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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之空

【鬼灭之刃】未婚夫总是在无能狂怒 · 重生番外 · 二

活的年数久了,并不代表人会变得十项全能。


有一句伟大的谚语说过,养育一个孩子需要举全村之力。


人类的婴儿和野兽的幼崽不同,刚出生的时候软弱无力,完全没有自保的能力。从学会走路,到开口说话,直到能够完全独立,至少有十几年的时间,人类的孩子都需要在他人的照料和保护下成长。


就算是鬼舞辻无惨,刚出生的时候和其他幼儿也没有太大区别。


我趴在木地板上——平安时代还没有榻榻米——以后会成为鬼舞辻无惨的孩子裹在柔软的被子里,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脸颊旁边。


我们的视线一起沿着房梁游向廊檐,又沿着廊檐飘向庭院。


他在看着哪里?


我试图从新生儿的角度出发。


廊檐下系着...

活的年数久了,并不代表人会变得十项全能。


有一句伟大的谚语说过,养育一个孩子需要举全村之力。


人类的婴儿和野兽的幼崽不同,刚出生的时候软弱无力,完全没有自保的能力。从学会走路,到开口说话,直到能够完全独立,至少有十几年的时间,人类的孩子都需要在他人的照料和保护下成长。


就算是鬼舞辻无惨,刚出生的时候和其他幼儿也没有太大区别。


我趴在木地板上——平安时代还没有榻榻米——以后会成为鬼舞辻无惨的孩子裹在柔软的被子里,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脸颊旁边。


我们的视线一起沿着房梁游向廊檐,又沿着廊檐飘向庭院。


他在看着哪里?


我试图从新生儿的角度出发。


廊檐下系着我挂上去的瓦片,风吹过时会发出玎玎珰珰的声响。

宅邸里的侍女不明白我这搞的是什么,说实在的,我也不太确定,自从夫人分娩的那一晚之后,这个宅邸里的人好像都对我有了新的认知,我想做的事情只要不过分出格,基本上没人拦阻。


这大概是夫人的授意,或者说,是她对我微妙的补偿。


生产之后,夫人的身体一直十分虚弱,贵族女性不需要亲自喂养孩子,那些琐碎的事情自有乳母和侍女操心,她因此鲜少露面,在这个诺大的宅邸内几乎成了隐形人。


“玎珰——”


仲春,庭院里的樱树开得正烂漫,飘飘洒洒似漫延的云霞。


午睡的时间,他好像并不打算睡觉。于是我抱着那孩子,带他站到樱花树下。


“看,这是樱花。”


我随手一指,然后转向朱桥下的池塘,池塘里游曳着五彩斑斓的金鱼,拖着长而艳丽的尾巴,在清澈的池水中像在天空之境里飘动。


“这是金鱼。”


我点了点水中的倒影。


“这是云。”


灿烂晴朗的春日,雪白的云朵像花一样缀在水面上,和飘落的樱花相映成趣。


“你认得自己吗?”


这个问题可能难度比较大,他最近才学会翻身,距离拥有自我、认识「自己」这一概念,估计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这是树,这是围墙,这是走廊,这是你的房间。”我仿佛在和自己说话。


“那个很高很远的东西,叫做天空。”


裹在布团里的孩子安安静静,鬼舞辻无惨是一个很好带的孩子,除了到饭点的时候哭一哭,闹一闹,平时他就睁着红梅色的眼眸,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周围的世界。


我不知道该说他是乖巧还是敏感,对于求生的本能,他确实有种近乎直觉的反应。


一般来说,人类的幼儿喜欢看到人的脸,喜欢听到人的声音,和人进行互动。

我仔细观察过,发现这个孩子对周围的人并没有太热络的反应。


本来应该是同类,所以会产生兴趣的人类,对这孩子来说和房间里的物件好似并没有什么不同。

与其盯着别人的脸,这个孩子更愿意看我衣服上的色彩和花纹。


不会对周围的人做出讨喜反应的孩子,理所当然地,没有收获人们的喜爱。


这个孩子五岁的时候,夫人依旧闭门不出,常年待在寝殿里调养身体。他已经是可以自己走动的年纪,我缀在他身后,他走三步我走一步,路过中庭的时候几位侍女窃窃私语的声音飘了过来,影影绰绰的身形隔着竹帘看不真切。


“……可怜的夫人,如果不是因为那孩子……”


“如果是健康的继承人倒也罢了,偏偏又是那副模样……”


“死而复生是真的吗?这世上怎么会有……”


“嘘。”


竹帘后的身影隐入室内,窃窃私语的声音如水面的涟漪,微微一晃便消失不见了。


那孩子当时什么都没说。


晚上将要歇下时,他忽然出声唤我:


“阿朝。”


我放下火箸,炭盆里的火光从灰烬的缝隙里透出光亮。黑暗的房间里,光影匍匐在四角,他又唤了我一声,我绕过几帐,来到他身边,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有发烧。


“怎么了?”


他现在又不出声了,只是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捏住我的衣角。


“哎,”我笑道,“你都几岁啦,还要人陪你睡觉吗?”


我以前对照顾幼崽的辛苦没有太多体会——收养荻子的时候,她已经是能自己从人贩子手中逃跑的年纪——忽然要一天二十四小时照顾软趴趴的新生儿时,刚忙起来那阵确实够呛。


鬼舞辻无惨生来体弱,小时候经常发烧,我想了各种办法帮他调养身体,从日常的饮食到生活习惯,总算将他养得健康了一点,明年就可以和同龄人一起去宫内进学了。


我在他的身边躺下来,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你有什么想问的?”

如果我不主动这么问,他能一直憋到天荒地老。


红梅色的眼瞳瞥了我一眼,然后又瞥了我一眼。


我拨开落到那孩子脸颊边的黑发,听见他慢慢地说:“我不喜欢那几个侍女,能把她们逐出去吗?”


“……为什么这么说?”


“我是母亲唯一的孩子,”那个孩子以理所当然的语气复述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话语,“我有这个权利。”


我顿在那里。


“背后说人坏话确实不对。”我斟酌着词句,夜里可能是有点冷,寒意黏附到皮肤上,我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到他的下巴处。


那孩子看了我一会儿,红色的瞳孔像珊瑚玉一样漂亮。


“算了。”他说,“就算逐出去了也没什么用。”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睡着了。五岁的孩子脸庞十分稚嫩,但他阖着眼帘的模样,依稀可以看出以后的轮廓。


鬼舞辻无惨在宫内进学的过程中表现得十分出色,不论是诗词歌赋还是四书五经,他都远远甩下同门一大截,很快得到了各方面的赏识。


他的人生轨迹开始和我认知中的重叠,随着年数的增长,其他人开始渐渐遗忘他出生那一年的异常,宅邸内的仆从和侍女对他恭敬有加,他虽然还未行元服之礼,举手抬足间已经隐隐有宅邸主人的派头。


十二岁那年,卧病在床多年的夫人溘然长逝。在宫中进学的这段时间,鬼舞辻无惨学会了摆出温和亲切的模样,风雅俊秀的少年郎在母亲的葬礼上表现得十分哀伤,我是宅邸内的侍女,和其他人站在他身后较远的地方,在焚烧经文的熏香中,看灰烬乘风而起,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夫人去世后的第二年,鬼舞辻无惨举行了元服之礼。


时间这种东西,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我帮他系上外袍,束起海藻般乌黑浓密的长卷发。隆重的场合,我并不会在场,也不会亲眼见到他被社会承认为成年人的瞬间。


“走吧。”我拍拍他的后背。


身着正装的鬼舞辻无惨穿过长廊,仆从侍女们无声地弯下腰来。我目送着他掀开御帘上了牛车,心里说不上有什么感觉,可能就和下雨时的湖面差不多吧,涟漪很轻,但余韵绵长。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外的走廊上有人在那里等我。


“你找到那位医师了吗?”


风尘仆仆从京外归来的侍卫摇了摇头。


平安时代的医疗资源十分贫乏,典药寮的医师只为贵族问诊。我在宅邸内待了这么些年,时常会帮其他仆人看病抓药,大家虽然依然觉得我怪异,对待我的态度却温和不少,在夫人去世后,俨然有将我当成宅邸的管家看待的趋势。


侍卫的名字叫八兵卫,家里父母双亡,和妹妹相依为命。我几年前治好了她妹妹的风寒,在那之后他一直想报恩,我正好想要找到当年的那位医师,就将寻人的委托交给了他。


可惜的是,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毫无所获。


如果事态依然按照我第一世的时候那样发展,鬼舞辻无惨会在一年后染上绝症。


“我知道了。”我放平心态,“辛苦你了,你先下去吧。”


这些年来,我做得最好的一件事,就是学会了放平心态。


发现这一世的轨迹和我的第一世重合越来越多的时候,我表面上稳得不行,实际上恍惚了好久。


我以为我是来矫正命运的,结果命运自己把自己给掰回去了。


后来我学会了:如果心态无法放平,那就先试着将自己物理放平,在地上咸鱼躺一会儿,总能找回心理平衡。


我躺在硬邦邦的木地板上,终于躺够了,重新坐起来,来到梳妆镜前理了理头发。

待会儿鬼舞辻无惨回来了,我还得去宅邸的大门口迎接他。


我该对他说什么?


恭喜你,终于成年了。


可惜我的责任还没有结束,肩上的担子也还不能放下来。


元服之后,就是成年人了,既然是成年人了,就该准备娶妻了。


平安时代大家都是早婚早育,说起来的话,鬼舞辻无惨出生的那一年我十四岁,以这个年龄差,我都可以勉强当鬼舞辻无惨他爸了。


当然,这并不代表我希望鬼舞辻无惨叫我一声爸爸。


我看着铜镜中的倒影,倒影里的人保持着十八岁的模样,同样平静地看着我。


我的时间静止于十八岁那年,在那之后,不论光阴如何流逝,我的容貌都没有改变分毫。


如今还能勉强用各种借口搪塞过去,但如果再过十年,二十年,我可能就要被当做妖怪抓起来物理超度了。


在被物理超度之前,我希望能解决鬼舞辻无惨身上的诅咒。只要他不染上绝症,或者染上绝症后一气之下把医生砍死,后面那糟心的一千年就不会发生。


我觉得我之所以会重生,就是为了阻止这命运的轮回。


等我实现了这个目的,把该解决的都解决了,也就差不多到我该离开的时候了。


初之空

【鬼灭之刃】未婚夫总是在无能狂怒 · 重生番外 · 一

鬼舞辻无惨据说出生在寒冷的冬天。


他这个人不怎么喜欢提起自己的过去,宅邸内的侍女们则对当年的事讳莫如深,因此我一直都不知道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我随着引路的侍女穿过熟悉的长廊,穿过倒流的千年时光,来到布置着几帐和屏风的房间之外。浅淡的幽香随衣料窸窣的声音传来,端坐在御帘后的女性身形朦胧,不难看出腹部隆起的形状。


距离鬼舞辻无惨的出生还有三个月。


重活一世,忽然回到平安时期的京都,我不止身份变了,时间也往前重置了。


年满十四时,我进入内药司成为学徒,这基础药理还没学完,就被典药寮的上司布置了新的任务。


说实在的,我没有太多照顾孕妇的经验。


我老老实实地伏在...

鬼舞辻无惨据说出生在寒冷的冬天。


他这个人不怎么喜欢提起自己的过去,宅邸内的侍女们则对当年的事讳莫如深,因此我一直都不知道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我随着引路的侍女穿过熟悉的长廊,穿过倒流的千年时光,来到布置着几帐和屏风的房间之外。浅淡的幽香随衣料窸窣的声音传来,端坐在御帘后的女性身形朦胧,不难看出腹部隆起的形状。


距离鬼舞辻无惨的出生还有三个月。


重活一世,忽然回到平安时期的京都,我不止身份变了,时间也往前重置了。


年满十四时,我进入内药司成为学徒,这基础药理还没学完,就被典药寮的上司布置了新的任务。


说实在的,我没有太多照顾孕妇的经验。


我老老实实地伏在地上,贵族家的地板比较好跪,由于好歹是宫里派来的,我可以跪在御帘外,而不是匍匐在碎石遍地的庭院里。


我一板一眼地回答着那位贴身女官的话,十分认真地开着小差。怀孕的夫人一言不发地坐在熏香缭绕的帘帐后,从始至终都没有出声询问我的名字。


御产所在宅邸的北面,是特地准备的房间,房间里清一色都是白色,包括几帐和屏风。


我的任务不是对产屋的布置评头论足,接下来的三个月内,我忙着改善夫人的饮食和生活习惯,发现要让这些贵族多运动就和要他们的命——不,就像要剪掉贵族女子的长发一样困难。


平安时期的人平均短命是有原因的。


从饮用水说起,这个年代的人对细菌没有概念,贵族们常年窝在家里,运动量少得可怜,至于饮食,因为佛教的影响,贵族们的蛋白质来源几乎全靠腌渍的鱼类和贝类,对于维生素的摄取严重不足。


食材贫瘠不说,而且还不好吃,连酱油都还没有普及,黑砂糖直接没有,少得可怜的甜味全靠煮甘葛提取。


要多喝热水,多运动,多出门晒晒太阳,可以的话,最好打点野味,给自己加餐。这些简单的事项好说歹说都没有用,宅邸内的侍女们觉得我是怪人,我也觉得她们是怪人,这是多么熟悉的画面,我几乎都要以为时间倒流了,问题是鬼舞辻无惨还没有出生。


我最后只能面无表情地追在负责膳食的侍女和仆役身后,每天提醒他们三百次喝水之前要煮开,菜式要多换点花样,给孕妇补补身体,最好打点野味,什么野鸡野鸭斑鸠,只要长翅膀,只要能飞能嘎嘎叫唤,都比每天的盐渍河鱼好。


典药寮的医师时不时会拜访,摸个脉问个诊,偶尔开点没什么用的药方。


孕妇需要多走动,不能一直躺着静养,我说。


但是没有人听。


本来就虚弱的人若是一直躺着,接下来只会越来越虚弱。我大声抗议。


但是没有人听取我的意见。


于是我拿起比我本人性命更加贵重的茶具,狠狠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碎片四溅,众人的目光终于转了过来。


他们的目光里带着惊诧,带着不敢置信,仿佛看见野生的动物跑进人居住的房间。


平安时代的女性,甚至不能歇斯底里,真是何等无趣。


我等着侍从将我押下去,等着旁人怒斥我「大胆!」。

别人若是骂我,我就骂回去,让他见识一下我在江户的长屋里住了这么多年从五湖四海学来的脏话。


我在脑海里模拟着即将到来的骂战,像战斗的公鸡一样抖擞着蓬起羽毛,御帘后传来轻轻的一声笑。


我没有被砍掉脑袋。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声音慢慢地问我。


「……阿朝。」我垂下眼睛,告诉她,「朝阳的朝。」


鬼舞辻无惨的生母是一位漂亮到让人过目难忘的人,她对腹中的孩子满怀期待——这将是她的继承人,是她权利的基石、野望的火种,整个家族延续兴盛的希望都寄托在她的肚子里。


她觉得我很有趣,但并不信任我的医学知识。一个内药司的女学徒,怎么可能比典药寮的医师更加博学。因此,我每天的任务就是陪夫人说话,像逗趣的鸟儿一样供她解闷。


她没有离开过京城,甚至没有离开过这亭台水榭圈住的一方天地。她喜欢听我讲关于外面世界的趣闻,若是心情难得愉快,甚至会愿意问我想要什么。


「阿朝,你想要什么?」夫人总是会这么问我。


身为合格的下属,合格的陪聊对象,我会告诉夫人,她能健康平安地产下继承人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当真?」


「当真。」


我从神社求来了护身符,到比叡山的佛寺烧了香。


这些事情其实并不需要我操心。到了生产的那一日,念经的高僧、祈祷的神官、跳舞的神婆,这些灵媒人士将御产所外的空间围了个水泄不通,嗡嗡不决的声音吵得人神志昏沉。


平安时代的女性生产不易,一脚踩在鬼门关上随时都会归西,生产时流出的血水被视为污秽,伴随死亡还有被饿鬼附身吸食生气的风险。


生产是生与死的交界线,御产所的里和外是两个空间。


御产所里的产妇和侍女一身白衣,白色的衣裳被鲜血染红,等在外面的家属亲眷躁动不安,妙法莲华经的念诵声和神婆挥舞的金属器响在一起,间或伴随着产妇凄厉的惨叫。


血水一盆一盆端出去,夫人腹中的胎儿始终没能生下来。她紧紧攥着从房梁上垂下来的长绳,每一次惨叫仿佛从肺部深处挤出,好像痛苦本身从人的体内钻出来。


周围的人们乱作一团,空气里充斥着苦涩的药味和黏稠的血腥,漫漫长夜由裹着油脂的松枝火光照亮,烧黑的经文被风吹起,一点一点化作散落的灰烬。


寅时。

血淋淋的胎儿终于从夫人体内滑出。


白衣染血的产婆急忙将胎儿接起,抱到烧好热水的木盆中。


御产所外,僧侣在念诵经文,神婆在驱赶饿鬼,那些声音逐渐倒退、消隐,由震耳欲聋变得低如絮语,最后完全止了声息。


那个孩子没有哭。


他为什么不会哭?他怎么可能不会哭呢?


夫人抬起惨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周围的侍女捂住嘴巴,清洗完胎儿身上血迹的产婆迟疑着,颤巍巍地转过头来。


夫人张了张口,脸上的肌肉抖动着,露出仿佛要尖叫,仿佛想要愤怒大喊的表情。


但最后,她的肩膀慢慢垂下来,整个人变得僵硬。


夫人仰头注视着虚空,眼中的神色逐渐灰败黯淡,像被雨水打落,被积雪压垮的花那样,鲜研的色彩褪得一干二净。


“……夫人。”产婆小心翼翼地向前膝行,“这……?”


夫人的眼珠子没有转动:“你知道该如何处理死胎。”


庭院里念经的僧侣还在,但他们现在要念的经文可能要换一换,改而超度亡灵往生。


夫人抬了抬手,她的贴身侍女低着头,向前膝行。


“不,不可能。”有人开口这么说。


死寂一片的御产所内,周围的人朝我看了过来。


夫人闭上眼睛,仿佛不想再见到什么,虚弱沙哑的声音朝着地面下沉:“这是个死婴。”


她示意侍女将那小小的一团拿走火化。


鬼舞辻无惨若是有健康的身体,命运就不会重复。


鬼舞辻无惨若是没有天生体弱罹患绝症,他就不会在未来成为杀人如麻的刽子手。


但是还有更加简单,更加直接,能够轻而易举改变命运拯救无数人的办法。


——只要一开始不出生就好了。


只要不让这个人降生于世就好了。


时间凝滞,我看着那位侍女,看着命运伸出改变的手,眼看着就要抱起僵冷不会动弹的婴孩,将千年的宿命逆转。


“啪——”


我打掉那只手,一把抱起裹在布团里的婴孩,转身就跑。


侯在御产所外的人们,待在庭院里念经祈祷的僧侣神官,所有人都被我吓了一跳。他们瞪大眼睛,像看着被饿鬼附身的疯子,不顾一切地往外奔逃。


「抓住她——!」我的身后传来愤怒而不敢置信的声音,那些声音聚集到一起,凝汇到一处,像蜂群倾巢而出。


宅邸里接连亮起火把,护院的侍卫集体出动,这可能是他们职业生涯里遇见过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主母身边的侍女抢走了死去的胎儿,朝着大门的方向疯跑。


我觉得我可能真的是被附身了,血液在心脏处涌动燃烧。但我不是普通的疯子,我是熟悉地形,熟悉这宅邸里曲曲弯弯的一切的疯子。


我掠过长廊,穿过黑暗的中庭,前门被堵住了,我就往后门跑,后门被人拦截了,我就往院墙上跳。


银色的月亮高高悬在漆黑的夜空之中。

举着火把的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尖锐的武器从身后勾住我的衣摆,我终于摔下去,磕到坚硬的地面上时,勉强侧过身子,让肩膀先撞了上去。


咚的一声闷响,从身体内部传来的声音盖过其他所有。


地面很冷,我埋下头,半边身体疼得失去知觉,冰冷的刀刃抵上脖颈,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飘落到我脸上——下雪了。


……


这三个月来,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去想。


从重生的那一刻,重回到这一世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不要思考。


去做事,去学习,去忙碌起来。


被赋予了任务,就尽力去完成。这三个月来,费尽心神,尽心尽力,我像跳梁小丑一样拼命努力。


但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这般努力?


因为我希望这个人能健康地诞生下来。


……这次作为人出生,就不要再变成鬼了,不要再去伤害别人了。


请健健康康地生下来吧。


生下来,生下来,请一定要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很长又极其短暂的停顿后,黑暗的寂静中,一道微弱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从我怀里传了出来。


我一开始以为是我的幻觉,那个声音极其微小,不凝神细听根本无法捕捉,但断断续续的哭声逐渐清晰,周围的人明显顿住了。


我睁开眼睛,推开搁在我脖子上的刀,踉跄着一骨碌爬起来。


“他在哭——!”我朝所有人,朝世界大喊。


我抱着布团里的婴儿,语无伦次地不断重复:“快看,他在哭。他没有死,他还活着。他在哭。”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重生,不知道为什么要让一切重来一遍。


冰冰凉的雪花从夜空中飘落,但我朝命运仰起脸。


“快看啊,”我哽咽着说,“他没有死去。”


初之空

正文完结后看了评论区,我理解部分读者的心情,所以就在这里说一下吧:


我写同人的初衷不是为了让谁和谁在一起,如果光是喜欢恋爱情结,我会去写段子。

我是因为有想写的故事,所以才会动笔。


就我个人理解而言,主角是故事的中心。


这篇文的开头,就是朝日子在讲她的故事。而若要讲述朝日子的故事,就一定得从无惨讲起。


看完全文会觉得无惨不是主角,我稍微有点惊讶。


一个角色究竟是不是主角,可以这么判断:把这个角色移出去以后,这个故事是否还会是原本的模样?


或者换一种问法:去掉这个角色是否会改变故事的核心?


如果去掉无惨的剧情,答案是:会。整个故事都会改变。


因为...

正文完结后看了评论区,我理解部分读者的心情,所以就在这里说一下吧:


我写同人的初衷不是为了让谁和谁在一起,如果光是喜欢恋爱情结,我会去写段子。

我是因为有想写的故事,所以才会动笔。


就我个人理解而言,主角是故事的中心。


这篇文的开头,就是朝日子在讲她的故事。而若要讲述朝日子的故事,就一定得从无惨讲起。


看完全文会觉得无惨不是主角,我稍微有点惊讶。


一个角色究竟是不是主角,可以这么判断:把这个角色移出去以后,这个故事是否还会是原本的模样?


或者换一种问法:去掉这个角色是否会改变故事的核心?


如果去掉无惨的剧情,答案是:会。整个故事都会改变。


因为在我看来,这是朝日子和无惨的故事。我一开始想写的,就是这么一个故事。


缘一重要吗?缘一当然重要。但你如果去掉缘一,朝日子这一千年的人生可能会变得更难过一点,可她和无惨的结局依然不会改变。


这不是朝日子和无惨重归于好的故事,从朝日子的角度来看,这是她重新寻找自我,接纳自我,最后放下所有恩怨的故事。


恋爱早就不是她人生中的重点。


至于无惨,我觉得他是一个值得让人为他写故事的角色。


这篇文的起点很简单:


像鬼舞辻无惨这样的存在,也会去爱人吗?

他会吗?

他能吗?


这个故事是从这些问题中诞生的。


我想要抵达的不是结局,我真正在乎的是过程。


他是一个有趣的、值得深挖的角色,而「有趣」在我看来是对一个角色最大的赞美。


在我看来他毋庸置疑是这篇文的主角,对于这个故事而言他缺一不可。


因为这个故事是因他而写的,也是因朝日子而写的,一切情节围绕着二人展开,他们也获得了各自的结局,正文的结尾在我看来是true ending,是在合理的情况下能抵达的最温和的结局。


但我尊重部分读者的心情,打无惨的tag似乎会引起争议,所以我会移除所有的个人tag,以后若是更新番外,我也不会打任何个人tag。


大家对角色个人tag的理解不同,我第一次在lofter上写文,习惯了晋江那边的标签,可能造成了误会,在此和部分读者说声对不起。


我没想过蹭热度,也没想吃角色红利。


写东西是为了创作和分享,不是为了获得打赏或粉丝,有人评论就是我最开心的收获。但打了角色tag制造出两人会结尾在一起的预期,这是我的失误。


如果大家不喜欢“嫖【?】无惨”的形容,我也会从合集里删掉。


谢谢理解。


—2020.5.7—

初之空

【鬼灭之刃】未婚夫总是在无能狂怒 · 大结局

天气温暖的时候,我的未婚夫会坐在廊檐下眺望庭院外的远方。

他身体不好,不能久坐,我会让他靠在我的膝头,小心翼翼用手指梳理长而卷的黑发。


乌黑流丽的卷发从指间散溢开来,盛夏的午后总是漫长得接近永恒。

绵延起伏的蝉鸣仿佛要被太阳烤化,枝头的夏花片片剥落,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很长很长,在记忆力烙印成不会褪去的痕迹。


我拂开散落到苍白脸颊上的黑发。我的未婚夫脾气不太好,随着病情恶化性格愈发糟糕,但偶尔,当他将头靠在我的膝上休憩时,这个人会像猫一样难得安静下来。


微风拂过,树影簌簌摇曳。

我轻声唤他的名字:


「……无惨?」


「无惨?」


他微微睁开眼睛看向我时,眼里...

天气温暖的时候,我的未婚夫会坐在廊檐下眺望庭院外的远方。

他身体不好,不能久坐,我会让他靠在我的膝头,小心翼翼用手指梳理长而卷的黑发。


乌黑流丽的卷发从指间散溢开来,盛夏的午后总是漫长得接近永恒。

绵延起伏的蝉鸣仿佛要被太阳烤化,枝头的夏花片片剥落,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很长很长,在记忆力烙印成不会褪去的痕迹。


我拂开散落到苍白脸颊上的黑发。我的未婚夫脾气不太好,随着病情恶化性格愈发糟糕,但偶尔,当他将头靠在我的膝上休憩时,这个人会像猫一样难得安静下来。


微风拂过,树影簌簌摇曳。

我轻声唤他的名字:


「……无惨?」


「无惨?」


他微微睁开眼睛看向我时,眼里偶尔会映着仿佛从树影间筛落的碎光。


……


鬼舞辻无惨死死抓着我的手,灼烧的焦痕从背脊蔓延到肩膀,从肩膀燃烧到手臂,伤痕累累的身躯逐渐皲裂粉碎。


我让他枕在我的膝头,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质问我,但他正在不断消失,尖利的指甲还没嵌入我的手腕,就已经在日光的照射下化为了灰烬。


我垂下眼帘,听见他咬牙切齿地对我说:


“……为什么?”


他没有时间了,所以他只能问我一个问题。


鬼舞辻无惨盯着我,眼眸血一般深红。

“你当时为什么要去?”


一千年前,以惨剧落幕的婚宴,我为什么会去?


“……和你当初将那只鬼派过去的理由一样。”

我温和地告诉他。


宴会的宾客中有人散布关于鬼舞辻无惨的下落的流言。


“我想见你,所以我就去了。”


他怔住。


殷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汹涌而来,那似乎曾经是在他心底生根腐烂了千年的问题,如今他终于得到答案了,他看起来没有获得分毫的释然。


鬼舞辻无惨怎么可能会有哀恸这种情绪呢。


我碰了碰他的脸颊,苍白英俊的脸上已经没有愤怒的表情了。他似乎很想对我说些什么,我摇摇头。


“已经够了。”


我觉得内心宁静无比,空旷豁达如晨光中的平野。


“我放过你了,无惨。”我笑着告诉他,“所以我也终于放过自己了。”


终于,能够说出来了。


“等你在地狱里赎完了自己的罪孽,如果真的有来世,下次就作为健康的普通人出生吧。”


灼烧的痕迹蔓延到他的脖颈处,他的身躯已经化成灰烬,只剩下头颅。


“不用害怕阳光,也不用惧怕如影随形的死亡。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像这世间大多数的普通人一样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找一个适合你的人和你一起共度余生。”


而我呢。


如果真的还有下辈子,我可能不会再去翻别人家的院墙。


我不会再揣着礼物去见体弱多病的少年,我不会将头轻轻靠在某个人背后,抵着他的肩胛骨闭上眼睛。


我也许会再次度过许多个盛夏,但不会再有人枕着我的膝头,我也不会再轻声哼着歌谣,一遍遍用手指梳理他漂亮的黑发。


“……不。”鬼舞辻无惨突兀地打断我,忽然暴躁阴郁起来。


“不可以。”他喘了口气,嗓音急促暗哑,“我不允许。”


阴红的眼眸执拗地、长长久久地凝视着我,他不肯移开目光:“如果真的有来世……”


“如果真的有来世……”他从喉咙深处发出声音,“只会是……只会是……”


那道声音戛然而止。


一千年的灰烬,缓缓消散在初生的太阳底下。


永恒的瞬间过后,寂静从世界剥离。


我听到周围的人群中传来喜极而泣的欢呼,有人刀鞘落地,跪在地上抱着同伴嚎啕大哭。


阳光下,有什么东西留在灰烬消散的地方。

我回过神,拾起那细微闪烁的光芒。


——是一对戒指。


……


只会是……什么?


……


「只会是你。」


……


下雪了。


我躺在烧着火炭的屋内,有很多人在我身边。


这个世界上已经不需要鬼杀队的存在了,脱去队服的人们围绕在我身侧,我看着木质的天花板,觉得身体好轻好轻,浸在骨髓里的疼痛仿佛都融化消陨,迟缓的呼吸也不再令人难受。


没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愿意再活得久一点,没有人请求我战胜病痛。大家都十分通情达理,没有人强迫我苟延残喘,延续已经足够漫长的岁月。


这些人理解生命的贵重,所以也尊重死亡。


道别之后,屋内的人们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地离开,炼狱杏寿郎是最后离开的人,留在我身边的只剩下戴着花牌耳饰的少年。


我吃力地抬起手,温暖的掌心立刻接住了我的手背。


微微低头看着我的人,眼眸清澈温软,柔软的发梢染着炭火般明亮温暖的颜色。


我恍惚起来。


「阿朝?」


那个人轻轻歪头,有些不解看着我伸手摸向他的耳饰。


我抚摸着日轮纹样的花牌,小声说:


「我很努力了。」


在你离去以后,我一直都很努力。


努力地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晚上睡觉,在没有你的世界里,一个人努力地度过漫长的无数日夜。


「……后来呢?」他轻声问我。


后来?


我眼前出现爬到树上的小姑娘,出现狭窄却温馨的长屋,弥漫着草药味道的医馆。我看到铁皮的电车,看到江户的街道拉起电线杆,看到建筑物拔地而起,听到咖啡馆的门被客人推开时,铃铛摇晃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看到珠世小姐的脸,看到对我横眉竖目的愈史郎,看到爽朗大笑的炼狱杏寿郎,还有握住我的手带着我在危险的黑夜中奔跑穿行的灶门炭治郎,他有着和你一样温柔的眼神,像太阳一样散发着温暖的光辉。


后来的我有了家人,遇到了朋友,得到了无数人的帮助。


「太好了。」他露出放心的神色,「你听起来过得很幸福。」


我笑起来,似乎有湿意涌上眼眶。


「我已经度过了很好的一生。」我轻轻说。


「你要带我走吗?」


「你愿意带我走吗?」


「……当然。」

那个人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他将额头抵在我的手背上,声音似乎含着哽咽。


「请好好休息吧,阿朝小姐。」


我满足地闭上眼睛。


我已经不再痛苦,沉重的身体变得无比轻盈。

迎面而来的风拂过脸颊,我似乎又变成了一个小姑娘,再次睁开眼睛时,我的眼前出现绵延起伏的山谷,白色的荻花漫山遍野,天空又高又远,蓝得像一场久远的梦。


但我知道这不是梦。


跑下山坡时,哗啦啦的风声拔地而起,金色的海浪翻涌而来,飘飞的荻花丛中站着一个身影。


我朝他跑去。我知道他会等我,他一直都在等我——


我穿过金色灿烂的山谷,穿过荻花在风中歌唱的山坡。


我朝他跑去。



—正文·完—

初之空

【鬼灭之刃】未婚夫总是在无能狂怒 · 三十七

我听说灶门祢豆子克服了阳光。

产屋敷耀哉似乎很想见我一面,但我们俩现在都是躺在病床上的重症患者,真见面了对话内容也会变成连续不断的咳嗽声。


“咳咳咳。”

“咳咳咳。”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炼狱杏寿郎问我在笑什么,玄关外恰好响起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是天音夫人来拜访我了。


杏寿郎将隔扇在身后合上。今天天气很好,天空透蓝,洒在庭院中的日光宁静温淡,挂在廊檐下的风铃恍然间能让人听到清风拂过的细响。


像白桦树的妖精一样美丽的女子摘下斗笠,微微朝我鞠了一躬。


产屋敷耀哉的计划十分疯狂,知情人不多。看起来温和雅致的一个人,安排自己和妻儿的死亡时依然冷静沉稳。


产屋敷...

我听说灶门祢豆子克服了阳光。

产屋敷耀哉似乎很想见我一面,但我们俩现在都是躺在病床上的重症患者,真见面了对话内容也会变成连续不断的咳嗽声。


“咳咳咳。”

“咳咳咳。”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炼狱杏寿郎问我在笑什么,玄关外恰好响起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是天音夫人来拜访我了。


杏寿郎将隔扇在身后合上。今天天气很好,天空透蓝,洒在庭院中的日光宁静温淡,挂在廊檐下的风铃恍然间能让人听到清风拂过的细响。


像白桦树的妖精一样美丽的女子摘下斗笠,微微朝我鞠了一躬。


产屋敷耀哉的计划十分疯狂,知情人不多。看起来温和雅致的一个人,安排自己和妻儿的死亡时依然冷静沉稳。


产屋敷的历代家主有预知的能力,这种能力比较飘忽,但如今出现了能实现鬼舞辻无惨夙愿的鬼,就算没有预知能力,鬼舞辻无惨接下来的行动也十分好猜:他会不惜一切手段将灶门祢豆子夺到手。


鬼舞辻无惨会亲自前来。


具体的计划已经通知了悲鸣屿先生,产屋敷的下一任家主更是很早以前就决定好了。天音夫人告诉我,产屋敷的主宅到时候仅仅会留下他们夫妻二人和两个孩子。


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她的表情一直十分平静。我想,产屋敷耀哉的表情估计也和她差不多吧。


如今,将鬼变成人的解药已经制作完毕,天音夫人告诉我,我目前的住址不够安全。


根据产屋敷耀哉的计划和人员安排,灶门祢豆子会被转移到安全地方,由已经退休的炼狱先生、宇髓先生、和鳞泷先生负责守卫的工作。


至于我呢,我可能也得搬个家。

一个病重的人不要说是搬家了,连围着庭院走上一圈都十分困难,所以炼狱杏寿郎到时候会跟着我。


我替他感到可惜。决定鬼杀队和鬼舞辻无惨千年宿命的大决战,他居然要留下来照看病人。


“请不要这么说。”

我猜到了他会这么说。


“炼狱杏寿郎。”


他低头看我。


他现在知道了产屋敷耀哉的计划,但还有许多人不知道:产屋敷耀哉打算将自己和妻儿一起炸死。这个人甚至预料到了,这么做也许只能稍微拖住鬼舞辻无惨,并不能对他造成实际意义上的伤害,但他还是决定这么做,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心。


鬼杀队的王牌是珠世小姐和忍小姐联手制作的解药,要让这张王牌发挥效应,甚至摆到和无惨对弈的棋桌上,就需要付出无数人的心血和性命。


人类这种生物十分脆弱,寿命短暂,而且力量微弱。


“你在难过吗?”我轻声问他。


青年置于膝头的手攥握成拳,他那么憧憬那位主公,就算身经百战,说到底也不过是二十岁的年纪。


他缓缓松开手:“……不。”


炼狱杏寿郎是像燃烧的火焰一样明亮的人,那股光芒有时候十分温暖,并不会让人觉得炽热滚烫。


“正因为脆弱,正是因为会逝去,所以才显得无比珍贵。”


“无论是老去或死亡,都是人类这种短暂生物的美。”


我感到自己露出微笑。


“是吗。”


我抬起手,青年有些不解,但还是好脾气地低下头来。


我轻轻碰了碰他英气的眉毛。


“哎,果然像燕子的尾巴一样呢。”


人类只有一次活着的机会,也只有一次死亡的机会。

产屋敷耀哉是个奇怪的人,这将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面对死亡,但他表现得十分从容,好像他早已继承了产屋敷历代家主的死,又仿佛从他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一直与死亡的宿命为伴。


与死亡为伴,注定早逝的一生——这是多么熟悉的形容啊。


那原本是鬼舞辻无惨第一世的宿命,但他挣脱了这个桎梏,将诅咒转嫁到同一血脉的族人身上。


一千多年的时间,他保持着长生不老,作为代价,他的族人则承受着早逝的血咒。


对于被病痛折磨已久的产屋敷耀哉而言,死亡可能是种解脱。

鬼舞辻无惨不同,他不要解脱,他拒绝死亡。就算被可怕的病痛折磨,折磨了他作为人类的大半辈子,这个人也从未妥协。


我见过他发病时的样子,那骇人的模样经常吓得旁人不敢上前。


我从没见过那么多的血,也没见过人在陆地上露出溺水挣扎的表情。他的肺部供不上氧气,他在剧烈咳嗽,咳嗽的频率过于激烈,他无法呼吸,用青筋暴突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背。


我痛极了。但我不能放手。因为我是浮木,浮木不能被溺水的人一起拽入水底,必须要有一方浮起来才行。


必须要有一方,在这种时候牢牢地扎根在现实里才行。哪怕我除了紧紧地抱着他以外什么都做不到,哪怕身体永远健康的我连理解他的痛苦都做不到。


那个时候,我想成为树,成为能够支撑他人,遮天蔽日的树。


但一个除了爱以外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能做到什么呢。她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我想,鬼舞辻无惨一定很讨厌我。


成为强大而永生的鬼之后,他一定厌恶我厌恶得不得了,巴不得我原地消失。


因为这个人最狼狈,最卑微,苟延残喘时的模样全部被我看了个遍。


当年那个宅邸里的人,当年的所有人,现在都已经不在了。千年前的人事皆化为过眼云烟,只有我和他还活着。


记得鬼舞辻无惨还是人类时候的事情的人,也只剩下我了。


现在我快要死了。我终于快要死了,也理解了病痛的折磨究竟是为何物。


我躺在陌生的房间里,外面的夜色漆黑一片,静得仿佛要下雪,似乎随时都会飘起雪花。


我知道纠缠千年的宿命会在今晚迎来结局,所有人都精神紧绷。


「我们会营造出您已经死亡的假象。」

离去前,天音夫人俯身在我耳边轻语。


产屋敷耀哉是个好人,她的夫人也是好人,关于假死这件事都要提前过问我本人的意见。


我其实并不介意在计划中一起被炸死,这件事情操作起来也足够简单,将我在决战当晚转移到产屋敷的宅邸即可。


天音夫人摇了摇头,嘴角轻弯。


她笑起来的时候真好看。


我想起我第一次见到产屋敷的家主时,四百多年前的战国时代,他的夫人伴在他身侧,默默支撑他病弱的身躯。两人仿佛共生的树和藤蔓,没有过多的言语,却那般理所当然地密不可分。


那般,理所当然地密不可分。


黑暗中,烛光如豆。

炼狱杏寿郎将日轮刀置于身侧,神情专注地坐在门边。


夕阳西下,我最后见到的,是天音夫人逐渐远去的背影。


那位白桦树的妖精一般美丽的人,现在估计已经和丈夫孩子一起殒命于漫天的大火里。


她的这一生幸福吗?


我想起她的笑容,安下心来。


产屋敷耀哉一定很爱她。


他们一定彼此相爱。


长夜漫漫,我聆听着窗外的寂静,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陷入了遥远的梦境。


梦境里是盛夏,空气热浪滚滚,蝉噪绵延成线。


我衔着柿饼,避过迎面而来的牛车,御帘后的人发出小小的惊呼,嘎吱嘎吱的声音,车轮碾过地面扬起干燥的尘土。


我钻进巷子里,七拐八拐熟门熟路地穿过条条街道,来到围着高高院墙的宅邸外,三步并作两步往前一跃——


完美落到绿荫浓密的枝头。


时间是晌午,庭院里的池塘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沉淀着萎靡的花香。


周围没有什么侍卫,我吞下柿饼,哧溜一下从树枝上滑下来,滑到庭院的里侧。


竹帘后影影绰绰坐着一道身影。我每次来偷看他的时候,他都在看书,聚精会神、全神贯注,许久才偶尔翻一下页,鸦羽般的睫毛微垂,优雅端庄的模样是我一辈子都模仿不来的。


「你每天都在做些什么呀?」

我经常在他身边打转。


但就算这么问,对方也不会回答我。


我偷偷从长廊的另一侧绕过去,专心读书的人忽然抬起眼帘,仿佛早就知道我在那里似的,红梅色的眼眸毫无波动。


「你……」


「我不叫“你”,我有名字的。」我努力挺起胸膛。


少年轻嗤一声:「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微风拂过庭院,枝头的夏花落进池塘,噗通一声,破开少许细碎涟漪。


「……朝日子。」


盛夏的太阳十分厉害,晒得我脸颊发烫,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我告诉他。


「你可以叫我朝日子。」


“……”


“……阿朝。”有人轻轻推我肩膀,“快醒醒。”


朦胧的烛光中,清晰起来的是炼狱杏寿郎的脸。

他看起来十分紧张,嘴角紧抿,表情相当严肃。


天际出现破晓的征兆,窗棱上落着传令的乌鸦。

“鬼舞辻无惨找过来了。”


我愣了许久。


杏寿郎弯腰将我抱起来,既然位置已经暴露了,我们不能久留。


他带着我钻入山林,朝着远方疾奔,笔直的树木拔地而起,黎明的光像金色的线一样落进寂静的群山。


我觉得胸口有些难受,病重的人估计经受不起颠簸,杏寿郎努力放缓脚步,腾出一只手来帮我顺气。


“阿朝?你还好吗,阿朝?”


我可能明白产屋敷耀哉为什么要将我和祢豆子分开转移到不同的地方了。


鬼舞辻无惨可真是倒霉。


他最后压错了注,本想找到能克服阳光的鬼,结果却跑到了我这里。


天要亮了,天马上就要亮了。我已经看到破开黑暗从群山后升起的朝阳。


他这千年的一梦,最后还是成为了泡影。


“阿朝?”


我闭上眼睛。


“带我去吧,杏寿郎。”


他没有回答我。


于是我不得不再重复一次。


“带我去吧,杏寿郎。”


鬼舞辻无惨选错了地方,这里没有高大的建筑足以遮蔽阳光,空旷的山野逐渐被日出的光芒照亮,他无处可逃,周围的鬼杀队队员也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他已经完全变成了怪物的模样,白色的长发落到背上,他的全身上下覆着长满獠牙的口,双方都伤痕累累,摇摇欲坠地进行着最后的死斗。


在太阳完全显露出来的那一刻,怪物之躯被日光灼烧。纠缠千年的宿命,结局落定。


“……朝日子——!!”


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他确实在喊我。


“朝日子——!!!”


鬼舞辻无惨快要死了,所以他在找我。


我推开炼狱杏寿郎试图扶住我的手,周围的人没有拦我,所有人都奇怪地安静下来,声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向那个唯一的,似乎在愤怒不甘,仿佛在绝望泣血的声音。


鬼舞辻无惨的身体被烧焦之后不断化为灰烟,他只剩下半截身体了。


“无惨。”


他终于看到我了。


我向他伸出手,也可能是他先死死抓了上来,但他要消失了,所以是我握住他的手。


“别害怕。”

我轻声告诉他:“死亡这件事,一点都不可怕的。”


我的未婚夫是个胆小鬼。


他一直,都是一个胆小鬼。


初之空
感谢@辞凉凉凉凉 的剧情约稿❤...

感谢@辞凉凉凉凉 的剧情约稿❤❤❤ 今天的我也是流泪猫猫头.jpg


——「阿朝,调整你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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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朝,调整你的呼吸。」


初之空

【鬼灭之刃】未婚夫总是在无能狂怒 · 三十六

关于我的事情,不知不觉间已经说了这么久了。


漫长的故事讲到这里,忽然就想中场休息一下了。


我以前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做事可没有这么有始有终。不论是诗词歌赋,还是琴棋书画,我总是丢三落四学了就忘,捧起书卷立刻就睡意上涌,能把负责教导我的女官气得眉毛都飞起来。


平安时代的女性,蚕豆似的眉毛都点得高高的,看起来确实像是要飞起来。


这么一想的话,也许我也没犯那么大的错。人的记忆真是奇妙,都过去这么久的事情了,我明明早已记不清那位女官的脸,率先跃到脑海里的居然还是那对蚕豆似的眉毛。


会上课睡着真的不能全部怪我。一千年前,大抵是人们平均寿命过于短暂的缘故,大家都是尽可能慢悠...

关于我的事情,不知不觉间已经说了这么久了。


漫长的故事讲到这里,忽然就想中场休息一下了。


我以前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做事可没有这么有始有终。不论是诗词歌赋,还是琴棋书画,我总是丢三落四学了就忘,捧起书卷立刻就睡意上涌,能把负责教导我的女官气得眉毛都飞起来。


平安时代的女性,蚕豆似的眉毛都点得高高的,看起来确实像是要飞起来。


这么一想的话,也许我也没犯那么大的错。人的记忆真是奇妙,都过去这么久的事情了,我明明早已记不清那位女官的脸,率先跃到脑海里的居然还是那对蚕豆似的眉毛。


会上课睡着真的不能全部怪我。一千年前,大抵是人们平均寿命过于短暂的缘故,大家都是尽可能慢悠悠地活着,争取把一天掰成两天度过。


人们说话的声音很慢,走路的步伐更慢,吟歌的时候为了风雅更是慢上加慢,只有我最喜欢闹腾,是所有人中唯一闲不住的那一个。


大家都活在一倍速的世界里,只有我是那个神奇的二倍速。

直到我死去,我都没有学会慢悠悠地在那个令人窒息的京城里度日的办法。


若是将我死去时的年龄乘以二,考虑到那个年代的平均寿命,我也勉强算是寿终正寝了。


我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总以为自己永远都会是一个小姑娘。


在小孩子的世界里,时间是永恒的,如蝉噪喧嚣的盛夏一般永恒。


夏天是不会死去的。它只会在秋天来临时静悄悄地离开,下一次季节流转的时候,它又会像从未离去一般再次降临。


清澈的河水被太阳晒得闪亮发烫,斑驳的光点在树影间晃动摇曳。那种空气都要被烤到膨胀开来的味道,嘶嘶的蝉鸣在热浪中起伏的幻觉——经历过的无数的盛夏,对于人类而言,可能就是怀旧这种感情的具象化吧。


我如今已不会爬到高高的树枝上,不会提着衣摆高兴地在河里踩水花,也不再会去翻别人家的院墙,被气势汹汹的护院侍卫撵出好远好远。


我终于不再闹腾,开始理解悠闲这个词的美好。


能够慢悠悠地平静度日,我有很多人需要感谢,这其中就有我的老朋友产屋敷耀哉。

我觉得他真是一个好人,这个拥有独自院落的住所,他没有收我一分钱的房租。所谓的人美心善,可能形容的就是像他这样的人吧。


我的家和其他人的家挨在一起,大家都是邻居,平时周末会一起吃吃茶,聊聊八卦。


产屋敷耀哉没有将我的过去披露出去,除了柱级别的成员知道我的真实年龄以外,其他人都亲亲热热地叫我「阿朝」,认为我也是惨遭鬼的毒手失去家人的受害者之一。


鬼杀队的大本营用「本阵」这种杀气腾腾的词语形容并不恰当,这里更像一个大家庭,有很多人因为鬼失去了自己原本的归宿,这些人有的成为了正式的鬼杀队队员,有的加入了隐,也有人亲眼见到鬼吃人的过程后,再也无法回到普通的社会,在鬼杀队的庇护下选择了安居此处。


从外表上来看,这里和普通的村子没有什么不同。

我的屋子在村子的南面,铺着榻榻米的房间采光良好,整洁的庭院围着竹篱,十分适合独居。


我在院子里种了一些紫藤花,希望来年五月的时候能够坐在廊檐下泡茶赏花。我还做了一大堆其他的计划,比如庭院里靠墙的一块空地,看起来就挺适合种点瓜果蔬菜。


平静的生活像流水一样逝去。

白天的时候,我会去蝶屋帮忙照顾病人。鬼杀队的工作十分危险,忍小姐是非常忙碌的人,最近据说和珠世正在联手制作将鬼变成人的解药,我在鬼杀队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拾起了过去在医馆工作的行程。


太阳落山后的时间我可以自由分配,我最近最大的爱好就是泡茶。天气稍微冷一些的时候,烤年糕也是一个十分不错的消磨时间的办法。


周末天气暖和的时候,我会坐在面朝庭院的走廊上晒太阳。

独居的好处在此就体现出来了,我不需要坐得端正笔直,很多时候会直接将蒲团当枕头,整个人毫无形象可言地躺在木地板上。


我理解了猫咪为什么会喜欢晒太阳,木地板上残留的余温,总是让人忍不住想将脸颊贴上去。


我慢吞吞地过着自己的日子,也有可能只是时间变得慢吞吞了而已。


我的幸福独居计划并没有完全实现,总是有人三天两头往我这里跑。

和上弦三的战斗中失去了左眼的炼狱杏寿郎先生尤其喜欢来蹭饭,他是喜欢热闹的人,心又温暖赤诚得像一团燃烧的火,总是生怕别人寂寞或是过得不够热闹,每周都要定期过来贡献一下他的大嗓门。


哦对了,还有他那无底洞似的胃。


我有时候都怀疑他是在别处没吃饱,才会来我这里蹭饭。


“好吃!好吃!”

看在他会大声赞美我手艺的份上,我又给他添了一碗饭。


血缘是十分神奇的东西,但也有可能只是炼狱家的基因太强。

每当我思考起这件事的时候,转移目光,看到一同前来的炭治郎,就会不得不再次承认:


是的,血缘就是这么奇怪。


四百年前,和缘一关系最好的两人,他们的后代最近天天来我家蹭饭。


炭治郎的性格和炭吉先生一样温柔,是十分懂礼数的好孩子,来蹭饭的两人都是那种开口说三句就能把你的心脏捂得暖呼呼的类型,我根本无法板起脸拒绝。


将祢豆子介绍给我认识的时候,炭治郎有几分犹豫。除了柱级别的成员之外,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我过去真实经历的人。


被鬼吃掉的记忆,我曾经无法回首。但那只是曾经。


因为炭治郎经常来拜访,他同期的小伙伴也会来串门。我的生活因此总是十分热闹,有时候说是鸡飞猪跳也不为过。


好像有很多人担心我寂寞,担心我被过去的回忆追上。


我有时候懒洋洋地躺在走廊上睡午觉,一睁眼就能看到又没有敲门的炼狱杏寿郎,低头朝我露出耀眼的笑容:“整天躺着不动身体会生锈的!和我一起出门锻炼身体吧阿朝!”


炼狱杏寿郎一点都不体谅我是个老年人的事实,戴着眼罩的青年总是精神焕发身体倍儿棒,一点也看不出来他曾经重伤濒死,差点就过了三途川。


除了作为他继子的炭治郎,和作为他前继子的甘露寺小姐,没有人能承受得了炼狱杏寿郎的地狱式训练。大家几乎怀念起他身为炎柱的时光,至少那段时间他忙于斩鬼,没有太多精力训练继子以外的队员。


我冷酷无情地告诉他:“我不。”


比起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或是大汗淋漓地在道场里挥刀三千次,如今的我最喜欢的还是晒着暖呼呼的太阳睡个甜美的午觉。


他试图拖我起来,我干脆地抱住廊柱。


……面子?

面子那种东西对于活了一千多年的人来说根本就不存在。


“我想午睡。”


“你已经睡了一个时辰了。”炼狱杏寿郎告诉我。


“……你是魔鬼吗?”


他拍拍我的肩膀,发出爽朗的笑声。


我拿他没辙。所有人都拿炼狱杏寿郎没辙。

就连性格最阴沉的伊黑小芭内先生,和炼狱杏寿郎在一起时态度都会软化几分。


说到这里,经过我多次亲眼验证,和甘露寺小姐在一起时,伊黑先生身上会冒出不可思议的柔化光环。


如果说伊黑先生平时像一条孤僻阴冷的蛇,那遇上甘露寺小姐时,他就变成了软趴趴的玩具蛇。


哎,这可能就是所谓的青春吧。


我坐在廊檐下,看炭治郎练习日之呼吸的的剑招。窸窸窣窣的红叶铺满庭院,干燥的叶片被剑风卷起,像蝴蝶的翅膀悠扬翩跹。


日之呼吸对人身体的负担极大,我对此有切身的体会,但穿着市松纹羽织的少年仿佛不知疲倦,每次总是练习到再也抬不起胳膊,连站立都变得吃力,甚至开始呼吸缺氧时才会停止。


日之呼吸的十二型,是要连起来使用的。

所谓的十三型,其实是将十二型构成圆环不断重复,对敌人的要害进行连续的攻击。


我一次次看着红叶在风中旋飞起舞,周而复始的舞蹈像涌动的流火,沙沙的落叶声如干燥的雨水落下。


时间静止,天空中不知何时染上晚霞的光辉。


今天的训练也到此结束。


“谢谢你。”炭治郎总是会这么感谢我。


鬼杀队的大家都是很好的人,但好奇心可能是人类的天性。偶尔,会有人向我问起过去的事。


打倒鬼舞辻无惨会派上用场的情报,我早就全部告诉了产屋敷耀哉。


至于其他的部分,和鬼之始祖无关、只是关于我的前未婚夫的事情,我总是会告诉那些人:“一块糖换一份情报。”

然后将收集而来的糖全部分给蝶屋的女孩子。


炭治郎的关注点不同,他总是问我:“那阿朝小姐呢?”


会陷入过去的回忆是老年人的通病,但炭治郎十分耐心,他是极好的听众。


“人是为了获得幸福才降生于世。无尽的轮回是为了赎罪,这种说法太悲伤了。”

我在那双清澈温柔的眼睛中看到自己。


「你已经很努力了。」

表情温和的少年仿佛在这么告诉我。


他听到了我心灵深处的声音,听到了连我自己都已经忘记的声音,所以他露出笑容,对我说:


“第一世的结局不够圆满,所以这次一定要获得幸福——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阿朝小姐才会不断作为人类诞生的。”


不是为了赎罪,不是为了付出代价。


听完我的故事后,笑容像太阳一样温暖的人,声音轻轻地问我:

“现在的阿朝小姐感到幸福吗?”


我曾经也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尽管除了身体过分健康以外,我没有任何优点——家族、容貌、谈吐、学识,不管拎出哪一个标准,我都只是勉强挣扎在及格线上下,远远谈不上出类拔萃。


不论我如何平庸,世上依然曾有人视我为珍宝。


我的母亲会将我抱在怀里,用这世上最温柔的声音告诉我:


「朝日子只要过得快乐就好。」


一千年来,一直在我心中紧绷的某根弦,忽然就那么松开了。


支撑我许久,压在我身上许久的东西消失之后,我病倒了。

有很多人来看我,大家都很紧张,连产屋敷天音夫人都特地来了一趟。


我从来没有生过重病,忽如其来的疾病仿佛要将这千年来我缺失的经历全部补上一样,医生束手无策,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体为什么突然就垮了。


但是我知道。


我没有负罪感了。


我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

原来生病是这种感受啊。头晕目眩,身体虚软,不要说是站起来了,连坐直都无比艰难。


我觉得十分平静。


天音夫人来探望我时,我握住她的手,轻轻地告诉她:


“这是最后一世了。”


初之空

【鬼灭之刃】未婚夫总是在无能狂怒 · 三十五

天上的月亮很圆,好像有人拿着银色的剪刀,在漆黑的夜空中剪出了一个洞。


一千年前,那一晚的月亮也是如此皎洁。


我躺在温热的血泊里,神色恍惚地望着遥远的光辉。


身体已经不再寒冷,我感受不到自己的脸,脑袋只剩下黏糊糊的触感,抽搐和痉挛也微弱下去,我让自己望着月亮,不去看鲜血满地的庭院,不去注意翻倒的屏风和破碎的肢体。


视野黯淡,黑暗中唯有那一抹光芒微亮。我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那天上的月亮,但手臂已经没有力气,连抬起手指都变得吃力。


……


今天也是满月之夜。


夜半之后,东京的街道陷入沉寂。属于人类的时间到此为止,繁华和喧嚣如梦境散去,孤零零的街灯在黑暗中垂着头...

天上的月亮很圆,好像有人拿着银色的剪刀,在漆黑的夜空中剪出了一个洞。


一千年前,那一晚的月亮也是如此皎洁。


我躺在温热的血泊里,神色恍惚地望着遥远的光辉。


身体已经不再寒冷,我感受不到自己的脸,脑袋只剩下黏糊糊的触感,抽搐和痉挛也微弱下去,我让自己望着月亮,不去看鲜血满地的庭院,不去注意翻倒的屏风和破碎的肢体。


视野黯淡,黑暗中唯有那一抹光芒微亮。我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那天上的月亮,但手臂已经没有力气,连抬起手指都变得吃力。


……


今天也是满月之夜。


夜半之后,东京的街道陷入沉寂。属于人类的时间到此为止,繁华和喧嚣如梦境散去,孤零零的街灯在黑暗中垂着头颅,一股无形的寒意如夜雾在四周弥漫。


鬼的数量太多了。


戴着花牌耳饰的少年身形紧绷,他一开始还能敏锐地带着我在各条街巷之间奔跑,但随着夜色逐渐加深,人流不断变得稀少,失去人群的掩护后,他不得不带着我躲了起来。


“抱歉。”


乌鸦离开窗棱腾飞而起,这里是鬼杀队隐藏在东京的据点之一,普普通通的旅屋位于隅田川东面的地区,竖起竹篱的玄关处挂着紫色的暖帘。


盯着别人看是不礼貌的行为,我在内心谴责自己,然后继续盯着面前的少年。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但还是端端正正坐得笔直。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可能得在此处等待支援。”他很认真地安抚我,“我已经将消息传达给主公,在附近执勤的柱们很快就会赶过来。”


在东京都地区执勤的柱有三位,除了笑眯眯的忍小姐我在三越百货屋见过一面——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普通的职员——其余两位都是我没有见过的面孔。


水柱,富冈义勇。

风柱,不死川实弥。


两人的自我介绍十分简短,后者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你认识鬼舞辻无惨?”


“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们认识挺久了。”


交换情报理所当然,我并不会感到不自在。但忍小姐眉眼一弯,朝不死川实弥先生露出亲切和煦的笑容:“阿朝小姐身上还有伤。”


不死川实弥先生啧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看起来凶巴巴的一个人,也许只是看起来很凶罢了。


旅屋今晚没有满客,住宿的都是鬼杀队的队士。忍小姐帮我包扎好脚踝处的伤口,亲切地问我需不需要人陪同。


我说我很好,于是忍小姐将她最新研制的毒药交给我,去了房间外的走廊上守着。


夜晚的世界是鬼的主场,由于鬼的数量太多,考虑到风险,最合理的方案是等到天亮之后再行动。


这次的任务不是消灭鬼舞辻无惨,而是将我安全带回鬼杀队的本阵。

产屋敷耀哉十分能忍,千年的宿敌已经两次晃到眼前了,真亏他还能沉得住气。


漫长的夜晚没有人入睡,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紧张,也不觉得害怕。我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好像我在等着什么,我等这一刻已经等得太久了。


我坐在窗边,看着高高悬挂在夜空中的月亮。


月亮逐渐西沉,从天空朝大地坠下。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直到接近黎明破晓的时分。


快要天亮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厨房。厨房里站着佩刀的鬼杀队队士,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精神紧绷了一整夜,肚子饿得咕咕叫,终于忍不住摸着黑来到厨房觅食,和我碰了个正着。


他有些害羞地朝我点点头。


冷却的灶釜里有昨晚剩下的米饭,置物架上有干净的碗筷。我伸出手,手指快要碰到碗的边缘时,背后忽然蹿起一股凉意。


我改变主意,一把握住砧板上的菜刀,那只鬼携着腥风从藏身的阴影里一跃而出,“小心!!”那个队士大喊一声,拔刀的瞬间被鬼一口咬住肩膀,锋利的牙齿没入血肉,生生将他握刀的手臂从关节处撕扯下来,喷溅出来的鲜血染红了天花板。


“在这里——!!”那只鬼发出狂喜的声音,“她在这里——!!”


黏稠温热的血液滴到脸上,我想都没想,猛地抬手将刀刺入鬼的口腔,我将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刀尖切进它的喉咙,几乎要穿透它的后脑勺而出,但这依然无法阻止它高亢刺耳的嘶鸣。


“快让开!”罡风袭来,我及时矮身,锋利的刀光在空中一闪,富冈义勇先生一刀砍下那只鬼的头颅,惨白的头颅滚到地上,猩红的眼球疯狂转动着,以抽搐般的声音不断高喊:“在这里!!在这里!!”在寒冷的地面上化为了灰烟。


“阿朝小姐。”炭治郎的身影出现在门边,他朝我奔来,一把将我扶起。

他的声音绷得很紧:“我们被发现了。”


那些鬼来得极快,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眨眼就将旅屋围了起来。


建筑物在战斗中被销毁大半,坍塌的房梁之间露出已经快要见不到月亮的天空,我将失去手臂的队士扶到隐蔽的安全处,“刀。”他对我说,“请拿着我的刀。”


我已经很久没有握刀了。


我力气太小,从以前起就一直斩不断鬼的头颅,但我可以切下鬼的手臂、腿脚,消耗他们再生四肢时需要花费的体力。


鬼的数量太多,有三位柱在场也无法轻易脱身,那些鬼前仆后继地涌上来,仿佛拖延时间一般,为的只是将我们困在原地。


“这边!”炭治郎一把抓住我的手,不死川实弥先生和富冈义勇先生在前面开路,忍小姐紧随其后,眼见前方终于开出一条豁口,鬼的哀鸣忽然终止,空气里的尘埃停止浮动,沉重的威压像岩石一样压下,身为上弦一的黑死牟站在那豁口处,推刀出鞘。


我猛地将炭治郎按下去,凌厉的刀锋切开空气横扫而来,那攻击范围宽广得不可思议,身后的房屋发出巨船沉没般的声响,从半腰处坍塌崩裂。


不死川实弥先生和富冈义勇先生一前一后对他发起夹击,他架住从背后袭来的刀锋,轻轻一闪便避开了正面而来的角度刁钻的攻击,两人调整呼吸,再次朝黑死牟的要害砍去,这次他没有闪避,而是正面迎击,诡异的红刀刀尖挑起,急速挥向近身的两人。


空气震荡,刀与刀相交发出刺耳嗡鸣,身为鬼的黑死牟占有压倒性的力量优势,不死川实弥先生青筋暴出,富冈义勇先生咬紧牙关,最后还是被可怖的一击掀得飞了出去,落地之后就地一滚,还未来得及调整身形,黑死牟的下一刀已经携着山岳般厚重的威压扫荡而来。


忍小姐在最后一刻险险将两人推出那半月形的攻击范围,一切都在几息之间发生,实力的差距过于明显,能够行动的只有柱,而普通的队士动弹不得。


炭治郎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战斗。


我做出决定。


“继国岩胜!!”


挥刀的动作一顿,四百多年未曾被人提起的名字似乎触碰到禁忌的记忆,那个身影一刀振开围攻而来的三人,转头朝我看来。


猩红的六目凝在我身上,他极其缓慢地开口:“……你……”


他原本的打算可能是先解决在场的其他人,但他在那一刻改变了注意。


“阿朝小姐!”

炭治郎猛地扬手挥刀,踉跄着挥了个空。


眼前一花,我听到耳边响起风鸣,视野再次恢复清晰时,已经被黑死牟拎在了手里。

他一手提着刀,另一手捏着我羽织的衣领,诡异的六只眼睛齐齐盯着我的脸:“……你是谁?”


我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因为他早就不记得那间茶屋。


“我没让你碰她,黑死牟。”


阴冷森寒的声音响起的刹那,黑死牟的手臂从手腕处整齐断裂。

上弦的身体再生速度极快,温热黏稠的血液从伤口涌出,溅落到地面上的瞬间,新的手掌已经从断口处长了出来。


“……”

黑死牟后退一步,头颅微垂没有出声。


我回过神,鬼舞辻无惨凉声吩咐:“把鬼杀队的人解决掉。”


会死。

这样下去,所有的人都会死。


“阿朝小姐!!”那是呼唤我的声音,但鬼舞辻无惨死死扼着我,我无法挣脱。他将我困在他怀里,打算让我看着其他人去死。


义勇先生和实弥先生极其勉强地拖住黑死牟,我看到戴着花牌耳饰的少年试图朝我跑来,看到忍小姐敛起笑容,目光如刀锋笔直锐利。


时间好像慢了下来,我仿佛看见遥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熹微的光。


“……无惨。”我抬头唤他。

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我扯住他的衣领,拽下我亲手挑选的那条领带,压着他的嘴唇吻了上去。


红梅色的瞳孔倏然收缩,鬼舞辻无惨的表情陷入空白,我捧住他的脸,毫不犹豫地加深这个吻,顺着微微开启的唇隙找到冰凉柔软的舌头。


在那个短暂的,千年一瞬的缝隙里,我们像彼此相爱的人一样拥吻。


他细微地抽了口气,无意识环住我的腰。


“朝日子……”他将我的名字含在唇瓣间,含在喉咙的最深处,咬牙切齿地反复品尝,满怀愤怒、渴望到不可思议地呼唤着那个名字。


他真想杀了我。


鬼舞辻无惨说我恨他,他又何尝不恨我。


他多么想杀了我。


他确实应该杀了我。


针剂从袖口滑到手心里,我握住冰凉的针管,趁着他失神,沉迷此刻无法自拔的瞬间,将针头对准他的后颈刺了下去。


无惨猛地推开我,微微踉跄着往后退出一步。毒素开始起作用了。


他抬头看我,竖瞳裂开,眼眸阴红。


——我失去记忆的这一段时间,再次成为他未婚妻的这段时间,到底算什么呢。


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不可置信,看到滚烫的愤怒,看到刻骨的仇恨……还有一闪即逝,仿佛会破碎开来的痛苦。


我脱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向前一步。


“……你竟然……你竟然敢……”苍白英俊的脸庞爬上青筋,鬼舞辻无惨死死盯着我,淬了毒的目光像噬人的蛇。但他暂时被毒素麻痹,没有办法拧断我的脖子,也没有办法取他人性命。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居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他。


我将戒指还给他,轻轻放到他的手掌心里。


“梦该醒了,无惨。”


太阳要出来了。


漫长的噩梦终于要结束了。


“……朝日子。”


我转身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奔去。


“……朝日子!!!”


——「你去哪了?」


天气严寒,屋内烧着炭。弥久不散的苦涩药味盖过了熏香和炭火的气息,我的未婚夫坐在账内,冷漠的语气每一个字都像结着冰霜。


「你去哪了?」

「你去神社做什么?」

「为什么离开这么久?你是不是路上去了别处?」


回来——回来——

不许走。


那个声音充满愤怒,听起来害怕无比。


——「朝日子,你到底要去哪里?」


我要去哪里?

率先消失的人是你不是吗。


一千年前丢下我的人,不正是你吗。


黎明破裂的方向,无惨驱使的鬼拦住了我前方的道路。我继续奔跑,一把捞起之前掉在地上的日轮刀。


我一直都斩不断鬼的头颅。一千年前,被鬼压在地上撕咬啃食时,我攥着瓷器的碎片,拼命刺它的脖子,扎得双手血肉模糊,指甲断裂脱落也没能割断那只怪物的脖子。


我攥紧血迹斑斑的刀柄,听到有人对我说:


「调整你的呼吸,阿朝。」


那个声音落在我的耳畔,好像有人站在我身后,温柔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挥刀的方法,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


耀眼的刀光像流火,划破了大雪纷纷的黑夜。


看过百遍、千遍,如祝祷之舞般温柔灿烂的刀法,我一直都记得。


“抓住她,黑死牟!!!抓住她——!!!”


好像有很多人在喊我的名字。


血液在奔涌,身体忽然变得好烫。呼吸声不断在耳边放大,视野清晰得如同水洗。我攥紧刀柄,在那只鬼扑上来的瞬间,刀尖一转,自下而上遽然一挥!


日轮刀割开坚硬的皮肤,割开可以再生的血肉,斩断森森的白骨,刀锋触到的部分像水一样分离,像积雪一样融化,咻的一声,像离弦之箭射中靶心,巧手的裁缝裁开绢布,那只鬼的头颅高高飞起。


……


太阳出来了。


金色的光芒突破地平线,大片大片倾洒下来。


身体被抽去力气,我撑着刀跌坐在地。


我坐在初升的朝阳里,已经没有鬼能触碰到我了。光芒切入黑暗,漫漫长夜终于结束了。


我拄着刀,将脸贴到手背上,颤抖着忍了许久,眼泪涌出眼眶,最后还是掉了下来。


——四百年了。


他留下的东西,他留下的刀,依然还是保护了我。


初之空

【鬼灭之刃】未婚夫总是在无能狂怒 · 三十四

这一世的我会以什么方式死去——不知从何时起,我已经不再去思考这个问题。


高空坠落死、腹腔出血死、脊椎断裂死,不论过程如何,最终抵达的结局都只有一个。


我看向浮在黑暗城池中的万千灯火,等着掐在脖子上的手折断我的颈骨,拧下我的头颅——我已经充分证明自己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因此我只需等待。


我满怀耐心,鬼舞辻无惨处于暴怒到失去理智的边缘,我有近乎充足的把握,但死亡并没有如期眷临。


他总是不配合我,不管在哪一件事上都是如此。


鬼舞辻无惨的愿望比任何东西都要难缠。


身为人类时,他在死亡的边缘徘徊过无数次,成为鬼之后,哪怕这世上可能根本就不存在青色的彼岸花,他依然不择手段...

这一世的我会以什么方式死去——不知从何时起,我已经不再去思考这个问题。


高空坠落死、腹腔出血死、脊椎断裂死,不论过程如何,最终抵达的结局都只有一个。


我看向浮在黑暗城池中的万千灯火,等着掐在脖子上的手折断我的颈骨,拧下我的头颅——我已经充分证明自己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因此我只需等待。


我满怀耐心,鬼舞辻无惨处于暴怒到失去理智的边缘,我有近乎充足的把握,但死亡并没有如期眷临。


他总是不配合我,不管在哪一件事上都是如此。


鬼舞辻无惨的愿望比任何东西都要难缠。


身为人类时,他在死亡的边缘徘徊过无数次,成为鬼之后,哪怕这世上可能根本就不存在青色的彼岸花,他依然不择手段执着地寻求了千年。


我也许早该想到,他特意将我扔进无限城里,为的是维持在人类世界的身份。

他还不想撕破一切伪装,不管他的计划是什么,他还不打算抛弃在那边辛苦建立起来的生活。


失去记忆、会配合他的我,似乎也是这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这次我恢复记忆了,他的计划因此失败。

但是没关系,他可以重来很多次,他可以重复尝试无数次,直到他得到自己想要的。


他向来如此。


他唯一不知道的是我服过解药。


忍小姐告诉我解药的研制需要花费一段时间,我说半成品也没关系,请先寄给我,我愿意承担这个风险。


我赌对了。


失去意识的我再次醒来时,看到的是熟悉的卧室,我以为自己不会再回到这个宅邸,现实事与愿违,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鬼舞辻无惨原本的打算,估计是将我的记忆调回失足从树上坠落的那一天。争吵还没发生,冷战也还没发生,他没有凭空消失三天,我也没有从宅邸里出走。


和我从医院醒来的那一天一样,他端着英俊儒雅的面孔,声音温和地问我:


“你还好吗,朝日子。”


红梅色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我。


我想,很好,好极了。


“……有一点头晕。”


冰冷苍白的手抚上我脸颊的那一瞬间,我绷紧肩膀,没有允许自己退后。


“不要再让我担心了,朝日子。”鬼舞辻无惨垂眼遮去眸中神色,他托着我的脸庞,轻轻在我的发间落下一吻,低沉的嗓音染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暗哑。


“你不能出事。”


他变得更能装了。


我也是。


比拼演技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我绞尽脑汁思考着如何和产屋敷那边恢复联络——鬼舞辻无惨性格多疑,他不知道我之前为什么会恢复记忆,闲杂人等如今无法靠近宅邸,我自然也无法从三越百货屋那边收到消息。


至于鬼舞辻无惨,他最近连晚上也不再出门。


鬼舞辻无惨的下属很多,他不是凡事亲力亲为的性子,就算猎鬼人不断在给他制造麻烦,他也能直接将摊子扔给十二鬼月。


我似乎陷入了死局。


庭院里的枫树渗进夕阳的颜色,吹起窗帘的风染上秋天的凉意时,鬼舞辻无惨告诉我,我们明天要去一趟照相馆。


去照相馆拍我们的结婚照。


结婚照这种东西是什么流行起来的,我没有确切的记忆。在那个日新月异的年代,什么都在变:城市在变,人在变,看得见的东西和看不见的东西,都被时代的洪流一同卷入水底。


而我是什么呢?

在时间的长河里驻留太久,我可能是水底那顽固的砂石,或是罅隙里生长的水草。


我看着镜子里的陌生人,女佣们围绕在我身边,在窸窸窣窣的声音中一层层将我裹入累赘繁复的和服,黑色的振袖贴着金箔织着刺绣,漂亮得像一座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牢笼。


她们挽起我的长发,为我描眉,涂抹唇脂,画上新娘的妆容。


拍结婚照是第一步,接下来还会有正式的婚礼。正式的婚礼之后呢?


……不,不会有正式的婚礼。


我合拢双手,捧着小小的竹蜻蜓,蜻蜓的翅膀折了一半,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里。


“……夫人?”


“夫人?”


耳边响起细小的声音,周围的人在提醒我:“到时间了。”


该走了。


我将折了翅膀的竹蜻蜓小心翼翼地放回收纳盒里,精巧的盒子里装满了终于被还给我,而我也不会再带走的事物。


咔哒一声轻响,阴影落下,我合上盖子。


鬼舞辻无惨在楼梯口等我。


我很早就知道他有一张好皮囊:墨黑微卷的发,红梅般色泽艳丽的瞳眸,英俊儒雅的五官露出笑意时,有着让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为之神魂颠倒的魅力。


拖曳的裙摆和长袖不便于行动,他牵起我的手,像一个温柔体贴的丈夫会做的那样。


我告诉他我想拍两套结婚照时,他似乎很高兴。这份高兴的心情一直延续到现在,前往照相馆的路上,他和颜悦色的表情都似乎多了几分真实。


“头发不能乱,好不容易才梳好的。”我微微避开他的手,但他似乎不止想碰一碰我的头发,还想碰我的脸颊,鼻尖,嘴唇,甚至想摸一摸我柔软的眼睑,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将我的手握得紧了些,让我靠在他身上。


“朝日子。”他低声唤我,从喉咙深处发出声音。


然后又唤了一声。


我抬头看向他,鬼舞辻无惨却没有再说什么。


大正年间流行新郎结婚时穿西服。我移开目光,假装自己的视线没有在他领间的系带上停留。


照相馆位于东京市中心最繁华的一条街道上。


踏入馆内,一切早已布置妥当。

摄影的角落铺着华丽的红毯,背景竖着绘有展翅白鹤的金漆屏风。摄影师让我坐到正中间的红木椅子上,身着黑色西服的新郎站在我身侧,将手搭在我肩后的椅背上。


“很好,很好。”摄影师不停发出赞叹。


白色的灯光像夏夜的烟火在我眼前绽开碎裂。


“先生,请看向镜头。”


“镜头,先生,请看镜头。”


咔嚓、咔嚓、雪片在眼前不断飞舞。


“请看向这边。很好,不要动。”


拍照的时间并不长,对于一千年来说,差不多就跟眨眼的瞬间一样。


“辛苦了。”摄影师暂时收起相机,“接下来还要拍一组对吗?”


我终于站起身:“是的。”


换下黑色的振袖再穿上色打褂需要花费不少时间。我回头看向鬼舞辻无惨:“你要不要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


他似乎迟疑了一瞬,但我这段时间一直表现得十分合他心意。


他没有说不。


照相馆内有供客人换衣服的隐蔽空间,表情温婉的女性工作人员关好门,转过身来的那一刹那,我抬手将她打晕。


我扯开腰带,脱下繁重的振袖,扔掉叮呤咣啷的发簪,换上方便行动的衣服。


三步并作两步,我来到窗台前,一把推开窗户。

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东京的街道在不远处迷离成灯光的海洋。


我踏着窗沿,往那广袤的夜色中纵身一跃。


照相馆位于的楼层并不高,短暂的失重感后,我再次回到地上,落地时脚踝传来细小而尖锐痛楚,我全然不顾,一骨碌爬起来拔腿奔向人流熙攘的主干道。


热闹而平凡的声音像海浪一样汹涌而来,我踉踉跄跄在人群中跑出好远好远,不敢停下也不能回首。不小心被我撞到的行人发出惊呼,皱着眉头朝我投来不满的眼神。我穿过商铺林立的街道,越过电车行驶的轨道,列车员探出身来,大声斥责我不要命的行为,连气势汹汹的声音都是如此悦耳。


我觉得身体好轻,轻得快要飞起来。


现实在风中融化了,夜色下的灯火绵延成河,周围的世界在快速倒退,我的心脏在胸膛里咚咚直跳,涨得我肋骨发疼,疼得好像我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鬼舞辻无惨可能会被我气到疯掉,他说不定已经被我气疯了。


但这里是东京最繁华喧闹的市区,他无法明目张胆地暴露鬼的存在。


这是我的机会。


这说不定是我唯一的机会。


跑出足够远的距离,我逐渐慢下脚步,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像普通的行人那般汇入人群。这里似乎是日本桥附近的地区,那么东京火车站应该离我不远。


这个时间段会有列车吗?我不能留在东京。


这么思考时,旁边的巷子里忽然伸出一只手——


“……!”

“阿朝小姐,”那个人捂住我的嘴,急切地压低声音,“请不要出声。”


我没有听过这个声音。


昏暗的巷子里,世界安静下来。


我转过身,将我拉入巷中的是一位年轻的少年,清澈的瞳仁是明亮温暖的颜色,在光线黯淡的环境里如炭火一般微微发亮。


“情况特殊,还请您原谅我的失礼。”少年简短说明了一下情况,表明他是鬼杀队的队员。


“这个城市里现在到处都是鬼的味道。”灶门炭治郎告诉我,“你不能去火车站,那边太危险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


“快,跟我来。”

他见我站在原地,有些焦急地拉起我的手。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是谁?


我想开口,但发不出声音。


少年的手十分温暖,他带着我穿过大街小巷,呼呼的夜风吹起市松纹的羽织。


“炭治郎。”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再三确认,“你的名字是炭治郎吗?”


我想,我们现在是在奔逃。

但是那一切忽然都不重要了。


少年回头朝我看来。随着他回首的动作,日轮纹样的花牌耳饰轻轻晃了晃。


「阿朝。」


那一切忽然都不重要了。


初之空

【鬼灭之刃】未婚夫总是在无能狂怒 · 三十三

人的记忆有一道闸门。


四起的蝉鸣会唤起遥远的盛夏。

四百多年不见的一张脸,则会让人忆起苇絮飘飞的湖畔,想起漫山遍野盛开的荻花。


跑下山坡的那一瞬,清风拔地而起,我的斗笠被呼啸的风声掀起,高高飞向碧蓝的远空。


「缘一。」


「缘一,你不会死,对不对?」


你不会像其他持有斑纹的剑士——你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轻易地抛下我就死去,对不对?


……


“要喝茶吗?”


我将沏好的红茶摆到伪装成人类模样的继国岩胜面前。他还是二十多岁时的模样,沉默的侧影一如坐在简陋的茶屋里时那般挺拔。


待我直起身来,他才迟疑地将眼角的余光移向无惨的方向。


“……多谢。”...

人的记忆有一道闸门。


四起的蝉鸣会唤起遥远的盛夏。

四百多年不见的一张脸,则会让人忆起苇絮飘飞的湖畔,想起漫山遍野盛开的荻花。


跑下山坡的那一瞬,清风拔地而起,我的斗笠被呼啸的风声掀起,高高飞向碧蓝的远空。


「缘一。」


「缘一,你不会死,对不对?」


你不会像其他持有斑纹的剑士——你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轻易地抛下我就死去,对不对?


……


“要喝茶吗?”


我将沏好的红茶摆到伪装成人类模样的继国岩胜面前。他还是二十多岁时的模样,沉默的侧影一如坐在简陋的茶屋里时那般挺拔。


待我直起身来,他才迟疑地将眼角的余光移向无惨的方向。


“……多谢。”


他已经不记得我是谁了。


不论他记不记得,其实都已经没有多大意义。


每一件家具都精雕细琢的宅邸里没有粗劣的茶叶,没有廉价的点心,没有被年轻的剑士们簇拥着讨教心得的身影。


廊檐下不会响起风铃的声音,我抬眼望去时,也不会看到沉默的武士立在门口。


那个时候,大家都还是人类,可以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聊天。


“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们的谈话了。”


如今我已无话可说,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厨房里亮着灯光,灯光映在西洋式的玻璃窗上,模糊成粼粼光影。我靠着壁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是好茶,香气醇厚馥郁,腾腾热气扑面而来。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记得尝出味道,于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厨房里没有其他人,我让佣人们忙其他事情去了。弯弯的弦月悬在漆黑无垠的夜空里,银霜镀在庭院中的树影上,像缀在芦苇尖上的絮花一般雪白。


香气四溢的茶水沿着壶口落入杯中。


「晚上好。」


我踩着船舷,湿淋淋地回到岸上,血迹沿着眉眼下颌,沿着刀尖垂下的弧度不断滴落。


围炉里的火光静静闪烁,我问他包裹里的东西是什么。


「是笛子。」

这么说着时,他温顺地垂下眼睑,脸上的笑容近乎腼腆。


「是兄长赠给我的笛子。」


滚烫的茶水涨到杯沿,漫过杯口满溢而出。


变成鬼的继国岩胜还活着。我想,这说明什么呢。


——说明缘一失败了。


很多年前就已经死去的继国缘一,最后还是没能拯救他的兄长。


“……夫人!”

有人抓住了我的手,手忙脚乱地将我带到水池边。


“不用了,我自己来。”我谢绝那位女佣的好意,简单地用冷毛巾擦了擦手。


会客室里的谈话可能还在继续,也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所谓的谈话。我一步一步走上楼梯,回到二楼面朝庭院的房间。


我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随手翻了几页,那本书讲的好像是基础入门的细胞学,也可能是晦涩难懂的药理学。我前不久还在看的是一本……一本关于血液传染病的书,但我一时想不起来我把那本书放到哪里去了,我总是有丢三落四的习惯。


桌子、茶几、沙发,我将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


“你在找什么,朝日子?”


会客室里的谈话估计结束了,我扶着沙发的边缘站起来,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你还记得我之前看的书放到哪里去了吗?”


“你是说这本?”


我抬起头:“……啊,就是这本。”


我上前一步,伸出手时,鬼舞辻无惨啪的一声合上书。他握住我的手,苍白冰冷的手指紧紧扣在我被茶水烫红的皮肤。


“你受伤了。”

他微垂眼帘,暗红的眼底恍如汩汩流动着剖开血管的颜色。


我忽视腕骨的疼痛,面色平静地告诉他:“倒茶的时候不小心洒到了。”


“……是吗。”


清冷优雅的声音,缓慢犹如在黑暗中蜿蜒爬行的蝮蛇。


和轻慢的语调不符,脚下的地面骤然抽离,眼前的世界拆开重组只在眨眼间,仿佛整个空间都在瞬间替换,我倒抽一口气,心脏再次落下去时周围的场景已经变成了被深渊吞噬的错置城池。


我没来得及掩饰眼中的错愕。


“你不该对我撒谎,朝日子。”回到无限城中的刹那,鬼舞辻无惨那副完美的伪装破碎脱落,殷红的眼眸从中裂开密密碎痕。


“是什么时候?”


结果还是被他发现了——我已经恢复记忆这件事。


“是从什么时候……?”


腕骨咯吱作响,我无意识地后退一步,本能般地想要挣脱他的手。

背后传来一声闷响,我似乎撞到了桌子的边沿。


“我觉得我并不需要向你解释什么。”我抬头看他,“你也不会从我身上得到任何东西。”


毫无温度的灯火在黑暗中蔓延,照亮了曲折的长廊和倒悬的和室。


我几乎要感谢他将场景换到了无限城里。至少,周围没有人类,如果我的脑袋被拧下来了,喷溅出来的鲜血也不会吓到旁人。


“这段时间的过家家该结束了。”我看着他,目光不偏离左右,慢慢念出那个名字:


“无惨。”


十岁那年,我得知我有了一个未婚夫,他的名字叫做鬼舞辻无惨。


我特地偷偷翻墙去看他,心里想着,怎么会有人叫无惨呢?

这名字听起来可真惨。


过家家这个形容似乎刺激到了他的哪条神经,苍白的面容爬上青筋,他的脸色变得十分可怕。


“……闭嘴。”他的声音压着冰冷而磅礴的愤怒,拼命藏起我看不懂的情绪,“现在是我在问你。”


“如果我不闭嘴,你要怎么做?撕下我的脑袋吗?”我歪了歪头,侧着脑袋看他。


他是什么时候剪掉了卷曲的长发呢,大概是明治维新前后吧。


“我死过很多次了,无惨。”我弯了弯眼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忽然想放声大笑,“和你不一样,我并不怕死。”


在我出生的那个年代,我真正出生的那个年代,人的性命是无比卑贱的东西,比草还不如。

疫病、饥荒、寒冷,任何一样都足以轻易夺走人的生命。


“你恨我。”他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


“……因为当年的事,明明已经过去一千年了,你还在恨我。”他似乎冷静下来,或者说,竭力使自己显得冷静,“为什么?”


他露出浑不在意的模样,仿佛在说服我,又好像在说服他自己,忍着额角突突跳动的青筋,面无表情地说:“你还活着,这不就足够了吗?”


那一刹那,某种滚烫的东西忽然从我的血液里涌了上来。


我猛地推开他。


大脑空白,耳边嗡嗡作响,我扬起手——但有什么东西从桌上滚落下来,啪的一声,摔到地面上碎裂四溅。


珠花细碎的簪子,光芒温润的珠宝,那些物件像破碎的回忆从收纳盒里掉落出来,噼里啪啦滚到我脚边。


小小的竹叶蜻蜓,和我很多年前亲手编制的并不一样。


「……我给你带了点礼物。」


我定在原地,手僵在半空。


……总是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多寂寞啊。


——总是被他人排挤在外,多孤独啊。


一直都是一个人的话——


……会难过的。


真的,会很难过的。


我慢慢放下手,抬起眼帘,看向面前的人。


“……如果我真的恨你的话。”


我听见自己说。


“这一千年来,我也不会过得这么辛苦了。”


都是你的错,将我害成了如今这副受诅咒的模样。


如果没有遇见就好了。


如果没有喜欢上就好了。


……如果能够憎恨的话,我会多么轻松啊。


这份憎恨,说不定能成为我活下去的动力。我只要专心想着复仇就好了,想着将加诸于我身上的伤痛尽数奉还。


我会选择成为猎鬼人,生生世世和鬼这种存在不死不休。除了猎鬼,我漫长的生命里不会留下任何其他的东西。


爱不需要,温情也不需要。


而那样的……那样的人生,会多么空洞寒冷啊。


我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年轻的手,一点也看不出承载在我身上的时间的痕迹。


我记得被鬼吞吃的夜晚,记得将街道吞没的大火,也记得那晚在林间穿行的惨白月光,我握着血迹斑斑的刀柄,一刀贯穿了变成鬼的同伴的脑袋。


“那个时候,你有认出是我吗?”


我最初会跟着猎鬼的剑士,并不是为了学习将恶鬼杀尽的剑术。


「我想知道鬼这种生物究竟是什么。」


我想知道我第一世的未婚夫究竟变成了什么。


鬼这种空虚又可悲的生物啊,可否有拯救的方法?可否有将鬼变回人类的办法?


“第二次将我杀死的时候,你后来有认出我是谁吗?”


“……”

我的未婚夫没有回答我。


“……这样啊,原来你认出来了。”


不是因为变成了鬼所以才会杀人,而是因为杀了人,所以才会变成鬼。


多么简单的道理。我的未婚夫很早很早,早在他再也不能触碰阳光之前,就已经病了。


我救不了他。


一如四百年前,天守阁失火的那晚,我杀不了他,所以也救不了他。


“鬼舞辻无惨,”我告诉他,“我也不恨你了。”


我也不恨你了。


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倏然裂开。


“不许说。”他掐住我的下颌,死死扼住,“不许说下去。”


我的前未婚夫是脾气非常不好的人,而且愈是害怕,看起来就愈是愤怒。


他将我掐得很疼,我觉得我下颌的骨头都要碎掉了。


他在看着谁呢?


他在看着我,但又不在看着我。


“你为什么要改变?”鬼舞辻无惨问我,但他不允许我回答,他不允许任何人回答他的话。


情况变化、肉体变化、感情变化……所有的变化都是劣化。


“你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红梅色的眼瞳颤抖着,目眦欲裂,“为什么?”


为什么呢。


因为人的心脏被撕碎后,不会再次重新生长。


被扯掉的四肢,撕烂的骨头,这些东西,全部都不会恢复原状。


因为所谓的人类,是只能死去一次的生物。


但是你肯定不懂啊,无惨。


不再是人类的你,肯定不会懂啊,鬼舞辻无惨。


初之空

【鬼灭之刃】未婚夫总是在无能狂怒 · 三十一

我出现的时间太早了,笑眯眯的女性社员还没有上班,她的同事好心地告诉我,等到傍晚换班的时间再来也不迟。


计划出现变更,我来都来了,干脆将整栋百货屋从上到下逛了一遍,临走前觉得两手空空似乎不太好,就顺手买了一把木梳。


半月形的梳子背面绘着漂亮的椿花,传统的工艺据说可以一直追溯到四百多年前的战国时代初期。


“……为什么是椿花?”


“哎呀,您可真是一位好奇心强烈的客人。战国时期不是很常见吗——没落的武士家族。至于这个椿花啊,据说是流传下来的家纹呢。”


真是奇怪的选择,居然将断头花当成家纹。不知那位家主是过于沉迷向死而生的武士道,还是提早看穿了命运的无常,知道家族必定在群雄...

我出现的时间太早了,笑眯眯的女性社员还没有上班,她的同事好心地告诉我,等到傍晚换班的时间再来也不迟。


计划出现变更,我来都来了,干脆将整栋百货屋从上到下逛了一遍,临走前觉得两手空空似乎不太好,就顺手买了一把木梳。


半月形的梳子背面绘着漂亮的椿花,传统的工艺据说可以一直追溯到四百多年前的战国时代初期。


“……为什么是椿花?”


“哎呀,您可真是一位好奇心强烈的客人。战国时期不是很常见吗——没落的武士家族。至于这个椿花啊,据说是流传下来的家纹呢。”


真是奇怪的选择,居然将断头花当成家纹。不知那位家主是过于沉迷向死而生的武士道,还是提早看穿了命运的无常,知道家族必定在群雄逐鹿的年代没落。


我看着躺在手心里的梳子,小小的半月形木梳承载着四百多年不曾停止流转的时光。


一代又一代的人,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将椿花的家纹继承下去——只要这么想着,心里就涌现出奇妙的情绪。


“浅草——下一站是浅草——要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列车员的嗓门隔着叮呤咣啷的声音传来。我回过神,车里有不少人齐刷刷地朝窗外看去。


东京的最高建筑:十二层的凌云阁矗立在视野的左前方。


这个画面不知怎的有些熟悉,仿佛我曾经也乘着电车,抱着单薄的行李箱在众多人的簇拥下来到热闹繁华的浅草街道上。


各种各样的声音像盛夏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海潮一样席卷而来。


我下意识地想要提起箱子,那里面似乎有重要的、一定不能被落下的东西,但我毫不意外捞了个空。


热闹的街道两侧挤满了店铺,五颜六色的商号看得人目不暇接。我没有同行的伙伴,手里也没有提着东西,我就带了一个钱包——钱当然是俊国先生的钱——至于那把半月形的木梳,则被我好好地放到了衣襟里。


我混在喧嚷的人群中前行,装模作样地左看看,气定神闲地右望望,一副我非常清楚自己在这里做什么的模样,就差没背着手走上两步。


会在浅草下车纯属无奈,我坐着那辆电车已经逛了两圈了,再不找个时间下车,那位列车员看我的目光都要变得可疑起来,说不定下一站就要把我送到派出所里去了。


对于一个没有身份也没有记忆的人来说,派出所可是比医院更加棘手的地方。


“这位可爱的小姐,要不要来一碗热腾腾的山药泥乌冬?”


我狐疑地转过头,确定人家是在和我说话。


“是的,就是你。”头上绑着布巾的小伙子朝我露出热乎乎的笑容,“我家的山药泥乌冬可是绝赞哦?”


他家的山药泥乌冬确实是绝赞。


我捧着热气腾腾的圆碗坐在屋台边的长椅上,稍微尝了一口汤汁。

在热闹的街边摊贩上吃到的一碗乌冬,比我在昂贵的洋式餐桌上吃到的任何料理都更加美味。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有食欲了。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戴着礼帽的绅士挽着妆容端丽的妇人,穿着制服的年轻学生三五成群,小小的孩子被父母牵着手,兴高采烈地往前跑。


胃部变得暖和起来后,整个人似乎也变得暖洋洋了。

我放下空碗,眼前的街道忽然分开,行人的队伍被剪出一个小小的口子,这个口子不断扩大,朝我这边蔓延过来。


“小偷——!”是年轻女性的声音,“快抓小偷——!”


人群中响起惊呼,穿着洋服的没有穿着洋服的,所有人都开始往街道两侧闪躲,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在一起。


我也打算往边上躲一躲,但人群如海潮分流,我漫不经意间一抬眼,在慢下来的时间中看到了仿佛在命运的牵引下朝我直奔而来的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睁大的眼睛又圆又亮,散落的长发被风吹起,发梢染着炭火般温暖美丽的颜色。


我凝在原地——不是我不想动弹,而是我的身体无法动弹。


砰——


世界忽然翻转,我被人迎面撞了个满怀。


“……天呐,”撞倒我的人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您还好吗?”


大脑嗡嗡作响,时间和声音都慢下来,我伸出手,意识到面前的人并不认识我,又缓缓将手放了下来。


她没有注意到我的小动作,慌里慌张地将我从地上扶起。


“……我没事。”我站起来,脚一崴,又跌了回去。


她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懊恼:“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好心提醒她:“你在追小偷。”


她恍然大悟,转身往周围一看,但人群再次合拢,那位小偷的身影早就不见踪迹。


“……算了。”她纠结片刻,长叹一口气,背着我蹲下来,“我先送你去就医吧。”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的回应,有些惊奇地回过头:“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快上来啊?”


看起来和我差不多高的姑娘,背起我来一点都不费力。


背着我回医馆的路上,她一直都在和我聊天。

阿福——她说这是她的名字——家里是开医馆的,虽然没有可以追溯到战国年间的漫长历史,但从江户末期一直开到现在,中途甚至没有因为幕末的战火而歇业,说起来也是十分了不起的成就。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快要跨进屋了,这才想起来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呀?”


半月形的木梳妥帖地收藏在我的衣襟里,我想了想,告诉她:“你可以叫我阿椿。”


她露出笑容,眼睛笑得弯弯的:“你的名字真好听,比我的好多了。”


我坐在榻榻米上,所谓的医馆是简单改造过的町屋,狭窄细长,充满旧江户的味道。阿福在那一堆抽屉里翻翻找找,帮我正骨时摆出特别严肃的表情:“痛的话就忍一忍。”


说来奇怪,我这个人十分能忍受痛苦。


阿福帮我将错位的骨头掰正了,咔嚓一声,那截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响,但我光顾着盯着她看去了,等她将清清凉凉的膏药贴到我的脚踝上,用纱布一圈圈缠好固定住了,再次抬头看向我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最痛的那一下已经过去了。


最痛的那一下已经过去了啊。


我眨眨眼睛,阿福关切地盯着我,她抬手摸摸我的额头:“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回答完,紧接着问道,“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还能是怎么来的,父母取的呗。”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似乎已经认命似的,“这个名字是从我曾祖母那里传下来的,我想要反抗也无从下手啊。”


“你的曾祖母?”


她随手往桌上一指:“喏,那位就是。”


被时光磨旧了棱角的木桌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是新的,但装在里面的老照片早已泛起了斑驳的黄。


“哎,等等,你现在还不能动。”


我拿起桌上的相框。


阿福的声音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我的曾祖母在我出生前就已经去世了,这个医馆是她和我的曾曾祖母好多年前一起开的,虽然她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哎,我的曾祖母命也是挺苦的,小时候还在花街那种地方待过……”


黑白的照片,身着和服的女性侧脸看向镜头。


“……荻子。”


她温温和和地看着我。


夏末的风穿过小小的中庭,廊檐下的风铃轻轻转了个圈儿。


“咦,你怎么知道我曾祖母的名字?”阿福有些不可思议地凑过来。


窗外的蝉鸣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了。


我捧着那张照片,没有回答。


“……阿椿,你在哭吗?”


我没有回答。


庭院中的夏花在三日后落尽,我在小小的医馆里也待了三日。


阿福很想挽留我,但我知道自己一旦留下就再也舍不得离开。


离开前的最后一个晚上,阿福做了甜酱油蛤蜊饭配味增汤。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们将被团铺在一起,一直聊天聊到很晚,直到眼睛都困得快睁不开了,阿福才率先沉沉睡去。


在她彻底睡着之前,我缓声问她:“阿福,你有喜欢的人吗?”


她皱皱眉头,嘟囔着说:“我忙着振兴医馆呢,哪有空去谈恋爱。”


我很欣慰。


她睡着了,阖着眼帘安安静静的模样,和荻子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从被窝里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生怕了惊扰她的睡梦,轻轻摸了摸她柔软的发梢。


像黑暗中的炭火一般温暖的颜色。


我在黑暗中没有入眠,我也不记得自己有闭上眼睛。黎明的天边浮现出浅淡的蓝雾,世界依然笼罩在寂静的影子里,我悄悄起身,离开医馆前,将半月形的梳子放到了桌上。


来自故人的礼物,赠予故人最合适不过。


我来到空荡荡的街道上,薄薄的月亮沉下地平线,黎明前夕的夜晚在做最后的挽留。我走在空无一人的世界内,心情说不上轻松,但十分平静。


如果没有被人拦下来,我想,我可能会一直走到海边去,去看最早升起的日出。


“朝日子。”鬼舞辻无惨看起来没有我想象中的生气。不过也是,我们都是一声不吭消失了的人。


我的前未婚夫表情冷淡地站在我的必经之路上,西装革履,优雅矜贵。


他花了三日的时间才来找我,如果他直接撇下我消失会更好,但他还是出现了,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


“这是什么?”直到他再次开口,我才意识到他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方形盒子。


哦,原来他没有那么生气的原因是这个。


我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觉得那位女仆小姐多半是直接将东西交给了他,并没有解释我已经将这个礼物正式送给别人了。


“什么?”我决定装傻。


如果他拆开过那个盒子——他肯定拆开过,要不然他也不会特意问我——会发现里面是一条领带。


失忆时的我做过很多蠢事,我暂时不打算去深想,但鬼舞辻无惨,很明显,他偏要执著于那个无聊的问题。


“这是什么?”


他可能很少重复发问,将同一句话重复第二次。


红梅色的眼瞳紧紧锁着我,我不得不看向他:“这很重要吗?”


这三天时间他都做什么去了?


他绷紧下颌,脸色有些阴沉。


“把手给我。”他用命令式的语气说。


鬼舞辻无惨还不知道我已经恢复记忆了,我也不能让他知道这个事实。


我抬了抬手指,还没做好决定,但他的耐心似乎非常有限。他抓住我的手,将冰冰凉的细金属戴到我的左手无名指上。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他,但他头一次将自己的情绪掩藏得很好,还是那副倨傲清冷的模样。


“这是回礼。”红梅色的眼眸微垂,他漫不经心地提醒我。


“你是我的未婚妻。”


初之空

最近评论区里似乎有一些争议,正好有小天使私信问我对于无惨的看法,我想了想,希望能在这里统一回复一下。


在回复这些问题之前,我想重点强调:你们都是我的宝物。


每一个读者,每一条评论,都是支持我将故事写下去的动力。

对于我而言,写作不是一个孤独的过程,而是一段有人同行的旅程。在整个过程中,陪伴我的不止是故事中的角色,还有你们中的每一个人。


这个故事能够进行下去,是因为有你们在。


大家的评论是我动力的源泉,不管是怎么样的评论,我都很喜欢。因为现实过于忙碌的原因,我没法像以往一般回复所有评论,但每一条我都要看上好几遍。


是的,真正的痴汉是我【x


我是作者,但我也是...

最近评论区里似乎有一些争议,正好有小天使私信问我对于无惨的看法,我想了想,希望能在这里统一回复一下。


在回复这些问题之前,我想重点强调:你们都是我的宝物。


每一个读者,每一条评论,都是支持我将故事写下去的动力。

对于我而言,写作不是一个孤独的过程,而是一段有人同行的旅程。在整个过程中,陪伴我的不止是故事中的角色,还有你们中的每一个人。


这个故事能够进行下去,是因为有你们在。


大家的评论是我动力的源泉,不管是怎么样的评论,我都很喜欢。因为现实过于忙碌的原因,我没法像以往一般回复所有评论,但每一条我都要看上好几遍。


是的,真正的痴汉是我【x


我是作者,但我也是读者。我知道留言有多难得,对于作者来说反馈有多么重要,所以大家的每一条评论,都是我的宝藏。


我相信没有人真的怀有恶意,大家只是立场不同,对角色的看法不同,对何为恶意的评判也不同,因为有所不同,所以才会产生争议。


身为作者的我并不是更加优秀的人类,没有办法在这里断言何为正确,何为标准。我写同人的原因,只是因为快乐罢了。


我希望自己快乐,也希望大家能够快乐。


同人这种东西,就是要快快乐乐地搞嘛。


说到这里,不得不简短提一下我对鬼舞辻无惨的看法。

考虑到我现在是在非常严肃地表达自己的观点,我决定暂时不用屑老板称呼他,而是用他本人的大名:


鬼舞辻无惨是一个反派。句号。


你可能在想:?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吗??


你说的对。所以,请容许我稍微补充一点:鬼舞辻无惨是一条道路走到黑的反派。


我不知道大家是否熟悉redemption arc这个说法,漫画剧情截止到199话,我个人对于无惨的看法是:这个角色很有可能,不会有救赎,也没有被救的余地。


鬼舞辻无惨身上没有任何可以洗白的点。他就是坏,就是不折不扣的恶,从头到脚都是黑色。


当然,漫画目前还没有出现从无惨本人的视角出发的回忆。对于无惨的过去,我们能了解到的也只有127话珠世展现出来的回忆。


假定珠世的描述是准确的,那么鳄鱼对于无惨的塑造很简单:他就是一个反派。


他不需要有人性的挣扎这种东西,到目前为止漫画也没有揭露他性格中的扭曲究竟是如何而来——不是每一个罹患绝症的人都会走到无惨的地步。


“渴求人的血肉,只需吃人就能解决对于无惨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热情汉化,127话。


这个人性格中的扭曲,早在变成鬼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无惨说他讨厌变化。他的确没变,一千年的时间,他的执念始终如一。


不变是褒义,也是贬义。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无惨并没有长进。他始终自私、冷酷、高傲,而且绝不反省。


产屋敷耀哉说无惨这千年来都在追逐虚无的梦。我觉得这也是鳄鱼老师对这个角色的看法,在这里就不多赘述了。


而我想写的正是这样无可救药的无惨。


反派自有反派的魅力。我不会洗白他,因为他就是坏,就是糟糕,或者用大家更熟悉一点的形容——他就是屑。


他确实屑。


这个角色写起来会很有趣。有趣就足够了。


对于他的评判,我交给读者。我不会在这里说:请不要发表某些言论,因为这是大家作为读者的权利。


我很放心地将这份权利交给你们所有人。


——2020.3.21

爱你们的阿空


初之空

【鬼灭之刃】未婚夫总是在无能狂怒 · 三十

“我不想喝。”


我看了一眼放在面前茶几上的玻璃杯。


房间里只有我和俊国先生,将东西端进来的女仆仿佛生怕被看不见的怒火烧着似的,早在第一时间就退了出去。


“……为什么?”俊国先生维持着平淡温和的语气,“你最近一直睡得不太安稳,我觉得这会对你有所帮助。”


他将道理全占了,居高临下的体贴模样好像在说我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我冷静地坐在沙发上:“谢谢,但是不用,我不想喝。”


“……是吗?”

俊国先生明显已经处于发怒的边缘,苍白的手背上凸起青筋,我下意识地看向脆弱的茶几,以及上面的雕花台灯,总觉得这些昂贵的家具在下一瞬间就会粉身碎骨,哗啦啦的玻璃会溅落一地。...


“我不想喝。”


我看了一眼放在面前茶几上的玻璃杯。


房间里只有我和俊国先生,将东西端进来的女仆仿佛生怕被看不见的怒火烧着似的,早在第一时间就退了出去。


“……为什么?”俊国先生维持着平淡温和的语气,“你最近一直睡得不太安稳,我觉得这会对你有所帮助。”


他将道理全占了,居高临下的体贴模样好像在说我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我冷静地坐在沙发上:“谢谢,但是不用,我不想喝。”


“……是吗?”

俊国先生明显已经处于发怒的边缘,苍白的手背上凸起青筋,我下意识地看向脆弱的茶几,以及上面的雕花台灯,总觉得这些昂贵的家具在下一瞬间就会粉身碎骨,哗啦啦的玻璃会溅落一地。


但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的怒意稍微冷却,硬生生在爆发的前一刻扯回了自己。


“我知道了。”


他冷冷地说:“这件事,我会考虑。”


俊国先生的「考虑」,就是在第二天晚上替我找了医生。


那位医生是一位非常沉默寡言的人。看病的过程中他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目光几乎要垂到地面上去,好像我的脸是什么可怕的洪水猛兽,看一眼他的脑袋就会被咬下来。


他战战兢兢帮我检查完身体状况,临走前,那位医生给我开了一些药,据说有助安眠。我下意识地想拒绝,但俊国先生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面,那位医生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顿时苍白,我看得有些不忍心,就将药收了下来。


开始吃药之后,我做梦的次数似乎的确有所减少,但白天依然没什么精神,吃什么都提不起胃口。


俊国先生比我焦躁,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来,我每天早上一睁眼看见的就是他的脸,我有时候都怀疑他根本就没睡觉,一整晚的时间都光用来盯着我了。

说实话,如果不是看习惯了他那张脸,我都要怀疑他就是我噩梦的源头。


又是早晨,光线透过窗帘流淌进来,我躺在枕头上,看着斑斑光影从墙壁爬上天花板。


“朝日子。”


我没有立刻回答。


俊国先生不喜欢被人忽略,但我实在是不想动。


不想起床,不想换衣服,不想下楼坐到桌边吃早餐,然后又无所事事地度过重复的一天。


我觉得我的生活卡住了,卡在没有尽头的循环里。


窗外的季节依然在流逝,但我的每一天毫无变化,从睁眼的那一刻起就知道接下来一天的行程。


我试着喘了口气,让压在我胸口的石头稍微落下去那么一点,让溺水的人稍微吸上一口氧气。


“俊国先生。”


我看着天花板,平铺直叙:“我想出去。”


不是出门,是出去。


在这之后要去哪并不是我关心的议题——哪里都可以。


俊国先生没有告诉我目的地,我们在傍晚时分出门,我很想坐电车,于是我们乘上只有一节车厢的铁皮电车,在丁零当啷的声音中朝夜幕初临的市中心驶去。


我将窗户推上去,拂面而来的风吹起了我压在帽子下的头发,俊国先生抓住我的手腕让我坐回座位上,周围的人都露出善意的微笑,以为我们是新婚的夫妇。


电车在市中心气派的西洋式建筑对面停了下来,有不少乘客开始下车,我和俊国先生也跟着人流重新回到大街上,指甲印般的月亮此时在夜空中已经清晰可见。


三越百货屋的前身是江户时代的三井越后屋,销售柜台在十几年前改成了陈列场,馆内不仅有东京的首座电扶梯,屋顶还有庭院和茶室。


大理石的地板被璀璨的灯光照得闪闪发亮,来往的客人衣着光鲜,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不一样的味道。如果是我一个人来,我肯定会迷路,但俊国先生对周围的环境非常熟悉,好像已经来过不少次。


他问我有没有想要的东西,我答不上来。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东挑西选,回忆起他送我的那一堆礼物,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好像很重要又好像不是那么有用的事实:


俊国先生他,似乎很会挑东西。


这里的东西包括各种和服、发簪、首饰——总之,只要是女性装点自己会需要的东西,俊国先生都非常了解,而且选择十分有品味,都是我在杂志上见过的流行款式。


“……”我看着他熟练地吩咐社员将东西包起来送到宅邸,俊雅矜贵的身影站在那里偏偏还没有一丝违和,心情有些复杂。


“俊国先生?”

我以为自己无意识开了口,但那道陌生的声音明显不属于我。


俊国先生微微侧身,他在外面时总是戴着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孔,因此一时被打断也没有立刻面露不悦。


过来打招呼的似乎是俊国先生工作上的熟人。对方悄悄打量我的同时,我也颇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这是一个普通人——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忽然跃入脑海。


对方看了我几眼,然后又看了我几眼,终于忍不住出声询问俊国先生:“这位是您的夫人?”


我见证了俊国先生和人寒暄的过程。他看起来彬彬有礼,笑容十分优雅得体。


他们聊天的内容我没法加入,也不感兴趣,虽然看到俊国先生被无聊的事情拖住颇为有趣,但我还是决定自己去周围逛逛,珍惜难得来到外面放风的时间。


我并没有走得太远,从洋伞逛到手套、帽子、和发簪,招待我的社员分外热情,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旁。


“如果有需要,您可以随时来找我。”她笑眯眯地再三告诉我。


俊国先生终于结束寒暄,朝这边走了过来。

我张了张口,还没说些什么,那位社员微微鞠了一躬,神态自若地转身帮助别的客人去了。


“还有什么想要的吗?”俊国先生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周围。


“我想去屋顶看看。”


于是我们去了屋顶的庭院,还在茶屋里小坐了一会儿。


回去的时候我们没有搭乘最近的电车。

夜色下的街道繁华似锦,璀璨的灯火连绵成河,我舍不得眨眼睛,但周围的人群熙熙攘攘,一不留神就会丢失在人海里。


俊国先生伸出手臂向我示意,我挽住他的胳膊,将他当成向导和坐标。


我们穿过人声喧嚷的街道,穿过商铺林立的市中心。

繁华的色彩逐渐像梦一般远去,宁静的月光融化在地面上,拂面而来的风已然带上了初秋的微凉。


末班的电车空空荡荡,我们还是坐在靠窗的地方。随着一声轻响,电车再次启程。


我中途似乎睡着了,当我睁开眼睛时,我们已经回到最初的车站,醒来的时候我还靠在俊国先生的身上,列车员欲言又止,似乎不敢上前。


意识忽然落回现实,我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


叮叮当当的电车慢慢驶远,夜色再次合拢,世界安静下来。


沙沙的夜风卷落枝头的夏花,无声飘落的花瓣镀着月华,像雪一样洁白。


我模模糊糊地想起一个久远的梦。梦里我也有一个看不清脸的未婚夫,他身体瘦弱,终日卧病在床,总是坐在竹帘半卷的窗边眺望庭院外的远方。


梦里的我想牵住他的手,带他去往外面的世界,去看长满青草的山坡,樱花烂漫盛开的河畔。


他身体不好,不能长途跋涉,但我们可以乘坐车辇,如果没有车辇,那也可以走走停停。


只要他愿意,只要他想,我可以握住他的手带他去看这世界上所有繁华热闹的景色。


“……先生。”我停下脚步。


他朝我看来。


“我们相爱吗?”


我失去了所有记忆,但一种模糊的感觉一直在告诉我,我确实曾经有过一个未婚夫。


我已经无法记起他的脸、他的声音,我忽然觉得十分茫然,这个疑问仿佛是梦中的我在发出声音,在向某个人恳求一份迟到太久的答案。


俊国先生身上的时间仿佛暂停了。


他脸色僵硬地凝在原地,许久,才稍微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


他应该很擅长说谎才对。只要摆出温柔体贴的模样,就凭他那张俊美的脸,只要他想,没有哪个女人会拒绝他的追求。


如果他只是想要爱,那他只要装装样子,轻易就能将那种东西骗过来。


我问他:“你爱我吗?”


他无法开口。


……


我没想过他是会被一句话打败的人。


*


俊国先生消失了。


这个句式令我觉得分外熟悉,仿佛我以前也陈述过类似的事实。


一早醒来,身边的位置是空的,书房里也没有人影。俊国先生的身影在这个宅邸里无迹可寻,佣人惴惴不安,就连从来不和我搭话的女仆都有些担心地凑了过来:“夫人……”


看来,深夜离开时,俊国先生也没有告诉宅邸里的佣人他打算去哪。


我觉得我十分熟悉这种场面:离家出走的未婚夫彻夜不归,至今下落不明。


“不用担心。”我安抚那名女仆小姐,“他只是逃跑了而已。”


至于他什么时候决定回来,那目前并不在我关心的范围内。


我将百货屋送来的包裹分门别类整理好。


趁着俊国先生和熟人寒暄的期间,我其实悄悄多买了一份礼物,那份礼物随着其他大包小包的东西,第二天一早就被送到了宅邸。


我挑出那个小小的方形礼盒,将它塞到女仆小姐手里。


“送你了。”


今天的天气很好,窗外阳光灿烂,天空像海一般碧蓝。


我有一阵子没有爬树了,但好在今天没有人监视我,其他人都在忙着担心俊国先生去哪了,我顺着树枝翻过院墙,轻轻巧巧落到宅邸外面,踩到地面上时,心里忽然涌上几分不真实感。


但我知道自己接下来打算去哪里,也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我迈开步伐。


——“如果有需要,您可以随时来找我。”


我要找回自己的记忆。


初之空

【鬼灭之刃】未婚夫总是在无能狂怒 · 二十九

盛夏末尾,蝉鸣声微。

空气里的余热还未散尽,玻璃碗里的碎冰融化成汪洋,我衔着银色的汤匙靠坐在窗台上,吹进来的风柔和似纱,傍晚的天光像梦境一般绮丽。


我以为俊国先生已经上班去了,桌边的座钟指向晚上的七点十分,懒懒散散正打算再窝一会儿,抬眼时忽然看到他站在窗台边,吓得吧嗒一声,汤匙都掉了下来。


“……先生,你不需要去工作吗?”


他最近不太喜欢俊国先生这个称呼,这让我很是为难——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呢?


但俊国先生的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需要理由,也不会和人解释,除了随着他的心情改口,我也没什么办法。


俊国先生没有立刻回应我。

他穿着面料考究的西服,明显一副打算...

盛夏末尾,蝉鸣声微。

空气里的余热还未散尽,玻璃碗里的碎冰融化成汪洋,我衔着银色的汤匙靠坐在窗台上,吹进来的风柔和似纱,傍晚的天光像梦境一般绮丽。


我以为俊国先生已经上班去了,桌边的座钟指向晚上的七点十分,懒懒散散正打算再窝一会儿,抬眼时忽然看到他站在窗台边,吓得吧嗒一声,汤匙都掉了下来。


“……先生,你不需要去工作吗?”


他最近不太喜欢俊国先生这个称呼,这让我很是为难——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呢?


但俊国先生的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需要理由,也不会和人解释,除了随着他的心情改口,我也没什么办法。


俊国先生没有立刻回应我。

他穿着面料考究的西服,明显一副打算出门的模样,又好像在最后一刻因为什么无形的力量推翻了自己的决定,沿途折返。


我被他那么盯着看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一骨碌爬起来坐直了。


俊国先生没有说过我不可以躺在窗台上休憩,但他这个人总是仪态完美风度翩翩,举手投足都是老贵族式的优雅做派,很难让人想象他会不在乎礼仪教养这种东西。


虽然……现在才开始注意可能已经太晚了。


我心虚地回想了一下自己滑过的楼梯,躺过的沙发,还有爬过的树,表面上摆出认真思考的样子,最后恍然大悟:“你是不是落下什么东西了?”


“不是。”他简短地回复我。


“那为什么……”


“我今天没有工作。”俊国先生顿了顿,在我身边坐下来。他本来就比我高大,窗台又比较狭小,我不得不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俊国先生定定地看着我,以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今天不需要工作。”


“……”

哦,真厉害,我应该夸他吗?


俊国先生最近表现异常,我觉得我已经开始习惯了。


我好声好气地问他:“那你今晚打算做什么?”


俊国先生似乎被我问倒了,他回过神,眼底闪过有些恼怒的神情,语气硬邦邦地说:“你不愿意我留下来陪你?”


这个回答不在我的预料之内,也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于是他好像更生气了。


“愿意。”我赶紧说,“我可愿意了。”


他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没有之前那么冰冷。


我觉得自己反应真机智,本想拍拍身边的位置邀请他坐过来,但他已经坐在那里了,于是我收回手,想了一会儿,指指窗外的景色:“今天的夕阳很好看。”


太阳的余晖已经沉下去,俊国先生就算坐在窗边也不会被阳光晒伤,这可能是一天中他最能接近天光的时候。


俊国先生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他注意到我在看他,停顿半晌,稍微不那么敷衍地补充:“还行。”


然后低头在我的脸上亲了一下。


亲了一下,他似乎觉得不够,抬手扣住我的后颈,俯身又要凑过来,我赶紧按住他的肩膀。

“窗台,先生,”我提醒他,“这里是窗台。”


庭院里此时没有人,但如果有佣人经过楼下,抬头就能将窗台上的景色一览无余。


俊国先生偏偏好像一点也不介意。


他搂着我的腰,想要加深这个吻的时候被我咬了一口,直接咬在下巴上。他没有发怒,反而显得有些高兴,似乎没想到我会回应他似的,回过神来后一下子将我紧紧按入怀中。


他穿着西装,挺括的面料和坚硬的扣子硌得我不太舒服,我伸手挠他后背。


“先生……”抗议的声音被他含了回去,俊国先生摸着我的头发,苍白冰凉的手指穿过落下的发丝,托住我发软的后颈。


他将绵长得令人有些窒息的吻结束在我的唇角,然后像寻找到猎物的蛇一般,再次执着而不容人拒绝地缠绕上来。


苍白的脸庞,殷红的瞳眸——俊国先生确实有些像蛇。


我记得自己非常客观地想。


……俊国先生有时候真的一点都不在乎礼仪教养这种东西。


*


俊国先生最近不太愿意去上班,我一开始有些担心,但后来就发现了这件事的好处。


“Pneumonia。”

俊国先生微微垂眸,念出我指尖划出的单词:“这是肺炎的意思。”


我点点头,记好笔记,指尖侧移,点在另一个陌生的英文词汇旁:“Infection?”


“感染。”俊国先生的声音很好听,优雅又低沉。如果他愿意表现出足够的耐心,就像他现在正在做的一样,他说不定能成为一个好老师。


我将这些单词的发音和含义一一记好。


“你最近不读那本解剖学的书了?”俊国先生瞥了一眼书封,微微挑眉,英俊的脸上浮现出有些傲慢有些玩味的表情。


笔尖微顿,我意识到自己停顿的时间有些长了,好在半夜敲响的钟声及时替我解了围。


我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神态自若地合起书,放到床头柜上。


“明天可以继续吗?”

俊国先生学识渊博,我也找不到别人来教我。


“如果你想学的话。”


俊国先生将没读多少的工作文件放到一边。


熄灭床头灯后,黑暗的夜色笼罩下来。


布料窸窣的声音传来,身后的床垫微微塌陷,俊国先生靠了过来,胸膛贴着我的脊背,手臂圈住我的腰。


“晚安。”他抱着我低声说。


俊国先生体温偏低,夏天的时候这样子还好,到了冬天我要怎么办呢。


我叹了口气。


“晚安,先生。”


……


看到蛛丝般的月光时,我意识到自己又提前醒了。


但这次不同以往,心脏在胸口砰砰跳动,那种将肋骨都撞得发疼的感觉还残留在现实里,我喘了口气,身体无意识地微微发抖。


“朝日子?”


黑暗的房间里亮起黯淡的灯光,俊国先生打开他那一侧的床头灯,在我摔下去之前牢牢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你要去哪?”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我转头看他。


他敛了眸中的神色,温和地问我:“发生了什么?”


我避开他的目光。


微弱的光芒在黑暗里堆积成小小的水洼,我注视着自己在其中倒映出的模糊的影子,平静地回答:“……我好像做了噩梦。”


俊国先生仿佛顿了顿。


“你梦到了什么?”


他无意识地收拢手指,我被他抓得有些疼。


“是怎么样的梦?”


“我不记得了。”


这么回答后,俊国先生忽的微微放松下来。


“如果是不好的事情,就不要去回想了。”他慢慢说,“只是一场梦而已。”


俊国先生说的不无道理。


我试着再次入眠,再度睁开眼睛时,从窗帘缝隙里落进来的阳光已经是正午时分的明亮。


我觉得时间像是经历了两个晚上那般漫长。


俊国先生坐在阳光照耀不到的床侧看着我,仿佛一直没睡,我忽然意识到他昨晚的反应过于冷静迅速,不像刚从睡眠中惊醒的人那样,至少会需要几秒时间确认自己在现实里的方位。


但是怎么可能有人不需要睡眠,我摇摇头,暂时将这个想法藏进心底。


“醒了?”俊国先生明知故问。


他还是平时那副模样,熨烫整齐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西服马甲,微微低头看着我时,乌黑的卷发落到颊边,看起来如同画中人一般精致优雅。


我闭了闭眼,应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似乎还想问些什么,但最后涌到嘴边的却变成了体贴的:“你饿不饿?我让人准备了你喜欢的食物。”


我披了件外衣,光着脚走下铺着地毯的楼梯。大厅里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餐食,花瓶里开着晚夏的花,烂漫流丽的色彩,美好得一碰即碎。


明治维新以后,社会崇尚西化,从政治体系到日常的饮食和衣着皆是如此。


俊国先生在衣着方面十分挑剔,对所有食物倒是一视同仁。不管是西餐还是传统的和食,进餐时他的表情永远没有变化,仿佛只是为了进食而进食,入口的东西不管是好吃还是难吃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差别。


我看向自己面前的食物,确实都是我喜欢吃的。


更准确点来说,有一些是我前不久还喜欢吃的食物。


俊国先生一直看着我,我拿起筷子,尝了尝比较清淡的蔬菜,慢慢开始进食。


比起新潮的西餐,我还是更习惯传统的和食。


今天的秋刀鱼烤得刚刚好,配上柠檬汁和胡椒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但我下不去口。


虽然午饭不是血淋淋的牛扒已经是万幸,但看着盘子里的秋刀鱼,我凝固许久,就是没办法强迫自己将那块鱼肉吃下去。


处理秋刀鱼,要去掉鱼鳃和内脏,用刀剖开鱼腹,将苦涩的内脏用手掏出来。


我放下筷子,逃也似的跑回二楼。几乎是在我将门关上的瞬间,门外响起了敲门的声音。


“朝日子?”


俊国先生站在门外。


我靠着门背坐下来,装作没听见俊国先生的声音,抱住自己的膝盖。


阳光落在木地板上,我沿着光线看向窗外,外面的景色好像映不到脑海里,我唯一能够想起来的,只有牙齿撕扯血肉将骨头咬断的声音。


那是我梦里听见的声音。


初之空

【鬼灭之刃】未婚夫总是在无能狂怒 · 二十八

有股直觉告诉我,不能等到晚上。


如果有什么话想说,如果想知道女仆小姐去哪了——千万,不能等到晚上。


我抓住俊国先生的手:“等一下。”


他微微一顿,没有立刻起身离开。梅红的眼眸寡淡寒凉,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似乎比发怒时的模样还要难缠棘手。


“你在生气吗?”我明知故问。


俊国先生没有挣开我的手。

“你想说什么?”


我抓着他的袖子,意识到袖口被我捏得皱巴巴的,又赶紧松开手。


“……对不起。”


奇怪的无措感。


挥之不去的熟悉感萦绕心头,这样的场景似乎重复过很多次,我低下头,老老实实地道歉:“都是我的错,是我鲁莽,还请……”


“你想为那些人求情...

有股直觉告诉我,不能等到晚上。


如果有什么话想说,如果想知道女仆小姐去哪了——千万,不能等到晚上。


我抓住俊国先生的手:“等一下。”


他微微一顿,没有立刻起身离开。梅红的眼眸寡淡寒凉,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似乎比发怒时的模样还要难缠棘手。


“你在生气吗?”我明知故问。


俊国先生没有挣开我的手。

“你想说什么?”


我抓着他的袖子,意识到袖口被我捏得皱巴巴的,又赶紧松开手。


“……对不起。”


奇怪的无措感。


挥之不去的熟悉感萦绕心头,这样的场景似乎重复过很多次,我低下头,老老实实地道歉:“都是我的错,是我鲁莽,还请……”


“你想为那些人求情?”


我抬起头,俊国先生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我。


「那些人」自然是宅邸里负责照顾我的佣人,包括从我醒来后就不知所踪的女仆小姐。


我没想到俊国先生口中的人居然会是复数,一时都忘了反应。


有这样性格阴晴不定的上司,猗窝座先生可真是辛苦。


“俊国先生……”我试着开口。


但他抽出手,冰凉的语气没有任何回旋余地:“这件事等你养好伤了我们再谈。”


俊国先生是惯于发号施令的人,他从不低头,也不会向任何人妥协,那种久居高位的傲慢是一道高高竖起的城墙,任谁也无法逾越。

他不愿再谈,接下来的一周不论我使出百般解数,他都没有再松口。


新来的佣人战战兢兢,宅邸内的气氛沉闷而压抑。

制造这份低气压的俊国先生,日常起居和办公倒是一切照常。


今天的午餐有红酒炖牛肉和法式洋葱汤。


我喝完汤,将炖煮的蔬菜和土豆吃得干干净净,放下刀叉时,银质的餐具落到盘子上发出一声清响。


“我吃饱了,请您继续慢用。”


胡桃木的长椅在木地板上拖出不小的声音,俊国先生微微蹙眉,似是不悦地抬起头:


“朝日子。”


我没理他。


生气可不是他一个人的特权。

我最近坚持晚上用背对着他,白天的时候也一言不发,如果要用一个词语形容现在的状态,那我们可能是陷入了冷战。


冷战——这个词多么新奇。但我的内心毫无波动,于是我表面上也一动不动。


下午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天空被阴沉沉的云翳笼罩,太阳不见踪影。我趴在窗边,听到轰隆一声,积蓄已久的雨水仿佛得到号令,随着滚滚闷雷铺天盖地而来。


我没有关窗。


冰冰凉的雨丝被风斜着吹进来,外面的大街上不见人影,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连绵不绝的雨声,触目所及皆是水雾蒙蒙的景色。


如果猫还在的话,我可以将脸埋到它软乎乎的肚子上。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要猫:也许是因为觉得寂寞,也许是因为觉得猫和我是同类,都是这个宅邸里不伦不类的外来者。


猫不属于这里,所以猫跑掉了,再也没有回来。


但是我不能跑。我只能趴在窗边,看雨珠敲打在玻璃窗上,不断破碎成蜿蜒的水痕流淌下来。


我以为一切会随着时间好起来,但周围的景色,周围的人,依然如我迈进大门的那天一样陌生。


我的生活是错置的拼图,是挂在房间里颜色陌生的油画。唯一让我感到熟悉的人是俊国先生,但我们最近在冷战,我最后一个能聊天的小伙伴也没有了。


……稍微。

只是稍微有一点寂寞。


我将手按到冰凉的玻璃窗上。


“朝日子。”


俊国先生的脚步总是没有声音。


我转过头,他在西服衬衫和马甲外面多套了一件黑色的长外衣,俊雅矜贵的面容看不出过多情绪,弧度凉薄的嘴唇微微抿着,似是在忍耐着什么一样。


他慢慢开口,极其不情愿地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你想不想出门?”


几分钟后。


我飞奔到楼下,在一脚踩进雨里之前,被俊国先生一把拉了回去。


哦对,伞。


俊国先生带了一把伞。我没有问他打算去哪里,就算他只是打算去街角的店里买一份咖啡,我也愿意。


我愿意得不得了。


我跟在俊国先生身边,他很少白天出门,难得今天阴雨连绵,外面的街道上行人寥寥,电车在水雾里穿行,清脆的铃声被雨声盖过,飘飘渺渺地远去了。


俊国先生一言不发地撑着伞,乌黑的卷发衬着苍白俊美的脸庞,他的眼窝处陷着浅浅的阴影,脸色看起来似乎有些阴沉。


但他最近的脸色一直很阴沉,我觉得他可能是晚上没睡好,又或者是“愚蠢”的部下又没有达到他的期待。总之,这个世界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方法令他不快。


我觉得就我一个人蹦蹦跳跳、兴高采烈地似乎不太好,于是我也放慢了脚步,努力让我的表情沉重起来。


俊国先生停下脚步时,我下意识地抬起头,发现我们来到了新大桥区的东京火车站。


气派的西洋式建筑立在雨幕中,穿戴整齐的人们来来往往,我一眼在人群中看到熟悉的身影,因为距离隔得有些远,女仆小姐似乎并没有发现我和俊国先生的存在。


一段时间不见,她瘦了一些,脸颊缺乏血色,但除此以外看起来并没有受罪。她提着小小的行李箱,穿过人群登上台阶,将车票递给检票口的工作人员。


短短的片刻,那个背影已经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我看向俊国先生,他似乎没打算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雨小了一些。


淅淅沥沥的雨声歌喉细碎,透明的雨珠沿着雨伞的边沿坠落下来,啪嗒啪嗒,在脚边碎成晶莹的水花。


我看着脚前的地面,浅浅的水洼映出灰色的天空。


俊国先生撑着伞,腾不出手来牵我。


回家的路途蛮长,我想了许久,悄悄抬手拉住他西服外套的衣角。


俊国先生的身影顿了顿,然后再次迈开步伐。


回到宅邸时,道路两侧渐次亮起了街灯。


在门口等候的管家看到俊国先生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向来稳重的表情似乎裂开了一瞬。不需要他发号施令,周围的佣人急匆匆地跑去烧热水。我的和服裙摆只是被雨水打湿了小部分,结果也被女仆小姐们簇拥着推进了浴室。


等我洗完澡出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沙发上看书的俊国先生。他似乎在出神,因为过了片刻,他才抬起头来。


我没想过他会出现在房间里,我现在头发半湿,还未来得及擦干,刚想委婉地出声提醒他几句,俊国先生已经起身走了过来。


旁边的女仆小姐安安静静地递上毛巾,离开时还不忘顺手带上门。


咔哒一声。世界安静了。


“……”


我光着脚站在原地,木地板有些凉,但好在铺了地毯,踩在上面时并不会让人觉得寒凉。


我左顾右盼,最后还是抬起眼帘。


“俊国先生?”


我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因为柔软干燥的毛巾忽然盖下来遮去了我的视野。


“站着别动。”


我愣了一下。


俊国先生似乎并没有帮人擦过头发。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雨水在夜色中流淌,雾蒙蒙的窗户上氤氲着模糊的灯光。

我在窗中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俊国先生。


他的动作很生疏,水珠不断沿着我的发梢滴下来,落到我的衣襟上洇开浅浅的水痕。他似乎皱了皱眉头,很不满意地停下动作,将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扯过来,抬手披到我肩上。


噗嗤一声,我听到自己笑了出来。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我抬起头,毛巾随着动作滑落下来,明亮的灯光映入眼中,俊国先生垂眸望着我,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一阵子没有笑了。


一瞬不瞬看着我的俊国先生不同于往常,梅红色的眼眸仿佛压抑着某种奇异的温度。


“……怎么了?”


我刚想这么问他,俊国先生捧起我的脸,忽然吻了下来。


那是个短暂的吻,冰凉柔软的触感一触即离,因为不在任何人的意料之中,就连俊国先生自己似乎都感到意外。


他回过神,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我的脸颊。低头凝视我时,梅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下一瞬间就会开口质问我:


你做了什么?


但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


他眼中的神色暗下去,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快要从黑暗的角落里破土而出。我以为自己眼花了,因为我分明看到那深色的瞳孔像野兽一般竖起。

我张了张口,声音已经涌到唇边:“……俊国先生?”


“不许喊这个名字。”

俊国先生按住我的后颈,不让我逃开,再次低头咬上我的唇角。


我不得不踮起脚,抓住他的衬衫以免自己摔倒。这个吻比之前稍微更加长久,像试探,又像是沙漠中的旅者在寻找水源,风雪中的迷途者被火光吸引,隐藏着本人都没有察觉的渴望。


俊国先生微微松开固定在我脑后的手,他看起来打算抽身后退,他似乎真的是想要这么做。


我以为这个吻已经结束了,俊国先生忽然将我抱起来,转而放到桌上。我听到东西滚落的声音,他烦躁地随手一扫,桌上的东西全部噼里啪啦掉到地板上。


有什么东西碎了,有什么东西咕噜咕噜滚了好远,撞到沙发角上才停了下来。


“没有下次。”他压低声音,也不知道是在威胁谁。


那种奇怪的分裂感又来了。


我好像从奇怪的角度注视着另一半的自己,冷静、理智、不带任何情绪。


俊国先生搂着我的腰,让我迎向他。我紧紧揪住书桌的边缘,身体不断后折,最后只能抬手抱住他的脖子。


我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尽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在亲吻的间隙里努力换气。


窗外的夜雨淅淅沥沥,绵延不绝的雨幕和黑暗相融,水雾氤氲的玻璃窗涂抹着黯淡的光影。


盖在肩头的西服外套不知何时滑落,俊国先生的衬衫被我抓得皱成一团,乌黑的卷发也有些凌乱,但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点。


他抚着我的背脊,低头亲吻我微湿的发。

“朝日子。”


我贴着他冰冷坚硬的胸口,恍然间好像听到了沉寂的心脏缓慢跳动的声音。


初之空

【鬼灭之刃】未婚夫总是在无能狂怒 · 二十七

“把手伸出来。”


东京的盛夏十分炎热,入夜之后虫鸣声微,朦胧的街灯好像远方的星子,在湿热的夏夜里晕开浅淡的水渍。


俊国先生的手指苍白冰凉,他刚刚下班回来,身上还穿着挺括修身的西服,但就像感觉不到白昼的余热似的,英俊的面容一如既往地清冷矜贵。


发号施令的人微微绷着下颌,纡尊降贵地等我伸出手。


暴露出爱生气的一面后,俊国先生没有再整日端着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比起笑里藏刀的温和,好像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之前的一切不过是伪装给世人看的假象,是他为了融入社会才披上的环境色。


是破罐破摔吗?我严谨地假设。


但这话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俊国先生的自尊是非常神奇的东西...

“把手伸出来。”


东京的盛夏十分炎热,入夜之后虫鸣声微,朦胧的街灯好像远方的星子,在湿热的夏夜里晕开浅淡的水渍。


俊国先生的手指苍白冰凉,他刚刚下班回来,身上还穿着挺括修身的西服,但就像感觉不到白昼的余热似的,英俊的面容一如既往地清冷矜贵。


发号施令的人微微绷着下颌,纡尊降贵地等我伸出手。


暴露出爱生气的一面后,俊国先生没有再整日端着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比起笑里藏刀的温和,好像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之前的一切不过是伪装给世人看的假象,是他为了融入社会才披上的环境色。


是破罐破摔吗?我严谨地假设。


但这话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俊国先生的自尊是非常神奇的东西,看起来冷如坚冰,实际上一不小心就会咔嚓一下裂出个口子来。如果裂出口子了,最后还是得由我去维修缝补,那可是相当不容易的差事。


俊国先生等得有些不耐烦了,面上浮现出不悦之色,站在门边的女仆小姐朝我投来似紧张似恳求的一瞥,我伸出手——


落在手心里的东西很轻。


我摊开手掌,一只小小的蜻蜓停在手上。


这次的礼物和以往不同,平凡普通,一点也不贵重。竹叶编织的蜻蜓分明是小孩子才会喜欢的东西,很难让人想象会出现在俊国先生的西装口袋里。


我一时没有出声。


“怎么了?”

俊国先生凝视着我,红梅色的眼睛里浮现出试探般的神情。


“……”我想问他,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要送我这个?


甚至无法被称为商品的竹叶蜻蜓,自然不会出现在东京市中心的三越百货屋里。

我试着想象下班回来的俊国先生,但想着想着,回过神来时就笑出了声。


俊国先生似乎放松下来,在那之前,我都没有发现他一直绷着肩膀。


“你喜欢这种东西。”他用肯定的语气道,好像他从始至终都是正确的,他的判断绝不会失误或有所偏差。


我没有去计较「这种东西」是哪种东西,也没有问他今天下班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什么,是什么令他忽然想起了我。


我摸摸他的脸颊,他的皮肤总是冰冷的,像冬天冷凝不化的积雪,苍白如没有温度的艺术品。


“谢谢。”


我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这个礼物就像一块糖,一块我小时候一直想尝但始终没有得到的糖,在我成年以后不再去想时,忽然又实现了这个梦想。


甜吗?


与其这么形容,不如说是……有什么东西好像终于还给我了一样。


“不过,”我稍微顿了顿,和女仆小姐对上视线,“我可以再提一个小小的要求吗?”


俊国先生眯了眯眼睛,他现在心情尚可,没有立即反驳,而是慢悠悠地问我:“什么?”


我清了清嗓子,摆出自己最具说服力的表情:

“我觉得我们家里缺一只猫。”


那是一只野猫,白天的时候跑到庭院里,破坏花坛的时候被女仆小姐逮了个正着,咪咪叫唤的模样可凶了,凶得能吓退三岁的小朋友。


真可爱。

我觉得我被奇怪的箭头戳中了心扉,好说歹说才让女仆小姐暂时将猫咪放下来,用一小碟牛奶收买了这场闹剧的元凶。


元凶目前在厨房里待着,在临时搭好的窝里睡得正香。


俊国先生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觉得我就像站在战场最前线的先锋。


我挡住他看向女仆小姐的目光,那冷冰冰的表情可一点也不和蔼。


“给我一个理由。”俊国先生的心情指数在下跌。


我选择诚实:“我在家里待得很无聊。”


他蹙了蹙眉,眼神有点阴沉。


“我想出门。”但我知道他不允许。


他总是说我需要静养,我真的爬到树上去敲他书房的窗户时,他反而没有生气。


俊国先生是个矛盾的人。


“你讨厌猫吗?”我问他。


这个问题似乎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俊国先生不喜欢超出他预料的东西。


但他看了我一会儿,我看不懂他的眼神。


“不。”他的声音很慢,仿佛经过深思熟虑,特意放得温柔又低沉,裹着蜜糖一般动听,“我不讨厌猫。”


俊国先生告诉我,他不讨厌猫。


但不讨厌和喜欢是两码事。在接下来的一周内,我深刻地意识到:俊国先生和猫是不能共存的两种生物。


被单方面排斥的是猫:只要俊国先生踏入房间,乖乖在我怀里打滚的猫就会嗖地一下窜出去。


猫不敢炸毛,不敢赫赫地嘶声威胁,见到俊国先生就像见到天敌似的,被保命的本能驱使着,像箭一样地飞出去,我抓都抓不住,用小鱼干都哄不回来。


我用谴责的目光看着俊国先生:“你太凶了。”


俊国先生不理我,他坐到客厅的沙发上看起报纸,大夏天的穿着全套西装也亏他不嫌热。


关于猫,家里有三条规矩:

一、不可以去二楼。

二、不可以去二楼。

三、不可以去二楼。


容忍家里有一只猫已经是极限,如果猫跑到了二楼的书房或卧室里,我毫不怀疑俊国先生下一刻就会将它丢出去。


不能去二楼就不能去二楼,反正俊国先生白天一般都在楼上待着。

我转移阵地,在客厅里逗猫,享受毛茸茸的乐趣,谁曾想他会带着报纸从二楼下来。


“你不需要办公吗?”


俊国先生端起咖啡:“今天不需要。”


俊国先生很嫌弃他的下属,认为他的部下全都是没用的蠢货。我觉得猗窝座先生看起来明明就很能干,但这句话也是不能跟俊国先生说的。


我可以进出书房,跳窗也是被允许的行径,但偶尔,俊国先生会一个人待在书房里,不让任何人打扰。


那种时候,俊国先生一般都是有要务处理。


我盯着俊国先生,希望他今天也有要务处理一下。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我的心声,俊国先生蹙了蹙眉,忽然合上报纸,表情变得有些不悦。

他看我一眼,告诉恭恭敬敬侯在旁边的女仆小姐:“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我。”


等俊国先生的身影消失在楼上,我也认真地告诉女仆小姐:“我去庭院里找猫。”


猫在树上。

就像所有不知天高地厚的猫咪一样,爬到最高的树枝上后,它发现自己下不来了,咪咪叫唤的声音又可怜又无助。


我站在树底下,觉得自己真是全天底下最被需要的人了。


“待在树上别动。”我告诉猫,也不知道猫是否听懂了人类的语言,它不再叫唤,乖乖待在最高的树影里。


这棵树是庭院里最高的一棵树,它可真是会挑。


我三两下借力跳到底端的树枝上,沿着树干往上攀爬。


盛夏的阳光璀璨又热烈,蝉噪绵延起伏,斑驳的光影落下来,从树冠间隙里瞥见的天空高远而碧蓝。


清风拂过,树影沙沙轻吟,我爬到一半,发现自己卡住了,距离我头顶最近的树枝过于遥远,凭我的胳膊手脚完全够不着。


我正犹豫不决,忽然听到树下有人说:


「你爬到那边的树枝上试试。」


那个声音温和宁静,像芦苇飘飞的湖畔,拂过水面的风。


我转过身,但树下空无一人。


……是谁?


浑身的血液都要凝结,骤停的心脏再次跳动。


我不知道自己想抓住什么,明明声音已经涌到唇边,脑袋疼得快要裂开,那个模糊不清的名字离我那般遥远,我拼命伸手去够。


“……”

请等等——


请等一下——


我忘了自己在哪,忘了距离地面的高度,世界像夏天的泡沫一样消失了,我无意识向前一步,脚下的树枝传来断裂的脆响,咔嚓一声。


……


我似乎做了个梦。


那是个很长的梦,像人的一生那般漫长。


灿金色的阳光从缝隙里斜斜垂落,勾勒出空气里微光细闪的尘埃。忽然坠回现实时,一半的我似乎还留在梦里,以至于我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哪。


俊国先生在房间外和医生谈话,他的声音很低,我听不到医生的回复。


脸颊残留着湿润的触感,我抬起手,摸到眼角,那里什么都没有,干燥温暖的皮肤,是人类才有的温度。


我记得自己从树上摔下来了。这意味着我以后可能都不能再爬树,至于猫——猫估计也没有了。


我试着坐起来,身体有些疼,但似乎并没有摔断骨头。


房间里很安静,温顺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流淌进来,我下了床,光着脚走到落地窗边拉开窗帘。那点疼痛根本微不足道。


被太阳晒过的木地板微微发烫,踩在上面十分舒服,我蜷起脚趾,又微微舒开,温暖的触感十分真实,真实得令人有些失落。


蝉噪在空气里绵延,日光被窗切成格状的光影,温柔地落在我的脚边。


我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发呆,直到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朝日子。”


俊国先生的表情和平时似乎没什么不同。


“你受伤了,不能乱动。”


但我醒来后没有见到女仆小姐,庭院中也没有她的身影。


现实好像什么都对,又好像什么都不对。

我问过女仆小姐,以前的事还有人知道吗?她说我的未婚夫辞退了原先的佣人,没有人知道我原本是谁,我们为什么会订有婚约,我的世界重启过后以前全部都成了空白。


俊国先生将我抱回床边,我在他怀里轻得好像没有任何重量,他抱着我就像抱小孩子一样,似乎稍微用点力就能折碎我的骨头。


我重新靠到柔软的枕头上,俊国先生抬起手,手指蹭过我的脸颊。那里有一块小小的擦伤。他微垂眼帘看着我时,脸上的表情让我觉得自己仿佛是什么脆弱的易碎品,但这和我模糊的记忆不符——在我的印象里,需要他人细心照料的,是我的未婚夫才对。


“俊国先生?”莫名的直觉促使着我开口。


“……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漫不经心。


“社交礼仪这些东西,我不需要学吗?”我没了记忆,但隐约留有常识。像他这样身份的人,未婚妻是需要带到各种社交场合的。


我每天宅在家里,洋式的银质餐具至今用得磕磕碰碰,更不要提那些繁复的礼节,对于外文的知识也仅限于我感兴趣的医学方面。


“如果以后有宴会……”


“不会有那种东西。”俊国先生忽然粗暴地打断我。


我愣了一下,他似乎也回过神来。


“朝日子。”俊国先生缓下语气,“你不需要参加任何宴会。”


我下意识地还想问些什么,但他认为话题到此为止。


俊国先生低声告诉我:“你好好休息。”


初之空

【鬼灭之刃】未婚夫总是在无能狂怒 · 二十六

我的未婚夫什么都好:外貌出挑,脾气温和,学识渊博而且家世显赫——唯一的毛病就是不能见光。


……是的,他不能见光。


这里的「不能见光」是字面上的意思:我的未婚夫不能触碰阳光,一点点都不行。


因此,高高的落地窗在白日里总是紧紧拉着窗帘,哪怕有细如刀片的阳光映在木地板上,对于我的未婚夫而言也是决不可触碰的禁忌。


他就像一只猫,但和喜欢晒太阳的猫咪相反,他永远走在和光隔绝的阴影里,偶尔需要穿过没有窗帘遮挡的长廊时,每一步也都完美踩在光和影的分界线上。


俊国先生白日里不会离开宅邸,他偶尔会从书房里出来,脚步声总是没有一点声音,有几次我站在大厅门前看着彩色的玻璃花窗发呆,回过...

我的未婚夫什么都好:外貌出挑,脾气温和,学识渊博而且家世显赫——唯一的毛病就是不能见光。


……是的,他不能见光。


这里的「不能见光」是字面上的意思:我的未婚夫不能触碰阳光,一点点都不行。


因此,高高的落地窗在白日里总是紧紧拉着窗帘,哪怕有细如刀片的阳光映在木地板上,对于我的未婚夫而言也是决不可触碰的禁忌。


他就像一只猫,但和喜欢晒太阳的猫咪相反,他永远走在和光隔绝的阴影里,偶尔需要穿过没有窗帘遮挡的长廊时,每一步也都完美踩在光和影的分界线上。


俊国先生白日里不会离开宅邸,他偶尔会从书房里出来,脚步声总是没有一点声音,有几次我站在大厅门前看着彩色的玻璃花窗发呆,回过神来时都差点和站在我身后的人直接撞上。


我每天待在宅邸里,觉得自己健康得不得了,是活蹦乱跳级别的那种健康,但我的未婚夫说我需要静养,以防万一,这段时间还是减少活动为好。


到了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俊国先生会出去工作,我可以自由地从楼梯的扶手上滑下来,在宽大的床上随便打滚,也可以横躺在沙发上,偷偷翻那些生僻的外文书籍。


书里的单词我大部分都不认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对这些书感兴趣。

其中一本书我见俊国先生读过,他的书桌上有一本厚厚的外文字典,我翻开那本字典,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查,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总算读明白了这本书的序言。


俊国先生在医药企业上班,他读的自然也是医学类的书籍。他似乎对传染病很感兴趣,特别是通过血液传播的疾病。


我研究那些生僻的术语研究了一晚上,觉得有些头疼,放下那本书还是转而看起了更简单一些的解剖学。


这个宅邸里有很多书,每日出去采买的女仆小姐也会带回各种各样的杂志和画册,那些女郎总是烫着时髦的短发,或是裹着色彩明丽的丝绸和服,或是穿着饰有蕾丝边的洋裙,神态永远楚楚动人,背景里不是某某剧院的广告,就是三越百货屋的商号。


晚上十一点,俊国先生准时回到宅邸。


他这次又带了一个礼盒回来。


昨天是发带,前天是手套,前天的前天是洋伞,前前前天……哎,那次是什么来着?


我怀疑这可能是他本人奇怪的爱好。


我每次收下礼物都会跟他道谢,但他总觉得不足够似的, 虽然脸上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一点都看不出异常,梅红色的眼瞳总是要盯着我许久,久到我开口问他,“还有什么事吗?”才会稍稍移开少许。


俊国先生每次买回来的东西我都在杂志上看过,也许是我多心,但我翻杂志的次数少了很多,转而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到了他书房里那些复杂而高深的外文书籍上。


“你对书感兴趣?”


俊国先生发现了摊开在书桌上的字典。


我有些懊恼,一不小心看解剖学的讲解看得入迷了,没掐好时间,匆匆忙忙跑下楼时忘了将字典放回原位。


“还好吧。”我含糊地敷衍他。


俊国先生的表情有些奇怪。


他看似温和儒雅,嘴角的弧度永远恰到好处,但我不是瞎子,宅邸里的其他佣人都有些怕他,仿佛出于本能地感到畏惧。


这个宅邸里没有其他人和我聊天,我觉得我能猜到这是谁背后的主意,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就像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有时候我的行动会违背我自身的意志。


俊国先生看起来并没有生气,他的表情仿佛在说:「你什么时候对书感兴趣了?」


我有点想告诉他: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但我的直觉掐住了这个危险的念头。


“因为……有趣?”


俊国先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眼间的神态舒展开来,看起来居然有点愉快。


“你想了解的话,直接来问我就可以了。”他声音温和。


我觉得他可能误会了什么,但他确实是一个行走的词典,于是我秉持着认真学习的精神,非常诚恳地往书上的某个单词一指:“这是什么意思?”


“「left atrium」”他的发音清晰又准确,“这个单词是左心房的意思。”


我看了他几眼,他表现出极大的耐心,一副我什么都可以向请教他的模样。


我抓着他记了一会儿笔记,时钟在半夜时分敲响,当——当——的声音,说实话我并不太喜欢,也许是因为夜色太寂静,骤然响起的钟声总是显得有些突兀,令人有种寒毛直竖的感觉。


俊国先生合上书,告诉我:“我们可以明天继续。”


我没有拒绝女仆端上来的热牛奶。


一夜无梦。


*


陌生的男人站在门厅里。


对于人员固定的宅邸来说,有访客可是一件新奇事。


我忍不住多打量了对方几眼,他的眼睛是很罕见的浅金色,短发看起来非常利落,背脊挺得笔直。


虽然被衣服遮去了大半,他身上刺青的痕迹依然明显。


嚯,似乎是个有点厉害的家伙。


我最近在屋子里宅太久了,话本翻了不少,这位小哥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人。


“我今晚有事,可能会比较晚回来。”俊国先生以叮嘱的语气告诉我,好像他不在家,我就会把这个地方烧了再远走高飞似的。


我:“哦。”


俊国先生沿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你可以叫他猗窝座。”俊国先生口吻温和。


“当然,你可以当他不存在。”


有故事的刺青小哥低了低头,我怀疑他其实想要单膝跪下来,但又好像在最后一刻想起了什么,硬生生改变了行动的轨道。


我看看刺青小哥,又看看俊国先生。


俊国先生弯了弯梅红色的眼眸,抬手理了理我耳边的碎发:“在家等我。”


他的手指很凉,像冬天的积雪一样冰冷。


我并没有过多思考,声音好像拥有自我意识,回过神时,我已听见自己开口:


“你要不要加件衣服?”


不止一道视线落到我身上。


“你的手很凉。”我说。


这段话好像重复过百次、千次,开口后,接下来的一切都成了本能。


“你穿得太单薄了,要不要加一件厚一点的外套?”我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谁说这些话,“要是着凉生病了,那可怎么办。”


俊国先生看着我。


名字叫做猗窝座的小哥似乎很紧张——他看起来明明就是不会紧张的类型。


四周的气氛过于压抑,憋闷得令人有些莫名其妙。我上楼拿了一件厚一点的外套下来,俊国先生站在门口,刺青小哥看起来快要跪下来了,两人都待在原来的位置。


“喏。”我帮他披上外套。


哎,都多大的人了,还需要别人帮他加衣服。


我好像发现了俊国先生的弱点似的,心态一下子变得宽和起来。


“工作加油。”说完这句,我才发现这有点像妻子跟丈夫道别时会说的话。


俊国先生的唇角好像弯了一下,这似乎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发现,他平日里总是挂着那副温柔和煦的表情,对谁都是和颜悦色的模样,假惺惺的伪装找不到任何瑕疵。


“我出门了。”


我回过身时,看到了刺青小哥非常复杂的目光,光看他脸上的神情,我会觉得我方才在鬼门关边转了一圈,现在脑袋还连在脖子上都是奇迹。


“怎么了?”我忍不住开口问他,“我脸上有什么吗?”


“……不,没什么。”他避开我的视线。


“你是俊国先生的……下属?”


“是的,夫人。”


刺青小哥,不对,猗窝座先生,是非常尽忠职守的好员工,好部下。他说他是替俊国先生来看着我的,一整个晚上就真的盯着我,像无声的影子一样缀在我后头。


我试着跟他聊过天,问他俊国先生在工作时是怎样的人。

想要从他嘴里套出点什么比登天还难,但他是个不错的听众。看起来非常有男子气概的人,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的睫毛其实挺长的,以为很狂气,其实意外细心,照顾起人来十分得心应手。


猗窝座先生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非常擅长照顾人。


我拉着他谈了一个晚上的心,告诉他失忆人士每天要面对的各种困难,苦口婆心地劝他一定要守住自己的记忆,千万不要跟我一样从楼梯上摔下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对这个聊天的小伙伴很满意。


但我没有再见到猗窝座先生。


我眼巴巴地问俊国先生,猗窝座先生最近去哪了?


俊国先生脸色很差。说实话,他当时的表情看起来几乎有点可怕。


“在工作。”俊国先生冷冷地说,“他最近很忙。”


猗窝座先生接下来一直都很忙。


至于俊国先生……他开始生气了。


之所以要用「开始」这个词,是因为他的怒气似乎特别持久,而且不会自己衰弱,就像一簇越燃越烈的火,必须得有人去扑灭才行,要不然只会迎风就长。


俊国先生不再给我带礼物,也不再教我外文,甚至连虚假的笑容都不维持了,倨傲冷漠的眼神瞥过来时总像带着凉飕飕的刀子。


我并不介意这些改变,但宅邸里的佣人过得胆战心惊,短短的半个月,女仆小姐就瘦了一圈,本来就没多少肉的人,看起来越发令人心疼。


我叹了口气:行吧,这莫名其妙的怒火还是得我来灭。


我站在庭院里,仰头看着窗扉紧闭的书房。


初夏的阳光灿烂却不刺目,落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天空很蓝,树影里的蝉鸣还未变得喧嚣,万物在为盛夏的到来而进行预演,多么晴朗美好的天气啊,俊国先生却待在阴暗的房间里,将厚厚的窗帘紧紧拉起。


我试着敲过门,但俊国先生将书房的门锁起来了,我咚咚咚敲了半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真麻烦啊。


这性格真麻烦。


到底是谁惯出来的啊,真想揪住那个人问问她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在庭院里站了一会儿,站得足够久了,地形也观察好了,趁着宅邸的佣人还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我盯着前方不远处的苍松,那棵松树修剪得十分精巧,树枝弯曲的弧度充满雅趣,但最重要的是,这棵松树正好能够到书房所在的二楼,只要拉开书房的窗帘,打开窗子伸手就能摸到苍翠的松针。


我后退几步,挽起和服的袖子,站定,深呼吸,微微压低身子——


对于爬树这件事,我的身体熟练得仿佛早已做过无数次。

我轻轻松松跃上枝头,回过神来时,已经落到对着二楼书房的树枝上。


斑驳的阳光从叶隙间筛落,我伸出手,敲了敲那扇紧闭的玻璃窗。


敲了一下,没有反应。我看了看天空,移动的云层落下阴影,暂时遮去了太阳的光芒。


就在那个刹那,窗扉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俊国先生的表情有点冷,他的肤色本来就苍白,整天待在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看起来格外缺乏血色。


他盯着我,我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点惊讶的表情。但他似乎并不打算让我如意,冷漠倨傲的神情恍如千年不化的冰川。


“你来做什么?”他语气冷漠,但抓着窗帘的手背上似乎浮现出青筋的痕迹,梅红色的眼睛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来看看你在干什么。”我笑道。


云层再次移动起来,阴影从世界上剥落,我向前几步,没有扶着树干,俊国先生的手动了动,他似乎想要伸手抓住我,但金色的阳光大片大片落下来,他不得不缩回手,我迈出最后一步,从枝头跳入书房,落到光滑平整的木地板上。


俊国先生站在光影交接的边界线上,外面的世界阳光灿烂,畅快的清风卷起窗帘,庭院里的蝉鸣似乎小了下去。


我抬手捧住他的脸:“别生气了,这是给你的赔礼。”


我在庭院里将自己晒了许久,确定身体已经晒得暖洋洋、热乎乎了,这才来找他。


我捧着他的脸,笑眯眯地问他:“感受到了吗?”


我的未婚夫不能见光。他已经许久没有晒过太阳。他总是一个人待在阴暗的地方,用晦涩的目光注视外面的世界。


“是阳光哦。”我告诉他,“这是阳光的温度。”


俊国先生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好像出现了片刻的空白,梅红色的眼瞳微微睁大,看起来居然毫无防备。


窗外的蝉鸣再次响起,空气里浮动着夏花的香气,重新转动起来的时间被拉成长长的线。


我的未婚夫抬手抱住我,将我整个人搂进他怀里。


他将我抱得很紧。


——就好像,想要抓住太阳一样。


初之空

【鬼灭之刃】未婚夫总是在无能狂怒 · 二十五

我失忆了。


这件事由本人说出来可能有些奇怪,但在医院里盯着雪白的墙壁发了几天呆之后,我不得不承认:我确实,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我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里,现在是哪一年,那个自称我未婚夫的男人是怎么冒出来的。

各种各样的疑问犹如揪扯不清的线头,乱糟糟地缠绕在一起,我那一点用处也没有的记忆就像一汪黑漆漆的湖泽,我伸着手在里面搅弄半天,什么都捞不上来。


人的记忆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才对。


明明……很重要才对。


我站在高高的洋窗边,洁白的窗帘在微风中轻轻飘扬,今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的苍穹碧蓝如洗。

不远处的院子里,进行康复训练的病人在家属的搀扶下慢慢行走。


这是...

我失忆了。


这件事由本人说出来可能有些奇怪,但在医院里盯着雪白的墙壁发了几天呆之后,我不得不承认:我确实,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我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里,现在是哪一年,那个自称我未婚夫的男人是怎么冒出来的。

各种各样的疑问犹如揪扯不清的线头,乱糟糟地缠绕在一起,我那一点用处也没有的记忆就像一汪黑漆漆的湖泽,我伸着手在里面搅弄半天,什么都捞不上来。


人的记忆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才对。


明明……很重要才对。


我站在高高的洋窗边,洁白的窗帘在微风中轻轻飘扬,今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的苍穹碧蓝如洗。

不远处的院子里,进行康复训练的病人在家属的搀扶下慢慢行走。


这是一家高级私立医院,住院的病人几乎没有平民,在走廊上随手一逮,逮到的不是留洋归来的高级知识分子,就是享有社会声望的银行家或政府官员。


“朝日子小姐又出来散心了吗?”照顾我的护士向我投来慈祥的目光。

住院期间,医院里的人待我格外友善,经常和我感叹我的未婚夫是多么温柔又体贴,潜台词大意是我虽然现在失忆了,未来依然充满幸福的可能。


那位先生是否温柔体贴还有待考证,但他估计在这个医院里砸了很多钱倒是真的。


作为唯一了解我过去的人,我的未婚夫每天晚上来医院见我时,都要解答我的诸多疑问和困惑。


根据我的未婚夫的说辞,他在制作医药的大企业工作,我们年幼相识,很早就定下了婚约。

十四岁那年,我的双亲在一场意外中去世,在发生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意外之前,我一直都和我的未婚夫住在一起。


我不知道这个人口中的话语有几分真实,但我在镜子里看过自己的模样,要说我身上有什么好骗的,老实说,我还真有点想不出来,是我占他便宜还差不多。


如果他不是看起来一副受过良好教育的样子,我都要怀疑我的未婚夫脑子有点问题。


在医院无所事事地休养了一个星期之后,穿白大褂的医生大发慈悲地告诉我,拆完绷带我就可以出院了。


春末初夏的风带着暖融融的花香,空气里的湿意还未发酵起来。

我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抬起头时,不期然地在门口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傍晚时分,太阳刚刚落下地平线的尽头,白昼的余晖将天空渲染成薄紫的颜色。

我的未婚夫背对着暮色站在门边,也不知在那里等了多久。


大堂里的小护士悄悄抬起头。


“朝日子。”我正想转身,我的未婚夫就像锁定了我的位置似的,梅红色的眼眸微微一弯,“你的行李呢?”


我收住脚步,镇定自若地回道:“还在楼上。我没想到你会来得这么早。”


夹在白昼和夜晚之间的暮色短暂,踏出医院大门时,外面已经华灯初上。身着和服和洋装的人们来来往往,拉着电线杆的街道看起来热闹又繁华。


“先生,我们现在是要……回家吗?”

熙熙攘攘的人声在初临的夜色中浮动,我跟在我的未婚夫身后,四处张望够了,这才收回目光。


“请不要使用那么疏远的称呼。”他的声音淡淡的,语调依然温和。


我考虑了一会儿。


“……俊国先生?”


他看起来似乎不太满意。


我犹豫片刻。


“俊国?”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使用这个名字有些排斥,好像那并不是他本来的名字,而是后来加上去的东西。


“俊国也不行吗?”我睁大眼睛,“那我要叫你什么?「亲爱的」?”


走在前面的人倏然停下脚步,我来不及反应,一下子撞了上去。


“让一让——电车来了——”

清脆的铃铛声摇曳起来,铁皮的电车轰隆隆地从前方驶过。


热闹的街道似乎暂停了一秒,但随着铃铛的声音远去,凝固的世界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喧嚷。


宽阔的脊背有些僵硬,紧绷得像一堵墙。


挺括的西服面料磕得我有点疼,我往后倒退一步,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鼻尖。


“……抱歉。”俊国先生转过身。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仿佛他本人刚才并没有一动不动地站在大街上出神。


他拿开我盖在脸上的手,漂亮的梅红色眼睛里流露出歉意:“撞疼你了吗?”


我沉着地告诉他:“你的肩膀太硬了。”


其实,我更想告诉他,他靠得太近了。


他轻笑一声:“下次不会了。”

然后神态自然地,牵起了我的手。


……嗯?


因为他的举动过于理所当然,我一时都忘了反应。


俊国先生漫不经心地开口:“你可以使用那个称呼。”


听他语气,我一时间还以为他在给予我什么莫大的恩赐。

我摇摇头,将这莫名其妙的想法甩开,决定装傻。


“什么?”


微微侧头,俊国先生似笑非笑地瞥我一眼。

我赶紧抬起没有被牵住的手:“别。”


一顿,莫名其妙爬上背脊的寒意促使我再次开口:“我还没恢复记忆。有点……不习惯。”


我知道这可能是很伤人的话。


俊国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没关系。”


我不知道他是指我失忆了没有关系,还是在这种情况下称呼他为「亲爱的」也没关系。


一路无话。


走到和洋折衷的气派宅邸前时,我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我们一路从医院走回来了。


我抬头看了俊国先生一眼,他脱下黑色的西服外套,守在门边的女仆恭恭敬敬地上前一步,将外套拿下去的过程中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怎么了?”俊国先生注意到我在看他。


“……我们是不是本来不需要走回来的?”


不知道我说的话哪部分取悦到了他,他弯起唇角,抬手理了理落到我颊边的发丝,没有否认。

“是。”


我微微别过头,转而打量起宽敞的门厅。


深红色的木地板光可鉴人,雕花的吊灯在高高的天花板上散发出独属于夜晚的光芒。我的视线来到通向二楼的楼梯上,根据医生和所有人的说法,我就是从这个楼梯上摔下来,磕到脑袋然后失去了记忆。


现在楼梯上铺了一层厚绒的地毯,扶手的部分也被重新打磨过。

我盯着那处看了许久,记忆仍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朝日子。”俊国先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轻声告诉我:“别想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直觉告诉我,这种时候不能转身。


于是我没有动。


站在原地,我抬起头,视线沿着楼梯的扶手落向墙壁上的油画。

“我今晚睡哪里?”


俊国先生温和地笑了笑:“跟我来。”


几分钟后,我冷静地坐在铺着柔软被褥的床边,看向一脸没什么不对的人。

“你不离开吗?”


位于二楼面朝庭院的房间布置得很温馨,靠墙的书柜摆满了异国文字的书籍,可供人斜躺的沙发面对着法式的落地窗,厚丝绒的窗帘像颜色馥郁的红酒一样垂落到铺着地毯的木地板上。


我对这个房间没有任何记忆。


我虽然保留了常识性的知识,能够认出所有家具的名称,但我没有任何和这些物品有关的回忆,像一个陌生人一样,只是单纯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朝日子。”我的未婚夫神情温柔,“这也是我的房间。”


“……”

大意了。


他抬手松了松领口,非常自然地开口:“可以过来帮我一下吗?”


我也非常诚实地告诉他:“我不会。”


松着领带的动作顿了顿,俊国先生温声笑道: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他握住我的手指,他的掌心有些凉,似乎天生就体温偏低。


他拉着我站起来,将我的手放到他胸前的领带上,拉着末端轻轻一扯,墨黑色的领带就松散开来,像冰凉柔软的蛇落到我的手背上。


“你看,很简单。”俊国先生声音微低,他依然握着我的手,梅红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乌黑微卷的发梢落在苍白的脸颊上,我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一张好看到毫无瑕疵的脸,喉结到锁骨的线条只是从扯开的领口中露出了一小部分,却已足够引人遐思。


我替他扣好扣子。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系着围裙的女仆将手中的托盘放到茶几上,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稍微鞠了一躬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那是什么?”

我看向端到我眼前的杯子。


“热牛奶。”他告诉我,“我听医生说你最近头疼,这个能助眠。”


俊国先生一直看着我,我只好将杯子接了过来,沿着杯沿浅浅地喝了一口。


确实是热牛奶。

口感温醇,而且似乎还加了糖,意外地合我胃口。


我将一杯热牛奶都喝完了,俊国先生的脸上才露出了笑容。


他摸摸我的脸颊,神态温柔缱绻:“时间已经不早了,如果你累的话,还是早点休息。”


我点点头:“那你呢?”


“我还有工作。”俊国先生温柔地看着我,“你先睡。”


我以为自己并不困,但沾到枕头的那一瞬间,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


模模糊糊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到地上,房间内光线很暗,骤然断掉的意识再次连接起来时,我已经盯着床头柜发了好一会儿呆。


黎明时分的世界是雾霭一般的蓝色,所有的声音都静悄悄的,陷在尚未结束的梦境里。


作为提前醒来的人,我枕着枕头沉默许久,想要翻身时,才意识到自己行动受限,罪魁祸首正是将我圈在怀里的俊国先生。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掰开他搂在我腰上的手。

没有成功。


后背贴着宽阔的胸膛,因为距离太近,我甚至能感觉他落在我颈间的浅浅呼吸,细密的痒意沿着颈侧的肌肤一直钻到我的衣领里。


我没办法,只能在有限的空间里转过身,但也间接将自己往他的怀里贴了贴。


他似乎睡得很熟,阖着眼睑的模样看起来温和又无害,眼窝处积着浅浅的阴影,昨晚估计一直工作到了深夜。


我什么都记不起来。这句话绝无虚假。


但我似乎,确实有那么一个未婚夫。


朝日子这个名字我也并不觉得陌生。


心底忽然涌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自从醒来后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起,我心里就有种古怪的感觉。


心不可自制地被吸引,但直觉知道往前一步就是无底深渊,伸出手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我的意识好像裂成了两个部分,理智告诉我绝不可以靠近,心脏却被无形的丝线紧紧牵着,仿佛有奇怪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诉,告诉我应当顺从那个感觉,顺从……


将手搭在我腰上的人睁开殷红的眼眸。

“朝日子,你在做什么?”


乌黑卷曲的发梢从我的指尖流溢散开,我抚着他的头发,慢慢地说:


“你的头发是不是应该更长一点?”


海藻一般卷曲而浓密的长发,落到瘦削而单薄的肩头。


模糊不清的记忆片段里,那个躺在我身边的人——


是谁?


晦暗的光线中,有那么一瞬间,对面的人似乎露出了野兽般的竖瞳。


初之空

【鬼灭之刃】未婚夫总是在无能狂怒 · 二十四

在无限城的第七十二天,我终于记住了自己房间的位置。


不见天日的城池像迷宫也就罢了,时不时还会大规模重组,我第一次迷路的时候在弯弯曲曲的长廊里走了许久,最后被铮然响起的琵琶声送回了起始的位置。


弹琵琶的女人坐在高高的平台上,乌黑的长发遮去了苍白的脸庞。

我试着和她搭过话,但不知道是出自鬼舞辻无惨的命令,还是她本人性格的缘故,她并没有搭理我。


我站在靠近天井的横梁上,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层层叠叠的灯火一直迷离到远方,仿佛万花筒的内部,无数的建筑碎片都是瞬息万变的拼图。


这个位置很高,坠落下去的话不知多久才会抵达粉身碎骨的瞬间。


我向前一步,任身体前倾,离开横梁的刹那,...

在无限城的第七十二天,我终于记住了自己房间的位置。


不见天日的城池像迷宫也就罢了,时不时还会大规模重组,我第一次迷路的时候在弯弯曲曲的长廊里走了许久,最后被铮然响起的琵琶声送回了起始的位置。


弹琵琶的女人坐在高高的平台上,乌黑的长发遮去了苍白的脸庞。

我试着和她搭过话,但不知道是出自鬼舞辻无惨的命令,还是她本人性格的缘故,她并没有搭理我。


我站在靠近天井的横梁上,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层层叠叠的灯火一直迷离到远方,仿佛万花筒的内部,无数的建筑碎片都是瞬息万变的拼图。


这个位置很高,坠落下去的话不知多久才会抵达粉身碎骨的瞬间。


我向前一步,任身体前倾,离开横梁的刹那,呼呼的风声随失重感遽然而来,但紧接着,空广的城池里响起琵琶的鸣音,“铮——”的一声,空间扭转,重组过后的建筑物直接出现在我脚下,我踉跄了一下,不得不顺势一滚,卸去力道后又回到了熟悉的和室。


……死不掉。


虽然这个结果并不令人意外,我仰躺在茶绿色的榻榻米上,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人体内的生物钟靠日照调节,全靠灯火照明的永夜之城没有时间的概念,也没有更迭的四季。

最初的一个月,我的作息颠三倒四,最后不得不爬上高台,问弹琵琶的鸣女小姐,这诺大的无限城里有没有记录时间的器具。


鸣女小姐只是负责监视我的人,她没有说话,轻轻拨了一下琵琶,将我扔回了房间。


我本来也没有抱多大的希望,当我再次醒来时,厚梨木的柜子上多出了一个座钟,西洋式的表盘镶着精致的花纹,镂空的时针指向五和六之间的位置。


是下午五点半,还是凌晨的五点半?


我决定将时间定为后者。


虽然依然没有太阳,黑暗的城池永远见不到日光,有了记录时间的方法,我那乱七八糟的生物钟总算调整了过来。


今天是我在无限城的第一百三十二天。


醒来时,和室的障子门外一如既往出现了热气腾腾的饭食,乌檀木的漆盒嵌着桔梗花纹路的螺钿。对于过分奢华的餐具早已见怪不怪,我吃完早餐,洗漱完毕,像游手好闲的贵族小姐一样,开始了每日的无限城探索之旅。


外面的世界现在估计已经是春末,我任自己的思维散漫开去,脚下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像古老的船桅一样咯吱轻吟。


这件事说来奇怪——我明明身处鬼的巢穴,这些天不要说是其他的鬼了,就连鬼舞辻无惨本人也像凭空蒸发了一般,无限城里只有我和鸣女小姐的琵琶声日夜为伴。


铮——

骤然响起的琵琶声回荡而来。


沉寂许久的无限城迎来了久违的一批客人。


回过神来时,我发现自己端坐在一道御帘后面,空气里弥漫着冰冷而沉重的威压,诺大的无限城安静得落针可闻。


“低下你们的头跪在地上,向我叩拜。”


我悄悄拨开御帘,鸣女小姐抱着琵琶坐在八叠大小的平台上,几步之遥的地方整齐地跪着我没见过的身影,姿态僵硬得仿佛血液逆流,大气都不敢出地匍匐在地。


“……我想问的只有一件事,为何下弦的鬼会如此软弱?”

黑色的和服裙摆如同牡丹迤逦盛开,雍容华贵的女人轻启朱唇,优雅缓慢的语调仿佛只是在陈述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她微微抬起眼帘,漫不经心地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视线相交的刹那,我面无表情地想:果然是他。是鬼舞辻无惨没错。


曾经惨烈地上过一次当的我,这次不会再重蹈覆辙。


我不知道鬼舞辻无惨为什么会允许我观看这场血腥的处刑。如果他是觉得我在无限城内的日子过得太乏味,那他可真是体贴。


“请您原谅,鬼舞辻无惨大人——!!请您开恩啊啊啊啊——!!!”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响起,那只鬼从喉咙里挤出最后的惨叫,下一瞬间被怪物般的手臂扯碎肢体,捏成了一滩肉末。我看着淅淅沥沥的血液流淌到木地板上,沿着纹理游走到平台边缘,像雨水一样坠落虚空,觉得今天中午我一定吃不下饭了。


头生双角的女鬼似乎想开口求饶,但下一瞬间就被咬掉了脑袋,大半边身体直接消失不见,只剩下一条腿还在地上痉挛。


剩下的三只鬼,有一只试图逃跑,眨眼间尸首分离,还有一只鬼祈求更多的血液,也被那怪物般的手臂吞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没有留下。


唯一活下来的那只鬼,脸带红晕地伸出双臂,将鬼舞辻无惨吹得天上有地上无,带着一脸幸福的表情,一看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变态。


那个变态被无惨赐予了大量的血液,在平台上滚动哀嚎时,被鸣女小姐扔回了现实世界。


啪的一声,凭空出现的隔扇再次合上,无限城再次归于寂静。


我以为鬼舞辻无惨也差不多该走了。自从将我转变为鬼失败以后,他又试了几次,每次都以失败告终,最后就像被我气跑了似的,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再出现。


但可能是今天终于将气撒出去了,琵琶声响起,我眼前的空间再次骤变,视野再次清晰起来时,已经站在由八叠榻榻米拼接而成的平台上。


没有在第一时间站稳身形,我无意识地后退一步,踩到边缘的那一刻,无惨握住我的腰,将我扯了回来。


鸣女是他监视我的眼线,他估计知道我最近经常登高望远,而且时不时地就挑战地心引力。


他握着我的腰,用的是仿佛要将我压断的力道,色泽艳丽的红瞳浮现出危险的神色。


“你可以试试。”


无惨身上有一股奇异而靡丽的甜香,混杂着血腥的铁锈味,让人不由得联想到盛开在黑暗中的罂粟花。


我下意识地想要扭头,离那令人头昏的香气远一点。但这个动作被他捕捉到了,涂着丹寇的纤纤玉手掐住我的下颌,迫使我看进那双梅红色的眼瞳。


“怎么了?”无惨轻声细语地问我。


他似乎没意识到他此刻的外貌有什么不对,但他也可能是故意的。


冰凉的呼吸像寒雾一样落到我脸上,竖瞳细长的眼眸中浮现出恶意而愉快的神情。

“不习惯?”


他靠得太近了,我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他的脸,掌心不小心触碰到柔软冰凉的唇,不由得愣了一下。


鬼舞辻无惨眯起眼眸,眸中的神色暗沉下来。


“你想做什么?”我赶紧收回手,忽视心底那股奇怪的异样感。


我知道自己的行为有点不对劲,但我又找不到这莫名其妙的根源。


被困在无限城的这段时间里,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明明能够想起出现在这里的来龙去脉,但总是觉得自己的记忆好像缺了一块。


我好像……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想问他。


但那件事具体是什么,具体是关于谁,我又记不起来了。


“无惨?”我有些茫然地开口。


那双梅红色的眼眸起了变化,他擒起我的下颌,微微低下头。


冰凉如雪的触感落在唇角,萎靡的甜香从身着曳地和服的人身上传来,我有了短暂的失神,意识好像被湿朦朦的雾气笼罩,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含住我的唇,冰凉的舌分开我的唇瓣想更进一步时,那股奇异的眩晕消褪了一些,我终于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想也不想抬手将他推开。


无惨轻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擦擦嘴角,告诉自己必须冷静不可。


鬼舞辻无惨可以发他的疯,但我不能。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青色彼岸花的下落,对于自己为什么会不停轮回往生也没有确定的推论。如果鬼舞辻无惨是想杀我,认为我和鬼杀队合作是对他的背叛,那他应该有很多时间来慢慢折磨我。

如果他是想将我变成鬼,这个方案经过实践也已经证明是行不通的了。


木地板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无惨漫不经心地移开目光。


“你以为自己无法变成鬼,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我猜不出来他的目的是什么。


铮——

琵琶声再次响起。


隔扇在身后合上之前,鬼舞辻无惨抬起眼眸看了我一眼,眸中是黏稠深重得化不开的血色。


*


到了每晚固定的时间,无限城熄了灯火,一排排灯盏渐次掐灭,黑暗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钟摆的声音被寂静不断放大,我发现自己睡不着。

更准确的说,我有种模模糊糊的直觉,鬼舞辻无惨可能在夜晚的时间到访过我的房间,但我总是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就算感觉有人来过,也没法判断那究竟是不是自己做梦时产生的错觉。


我心底有股不太好的预感,干脆决定在黑暗中等他自己出现。


但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直到无限城中再次亮起昏黄的灯光,鬼舞辻无惨也没有出现。


……可能只是我多疑了。

在这不见天日的无限城里待了几个月,我的五感和判断都可能有了微妙的失常。


我微微舒了口气,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障子门外传来轻轻的一声响,我拉开门,不出意外看到了今天的早饭。


漂亮的桔梗纹漆盒放在托盘里,盛小菜的瓷碟是这个时节的花瓣的形状,筷子也精巧,整整齐齐地摆在漆盒旁,纹路细腻的茶杯散发着热气腾腾的香雾。


我心不在焉地吃完早饭,习惯性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对。


味道有哪里不对。


我猛地放下茶杯,力道过大,温热的茶水溅出稍许,在榻榻米上洇开暗色的水痕。


奇异的甜香和茶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我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但膝盖一软,视野刹那黑暗。


……


……


这是哪里?


时间好像过了许久,但仿佛又只是眨眼的一瞬。我挣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间里。

雪白的天花板明晃晃地映入眼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刺鼻味道。


闻到那股味道的瞬间,我的头也疼了起来。


「消毒水」这个词率先涌入脑中,接下来「医院」这个词也不甘示弱地蹦了出来。


我捂住脑袋,忍不住呻丨吟一声。


床边传来脚步声,穿着白大褂的人有些担忧地弯腰看着我。“醒了!病人她醒了!”陌生的声音朝走廊喊道。


那些人好像是医生和护士。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两个概念。穿着白大褂的人仔仔细细将我检查了一遍,我看着天花板上的电灯,意识到现在可能是晚上。


这个细节很重要吗?


我的直觉似乎想告诉我什么,但我发现自己无法思考,浑浊的意识好像有一半还陷在黑暗里。


“……我怎么了?”出口的声音有点哑,我可能睡了很久。


那个医生翻了翻手中的档案,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

“你从家里的楼梯上摔下来,过程中伤到了脑袋,但是不要担心,你现在已经没事了,虽然可能还会有点头晕,但稍微休养一阵子就好。”


那个医生和善地朝我笑了笑:“需要我让你的家人进来吗?”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极快地穿过人群来到我身边。


“朝日子。”


我的心脏被好像被无形的丝线牵扯着,忽然剧烈跳动了一下。


那个忽然出现的男人握住我的手,他的体温有些凉,我下意识抬起头来。

“你还好吗?”


面前的男人有着一张英俊的脸,乌黑的卷发落到有些苍白的脸庞上,他的眼睛是漂亮的梅红色,鼻梁高挺,眼窝微深,清冷矜贵的模样极衬那身笔挺的西服,白色的衬衫连褶皱都显得一丝不苟。


他穿着披风式的黑色外套,似乎才从外面匆匆赶来。我怔怔地看他许久,他似乎认识我,但是——


“你是谁?”


他愣了一下。


“你不记得了?”


周围的医生和护士面面相觑。

“俊国先生……”他们露出替他难过的神情,好像这是多么让人心碎的事实。


他的名字是俊国吗?


我大脑一片空白,突突跳动的血管让我觉得更头疼了。


我几乎想甩开他的手,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将我的手牢牢握在掌心里,脸上依然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神情。


好像我只是在和他闹脾气似的,他抬手拢了拢我耳边的碎发,轻声笑道:


“我是你的未婚夫啊,朝日子。”


初之空

【鬼灭之刃】未婚夫总是在无能狂怒 · 二十三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空间。


没有温度的灯火照亮了幽深混沌的黑暗,这好像是一座颠倒的城池。

触目所及的建筑,墙壁、障子门、走廊、楼梯,就像被拆开后重新组装在一起的模型,不受重力束缚也没有任何规律可循,如同人的潜意识营造出的混乱梦境。


但茶绿色榻榻米的质感是真实的,抬起眼帘时,错综复杂的长廊和敞着天井的和室占据了视野的尽头。我仿佛在仰望上方,但又恍如在俯视某种未完成的建筑图,不要说是东西南北了,连空间的上下都无从判断。


由六叠榻榻米拼贴而成的平台,四周是无尽的深渊,我发现自己倒在距离那深渊几步之遥的地方,身上没有任何伤口,行动也没有受到直接的束缚,除了站起来时有点头晕以...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空间。


没有温度的灯火照亮了幽深混沌的黑暗,这好像是一座颠倒的城池。

触目所及的建筑,墙壁、障子门、走廊、楼梯,就像被拆开后重新组装在一起的模型,不受重力束缚也没有任何规律可循,如同人的潜意识营造出的混乱梦境。


但茶绿色榻榻米的质感是真实的,抬起眼帘时,错综复杂的长廊和敞着天井的和室占据了视野的尽头。我仿佛在仰望上方,但又恍如在俯视某种未完成的建筑图,不要说是东西南北了,连空间的上下都无从判断。


由六叠榻榻米拼贴而成的平台,四周是无尽的深渊,我发现自己倒在距离那深渊几步之遥的地方,身上没有任何伤口,行动也没有受到直接的束缚,除了站起来时有点头晕以外,全身上下也没有任何不适之处。


……太奇怪了。


我撑住有些眩晕的脑袋。


时间已经过去多久了?


我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记忆的最后一刻停留在坠落的瞬间,之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怎么了?”

有人扶住了我的肩膀。


和鬼舞辻无惨接触的那一瞬间,雪亮的记忆像锋利的刀,又好像烧得通红的烙铁,刺啦一声,穿过了那片厚重的黑暗。


鬼舞辻无惨依旧穿着我在车站遇见他时的西装,黑色的长外套披在肩头,西装口袋里露出银色怀表的细链,俊雅矜贵的装扮就算出现在鹿鸣馆的宴会上也毫不突兀,光看外表谁也猜不出他是已经活了上千年的鬼。


我从他怀里退开。

“……这是哪里?”


“无限城。” 


鬼舞辻无惨居然回答了我无聊的问题。


我怔了一下。


是个正常人这种时候都应该表达出适量的恐惧,但我发现自己的内心毫无波动。


猫一般细长的瞳孔微眯,无惨露出有些危险的表情:“想逃跑?”


“不,”我冷静地说,“我不认为自己有那个能力。”


我没有杀死鬼舞辻无惨的办法,他倒是能轻易拧断我的脖子。

至于他为什么没有立刻那么做,可能是因为我还握有他感兴趣的东西。


铮——


琵琶之音响起,眼前的场景变了。


我发现自己站在之前俯视的长廊上,廊檐下点着六角青铜灯,不远处是颠倒的房间和错置的楼梯。


“关于青色的彼岸花,你都知道什么?”


原来他想要的是这个。


一千年前看过那位医师留下的手账的人,在这世上除了鬼舞辻无惨本人,就只剩下我了。


我闭了闭眼,实话实说:“我不清楚。”


下颌一痛,脸颊被人掐起,我抬起眼帘,和我的前未婚夫对上视线。

“不要试图糊弄我。”优雅轻慢的语调,如果那张苍白英俊的脸上没有浮起可怖的青筋的话,他看起来倒是格外冷静,“我知道你读过那本手账。”


我弯起嘴角:“……是啊,当初这不是为了给你治病吗,能读的东西我都读了。”


鬼舞辻无惨不喜欢别人提起那段过去。


对于他而言,那段时光是耻辱。


他嗤笑一声:“想打感情牌?”


“不。”我想摇头,“是对我自己的嘲讽。”


如果我当初没有发了疯一般地想要救他,拼命想要延长我的未婚夫的寿命,说不定他也就不会活下来了。


黯淡昏黄的灯火勾勒出这座永夜之城的轮廓。

我握住可以轻易折断我颈椎的苍白手腕:“你曾经很讨厌我,对不对?”


他的瞳孔缩了缩。


“那只猫,”我耳边仿佛响起了铃铛的轻响,“我送给你的那只猫,是你溺死的。”


被爱慕之心蒙蔽时无法看清的事物,清醒过来后凭直觉就能推断出正确答案。


那答案是如此昭然若揭,我甚至不需要多加思索,就能猜出他当时这么做的缘由。


“你讨厌那只猫,就像你讨厌我一样。”

健康、活泼、不会生病。


“那只猫碍了你的眼,所以你就把它溺死了。”

我能想象出那个少年苍白的脸庞,以及嘴角含笑的扭曲快意。


“夺取性命这件事,很愉快吧。”


那种至高无上的权利,很让人上瘾吧。


我的未婚夫没有心。

他天生冷血,是一个潜在的杀人犯、刽子手。但我曾经没有看清这个事实,就算隐约感觉到了,也自欺欺人地选择了闭上眼睛。


“闭嘴。”鬼舞辻无惨的声音很轻。


“就算我知道青色的彼岸花是什么,我也不会告诉你的。”我仰头看着遥远的天井,“你和我都已经活了一千年了。”


已经一千年了。


“得到青色的彼岸花之后你要做什么?以完美的姿态永永远远地活下吗?”我忽然觉得很累。


我觉得累极了,甚至巴不得他直接拧断我的脖子,好送我快快活活地下地狱去。


“停手吧,无惨。”


在明白这一切何等空虚之前。


“你和我都不应该活着。”


铮——

琴弦崩断,场景骤变。


我以为鬼舞辻无惨会在那一个瞬间杀了我,他看起来确实很想杀我,暴凸的青筋从脖子一直爬到脸上,细长的瞳孔几乎要裂开。


那张苍白英俊的脸看起来可怕极了。他几乎是用尽全力控制着自己才没有撕下我的脑袋,掐着我下颌的手也没有捏碎我脆弱的骨头。


“你想要我杀你。”


“……”


我的前未婚夫忽然变聪明了,这让我很不习惯。


鬼舞辻无惨笑了一声,他看似温柔地摸着我的脸颊,轻声细语地对我说:

“你以为我会这么轻易就上当吗,朝日子?”


他凝视着我的脸,鬼的体温比人类的低很多,冰冷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我的脸颊,蹭过我的耳垂,最后来到我的颈侧。


那是颈动脉的位置,温热的血液在皮肤下涌动。


“我不会让你得逞。”他说,“你不会再次借着死亡逃走。”


刹那间,我明白了他想做什么,瞬间死死扯住他的手,但他只是用青色的指甲那么一划,薄弱的皮肤像果实一样裂开,他将自己的血液注入了我的身体。


剧烈的疼痛在我体内炸裂开来,我甚至以为有人在那一瞬间劈开了我的脑袋,但我的意识却还和身体相连,徒劳地做着垂死的挣扎。


连思维都要泯灭的剧痛之中,我好像抓住了哪个人,但好像又有哪个人抓住了我。


不要说是站立,我甚至无法发出声音,痛得几乎要呕出自己的五脏六腑,将自己的灵魂也一起呕出来,因为这剧烈的疼痛正是要达成这个目的。


它在撕毁我的细胞,重组我的身体,将我的内在搅成肉糜和血沫,似乎要将我作为人类的整张皮都血淋淋地扒下来。


好疼,好疼啊。


我想撕开自己的喉咙,或者将自己的脑袋割下来,但有人抓住了我的手,将我按在冰冷坚硬的怀抱里。


“别动。”那个声音说,“马上就结束了。”


紧紧抱着我的人,在我的耳边低声唤道:“朝日子。”


朝日子。


好像那是属于他的东西。好像他正在夺回自己的所有物。


但那似乎是我的名字。


「朝日子。」

  

柔婉的女声噙着笑意,模糊不清的记忆跃入脑中,有人将我抱在怀里,柔软的衣袖带着浅淡的熏香,是这个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我看见了落着樱花的庭院,很小的时候,我就学会了爬上那棵樱花树的枝头,努力眺望围墙外的景色。


「朝日子。」

走廊上的身影朝我张开手,我跌跌撞撞跑过去,一头栽进对方怀里。


那个人弯下身,亲昵地贴着我的脸颊。乌黑的长发如瀑垂落,她的体温很低,脸色带着病人才有的苍白,但声音依然温和柔软,染着这个季节所有明媚的色彩。

「我的朝日子。」


……


血缘什么的,其实根本就没关系。


就算不是真正的家人。就算一开始只是替代品。


我很早就知道了,管不住嘴的下人是怎么在背后偷偷议论我的出身。


但是没关系。


就算没有血缘,就算只是捡来的孩子,就算有时会感到寂寞,会想要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人。


「朝日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一千年前,我曾有发自内心感到幸福的时刻。


尽管短暂,尽管再也无法追寻。


「……未婚夫是什么?」

「所谓的未婚夫啊,是当我不在了以后,会和朝日子成为家人的人。」


烈火焚烧般的剧痛忽然就淡了,仿佛忽然化入水中,不可思议地失去了效果。


——我是人类。


不论活着还是死去,我永远都是人类。


逐渐清晰起来的视野中映出无限城的轮廓。

数寄屋造的和室只有三面墙壁,第四面墙壁之外是空无一物的黑暗,和对面的建筑隔着无法跨越的深渊。


我捂着喉咙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灌入肺部的氧气让我觉得自己好像重新活过来了,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新生。


鬼舞辻无惨紧紧盯着我,蛇一般的瞳孔映出我冷汗涔涔的脸。


没有在我身上看到他想要的变化,他僵硬许久,那双殷红的眼瞳中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紧接着就化为了暴怒的戾气。


他是真的想掐死我算了。


但是不管再尝试几次,不管他再给我多少血液。


我平复着急促的呼吸,极其冷静地告诉他:


“我是不会变成鬼的,无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