一起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迪卢克拽出腰间挂着的神之眼,“我说你和我在一起会很安全,他才同意了。”


凯亚点点头,脸上分明写着欣喜。尽管宅子离雪山并不远,但二人可以说对这片土地一无所知。大人矢口不提,不知是确实对雪山缺乏了解还是谈论这个话题本身变成了禁忌;西风教会则认为,这片土地连风神都无可奈何,因此才在开辟蒙德时不得已留下了这块永冻之土;冒险家们则被挡在半山腰的风暴之外,已探索的土地在覆雪之路的尽头宣告终结。少年的好奇心胜过了一切,更何况还有一位火属性神之眼的持有者保驾护航。凯亚自己也对那片不毛之地生出奇妙的亲切感,他想亲眼看看,同样无法孕育生命的土地上长出的大树又是什么样子。


探索在清晨开始,黄昏到来前,无论探索结果如何必须全员撤退。最无畏的战士和最有经验的冒险家也忌惮太阳落山后的雪峰。


迪卢克和凯亚在山脚下的营地里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装备。作为先遣队,他们担负有保证热源和探明前路的重要任务。尽管冒险家协会反复强调,铺就覆雪之路的石头都快被他们踩出光亮了,前往忍冬之树的路径绝对安全,二人还是谨慎地带上了武器。


顺着被踩出来的痕迹,迪卢克率先踏上了覆雪之路的起点。气温骤降,风雪遮蔽了初生的日光,山中昏暗得分不清白天与黑夜。凯亚拔出了剑,在迪卢克的侧面护卫,提防着眼前的庞然大物。整座雪山都是他们的敌人,任何细小的失误都说不定让这次侦察有去无回。


“凯亚,”迪卢克见状,拍上义弟的肩,“放松一点,你太紧张了。”


“别因为有了神之眼就放松警惕,哥哥,有些敌人可不是光靠火就能对付的。”凯亚姿势没动,不过迪卢克倒很明显地感受到他的肩膀松了一点。


“知道了。”迪卢克微笑。有凯亚在,他永远无需担心来自背后的危险,只需一往无前。


沿途的火堆一个接一个亮起,冒险家协会所言不虚,二人畅通无阻地来到忍冬之树前。水晶般的枝干像在淌血,鲜艳的红色几乎要透过腐朽的外皮溢出来。新鲜的枝桠刺剌剌地冲着天空,像溺水者的手臂。本应永远沉眠的古树抽出了新芽,纯白的雪原上豁出一个新鲜的伤口,这棵树又寄寓了谁人的悲愿,又是由谁的血浇灌而成?


凯亚盯着古树的尸体出神,右眼中的种子似乎躁动不安,刺得他生疼。你要发芽吗,你这个还没有指甲盖大的东西也懂得同病相怜吗!凯亚忍着不去发抖,尽管他觉得下一秒种子就会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那样从他的右眼中爆裂开来。迪卢克正忙着在背风处支起临时营地、架设锅炉,他只是一如既往地认为凯亚在身后勘察现场的情况。或者说,凯亚努力使自己看上去正在认真地履行骑士的职责。


“完成了。我需要在这边确保热源,然后和其他骑士一起完成之后的工作。凯亚,你下山去通知他们吧。”迪卢克一边说着,一边向树下的身影走去。


“凯亚……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觉察到不对劲的兄长拔腿跑过去,握住凯亚的肩,将那张苍白的脸扭到自己面前。


“怎么回事?”抑制不住的颤抖渗过肩甲传到迪卢克的手心中,凯亚几乎是咬紧牙关才使自己保持站着的状态。


“走,我们走。”迪卢克不由分说地拉过凯亚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朝下山的路走去。


“……没事,我没事了。”稍走出几步,凯亚便从兄长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我感觉好多了,可以自己下去。但你得留守这里,没了你,这次的任务就没法在日落之前完成了。”


“可是……”


“哥哥。”


迪卢克愣了一下,他很少见到凯亚如此决绝地提出要求。是啊,他虽为莱艮芬德家的养子,与迪卢克同为克利普斯老爷的继承人,却似乎从未跨过一条不可见的边界。他们曾在鹰翔海滩上追着一只史莱姆跑,弄得满身都是泥沙,有的甚至混着海草进到了凯亚耳朵里,他泪汪汪地求着爱德琳掏了半天;为了逃掉古文字课,让哥哥给自己打掩护,就在老师以为凯亚肚子疼在床上缩成一团的时候,当事人正在摘星崖的峭壁上掏一颗长得很别致的鸟蛋。初到莱艮芬德家,他带着野性的、原始的探索欲望在长满青草和甜甜花的山地上肆意地赤脚奔跑,却在其他方面表现出了截然相反的另一幅面孔:从不主动表达自己的心情,从不告诉仆人们想吃的菜,从不谈及自己,从不对他人的观点、要求表示反对。而这样的他,现在正斩钉截铁地表达着自己的要求,简单的称呼仿佛最冷漠的号令。


“……我知道了。下山时务必小心,有情况就点燃信号弹。”迪卢克不再坚持,目送着有些瘦弱的身影消失在拐弯处。


确定自己出了迪卢克的视线,凯亚解下佩剑,在火堆旁慢慢瘫坐下来,冰凉的空气止住了种子的疯狂,但它带来的余波仍未完全从他的身体里褪去。休息一会儿,我还要下山去通知其他骑士,他试着拽了拽剑柄,这铁块在剑鞘内纹丝不动。


该死……一直这么坐下去的话怕是再也不会有站起来的力气了。他支着剑,颤颤巍巍地立起来,突然有些后悔方才在义兄面前的逞强和隐瞒。


但凯亚没有任性的资格。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在这样的状态下圆滑地应付兄长和其他骑士的关心,完美编造有关身体不适的谎言。火堆恒燃,迪卢克的元素力残留在上面,凯亚有那么一瞬间感受到义兄怀疑的视线正投在自己身上。


快走吧。心虚促使着少年迈开脚步,却在即将踩上一朵小花前停了下来。


“这里怎么会有花……?”凯亚蹲下,端详绽放在墙根下的蓝色花朵。刚刚自己差点一脚把它踩进雪里。


他听到一声奇怪的嗡鸣。


冷汗瞬间爬满了凯亚的后背。双腿仿佛也被干冷的空气冻结,他不顾一切地想要后退,却动弹不得。花的下面露出耕地机的眼睛,是父亲的玩具,是挡在妈妈面前的铁块,是世人眼中的遗迹守卫,是残暴、渎神的代名词,是杀人不眨眼的自律机器。动起来,快点动起来,逃跑也好拔剑也好点燃信号弹也好,再不动起来这里将抽出第二处血色的新芽,迪卢克下山只会看到一摊没了人型的血肉,动起来啊,凯亚·亚尔伯里奇!


他想起蒙德夏夜的骤雨,将风车菊的花瓣悉数钉进泥土里。凯亚不明白,为何在生命的最后只能想得到这种事情。他垂下头,注视着从雪中剥离出来的半个……可以称之为脑袋的东西,在那里,空洞的黑暗正在被黄色的亮光填满。说来讽刺,花朵和枝桠竟可以在以剥夺生命为唯一目标的兵器上寄生,该说生命这种存在是高洁还是可耻?


“嗡……”


凯亚心想,冒险家协会的工作果然还是不够细致,遗漏了这种程度的威胁。


妈妈,我可以见到你了吗。


你……主……


遗迹守卫并未如想象那搬跳起,掀起雪的风暴,再一拳砸在自己所在的位置。相反,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雪做的坟墓里,断断续续的音节从黄色的动力核心后传来,那是坎瑞亚语,辅音被机械运转声扭曲、放大,听起来格外空洞和模糊。


你和我的造物主必有一战。


动力核心熄灭了,这方土地重新归于寂灭,安静得连燃火的声音也听不到。凯亚脑子里的声音却震耳欲聋,他听到许多人的声音,传达着不明的意义,自己的想法和传教士、父亲、耕地机的预言缠斗在一起,为什么所有人都一副先知的嘴脸,自以为是地降下对他命运的裁决?


我是我命运的掌控者,凯亚·亚尔伯里奇的未来不需要任何人的预言!


他拔出剑,用尽全力向那朵花刺去。冰冷的剑刃将花瓣死死地扎进耕地机那空洞的眼眶中。这一台遗迹守卫的动力源不知在多少年前便已消耗殆尽,只是在一个普通的上午识别出了地脉的种子而短暂地苏醒,按照既定的程序播放出了那句话。不过这些都结束了,凯亚已经将设定好的一切钉死在了龙脊雪山的冻土里。


他失去了意识,手还紧紧握着剑柄。他被随后赶来的迪卢克救起。骑士团的勘测无功而返,只能敲下一段鲜红的嫩枝交给炼金术士同事研究;冒险家协会带走了那朵破碎的花作为样本,警醒成员这种花的下面可能埋着遗迹守卫;法尔伽亲自到莱艮芬德家探望凯亚,并且表示之后不会允许没有神之眼的见习骑士到高危地区参与任务。


“雪山的任务,之后就不能一起做了啊。”送走了大团长,迪卢克坐在凯亚床边,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话。


凯亚没吭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瞪着天花板。过了许久,久到迪卢克觉得自己应当留凯亚安静一下,义弟突然开口问了他一个问题,差点让迪卢克摔了个跟头:


“哥哥,你和父亲打一架,谁会赢?”


“这是什么问题啊,“迪卢克看到凯亚认真的表情,收敛起了初听到问题时的笑意,“先不说谁会赢,我为什么要和父亲打一架……”


“假设你们打了起来。“凯亚从床上挺身坐起,认真地看着他。


“如果你坚持的话,”迪卢克有点无奈,但还是托着下巴思考起这个问题,“……我相信是父亲会赢。他现在是位商人,但在咱们这个年纪,父亲为了进入骑士团所做的练习比我多得多。”


“是这样吗。”凯亚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微笑。


假使有一天,那个男人带着钢铁军团站到我面前,我能够战胜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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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摘自某位西风骑士的日记


抛开所有成见,我承认凯亚分队长的实力。听说因为他活跃的表现,最近还将再升一级。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为了避嫌,担心别人说他靠着莱艮芬德的名号上位,才会在每次战斗的时候像个疯子。只有疯子才会去一次次惊扰本可以绕开的遗迹守卫。他根本不知道这样做带来的后果……这个人,他不是血肉之躯吗?不像他那个所谓的兄弟,他现在也没有获得神的认可啊?他的字典里没有“害怕”这个词吗?


说实话,当我第一次看到遗迹守卫在我面前站起来、后背上的什么机关打开、浑身的关节咔啦啦响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后悔,后悔没提前写好遗书,第二反应是……怨恨。说怨恨有些太简单了,我相信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感情,只不过当时情况太过紧急,现在我已经回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自己差点丢掉武器,浑身气得发抖,但还是忍住了冲上去给他一拳的冲动。我恨不得揪住那个男人的领子问他,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害死我们,对面只是几个盗宝团的喽啰,为什么要惊动铁块,但同时内心又无比期待,我可耻地期待他有拯救我们所有人的实力。他既是罪人又是救世主,我为自己的懦弱和无能扼腕。


他确实做到了。而且至今没有例外。他带领我们活着,不,毫发无伤地从遗迹守卫的脚下逃出来了。没有神之眼,却凭借着高超的战斗技巧漂亮地将大我们数倍的遗迹守卫制服。以轻盈精准闻名的西风剑术仿佛为他量身定制,这个异邦人挥起剑来宛如幼狼鲁斯坦的化身。


我不会吝惜对他的战斗姿态的赞美,但是他的行为,他的态度,不可原谅……我只是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可能不清楚自己的实力,他是确信自己能够百分之百掌控住局面才这么做的。那这到底有什么意义,乐于见到我们恐惧的眼神吗,急于搜集混沌装置去邀功吗,高高在上地享受着同伴的信任,咀嚼敌人的绝望吗……?魔鬼,他是魔鬼。遗迹守卫叽里咕噜发出一长串杂音之后倒在地上,肢体已经四散,凯亚那个男人还在一遍一遍地切割,挥砍,刺穿,从头,身子,到脚,我相信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帮不入流的窃贼,都在庆幸遗迹守卫是不会流血的玩意儿,没有人想看一个手握长剑的男人满身浴血,不知疲倦地砍着已经死去的钢铁巨人,或许脸上还带着笑。


只要确信事态的发展逃不出自己的掌心,就可以做出任何疯狂的事情。风神在上,虽然我记得加入西风骑士团的那天的誓言,但我决不愿意把自己的生命交到这种人的手里……或许是出于对他的嫉妒,我才会在日记里这么肆意宣泄自己的不满,我不确定,但我想多活几年。听说又要有探索遗迹的任务了,我得赶紧写封信给上头反映一下,这次我,绝对,不要,和他一起出勤。希望法尔伽大团长能够理解我的苦衷,准了这个假吧……


说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迪卢克跟着克利普斯去枫丹出差了,这段时间几乎没怎么看到过兄弟两个人一起执行任务。如果迪卢克在,这个男人大概不会这么疯吧?算了,谁又猜得到他的心思。不过骑士团的人手本来就不怎么够,最近有风声说团长还要带走一批骑士远征,愚人众那帮人不知道又在搞什么坏心眼,在城内明显高调了许多……他们俩这种不可多得的天才倒也确实应该一个人当成两个用。城防力量越来越弱,魔物侵扰报告也几乎没断过,猎人还报告说低语森林中传来的声响越来越嘈杂,到了有些毛骨悚然的地步。听了这些那些动静,我看到果酒湖的鱼乱扑腾都觉得是某种不详的征兆。


风暴可能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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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如果说这片大陆还有什么商品能成为蒙德酒业的强力竞争者,那只能是枫丹的白葡萄酒。相传,枫丹的葡萄都由天空岛上流淌出的一条瀑布浇灌,生得如水晶一般透明,用这种葡萄酿出来的酒宛如龙脊雪山的融水一般纯粹,果香四溢,毫不涩口,比起蒙德传统的红葡萄酒醇厚的口感,这种精酿更适合餐前小酌。


克利普斯·莱艮芬德此次枫丹之行便是为了达成一项特殊的商业合作。他打算采购一批至纯之水,将枫丹的水源与蒙德的土壤结合,改良出一种全新的葡萄酒来纪念儿子的成年。待初夏,通往枫丹的航路一解冻,克利普斯便带着迪卢克踏上了前往水之城的路。


“趁现在多了解一些酒庄的经营、管理事务绝对不是坏事,”结束了枫丹之行,克利普斯站在甲板上,遥望着渐行渐近的风龙废墟,身后的水手来来往往,正在为靠岸卸货做准备。湿漉漉的风吹起他高束着的红发,这是莱艮芬德家族世世代代备受火神青睐的明证,“在我死后,孩子,你就得担负起这个责任了。


“爸爸,不要说这种话……”迪卢克看着父亲的背影,宽阔又结实,儿时的他和凯亚曾经一起坐在父亲的肩膀上,克利普斯难得在家,一只手抱一个小崽儿在葡萄藤间穿梭,那时的迪卢克认为,父亲的肩上就是最接近天空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水面上的风太劲,他为什么看起来有些矮小了?


“您冷吗?我去把外套拿过来。”


“埃泽、爱德琳,还有凯亚那孩子,都是你可以依靠的对象,”克利普斯并未回答儿子关心的话语,视线仍然留在水天交接处,像是在说给大海听,“这样,你才能不受任何约束地施展你的才华,让刻有晨曦酒庄名字的酒桶出现在蓝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不,父亲,别再说这种话了。您还不够不受约束吗?您不是已经让蒙德酒业名扬天下了吗?”迪卢克上前一步,见父亲并不回话,语气都有些急躁起来。


“没事,孩子,我不冷。我的战争已经结束,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迪卢克不明白,也不想去知道父亲口中的战争到底所指什么。当然,那时的他仅把这理解为险恶的商战,产业越做越大,不知动了多少人的蛋糕,又有多少双眼睛暗中盯着莱艮芬德的一举一动,伺机等待着一举搞垮蒙德酒业的时机。但战争这种字眼还是触动了少年的血气方刚,千年来流传至今的战神的血液在他体内奔涌。


“战争……”迪卢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成人就意味着接过战争的责任,面对父亲曾经面对过的一切吗?


“战争。”克利普斯简短地重复了一句。“别被这个词吓到,孩子,你早就获得了神的认可,还有战友在你身边。我想不到有什么困难是你们两个人一起不能克服的。”父亲转过身来,看着个头已经和自己持平的儿子。


“凯亚要是听到了这些话会很高兴的。”迪卢克一扫方才的失落,“不过,这次去枫丹,您为什么不带上他一起?”


“有些责任,一个人承担就够了。我只希望他能够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克利普斯笑了,“他也是我的儿子,但终归……和你不同。别让他被莱艮芬德的姓氏束缚住了。”


迪卢克沉默不语。他从未想过姓氏可以成为一种负担,更未曾设想这样的话从父亲,从那个在蒙德呼风唤雨的克利普斯老爷嘴里说了出来。迪卢克无法理解,我为之奉献、奋斗的一切,对我来说怎么会成为一种负担?我的热爱甚至获得了神的认可,又怎么可能是一种束缚?


“再说了,骑士团那边也不放人啊,”克利普斯苦笑了几声,“我劝了法尔伽好久,他才勉强同意你请假。我也想带你们俩一起去枫丹转转,他可说什么都不愿意放凯亚走。”


“没事,父亲没做到的事,我来完成。等我……等我做出了您取得的成就,一定要带着您和凯亚一起游历七国。”迪卢克站直,左手背后,右手抚胸,随后迅速向右下劈砍,对父亲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克利普斯站起来,离开方才倚靠着的护栏,抬起手,似乎也想以骑士的身份回礼,但他的右手在空中犹豫了几秒后,最终落在了迪卢克的肩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好小子,我很期待那一天。”


货船缓缓驶进蒙德的港口,熟悉的风送来熟透的日落果的甜香。枫丹之行结束,克利普斯早就算好了时间,一定要在迪卢克生日当天回到蒙德,在他出生的地方庆祝他迈入人生的新阶段。水手和早就等待于此的卸货工忙着将一箱箱的至纯之水搬下来装车,莱艮芬德父子穿行在忙碌的人流中,迪卢克则四下张望着,希望能看到一抹蓝色的身影。


“哈哈,别看了,孩子,凯亚那小子现在指不定正在哪个地方围剿魔物呢。”克利普斯只在安抚马匹的间隙抬头看了一眼迪卢克,便知道儿子那双热切的眼睛正在期盼着什么。“走吧,天气不太好,赶在下暴雨之前回去吧。”


年轻的骑兵队长翻身上马,骑士团制服的后摆随风扬起。深邃的密林中,少年快马加鞭,不仅仅是因为对森林中令人不安的声响怀有本能的排斥,更是因为马车后座上,来自最崇拜、最敬爱的男人的认可:


“迪卢克,我为你感到骄傲。”


树林中的窸窣声响猛地膨胀成震天撼地的怒吼,盖过了克利普斯的尾音。一大片飞鸟惊起,遮蔽了愈加阴暗的一方天空。乱羽散去,魔龙腥臭的吐息撕开雨幕,直向车队的最前方斜斜俯冲过去,来自远古的嘶鸣带着疯狂的、最纯粹的恶意,向那头红发张开利爪。


“魔龙……?”


迪卢克感到自己舌头发干,浑身的血液沸腾了又冷,但他仍在眨眼间调整好了姿态,整个上身迅速贴上马背,车辙的一边狠狠地压进湿润的泥土。马车划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勉强躲过恶龙的第一次爪击。不,他们之中谁也没有能力挡下第二次,瞬间的犹豫就是毙命,魔龙甚至不需要多余的战斗技巧就可以把人碾成肉酱。迪卢克回头确认父亲的情况,后方车队的惨状也不可避免地进入他的视野——至纯之水混着鲜血在魔龙轻挠出的痕迹中汩汩流淌,三条血河横亘在迪卢克的眼底。


“父亲,他们……”


那些人中,有看着他长大的人,有年龄和自己相仿的少年,没有任何征兆,他们的生命已然凋零,不留一丝痕迹。迪卢克在他短短十八年的人生中第一次感到彻骨的恐惧和无力,他只是侥幸逃过了一次攻击,和沾在利爪上的血肉本质上并无区别。从旅行中归来他的身上仅有一把单薄的仪式佩剑,和眼前的巨龙相比就像风雨中飘摇的苇草。迪卢克不敢贸然导出元素力,仅凭他的火焰还不足以与蒙德历史上屠龙的英雄比肩,那样做只会激怒恶龙,把这里变成莱艮芬德家族的坟场。


没人救得了他和父亲,而他的弟弟现在甚至不会知道这场单方面的屠杀正在蒙德境内上演。迪卢克闪过一丝念头,还好凯亚他不在此处、还好他在别的地方被牵制住了、还好他没有和我们一起去枫丹……还好,他会活下来,不用在此地品尝绝望的苦涩和无力的挣扎。


“儿子,待着别动。”


克利普斯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精美的小盒子。一颗酷似火系神之眼的红宝石躺在天鹅绒之间,直到父亲把它戴在手上,迪卢克才看到透亮的晶体间游移的黑色污秽。一股浓烈的雾虚草气味爆裂开来,那股呛人的、直冲天灵盖的味道如此浓郁,以至于当有形的黑紫色锁链自父亲手中飞出时,他以为那是这股气味幻化出来的。


七元素是世界运行的基本法则,父亲手中操控的力量却是游离在世界之外的、前所未见的漆黑。迪卢克看着黑色的锁链分割开空间,其上燃烧的漆黑火焰顺势而动,没几下便拴住了魔龙的脖颈,它庞大的身躯重重地摔进泥地里,泥水混着血腥飞溅开来,打在迪卢克的脸上和剑上。


仪式佩剑冒出丝缕白烟,污秽的水蒸发殆尽,火焰自迪卢克的手中迸发,在银刃上飞舞。镜面一般的剑刃倒映不出晦暗的天光,唯有迪卢克的愤怒和绝望凝结而成的烧尽一切的烈焰熊熊燃烧。他向前冲去,雨水还未靠近他便已然蒸腾为细腻的白雾。淬炼之剑插进魔龙那硕大无朋的眼球,它的嘶吼几近震破耳膜,然而却仍在克利普斯的压制之下无法腾飞,魔物狂乱地翕动双翼,黑色的火焰和赤红的烈火,雾虚草的气味、血腥、泥土的臭味和皮肉烤焦的糊味交织在一起,迪卢克尽力忍住呕吐的欲望,将剑拔了出来。


“迪卢克,离开那里!”克利普斯吼出声的同时,抬起的左手上浮现圆形的法阵,黑紫色的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湍急——


砰地一声,迪卢克听到巨响下掩盖的锁链悉数断裂、破碎。随着暴乱一同平息的,还有父亲的生命。


雨并未止息。它冷漠地见证了这一切,随后只是用更密的雨帘为这场惨剧拉上帷幕。迪卢克跪下,扶起父亲。那张脸惨不忍睹:精心修剪的胡髭开始发白,额头上青筋暴起,随后变得乌黑,黑色的枝桠正在向克利普斯全身伸出它的根系,迪卢克眼看着它们在父亲挽起的衬衣袖子下扎根,像蛇一样爬出来,蜿蜒到手背上。


“父亲,父亲!你醒醒……不要睡过去,不要睡过去!”迪卢克试图按住那些黑色的血管,妄图阻止崩坏继续蔓延,他摇晃父亲的肩膀,呼唤他的大名,喊出母亲和凯亚的名字,他细数葡萄的种类、酿酒的流程和管理酒庄的经验,他用古蒙德语吟唱《侍从骑士之歌》,那是父亲要求他背诵的经典。他像一位失常的医生,把手头所有能用上的药一股脑全都塞给垂死的病人,侥幸地期待着其中任何一种能够起到哪怕丝毫的作用,将自己最敬爱的男人从名为死亡的寂静之地唤回。


克利普斯睁开眼,两只红水晶般的眼睛没有映出一丝光彩。“杀掉我。”


“……您说什么?“迪卢克还没来得及为父亲的苏醒狂喜,便毫无防备地接了当头一棒,只有动词和宾语的命令式对年轻的儿子下达了简单粗暴的审判。


“是反噬。很……很痛苦。”言语破碎成句子,最后变成短语,从克利普斯纸一般惨白的嘴唇里断断续续蹦出来,“杀了我,给我……解脱。”


“我做不到。”迪卢克怔怔地看着父亲,尽管后者的眼睛并不知道聚焦在何处,“我做不到。”


克利普斯还想说什么,一口污血却先于语言流了出来,为他的胡须镀上难看的黑红色。“很痛……快,动手。”


咚咚,迪卢克的耳朵里呼啸着自己的心跳。爸爸,父亲,克利普斯……克利普斯·莱艮芬德,为什么平日里叱咤风云、商战中游刃有余的你,现在连一句完整的话也吐不出?为什么要对我示弱,为什么要向我恳求,为什么让我看到你如此脆弱和难堪的一面,为什么?


“我发誓,我会为您报仇。”迪卢克闭上双眼,拔出了剑。他灼烧掉上面残存的污渍,剑刃新得仿佛从未饮血。事实上确实如此,史莱姆、丘丘人、萨满乃至深渊法师,都不是会流血的生物。迪卢克从未见血,即使是他最钟爱的武器也未曾品尝血的滋味,而今天,他必须抓起钢剑,将自己的父亲杀死,然后在父亲的血中接受成人的洗礼。他别无选择,良好的教养和未曾造访的叛逆都决定了他必须听话,最后一次听从父亲的话。


“愿您安息。”


克利普斯笑了,那微笑一如既往得沉稳、有力。那是他最后的矜持和高傲。


他的父亲和母亲死在了同一天,在他诞生的日子。他亲手了结了父亲的生命,那个世界上最强壮、高大、完美且不可战胜的男人。


自此,迪卢克再也不纪念自己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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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西风被称为西风,虽然它吹向东方;死亡被称为死亡,虽然它吹向生命**。慈悲的风神,你用微风接了克利普斯兄弟的灵魂到你那里,进入永恒、光明、快乐的所在。”西风教会总管西蒙·佩奇的手掌间开出一朵蒲公英,随后在风元素的吹拂下散开,悠悠地飘到地上,“尘归尘,土归土,风与他的灵魂同在,正如巴巴托斯自己荣耀的身体一般。”


“枢机卿大人,请回吧。”迪卢克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说:“先父不需要由神明来认可他的崇高,更不需要西风骑士团的怜悯。”


“你误会了,孩子,“主教面露难色,“我仅仅是在履行职责。我对令尊遇害一事深表遗憾。这也是骑士团的失职,如果能够更早地发现异状,增派人手……”


“主教阁下,”迪卢克站直,视线直对上西蒙的眼睛,“您无需自责。感谢您为先父吊唁,天气不好,现在请回吧。“


“……孩子,如你所愿。“西蒙掏出一块手帕,蘸了蘸额头。


待迪卢克不客气地送走了蒙德城名义上的最高领导者,凯亚从门后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迪卢克觉察到空气的变化,却仍在原地纹丝不动。


“……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凯亚试探性地问道。


“丧葬仪式,遇难者赔偿,找骑士团讨要说法,还有,”凯亚看不到义兄的表情,但对方明显低了八度的声音还是让他感到巨大的威压感,“找到真相,为父亲报仇。”


“对了,”迪卢克突然转身,“你问过我,我和父亲打一架,谁会赢。”


“嗯。”凯亚点了下头,同时慢慢地咽了口唾沫。


“我再也没有机会去寻求答案了。”


迪卢克脸上挂着一丝惨笑。凯亚别过头去,他不想看到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男人露出这种见过地狱的表情。“不,”凯亚又把头扭了回来,直视着那双几近失去神采的眼睛,“你赢了,赢得彻彻底底。“


“你看到了吗。”


“我比援兵到得稍早些,就目睹了……那一幕。”凯亚努力从脑海中寻找听起来不那么刺耳的代词。


“父亲他,他求我杀掉他。”迪卢克盯着地板,主教撒下的蒲公英种子还躺在那里,“那个‘克利普斯老爷‘,求我,杀掉他。那时候我只觉得他的形象崩塌、粉碎……抱歉,失态了,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雨水拍打着窗子,迪卢克看着暴烈的雨势,想到果园的藤架,现在正是结果的时候,这场大雨估计会把新生的、脆弱的甜美果实悉数打烂。果肉将和泥水混在一起,像下午时分父亲和其他人的尸体一样。他把自己扔进沙发里,盯着卧室的天花板。他需要时间,一个对父亲如此崇拜以至于获得了神的认可的男人需要时间来抗衡信仰的坍塌。据传,魔神死亡和地脉湮灭时都会迸发惊人的能量,这种能量甚至能够扭曲空间、改变物质形态,永久性地改造地貌,迪卢克的内心也差不多正在经历这种程度的毁灭与重构:杀死、改变、接受、超越。但现在的他只能坐在沙发上,无力地想象一个没有父亲同行的未来。


他闭上眼睛。诚然,他还有凯亚。过去二人同在父亲双臂的庇护下坐拥儿子的身份,享受父亲带来的一切——现在换他接过这份责任了。微妙的变化在他和凯亚之间已然发生,在迪卢克还未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的义弟已经写好了答卷呈到他面前。


凯亚一个人留在客厅,座钟的秒针滴答走动的声响盖过了雨声。克利普斯老爷主动委身邪力,被他的儿子杀死。如果父亲向蒙德宣战,我是否也要像义兄那样,贯彻自己的正义?不……克利普斯已死,我是否真的还有为蒙德而战的资格?


凯亚突然感到茫然和惶恐。自他被莱艮芬德收养时一把无形的保护伞就撑在自己头顶,如今却只有一方被生生挖去的空白,无关痛痒的回忆一股脑地涌进来,为他血淋淋地揭开他内心深处尽全力去忽视的东西。


他作为蒙德人的正当性似乎随着莱艮芬德家主的逝去一同粉碎了。当初,克利普斯力排众议,收留了这个样貌奇特的异邦人,现在想来,不知道他和迪卢克为凯亚的快乐童年做了多少努力,在自己目光不能及的角落,酒庄其他人又为此抹平了多少非议。牧歌之国的山海将他的身躯打磨,他的身体内却自始至终流淌着坎瑞亚人的血,深渊的子民在他的眼睛中日夜不停地呼号。生父的话语和眼神像悬在空中的利剑,他早就习惯与之共存。


但是来自克利普斯的注视再也不会有了。他像一只提线木偶,一头是莱艮芬德家,一头是坎瑞亚,一端的线已然断裂,他不再完整,另一端的操纵者却在这样的时刻,在他理应为迪卢克分担痛苦的时候,还在喃喃低语:机会、机会、最后的希望、最后的希望,生长吧,生长吧!


似乎听到了宿主内心的呼唤,右眼中的异变又开始像条鱼一样乱动。凯亚无动于衷,与疼痛相比,提线的断裂更令他无所适从。他不愿就此滑向深渊,却也找不到与蒙德共存的借口。


兄弟啊,我将这审判权献给你。上前来,打倒我,向我证明你比父亲更适合拯救我。若你无法代替克利普斯·莱艮芬德成为提线的人,或许我终有一天会屈服于深渊的呼唤,回归到无边的、原初的黑暗中去。


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敲了三下。迪卢克很熟悉这种轻重和节奏,兄弟二人间自小约定出一套独特的暗号。他在试探,他另有企图。这声响和小时候的凯亚闯祸后敲开克利普斯房门时别无二致。“父亲,放在书房的那个花瓶……您现在用的到吗?”得到克利普斯(充满疑惑的)否定的回答之后,他挠挠头,笑得一脸无辜:“我不小心把它打碎了。”


接下来门将被打开,凯亚一定会说些什么,并且比打碎花瓶更骇人听闻。迪卢克盯着那扇门。那眼神就像猫头鹰一样,透过掩饰的迷雾,正中靶心。


“哥哥,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我利用了你们,利用了父亲和你,利用了莱艮芬德家,利用了蒙德。”


迪卢克一时间没有做出反应,他不知道凯亚在说什么。空气安静得令人发指,他在等凯亚给出更详细的解释。


“我不是什么和家人走丢的小孩,我只是一枚棋子,来自被神所灭的国度。被生父抛弃在蒙德,只是因为在自由之城,来历不明的人也可以安身立命;被抛弃在*你家*附近,只因为在酒庄能最快、最隐蔽地打听到各种情报。”凯亚的语速快了起来,这段话在他的内心里被预演了无数次,“我被克利普斯老爷收养绝非偶然,一切都是精心计算的结果。”


“这些话,你应该早点说。当着父亲的面说出来。”西风大剑在迪卢克手中幻化成型,“父亲至死都认为,你是他的好儿子。”


你和我的相遇,也是被精心安排的吗?父亲给予我们二人的、太阳般热切的爱,在你眼里都是换取情报的筹码吗?他在挑衅我,迪卢克想,他一定在挑衅我,他想激怒我。可是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父亲尸骨未寒,凯亚就这么急于洗脱他与莱艮芬德家的关系?


“你没有当着父亲的面说出来,跑到我这里说这些,我只能认为这是你的挑衅。”西风大剑的剑刃镀上烈焰,剑尖掠过地面,留下一道漆黑的痕迹,“你在质疑我。”


“我怎么敢呢。哥哥。”


那是凯亚记忆中最后一次喊那个男人“哥哥”。他手中握住西风剑,摆好了防御架势,尽管他认为自己的任何武装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薄得像纸。


“谨记,破坏是为了守护必须守护之事,”十四岁那年,兄弟二人并排,单膝跪在西蒙主教和大团长法尔伽面前。那天阳光灿烂,蒙德大教堂内满地都是破碎的色彩,像撒了一地的宝石。管风琴厚重雄浑的乐声响彻在整个蒙德城的上空,骄傲地宣告又有新的西风骑士获授佩剑。克利普斯坐在最前排的长椅上,膝盖上的手不停地抖;已获佩剑的骑士被坚执锐,在兄弟二人行礼时齐刷刷地起立,盔甲碰撞声与柔美的音乐交响;居民们把教堂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都想要一睹蒙德双子星骑士生涯中的里程碑事件。


“谨记,善待弱者。”西蒙说。


“谨记,宁死不屈。”法尔伽说。


“谨记,为手无寸铁之人而战。”一阵风拂过,翅膀状的护手自主教的右手环绕而出,银镜一般的剑刃在凯亚面前凝结,倒映出他的形体。


“谨记,为正义忠诚而战。”修长的剑柄伴随一阵旋风从法尔伽手中探出,笔直的剑格垂直于大团长交叠的双手。大剑在空中抡出风声,被团长夯进地里,宽阔的剑刃染上面前红发骑士的颜色。


“谨记,”西风教会主教和西风骑士团团长拿起刀剑,在二人的肩膀上轻点两次,“永不伤害你的兄弟。”


现在,他们二人拿着“为了守护而去破坏”的武器,向自己的兄弟拔刀。


明知道迪卢克理所当然的愤怒,明知道他暴烈的战斗,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对他坦白?凯亚·亚尔伯利奇,你寻求的真的是审判而非解脱吗?


接下迪卢克的第一招之前,凯亚已然做好了必死的觉悟。若敌不过自己的兄长,他要如何才能弑杀自己的父亲?若承受不起审判的重量,又怎么能有掌控自己命运、选择前进道路的自由?


用你的剑来审判我,迪卢克·莱艮芬德!


凯亚感到舌尖发麻,嘴唇中仅剩的水分在一点点流失、冻结。全身的骨头好像都裸露在龙脊雪山的烈风中,彻骨的寒意过后,却又像跳进了火海——这火甚至还不同于迪卢克温暖的火焰,凯亚只感到有烧得通红的棘刺将冻结的肢体刺穿。名为凯亚·亚尔伯利奇的形体还举着剑伫立在原地,灵魂却已经在不到一个心跳的时间里被肆意地打碎、重组。


寒气裹上剑刃,绽放出漂亮的霜花,和迪卢克的火焰撞在一起。紊乱的气流撞开窗户,大雨毫不客气地闯了进来,大厅的座钟不合时宜地响起,钟声回荡在空空的府邸。


获授神之眼的那天,迪卢克兴奋地告诉凯亚,他听到了来自上天的声音,神的祝福。“祂说,用火焰燃烧一切,剩下的就是,呃,是什么来着,我明明背下来了……”


冰冷的神之眼已然降临,凯亚却没有听到任何神谕,此时此刻只有风雨的呼啸、沉闷的钟声和剑刃相撞的脆响。何等讽刺,被神抛弃的罪人的后裔成为原神,在蒙德人眼中无异于半神的存在,在坎瑞亚人看来却是卑劣的背叛者!


凯亚苦笑。覆灭古国最后的希望,成为众神昭示其权柄可被企及的玩物。


“你……”面对骤降的室温和向自己脸上突刺的冰棱,迪卢克本能地唤出更猛烈的火焰。逆焰之刃是昏暗室内唯一的光源,在二人的眼底跃动着,那颗星型的瞳仁中却看不到任何光彩。


事情反而开始变得无趣了,凯亚想。容不得他对自己的未来多加考量,他的命运已经镌刻在亘古不变的夜空中,他的举动都将暴露在众神的视线下,说不定,祂们正期待着凯亚导演一场反抗命运的戏码供众神取乐。神之眼绝非什么上天的肯定,而是彻头彻尾的嘲笑和侮辱。


分神的瞬间,凯亚手中的剑被挑飞,他并未完全习惯元素力在体内的涌动,四肢还像浸泡在冰水中一样僵硬,兵戈相撞的麻痹感还残留在右手处。西风剑飞到不可见的黑暗角落,断成两截,一先一后咣当坠地。


迪卢克沉默地看着手无寸铁的凯亚。后者迅速在手中凝结出冰剑,那把剑晶莹剔透,在昏暗的室内几乎隐去了形体,只有周身散发的白色寒气宣告它的存在。但它同样十分粗糙,剑柄和剑身上歪扭出扎眼的不规则冰棱,背叛它的主人,提醒迪卢克冰元素并未完全处在凯亚的掌控之下。


继续争斗下去毫无意义。只要迪卢克愿意,他可以随时让凯亚的元素造物化成一滩水。他收起大剑,背过身去,看着大雨继续涌进来,将自己打湿。


不知过了多久,迪卢克回头,背后已空无一人。他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凯亚在这里停留了多久、何时离开的。那一晚,寒冰熄灭了烈火 ,第二日的黎明照常来临,却没有了往日那绚烂的色彩与炽热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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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许多上了年纪的蒙德人认为,魔龙袭击车队的事件是一切祸乱的开始。这不无道理,毕竟在那之后,莱艮芬德家兄弟反目、迪卢克退出骑士团并销声匿迹、大团长法尔伽远征、愚人众强制征兵、风魔龙袭城、异乡人造访、暗夜英雄的现身,短短几年的时间里,蒙德似乎被搅得天翻地覆,再加上后来的侵略战争,甚至有饱经风霜的老者向西风骑士团建议,将魔龙“乌萨”作乱的那一年定为新纪元的元年,以便令世人铭记,贵族治下的黑暗时代已过千年,但自由之城仍未迎来众人所期望的和平。


后来这位长者的建议确实被采纳了,只不过新纪元元年并没有定在魔龙侵扰的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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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那是什么眼神,迪卢克老爷,”蒙德城的骑兵队长坐在吧台前,手指沿着杯沿不停地画着圈儿,“不能因为我在旅行者面前揶揄了你一句就只卖我葡萄汁吧?”


“本店马上打烊,喝完这杯就离开吧。”


“现在?”凯亚瞥了一眼酒馆门口,“六指乔瑟都还没喝醉,迪卢克老爷这就要下班了?”


“……与你无关。”


“唉,好吧好吧。外面这么大雨,迪卢克老爷也真舍得把客人赶走。”凯亚耸耸肩,将剩下的葡萄汁一饮而尽,转身离开了“天使的馈赠”。


迪卢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不记得神之眼还有重塑人的性格的功能,在他看来现在的凯亚像是带着面具在剧场中央用夸张的语调背诵台词的戏剧演员。不……或许神之眼多少扭曲了持有者的性格,人无法抵御向着偏爱自己的神明靠近的欲望。但是,“被神所灭的国度”的子民也会有这种缺陷吗?迪卢克不知多少次再度咀嚼起那天凯亚的话语。他曾询问“观察者”,却被告知这是遍布提瓦特的网络都没能触及的领域。横向的网捕捉现世所有的风吹草动,向历史的纵深处织网的行为却被严令禁止,“观察者”警告迪卢克,须弥教令院的数位学者人间蒸发,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凝视时间的深渊,定会被索取相应的代价。”


每每想起这句话,一阵寒意还是会涌上来。倘若时间之外的观测者都发出了如此严重的警告,在时间的深渊中出生、成长的人,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十多年来,迪卢克悲哀地发现,他对凯亚一无所知。每当迪卢克*以为*自己向他走近了一步,反而牵扯出了更多的疑惑。加增知识,却加增愁烦。太阳底下无新事,凡存在的,必有痕迹,他看着义弟离去后虚掩的门,却像没有任何脚印的雪地。寒冰能够将世间万物冻结乃至绵延数千里,冰层中央所封存的事物不会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凯亚,你到底对我封存了多少呢?三年间,你又将多少秘密悉数纳入了寒冰之中?迪卢克不可能知道答案,他也无暇顾及,蒙德城周边魔物的活跃程度又前所未有得高,每晚他都对森林地区进行地毯式搜索,不放过任何一个草堆和树丛,到今天已经是第七日了。他不知道树林中是否有机关鸟,它会不会再次引来祸害,再次带走谁的性命,让一个家庭支离破碎。前六日,当迪卢克完成工作、走出茂密的森林后,拂晓的第一缕晨曦已经在迎接他了。他不得不用葡萄汁赶走凯亚,不得不在吟游诗人都还没喝醉的黄昏时分急匆匆地出发,他害怕,自己的疏漏会招致来更深刻的灾难。


风神巴巴托斯在第七个圣日,歇了祂一切的工,安息了。蒙德的暗夜英雄却不敢停下他的脚步。别人将英雄的功绩归于守护蒙德,但只有迪卢克自己知晓,他只是不愿再见血亲分离的苦痛。


迪卢克从“天使的馈赠”后门离开,望了一眼雨中还没走出多远的凯亚的背影,便头也不回地向着低语森林奔去。


骑兵队长踏出酒馆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顿时像泡沫一样消失了。他还有要去做的事情。再加上今天没能喝到“午后之死”,又赌气般跺了跺脚。


他回到住处,书桌上已经整齐地码好了几封信。在他的床下还有类似的几百封,一部分和他马上要拆开的几封一样由薇尔整理,另一部分则是他在三年间从世界各地收集来的碎片:无间断地在酒馆从各色人群的嘴里撬话;兼任外交使臣时与璃月的七星八门互通有无;借着蒙德城领导层的身份与社奉行达成了有关祭祀用品的合作,并以私人名义和托马取得联系,将终末番的一部分行动纳入自己的视线之内;他将自己麾下仅剩的几位骑兵全部以学术交流的名义派往须弥,在浩如烟海的古书中挖掘历史的蛛丝马迹;以晨曦酒庄二把手的名义和枫丹的酒业大亨们来往密切;唯有高山那一边的穆纳塔他无法企及,不过他一直紧密追踪着在火之国的边境活动的冒险家们;至于至冬国,愚人众首席执行官“丑角”只是在宴会上看了这位蒙德使臣一眼,就决定提供给他想知道的一切情报。那时凯亚提的第一个问题,便是“晨曦酒庄的迪卢克如今身在何方”;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漂流了三年的时光,现在就躺在凯亚面前摆着的某一封信里。


“魔物活动频繁”、“暴雨天气增多”、“地脉异常现象增多”、“鹰翔海滩发现新近被冲上岸的船骨”、“龙脊雪山雪线下移”,凯亚将读过的信重新叠好,塞进信封,摆在一边。


现在书桌上只剩一封信了。信封用红蓝两色的火漆封着,上面凸出的面具被涂成黑色,正在对他嗤笑。凯亚问的第二个问题,是“坎瑞亚的亚尔伯里奇现在身在何方”。


凯亚深吸一口气,揭开了火漆印:


“一同嘲笑命运之人,我故国的同胞啊

你比我更熟知凝视深渊的代价。

如今他却甘愿离开黑暗的保护,

我得以瞥见那黑袍下的一角。

小心,

灾难即将来临。”


没等凯亚收起这封预言般的信件,有人急匆匆地叩响了他的房门。


“凯亚队长,凯亚队长,不得了,不得了,”霍夫曼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盔甲上满是雨水,“大团长……法尔伽大团长的斥候回来了,现在正在骑士团那边,您快去吧!”


凯亚的表情凝重起来:“知道了,你先去,我马上赶到。”


他调整好呼吸和仪态,向骑士团走去。以敏捷、高机动性为荣的骑兵从未感到自己的双腿如此沉重。近日来的异象、迪卢克的忙碌,“丑角”的回信以及法尔伽的归来在他眼前七零八落地横着,答案昭然若揭,他只是迟迟不愿意捅破那层窗户纸。而现在,车轮陡然加速,手眼通天如凯亚也不能使它停下片刻。


芭芭拉正在为这位先遣队员疗伤,丽莎在配制药品。他木然地接受着一切帮助,对凯亚的到来没有丝毫反应,像一尊在呼吸的雕塑。


“海难,伤亡惨重,追兵在后。”琴低声向凯亚简单地说明了情况。后者像芭芭拉点头致意:“不打扰你们治疗,我和代理团长出去一下。”


“琴团长,追兵是怎么回事?”


“仅凭目前的情报,无法得知大团长他们面对的是何方势力。这位是我们在海滩上发现的,他身上带着大团长的亲笔信。”琴摇摇头,“这位骑士自恢复意识以来没有说一句话。”


“信在吗?我想看看。“凯亚左手托着下巴作沉思状,顺势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信纸上赫然画着一颗光秃秃的巨树,树根处立着一朵枯萎的花。


凯亚的左手一抽搐,随后迅速回到原来的位置,以免被琴看到。画的下面写不少字,但大多被水洇开,已经无法辨读。


“琴团长,”凯亚没有抬头,视线还埋在画里,“让清泉镇的居民来蒙德城内避难,暂时把他们安置在大教堂;关闭城门,令所有居民锁好门窗闭门不出;将所有在外巡逻的骑士召回,全部用以守卫城门和城防薄弱处。团长,”凯亚看着古恩希尔德的女儿,蒙德的守护者,眉头前所未有地紧蹙,“现在是蒙德城最需要你的时候,拜托了。越快越好。”


“以此剑起誓。”琴行了个礼,“可是,凯亚,你要去做什么?”


“没什么,我去去就回。”


凯亚上马,向望风角疾驰而去。


大雨冲刷着草地,汇成水流从高地倾泻而下。狂风在原野上呼啸,卷起雨水的乱流,朝白马骑士扑去。凯亚的脸上满是雨水,他一度在漫天的水幕中迷失了方向。


望风角最高处的瞭望塔还闪着稀疏的火光,脆弱得似乎随时能被暴烈的雨势浇灭。凯亚冲向漆黑夜空中的那一点星火,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心急如焚。守望风暴的仕女,这是他这三年来搭建情报网、获得答案的最后一块拼图。所有的线索业已指向一个还未发生的确定事实,他却仍固执地想站在蒙德的制高点见证那一刻的到来。


该死,该死——马蹄在激流中磕磕绊绊,骏马因为马刺的频繁刺激而嘶鸣——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啊!随着那点星火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凯亚的右眼越来越痛,像有人拿着烧红的火棍在里面搅,他几乎已经听到远方的海面上,法尔伽的残兵背水一战的怒吼和刀戈相撞的回声。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自初代蒲公英骑士流传下来的号角被人吹响,那低沉、古老的音色几乎能够撼动脚下的大地。坐骑受惊而起,再不愿意向前一步。凯亚听着如同远古巨鲸鸣叫的声响从前方传来,瞪圆了眼睛。


芬德站在瞭望塔的塔顶,让风将号角声带去更遥远的地方。三代人未曾听闻的战争信号在大雨滂沱的午夜响彻蒙德,惊醒了每一个尚在沉眠中的人。远方的海和天在一片混沌中缠斗,仅能在电闪雷鸣的瞬间瞥见海平线处,高高的桅杆上悬挂着的双头鹰旗帜和其下模糊的人影战斗的身姿。


几道紫色的闪电劈落在凯亚周身,他的视野短暂地化为一片雪白。他听到爱马离他而去,雷电的嗡鸣中有机械运转的声响。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凯亚心里清楚地明白,待他视觉恢复,眼前将是一副怎样的光景。他的心跳像铁匠落锤,一下一下砸着胸膛,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男人的身影显现在凯亚面前,他的身后跟着耕地机组成的军队,一如他七岁那年的光景,只不过耕地机的种类似乎更多、外形也与人相去甚远了。


凯亚本想嘲弄一句父亲的品味太差,下一秒看到的事物让他短暂地暂停了呼吸,胸膛像挨了一锤——迪卢克被某个遗迹守卫扔了出来,他满身是伤,血覆盖了半边面容,在大雨的冲刷下流下去,将他的白衬衣洇成了淡粉色。


孩子,好久不见。”坎瑞亚的亚尔伯里奇开口了,在一片开阔中,他的声音并不小,但嘶哑得像那个下午雪地中遗迹守卫吐出的话语。


“你……”凯亚发觉自己的牙齿正紧紧咬在一起,以至于只能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一个词。他冲过去,将迪卢克扶到自己腿上,努力抹去他眼睛上覆盖的血,雨水却像割不断的布匹,继续带着鲜血流下来,盖住凯亚方才清理出的空处,再次为迪卢克的半张脸覆上红色的丝绸。


这个人是谁?你们好像认识。”亚尔伯里奇关切地问道,上挑的尾音还夹着一丝好奇。


“与你无关。”凯亚咬着牙说道。他当然明白,父亲绝对不会知道这个人是谁、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们只是在向蒙德城进军的途中在森林里发现了可疑的身影,嗅到了种子的气息之后顺手将迪卢克带到了这里。


父亲关心儿子,不是应该的吗。”亚尔伯里奇淡淡地说。他并不期望十几年未见的孩子能对自己多么亲切,更不指望凯亚还能像小时候那样,怯生生地钻进自己怀里。他们俩都变了。


“那您可真是一位好父亲。”凯亚搂着迪卢克,用自己的身体给尚未恢复意识的义兄挡雨。


他从未好好和父亲说过话,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的此时此刻。自打记事起他都和母亲在一起,极少见到这个自称父亲的男人。凯亚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自称丈夫和父亲的男人会放任母亲死在儿子的面前,放任传教士的肆意妄为,放任自己流落异乡,放任一切苦难和离别的发生,躲在深渊中观察着这一切。现在,你是来做什么的?打算见证这颗种子开花结果,见证他的那个坎瑞亚复活吗?


你的盔甲和武器,不普通。不愧是我的儿子,做得很好。”亚尔伯里奇饶有兴致地打量长大成人的儿子,视线在神之眼上停留了一下,最后落在眼罩上。


把眼罩摘掉吧。没有别人,不需要隐藏。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他果然是来验收成果的。


凯亚感到右眼一凉,湿透的、沉重的眼罩被不可视之刃干脆利落地切成两片,落到怀里的迪卢克身上。这是自他七岁之后,第一次用双眼感受清风,感受雨露,将自己完整的脸庞暴露在世界里,尽管那一只眼早就失去了视觉。


迪卢克慢慢睁开一只眼睛,另一只被血痂黏住,还无法睁开。凯亚感到怀里的人动了一下,他几乎用上全身的力气去抵御想要低头查看的本能,直直地看着前方,盯着父亲和他的军团,竭力不让迪卢克看到那只眼睛,那片漆黑的、丑陋的土壤。


迪卢克慢慢扭过头,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眉眼几乎和凯亚一模一样。他将视线转回来,看到凯亚古怪地梗着脖子直视前方,但扶着自己的手明显在抖个不停。


“凯亚。”迪卢克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的手又抖了一下,却依然没有改变视线的方向。


你没有泄露我们的秘密。做得很好。”亚尔伯里奇看着眼前这一幕,点点头。


“我不需要你的称赞。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凯亚还想说点什么,却感到一只冰凉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垂下了头。


这是凯亚第一次将全部的、完整的自己暴露在迪卢克面前。迪卢克看到漆黑的根系和幼嫩的细小枝桠从那只无法闭上的眼睛里伸出来,让他想起父亲生命的最后,他的身上蔓延出来的小蛇。


这么长时间里,你都在独自忍受那样的痛苦吗?


迪卢克的手向上,轻轻拂过那片漆黑的土壤。凯亚的独眼凝视着迪卢克睁开的那一只眼睛,眼神哀怮得像在说,即使在那个雨夜,我也没有向你吐露全部的秘密;即使是你,我也无法将这份苦痛与你诉说;即使是你,也无法将我从这片漆黑的世界里拉出来;即使是你,也无法拯救我。


凯亚抱起迪卢克,将他放在避风的岩石后。


现在,该是我们清算的时候了。


让我看看,你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有多少长进吧。”亚尔伯里奇命令耕地机待机,走上前,在儿子面前站定。


“冻结吧!”刺骨的寒气从剑刃飞出,向男人咬去。后者在原地一动不动,冰冷的白气在他面前就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沾到雨水凝结起来,砸在地上。


用神赐给你的力量?”男人轻笑了一声,“ 我来帮你一把。


他从容地抬起一只手,凯亚顿时像触了电一般瘫倒下去,一只手捂住右眼,另一只手拼命地抓着土壤。嘶吼堵在喉咙处,像困兽无助的呐喊,迪卢克听到他痛苦的嘶吼,却因严重的伤势动弹不得。


我只是让同源的力量共鸣,你就变成了这副模样。”亚尔伯里奇摇了摇头,“这么多年,你始终不愿意接纳它,与它共存。


“谁要……与这种……东西……”凯亚跪起来,用剑支撑着身子,试图起身。


使用这股庞大的力量,整个世界的力量,来击败我,”亚尔伯里奇继续上前一步,“或者我将杀死你。若你的力量足够,坎瑞亚就将于此重生,于此复兴。


凯亚不明白。他不明白于此地重生一个覆灭国度有何意义。父亲,对你来说,什么是坎瑞亚?所有的国民皆已陨落,由我在此地创造一个新的,又是在为谁创造容身之所?和那个你所熟悉的坎瑞亚又有什么关系?


传教士言:“旧主已逝,新王当立”。


谁的王?


母亲说:“开花后,它会重新结出种子。生命就是这种周而复始的东西”。


母亲,倘若我的生命在此终结,我也会结出种子吗?


我不会为我不熟知的国度、不熟知的历史而战;我不会为虚假的头衔、诱人的名号而战;我不会为我的苦难、为复仇而战——我为我爱的人而战,我为守护我想守护的事物而战,我为我自己而战,这是我的人生,这是我的故事。我是凯亚·亚尔伯里奇,我不是坎瑞亚的遗孤,不是莱艮芬德的养子,不是蒙德城的骑兵队长,也不是地脉之种的容器。


他已然做出选择。


凯亚扔掉剑,闭上眼睛,他感到沉重的力量从自己的脚底淹上来。


就是这样……生长吧,生长吧。”男人看到儿子纵身跳入深渊的怀抱,难掩欣喜与激动。


来吧。”黑色的剑在凯亚手中凝结,他眨眼工夫便突刺到了亚尔伯里奇面前。他的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大雨也无法影响到他轻盈的战斗。


终于愿意用母语和我说话了。”男人躲开了第一招,手中的法器充盈着魔力。


闭嘴。”黑色的剑风逼得男人接连后退,展开的防御结界不断出现裂纹。


很好,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男人话语间已经在喘着粗气,语气却仍然狂热和兴奋,凯亚越是使用地脉的力量、他越强大,种子的生长速度就越快,他的坎瑞亚就能以这支地脉为基底,于提瓦特大陆降临。他深知枝桠的一隅敌不过树干,亚尔伯里奇也将为这崇高的理想向自己的儿子献上生命。


凯亚感到自己浮在半空中,他的周身是无边无际的宇宙。没有繁星,没有声响,他触摸不到自己的存在,他在地脉的奔流中回归原初的形体,变成种子的模样。他回想起某个在莱艮芬德家的夜晚所做的迷惘的梦,在风起地那颗巨大的橡树下,星瞳的孩子们拉着他的手,向他道谢。


继续,变强吧。”亚尔伯里奇一挥手,他的身后陆陆续续亮起无数只黄色的独眼,像璀璨的星海,照亮了望风角。凯亚的父亲已经消失了踪影,这位狂人早已改造了自己的身体,和他自己的造物连接在一起。遗迹守卫悉数苏醒,钢铁的巨人一齐鸣响毁灭的前奏。


凯亚已经觉察到身体的异变,他的耳朵听到树木抽芽的细微声响,他的双腿开始变硬。


我用我全部的力量下令,”凯亚面对遗迹守卫组成的军队,他决定赌一把,“耕地机就此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倘若遗迹守卫能够识别这颗种子,对我发出预言,地脉的力量也一定可以干预它们的行动。凯亚赌赢了。眼前的机器一个接一个发出更加刺眼的黄色光芒,炸裂、崩毁,一时间,整个蒙德亮如白昼。他听到远处传来的回声,模糊的光斑投射在他的眼睛里,大陆各处的遗迹守卫都听从了它们共同的主人的命令。


如果真的将有一个新国度诞生,至少,那将是一个不需要铁与血来开拓土地的国度。凯亚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视野全黑的最后,他看到迪卢克正艰难地、匍匐着往自己这里移动。


哥哥,不要为我的离去哭泣。我将变成一棵大树,开花结果,那是我生命的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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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蒙德在下雪。人们聚集在大教堂,听琴团长宣读关于定下新纪元的通告。法尔伽在与深渊教团的战斗中重伤,回来后正式将团长一职移交给了琴·古恩希尔德。


“是凯亚·亚尔伯里奇和迪卢克一同牵制住了深渊教团的主力部队,才使得我们有时间组织避难、集结兵力,才避免了无谓的伤亡。是凯亚的献身,使世上再无遗迹守卫阻挡冒险家的步伐。人类的开拓永无止境,是他给了我们这种可能性,是他,……”


琴团长泣不成声。


望风角的那棵大树下,绿衣的吟游诗人弹奏起蒙德古老的歌谣:


恐怖的风暴压沉了天空,

肆虐的风雪摧垮了穹宇,

大海和森林,

随望风角的北风呼啸。


朋友们,我们别错过机会,

趁白日未尽,

趁我们膝盖尚青春,

行乐尚坦然,

且松开暮年皱缩的前额。


你只需拿出温妮莎上任那年那年的酒,

勿谈论其他:神将消灭这些忧患,

给你仁慈的补偿。

此刻将狂风精油抹遍全身,

用诗琴纾缓沉郁的心事,

对我们更有裨益。


蒙德的吟游诗人为出征的战士唱出了通达之言:

“不可战胜的凡人们,风神眷属的骨血,

远方的土地等着你,切分它的是,

冰冷的清泉与旧城的高墙,


命运三姐妹已用确定的纱线截断你回家之路,

你湛蓝的母亲也无可奈何。

在月之城,你要用酒和歌,

用平复可憎和痛苦的甜美劝慰

来冲淡一切不幸。


命运三姐妹已用确定的纱线截断你回家之路,

你湛蓝的母亲也无可奈何。

在月之城,你要用酒和歌,

用平复可憎和痛苦的甜美劝慰

来冲淡一切不幸。” ***


END.




*该片段为《希尔德布兰特之歌(Das Hildebrandslied)》所讲述的内容,在翻译时稍作了增删和改动。原文为残篇,仅余68行,父子二人决斗的结果不得而知。


**摘自耶胡达·阿米亥的《在我生前,凭我生命》。


***改编自《致战友》。《贺拉斯诗全集》,李永毅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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唠嗑时间!


又写了cp浓度不高的怪东西真是对不起……一开始只是想写凯亚做出选择和生父对峙这么一个场景,脑着脑着就有的没的扯了这么多= = 典型为了一碟醋下了一盘饺子啊(捶桌)然后发现迪卢克老爷通过(被动的)弑父完成了一次蜕变,但是对于凯亚来说类似的转机仍没有到来,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写了这样的故事。


父子相残是经典的母题,但显然因为笔力不足没能很好地将这种冲突在文中表现出来。虽有遗憾,但总归在痛苦中完成了。希望各位看得开心,欢迎评论批评建议。这对双子的故事真的很有魅力,凯亚自诩莱艮芬德父子悲剧的旁观者,然而相对于凯亚自己的挣扎,迪卢克也是旁观者。相互纠缠又剥离,所以你们两个人什么时候结婚!!!


最后请允许我补充一句!我因为能力和精力不足实在没法从凯亚的个人档案中合情合理地、完整地推断出他这么做的心理和动机,所以在本文的第6部分中,我专断地使凯亚的行为从符合本文主旨的“弑兄(即弑父的子题)”出发,简化了情节并使其戏剧化 其实那一部分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本文还有许多地方也是出于符合主旨的考虑做了类似的夸张化处理。这和我个人在一般情况下对迪凯二人的理解也是有出入的。若和您的人物理解相冲突并给您带来不适,请谅解。


aco加速中

【枭羽】未曾言说

summary:来自一位莱艮芬德家女仆的自述,关于迪卢克老爷和凯亚少爷的故事。


旅行者,你好,我是——或者说曾经是莱艮芬德家的女仆。如你所见,我已经老了,因此也想珍惜仅剩不多的生命去看看其他国家的景色,不过在此之前,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不把它做完,我的良心会不安的。


嗯,没错,这是一封信,和你猜的一样,已经有些年头了。你问我为什么不自己去送?说来惭愧,因为我实在是不敢去面对迪卢克老爷了……我的故事可能有点长,请你体谅下,老人家就是喜欢这么絮絮叨叨,实在抱歉。


我的名字是克莉斯多,没什么特殊的含义。我的父母去世得很早,不过幸运的是,我和爱德琳有...

summary:来自一位莱艮芬德家女仆的自述,关于迪卢克老爷和凯亚少爷的故事。




旅行者,你好,我是——或者说曾经是莱艮芬德家的女仆。如你所见,我已经老了,因此也想珍惜仅剩不多的生命去看看其他国家的景色,不过在此之前,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不把它做完,我的良心会不安的。

 

嗯,没错,这是一封信,和你猜的一样,已经有些年头了。你问我为什么不自己去送?说来惭愧,因为我实在是不敢去面对迪卢克老爷了……我的故事可能有点长,请你体谅下,老人家就是喜欢这么絮絮叨叨,实在抱歉。

 

我的名字是克莉斯多,没什么特殊的含义。我的父母去世得很早,不过幸运的是,我和爱德琳有些交情,因此就到莱艮芬德家当了女仆——你应该注意到了,不是现在的晨曦酒庄,我过去的时候,还没有晨曦酒庄呐,这也是我古怪自豪的来源。

 

我大概是在凯亚少爷被收养前一年成为女仆的,不过我脑子很笨,也没什么见识,因此也只能由着力气大做一些粗活而已。正是这样的原因,我一直都没有什么存在感——直到凯亚少爷的到来。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比起其他的女仆,凯亚少爷似乎更喜欢和我对话一点。我们见面一般都是黄昏的时间,那个时候他刚刚结束课业,就会抱着书走到我身边。我们会聊很多东西,不过大多围绕着克利普斯老爷和迪卢克少爷。我告诉他他们的生活习惯、喜好常识等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东西,按理说小孩子是不大爱听这种家长里短的麻烦事的,可是凯亚少爷却听得很认真。我也试着问过凯亚少爷自己的事,比如在被收养之前过着怎样的生活,可是他说自己记不清了,真是可怜的孩子。

 

后来过了很久——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搬到了晨曦酒庄,在一次交谈中我们无意提到了凯亚少爷这样的习惯,迪卢克少爷——或者说那个时候已经是迪卢克老爷显得嗤之以鼻,他告诉我凯亚少爷只是在套我的话而已。我不知道老爷为什么对他有那么大的怨气,他是个骗子,老爷这么说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要发起抖来——这真是奇怪,明明迪卢克老爷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可是这么年轻的他散发出的气场甚至超过了当年的克利普斯老爷。

 

在想通之后,我反而有些难过了。不,并不是因为我太笨导致成了凯亚少爷套话的对象,而是凯亚少爷问我的那些问题。如果他当时问我的是莱艮芬德家金库的位置或者酿酒的秘方就好了——虽然我也不知道,但也总好过那些小细节让我来得心碎。很明显,凯亚少爷想要讨好克利普斯老爷和迪卢克少爷——问出那些问题只有这一个答案。这让我觉得很难受,因为莱艮芬德的大家其实对他都很友好。如果我早就知道他是出于这个目的的话,或许就能告诉他,克利普斯老爷和迪卢克少爷都很爱您,包括我们也是,您不用费尽心思地讨大家的欢心——不过那时我毕竟什么都不知道,因此也什么都没有说。

 

算啦,不提那些伤心的事了,不管怎么讲,那段日子都是值得怀念的。事实上,凯亚少爷除了找我聊天之外,干的最多的事就是让我保守他的秘密。或许是因为我的祖母是璃月人的关系,因此我在遵守契约方面格外的执着——当时大家都说我是最适合保密的人,老实说,我很为这句话开心。

 

正因为有了这层的关系,我在凯亚少爷那里收到的最多的指令就是“别告诉迪卢克”,当然,他绝对不会想到的是,我在迪卢克少爷那里收到的也是一样——“别告诉凯亚”。嗯,我并不觉得这是一种出卖的行为,我只是按照他们的要求办事而已,只是这样。

 

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迪卢克少爷被克利普斯老爷惩罚的时候。这个时候我不得不为迪卢克少爷说几句话了——有的时候,克利普斯老爷严厉得可怕。不过请你不要误解,总的来说,克利普斯老爷还是很宠迪卢克少爷和凯亚少爷的。或许是因为迪卢克少爷太过沉默——到后来接手酒庄的时候更是如此,有的时候明明讨几句巧就可以解决的事情,他总是一声不吭地去受罚。

 

有一次他被罚抄写家训——贵族家庭似乎都有这种繁杂的东西,虽然内容是好的,但在我这种粗人看来真的长的太可怕了。整整一天迪卢克少爷都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抄写,那毅力简直让我佩服。快到晚上的时候,凯亚少爷找到我,让我把一叠厚厚的纸送给迪卢克少爷。凯亚少爷居然会模仿迪卢克少爷的笔迹——这着实让我吃惊,不过从小到大他似乎就在这些方面有着让人刮目相看的天赋,也实在是没什么值得讨论的地方。

 

“克莉斯多,拜托啦,”凯亚少爷那时对我说,“你知道的,如果我自己去送,迪卢克会讨厌我的。”

 

我知道他说的是在投机取巧方面,因为迪卢克少爷一向非常认真。不过我并不觉得凯亚少爷的猜测是正确的——在他面前,迪卢克少爷总是显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但这次我还是照例什么都没说——不管怎么回忆,我都觉得那时的自己笨得可笑。

 

于是我把那叠密密麻麻的抄写纸送到迪卢克少爷的桌旁,在看到我的时候,他的确显得不太高兴。

 

“我不需要,”他有些固执地说,“是谁给你的?”

 

那一刻我很庆幸凯亚少爷没有跟我一起来,因为我知道他原本是出于好意。如果我的口才和凯亚少爷一样好的话,或许那时的我可以编出一些漂亮的谎话搪塞过去,可事实上我只是站在原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能说。”沉默了片刻,我只是这么机械地回答道。

 

看到我这样,善良的迪卢克少爷还是放过了我。可是当我刚刚迈出他的房间的时候,又听到他问:“是凯亚吗?”

 

我几乎浑身发抖了:“对不起,迪卢克少爷,我不能说。”

 

但是他的眉眼却稍微柔和了下来:“你不用害怕,把那些东西放下吧。”

 

于是我乖乖照做了。我相信加上凯亚少爷帮忙抄写的部分,迪卢克少爷已经可以休息了——可他只是扫了一眼我放下来的东西,就继续地投入到自己的惩罚当中去了——我知道,他并不想使用它们。

 

“别告诉凯亚,”他叮嘱我,“如果他问起来,就说我很感谢他。”

 

那天迪卢克少爷房间的灯亮了一整晚,我知道他是那种不会钻空子的人,但这次的经历还是让我印象深刻——因为我不得不替他们两个人保守了秘密——不过迪卢克少爷似乎已经猜出来了。不,我并不觉得是什么不美好的回忆,迪卢克少爷和凯亚少爷的关系很好,在我看来应该是值得庆祝的事情。

 

除了这些比较为难的情景外,帮他们瞒住一些麻烦的事情其实才是常态。有一次两位少爷用羽球打坏了庄园里的橱窗——这种修理的活计一般都是我来干,他们跟我说,希望我不要告诉克利普斯老爷。我自然是答应了下来,不过接下来的事则更让人意外,午饭后迪卢克少爷找到了我,跟我说要是克利普斯老爷发现了的话,就说是他一个人干的。

 

老实说,我有的时候也觉得迪卢克少爷有点太过宠爱凯亚少爷了。嗯,我知道其中有身为兄长的缘故在,但有的时候亲兄弟都没有办法做到他这么……体贴——因此后面发生的事情才叫我难过。不过橱窗的事情倒是解决得很轻松,克利普斯老爷很快就发现了端倪,他也按照迪卢克少爷预想的那样问了我罪魁祸首——我犹豫了一下,说是我干的。结果克利普斯老爷却笑了,最后他谁都没有罚。克利普斯老爷真的是一个很好的老爷,我现在也很怀念他。

 

你问我刚刚提到过的“后面的事”?啊……那是指克利普斯老爷的死。老实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吓了一跳——那么好的克利普斯老爷,他还那么年轻,怎么就突然死了呢?直到看到浑身是血的迪卢克少爷的时候,我才敢相信这一切是事实。

 

当然,更难受的事情还在后面呐。晚上的时候,我听到迪卢克少爷和凯亚少爷在吵架——通过我刚刚讲的话你也知道,他们感情很好,几乎不曾起过争执。不过一开始的时候我还觉得正常,毕竟克利普斯老爷突然不在了,两个孩子情绪失控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可就在我考虑着要不要试着去劝架——我知道自己是没有这个身份的,但是好歹我也看着他们长大,不能任由他们吵下去。就在这个时候凯亚少爷和迪卢克少爷下楼了。他们的表情都很可怕,凯亚少爷居然在笑,可那表情和哭也没两样;迪卢克少爷则是一言不发,他的眼神简直就要杀人了。

 

而迪卢克少爷也是这么做的。从小的时候,迪卢克少爷就在练习双手剑,那天晚上他拿出了克利普斯老爷在他成年前夕送的大家伙——不是练习的那种玩意儿,是一把货真价实的、锋利的武器。

 

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径直地走出了门。那晚上我真的吓坏了——迪卢克少爷不会真的要把凯亚少爷杀掉吧?想到这里,我不禁感到一阵恐惧,毕竟,凯亚少爷是没有神之眼的。那天我们整个酒庄的女仆都掌灯等着,却没有一个人敢说话,直到迪卢克少爷回来。我估摸着那个时候天是要亮了,可是一天的雨,谁又能说得清具体的时间呢。凯亚少爷没有跟着他回来,并且以后的很多年都不再回来。时至今日,我都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只在日后的闲言碎语中听说那天是凯亚少爷主动找的迪卢克少爷。

 

这里我就不得不多嘴几句了,请你见谅。虽然我一直很尊敬凯亚少爷,但我毕竟是莱艮芬德家的女仆,因此说的话可能会有失偏颇。凯亚少爷为什么一定要在克利普斯老爷离开的那天招惹迪卢克少爷呢?不,我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觉得,或许他换个时机会更好——毕竟,他和迪卢克少爷的关系曾经那么好,是没有闹到那个地步的必要的。

 

或许凯亚少爷有自己的考量吧,我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后来的日子便一年年地过下去,我们的迪卢克少爷也就变成迪卢克老爷。即使刚刚接手酒庄,他却显得得心应手——想必克利普斯老爷知道了,也会感到欣慰吧。可是时日一长,我还是难免有些想念起凯亚少爷来,毕竟除了他,很少会有人愿意和我这个蠢笨的女仆搭话。有的时候,看着老爷忙碌的样子,我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凯亚少爷来,想起他们两个在骑士团的时候。

 

那简直是一段愉快的光景,他们两个配合无间,蒙德城里的人们都对他们赞赏有加,都说莱艮芬德家教育出了两个绝好的孩子——连我都觉得脸上有光。如果凯亚少爷现在还在的话,应该也会帮着迪卢克老爷一起处理这些繁杂的事务吧?光是幻想,我便只能惋惜地叹气了。

 

当然,处理完积压在手头的工作后,迪卢克老爷就去远游了。等到他再回来的时候,我们就开始着手搬到新的酒庄的计划。晨曦酒庄很大,可我或许是上了年纪,总还是不舍得原来的老地方。我还记得那个被修补过的橱窗,淘气的迪卢克少爷和凯亚少爷,还有仁慈的克利普斯老爷——我不知道迪卢克老爷是怎么下定了决心的,但是他回来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我终于不能以一种看孩子的眼光看待他,他彻底长大了,是莱艮芬德家的老爷,是主持一切的人。

 

到搬迁彻底结束的时候,我才发现酒庄的二楼多出了一个房间,那一刻我居然觉得是凯亚少爷要回来了,为此仔仔细细地把房间打扫了好几遍,但他终究是没有出现,那个房间就那样一直空着。我不知道迪卢克老爷是怎么想的,但既然安排建造了这个地方,那他也一定是想要见到凯亚少爷的吧?

 

我希望凯亚少爷能够早些回来,毕竟看惯了他们两人形影不离的我,在看到迪卢克老爷独自出门的时候,总觉得那身影有些寂寞。

 

后来又过了没多久,我没等到凯亚少爷,倒是等来了一个奇怪的大花瓶。那太过张扬了,明艳的色彩与整个酒庄格格不入。之前我就说过,我的力气比较大,因此这种活计都是交给我的。可是爱德琳把这大家伙给我的时候可没叮嘱我放到哪里——我仔细想了一下,既然老爷愿意把这个奇怪的东西带回来,就证明那大概是个挺重要的东西。这么想着的我,把花瓶放在了一个显眼的位置,以便老爷回来的时候就能看到它。

 

于是我遇到迪卢克老爷的时候,就是他站在那个古怪的大花瓶面前,神色复杂的模样。我以为他是不满意,立刻有些惶恐地告诉他,自己可以立刻把花瓶搬到别处,可迪卢克老爷却叹了一口气。

 

“放在这里就行了,”他说,“在这里就挺好。”

 

我早就该知道的,迪卢克老爷和克利普斯老爷一样,都是很仁慈的老爷。

 

在那之后……嗯,发生了很多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打仗了。你说你知道?金色的头发,旅行者,你不会就是迪卢克老爷提到的那个帮手吧?不用在意?好吧,那我就继续我的故事了。

 

总之,在好大好大的一场战争之后,一切都归于平静了。这一天——真的是很普通的一天,迪卢克老爷突然就宣布说,凯亚少爷要住进来了。

 

对于那些年轻的女仆来说,她们或许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在我和爱德琳这种资历比较老的女仆眼里,确是一件值得万分庆贺的事情。在迪卢克老爷的默许——或者可以说是暗示下,他们为凯亚少爷举行了盛大的欢迎晚宴——成员是晨曦酒庄内大部分的人们。

 

只有一个人没来,那就是迪卢克老爷,他把自己锁在阁楼的房间里,然后任由我们胡闹。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来,明明他看起来是那么的高兴。

 

总之,在那场晚宴上我又见到了凯亚少爷。他比以前高了许多,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不过令我惊奇的是,他那只不是缠着绷带就是带着眼罩的眼睛已经完全展现在了我们面前,那是一只非常漂亮的金色眼睛,我也不由得呆了片刻。

 

“克莉斯多,好久不见。”时隔多年,凯亚少爷还是那么亲切。

 

“好久不见,凯亚少爷,你能回来我真的很高兴。”

 

我笨嘴拙舌,完全没有办法把内心那千分之一的喜悦表达出来。可是凯亚少爷却只是苦笑了一下,扫视全场后慢悠悠地说道:“不过也有家伙不太高兴呢……”

 

我知道他说的是迪卢克少爷。那时我想告诉他事实并非如此,但话到嘴边又什么也说不出来——我难道要自诩读的懂迪卢克老爷的心吗?并不是这样,只是单纯的感觉而已——第六感,我不清楚,但仅凭这种玄乎的东西就来安慰凯亚少爷,实在是不太妥当。

 

于是我选择了转移话题:“凯亚少爷,你的眼睛……”

 

没想到他的脸上的表情反而更不自然了:“很奇怪吗?”

 

“不,”我连忙解释道——我怎么会觉得奇怪呢?只要想到凯亚少爷的眼睛并不是如我早年猜想的那样落下了残疾,就足够让我开心的了,“我是说,它很好看。”

 

凯亚少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克莉斯多,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时我还不明白凯亚少爷的话,直到一切的悲剧发生。

 

总之,在那灾祸的眼睛出问题之前,晨曦酒庄的生活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宁静。凯亚少爷难得清闲,便在晨曦酒庄里到处乱逛,然后找我搭话——这不由得让我想起了他小时候的样子。而迪卢克老爷则有意地避着凯亚少爷,仿佛他真的在生气一样——迪卢克老爷,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也变得像这样小孩子脾气。

 

有一天,凯亚少爷问我:“克里斯多,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很大的、彩色的花瓶?”

 

我当然见过,那还是我放置的呢——不过在凯亚少爷回来的前一个晚上,迪卢克老爷就叫我把它搬进了地下室。

 

“那是当然,”我几乎立刻就应了,完全没有看到刚刚进门的迪卢克老爷,“那是老爷最宝贝的东西,即使被送到地下室,我也经常去擦呢——”

 

我话语未落,就听到背后传来的、迪卢克老爷冷冷的声音:“克莉斯多,你可以出去了。”

 

我被吓得不清,虽然不知道老爷在生什么气,但我还是胆战心惊地离开了。在我推开门的时候,听见了凯亚少爷的大笑声和迪卢克老爷无奈的叹气声——他们或许和好了,我不清楚那是怎么回事,当时的我只感到害怕,生怕下一刻迪卢克老爷就会让我扫地出门。

 

不过提心吊胆几天之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还是照常在晨曦酒庄工作,不过不同的是,迪卢克老爷终于和凯亚少爷一起用餐了。

 

晨曦酒庄迎来了难得的温柔时光,现在回想起来,连酷暑的太阳都是柔和的。这么多年之后,我终于又在迪卢克老爷的脸上看见了笑容——凯亚少爷总有许多古怪的办法,虽然有时也会惹老爷生气就是了。

 

迪卢克老爷的样子终于和我那个记忆中的那个少爷重合在一起,那个时候他也会和我们一起哈哈大笑,也会因为调皮折了门口的花朵,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变成了我们仰仗敬畏的老爷了。冷冰冰的老爷的确非常可靠,但我却更喜欢现在这个生动鲜活的老爷一点——我由衷地觉得,凯亚少爷能回来真的太好了。

 

直到一切厄运的到来。

 

那天晚上,我刚刚忙完了手上的活计,想到后厨倒一杯水来喝,结果却意外地遇见了凯亚少爷。他伏在水池边,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沾湿贴在脸颊边,而他那漂亮的金色眼睛——我简直不忍描述那样的画面,就像烂掉的腐肉一样,从里面汩汩涌出一阵脓血来。

 

我简直就要尖叫了,可凯亚少爷却把食指竖在嘴唇前,对我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别告诉迪卢克,他对我说,就像他小时候一样。

 

我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秘密告诉迪卢克老爷。一般来讲,守约才是我的行事准则,可凯亚少爷的状况却实在让人担忧,不过好在,迪卢克老爷很快就察觉了这件事情,这才使得我没有被这个难耐的秘密折磨得太久。

 

那天依旧是在下雨,迪卢克老爷和凯亚少爷在楼上,我听见他们在激烈地争吵着什么,这不由得让我想起了很多年之前。那一瞬间我真的有点害怕,怕凯亚少爷再次离开,也怕迪卢克老爷再次变回那个寡言少语的模样,好在,这次的争执最后还是慢慢平息了。我看到凯亚少爷从老爷的房间出来,然后进了自己的房间——他的表情很轻松,不是以前那种自嘲的笑容,而是彻底的释然。

 

到了半夜的时候,犹豫再三的我还是选择端着宵夜上楼——迪卢克老爷并没有和凯亚少爷一起吃晚餐,甚至连楼都没有下。我把餐盘放在门外的架子上,正准备敲门,这个时候,我听见了从那扇门后传来的、极其隐忍的呜咽声。

 

其实迪卢克老爷小时候挺爱哭的,当然,我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好的事情。不过迪卢克老爷和别的孩子都不一样,他从来都不吵不闹,只是死死咬着下唇,把自己的头低下去,你只能从他脸颊的泪水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判断出他在哭。克里普斯老爷去世后我就再也没见他落泪过,现在想来,或许只是我们都不知道而已。

 

我的手在空中悬停了片刻,最后还是轻轻敲了一下,然后转身下楼——我故意使我的脚步声大了些,好让迪卢克老爷知道我已经离开了。可就在我下楼的时候,我看见凯亚少爷藏身在拐角的阴影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戴起了那个黑色的眼罩,我想他应该也听见了房间里传来的声音。

 

他第一次露出了那种苦恼的笑容,小声道:“拜托啦,别告诉迪卢克我在这里。”

 

又是这句话。

 

我发现我真是一点也不了解凯亚少爷,一点也不。我们大家都很喜欢凯亚少爷——我是说,他有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他的魔力,那么为什么他就不能动用他巧妙的口才,来讨迪卢克老爷欢心呢?要知道,迪卢克老爷只是看上去不好接近而已,如果凯亚少爷愿意的话,我相信迪卢克老爷能被他哄的很好——当然,我并没有把迪卢克老爷当小孩子看的意思。

 

怀着那样的怨愤之情,我稀里糊涂地睡了一个晚上,梦里又梦到了他们俩小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最能惹迪卢克老爷生气的就是凯亚少爷了。

 

可最能使迪卢克老爷高兴的也是他。

 

凯亚少爷对于迪卢克老爷来说是不一样的,我们每个人都能看出来,但是对于凯亚少爷自己,我迷糊间似乎有点明白过来,迪卢克老爷也很特别——毕竟,面对迪卢克老爷的时候,他的表情总是很认真。

 

一场雨过后,一切都变得鲜活了起来。他们照常在一起用餐,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不过晨曦酒庄很快就变得热闹了起来,在这里,老爷要会见来自各国的商人——但却不是为了生意上的事情。

 

我们看到很多神奇的人,有来自枫丹的、风趣的油画画家,也有来自须弥,带着镌刻着古老文字盒子的学者。那个来自璃月的少女到的时候,我正在帮忙沏茶。她来得很早,而且看起来非常兴奋,不过老爷正在和一位枫丹的商人洽谈——他带来了最先进的留影机,于是我们便给她递了一壶茶,让她坐在会客厅稍等片刻。

 

但她却闲不下来,没一会儿,她就东奔西跑,给我们每个女仆都塞了一个精巧的小木片,上面整整齐齐地雕刻着璃月的文字。由于我的祖母是璃月人的缘故,我恰巧能够读懂一些:往生堂,胡桃。

 

“往生堂是什么?”我有些疑惑。

 

“就是主管丧葬事宜的啊,”那名叫胡桃的少女见我“有兴趣”,立刻凑了过来,“如果你有朋友亲人去世了,拿着这个木牌到往生堂找我,可以给你打七折!”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定定地瞧着她,连那块木牌都有些拿不稳了。正在这时,她又开口了:“你们酒庄的迪卢克老爷是第一个参加往生堂新业务的人,有眼光!预约可是有很多好处的,里面一些细节,我们也可以慢慢商量……”

 

预约?我仔细想了想,那应该是还活着的人。可晨曦酒庄包括我们这些仆人在内,都没有是将死之人的,而迪卢克老爷也没有可能为我们置办,于是我开口了:“你的……嗯……“业务对象”是谁?”

 

少女对我露出了一个“你果然感兴趣”的明亮微笑,然后从兜里翻出了一张字条:“凯亚·亚尔伯里奇。你们蒙德人的名字真长,念起来好费劲。”

 

而我则愣在了原地,老实说,从一开始猜测的时候,应该就只有这一种可能了,只是我始终不愿意去想而已。可是凯亚少爷看起来那么健康,更何况,他是如此的年轻。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胡桃小姐已经被爱德琳叫上了楼,我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准备拿着扫帚去清扫一下外面的院子——就在这时,我看到了进门的凯亚少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他的脸的时候我就哭了,而且我也已经猜测到那天晚上迪卢克老爷为什么会和他吵架了。凯亚少爷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他打了个响指,露出了完美的笑容:“克莉斯多,怎么了?”

 

那是他哄人的一贯把戏,可是我太难过了,压根就没有用。我问他是不是快死了——我说的很直白,现在想起来真是失礼,他说对,的确如此,云淡风轻得就好像整件事情和自己无关一样。

 

你知道的,我是坎瑞亚人,他对我说。我点点头,但是在我看来,那也不过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坎瑞亚人和璃月人、稻妻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想,有些小虫子活了几个月就会死,而有些生物却能活上百年,这都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凯亚少爷笑了,“而我嘛,作为坎瑞亚人,又动用了深渊的力量,本来就只该有那么点寿命。”

 

“你就当我是个新品种的怪物好了,我本来就和你们不一样,所以也没什么好难过的。”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可总还是不能接受——至少,我们没有人把他当成怪物。当我想把这句话告诉他的时候,凯亚少爷已经走远了。唉,我的反应怎么就这么慢呢?

 

后来,我是在和爱德琳的交谈中,才得知了晨曦酒庄之所以这么热闹,是因为凯亚少爷拜托迪卢克老爷给自己置办葬礼。他说他想要一个豪华的、令人印象深刻的葬礼——而迪卢克老爷则在尽量满足他。

 

我难以想象此时此刻迪卢克老爷的心情。其实早些年,在我还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一个小伙子,不过后来他出了意外,便死了,那时的痛苦我一点都不想再经历第二遍——可我们那么好的老爷却被迫要承受两次,而这第二次还是那种一刀一刀将肉割下的、痛彻心扉的缓刑。

 

从那之后我很少再见到迪卢克老爷,他每天都在见很多客人,其余时间则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只有一次我帮他搬文件,无意中瞥到了他写的密密麻麻的记录单:凯亚的画像、合影的照片,还有各种国家安葬逝者的方法。

 

最底下是一张白纸,上面涂满了杂乱的线条,看上去只是单纯的宣泄,但是旁边却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字:凯亚·亚尔伯里奇。

 

力透纸背。

 

我突然觉得凯亚少爷很残忍,但我没有立场去责怪他。

 

毕竟,最有资格责备他的老爷还在深爱他。

 

在之后的某一天,凯亚少爷突然就人间蒸发了,到处都找不到他。我们几个被他消失前搭过话的女仆都被迪卢克老爷叫走了,但是很遗憾,这看起来像是凯亚少爷构思已久的阴谋。

 

他告诉第一个女仆,说自己去稻妻了,而第二个女仆则表示他去了至冬……轮到我的时候,我的双手背在背后,却在发抖——因为我不得不为他保守第二个秘密。我说,他去坎瑞亚了。

 

我并不理解迪卢克老爷一瞬间发白的脸色,凯亚少爷这么说的时候,我还为他高兴——因为他终于可以回自己的故乡了,不过我没想到的是,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风花节的时候,迪卢克老爷收到了凯亚少爷寄来的信,他看起来有些被愚弄了的恼怒,只是扫了几眼就把它扔到了垃圾桶里。后面的很多年,第三年、第四年……一直都是这样。

 

虽然迪卢克老爷每次都会把信扔掉,但是我相信,他一定是期待着它的到来的。不过很可惜,除了那第一封信以外,剩下的信都是凯亚少爷走之前交给我的,按照他的要求,我一年寄出一封,有的时候是自己请假到别的国家寄出,有的时候是拜托朋友帮忙。

 

“别告诉迪卢克。”

 

这是我为他保守的最后一个秘密。

 

直到今年,凯亚少爷交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也寄完了,我也老得干不动活啦——于是我选择了离开,正巧,我也想看看别的国家的景色了。我提出辞职申请的时候,迪卢克老爷突然认真地看着我,半晌,才喃喃自语地说了一声:

 

“没有信了吗?”

 

那个时候我才明白过来,其实迪卢克老爷什么都知道。不仅仅是这件事,小的时候也是如此,就像他知道帮自己抄写的人是凯亚少爷一样。可是,那些话,要是当面说出来了该多好呀。

 

我时常在想,要是老爷知道凯亚少爷那天其实站在门外、要是凯亚少爷知道了老爷收藏了他的手稿、知道了老爷曾经试图帮他承担罪责,是不是就不会耽误那么多的光阴呢?

 

别告诉迪卢克。

 

别告诉凯亚。

 

在我看来,迪卢克老爷和凯亚少爷,在某些方面都是很笨拙的人啊。

 

那么,旅行者,接下来就是我要拜托你的事了。喏,这是那封信——对,就是凯亚少爷货真价实寄来的第一封,被迪卢克老爷扔掉了的那个,其实最后被我偷偷捡回来了。我保存了很久——不过并没有打开,如果你顺路去晨曦酒庄的话,就帮我交还给迪卢克老爷吧。我知道作为一个女仆,自己做的这件事终究是不好的,因此只能拜托你,或许是直觉吧,我觉得它对迪卢克老爷很重要。

 

听我这个老婆子唠叨了许久,再次谢谢你,旅行者。

 

 

 

附:凯亚写给迪卢克的信

 

亲爱的兄长 迪卢克·莱艮芬德: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嘿,你以为我要说这种话吗?那我告诉你,我活的好好的。

       想必你已经问过了那些女仆,不过很可惜,她们说的都是真话:我的确要去各个国家看看。放心,以后每年我都会给你寄信,告诉你凯亚·亚尔伯里奇还活着的事实的。

       迪卢克,请允许我向你表达歉意,关于拜托你操办葬礼的事情,是我有失考虑了。我的确怀抱着恶意做这种事情——很抱歉,在死这一问题上,我并没有表面上那么不在乎。我想在你的心里留下印记,尽管那是痛的,只是这样而已。

       至于我为什么最后没有那么做,那大概是因为,我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爱你吧。

       永别了。

       再见。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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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羽】献歌予你

·大提琴手迪卢克X小号手凯亚

·全文1.3w字,一发完

summary:他在夏季的末尾重新找到爱情。


01


雨季时的空气一向带着独有的烦闷和湿热,黏腻地附着在周遭的每一个角落,即使是装修精良的小型办公室也无法避免这个定律。此刻,名为空的少年正从湿了一角的文件袋中抽出那张自荐信,带着些许头疼的表情与面前的男人进行着最后的交锋。


“我是说,或许我们应该采取更加折中的方法。”


凯亚抬起眼,视线轻飘飘地在金发少年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露出了抱歉的神色。说话的时候,他的眉头罕见地微微皱起,连那深蓝色的眸子都透...

·大提琴手迪卢克X小号手凯亚

·全文1.3w字,一发完

summary:他在夏季的末尾重新找到爱情。




01

 

雨季时的空气一向带着独有的烦闷和湿热,黏腻地附着在周遭的每一个角落,即使是装修精良的小型办公室也无法避免这个定律。此刻,名为空的少年正从湿了一角的文件袋中抽出那张自荐信,带着些许头疼的表情与面前的男人进行着最后的交锋。

 

“我是说,或许我们应该采取更加折中的方法。”

 

凯亚抬起眼,视线轻飘飘地在金发少年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露出了抱歉的神色。说话的时候,他的眉头罕见地微微皱起,连那深蓝色的眸子都透露出了他很苦恼的现状。

 

“帮帮忙吧,”空的双手按在办公桌上,整个身体前倾得几乎要和凯亚贴在一起,在他的眼睛里,放射出的是含量超标的、名为“真诚”的情感,“可莉和七七还要念书,芭芭拉说下午要和香菱去定制演出服,凝光早就拉上北斗去购买器材了,就连荧也在商谈关于场地的事情……”

 

后半句他没有说完,不过凯亚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是,“你别无选择”。

 

“那温迪呢,人不是他找来的吗?”

 

凯亚低下头,将目光放在了洇出深灰色水渍的简历表上——不管过了多少年,那张熟悉的照片还是刺得他呼吸一滞。或许娃娃脸并不是一件好事?凯亚不清楚迪卢克本人是怎么想的,但至少对于他来说,迪卢克脸上几乎停滞的时间总会不断提醒他一些本该忘掉的事情——比如两人一同淋过的大雨,又或者如那骤雨一般一闪而逝的爱情。

 

空的回答在意料之中:“你要知道,除了排练时间没人能联系到他。”

 

合理的回答。凯亚认命地点点头,最后还是把那薄薄的几张纸收了起来——他的指尖很小心的没有触碰到右上角的小像。最后一页的签名在收纳的时候悄悄露出了一角:迪卢克·莱艮芬德。很漂亮的字体,凯亚在心底仓促地评价了一句,就好像他们才刚认识一样。

 

 

02

 

晚上七时迪卢克接受了凯亚的表白,然后九时的时候,迪卢克说自己并不爱他。即使看了表,凯亚依旧觉得两人交往的时间应当是两小时零五分钟,因为礼堂的时钟总是快一些。

 

关于迪卢克的审核结果,实际上凯亚并不关心。那位小提琴手的技术、才华,他的音乐细胞,很多年前凯亚就已经知晓,并且固执地认为没有人能够比自己更了解迪卢克。他们相识在克利普斯先生的音乐教室里,那时凯亚八岁,迪卢克九岁。无数次,他坐在座位上看那略比他年长的小少年演奏乐曲,美妙的音符从他的指尖轻灵地流出,连那微微打卷的红色发丝也在随着身体的摆幅快活地颤动……直至今日,这些场景也时常在凯亚的脑海里浮现,逐渐构筑成关于童年的、最美好的记忆——明灿的天光、悦耳的琴音,还有,夺走他所有目光的少年。

 

比起迪卢克的去留,凯亚更关心对方为何要来到这个乐团。半年前,空荧两兄妹开始筹办提瓦特乐团的项目,这是一个带有公益性质的组织,演出的所有收入都会被募捐出去。也由于这个原因,乐团里的成员多数都是这些年兄妹俩结识的熟人,大家互相举荐,最后凑到了现在这个人数。因此,对于乐团里的大家来说,这个项目更像是大学时的社团活动,集合时间相对自由,也更加松散。不过这也导致了一些问题——就比如小提琴手的暂缺。

 

先前也曾经来过几个,可惜不是跟不上大家的节奏,就是管理不了自己的时间。直到上周,温迪说自己拉来了一个好帮手,也就是凯亚即将要去见的,那位大名鼎鼎的莱艮芬德。凯亚并不清楚他们是怎样相识的——温迪这个人交际面广,与迪卢克打过交道倒是有可能,但他却没想到两人能熟到这个地步。

 

如果自己当年没和迪卢克表白的话,或许早就能推荐他了,得到消息的时候凯亚突然这么想。不过很快,他就说服了自己这是个很无趣的假设,于是便耸耸肩,继续投入到自己那一部分的练习中——直到空找到了他。

 

 

 

排练剧院的光线并不好,在阴雨连绵的季节尤其显得昏暗——这也是荧急着更换场地的原因。凯亚跟着空走了进去,而重逢却总来得不急不徐又恰到好处:聚光灯暖黄色的光线下,迪卢克正站在那里,仔细地进行着演奏前的试音。

 

似乎是听到了他们的声音,红发的男人把头抬了起来。凯亚能够感觉到目光停留在了他们两人的身上——先是空,然后是自己。看到他的时候,迪卢克面色明显的僵了一下,凯亚试图读懂他那表情的含义,可最终却以失败告终。迪卢克看起来并不惊讶,也没有凯亚预想中的尴尬——他只是注视着自己,半晌,嘴角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只有在迪卢克身上,凯亚那出色的、察言观色的能力才会暂时失效。他在笑吗?可凯亚想不出他笑的理由——久别重逢的喜悦?别开玩笑了,那根本不适合仅保存着一丝体面关系的他们。

 

万幸,身旁的空并没有感受到空气之中的暗潮汹涌。他走上前去,熟门熟路地和迪卢克打了个招呼。语毕,他回过身去想叫凯亚,却看见那人早已坐在了剧院的最后一排,朝他比了一个“可以开始”的手势。虽然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但空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微妙的气氛,常年和各种音乐家打交道的高情商让他按捺住了内心的好奇之情,沉默着落座在了剧院的第一排。

 

优美的乐音响起的时候,凯亚的目光游移了片刻,最终还是锁定到了迪卢克的脸上。在拉动琴弦的时候,迪卢克是会笑的,那微表情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但凯亚却知悉得一清二楚——因为几乎每一次他都在凝望着迪卢克,以胸腔中那沉重的暖意,或是以眼眸中那轻灵的恋慕。

 

 

 

“在看什么?喊你半天了都不理我。”

 

那时,刚结识的至冬好友凑到凯亚耳边,抱怨着他对自己的无视。此刻正是一年一度的迎新晚会,凯亚作为音乐学院的初入者,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盛大的活动。听到达达利亚的埋怨,他便往舞台上虚指了一下:“从左往右第二个,叫迪卢克·莱艮芬德。”

 

达达利亚敷衍地扫了一眼舞台,而后了然道:“遇到熟人了啊,真巧。”

 

是啊,真巧,凯亚点头。自从克利普斯先生去世后,他与迪卢克已经许久未见了。凯亚知道克利普斯其实是迪卢克的父亲——虽然在他面前,两人从未表现得太过亲密。有一段时间他也曾试图打听迪卢克的近况,可那人却像沉入湖底的石子一般失去了音讯。不久,凯亚也被个人的事务缠身,便再也没有余力去关心他人的消息了。

 

或许那个时候的他还没有爱上迪卢克。坐在礼堂里,凯亚只知道紧紧地盯着舞台上那个不再稚嫩的少年,看着灯光透过他的眼睫在脸上投下的细碎阴影,感觉着以往的习惯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仿佛每找到一点,自己就会安心一些似的。

 

他的脸上还带着笑,他还是下意识地做出了这个动作……不知道为什么,凯亚一遍又一遍地在内心捕捉这些微妙的细节,就好像在对自己说:迪卢克什么都没有改变——我也没有改变。

 

一切都还像从前。

 

“那个迪卢克,好像很有名的样子。”即使受了一次冷遇,表演结束的时候,达达利亚还是又贴到凯亚耳边嘟囔了一句,“我刚刚听到很多人都在议论他。”

 

“这是自然,”凯亚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着舞台上被灯光照耀着的少年,“因为他很优秀。”

 

“非常优秀。”

 

 

 

一曲终了。空站起身,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见了背后传来的掌声。凯亚走到他们面前,自如的表情与方才他百般推辞的模样判若两人,开口依旧是那副慵懒的声调:“无可挑剔的表演,你入选了。”

 

语毕他冲旁边的团长空眨了眨眼:“对吧?”

 

空正被他一百八十度的态度转变绕的摸不着头脑,此刻突然被凯亚提及,只得赶忙应和:“迪卢克先生,提瓦特乐团欢迎你的加入!”

 

迪卢克冲他点了点头表示感谢,随后又把目光投到了凯亚身上。面前的人依旧在笑着,似乎不管发生了怎样的事,他都能永远都持着那份持重的伪装——就像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那样。他张了张口,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在最后一刻放弃,只是开口道:

 

“你最近……还好吗?”

 

 

03

 

“你最近还好吗?”

 

凯亚正式和迪卢克重逢的时候,是在一个清晨。虽然音乐才是他的主修,但迪卢克还在坚持着每天的晨跑,以此来磨练自己的体质和意志。那时,凯亚正巧要帮忙递送文件,路过操场时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便顺手给他买了一瓶冰水送去。

 

迪卢克自然地接过凯亚递来的瓶子,抬手将额前被汗水沾湿的刘海撩起,回道:“挺好的。你呢?”

 

于是凯亚说:“我也挺好的。”

 

其实他们都撒了谎。不管是迪卢克仓促地面对父亲的死亡,还是凯亚头疼地处理家中那堪称狗血剧的关系,总之,都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然而,当他们见面的时候,两人还是不约而同地说着“我很好”的字眼,就这样轻轻地把晦暗的过往拂去了。

 

那一天他们聊了很久,仿佛长久的别离在他们眼中都化为了须臾的一瞬。迪卢克给凯亚介绍了很多关于这个学院的事——其实他并不是话多的人,但不知为什么和凯亚在一起的时候,他却从规章制度一路聊到了恐怖怪谈。最后他们在一栋教学楼面前停下,我还有事,先走了,凯亚说。

 

于是迪卢克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可很快又折返回来。凯亚似乎跑得有点快,一滴汗珠从额角一直滑落到锁骨上,不过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标志性的微笑:“留个联系方式,你应该不介意吧?”

 

这时迪卢克才想起父亲去世后自己换了号码,也猜到了凯亚曾经试图联系自己的事情。他们互相交换了那串数字,迪卢克有意把凯亚的多念了几遍,并暗暗决定把它们记住——那个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这个号码也会有再也打不通的那一天。

 

 

 

“我?我挺好啊。”

 

面对着来人的询问,凯亚选择抬起头直视对方的眼睛。说话的时候,他努力调动每一个神经来使自己的表情和语调显得自然,可无论怎么做,他的肌肉依旧是紧绷的,仿佛昭示了这一切都只是场表演。不过说实话,凯亚确实觉得自己过得不错——除了今天遇见迪卢克这件事。

 

“你们认识啊?”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飞速掠过,然后立刻作出了一个聪明的自保决定,“那你们先聊,凯亚你记得告诉迪卢克先生乐团的事宜。”

 

凯亚相信空不是没有闻出空气里的火药味,只是尴尬的气氛太浓,导致自己被团长战术放弃了而已。于是他只能耸耸肩,硬着头皮再去面对迪卢克——而对方正缓缓地收起他心爱的乐器,感受到凯亚在盯着他看,便道:“乐团的事情我可以问温迪,如果你忙的话现在就可以走了。”

 

很显然,即便自己下定了“舍命陪君子”的决心,也并不意味着君子就愿意和你待在一起。凯亚对这种疏离已经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或者说两人保持这样的距离也能让他自在些,因此他便赶忙顺水推舟道:“既然这样,那我就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故作镇定的脚步却越来越快,逐渐显出一种落荒而逃的趋势。但他所不知道的是,背后的迪卢克早已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就像曾经他们道别时那样,然后渐渐地将其与记忆中那个少年重合在一起:那一天,凯亚也是这样走进滂沱的大雨里的,尽管他撑了伞,那弥漫的水汽还是氤氲了整个青春,充斥了那时光流转的数载别离。

 

 

04

 

“不开心?”空熟门熟路地走进剧院不远处的酒吧,坐到了独自喝闷酒的凯亚旁边,“我请你,开心了吗?”

 

“没那么严重,就是有些感慨罢了,”凯亚端起酒杯小酌了一口,随即失笑道,“而且,要真有烦心的事,又不是这么随随便便就开心起来的。”

 

说完,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般轻声嘀咕了一句:“当然,也不是没有因为一杯热葡萄汁就高兴起来的傻子……”

 

空倒是没听见他这句呢喃,只是晃了晃脑袋,随即以一种八卦的精神问道:“所以,你和迪卢克先生是有什么过节吗?本来还觉得你们在一个大学还挺巧的,没想到‘巧’成了这样。”

 

刚刚点的果汁被递到了面前——空一向不胜酒力,他对着凯亚高深莫测的脸瞧了片刻,然后又兴致勃勃道:“让我猜猜,你是打篮球的时候砸到了他的头?还是说更过分,把他的小提琴当棒球棍用了?”

 

听到他猜测的凯亚简直想翻白眼:“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形象?”

 

“可是迪卢克先生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主动招惹别人的人啊。”空坐在椅子上,笑得一脸纯良,要不是两人之间还有着五年的交情,凯亚一定要与他唇枪舌战一番。不过此时,他倒也没这种心情,只是叹了口气,尽量把自己的语气放得平淡了些:“你就当……是感情纠纷吧。”

 

“感情纠纷?”空几乎瞪大了眼睛,沉默半晌后才缓缓道,“所以,你撬了迪卢克先生的墙角?”

 

凯亚绝望地发现,面前的这个人完全讲不通道理——虽然他早已不是第一次知道这一点了。

 

 

 

由于都是学生的缘故,洛瑞乐团的排练总是充满了活力与朝气。结束了一天的活动,凯亚和成员们道了别,又留在教室里练习了几遍喜欢的曲子——那个时候他的脑中常有灵感浮现,如果可能的话,他也想像克利普斯先生那样写出属于自己的乐曲,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缺少一个关键的契机。

 

吹响小号的时候他是快乐的——小号就像是一个老朋友,默默承载着他内心的诸多情感,然后再用流畅的高低音完美地复现出来。当他终于从音乐的浸润中回到现实时,这才发现天边飘荡着的厚重黑云。窗外的树枝被刮得沙沙作响,很明显,这是暴雨的前兆。

 

凯亚把小号装进包里,结果一走出教室门,就看到了靠在门边的、熟悉的身影。迪卢克看着他,轻描淡写得似乎只是在叙述一件平常的事情:“我到你的宿舍找你,舍友说你来参加乐团排练了。”

 

凯亚不知道他在门口站了多久,突然生发出一种尴尬又懊恼的情绪,偏偏迪卢克又为这情绪添了一把柴:“你的演奏很精彩。”

 

“来的话直接叫我就好了,”凯亚努力把微妙的情愫撇开,摆出一个熟悉的轻松表情,“那么,找我有什么事吗?”

 

“下周我有比赛。”迪卢克答道。

 

由于凯亚对迪卢克的演奏有着莫名的执念,因此,几乎每次迪卢克公开演出的场合他都会出现。几次下来,虽然迪卢克并不知道为什么,但收到通知时也总会第一时间告诉凯亚一声——久而久之,似乎如果自己的观众席上没有他,便反而显得有些不习惯了。

 

凯亚笑道:“谢啦。”

 

“我今天突然发现,”下到一楼的时候,迪卢克突然开口道,“每次都是你去观看我的表演,我却很少听你演奏——所以刚才认真听了。”

 

“感情、技巧,不管哪一种你都非常优秀,父亲生前也曾说过,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位优秀的小号演奏家。听了你的演奏后,我想告诉你,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然后他侧过身来,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继续加油吧。”

 

迪卢克的言语诚恳真挚,虽然更多包含的是一个学长对后辈的期望,但凯亚还是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浑身不自在起来。其实迪卢克说的不错,凯亚确实很少在他的面前演奏,不过这并非缺乏自信的的缘故,而仅仅是因为,看到对方站在自己的面前,凯亚就会心甘情愿地让对方成为大放异彩的那一个。可是现在迪卢克却站在这里,告诉他,你本就耀眼无比。

 

“……我知道了。”

 

斟酌再三,凯亚还是选择了一个比较平淡的反应——即便内心已经泛起了惊涛骇浪,他也不会让它们显出来分毫。从小到大,凯亚似乎更善于面对来自家族的恶意,他精于算计、巧舌如簧,每一次都能把那些攻击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小的时候,他就知道怎么以恶意还恶意;再大一些的时候,他就学会了把恶意伪装成光鲜亮丽的样子再抛出去。可现在,他却不知道该怎么以真心还真心,似乎一切过激的反应都会显得自己非常奇怪。

 

他突然想起了幼时被亲戚们刁难的情形。即使个子矮了那些成年人一大截,凯亚还是几近刻薄地讽刺着他们,像童话书里坏事做尽的恶魔一般一层层拨开人心的丛杂,带着扭曲的微笑俯瞰着众人的丑态。当他们终于被自己赶走,凯亚才发现迪卢克一直都站在自己的身后,他那双如火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凯亚的脸看,似乎是想把他整个灵魂都焚烧殆尽。

 

凯亚的第一反应是羞愧和恐惧,那时的他还不会暗藏机锋地冷嘲热讽,却更像一头小兽,露出獠牙撕咬却把自己弄得鲜血淋漓。迪卢克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去,递给了他一杯凉水:“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凯亚清了清嗓子,拒绝了他的好意。

 

于是迪卢克拿着那个玻璃杯走了,过了片刻,那里面又盛满了紫红色的液体:“那你把这个喝了,高兴一点。”

 

“……我也没有不高兴。”

 

话虽如此,凯亚还是接了过去,兴许是不想弗迪卢克的面子。那是一杯加热过的葡萄汁,在喝下去的一瞬间,过量的甜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味蕾,让凯亚的脑子炸成了一团——他发誓,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难喝的东西。但是他还是执着地把那一杯都喝了个干净,然后对着迪卢克露出了一个笑容。

 

并非是为了感谢,也不是所谓的强颜欢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感到快乐。不知名的情愫几近溢出,凯亚却并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把这一切都编排成了日后的谈资——你知道吗,有个傻子喝了一杯热葡萄汁就会开心。

 

而现在,这种感情又再度出现。凯亚安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然后侧脸看向一旁的迪卢克。迪卢克将手臂探了出去,然后皱了皱眉:“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没有,我来的时候天气还好得很。”

 

凯亚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把外套脱了下来,紧紧地裹在了自己收纳小号的包的外围。感受到迪卢克有些惊讶的眼神,他叹了口气解释道:“或许我该换个防水的包。没办法,不管怎么样它也陪了我这么多年了,不宝贝点可不行——”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头上的天空就被迪卢克的外套遮蔽住了。红发青年紧紧地挨着他,抬起手臂,在两人上方支起了一个很小的避雨棚。他的指尖若有若无地蹭过凯亚的脖颈——那上面有着练琴磨出的薄茧,每蹭一次,凯亚便要浑身打个激灵。

 

“你的宿舍不远,”迪卢克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哪些不妥,“我送你回去。”

 

那一刻,凯亚想说“不用”,也想说“我自己一个人就行”,可沉默良久,却还是只答了一个“好”字。那天他难得安静地和迪卢克走了一路,可一切的画面多年后还是那么清晰——凯亚将永远记住那淅沥的雨声、沾湿的裤脚和溅起的水花。当然,还有红发青年呼出的热气、跳动的心脏,以及那无意中靠近、想要亲吻的嘴唇。

 

 

05

 

即使排练人数一向参差不齐,到了公演临近的时候,提瓦特乐团的成员终于还是聚在了一起。在凝光的组织下,大家进行了第一次的聚餐。选座位时,凯亚特地避开了迪卢克,好让两人都自在些——可惜天不随人愿,这是个圆桌。于是,两人完美地面对面了。

 

好在聚会上,从来都不缺活络气氛的人——以前的凯亚或许也会承担这个责任,可惜现在迪卢克坐在他的面前,他可是连享受美食的心情都没有了。快吃完的时候,北斗又张罗着玩什么叫“行酒令”的游戏——按照她的说法,这是璃月古时传统的宴会游戏。凯亚眼睁睁地看着迪卢克被灌了五杯酒,心中不由得估计着他该醉了——果不其然,下一秒,迪卢克突然站了起来。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而后,迪卢克以一种极其冷静的声音说道:“你们继续,我再回去练习一会儿。”

 

或许是他的表情太过镇定、语气太过自然,以至于除了凯亚,根本就没有人发现他奇怪的状态,挽留不住后,大家也便随他去了。

 

“没想到迪卢克先生还是一个完美主义者。”空坐到凯亚身边,小声地感慨了一句。

 

“不是,”凯亚头痛地按了按太阳穴,“他喝醉了。”

 

可空只低笑了一声,权当他是在开玩笑。大概过了半刻钟左右,凯亚突然意识到自己还在担心那个喝醉了酒的家伙——迪卢克喝醉的状态是很神奇的,从外表看上去几乎与常人无异:他会回答你的问题,也能够对周边的事物进行正常的判断。但他就是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按照凯亚的说法,他会变成那种“一本正经干蠢事”的人。凯亚对于这一情况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那时迪卢克让自己陪他连续看了三场一模一样的电影,真是糟糕透顶。

 

排练的剧院离聚会的餐馆并不远,只是几步路的距离。可不知道为什么,凯亚却又担心起迪卢克会不会再做出什么傻事来——比如说,拉着路人看最新的连续剧?犹豫片刻,他还是找了个理由跟了出去。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确认就好,凯亚对自己说,尽管这苍白的话语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此刻正是晚上九时。夜色很美,银白色的月亮高悬在天空,却意外地散发出了轻柔明顺的光辉,不显得刺眼,反而让人的身心都放松了下来。花店的小姑娘刚刚关门,凯亚路过那里,顺便和她打了个招呼,惹得她不经意间红了脸庞。

 

可夜晚却是有些凉的。凯亚双手插兜,说是担心迪卢克,其实也并没有走得多快,甚至还停下来观察了屋檐下的那只猫几眼。后来他终于走进了剧院,黑暗的过道对已经暗适应的眼睛来说不再话下,反而是室内那过于明亮的光刺得他眼瞳一痛——剧院的灯光被奢侈地全部打开,照亮了内部的每一个角落,舞台的正中央,迪卢克正站在那里,专注地演奏着一曲无名的乐章。

 

明明座下空无一人,凯亚的内心却还是产生了一种观赏表演的虔诚感。他并没有入座,只是静静地站在门边。即使是在喝醉的情况下,迪卢克也能把这首曲子演奏得流畅至极,想必私下里已经练习过很多回。如今,他的双眸半阖,似乎也在享受着这场演奏。乐音配合着小提琴那空灵的声音回荡,凯亚仔细地听着,试图分辨出那是哪一首曲子,居然能让迪卢克如此喜爱。

 

随着演奏的推进,凯亚的眉头逐渐皱了起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连脸上最后那点笑容都褪去了。这是一首被改编过的曲子——而曲子的原作者,就是多年前的亚尔伯里奇。那是凯亚离开音乐学院后发行的第一组曲子,并且,他还给它们取了一个至今仍被人们津津乐道的名字——“终结”。

 

而现在,迪卢克正站在那里,认真而坚定地,把“终结”串联成了“开始”。

 

 

06

 

迪卢克快要毕业的那一年,凯亚开始试着谱写自己的曲子。随着夏日的临近,窗外的蝉鸣也开始变得聒噪了起来,室内,迪卢克正拿着凯亚的初成品轻轻哼唱着。

 

“作为第一部作品,我觉得很不错,不过有些细节还是要再修改一下,”迪卢克闭上眼,努力感受着乐曲中传达的情感——这是一首活泼激昂的曲子,的确很契合小号给人们的印象,“可以问一下灵感是什么吗?或者说……含义?”

 

迪卢克不知道自己是出于同为音乐生的敏锐,还是仅仅出于对凯亚作品的关注而问出了这句话。而听到这句话的凯亚则耸了耸肩,毫不避讳地答道:“是爱情。”

 

“这首曲子,是献给爱人的歌曲。”

 

红发的青年一时被他这句过于正经的话噎的沉默了。艺术来源于生活,难道凯亚恋爱了吗?可他一直和自己待在一起,而且他似乎也没有隐瞒自己的必要。有那么一瞬间,迪卢克很想追问,可话到嘴边也不知该怎么开口——直接问“她是谁”,似乎显得唐突;坦诚问“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灵感”,似乎又显得太咄咄逼人。最后,迪卢克只是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然后不愿意再去看那曲子一眼。

 

那时的他从未想到,凯亚会在毕业晚会上演奏这首曲子。站在舞台上的凯亚光芒万丈,可音乐声响起的时候,迪卢克却觉得如坠冰窟——这样的气氛、这样的环境,太适合告白了。可惜他只猜对了一半,一曲终了,凯亚果然开口了,而迪卢克听到他说——

 

“我想把这首歌曲,献给迪卢克·莱艮芬德。”

 

那一刻,迪卢克像是突然被什么击中了。他抬起头,发现凯亚也在盯着他看。刚才那种莫名其妙的冷意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更摸不着头脑的灼热——迪卢克甚至认为自己是生病了。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异常清晰。周围似乎有人起哄,有一些女生的尖叫,还有众人的揣测。可那些终归只能算是一种不切实际的猜想,自始至终,只有迪卢克一个人清楚地知道凯亚这句话的含义。

 

他在说,我爱你。

 

可是迪卢克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那天他并没有上台,只是朝凯亚挥了挥手,然后坐回了座位上。即使多次回想,迪卢克也无法复述当时的心情:后面的节目他全都没有看下去,只是重复地想着——我该怎么办。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爱情”两个字沾边,而且对方还能是一名男性。迪卢克想,自己刚刚算不算答应了凯亚,那么作为男友自己该做什么?于是他的思维开始发散——他定了一家餐馆,然后坐在礼堂里等一切结束,等着凯亚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简直是一塌糊涂。见面的时候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凯亚的脸上似乎还挂着往日的微笑,但他却没有和迪卢克搭话的意思——而迪卢克也在祈祷着他不要这样做。进了餐馆,迪卢克照着菜单点了个遍,然后又是沉默。

 

他的理智渐渐回来:他想,这太荒谬了。迪卢克没打算谈恋爱,更没打算和凯亚谈。凯亚是他的——好友?迪卢克第一次发现这个称呼有点别扭,因为凯亚的存在对他来说的确有点暧昧:他们一起长大、无话不谈,说是朋友似乎显得生疏了一些,说是家人似乎又少了那么一点纠缠的情愫。

 

他想得太过专注,以至于刀叉都拿反了位置,不过神奇的是,看起来神态自若的凯亚也没有看出来这一点。

 

“凯亚……”迪卢克终于开口了,“我想,我并不爱你——你对我很重要,但那并不是‘爱‘。”

 

凯亚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极度灿烂、却不知为何又显得僵硬的笑容:“是吗?那就是我一厢情愿好了。”

 

说完他自然地和迪卢克聊起了别的,从迪卢克毕业的打算聊到自己的学业——他一向擅长主导聊天的走向,而迪卢克也干脆顺着他的话头来。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迪卢克是松了一口气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却异常的沉重,尤其是听到凯亚那句“一厢情愿”。有一瞬间迪卢克很想反驳他,可却发现所有的说辞都显得那么苍白,于是,他选择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透不过气的痛苦几乎让他溺毙而亡。

 

“那么,再见啦。”分别的时候,凯亚和他这样说。夜里下了场不小的雨,可是却不再有人敢做出那种亲昵的举动了。他们分头回了宿舍,似乎在刻意避开彼此,也并没有再见。

 

 

 

毕业后的一个月,迪卢克还是试图拨打了凯亚的电话。由于雄厚的家底,他很快购置了一个单人公寓。房子的装修刚刚完成,并迎来了一个新住户——一只黑猫。迪卢克不知道自己是因为这只猫让他产生了联系凯亚的欲望,还是为了寻找一个联系凯亚的借口,他才收养了这只猫,总之,斟酌再三后他拨打了那个号码,得到的却是冰冷的机械音。

 

迪卢克知道凯亚不想再见自己了。这样也好,他对自己说,不能让错误持续下去。

 

后来,迪卢克的音乐生涯一路上升。他开始写曲子、演奏,成为了音乐界有名的人物。再后来,他逐渐听到凯亚的名字出现在人们的口中,一瞬间,他竟然有一种欣慰的感觉。

 

一切开始于某一天,迪卢克照例去那家他很青睐的音像店购买唱片。他到的时候,店里正在播放一首小号独奏曲,柔和浑厚的声音让迪卢克一下子就沉浸在了其中。他想要买下那张唱片,却被得知它已经被一个少女预定了——而更巧的是,唱片从作曲到演奏,都是出自那位他熟悉的故人,凯亚·亚尔伯里奇之手。迪卢克在店里等那个少女到来,一直等到了日暮西沉,在乐声的伴奏中,他很难不回想起记忆中的那个青年。

 

凯亚健谈且自信,脸上总挂着一种高深莫测的笑容,和他短暂接触的家伙都会觉得他是个“友善”“好相处”的人,可迪卢克知道他并非如此。在迪卢克眼里,凯亚是一条毒蛇,总是在暗处伸出他危险的獠牙——可是他也见证着那危险的东西是在怎样阴暗的环境下生长起来的。迪卢克见过凯亚歇斯底里的样子,也见过他黯然神伤的场景,从当年递出那杯水开始,一切就昭示了迪卢克的回答。无所谓那家伙是否撒谎,迪卢克想,反正我能判断出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可他却没能及时分辨出分别那天凯亚的谎言,或者说,迪卢克故意让自己受骗了。等到再成熟一点的时候,迪卢克觉得或许能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少女的到来打断了他的思考,她告诉迪卢克,自己的名字叫唐娜。据老板说,她是凯亚的忠实粉丝,因此,每次出了新唱片都会给她留一张。当迪卢克委婉地向她提出能否出高价从她手里买下这张唱片,她却有些脸红地表示,可以把它送给迪卢克。

 

迪卢克当然不会同意,最后,他们约定了时间,三天后迪卢克会把唱片送还给唐娜。可是三天后少女又带来了更多的唱片——很显然,唐娜是一个狂热的唱片收藏家。有半年迪卢克总是和她待在一起,而他们唯一的活动就是听凯亚的唱片。

 

“迪卢克先生,”不知道为什么,和迪卢克对话的时候,唐娜总是不敢看他的眼睛,“你有没有听说过关于亚尔伯里奇先生的,一个有趣的传闻?”

 

迪卢克摇了摇头,示意她说下去。

 

“亚尔伯里奇先生创作了很多乐曲,但描写爱情的却只有最初发行的那一组。说起来也很奇怪,明明是处女作,亚尔伯里奇先生却把它的名字定为了‘终结’,因此也有人猜是他恃才傲物。当然,也有一些绯色传闻什么的……”

 

铺垫完毕以后,唐娜拿出了唱片,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就是我们今天要听的这个!”

 

迪卢克低头搅拌着杯中的咖啡,带着些许好奇聆听着电唱机里传来的乐曲。乐声由低音进入,然后越升越高,逐渐攀至高昂激越,随即传入耳中的,是那个熟悉的旋律。迪卢克失神了片刻,眼前却又不禁浮现出了那张手写的乐谱,蓝发青年把它们塞到自己手中时,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他还想起了那个晚上,站在舞台上的凯亚。他看着自己——那时的他,到底露出了怎样的表情呢?自己是否又看错了什么?他真的那么自信从容,真的对一切都得心应手吗?

 

吹奏的时候,他的气息有没有出现过一刻的停滞,他的双手有没有在微微发抖?迪卢克不知道,因为当凯亚喊出他的名字的时候,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双星空一样深邃的眼眸里。那个时候他想,怎么会这样的。多年后的迪卢克也在想,怎么会这样的。虽然含义早已不同。

 

有些回忆总会猝不及防地如潮水般涌来,迪卢克不受控制地又想起他们在一起的每时每刻,紧接着便是一种深深的怅然——那个在他的生命里占据重要位置的人,已经不见许久了。

 

直到现在,迪卢克依旧没有和任何人交往,仿佛“恋爱”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代名词。然后在某一天,他突然意识到,其实自己曾经和爱情离得很近很近。

 

杯中的咖啡散发着淡淡的热气,就好像迪卢克此时的心情一样:仍觉叹惋,却并不哀恸。他抬起头,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那个少女,而唐娜也在看着他。对面的人脸颊绯红,小声道:“其实……我今天和你一起听这个唱片的用意是……”

 

她的唇齿开合,从那里吐露出属于“爱”的字眼,而迪卢克则平静地注视着她。半晌,他淡淡地开口了:“抱歉,我想我并不爱你。”

 

不知出于何种心境,他说出了当年一模一样的话语。然后唐娜哭了,迪卢克不知道该劝她什么,只能乖乖地坐在一旁给她递纸巾。“对不起,”迪卢克轻声对少女道,“我没想到这句话这么伤人。”

 

在那之后,迪卢克就开始收集属于“终结”的全套曲子,并把那些熟悉的音符收集起来,改编、串联成适合小提琴演奏的乐章。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但当琴弦拉动的那一刻,他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

 

悦耳的小提琴声中,那个熟悉的蓝发青年似乎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彼时的凯亚站在舞台上,对着所有人、对着他宣布——

 

“这首曲子,是献给爱人的歌曲。”

 

“我想把这首歌曲,献给迪卢克·莱艮芬德。”

 

 

07

 

凯亚站在台下安静地听着,一时竟不知该摆出怎样的表情。他还记得——这是凯亚的第一想法,然后就是颇为尖酸的第二句:所以呢?

 

琴声停了,他听见有人喊他。迪卢克站在舞台上,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却仿佛有着千钧的重量,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这似乎和当年的场景有些相似,凯亚突然想,不过现在是他在台下了。

 

舞台上的人用了毕生的勇气去表达自己的爱意,而台下的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爱意太过沉重,而人心往往脆弱,在青涩的情感面前,再多的时间都是不够的,可他们却又偏偏固执地斩断了后路——但人生却并没有那么多巧合,也并不会就那样重新开始。

 

“我回来拿东西,”凯亚随口扯了一个谎,“现在东西找到了,我走了。”

 

他相信自己的谎言一定拙劣得可笑,但眼下谎言的合理性并不是值得他考虑的事情。凯亚转过身,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迪卢克说:“你明白吗?”

 

他顿了一下,并没有转身,于是那个人继续道:“路上小心。”

 

凯亚一路走出了剧院,明亮的月光一下子洒了他满身。他慢慢地走着,那只来时看到的猫如今换了个姿势沉沉酣睡,而花店的小姑娘早已锁好了店门,空荡的大街上没有一个人影。他继续走,然后在某一刻突然转身,重新向着剧院的方向跑去。他从未如此着急过,汗水浸透了身上的衬衫,可他的步伐却不曾放慢。

 

而剧院里却只剩下漆黑一片,就好像是上天开的一场玩笑,迪卢克走了。

 

凯亚突然觉得,或许喝醉的人是自己。

 

 

08

 

“咳咳,我宣布一个事情,”庆功宴上,荧举起了酒杯,“提瓦特乐团义演,圆满成功!”

 

“成功成功!”空很给妹妹面子地回应了两下,如果此时他的嘴里没有叼着一根鸡腿的话。

 

一时间,派对的气氛达到了最高潮。除了一向冷静的迪卢克,其他人都闹成了一团——当然,这之中并不包括一反常态的亚尔伯里奇先生。

 

“我喝多了,”凯亚知会了空一声,“去天台吹吹风。”

 

“你到底酒量不是一向很好……”空的视线下移,很明显就看穿了对方的谎言——凯亚的手上还恋恋不舍地捧着酒杯呢。

 

兄妹俩预定的位置是酒店七楼,站在天台上,可以很清晰地看到楼下灯火通明的景象。自从那次剧院事件后,凯亚和迪卢克为数不多的交流就变得更少了,这或许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又或许,只是一时置气罢了。

 

可那天凯亚回了剧院,即使没有遇见迪卢克,这也是他的回答。

 

眼前的一小片空地被投下了阴影,于是凯亚知道是迪卢克来了。迪卢克走到他的身边,并没有说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片刻后,凯亚开口了:

 

“‘终结’这组曲子,发行时获得了不差的成绩——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喜欢它,你却不喜欢。”

 

“后来,我创作了更多作品,再回头看它,确实显得技巧不足。时过境迁,已经很少有人再提起它了,就算提到了,也多半是……”似乎是想到了那些不切实际的传闻,凯亚不屑地笑了一声,“但是我却不知道为什么,你还记得。”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迪卢克侧身去看他,这一次,他终于能够认真回应这个人:“你跟我说过,那是一首献给爱人的歌曲。”

 

“是啊,献给迪卢克·莱艮芬德。”

 

凯亚举起酒杯,目光灼灼。即使自认为已经比当年成长了许多,凯亚还是感到了那种熟悉的紧张感。就算被拒绝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安慰自己说,不过依旧是一厢情愿罢了。

 

“一厢情愿”曾是困住他许久的梦魇,而如今他甘愿作茧自缚,只为了眼前渺茫的希望。

 

于是迪卢克与他碰杯:“献给——凯亚·亚尔伯里奇。”

 

 

 

“所以说,你就那么把人家女孩子拒绝了?”酒吧里,温迪笑得前仰后合,还不忘招手让服务员再来一杯——反正今天已经有人买单了。

 

迪卢克坐在一旁,难得叹了口气。他和温迪在一场音乐会上相识,那时温迪卖主办方一个人情临时加入,出色的琴技立刻就吸引了迪卢克的注意。不过说实话,他们的关系还没有达到熟捻的程度,这次的相遇也纯粹只是巧合,或许是因为温迪的随和洒脱,又或许是因为迪卢克一时间难以消化的情绪,总之,他选择性地向温迪讲了最近发生的故事。

 

“哈哈……还真是有你的风格,”温迪朝他眨了眨眼,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般说道,“说起来,听你刚才的话,你和唐娜小姐都是凯亚的粉丝吧?”

 

“……倒也算不上。”

 

“不诚实。”温迪草草地点评了一句,终于展露出了自己的内心企图,“我最近加入了提瓦特乐团,那里刚巧缺一个小提琴手,不如你来试试?你说的那个凯亚也在哦,作为粉丝来讲,果然还是现场观看表演比较有冲击力吧。”

 

迪卢克迟疑片刻,然后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于是,一切都开始发生变化。他们相遇,然后相爱,就好像曾经那样。很多年后,凯亚会谈起两人的分分合合,感叹这世上居然还有这么多的巧合,而迪卢克不置可否。或许以后迪卢克会告诉他,其实所谓的巧合并不存在——一切的奇迹,都始于那一句,“我想见你了”。

 

End.


鹤川

[枭羽]最后一只蜻蜓

*1.1w+he+ooc

*直到今天,凯亚也清晰的记得,在那个诀别的暴雨夜里,在笼罩着阴谋和谎言的剖白下,那个不顾一切的,自暴自弃的,堪称是荒诞的吻。.


正文:


醇厚的酒香与醉汉嘈杂的喧闹在狭窄的空气中沸腾,一同在凯亚的耳畔叫嚣。天使的馈赠每到晚间饭后总是整座蒙德城的中心。谈天论地的,吟游作曲的,不干正事儿的各路神仙齐聚一堂,和上一秒才认的好兄弟勾肩搭背,举杯逍遥。


“好酒量!”


凯亚一口闷掉了半瓶蒲公英酒,哐当一下把杯子扣在桌上,朝着一旁的...

*1.1w+he+ooc

*直到今天,凯亚也清晰的记得,在那个诀别的暴雨夜里,在笼罩着阴谋和谎言的剖白下,那个不顾一切的,自暴自弃的,堪称是荒诞的吻。.

 

 

 

 

 

正文:

 

 

醇厚的酒香与醉汉嘈杂的喧闹在狭窄的空气中沸腾,一同在凯亚的耳畔叫嚣。天使的馈赠每到晚间饭后总是整座蒙德城的中心。谈天论地的,吟游作曲的,不干正事儿的各路神仙齐聚一堂,和上一秒才认的好兄弟勾肩搭背,举杯逍遥。

 

“好酒量!”

 

凯亚一口闷掉了半瓶蒲公英酒,哐当一下把杯子扣在桌上,朝着一旁的骑士比了个向下的拇指。

 

“真逊啊,波尔托。”

 

“队长,你就别逞威风了,好歹也给我留个机会啊,风头都被你占光了——”

 

这位骑士先生埋怨的看着凯亚,随后意有所指的环顾四周凑上前来的女孩儿们。

 

“呀!凯亚先生好厉害!”

 

“不愧是新上任的骑兵队长。”

 

凯亚咧开嘴笑,懒散的靠在椅背上:“愿赌服输,今天的酒钱就麻烦你付咯。”

 

“啊真是倒霉,早知道就不跟你出来鬼混啦!”

 

“什么叫鬼混嘛,这分明是辛苦工作之后的放松,你们说是吧。”

 

凯亚朝一旁的女孩眨眨眼,几个人红了脸。

 

“就是就是,今天也辛苦啦。”

 

桌上的几位又欢声笑语打成一片,凯亚随意的撑着脑袋,听着这群狐朋狗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话题从东转到西,从男转到女,从丘丘人转到骑士团,都是些混日子的老生常谈。

 

“诶,对了对了,你们听说了吗!”一位姑娘突然兴高采烈的说道。

 

“什么啊什么啊。”

 

“那位大人要回来啦!”

 

“这么神秘,谁啊。”八卦的家伙一下子凑在了一起。

 

姑娘压低了声音:“哎呀,就是那位,在三年以前突然辞去了职务的,前骑兵队长——迪卢克!”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坐在角落的凯亚突然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力道大的几乎撞翻板凳。

 

“哎呀!你搞什么啊。”

 

“啊…啊,抱歉。”凯亚僵硬的挺直脊背,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又缓缓坐下。

 

“哎,那个……”对当年的往事略有耳闻的波尔托尴尬的想要制止这个话题。

 

但凯亚只是一言不发的盯着酒瓶里的泡沫打着旋。

 

“诶,对了,要说这位人物,凯亚先生想必比我们更早些得到消息吧!”大家都激动的把眼睛转向了迪卢克的义弟。

 

“啊,我——”

 

“好哇,这么重大的消息,你小子居然瞒这么久!”

 

凯亚愣住了,他强迫自己微笑,但桌上菜肴蒸腾的热气迷住了他的眼睛,几个同事玩笑的拍打他的肩头。

 

话题再次被女孩子们抢去,这反而让凯亚松了一口气。

 

“我听说他独自在外游历七国…”

 

“啊…好厉害,年纪轻轻。”

 

“其实,我记得那位大人啦,曾经远远的见过一眼,真是叫人…”

 

“哎哟!原来已经有人芳心暗许啦!”

 

几位姑娘凑在一起,互相打趣,红着脸笑了起来。一时间酒馆里滚烫的声音好像从水底传来,凯亚听的不真切,只觉得脑袋轰鸣。

 

“诶?凯亚先生,你干什么去?”

 

凯亚拿起桌上的一瓶午后之死,有些跌跌撞撞的往门外走。

 

“啊,抱歉抱歉。”他回过头挤出一个笑,“突然想起来,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失陪啦。”

 

“诶——怎么这样啊。”

 

“太不够意思了吧……”

 

“嘛,毕竟是新官上任,原谅他吧。”一旁的波尔托双手合十朝着姑娘们致歉。

 

“再会。”

 

凯亚一转身,将醉意和脸上僵硬的笑连同酒馆内温暖的气息一同关进了门后。

 

此刻已是入秋了,冷风簌簌卷落树上的平平仄仄,凯亚打了个寒颤。

 

“他要回来了。”

他突然小声说道,好像丢了魂。

 

“迪卢克要回来了。”

平日里精明的脑袋好像被这个念头灌醉,他空落落的走在蒙德的街头。

 

“啊…也是,早该回来了。”

 

凯亚失神的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着酒馆昏黄的灯光,照着望不见头的古旧街道,自己的影子被拉的悠长,扭曲在高大的城墙上。

 

他突然用力的把手里的酒瓶掷向墙壁,听着它碎裂一地的脆响。

 

随后,他再一次无可避免的意识到,那个曾经独占了他十八年青春的家伙,那个赋予了他丰富情感的男人,那个与他一同逝去在暴雨夜的迪卢克,在时隔三年漫长的分别之后,要回来了。

 

 

而他本人,对此竟一无所知。

 

 

 

凯亚并不十分清楚,此刻不断撞击味蕾的究竟是怎样的情绪。

 

但从他选择背负沉重命运的那一刻起,他就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在那个暴雨夜,他的亲生父亲,眼拙的,选错了人家。

 

 

 

老实说,凯亚从很小的时候起,就能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和周围的同龄人不太一样。

 

这并不是指他孤僻不合群,相反,只要他处于人群中,便总是被团团围住的那一个。

 

他只是感到,“理解”,这件事情,似乎有些吃力。

 

凯亚努力思考为什么被年长者训斥的小孩会哭泣,为什么遭遇了魔物袭击的人民会恐惧不安。

 

那些对于别人而言轻而易举就能感知的情绪,在他看来似乎很费劲。

 

于是在孩童时期,某一次,他与族人走散在冰天雪地,只能和另一个小孩蜷缩在黑漆漆的山洞时,凯亚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在害怕吗?”

 

“什么?”

 

“请问,”他诚恳的说,“为什么?”

 

“啊?因为我们也许会死!”

 

“所以害怕?”

 

他的同伴揉了揉哭肿的眼睛,不可理喻的瞪着眼前的怪胎大声吼道:“这不是天性吗!”

 

凯亚恍然大悟,困扰多年的谜题就此解开。

 

原来如此,多么简单的道理。

 

愤怒欢喜恐惧悲伤,因为他们生来就会。

 

于是从那天起,凯亚学会了“天性”。

 

在这一方面,不得不说上天是公平的,他几乎是一个天生的表演家,他是舞台上最惟妙惟肖的角色,假的能演成真的,活的也能演成死的。

 

就这样,由凯亚独自谱写的剧本在命运的齿轮下平稳的运行。

 

直到他遇见了那个红发的男孩,直到那个暴雨夜不平凡的降临。

 

当年幼的迪卢克揪着裤腿,从克里普斯的身后探出脑袋好奇的张望自己时,凯亚突兀的感到一种他难以伪装的东西出现了。

 

“你,你好,我叫迪卢克。”红发男孩紧张而好奇的打量他。

 

凯亚迟疑了,他的本能告诉他,面前这个家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不确定因素。

 

但他没有时间思考,因为下一秒,当迪卢克注意到他的眼罩,以为他受了伤后,他突然紧张的上前一步抓住了凯亚的手,然后大声的宣布道:“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噗。”

 

凯亚在笑出声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惊奇的发现这个笑不在他的剧本之内。

 

“好啦,迪卢克,你别吓到凯亚啦。”

 

克里普斯和蔼的走来看着两个男孩青涩的模样,他轻轻的拉过凯亚的手。

 

“他身上有很多伤,还饿着肚子,你们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相识,现在先让凯亚休息一会儿吧。”

 

那天晚上,小凯亚被围在了一家人的中心,他捧着一杯热水,坐着等爱德琳小姐为他处理伤口,父亲在他身旁询问他的过往,温暖的光线在室内弥漫像醇厚的酒香,凯亚低下头看见迪卢克攥着他的手,热量像海浪从晨曦酒庄的四面八方涌来,令凯亚被一种陌生的情绪压倒。

 

从那个时候起,他突然意识到,一切都在发生变化,就在刚刚,他似乎学会了什么超了不起的东西。

 

 

 

 

 

“谁啊?”

 

从凯亚来到这个家开始,迪卢克就时常会在半夜惊醒。

 

“唔,是我。”

 

他总是会惊奇的在自己床上发现一只窝在怀里的男孩,他散乱的蓝色发丝蹭着脸颊,使人难以安眠。

 

“什么啊,凯亚,吓死我了。”

 

“抱歉——我怕把你吵醒。”

 

“你又做噩梦了吗?”

 

迪卢克感觉手臂被这个家伙压麻了,但是作为刚刚上任的好哥哥,他努力调整了一下姿势,再次把凯亚揽进怀里。

 

“嗯。”

 

“你又梦见大蜘蛛了吗?”

 

凯亚慢吞吞的翻了个身,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

 

“嗯,是啊,超——大一只,要吃掉所有人!”

 

“放心吧,我的命之座是夜枭,在这里,蜘蛛不敢来找你!”

 

“好。”

 

凯亚于是笑了起来,他听着迪卢克的心跳,安心的闭上眼。

 

不过,有一点迪卢克不知道,在凯亚无数次的噩梦里,蜘蛛吃掉的不是他。

 

因为凯亚清楚的意识到,自己与众不同的“天性”是一柄无人匹敌的利器。

 

他比任何真正富有天性的人都自由百倍。

 

强烈的情绪往往像一张网,困住了普通人的理智,被左右的家伙只能无助的躺在网上,等待着吃人的蜘蛛降临。

 

凯亚不会被网困住,而他要扮演的,就是在多年以后吃掉蒙德的蜘蛛。

 

这原本,应该是他最完美的计划。

 

但是一切,都不可逆转的终结于迪卢克十岁那年的夏天。

 

凯亚如今也依然无法理解迪卢克那时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却把那个眼神记了很多年。

 

 

 

 

 

“迪卢克,你受伤了?”

 

凯亚感觉自己的手上沾满了黏糊的血液。

 

两个男孩藏在了望风山地悬崖边的灌木丛里。

 

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趁着父亲出门做生意,偷偷溜出了晨曦酒庄的四方天地,最终却在自己的冒险梦里栽了跟头。

 

很不幸的,在两人的探险游戏里,他们惊动了周围的一伙暴徒丘丘人。

 

此刻几乎是穷途末路,面前是十多只没有智力的狂暴野兽,身后是高耸的断崖。

 

凯亚低头在暗处看见迪卢克不知何时撞伤的右腿。

 

“忍一忍。”他从口袋里抽出手帕,进行了一个简单的包扎。

 

“凯亚,你不害怕吗?”

 

凯亚摇摇头,他看见迪卢克强忍痛苦的神情,恐惧从这个平日可靠的义兄眼里泄露,死亡在迫近,但他没有压力。

 

“丘丘人虽然一身的蛮力,不过他们都没有健全的脑子。”

 

凯亚简单的分析。

 

“凯亚,你要做什么?”

 

迪卢克盯着面前人毫无波澜的眼眸突然感到一阵心慌,和伤口传来无法忽视的痛苦一起压迫心脏。

 

有那么一会儿,他好像不认识面前这个人,他和平日里擦破一点油皮也会哼唧半天的凯亚判若两人,好像伪装在人类身旁的狼,最终暴露了天性。

 

“迪卢克,一会儿你看准时机。”

 

“什么?”

 

“回去找父亲。”

 

“你要干什么?”

 

十岁的迪卢克死死的抓住凯亚的手心,但大腿的伤口使他难以动弹。

 

“躲在这里,我们谁也别想跑。”

 

凯亚理智的说道,他感觉迪卢克的体温在极速升高,他的情绪在以凯亚难以理解的速度翻涌。

 

“你想独自引开他们吗?你疯了吗?凯亚!你——”

 

“迪卢克,去找父亲。”

 

凯亚没有做出多的解释,此刻他看起来倒更像一个兄长,他转身走出了灌木丛。

 

“凯亚!”

 

迪卢克死死盯着那个冷静到令人心寒的背影,感觉大脑充血,他怒不可遏。

 

“你给我滚回来!”

 

不可思议的,伴随这句话,凯亚感到一股惊人的热浪从身后推上前来,他的后背几乎被烫掉一层皮。

 

他惊愕的转身,终于看见了迪卢克燃烧的灵魂。

 

他的神之眼觉醒了,十岁而已。

 

 

 

 

凯亚不是一个笨蛋,但想要引走丘丘人确实是他的打算,他只是想让迪卢克脱离危险,然后再试图跟这群狂暴的家伙交流。

 

至于究竟能不能成功,他也只是听天由命。

 

但迪卢克并不知道内情,他只知道,凯亚在找死。

 

 

现在两人背对背靠在晨曦酒庄狭窄的小屋里反省,凯亚一旦想到方才克里普斯老爷阴沉的脸就忍不住打寒颤,爱德琳给两人处理伤口,为他们准备了晚膳,确认了两人并无大碍以后,再温柔的把他们关进了小黑屋。

 

幽暗的月光透过小窗口照进来,在地上凝满白霜,迪卢克成了哑巴,也不理他,凯亚只能通过后背起伏不平的呼吸确定他似乎还在生闷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凯亚哼哼唧唧的几乎快要睡着时,身后突然传来了微弱的声音。

 

“你为什么那样做。”

凯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他选择沉默。

 

“你想把我丢下吗。”

迪卢克的后背像一块烙铁,贴着他生疼。

 

“你怎么敢让我眼睁睁看你送死?”

 

迪卢克吃力的转过身,凯亚就这样错愕的闯入了那两团烧不尽的野火,还有眼角几乎夺眶而出的热浪。

 

“我竟然还说过我要保护你。”

 

凯亚像被烫到一般移开眼睛,他过了半晌,干巴巴的从嘴里挤出一个疑问:

 

“迪卢克,为什么呢?”

 

凯亚低着头,凌乱发丝掩盖了他的侧脸,隐藏在阴影下的神情显得飘忽游移。

 

“父亲和你看起来都很愤怒。”

 

凯亚这次也问的很诚恳,但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迪卢克的表情还是扭曲了,他突然用力的捧起凯亚的脸,仿佛想要透过那只眼看见他的灵魂。

 

“凯亚,如果你不明白,那你为什么替我引开他们。你要是不明白,在父亲的斥责下,你为什么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迪卢克的手像钳子捏的凯亚生疼。

 

“你告诉我这只是愤怒吗?”

 

凯亚的睫毛在放大的眼瞳上煽动,好像久逢甘霖。

 

“这种东西叫爱。”

 

于是在那一天,凯亚又学会了一种新的“天性”。

 

他只是没有想到,正是这样一个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成了他编织多年的那张巨大蛛网上,最后一只垂死挣扎的蜻蜓。

 

 

 

 

“凯亚?”

 

琴团长是被猛然推开的门惊醒的,她疲倦的捏紧了鼻梁,迫使自己抬头看向来人。

 

“琴。”

 

“怎么了?这么晚…我记得骑兵队已经收队了。”

 

“你没有告诉我。”

 

“什么?”琴倒咖啡的手停住了,她回头看向有些呼吸不畅的凯亚。

 

“迪卢克要回来了。”

 

琴长出了一口气。

 

“…抱歉…我以为你不想知道。”

 

琴的眉毛拧在了一起,她看起来有些为难,但同时对于凯亚的反应感到惊讶。

 

“因为,毕竟…”

 

她略知这两人纠缠不清的过去。

 

“啊,没事…只是……”

 

来确认一下。

 

凯亚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

 

“今晚又在骑士团休息吗?还是早些回去吧,连酒鬼都散场了,你也该注意身体啊,代理团长大人。”

 

琴点了点头,随后沉默的看着凯亚变换不定的神情,像是胃被人一拳打中,他转身匆忙离去。

 

她忽然想起,这样的神情,在多年前的一个夏夜她也曾见过。

 

“咦?是琴吗?”

 

在交付了一天的工作报告之后,琴一走出骑士团的大门,就撞见了眼熟的人。

 

男孩平日里散漫惯了,此刻正百无聊赖的坐在骑士团门口的长椅上晃着腿,看起来倒有些乖巧。

 

“你是…凯亚?”

 

“哇噢,想不到狮牙骑士的继承者也记得我的名字?”

 

琴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现在的我还没有这样的资格,甚至还没有正式入团。”

 

她坐到凯亚身旁,路灯在蒙德安静而空落的街头铺下一层光亮,跃动在凯亚的发丝。

 

“你坐在这里做什么,这个时间点,早该回家了。”

 

“噢,我在等义兄。今天傍晚在城外收拾了一伙盗宝团,不小心崴了脚。”

 

琴这才注意到他乱动的腿上缠着绷带。

 

“现在就只能坐在这吹凉风,等里面那个兢兢业业的骑兵队长交完报告咯。”

 

凯亚抱怨的拖长声音。

 

琴安静的听男孩开始絮絮叨叨的讲起平日里的琐事,她的思绪却从凯亚飞扬的眉眼里跳脱。

 

她记得很早以前,曾有一次想向迪卢克讨教作骑士的经验,但当她远远瞧见两人勾肩搭背走来时,又觉得不合时宜,好像是打扰一对热恋的情侣。

 

他们只要在一起,就好像沉浸在独属于彼此的世界里,凯亚绕着身旁的义兄眉飞色舞,也听不清说什么,迪卢克也不做声,只是笑的温柔,安静的看着他的义弟胡闹。

 

那时蒲公英花翻过城墙,伴着微风浮动,毛茸茸搭在红发少年的耳畔肩头,凯亚突然凑过去捧起迪卢克的脸,几乎鼻尖相触,后者蓦然红了耳尖,佯装生气,两人旁若无人的在街道追赶打闹,少年人的笑传开百里,好像永不褪色的老照片。

 

“生气做什么,蒲公英很配你!”

 

琴依稀记得那个蓝发少年是这样说的。

 

 

 

此刻她盯着凯亚同样飞扬的眉眼,他一聊起自己的义兄就停不下来的话头,觉得好笑 

 

“哇——别看他平时和大家玩闹,一旦工作起来,就好像陷进了飓风。蒙德城里大到出没深渊,小到猫咪走丢,他都要横插一脚……”

 

凯亚撅起了嘴,但是他分明在微笑,简直像热恋的姑娘谈起自己的心上人,比起抱怨,又更像在无意识的炫耀。

 

琴为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感到吃惊。

“要我说,城内的姑娘们都是被迷晕了头,才会成天追着迪卢克跑,要是真的——”

“凯亚。”

“嗯?”

“那个,可能有些冒犯,但我还是想问问你。”琴有些犹豫。

“你尽管说,要是我知道一定告诉你。”

 

“那个,请问,”她低下头,“你和迪卢克前辈,在恋爱吗?”

 

凯亚突然愣住了,他猛然睁大了眼,像朝着一口干涸的井里抛出石头,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砰,的一声,被砸的粉身碎骨。

 

“啊——啊抱歉!是我唐突了。因为你们看起来——”

 

琴手忙脚乱的站起来,就在她自责不已时的抬起头时,眼前的场面,却令她愣在了原地。

 

“没有。”

 

少年双手撑着长椅,晃着腿,低着头,长发顺着晚风飘动,遮住了大半的面孔,身后几户人家的微光穿过窗口,像一层薄纱,轻轻笼在肩头——他的耳畔和面颊,一片绯红。

 

“但是那个…琴。”

 

凯亚抬起头,那些连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悸动,那些透过玩闹隐藏在风里的告白。

 

在这一刻全都无所遁寻的化作了少年微笑的眼眸。

 

“帮我保密噢。”

 

 

 

 

“跟你说了多少次,笨蛋,不要这样晃腿。”

 

迪卢克从骑士团出来的时候,天空化开的墨蓝色已经完全消失无踪了,只有依稀透过浮云的星光洒满漆黑一片的街巷。

 

“好慢噢,交个报告也能写满三页纸——现在呢,怎么回去?”

 

迪卢克低头看了看凯亚伤势不大的腿,还有那张精神百倍的脸,随后毫不迟疑的蹲下身。

 

“上来。”

 

迪卢克走的很稳,他时不时颠一颠背后那个不老实的家伙,确定他不会乱动。

 

街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脚步和心跳在沉默里混淆,两人谁也不说话,凯亚难得的乖乖趴在义兄背上,也不折腾,只是把手伸进他的长发里,很软,毛茸茸的,蹭过手心时挠的人心尖痒痒。

 

凯亚侧头就能看见那人脸颊划下透明的汗水,听见他均匀的喘息,还有那一步又一步,带他回家的路。

 

于是沉默里开始混杂着一些声音。

 

凯亚迅速把头埋进义兄的颈间,他不想听。

 

但那些声音越来越大,凭借迪卢克滚烫的体温传递,凭借两人耳尖的难以掩饰的红晕传递,凭借身下人后心鼓动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横冲直撞的从凯亚每一个毛孔渗入。

 

 

那声音说:“你怎么敢对他产生那样的情愫?”

 

 

像钢铁的剑柄捅进身体,对此,凯亚只能用力的吸迪卢克发间好闻的气息。

 

 

“你还要装作视而不见多久,你还要放任错误发酵多久,连琴也看出了端倪,”

 

 

面对生父的抛弃,是莱艮芬德养育了你,让你的生命延续。

 

对于那些本来难以感知的情绪,是莱艮芬德教会了你喜怒哀乐,赋予了你真正的天性。

 

他们给你救赎,你却对错误的人产生了龌龊的肖想和不该有的感情。

 

现在,你还想朝他索要什么呢。

凯亚分明知道,那些心动,在最后那一刻到来之际,都将和十多年的情谊一起,把迪卢克撕的粉碎。

你怎么敢呢?

 

 

“凯亚,不舒服吗?怎么在发抖。”

 

那些声音被迪卢克担忧的语气截断,凯亚脸上的红晕像潮水一样退去。

 

体温分明通过两人紧贴的身体渡来,凯亚却感觉身上冷的可怕。

 

“只是困了。”

 

红发的少年笑起来,他的声音传来让人安心。

 

“睡吧,马上就到城门口了,父亲在那里等我们。”

“我重吗?”

“重的要命。”

 

凯亚撒气似的去踢迪卢克的膝弯,迪卢克吃痛一声,随后用脑袋蹭了蹭凯亚的手臂。

 

“别闹了,不会把你丢下去的。”

 

“不会丢下?”

 

“嗯,不会丢下。”

 

 

 

 

那么就止步于此吧,至少在背叛降临时,你也不至于太过悲伤,也不至于手下留情。

毕竟我们都知道,义兄弟也许只是名义,相爱的人却是血肉融入身体。

我可以假装忘记我们相伴的曾经,却做不到撕开皮肉,吃你的血和心。

 

 

 

 

凯亚常听克里普斯老爷说:人这一生里,有时会被某个瞬间改变。

 

 

就像在雪地里学会了伪装,就像在莱艮芬德的养育下终于渐渐有了感情,就像在迪卢克少年人的眉眼间明白了那些难以抑制的欲望叫爱情。

 

就像现在,凯亚站在迪卢克的背后注视眼前那场父子悲剧。

 

他的兄弟无助的跪倒在地,浑身颤抖,鲜血被暴雨冲刷,混着泥土的腥味染红一地。

 

凯亚于是用他学到的“天性”去悲伤,用他学到的“天性”去痛苦。

 

但是无论那一刻他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去看待这个养育了他十多年父亲的死亡。

 

他的脑子里闪现的第一句话,却是:原来克里普斯老爷这样的人也会委身于邪恶——这样的世界真是有趣。

 

这个念头就像一记耳光狠狠的扇向凯亚。

 

让他最后不得不认清那个事实。

 

无论凯亚怎样的努力去学,无论他被怎样的爱感化着长大,有一些更加深层的东西,是根植于心底的,是无法被后天的教育和经历所改变的。

 

那是存在于潜意识里的劣根性。

 

也许是坎瑞亚人民颠沛流离中,冻饿而死的尸骨;也许是父亲在他的摇篮旁掩面而泣,呢喃着国仇家恨;也许是一个民族在穷途末路上疯长的仇恨和不甘,最后全部淹没了那个婴孩,赋予了他真正的,天性。

 

卑劣者流着卑劣的血,这一点,是永远不会改变的,就像他为克里普斯的死感到解脱,这一点也同样不会改变。

 

凯亚终于发现自己从出生开始就被困在了一张网上。

 

而那个蜘蛛从来也不会吃他,不过是看着最后一只蜻蜓努力的挣扎,并笃定他最后会放弃,仅此而已。

 

因为,爱首先是一种本能,要么生来就会,要么永远也不会。

 

不幸的是,凯亚属于后者。

 

现在,他再一次无比后悔他的亲生父亲选错了人家,并暗自庆幸管住了冲动的爱情。

 

 

 

凯亚在黑夜里猛地睁开眼睛,死死的盯着光秃秃的天花板。

 

在今晚第七次入眠失败后,他干脆彻底放弃,起身走出房子,从听到了迪卢克归来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好了失眠的准备。

 

蒙德城的夜晚总让人产生恍若隔世的错觉,白日的喧腾与夜晚的静谧像画了半面妆的妖怪,在夕阳没入地平线那一刻变脸。

 

凯亚低着头,跟着自己鼻子走,也没看路,街上也没有人,巨大的风车发出吱呀的老旧声响,挡住了大半的月光,凯亚看不清路,他抱怨的抬起头,盯着风车的扇叶,把光线搅得昏暗一团。

 

只这一眼,凯亚顿时清醒了过来。

 

一个身披斗篷的黑色的身影安静的矗立在风车塔的围栏之上。

 

月光从他身后侵泄而下,像在为归来的王者加冕,那人隐藏在面具下的眼眸鹰隼一般闪着火光,他微微颔首,一股压迫感使凯亚僵在原地。

 

“什么人!”

 

凯亚伸手摸像腰带,意识到自己没有佩剑。他不动声色的向后退了两步。

 

“现在已经是宵禁时间了。”

 

凯亚精明的大脑飞速运转,他试图用对话拖住对方的行动。

 

但来人并没有任何的举动,也不开口,他背着光的脸看不清表情,但说不出原因,凯亚就是知道他在看自己,他的视线令凯亚灼烧却又不舍移开眼睛。

 

“你——”

 

一道劲风划过,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骑兵队长只觉得脚边气流一沉。一架散落的仪器被丢下,熟悉的令凯亚神经紧绷。

 

那是机关鸟。

 

城里什么时候出现了这种东西?愚人众?这个人拆除了机关鸟?还有多少台?

 

“你究竟是谁?”

 

凯亚错愕的抬起头,高塔遮蔽了月光,此刻正是至暗时刻。

 

骑兵队长的视线再次受阻,那人抓住了这短暂的时间,做了一个奇怪且危险的举动。

 

他突然解开了那件黑色的斗篷,在凯亚望眼欲穿的视线下,一抬手,那件巨大的斗篷从高塔上遮天蔽日般落下,精准的挡住了凯亚全部的视线,像一张网从天而降,最后劈头盖脸落在他头顶。

 

失算了!

凯亚慌忙把碍事的斗篷扯下,再要抬眼去辨别那个身份时,来人已经算准了时机,不见了踪影。

 

凯亚怔愣的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件黑色斗篷,上面还有残留着余温。

他呆滞的站在风里,直到蒲公英落满肩头。

 

才猛然意识到。

啊,原来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啊,难怪这么冷。

 

 

但是现在多了一件,似乎暖和了很多。

 

 

 

 

凯亚知道那是谁。

 

不是靠看见,而是靠着十多年朝夕与共的直觉。

 

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自从遇到了迪卢克以后,凯亚逐渐明白了一些事情。

不是所有的情感都能用单纯的语言表达,用理智的头脑分析,用那个所谓的“天性”去掩藏。

但他明白,这一切都源于十岁的迪卢克,在那个狭窄的小屋里,捧着他的脸埋进他心底的,那个名叫爱的东西。

 

欢喜是它的产物,憎恨也是它的产物,这些人类复杂而矛盾的情感都寄托在它的身上,在凯亚结满蛛网,蒙上阴翳的心里,化作了不断反抗,不断挣扎,不愿臣服于那个劣根性的最后一只蜻蜓。

 

即便是挣断了翅膀,即便遍体鳞伤,都从来不曾停止呼吸,从来不曾停止向往。

 

 

从凯亚明白这件事情以来,迪卢克已经离开了整整三年。

 

 

直到今天,凯亚也清晰的记得,在那个他以为是诀别的暴雨夜里,在笼罩着阴谋和谎言的剖白下,那个不顾一切的,自暴自弃的,堪称是荒诞的吻。

 

 

当他揭露了罪行,当他等待审判的降临,当腹部传来剧痛撕裂神经,当毒蛇一般的火焰灼烧皮肤,凯亚平生头一次感受到,原来自己的血管里沸腾的,也是真正的血。

他透过模糊的视线死死的盯着那些,溅洒了迪卢克满脸的,自己的血液,简直是一种玷污。

凯亚承受着憎恶和愤怒,并用他的选择回击,他从小就不会畏惧,也不会痛苦,薄弱的道德感,是他致命的武器,让他成为蜘蛛,但此刻,他再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他不过也是猎物。

两个发了疯的人像凶猛的野兽,他们互相撕咬,他们撕心裂肺的怒吼,好像又一次回到了那个狭窄的禁闭室,他们撞碎了墙面,他们用暴雨冲洗污秽和罪行,轰鸣的搅拌稀薄的空气。

剑柄折断,寒光碎了一地;那就用拳头,淤青攀附伤口;那就用冰与火,把空气也点燃,让心脏也结霜;那就扼住他的脖子,那就用牙齿,用嘴唇去啃噬,那就一起死亡。

凯亚被按倒在地,他再一次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望向迪卢克的眼睛,那里面混杂着什么,和雨水一起落进了他的眼底。

也许真的是疯了,他突然像垂死的人,拼命的抬起头,吻上了迪卢克滚烫的嘴唇。

直到今天,凯亚也不明白迪卢克那一瞬间脑子里在想什么,也许是跟他一样疯了。

在他紧绷了一瞬后,迪卢克突然张开嘴,凶恶的吻了回来,或者说咬了回来,他闻到了翻滚的血腥味,还有窒息。

除此以外,什么也没剩下了。

凯亚被淹没。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伴随嘴唇的刺痛断裂。

随后是一阵翅膀拍击空气的声音。

蜻蜓飞走了。

 

 

 

 

凯亚本来想离开蒙德,或者说,他本来就该离开的。

 

阴谋已经被他公布,也再没有家可言,但凯亚没有等到自我放逐的机会,因为迪卢克比他逃的还快。

 

自那以后过去了三年,他再没见过迪卢克,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不知道他去往何方,不知道他是否回来。

 

那对于凯亚来说,就是诀别。

 

他站在空荡荡的城门口,盯着那条漫长的路,猛然发现,也许迪卢克的感情就和自己一样复杂。

 

也许迪卢克也终于得到了他的自由,也许是再也不见。

 

但无论如何,他把选择权交给了凯亚。

 

于是凯亚转身回到了骑士团,他捧起了那枚火神之眼,对法尔伽说,现在的我,有成为骑兵队长的能力。

 

那么,我来替你守住蒙德,我来替你守住初心。

用这颗刚刚学会的跳动的心。

 

 

 

 

凯亚没敢去晨曦酒庄,他不想去见那个迪卢克老爷,然后问他这三年都在哪,干了什么,有没有受伤,他本没有立场。

 

但是凯亚也不想睡觉,于是凯亚多了一个朋友。

 

“哟,好巧噢,暗夜英雄先生。”

 

凯亚晃着手里刚刚摘除的机关鸟,蹲在城墙门口冲着远处走来的黑斗篷男子笑。

 

“今天去哪?”

 

暗夜英雄先生不理会他,或者说他没法儿开口说话,这一点再次证实了凯亚的猜想。

 

无所谓,反正我是没有感情死皮赖脸的小怪物,凯亚打趣的想,然后溜达着跟上了暗夜英雄。

 

“你怎么知道城里有机关鸟。”

 

凯亚在看着他熟练的拔除了第三十个的时候开口了。

 

“噢,不说也没关系,愚人众的博士,昨天造访了蒙德,又是熟悉的阴谋。”

 

凯亚慢悠悠跟着他,盯着隐藏在面具下的那双眼睛,红色的,好看极了。

 

“想必又是为了强制征兵。”凯亚慢吞吞的说,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两瓶午后之死。

 

“喏,你要不要?”

 

暗夜英雄停下了脚步,虽然只有一瞬,但凯亚清晰的捕捉到了他隐藏在面具下的不满神情,好像再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喝酒了。

 

凯亚笑了起来:“别这样看我,我其实是个乖小孩,只是突然一夜之间,管着我的两个人相继离开了我,所以我开始学坏了。”

 

暗夜英雄身形一顿,然后有些凶狠的转身,朝着大门口走去。

 

“诶?今天的冒险就到此结束了吗?”

 

凯亚目送暗夜英雄逃难一样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凯亚正式的见到迪卢克是在那场晚宴上。隔着交错的人影,喧哗的灯光,和记忆中一样。

 

没什么可说的,他们还是那么默契,默契的假装无事发生,默契的合作御敌,默契的忘掉过去和那个吻。

 

凯亚可以肆无忌惮的缠着暗夜英雄,但他不敢肆无忌惮黏着迪卢克。

 

他们之间,就是需要隔着什么,雾里看花,心知肚明,但又谁也不敢戳破。

 

就像架在奔涌的河流上一座浮桥,桥梁上结了一张网。

 

但是这一次,蜻蜓也不敢挣扎,它生怕网断了,自己反而会掉进河里淹死。

 

 

 

 

“你每天都不睡觉的吗?”

 

凯亚晃着腿坐在骑士团的长椅上,这让他面前的黑斗篷男子愣住了半晌。

 

“博士也灰溜溜的逃走了,最近深渊也消停了,这个点连丘丘人都睡着了。”

 

暗夜英雄的眼睛里露出了鄙夷,他咂了咂嘴,凯亚盯着他飘忽的眼神突然笑起来,挑起了眉毛。

 

“难道说,暗夜英雄先生每晚定点出现只是为了见什么人,嘿嘿,要真是这样,我也太不好意思了…诶,我开玩笑,你跑什么,等等我。”

 

凯亚叹了一口气,他们走到了蒙德城门口,骑兵队长日理万机,最后实在累了,一屁股坐在了草坪上。

 

“是我想见什么人,行了吧。”

 

迪卢克顿住了,他犹豫了一下,最后停在了果酒湖边,盯着一汪水色在月光下空明闪烁。

 

“蒲公英开了。”

 

夜风吹来,零零散散散落在黑衣英雄的肩头。

 

“诶,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啊。”

 

凯亚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她母亲会讲给他的睡前童话,为了找一个合适的话题,虽然他也没指望暗夜英雄理会他,于是自顾自的讲下去。

 

 

“小时候母亲讲的,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她说从很久很久以前,神明造就了一片美丽的花园,把它命名为提瓦特,提瓦特里住着很多美丽的动物,其中有一只不听话的蜻蜓,叫坎瑞亚,这只小飞虫喜欢天,但是所有小动物都告诉他,你的翅膀那么小,你是飞不上去的,因为那是天性使然但是小蜻蜓不信,于是就不顾一切的飞,直到它撞上了一张网,最后发现,原来,整个提瓦特其实被装在了网中,于是蜻蜓非常的愤怒,他想要冲破天性的束缚,冲破那张网,但是最后,它死了,是被蜘蛛吃掉的。”

 

凯亚说道这里反而笑了起来,暗夜英雄不明白他在笑什么,反而显得他有些神经质。

 

“每次到了最后,她都会对我说,凯亚啊,你也要做那只蜻蜓…这样的话,但是实在蛮好笑的。”

 

凯亚站了起来,他突然感到释怀,也许他和迪卢克之间难以逾越的根本就不是那张天性的网,也不是那张隔断过往曾经的网,更不是现在这张架在桥梁上的网。

 

最大的那张,是横亘在立场和命运上的网。

 

是他无论如何挣扎,不论怎样拼尽全力,也要等待着死亡降临。

 

“她都不知道她的孩子有着天生就难以克服的劣根性。帮助他孩子克服那些劣根性的人,反而是站在蜘蛛的阵营。”

 

“真是为难人——”

 

凯亚耸了耸肩,打了个哈欠。

 

“好啦,睡前故事就到此为止咯,我回去睡觉了。”

 

他转身离开,显得落寞。

 

暗夜英雄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直到他感觉耳畔痒痒的,毛茸茸,回过头一看,才发现。

 

是啊,蒲公英开了。

 

 

 

 

说来也真是有趣,凯亚坐在酒馆的暗处,看着迪卢克和旅行者走出天使的馈赠,暗自叹了一口气。

 

想起他和暗夜英雄先生美好的友谊即将到此为止,凯亚还是满心不满的。

 

他和迪卢克之间的距离永远都那么近,近到只要摘下那件黑色的斗篷和面具,就是重逢的义兄弟,但是又很远,远到扒下一层皮,也不能毫无芥蒂的拥抱和在他面前哭泣。

 

不过一切都将结束,在他走出阴影,揭穿迪卢克身份的那一刻。

 

“放心吧,我不会说出你暗夜英雄的身份的。”

 

凯亚在旅行者和迪卢克面前语气轻松的说,然后摊了摊手,转身离开了酒馆。

 

 

 

 

他本来以为已经结束,他和迪卢克之间在没什么理由相见,但当凯亚在空落落的街头看见暗夜英雄的那一刻还是愣住了。

 

迪卢克没有戴面具,他靠在那个标志着重逢的巨大风车下,红发被轻易的吹起,散落满脸,

 

他在等人,注意到凯亚站在街角,他回过头,没有犹豫的,径直走过来。

 

走的那么坚决,每一步,都落地有声,好像他们之间从来也不存在什么网。

好像他一伸手,就拂去了那些尘埃。

他站在离凯亚一步远的距离,看他左边的眼睛。

然后在那个放大的星星瞳孔中,亲吻了凯亚藏在眼罩下的右眼。

“我不知道你背负着什么,但是我也愿意做那只挣扎的蜻蜓。”

 

挣扎的跃过命运,和你紧紧相拥。

 

end

 



作者有话说:

是补档,不知道为什么发不出来。

这篇实在融入了非常多的理解,看起来也许有些费劲,文章里的蛛网蜘蛛和蜻蜓都包含多重含义。

总之感谢看到这里的你!


异闻
狠狠地代枭羽了 呜呜呜有没有太...

狠狠地代枭羽了

呜呜呜有没有太太写啊


狠狠地代枭羽了

呜呜呜有没有太太写啊


谢子手卷

他想牵住那个人的手,告诉他不要把自己当成无用便抛弃的棋子,想告诉他他的人生还可以很长,他还有太多的美好没见过,太多的爱意未曾接受,他想把他失去的一切都统统弥补,带他走过大街小巷,看过万家灯火。


(图不对文)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妈咪写的文实在是太好看了我画不出人家文万分之一的美妙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真的好绝我整个人xp变成au妈咪的形状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强烈推荐妈咪的back to back呜呜呜呜呜呜呜快去看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指路@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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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路@Au 

湿岛效应

【枭羽】命中注定

*成年人骑兵队长遇见少年迪卢克的故事

*背景有魔改,没什么逻辑,只是为了一个快乐爱情故事

*1w+ 已完结,阅读完大致需要15分钟


在红发的少年停留于树荫下歇息之前,凯亚就已经发现了他。

说是发现,不如说凯亚才是闯进这个世界的不速之客。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清晨。他本应该是解决了连续几日倍增的公文事务,才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倒在了骑士团宿舍的床上,再次醒来的时候,身边却是一片碧绿的景色。而将他带来的那个力量——不管是谁,倒是十分贴心——似乎生怕蒙德骑兵队长穿睡衣的样子被人嘲笑,于是专门选了这样巧的一天。

四周是他曾经无数次带领士...

 

*成年人骑兵队长遇见少年迪卢克的故事

*背景有魔改,没什么逻辑,只是为了一个快乐爱情故事

*1w+ 已完结,阅读完大致需要15分钟

 

在红发的少年停留于树荫下歇息之前,凯亚就已经发现了他。

说是发现,不如说凯亚才是闯进这个世界的不速之客。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清晨。他本应该是解决了连续几日倍增的公文事务,才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倒在了骑士团宿舍的床上,再次醒来的时候,身边却是一片碧绿的景色。而将他带来的那个力量——不管是谁,倒是十分贴心——似乎生怕蒙德骑兵队长穿睡衣的样子被人嘲笑,于是专门选了这样巧的一天。

四周是他曾经无数次带领士兵巡逻过的蒙德山地小路,离主城尚有一段距离,却是过去他还与养父和义兄一同居住时前往蒙德城的必经之路。这样的想法一经凯亚的脑海浮现,他才意识到这熟悉的景色透露出一种回忆般的违和,直到他突然瞧见远处的一抹红发,其主人骑着一匹雪白的小马,从曾经的家的方向赶来。

凯亚只是短暂地一惊,便迅速地闪身躲进近处的掩体,骑着白马的少年从他身后飞驰而过,却在马蹄声渐远的同时又停了下来。当凯亚再次看向少年暂歇的那颗杉树时,他已经翻身下马,将鞍绳拴在杉树旁的矮枝上后,解下挂在马鞍上的水袋,大口灌进了喉咙。

迪卢克——或者说是少年时期的迪卢克,连身上的轻甲还没来得及换下,腿上还紧紧绑着沾满泥土的马靴,额头和鬓角处的头发凌乱而焦急,看样子是正匆匆地赶去什么地方。

 

这不怪他。才上任没多久的年轻骑兵队长,初次带领骑兵小队讨伐蒙德北方的丘丘部落凯旋,却刚回家就听闻自己义弟因受了冰骗骗花的严重元素伤害被连夜送去蒙德城接受治疗的事,一同前去的还有克利普斯老爷和几名驱马车的家仆。凯亚并没有获得神之眼,身体对于元素力的承受力远没有迪卢克那样强大,只有蒙德教堂中拥有神之眼的祈礼牧师才能缓解其因元素力造成的伤痛。

凯亚——此时正藏身于岩石背后的这个——仅仅是因为这名年轻义兄的急切模样,一下便想起了当年发生的事。

他聪明的头脑此时飞速运转着,思考是否还有回到正常时空的可能。这样的事他并不是第一次听说:偶尔的偶尔会有突然失踪又出现的蒙德居民(尤其是冒险家协会的成员)向骑士团报告发生在他们身上奇事,但骑士团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查清,便以地脉紊乱为由搪塞了过去,毕竟所有人都只是声称“迷迷糊糊地回到了过去经历过的几天”而依旧毫发无损地回到了家中,只是没想到,这样的“奇事”竟轮到了凯亚自己头上。

 

但这“过去”未免也过的太久了——百无一失如凯亚,也从未考虑过自己还有面对年轻时期义兄的一天。

他看见迪卢克满脸担忧地倚在马背,胸口的白色内衫甚至被汗水打湿,贴在肌肤上。年轻的义兄小动作意外地多,也或许是对义弟的安危过于焦虑,他反复地把手套脱下来,往自己的脸上扇风——即使皮手套只是软趴趴地在空气中甩动,带不来一丝凉爽——于是他又讪讪地套了回去,拍着壮实的马腹,对着马驹自言自语。若非此处离蒙德确有一番距离,不然迪卢克恐怕真要弃马而去了。

或许是注意到了外人的视线,敏锐的骑兵队长突然抬头向凯亚藏身的地方望去;也或许是因为面对年轻的迪卢克,凯亚的潜行并不如以往那般严密而谨慎,为了错开迪卢克视线的闪身让他匆忙地露出了一小节蓝色的发尾,在一片绿色的背景下更是明显。

凯亚听着迪卢克谨慎而缓慢地轻踏而来的脚步声,心里想着是他自己出去比较好,还是让迪卢克主动来发现他。

可是两个人见面了后又能说些什么呢?历史不容改变,所有曾经穿越时空的居民们的证词中也并未提到因与过去之人交流而改变了未来之事。他们或许只是普通地同早些年就去世的父母共进了晚餐、与小时候就已分开的玩伴重新玩了一次风行迷踪、和多年未见的恋人交换了心意——相比他们对自己穿越时空的惊讶,所有人谈及那些遇见的过去之人时,都只是一副平静而怀念的神情。

 

这一年的迪卢克,年少有为、意气飞扬,是蒙德城最耀眼的新生之火。正直之人敬他,赞扬他的青年才俊,当他火红的意志飘扬在蒙德时,带给人激情的壮志;狡诈之人怕他,憎恨他的刚正不阿,将他面对奸邪的严肃污蔑成不近人情、高傲孤僻;亲近之人爱他,这个仅十五岁的少年,是父亲骄傲的长子,也是女仆口中温柔的少爷,更是义弟心中独一无二的义兄。

 

“我是蒙德城西风骑士团骑兵队长,迪卢克·莱艮芬德。”

令凯亚没有想到的是,身后竟传来少年义兄毫不掩饰地自报家门的声音,但同时,也有拔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凯亚可以想象到迪卢克一手持剑、一手抚鞘地定立在草坪上的模样,这样的脑内构思却让他错失了先发制人的机会,他还没来得及回话,迪卢克便急迫地向他表明了态度。

“陌生人,如果你只是迷路居民,不要担心我会伤害你。但此处距离居住点尚有路程,野外常有魔物出没,我可以护送你前往蒙德。”

“但是,如果你有藏匿身形、暗中跟踪我的必要,我不得不怀疑你的身份和目的。你可以拿上你的武器,堂堂正正地与我对峙。”

 

“——投降了,尊敬的骑兵队长,我认为您可以暂时将剑收起来。”凯亚苦笑一声,既然躲不过,只好看情况见招拆招。他并不觉得迪卢克会认不出来他这张脸,所以如何解释自己的真实身份才是最大的问题。

凯亚直起身,双手举过头顶做投向状,摆出一个他记忆中自己小时候的无辜表情从巨石后走出,果不其然在迪卢克的脸上看到了惊讶的神色。

“……凯亚?”迪卢克着实大吃一惊,对义弟的信任让他反射性地放下了剑,但一直以来训练的危机感让他迅速察觉到了不对劲。“不——你是谁?你有没有携带武器?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年轻的义兄非常聪明,凯亚暗想。就算是真的认错了人,也不会过多地在陌生人面前暴露自己的信息,而是知道如何迅速地再次掌握话语权。

迪卢克的剑几乎要指到凯亚的鼻子上,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用审视的目光观察凯亚身上的每一处细节。凯亚倒是表现得自然又轻松,因为迪卢克越是仔细看,越会发现他竟然同自己的义弟如此相像——尤其是露出来的那只眼睛,迪卢克曾说他眼中的星星从不会骗人。

 

“我可以解释,迪卢克。”凯亚回答道,“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我确实是凯亚,但并非你认识的那位,我来自未来。”

“而那个倒霉的家伙正躺在教堂的医护室,不出意外的话,今日下午你赶到蒙德,明天中午就能看见他醒来后的糊涂样子了。”

迪卢克微微睁大了双眼,正如眼前的人所说,他确实从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信任。这位“凯亚”说什么都与自己的义弟太过相像,简直就是他长大后的模样,尤其是那只眼睛,迪卢克不会认错,那是他对视了无数次的,对他而言独一无二的眼睛。

迪卢克虽然已经在心里卸下了大半防备,但还是开口确认:

“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

 

“你已经相信我了,不是吗?”凯亚笑眯眯地回答,他早就把迪卢克眼里透出的想法看了个一清二楚,也迅速在心里准备好了答案。“嗯,要说理由的话,我知道你睡前的小习惯:一定要将明早晨读的内容一式三份,枕边一份、桌前一份、镜台前一份,这样能帮助你记得更牢。”

凯亚在这里做了一个巧妙的停顿,吊胃口似的慢吞吞说出下文。

 

“另外……或许我认为,你会想在教堂看到我醒来后,对我说一些话——一些很重要的、只关乎于我们之间的话。”

 

迪卢克先是愣住,冷静地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一抹绯红飞速爬上了他的耳尖,在他雪白的肤色上衬得极为明显。年轻有为的骑兵队长第一次被人用奇怪的情报噎住,而这件事情太过离谱——怎么会有人知道他心底那些埋藏了许久的,难以见人的秘密?迪卢克不知道自己此时是慌张更多,还是难堪更多,或许二者兼有,为此他几乎是瞬间就完全相信了眼前的人,将骑士的谨慎抛在了脑后。他第一次如此相信自己的直觉(即使是在这样难堪的情绪之下),就像他相信自己的理想会给自己带来神之眼一样,这个世界有时就是这样无法理解,但冥冥之中有所注定。

“好吧,我姑且相信你。”他收剑入鞘,不着痕迹地退后了两个身位的距离,这让自己同凯亚的身高差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迪卢克想起了自己身边的凯亚,不仅比自己矮半个头,肩膀也没有自己那样结实。两个人站在一起时,更能从迪卢克的身上感受到那种威压感,他总是把这一气氛看得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现在体格调转,虽然眼前的凯亚看上去依旧纤细而优雅,可他身上佩戴的那些尖锐的配饰,又给人十分矛盾的感觉。

现在还是少年长身体的时候,迪卢克身上的轻甲隔一段时间就得重新装配一次,父亲总是感叹小男孩怎么就像窜出来的草史莱姆一样突然地长高了。同身高一起增长的还有迪卢克继承自家族红发,但他任由它们蓬松地散在身后,即使义弟三番五次地从他的头发里扯出几颗勾勾果,嘲笑他的头发就像盗宝鼬的口袋一样装满了东西。

 

“嗯,虽然情况有些难以解释,但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迪卢克。”

凯亚简单介绍了自己的情况——表明他是如何在一个正常的清晨突然被某种深渊力量打包丢进了过去的时空,又是怎么在刚开始晃悠的时候遇上了迪卢克。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探查,就被敏锐的前骑兵队长逮了个正着。

虽然情况安全,他还是取下自己的佩剑和匕首,将它们同身上那些尖锐的配饰一起打包扔给了迪卢克。

“喏,这些先交给你保管。”

 

迪卢克原本想说“即使你不给我,我也相信你不会做什么坏事”,但凯亚的动作过于不容置疑,只得答应了下来,他抱着这些金属,带着凯亚与自己一起回到不远处拴着马的那片树荫下,并把那一堆物件放进了马鞍上挂着的贮存袋中。

凯亚看着迪卢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脸上的笑都快要挂不住了。他好久没见过这样单纯而活泼的义兄,虽然已经成为了骑兵队长,但总是没个大人的样子,仗着自己的身份和强大的火属性神之眼在蒙德裁决正义,让原本凯亚打交道的那些小混混见到他就跑,好不容易培养的几个盗宝团线人直接摆手不干。跟着这样一位横行霸道的小少爷,那时候的自己依旧心甘情愿地做他背后的庶务长,也就锻炼了这一身八面玲珑、久惯牢成的处事法则。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我正准备前去蒙德城探望你。”迪卢克觉得这话说出来真是奇怪,且不说这世界同时居然存在两个凯亚,而对着一位健康的人说探望二字,总感觉像在咒人。“但是现在……未来的你看上去没留下什么严重的症状,那我也暂时放心了一些。”

凯亚听得出来迪卢克是在没话找话——明明很想问自己未来发生的事,那飘忽不定的视线早就出卖了他,但骑士的矜持和礼貌让迪卢克并不会过多打扰他人的私事,即使是令人信任的来自未来的“义弟”,也应该让他保持那一份在未来才能够知晓的秘密。

 

“哈哈,但那个时候确实是受了很严重的元素伤。若非那时刚好有火属性的神之眼使用者在,内脏里的冰元素一时半会儿还驱散不了。”

 

迪卢克皱了皱眉:“果然,我还是去晚了些。”

 

“我说这话可不是让你自责的,义兄。”虽然凯亚已经很久没有称呼迪卢克为义兄了,可看着对方略有失落的样子,又是在这样的场景中,难得也忍不住怀旧一下。“那时候,谢谢你来看我。”

但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迪卢克突然脸红了起来:“所以,关于你醒来后的那件事——”

 

“就像你想的那样,我会回应你的。”

凯亚突然认真的语气让迪卢克忍不住向他看了过去。

他看见蓝色头发的义弟只穿着白色的开胸衬衫、骑士束腰和贴身的帛裤靠在马背上,慵懒地看着他。顺滑的发丝比起过去长了许多,垂在胸前,过了腰际。微风卷起凯亚的额发,却依旧无法让人看到他眼罩下藏着的右眼,成熟的面孔比起少年时多了几分不羁与凌冽,薄唇轻启,属于成年人的喉结会随着语调而上下滚动,看得迪卢克又是羡慕又是向往。

他的义弟在不知道的时间里长大了,那边的自己有没有陪伴在他的身边,一起成长为大人的样子呢?

迪卢克甚至没用勇气再问下去,这和直面敌人、承受痛苦的勇气完全不同。他的心里总该有那么一块脆弱而柔软的地方,那是只属于少年情动时的羞涩与胆怯,随着时间的磨损才变成坚固的爱情。

 

“别紧张,”凯亚安慰似的轻拍迪卢克的肩膀,“未来总会发生更多意想不到的事,关于你、关于我,这些都要你自己去亲身经历。”

迪卢克认可地点头,“我明白,”他说,“可是……你的出现,带给了我太多惊讶,这令人很难不去对未来产生好奇。”

“这是自然,人之常情嘛,”凯亚眨了眨他漂亮的眼睛,“但我认为,仅仅将现在当作你人生旅途中的插曲,然后在某一个日子里慢慢忘记,这对你我来说都好。”

 

迪卢克没有接话。

虽然迪卢克没有未来的记忆,但凯亚却记得。那个午后的回忆燥热而冲动,虚无缥缈却深入骨髓,迪卢克在静寂无声的病房里吻了他,少年交叠的手传来对方不安的颤动,水盆里换下的绷带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他们就这样急不可待地让炽热的呼吸融在一起,直到窗外飞鸟的影子掠过,把两个少年都吓了一跳,这才堪堪分开沾着对方汗珠的鼻尖。

但这些可不能告诉他。

 

那时的迪卢克是什么心情呢?失而复得的喜悦,亦或是劫后逢生的心悸——凯亚看着走在自己前方并刻意隔开三个身位的迪卢克随意地想着。他们只休息了不到半个时辰,发生了一些琐碎的对话,但二人都有意不去触碰未来的事,仿佛有一种力量让凯亚对那些潮湿的日子闭口不提,而迪卢克在这一点上也令他相当安心,他甚至假装无视了凯亚腰侧那颗闪闪发亮的冰属性神之眼的来历,只是在心甘情愿地为自己的义弟能够获得神的认可而高兴。

这匹白马尚且年幼,暂时无法支撑两个人的重量,迪卢克也不好意思独自骑行,只好牵着马绳在前方引路,这导致抵达蒙德的时间延后了许多,很可能要在外扎营。凯亚倒是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照他所说,只需在明日清晨赶到蒙德城即可,该发生的事情不会因为迪卢克的先来或后到而发生改变,倒不如陪着他这个现在活蹦乱跳的义弟多消磨一些时间。

 

迪卢克虽然心里急切,但也难以解决目前的状况,只希望路过猎户的村庄时能有空余的马匹可以租借,他身后的成年义弟令他难以忽视,却又根本无法用同一套相处模式来与之交流。他们之间隔了一条隐秘的时间之河,让迪卢克止不住地着迷。可那位凯亚举手投足间透露出的成熟气质、像在调情一般婉转的语调(这只是迪卢克单方面认为),都令尚且年少的他招架不住。迪卢克曾经无数次幻想未来两人的关系,此时也不禁困恼将来的自己是否缺少了对义弟的管教。

前往蒙德的路蜿蜒悠长,清晨的凉爽空气逐渐褪去,进入初夏午时的闷热,一望无际的层叠草坪上,连只动物也看不见,恐怕是都躲进了灌木和树荫下乘凉。他们简单吃了迪卢克携带的干粮作为午餐,午休了一会儿又重新启程。

 

“迪卢克,你说,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凯亚本是安静地跟在身后赶路,猝不及防地把迪卢克问了个趔趄。

迪卢克的脑海里一下子闪过无数个搪塞过去的借口,可又突然记起这个凯亚明明什么都知道,一时间以为对方只是在戏弄自己,耳廓又不争气地红了,“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凯亚耸耸肩,“过去的事情已经记不清了,好不容易又遇见你一次,顺口一问而已。”

“嗯?”迪卢克敏锐地皱起了眉——这样重要的事情,怎么会记不清楚?“我当时……”

 

“哈哈,别想太多,小小年纪这么喜欢皱眉,以后皱纹会长得很快的。”凯亚打断了他,语气轻快,不透露出一点情绪。“就当是告白练习,怎么样?说不定就是因为被未来的我纠正了用词,才会让过去的我那样爽快地答应你呢。”

 

“……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是不会说的。”越说到后面,迪卢克的声音越小。他从没接触过情爱之事,父亲告诉他如何绅士地面对贵族小姐们的青睐,却没人教他和自己义弟同床共枕时怦怦直跳的心该如何平复。

凯亚——年少的凯亚,曾经怯生生地叫自己“义兄”;曾经跟在他的身后有学有样地挥动木剑;曾经灰头土脸地攥着一颗小灯草朝他笑;同样是曾经,在寒冷的冬日被他拉着手爬到宅邸的屋顶上看星星。

或许就是这时,他看见凯亚的眼瞳和星空相映生辉,那样的眼神尽全力地想要相信义兄带给自己的希望,或许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总是被忧愁缠绕的视线第一次定格在他身上。

——因为我想在提瓦特的星空中,追寻你的来处。

纵使脑海中闪过一幕幕回忆,迪卢克也没有说。岁月如戏,记忆攒动,他相信人的情感是不断流动的,能够证明自己的,唯有当下之信念。对待感情也是如此,回忆只是一种信标,在深邃流长的黑夜中给人指明前往黎明的道路。

凯亚见他不知如何接话,便好心地主动为他打圆场:“不用太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那你有什么样的秘密呢,凯亚?”迪卢克突然问道。

“我?我的秘密可多了。”凯亚一时也没料到迪卢克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但即使毫无准备,他也依旧保持自然的步伐前进,“你想听哪一个?如果我心情好,说不定就会告诉你。”

 

迪卢克可不知道长大后的义弟是会这样厚脸皮地反问回来的家伙,一时也没什么头绪,只好随口提到:“那么,凯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同样,这个问题不回答也没有关系。”

 

迪卢克明显感觉到身后的人沉默了一下,却又马上恢复情绪大笑了起来。

“迪卢克,你这个坏家伙,”凯亚笑到,“还是很在意‘那件事’?那我要告诉你,我喜欢红头发、拥有火属性神之眼,平时看上去不近人情但又非常可爱的家伙。”

这如此直白的“告白”让迪卢克这次不只是红了耳垂,还好他背对着凯亚走在前面,不然肯定要被加上一句嘲笑他太过纯情的话了。

 

“……别戏弄我,凯亚!”迪卢克十分懊恼,这一问题简直是在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以前总是凯亚主动地跟在自己身后,兄弟之间说的玩笑话也是相互插科打诨,不分上下。这还是他第一次完全占了下风,再说下去,怕不是凯亚还要在他耳边提什么更让人面红耳赤的内容!“你这家伙,真是让人分不出来嘴里说的话是真是假。”

未来的你会说,我还有一半的话能信,凯亚忍不住腹诽。但他确实骗了眼前的小义兄——很遗憾,如果让过去的自己知道三年后的某个雨夜会发生些什么,那么他将绝不会答应那个午后的告白——或者说,至少再也不会向义兄透露哪怕一片花瓣那么多的爱慕之情。

如同“午后之死”的口感一样肆意爆裂,他们曾度过了称得上轻狂的三年,这些记忆都无比深刻地刻在凯亚的脑海里,同时也衬得那个雨夜过于冰冷,令他再也不敢追忆。

所以自凯亚进入这个时空的第一刻,他就已经想起——如果曾经不再亲密,分别就能来的更加淡然,但是那些一起经历过的喜悦,也会像剥夺义兄的理想一样,被他亲手从那些不曾到来的时光里夺去了。

 

“如你所见,迪卢克,长大后的我正是这样一位糟糕的成年人。”凯亚笑眯眯地说,“哦,还有一个秘密,我说我喜欢葡萄汁那件事也是假的。”

而迪卢克只是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并不打算再搭理他。

 

凯亚则突然想起来长大后的迪卢克也偶尔会露出孩子一样的任性,他小心翼翼地避开“迪卢克老爷”这个称呼:“抱歉抱歉,谁叫未来的迪卢克先生亲手酿制的葡萄酒实在是太过美味了呢?那可是连巴巴托斯都会喝得酩酊大醉的佳酿,几乎是每个蒙德酒鬼偷偷塞在地板里的珍藏。”

“那我以后得牢牢看着你,不会让某些酒鬼从我这里偷走哪怕一瓶葡萄酒。”

“嘿,这可不兴说啊!”凯亚抗议道。他听见迪卢克轻轻笑了一声,情绪似乎回到了之前的轻快,便知自己又是成功转移了话题,不禁感叹还是年轻的义兄比较好骗。

就算是在这样无趣的路途中,怀着各种各样的心事,但凯亚的心情竟也算得上悠闲。他无意坚持改变过去,可心里总是带着那么些侥幸,让他能够在迪卢克的眼皮底下溜走,给那个卧在病床上的自己上一课,无论是为了避免今后的苦难,还是为了某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

 

就像罗莎莉亚将人们的善意视作她必须回报的恩情,凯亚寄托于迪卢克身上的情感也是永远伴随他的苦役。二人总是相会于酒馆,心照不宣地沉默对饮,然后被收拾残局的迪卢克老爷恶狠狠地赶出来。脱离了骑兵队长和修女的身份,他们跌跌撞撞地搀扶对方,哪怕是不管闲事的修女也会多嘴一句:你应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我能是什么样子?凯亚说。我是蒙德特酿的起泡白葡萄酒,兑上三份蒲公英酒的样子。

 

“我带的食物不够,”迪卢克的声音把他带回现实,“晚餐需要在森林里打些野物果腹。”

凯亚看了一眼天空,虽然夏季天黑的晚,在野外赶路也最好乘天亮时找到扎营的地点。

迪卢克已经不着急着赶到蒙徳城,看样子是准备直接在郊外过夜。凯亚看得出来他确实很疲惫,之前的外勤让迪卢克整整三天没有睡好觉,加上又赶了一整天的路,哪怕是再健壮的成年骑士都要充分休息,更不要说是年仅十五的迪卢克了。

“好,”凯亚答道,“但是再往前一段路就快到清泉镇了,我们可以赶夜路去猎户家借宿。”

迪卢克摇了摇头,“镇上没有旅社,不必去打扰居民休息。我们在附近露营就好,帐篷在马背上的包里。”

“哦?看来,迪卢克是想和我一个被窝睡觉。”

“……帐篷留给你一个人睡!”迪卢克咬牙切齿地说,“是我提出的在外露宿,今晚我会守夜。”

 

“别,别。”凯亚走上前去,搭着迪卢克的肩膀,坏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蛋,被迪卢克一巴掌拍开,“我看你累得快要随时倒在路上睡着了,今天夜里就让没有坏心眼的成年人来照顾小朋友吧。”

 

凯亚向迪卢克要了一把匕首,去林中捉些小动物,而迪卢克留在原地生火。夕阳已经把森林的影子照的很斜,就算是技艺精湛的猎人,在昏沉的林荫下也并非轻易就能射中树丛中跑过的松鼠。而凯亚运气好,他捕到了一只野兔,以及附近池塘里的几条鱼。

回到露营地,迪卢克已经将火升起来了,并速度非常之快地扎好了帐篷,凯亚瞄了一眼,那帐篷确实很小,应该只是骑士团准备的单人帐篷,但是努力挤挤也不是不能睡下他和迪卢克两个人。

“我还有瓶葡萄汁,”迪卢克一边给火堆添柴,一边指了指放在帐篷边上的布袋,“麻烦你拿过来一下,待会分着喝。”

凯亚挑了挑眉,“看不出来小少爷报复心还挺重。”

“凯亚,”迪卢克语气稍有严肃,“别那样叫我。”

“……抱歉,”嘴上说着不喜欢,凯亚还是弯身提起了布袋,将其中装满液体的瓶子取出,“咦,这个明明是……”

 

“哼。”迪卢克正熟练地将放了血的兔子开膛破肚,取出无法食用的内脏,用小刀刮干净表皮的细毛和皮茧,后将大拇指抵着刀背慢慢剔除肉中的碎骨。两条半大的草鱼已经被凯亚在水边处理完了,只需用削净的木棒串起插在火堆边即可。

凯亚从布袋里取出的,是一瓶葡萄酒。

“士兵分饷时硬塞给我的,”迪卢克说,“我还未成年,不能饮酒,自诩蒙德酒鬼的某人应该可以喝完吧。”

“哎呀呀,”凯亚在迪卢克边上坐下,举起瓶子看了看瓶底,“可惜不是晨曦酒庄出品。”

迪卢克给他一记肘击:“哪来的这么多要求。”

趁迪卢克把兔肉绑成了十字的形状,凯亚熟练地抽出了迪卢克的佩刀将瓶口砍开,粗糙但纯粹的酒香味弥漫开来,迪卢克仔细地捕捉到这一丝酒精的味道,无奈地摇了摇头。

“虽然没有立场说这话,但……酒这种东西,还是少喝为好。”

“你就是有时太严肃了,才会被某些骑士团的家伙误会。当然那些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凯亚随意地用衣角擦了擦瓶口。

酒入唇喉,凯亚咂了咂嘴,感叹道:“嗯……一般,但是解馋。”

 

迪卢克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向凯亚,他成年的义弟似乎并不介意在他面前展露出性感的模样——当然完全可能是故意的。这个男人怀着一种毫不在意的、哄小孩似的的宽容之情戏弄着他,却又不正眼瞧上一下他炽热的真心。

凯亚半躺在迪卢克身边,在休息时间他喜欢解开腰封和领部的锁扣,让衬衫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勾勒出平贴他腰身的曲线。因为没有盛酒的杯子,凯亚只好对着瓶口直饮,为了不让刀口划伤嘴角,那裂口同嘴唇分开了一段距离,被他小心翼翼地用舌尖抵住,于是免不了有酒汁从唇角落下。

他不是没有自知之明,曾经迪卢克最喜欢他仰起的颈部和勾人的嘴角,亲吻也总是落在此处,但现在的迪卢克,断不敢有勇气吻他。

 

相对无言,周遭只剩下了柴火的噼啪响声,天色转暗,火焰的温度烘得二人双颊绯红、两眼茫然。曾经的兄弟之间很少有这样寂静的时刻,也很少有时间留给他们心猿意马,思考些什么久远未来的事。

 

“别喝了。”

“不好意思,已经要见底了。”

一些无意义的对话。凯亚想。

接下来即将发生些什么,他不知道,也懒得去预演。凯亚本打算把行程拖延到明天,或是在今夜的相处中消磨掉迪卢克的勇气,这样他就不再有自信对病床上的自己说出少年纯情的真心话。

但是迪卢克可不这样想,他看往星空的方向依旧是蒙德所在的方向。

 

“凯亚。”一片沉寂中,迪卢克突然开口,“未来的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凯亚本以为他不会再问自己这些事,不禁哑然,随即又想到,将这些笼统的话告诉迪卢克也无妨:“后来我们没有继续在一起。”

“发生了一些难以跨越的事,令你痛苦,我也同样难堪,于是我们分开了,但我们都继续守护蒙德,偶尔在酒馆相见。”

他原本以为迪卢克会非常难过,安慰的话已经准备好说出口——他并非铁石心肠,过去的迪卢克和凯亚都没有做错什么,本就不该承受成年人的忧愁——但迪卢克只是稍稍疑虑了一会,便拔起烤好的兔肉吃起来,甚至还抖动了一下,似乎是烫到了舌头,这让他看上去十分滑稽。

“好吧,原来是这样。”迪卢克若有所思地说,“但是你确实喜欢过我,对吧?”

 

“……如果对你没意思的话,你以为我是随便和什么人都可以亲嘴的吗?”

 

“那你不必在我面前扭扭捏捏的。”迪卢克看着凯亚有些无语的样子,好像终于扳回一局似的摆出理直气壮又有些害羞的表情。

“我喜欢你——假如说喜欢——是我现在凭自己的意志、自己的自由决定的想法,你不必对此抱有压力;同样,你也应该出于对我的决断、出于自己的心愿来决定应该被谁亲吻。”

迪卢克见凯亚好一会儿没有回复,便觉得对方是在心里准备笑话来揶揄他,又亡羊补牢似的加上一句:“当然,这些事情也是父亲他们……教导我的。”

 

晚风吹过,将火焰吹的摇曳。

 

“你真是个傻瓜,迪卢克。”

凯亚认命似的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他坐起了身,缓慢地靠近对方,“或许你并不知道,但我只让你吻过我——请你不要忘记。”

 

迪卢克让这突如其来的非典型告白弄得心跳漏了一拍,凯亚这时突然凑近他,温热的酒气喷洒在他的颈部,他感觉到凯亚的发尖扫过他的脸庞,衣料摩挲的声音听上去是那样暧昧。他本不该如此洞悉这一切,但内心却叫嚣着爱意的呼唤,耳际的轰鸣声如潮水一般翻涌,此时此刻,只需一个微微的转身就可以吻上凯亚的唇,他完全可以直接这样做,但是他想起了那些话,那些凯亚的眼神,于是他问:

 

“我现在可以吻你吗?”

 

“不可以,这位先生。”凯亚回答。

 

“你应该去吻年轻时候的那个我,迪卢克。那时候的我还很老实、很小心翼翼,还有着满心的期待和眷恋。

 我假装睡着了,在空无一人的教堂里等着谁来发现我。直到你牵住我的手,对我说了一些话,于是我将同你在一起。

 

迪卢克,你得让我爱上你。”

 

 


在将来的很多个夜晚,迪卢克将会回忆起他遇见未来之人的那个日子,直到他不再坚持如今的理想、不再为复仇的火焰所困,他会忘记那个人的模样,忘记他对他打趣的那些话。有些故事不值得被刻在石头上,也不值得令人徒增悲伤——所有的回忆都会在人的睡梦中逐渐磨损,留下永恒的孤寂。

但是直到迪卢克再次醒来时,那样的使命感会代替孤寂的回忆,牢牢地刻在他的心上。

 

直到迪卢克再次醒来时,凯亚已经悄悄地离开了。

但他不会过于惊讶或不舍。他会重新背起行囊,再次踏入晨曦。

 

END





-后日谈-

门铃响动,好几日没有现身酒馆的凯亚·亚尔伯里奇闪亮登场

他与酒友们寒暄几句,便径直坐上了吧台前的高脚凳。

晚上好,迪卢克老爷。凯亚向成年人迪卢克问好。哎呀,我这几天经历的事情,迪卢克老爷肯定不会相信,但是,果然还是小时候的你更可爱。

迪卢克老爷摆着一张毫无波澜的脸:在你消失的这几天,你的骑兵小队乱成一锅粥,欠下的工作全都由琴代劳,你还有时间跑来这里喝酒。

已经处理完了。凯亚撇撇嘴。

那么,迪卢克老爷问到,八年前的蒙德好玩吗?

,凯亚放出一个问号。

我问你八年前的蒙德一日游好玩吗?迪卢克老爷说。

,凯亚丢出一个感叹号。

啊?原来是真的?凯亚愕然,这会儿终于轮到他脸红了。那你怎么从来没向我提过?你还记得?但是……即使已经发生了一些事?

最近才想起来的。迪卢克咳嗽一声。


“所以,凯亚,”迪卢克咳嗽了第二声,“我现在可以吻你了吗?”


-后日谈·终-

游仙窟

【枭羽】午后之死

*主要人物死亡预警,鳏夫文学。


在我十八岁那年,我的父亲正式将家里的酒庄交给了我。

他是个酿了一辈子酒的匠人,勤恳,就是缺点天分,故此我们家的酒像他,虽然醇厚,但不惊艳,虽有回甘,却不清冽。我们家的酒庄也是如此,规模不大不小,回头客不少不多,和璃月港那些大酒商比不了,也就是养活我们一家子而已。

我父亲此生最为遗憾的,就是酒庄于他手上,不说发扬光大,就连新门脸也没盘下来一个。如今我继承了这个庄子,做了话事人,也成天琢磨着要搞出个别开生面的新酒,了却老爷子的遗憾。

诸神与天理的战争结束已久,璃月港初初恢复些生机,战乱时断掉的商路也陆续重开了,我决定趁此机会往蒙德去上一趟——毕...

*主要人物死亡预警,鳏夫文学。



在我十八岁那年,我的父亲正式将家里的酒庄交给了我。

他是个酿了一辈子酒的匠人,勤恳,就是缺点天分,故此我们家的酒像他,虽然醇厚,但不惊艳,虽有回甘,却不清冽。我们家的酒庄也是如此,规模不大不小,回头客不少不多,和璃月港那些大酒商比不了,也就是养活我们一家子而已。

我父亲此生最为遗憾的,就是酒庄于他手上,不说发扬光大,就连新门脸也没盘下来一个。如今我继承了这个庄子,做了话事人,也成天琢磨着要搞出个别开生面的新酒,了却老爷子的遗憾。

诸神与天理的战争结束已久,璃月港初初恢复些生机,战乱时断掉的商路也陆续重开了,我决定趁此机会往蒙德去上一趟——毕竟蒙德的酒美名在外,是全提瓦特都有所闻的。

收拾好行囊,我雇了一个小型冒险团,护送我绕过龙脊雪山,到蒙德去。不过我并不急于去蒙德的酒庄酒商处,因为真正的好酒的名字往往就在酒客老饕口中流传。我虽然是璃月人,但因为学习酿酒知识,蒙德话说得也还不错。何况蒙德人往往豪爽好客,请他们几杯酒,我们立马就可以称兄道弟了。我和宁禄就是这么认识的。

他是个老酒鬼,对蒙德的酒如数家珍,或许是因为喝酒太多,他的鼻头红得像烈焰花花瓣。据他所说,蒙德现在的酒没有什么稀奇,稀奇的是蒙德过去的酒。

于是我又买了杯蒲公英酒给他,他一边打酒嗝,一边用手指头摩挲着透明的杯口:“以前……大概十年前吧,就是天理战争之前……嗝,天使,天使的馈赠,就是蒙德最有名的那个酒吧,有一杯酒,叫……叫什么来着……叫,午后之死,对,午后之死。”

他喝了一口酒,颧骨上两团酡红。

“天理战争之后,午后之死就从,从天使的馈赠的酒单上,撤下来啦,从此我再也没有喝过……”

他咂巴了两下嘴,不知道是不是在蒲公英酒里咂摸出了那杯久远的特调的味道。但是他很快就醉倒了,今夜我们两个都喝了不少,我的酒量不浅,眼前都开始冒虚影。

诚然在天理战争之后,不少典籍,文物,乃至食谱秘方都失传了,可是此行不光是为着我,也是为着我父亲的愿望,即便失传,在这种酒的故乡,蒙德,我所能得到的肯定也比在璃月多得多。

到达酒馆天使的馈赠时是一个黄昏。此间主人是蒙德最大的酒庄晨曦酒庄的老板,据说偶尔他也会出现在酒馆里,以一个调酒师的身份服务客人。我问其他人,老板长得什么样?行人只是摆摆手,笑着说,他要是来了,你第一眼就知道是他了。

果真,吧台后面站着的,是那个和描述中一般无二的男人,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火红的长发,蓬松地扎起来垂在脑后。我进来时,他正在擦玻璃杯。他穿着黑色打底衬衫,白马甲,模样英俊,到了已近秀气的地步,年纪看起来三十上下。可能是因为还不到晚上,天使的馈赠里酒客寥寥,连吧台上的烛灯还未点上。

“欢迎。”

他说话的声音很稳,质感像是一棵树——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种联想——最好是蒙德城的冷杉,有一种仿佛扎下根来牢固无匹的特质。他表示欢迎,但是神色冷淡,不过对于一个偌大酒庄的老板、一个贵族来说,这样的冷淡也可以被理解为一种纡尊降贵的礼貌。

对于这样的人来说,开门见山可不是什么好办法。

“璃月人?”在我表示感谢并坐下来后,他把擦好的高脚杯放回架子上,红色的瞳孔看向我,问了一句。

“嗳,”我点点头,“蒙德的酒很有名,来了不喝可是抱憾终身——我的导游是这么说的,他还说,要喝酒,第一站就是天使的馈赠。”

迪卢克·莱艮芬德不置可否地耸了一下肩,似乎对恭维客套这一套并不感冒。我心里不由得苦笑起来。离得近了,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苦艾酒的味道,想来是酒馆角落里那位酒客点的。

在接连点了三杯平平无奇特调之后,我已经等不及想要得知午后之死的秘密了。但是这位迪卢克老爷看起来可不是那种会交浅言深的家伙。在我的手指在酒单上苦恼地四处划拉,准备找一杯看着就又贵又不好喝的酒来继续拍他的马屁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尊口。

“你来这里,似乎不只为了喝酒。”

好吧,好吧。我笑起来,手肘搭在吧台,两只手搓了又搓,竭力表现得像一个不知轻重的游客,一个年轻莽撞的愣头青。

“不瞒你说,我听说蒙德有一种酒,叫午后之死。可是天理战争结束之后,再也没出现过……”

“因为它被市场自然淘汰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迪卢克·莱艮芬德打断了我。我抬头看他,他低头看我。他红色的瞳孔里隐约带着怒火,我几乎感受到了并不存在的热浪扑在我的鼻梁。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或许这就是贵族的骄矜吧,我不无愤懑地想,也有点微妙的心虚。酒馆一时陷入沉默,只有角落里醉死的酒客打鼾的声响。我凝神盯着柯林杯杯底的冰块,几颗柠檬籽在酒里微微晃动。

我并不想就此打道回府。想到老头子郁郁寡欢的可怜样子,我是不能也不愿离开这里的。

“为什么会被淘汰呢?”

柯林杯的杯底落在木质吧台上,冰块在杯壁里相撞,叮当作响。我鼓起勇气,直直看向那双灼人的眼睛。我不信,火之神之眼的拥有者都易于发怒么?

或许是迪卢克·莱艮芬德还没有遇到过我这么不识趣的不速之客,他显然有一点惊讶,似乎还“啧”了一声?我绝对没有听错,我也有点恼火了起来。

“为什么所有人都告诉我午后之死很好喝?好喝的酒,怎么会莫名其妙就被淘汰呢?”

当迪卢克·莱艮芬德居高临下地望着一个人的时候,我想,这个人要有足够的决心和勇气才能面对他的眼神。

“因为,我不想卖了。”

迪卢克的眼睛里盛的不是怒火。我看懂了。他红色的瞳孔急遽地冷却下去,像是两颗封存着火焰的寒冰。

“满意了么?”

我和迪卢克·莱艮芬德的第一场会面,就在他冷得像冰棱般刺人的眼光中结束了。我简直是落荒而逃。

我在歌德大酒店包了半个月的房,或许这个日期还要再续,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不解开死亡午后的秘密绝不离开蒙德。与其说我是为了自家的酒庄,不如说也是为了争一口莫名其妙的气。

我决定去晨曦酒庄看看。

迪卢克·莱艮芬德神出鬼没,公务繁忙。这一次去晨曦酒庄他正好不在。我说我是璃月来的酒商,要和晨曦酒庄洽谈合作,果然很顺利地进入了大厅。接待我的人叫埃泽,是蒙德酒业协会的执行主席——好大的名头,同时,也是晨曦酒庄的管家。于是我在他办公桌前的长软凳上坐下,目之所及,大厅里装潢豪奢,品味不俗,只有一点:前头小桌上,有一个花里胡哨的大花瓶和室内棕红色的主色调格格不入。

和埃泽说了一些有的没的,打打太极,我说我还在观察蒙德酒业的哪一种酒最物美价廉,他也不好赶我,留我在晨曦酒庄参观,自己又出门忙公事去了。我心里好奇那个花里胡哨的大花瓶,借着参观的名头,我在花瓶那里逡巡,一只夜枭雕像和我遥遥相望。

“不好意思,这位客人,请小心一些。”

吓我一跳。

我身后站着一位女仆,正是迎我进门的那个,她一改刚才和蔼可亲的模样,脸上的皱纹里都写满了严肃,我退了半步,离那格格不入的花瓶远了一些——她的眉头也随之松开了一些。

关于这个花瓶的故事,是爱德琳——也就是警告我的这位女仆长——告诉我的。

这个花瓶,是一个叫凯亚·亚尔伯里奇的人送给迪卢克的。

凯亚与迪卢克的关系,像是一个硬币的两面,一段直线的两端。凯亚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被当时的莱艮芬德老爷,也就是迪卢克的父亲带回家,从此成为了莱艮芬德家的义子,迪卢克的弟弟。他们的少年生活,就像是蒙德一度流行过的那种贵族感伤主义小说,无忧无虑,被绸缎,金钱,爱与赞颂簇拥包围着。他们之间也曾决裂过,就在莱艮芬德老爷死去的当夜,这似乎是性格的必然,也是命运的作弄。爱德琳并不知道他们之间决裂的缘故,她只知道,第二天一早,凯亚·亚尔伯里奇就离开了晨曦酒庄,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这不是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他只是去了西风骑士团,可是爱德琳觉得,那是一条两个人背向的路。

从那以后,凯亚和迪卢克的关系似乎维持在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女仆也知道,凯亚常去天使的馈赠,他是个年纪轻轻的酒鬼,她发愁地想。不过,这似乎也是和好的前兆?于是她又开心起来。凯亚去天使的馈赠的日子里,迪卢克·莱艮芬德都或巧或不巧地出现在吧台后面,一如既往地沉默,一如既往地从中作梗,对凯亚·亚尔伯里奇喝酒与否有着这样或那样的限制。

孩子们长大了,就都别扭起来了吧。

直到……天理战争。

我第一次在这位精干的女仆脸上观察到名为衰老的东西。她的手本来交叠着放在围裙上,此刻它们纠结着抓紧了彼此,手背上的筋骨颤抖地绷紧了,在薄薄的皮肤下不安地滚动。

凯亚·亚尔伯里奇死了。

天理战争是悲壮的战争。不只是蒙德,连璃月也死伤大半。人类与神之间尚有天堑,何况神和人与天理。骑士团的骑兵队长只是死了,除他之外还有很多人死了……可是他死了。女仆有点迷茫地重复道,可是他死了。

骑士团为了保全民众,自身就不能保全。在凯亚死之前,她莫名就有一种凯亚注定要死的感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她觉得凯亚就是这样的人。他心里装着秘密,从小就是。幼年时他天真无邪的笑脸下藏着阴霾,长大后他那吊儿郎当油嘴滑舌的行事作风后又是自毁般的危险计划和谋算。爱德琳的预言成真了,凯亚死在了天理战争结束的前一日,死于他的计划,死于一个没有酒的混乱午后。

迪卢克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他只是很久都没有说话,像是患了一种无药可医的失语症。父亲死后,他的话已经变得足够少了,现在没有任何人可以撬开他的嘴。他并没有傻掉或者疯掉,他很正常。他正常吃饭喝水,正常洗澡睡觉——除了不再说话。

身为酒庄的主人,天使的馈赠的调酒师,迪卢克从不饮酒——这是他名为“自律”的怪癖,和他的义弟恰好相反。即使是在凯亚死后,他依旧这样自律,但爱德琳知道,他的内心已经崩毁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七年。

这七年间,蒙德陆陆续续地收拾残局,在废墟之上建立起新的建筑和希望。迪卢克有他的责任,他从未推卸。迪卢克终于开口说话的那天,是天使的馈赠终于装修完毕,正式开门迎客的日子。经历过伤痛又努力挣扎向前的酒客们带着唏嘘和感怀涌进酒馆。有个过去的常客随手一指,点了一杯酒单上的午后之死。

人们说迪卢克那一刻的表情,就如同一张面具从中心开始崩裂。时隔七年,人们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那声音像一棵已经被虫子蛀空的老树挣扎时,木茬断裂的窸窣声。

“没有。”

那声音一开始很小,像一个垂死的人发出的声音。天使的馈赠安静下来,净得吞咽声都清晰可闻,在这种死寂之中,他似乎有些吃力地掀开嘴唇,重复了一遍。

“没有,这种酒。”

我第二次见到迪卢克,是半个月后了。

歌德大酒店的房在早上退掉了,这半个月我都泡在猫尾酒馆,那里有一个长着猫耳猫尾的少女,经她手调出的特调不说蒙德第一,也是提瓦特的头一梯队。只可惜,这样的天才调酒,从来都不需要配方。不过,经过半个月,我也不算是一无所获,除了迪卢克和迪奥娜,我也从其他优秀的酿酒人那里收获了一些灵感。

再次来到天使的馈赠,我心里五味杂陈。或许我还是此处的不速之客,或许迪卢克·莱艮芬德已经知道了,他的女仆长告诉了我他的往事。可是离开之前,我还想见他一面。

迪卢克·莱艮芬德真的在天使的馈赠。在这个酒馆冷清的上午,他依旧在这里。只是这一次,他背对着我,他的脊背并非如我第一次见他时那样,如同钢浇铁铸般挺拔,他好像很疲惫了,小臂撑在吧台上。

我来到近前,他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酒,浅黄色的酒液,我闻到苦艾的味道,我突然明白了这是什么。冰块在香槟杯杯底安静地融化,迪卢克的手指抚摸着香槟杯细长的杯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片将碎的落叶。

“其实我不喝酒是因为,我酒量很差。”

他突然开口,我站在他旁边,有一点手足无措。

“可是当我真正开始喝酒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我也是能喝不醉的。”

那杯酒安静得没有一丝波纹,酒面上映出大亮的晨光——没有人会在早上喝酒,我突然明白他在这个时候喝酒并非仅仅因为此时无人。

“很可笑吧,一个明明酒量最差的人,却要靠喝酒来保持清醒。”

迪卢克·莱艮芬德没有看我,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瞳孔依旧是烈火般的颜色,只是我第一次发觉,那颜色其实更像晚霞,像璃月所说的火烧云。每每我看到火烧云,想到的往往不是壮丽,而是哀伤。

“闻出来了吗?苦艾酒和香槟酒。其实很简单。”

迪卢克·莱艮芬德将杯中的午后之死一饮而尽,阳光给他俊秀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像是一副油画家笔触下的肖像画。他把空杯向我举了举权作道别,然后转过头继续凝神望着一片虚空。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迪卢克·莱艮芬德。

此后的一段时间,我都无法真正向人说起那天他的眼神: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为什么把午后之死的配方告诉我,今后他的人生还是会如此吗,每天早上喝一杯只有他能喝到的苦涩的酒,寡言地继续生活下去?

我没有想到答案。只是一想到蒙德,我就会想到我最后一次见到迪卢克时他的侧脸。璃月酒的口味依旧保持了它的优良传统,或许出于对水土不服的顾虑,或许出于别的什么,我始终没有把午后之死放上我家的货架,偶尔我也会在闲暇的午后给自己调一杯。在某种意义上,在我心里,也算是我为尘封的蒙德往事所敬的一杯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