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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焰』 是老板 @诺多兰提...

『孤焰』


是老板 @诺多兰提 的约稿~(画太岳非常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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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骰子一粒 看浮生万里   ...

将骰子一粒 看浮生万里

  

@千峰一色  下@松下客 

感谢邀请 大家中秋快乐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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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骰子一粒 看浮生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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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可远的谷山笔

【同人】天赐(张居正/谭纶,生贺)

简介:谭子理生日快乐!一个早就有的谭子理要为小戚去求老徐被小张半夜截胡的脑洞....终于写出来了当生贺23333。让我拿天赐当题目因为美人x2就是天赐23333


谭纶注意到,驿馆小二与他眼神交汇的刹那,似乎认出了他,然后迅速低下头,匆匆走开。

身在军旅的谭纶敏锐数倍于常人,见此情景心头一沉——这次匆匆来京,还是太冒险了,本是请托他人来做更合适。如今前浙直总督胡宗宪身在诏狱,生死难料,戚家军的将来也蒙上了阴影。浙直权力交接,新来的总督自是徐华亭的人,东南诸将权力是否仍能如胡宗宪在时一般尚未可知,戚家军超过其余军队额度的军饷已经暂停了。东南倭寇流贼仍未平定,此正众将舍生忘死奋战之时,谭纶终...

简介:谭子理生日快乐!一个早就有的谭子理要为小戚去求老徐被小张半夜截胡的脑洞....终于写出来了当生贺23333。让我拿天赐当题目因为美人x2就是天赐23333


谭纶注意到,驿馆小二与他眼神交汇的刹那,似乎认出了他,然后迅速低下头,匆匆走开。

身在军旅的谭纶敏锐数倍于常人,见此情景心头一沉——这次匆匆来京,还是太冒险了,本是请托他人来做更合适。如今前浙直总督胡宗宪身在诏狱,生死难料,戚家军的将来也蒙上了阴影。浙直权力交接,新来的总督自是徐华亭的人,东南诸将权力是否仍能如胡宗宪在时一般尚未可知,戚家军超过其余军队额度的军饷已经暂停了。东南倭寇流贼仍未平定,此正众将舍生忘死奋战之时,谭纶终究还是决定冒险秘密入京——往年在京城之时,他参加过灵济宫论学大会,与徐华亭薄有交往。不知此时已经贵为首辅的徐华亭,是否还肯见他一面?

可刚到驿馆,就已经被盯上了么?谁会注意他区区四品外官?难道是徐华亭担心,东南有人上京为胡宗宪诉冤?

但事已至此,既来之,则安之。谭纶稍作梳洗安顿,清点了一番他费了不少心思,准备献给徐华亭的礼物,朝窗外望了一眼——月半之夜,月色轻如薄纱。小二的眼神让他睡意全无,或许今夜,就会有不速之客前来。

谭纶索性披了大氅,闭目在榻上打坐,定神澄思。不久便闻脚步声近,下意识按向身侧之剑,又兀自一笑,松手站起身,到底是天子脚下,且看来者何意吧。

来人轻扣门扉,谭纶道:“门未锁,请进。”

来人身形修长,一身墨色大氅,斗笠遮面。谭纶笑道:“先生既已知我,又星夜踏月而来,何需如此藏头盖脸。”

“抱歉。”来人一边说,一边解下斗笠,直视谭纶,拱手道:“冒昧来访,还请子理先生恕罪。”

来人嘴上请罪,语气却是淡然。摘下面纱,唯见面容清俊,须长至腹,幽暗烛火难掩清贵之气。谭纶知来人身份贵重,俯身回礼道:“请恕纶失礼,不知贵客有何见教。”

“在下江陵张居正,号太岳,一介翰林编修而已。”张居正说着,从随身布囊中取出一壶酒道,“是在下有事想请教子理先生。这酒,是松江府的佳酿,愿与子理先生共饮。”

松江华亭,来者是徐首辅的人,这倒不出谭纶意料。谭纶索性直言道:“太岳先生,请转告首辅,在下并非为胡宗宪之事而来,实另有要事相请。”

“戚继光么?”


很多年后张居正回忆起与谭纶初次相见,记得驿馆之中洁净的竹榻,榻上的长剑,瘦削的道袍文士,温和中带着很难亲近的肃杀感,而在听闻“戚继光”三个字之时,眸中一亮,放下了不少戒备。张居正见谭纶神色缓和,续道:“久闻东南这支令倭寇闻风丧胆的常胜之军,乃是子理先生与戚将军一手练出来的。在下想请向先生请教练兵致胜之道。”

谭纶闻言笑道:“太岳过誉了,在下与戚将军练兵打仗,也多得东南诸士鼎力相助,倾囊相授,方小有所成。练兵致胜,说起来也不过是正纲纪,明号令,严赏罚,足军饷,勤操练,务使军士武艺火器阵法娴熟,令行禁止,临阵舍生忘死,此为自胜;多方侦查,掌握关隘道路山川地貌与敌之动向,提前准备,随机应变,此为胜他。只是论兵人人可论,做起来,可就难啊。”

“那子理先生以为,最难者何?”

“如今诸卫所将士,足饷者恐十不足一,又承平日久,平日甲兵不修,与敌接战则毫无战意,稍触皆溃者比比皆是……东南方倾颓至此,幸得诸将尽力挽救,战局方有改观。”

“戚继光将军所部军饷,可有足额发放?”张居正立即意识到谭纶所求,直言问道。

“往时依客军之例,双饷足额发放。且军中下令首级军功赏赐为众人平分,士兵既足饷,临阵无贪功争功之心,方可一心杀敌。”

张居正闻言,沉默片刻道:“东南诸军,唯戚将军所部如此么?”

“是……”谭纶长叹一声道:“这是募兵之初我便与戚将军共同定下的规矩,想带出一支更有战斗力的军队,为此,愿突破陈规,尽力一试。”

谭纶说着,忽然抬眼直视张居正,沉声道:“这是我们的心血,我会尽一切努力保住这支军队,也希望这样的军队,是大明朝的将来。”

谭纶说着饮尽案上张居正为他倒的酒,入口柔和不失清冽。他走到窗前,抬头望了望窗外的月亮,长舒一口气——该说的话,他已经说完了。

接着便是漫长的沉默。


很多年后谭纶回忆起这次初见,记得自己一开始把张居正当成是徐阶派来试探他的人,可言谈之时,依然选择尽吐肺腑之言。他在战场上,还没陷入过背水一战的绝境,却在那时有背水一搏之感。

他是感受到了张居正的诚意,方才如此。在等待张居正回答的时候,他确实想起了胡宗宪,那个曾经尽力扶持他与戚继光,如今却要尽力避讳之人,长长叹息一声。想起好友茅坤在上京营救胡宗宪之前,来见了他一面,慨然道你我皆非忘恩负义之人,只是报恩方式不同罢了。梅林公助你与南塘将军成就的,便是你今后的责任。

“子理先生,你莫要求见首辅了,你所求之事,我能帮你办到。”

谭纶闻言猛然转身,张居正举杯望着他,饮尽杯中酒,方道:“并非徐首辅派我前来,是我自己来的。自我回京,便在徐首辅手下做事,同时密切关注东南战局,对子理先生与戚将军威名仰慕不已。朝中时局既变,牵连东南,实不相瞒,徐首辅不想放过胡宗宪,令我让京中眼线,留意东南众人是否有来京活动,好找出胡宗宪同党。我担心……会牵累你。”

“千金易得,将帅难求。先生请速回东南,没人会知道您来过京城,剩下的,交予张某便是。”张居正略一停顿,续道:“子理先生与戚将军,从来都不是胡宗宪的私人。我知道怎么劝徐首辅。”

谭纶闻言,向张居正深深一拜,但出口问道:“冒昧一问,太岳既知我来意,为何不让我去见徐首辅?”

张居正闻言,眼中略微愕然,暗叹谭子理果然心思细密,应道:“子理先生既吿张某以肺腑之言,张某岂敢隐瞒。京中有千万眼睛,有徐首辅的,难道就没有其他人的么?先生既非胡宗宪之人,又何苦要做徐首辅的人。和朝中任何人走得太近,都难免有他人猜忌。”

“多谢太岳提点,在下铭记于心。”谭纶再拜,他已明了张居正的意思——他对徐华亭并不是那么认可,此人对仕途亦极有野心,才会利用徐华亭的人手,结交外官。

可他也是真正想要挽救水深火热的时局,何况他还那么年轻,在漫长的将来足可倚仗,又何尝不是天赐的同道之人。而且这个时间点他确实不适合私谒徐阶,有张居正帮忙求之不得。

“子理先生,今后若有任何事,只要在下能帮得上,一定尽力。若先生将来得闲,肯来鄙府一叙,在下随时恭候。今日已晚,在下不再叨扰。”张居正说着,披上大氅,带上斗笠,匆匆而去。

待张居正走远,谭纶望着桌上没送出手的礼物,自嘲一笑,第二天清晨便离京而去。


后来一切皆如谭纶所愿,戚继光部待遇如前,他也升了巡抚,与张居正之间书信频繁,讨论战事与治事。甚至徐阶也给他来了信勉励,他知道是张居正一直在帮他。再后来见面时,张居正已列台阁,盛情邀请他来府中做客。闲谈之间提及往事,张居正笑着问道:“胡宗宪到底哪点好,让东南诸人念念不忘,汪道昆也怀念他。”

此时气氛早已不同昔日,谭纶笑道:“梅林公肯放权,信任众将。”

“哈哈哈哈哈……子理啊,你所求,我哪点没满足你。”张居正亦大笑,此时戚继光已调任蓟镇,威权远超寻常总兵,谭纶也升任蓟辽总督,和昔日战友密切配合,让蓟镇固若金汤。两人都喝了不少酒,半醉之间,张居正拉着谭纶道,子理啊,你之才不止治边,将来,我还有好多事要与你一起做。你想要的大明军队的将来,皆如戚家军那般,也远非如今政局可以支撑,大明朝必须改制才有将来。

谭纶从来都知道,张居正所谋者大,与他同路,自己也会走上顶峰——一摔下去,就会粉身碎骨的顶峰。胡宗宪纵非严党,亦因严嵩而起落甚至殒命。他想起张居正说,他谭纶并非胡宗宪的私人,也不要做徐首辅的人,到头来,终究还是做了天下人眼中,张阁老的同党。

张居正也知道,那夜谭纶便看破了他的私心,他不想让谭纶太亲近徐阶,而是留给自己。当时他还有另一层考量,那便是他与裕王最信任的老师高拱交好,而高拱素来不喜徐阶,他希望谭纶能超脱于未来可预见的,高拱与徐阶的斗争之外。

不过那时张居正没料到的是,徐阶失势之后,是他与谭纶和戚继光的亲近引来了高拱的忌惮,一度让谭纶不得不称病还乡暂避。张居正没有去送他,只让人转交他一封信,让他好好养病,将来他们一定会继续将当初想为之事做下去,请他安心等待。


他们也终于走到了当年期待的巅峰——万历初年,张居正独揽大权,谭纶任兵部尚书。由于吏部尚书张瀚只是提线木偶,谭纶成了实际上的六部之首。

只是财政吏治军务全盘之变,阻力之大,几乎是靠着张居正暂摄君权的威势推行下去。谭纶自然看得明白,张居正要再以军功给他再加官进爵,他拒绝了。张居正神色一滞,谭纶自然明了,笑道:“太岳啊,走到这一步,我,我们,早就没有退路了。”

张居正不答,目光像穿透了皇城中的亭台楼阁,望向看不见的远处。沉默许久,张居正忽道:“子理,暑天闷热,何不一同登高散心?”

“自是恭敬不如从命。”谭纶微微垂首,便随张居正而去。好久未曾登高,谭纶惊觉,曾经昼夜行军,驰骋大漠的体力,如今登高台,已觉得有些吃力了。

他们终究一起站在了京城的高处,放眼望去,城中人流如织,尘世的烟火气息映照远处碧宇苍山,莫名让人慰藉。或许是路过寺院听到诵经声,张居正与谭纶只闲聊一些很久没有聊过佛理道法,言肉身终究难逃衰颓,问谭纶有没有什么修道法门。谭纶自嘲一笑,故意咳了两声,张居正也笑了,想起自己二十年前的宏愿,舍身救世之道,只是彼此心知,又何需说破。两人极目远望,可人的目光终有尽头——人力所为,亦有极限。纵然成住坏空,天道难违,如此一生,可言无悔吗?

答案在初见之时便已定了,也从未改过。


于可远的谷山笔

【同人】残章(王维桢/赵贞吉)

简介:很久以来又嗑到这么上头的cp,感谢 @月光杯  @安川 整理的资料,真的爆哭。王维桢=王槐野,孙升=孙季泉,都是嘉靖十四年的同年。9k多字的流水账,写完只觉,远远比不上历史本身带来的震撼。


南京城郊的山中,茅乾正在搭炼丹炉,赵大洲依约而至,对着一本炼丹经书开始忙碌起来。

两人以前外丹古书都看过不少,动手还是头一次,一时手忙脚乱,忙活半晌,总算琢磨出怎么控制炉火。赵大洲边忙边道:“少溪兄,好久不见鹿门兄了,不知他近来如何?”

茅乾叹了一声道:“他那个性子,上面不喜欢,也在朝中做不顺,罢官回家了。江南倭寇横行,正好同年好友胡梅林巡按浙江,找他...

简介:很久以来又嗑到这么上头的cp,感谢 @月光杯  @安川 整理的资料,真的爆哭。王维桢=王槐野,孙升=孙季泉,都是嘉靖十四年的同年。9k多字的流水账,写完只觉,远远比不上历史本身带来的震撼。


南京城郊的山中,茅乾正在搭炼丹炉,赵大洲依约而至,对着一本炼丹经书开始忙碌起来。

两人以前外丹古书都看过不少,动手还是头一次,一时手忙脚乱,忙活半晌,总算琢磨出怎么控制炉火。赵大洲边忙边道:“少溪兄,好久不见鹿门兄了,不知他近来如何?”

茅乾叹了一声道:“他那个性子,上面不喜欢,也在朝中做不顺,罢官回家了。江南倭寇横行,正好同年好友胡梅林巡按浙江,找他商量抗倭军务,他也就去找点事做。”

“唉,是我连累他了。”赵大洲也叹息一声,茅乾忙道:“大洲兄何出此言?舍弟本就性格直爽,得罪什么人也不奇怪。”

“往岁南迁之时,鹿门兄仗义来见。只是鹿门兄走后不久,便有官差前来盘问,后又听说鹿门兄遭蜚语中伤,想来是有人侦知此事,我连累了鹿门兄。”

茅乾闻言愕然,赵大洲望着炉火中升起的青烟,续道:“事情早已过去了……罢了,我也不想再牵累任何人。”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又才随意聊开,聊累了,便在丹炉边的棚子里休息。

苍穹空阔,山林寂然,青烟缭绕。赵大洲望着丹炉走神,身边的茅乾忽然惊呼:“哎,好像火候过了。”

赵大洲连忙起身望向丹炉,又看了看身旁的丹书,确实火候过了。“抱歉,浪费了这上好的朱砂。”

茅乾凑过去看,也摇了摇头,然后笑道:“无妨,大洲兄,原本也就出来散散心,顺便试试这丹方,咱们以前都没炼过丹,就算真炼出什么看起来像的,也不敢服食啊。”

“也是。”赵大洲也笑了笑,便和茅乾收拾起冒出奇怪气味的炼丹炉,忽然想起什么,便道:“以前有人说过如果他有仙丹,就会分给我。等他送来,我便叫你一起研究。”

“哈哈哈,不知是哪位高人?让在下也跟着沾沾仙气。”

赵大洲故作神秘一笑:“等他送来了,我再告诉你。”

“行,坐下歇会儿吧,喝酒喝酒。”茅乾笑着,取出随身带的酒,与赵大洲对坐而饮。赵大洲饮尽一杯道:“江南的酒果然甘甜清淡,想起从前在王槐野家喝过关中的烈酒,喝不了两杯就醉了。”

“王槐野?”

“就是王维桢王祭酒。”赵大洲很自然地说起王槐野,然后才意识过来,方才脑海里一直在想他,于是索性道:“不瞒你了,方才说要送我仙丹的,就是槐野兄,他回老家华州了,说要访商山四皓遗踪。”

茅乾这才想起,从前听弟弟茅坤提及赵大洲的时候,也提过王槐野,说他们在翰林院经常讨论军务,是志同道合的至交。只是如今一位回乡避世,一位身居闲职,与他这不出仕的闲人一般在山中消磨时日,心中默默一叹,抬头望向赵大洲,只见他还带着些许笑意道:“槐野说,他真的是王子乔后裔,有祖先庇佑,肯定比我先得道。”

赵大洲说着,又饮了一杯酒,抬头仰望天宇,笑意渐渐隐去。暮色四合,繁星渐明。

“得道成仙,比于列星,岂不快哉?”

 

那天赵大洲入华州城时,身披华山晨雾。王槐野没想到昨夜夜宿山中的赵大洲来得这么早,笑道:“大洲兄,山中桃花开得正好,不多观赏些时日?”

“一日游玩已尽兴,昨夜观星之时,便甚是想念槐野兄,今天便赶了个早。”赵大洲说着,拢了拢散落的额发,鬓间朝露未晞。

王槐野见赵大洲清晨快马赶路,脸冻得有些发红,便道:“大洲兄还未用过早膳吧?尝尝羊肉羹如何,我请客。”

“那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王槐野的家在城另一头,两人一行穿城而过;华州城中朝阳初升,人烟熙攘,尘世的烟火气息弥散开来。王槐野便与赵大洲随意坐进路边小店,小二端上两晚热气腾腾的羊肉羹和馍。赵大洲拿起汤勺便喝,王槐野挡住他的手道:“当心烫,先用热汤泡这馍。”

王槐野边说,便把馍掰碎了泡入汤中,赵大洲学着他的样子掰馍,但饥寒之中闻着羊肉汤的香味实在没有耐心,便草草掰成几片,正欲泡入汤中。热心的小二正好路过,笑道:“客官是外乡人吧,这馍要掰碎了,才入味好吃。”

赵大洲不好意思不听,继续掰馍,对面的王槐野已经娴熟地掰好一碗,便推到赵大洲跟前道:“你先吃。”然后把赵大洲那碗拉过来,继续掰馍。

赵大洲也不跟他客气,舀了一大勺,吸满鲜香滚热肉汤的泡馍在口中汁水四溢,落胃便寒意顿散,额头微汗。赵大洲连吃了几勺,顿觉精神振奋,疲惫一扫而空,才发现邻座之人都在看着他们笑——两人皆是士人打扮,丰神清粹,气宇轩昂,如谪仙入世,也喜欢这样粗陋的食物么。

王槐野见赵大洲一愣,笑道:“我们秦人就是这样,看着来客喜欢自己的东西,就很高兴。”

赵大洲也笑了:“秦人质朴,皆如槐野兄这般,真人间乐土。”

赵大洲吃完一碗便饱了,看着店门口大锅冒出的热气出神——他出使凉州归来,一路所见苍凉大漠,边备稀疏,民生凋敝,这样人烟繁华之处终于让他放松下来。对面肉饼铺子吆喝的妇人以为赵大洲在看她,伸手招呼道:“贵客来尝一尝,刚出炉的羊肉饼!”

王槐野轻推赵大洲的手道:“大洲,人家在跟你打招呼呢。”

赵大洲这才回过神来,有些尴尬,王槐野笑道:“正好我还没吃饱,买几个肉饼去,你要尝尝吗?”

赵大洲亦笑道:“这一大碗我已经吃饱了,槐野兄的食量,果然是能射虎的真英雄。”

 

二人到王槐野住处时已是午后。暮春时日,翠竹成行,碧色幽幽,竹林之中,筵几已设,大洲笑道:“槐野兄此地,真隐修佳处。”

“说到隐居,倒要向大洲讨教点经验。”

“这嘛……流水之畔筑一茅屋,抚琴阅书观水,一天就过了。要是无聊了,就去寺里跟僧人聊佛法,去书院跟士子讲讲课,总之想清闲还是很容易。”赵大洲聊起摸鱼心得,随意靠在凭几上道:“槐野兄,你可能不能像我这样,圣上还等你回去施展大才呢。”

“行了吧大洲,你天天闲着却催我回去干活,有你这么没良心的么。过阵子回京,咱俩一起找点事做,好好理一理九边各地资料,对了,叫上尹洞山一起。”

“好好好,槐野兄说了,我哪敢不从,等我这趟回家,再歇会儿就回京。”赵大洲笑着给王槐野斟了杯酒,“槐野兄果然闲不住。”

“不瞒大洲兄,严阁老问过我对鞑靼之事的看法,或许阁老有心于此……书生也有机会能为国事尽绵薄之力……”王槐野低头道,“算了算了,今天不谈这,喝酒喝酒。良辰美景,可不能辜负了。”王槐野说着,神秘一笑:“大洲兄,我准备了一个惊喜。”

赵大洲知王槐野心中纠结——严阁老的作为众人自然清楚,本也不欲多言,但见王槐野难得这么神神秘秘,只笑着看着他,等他道来。

“大洲兄,你还记得以前跟你说康对山的事,他可是风流人物。上次生辰邀我,却又在歌姬来时把我赶走了,说不适合我……”

“哈哈哈哈哈哈……我记得,不愧是康对山。”赵大洲闻言爆笑道,“槐野兄可是正经人。”

“大洲休嘲我,不就听个曲子嘛。今天我把对山先生喜欢的那位歌姬找来了。”王槐野说着,挥手示意,盛装的美人的抱着琵琶从竹林中走出,盈盈落座。

“啊这……”赵大洲故作讶异,其实他也留意到竹林中有人了,只是没想到是王槐野上次没看成的歌姬,立刻很配合地换了个正经危坐的姿势。

“行吧,你不是号称声色道学无所取舍的赵大洲吗。”这次轮到王槐野有些脸红了,于是推了他一把,斟了一杯道:“美人的规矩是,唱前要饮主人一杯美酒,若是不好喝,可就不唱了。大洲,你是我请的贵客,美人肯定不会折你面子的。”

赵大洲接过酒杯,手抖了一下。但想自己已经夸下海口了,这怎么能退缩,于是走到美人身前,奉上美酒,正色道:“此为槐野兄家藏美酒,若是不好喝,怪他不要怪我。”

殊不料美人闻言大笑,“大洲先生,槐野先生诳你呢,奴家哪有这规矩。”赵大洲扭头一看,王槐野笑得歪在一旁。美人接过酒,大方地一饮而尽:“二位先生忒可爱了,也真是性情中人。既皆是对山先生旧识,那奴家今日,就唱对山先生专为奴家所作的曲子。”

美人说着,径自弹拨,王赵二人也不再玩笑,倚几静听。午后风动翠竹,美人红袖飘飞,弦音铮琮不绝。关中歌姬也不似江南那般柔婉,歌声明澈,宛如清泉濯宝剑,水金之音交融。正听得沉醉之时,美人歌声已止,眼神一动,身旁伴奏的两位侍女便各奉一樽酒走到王赵二人身前,跪坐于侧道:“这酒是我家主人亲酿,以酬君子。”说着便捧到两人唇边欲灌,王赵皆没想到还有这种事,身子有些僵,美人笑道:“怎么,二位先生要我亲自来?槐野先生,您付的银钱可不够啊。我唱这半个时辰,已经是看在对山先生面子上的折扣价了。”

两人只得自己扶了酒樽饮尽,美人已起身,强忍着笑道:“再见了二位先生,不耽误二位叙旧。”

其实赵大洲还想勉强应一句说抱歉不擅写曲,无以相赠,没好意思开口。待美人走远,两人相对又一阵笑,赵大洲快笑岔气了,方道:“王槐野啊王槐野,幸好。今天季泉兄不在。”

“这事可不兴跟孙兄说啊。”王槐野眨了眨眼,“人家不愧是关中第一名伶,我也是带大洲兄欣赏艺术。”

“行行行,多谢槐野兄。咱俩写曲不行,写诗还凑合,槐野兄可有新作?”赵大洲说着,往案几上随意一靠——美人走了,总算不用正坐得腿麻。这一靠,方觉的醉意上涌,关中的酒,果然气烈劲猛。这还没喝几杯,歇下来,便已醉眼朦胧。

暮春午后,酒气熏蒸,王槐野也觉得热,随手解了外袍,只穿了白色中单,回屋捧了一摞纸走出来。赵大洲远远望着他,王槐野本生的白皙高大,又一身白衣,青翠之中,巍如玉山。

王槐野小心地跨过竹林前的小溪,也下意识地抬头一望,赵大洲半卧竹林中,鹅黄氅衣半解,垂眸欲眠,如芝兰初绽。他走近赵大洲,把一摞诗文放到他身前案几上,“近日拙作,还请大洲兄指教。”

赵大洲半醉之间,看过开口便诵,王槐野一听便道:“哎大洲兄,你看看挑写得好点的嘛,这是昨天随手写的。”

“槐野兄写的我挑啥。”赵大洲睁开眼,笑着看着他,想起从前在翰林院作庶吉士时,有次馆课作业要写闺怨诗,他磨了半天才写完,打算交了就把底稿烧了,结果被王槐野发现,然后念了出来。

“王槐野!你干嘛!”赵大洲大喊着扑过去,“不行!你写的也得给我看。”

“哈哈哈我早交啦。”王槐野笑得一脸得意,赵大洲伸手去夺,王槐野个子高,手臂一举,赵大洲便跳着扑上去,结果被推门而入的孙升撞见,身后……还跟着馆师张治。

两人一下安静了,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孙升和张治拿过稿子,也忍不住笑,张治安慰赵大洲道:“没事,槐野写的在我这,要看我给你看。”说着,却慢慢收敛笑容,轻轻说了句:“你们俩呀,快而立之年了,也还是少年不识愁滋味。”

 

少年不识愁滋味。

赵大洲忽然惊醒,此身还在南京城郊的山中,时已夜幕高悬,星河璀璨。那天后来的事好多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醉得躺倒在大片竹叶上,抬头漫天竹叶飞旋,落地沙沙作响,而咫尺眼前,玉山倾倒。

赵大洲又饮了一口酒——其实愁滋味,早就尝到了。他们是最洞明世事之人,身在翰林院中,替阁老们草拟各种表章文字,每天都可以看到大量奏疏,军情如火,民困难纾,而圣上一意玄修,阁老曲意逢迎,山河日沉。

只是那时他们觉得,实在不行就暂且归隐吧,效仿大贤,归家读书,隐而待时。过一阵子再进京,孙季泉见了他俩,故作正经道:“你俩可算回来了,这次圣上命咱们修书,可不许偷懒。”

“是是。”两人认真地向向来勤恳端方,已经官升中允的同年榜眼孙大哥作了一揖。孙升看着他俩这样子,也忍不住笑,“行了,好久不见,一起喝酒去,铤儿老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他想听你俩讲学问了,也不知你俩讲些啥让他总念念不忘……我带上他。”

王赵又相对一眼,强忍着笑。

席间王槐野又谈起他整理九边资料,特别是河套一带历年军情的计划,赵大洲连连点头,说随时叫上他一起,孙升也说自己修书,但凡看到相关,便让人抄录给槐野。孙季泉与赵大洲都知道自从王槐野回京,严阁老便不时召他去直房——世事艰难,孙升受圣上委任,只能埋首修书,赵大洲多谈性命之学,与人疏淡。可终究心头血未凉的书生,但凡能稍益于世,也不愿放弃。

如果剧变不曾发生。

 

一晃快六年了。赵大洲很少跟人提当年之事,只是再被问起的时候随口回应一下,希望在记忆中慢慢淡去。只是脑海中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想起出城之时血红的朝阳,城外路边狼藉的白骨,和回城时在左顺门边等待入狱时,残阳如血。

直到锦衣卫带走他,他还是没有见到槐野。

诏狱中暗无天日,索性闭目静坐,默诵佛经。可越是诵念,想见槐野,还有诸友一面的念头,越不可抑制——或许是最后一面呢?直到提审之人押走他,心中才恍如电光骤明——就算此时见面,自己也没什么可交代与他,托付与他,终究是他自己辜负了圣上,没有完成差事,一介罪人,就算身死狱中或者就戮西市,死后一切消散便罢,片纸不留,更何忍牵累。

自己盛气去找严阁老要被扣下的敕书时没见到他,孤身出城时没有见到他,只觉得松了一口气,现在又何尝不是呢,能活下去再说吧。

赵大洲抬起头,天井中透下缕缕幽光。

而诏狱之外,方从城墙上回来的王槐野得知此事,心急如焚,又闻书吏来报,严阁老让他去汇报防务。王槐野愣在座上,一时没有回应,孙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应了一声,仿若失魂落魄。

“快去吧,槐野。”孙季泉轻叹了句,“大洲的事是圣旨……现在敌情十万火急,内阁那边,需要你的消息。我会找陆锦衣打听,他与家兄相熟……既是首辅找你,你快去。”

王槐野匆匆赶往严嵩的值房,严嵩见了他,走过来拉着他的手,温然笑道:“槐野,别急,这些天你也累了,喝口茶,有话慢慢说。”

 

随后的审讯定罪行刑倒也快,甚至用不着打探什么消息。只听说赵大洲被接回家之后就杜门绝客,王槐野去找孙升,孙升叹了口气道:“陆锦衣说不会有什么大碍,让我放心。或许大洲……只是不想我们打扰他养伤吧。”

然后他看着王槐野的眼泪落下来,“季泉兄,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么。”

“你真想去,就去吧,他应该不会拒绝你。”

可王槐野走到赵大洲居住的巷口,遥望紧闭的大门,却终究没有上前去扣。

门内的赵大洲似是心有所感,从昏睡中醒过来,感觉精神好了不少。环顾四周,家人在忙着收拾行囊,赵大洲忽然开口道:“鼎儿,把那些书信稿子拿给我整理吧。平日惫懒,没有仔细收拾,在路上容易弄丢了。”

“爹,您醒了,您先休息吧,这些事交给我。”赵鼎柱侍立身侧,含泪望着他。

“我没什么大碍,醒着没事也只觉得疼,不如找点事做,给我吧。”赵大洲说着,望着满室空空,叹了声:“你赶紧去联系车船,我一介罪身,久留于此,终究是个麻烦。”

“缇骑也没来赶人,您不再多休养些时日?”

“我没事,不过是去广西而已,离我们的家乡也不算远,没什么可担心的,出城对着鞑靼乱兵我都没怕过。”赵大洲勉强笑了笑,“再歇几天,天冷了,更不好走。”

赵大洲低下头,倚着鼎儿递来的案几,翻看整理起往日诗作与往来书信。华山暮春的桃花灿若烟霞,城外的翠竹中管弦悠悠,君子朗如白玉——他睡着了,醒来之时,京城枯叶满地,城外血流盈野。

赵大洲离京的那个清晨,没有惊动任何人。

 

五年间,人世沧海桑田,不变的还是暗沉的世道。赵大洲量移消息传出后,也陆续收到了同年传信,可从未收到槐野来信。心绪难抑时,便想起在诏狱那日所思,终究也平复下来,等待着相见之日。

这些年间,王槐野从大洲离京之后,也时不时打听他身在何处,近况如何。孙升见了,忍不住问:“槐野啊,你这么担心他,为何不给他写信。”

“我又帮不上他,写什么,显得虚情假意。”王槐野随口应了句,忽然觉得有些失言,又愣住了,孙升望着他,想说些什么,终究是摇了摇头道:“这些时日,你谈起军事总是很亢奋,当心……遭有心人忌惮。”

“多谢季泉兄提醒……”王槐野缓缓坐下来,可这般亢奋而谈,又有谁能听,还时不时与他争论一番?他写给严阁老的那些论述建言,他真的能看进去吗?

王槐野神色有些茫然,半晌,方望着孙升道,“我想起来,大洲走的这一路,还有些我的故交在作官,我可以给他们去信,请他们照拂些许。”

“我终究有愧于大洲兄。”

王槐野转身,便匆匆离开。孙升长叹一声,或许唯有将来再见,可以开解一切。

 

赵大洲终于在南京安顿下来,他们几乎同时给对方送上拜帖,而王槐野的拜帖说得更详细,大洲,我们同游王乔洞吧,那里是我先祖修行登仙之处,地气灵秀,风景绝美。

赵大洲如约而至,纵马飞奔而来,灵活地翻身下马,一如昔年他进入华州城中时那样。王槐野已经等了他片刻,看着宽大的衣袍飘飞而起,恍然如仙。

“槐野!”赵大洲还是那样热切地称呼他,王槐野怔怔站着,泪眼盈眶,赵大洲笑着说:“我没事啊,我们走吧。良辰美景,莫要辜负。”

可笑着还是流下泪来,昔日鬓沾仙露,今日尽染霜雪。对望一眼,彼此了然。

赵大洲咬牙,忍着泪道,槐野,我自幼便听过王乔的传说,不过不知道你家中,可曾流传过与世面上不同的版本?

“哈哈,那倒也没有。故事都是你熟悉的,先人笙歌伊洛,拟音凤响。浮丘感应,接手俱上。挥策青崖,假翰独往。”王槐野也强收了泪,循着记忆道来。

赵大洲知道,此正《列仙传》所载,便应道,不知凤凰之鸣,可得再闻?

语罢赵大洲转向王槐野,王槐野有些尴尬地笑道:“你知道,我不会吹笙。”

“我岂会勉强槐野,将来若能修道成仙,何愁不能引凤凰来鸣?”

“是啊,得道成仙,比于列星,岂不快哉?”

 

流水调中春欲半,洞箫声里夜将阑。

思轻尘骨超千劫,愿遇金童捧一丸。

 

箫楼罢吹云还驻,莺树交啼午未阑。

即向峰头寻胜览,始惊日月跳双丸。

 

饮酒对诗,心中千万言,却又不知从何谈起。从前分明有聊不完的话,如今随意聊起,问过故友家人安好,却不知茫茫人世,要再谈些什么。赵大洲忽然想起来,便道:“倭寇进犯江南,千里江南,竟难得片刻安宁。”

“是啊!”言及此处,王槐野忽然拍案而起,滔滔不绝地谈起他这些时日所思所见,江南备倭种种症结忧患,仿佛回到昔日翰林院中畅谈兵事之时,只是昔时谈北虏,今日论南倭——终于又得知己尽吐忧思。言毕王槐野又道:“幸好大洲兄来了,我一介书生,人微言轻,也没人听我说什么。”

“他人又会听我说么。”赵大洲自嘲一笑,“我会尽力,槐野兄放心。”

“大洲兄负当世之望,自是不一样。”王槐野很认真地看着赵大洲道,“大洲兄来南都,我就放心了,我在南都,大概呆不了太久。”

这话却忽然触动赵大洲心底沉埋之事,他压着心绪问了句:“为何?”

“你忘了么大洲,我怕热啊,南都实在是太热了,夏天恨不得泡在水里。”王槐野笑道,忽然想起什么,走到马边拿了件大氅,披在大洲肩上道:“我也忘了,大洲兄你怕冷,夜里洞中凉。”

赵大洲的身子轻轻一颤,手指扣上大氅,枯瘦的手指赫然映入王槐野眼中,伤痕虽淡,犹然可辨。他知道这是在诏狱中留下的。

王槐野压抑已久的心绪也终于难以抑制,他按住赵大洲肩头的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他早就发现了,赵大洲形容削瘦太多,只剩眼中神采,犹可辨当年。

赵大洲终于想起华州城竹林中那个夜晚,却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扯着氅衣捂住他的眼睛道,皮囊而已,无甚可惜。何况身骨早愈,诸事无碍。

血肉滞重,身轻方得朝尘。槐野,是你说的,得道成仙,比于列星,岂不快哉。当世之望,于我又何加啊。

洞中露水,滴落在神像温润的面容上,皎洁的月光恰好透入洞中,映照盈盈泪珠。

 

回忆止于此,东方晨曦微露,赵大洲随茅乾带着没练成的仙丹,回了南京城中。

重逢不久,王槐野便离开南都回了家乡,赵大洲在南都也会见各路新朋旧友,研究起江南备倭军事。书生不知兵,妄作纸上谈。可督抚不精,将军不论,只剩翰林老儒,相对谈兵,慨然长叹。赵大洲重逢了故友唐荆川诸人,也算重得知己。他知道能居闲职,已是严阁老放了自己一马,只希望王槐野能得重用。

转年,赵大洲又升了光禄少卿,便收到王槐野来信,知晓他再度出山任职,也算些许慰藉。他也听闻过一些传言,说王槐野经常出入严阁老值房,从往甚密,只叹息严阁老怕是要辜负挚友一腔热血,可槐野兄,还有其他选择吗?

正如他自己,也没有其他选择。多少年了,前赴后继弹劾之人流的血,却在京城猎猎风中迅速干涸。可这天下事,还要做下去,江南的文武们要抗倭,还要指着朝中高座之人垂怜。

“老氏之术,本欲有为而阳示无为,其道居在吾儒之右,不可弗之讲也。”

赵大洲看着王槐野的来信,长长地叹息一声,他从来都知道——他们彼此,从来都知道。

赵大洲给严阁老去了封信——六年了,当年事早已完结,身边之人,也再不要因与自己交好,而被猜忌,被牵累。

 

赵大洲收到王槐野最后一封信的时候,拆开阅过,胸中一阵剧痛。那种痛是他在广西中瘴气高热之时,肺中堵死无法呼吸感觉。

深秋之夜,赵大洲一手撑着案几,拿着蜡烛,打开装着他与王槐野所有往来书信诗文的盒子,几乎就要把蜡烛按下去的时候,看到“世涂梗泛,执手何时”这八个字,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打在烛火上,火光骤然一暗。

赵大洲刹那清醒过来,颤抖着放下蜡烛,试着放缓呼吸,平复胸腔中的剧痛。冷静下来,慢慢也猜到发生了什么。他已听闻杨继盛将与张经李天宠他们一同被处斩的消息,槐野曾对他说过,他会尽力去劝,无论如何,不能杀椒山。而严阁老,大概是在槐野兄来劝之时,把他那封卑微的信,给槐野看了。

大洲兄,我还在尽最后之力,可你为什么,先屈服了?

人生在世,莫过忠孝二字,大洲兄,或许我从一开始就错了。事到如今,我已做不了忠臣了,只能回家尽孝。

赵大洲蓦然一惊,仿佛幻听到王槐野这样对他说,胸中的剧痛终于咳出来,点点血渍散开。赵大洲打开药盒,当时在南宁配的药已经快吃完了。两年没有复发过,他以为,病已经彻底好了。

槐野兄,我等着再见你一面,这么多年了,有什么是我们见一面说不清,解不开的呢?

 

嘉靖三十四年的隆冬,赵大洲做了一个梦。梦中是那年他与槐野并马而过的,繁华的华州城,满眼尘世的烟火气。街边小店的羊肉汤锅中热气腾腾,他坐在店里,路过的小二让他把馍掰碎一些再泡进汤里,入味好吃。他对着热气翻滚的大锅出神,没留意到街对面卖羊肉烧饼的妇人正朝他招手。对面的人推了推他的手道:“大洲,人家在跟你打招呼呢,要不要买羊肉烧饼尝尝。”

好熟悉的声音啊,赵大洲回过头,却见店铺忽然崩塌,陷入裂开的大地,四周之人全部消失。

赵大洲猛然惊醒,后背冷汗淋漓。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好在前些时日复发的肺疾,又逐渐好转。只是那个梦太过不祥,要不,还是给槐野回封信吧。

可展开信纸,又不知道写些什么,一提起笔,眼泪就控制不住。

三日之后,他接到了华州大地震的消息。

 

第二年春日,赵大洲去见了赴任南京礼部尚书的孙升,那时他正在组织昔日旧友贡献王槐野的文稿——王槐野的居处已经深埋地底,要编文集,只能求助于友人存稿。赵大洲带了王槐野寄给他的信和诗去见孙升。孙升自然察觉到赵大洲神色异常,只当是赵大洲哀伤过度,叹道:“大洲兄……节哀……槐野兄的墓志或行状,你可愿写,我想,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他。”

“我不会写什么。”赵大洲说着,将一沓信递给孙升,最上面那封,有一些墨色污渍。孙升觉得奇怪,看过之后,也大致猜到发生何事,神色骤变。

“九泉之下,我会亲自跟他解释。季泉兄,你知道的,我跟槐野之间,这点误会算什么啊,见一面,话都不用说,自然都明白了。”

赵大洲轻声道来,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稍停片刻,续道:“季泉兄,我既然都带来了,便请你都留着。槐野兄一生,光明磊落,是我对不住他。”

“大洲……”孙升也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这么多坎坷都过来了,槐野跟他提及又见到赵大洲时的欢喜,他还记得。他知道赵大洲自庚戌时,九死一生,可为什么明明已经跨越了生死,又终究没有跨过生死。

“好……既然你这么说,我都留着。”孙升长叹一声。

其实你们甚至都不用再见,槐野他最后给别人的信,还念着你,大洲,让别人莫要误会你。

 

没有什么需要写的了,等我们相见于九泉便好。话虽如此,可再后来漫长的岁月里,出仕,被罢,出仕,致仕,两次路过关中,唯见坟塚之上,碧草离离。

 

检取平生赠剑歌,抉云虹气岂消磨。

我来涕泪伤心处,正为阡头宿草多。

 

荠麦青青满旧阡,耕人无复上平田。

十年一度临君冗,又和伤情宿草篇。

 

也罢。


于可远的谷山笔

【同人】托付(张居正,申时行/余有丁/王锡爵,夺情背景)

简介:以前想正面去写夺情一直没想好怎么写,直到最近疫情被关在家脑洞变多了......算是圆满一个想法,也好久没有正面去写老张了。写嘉靖四十一年这三位也是喜欢一些又塑料又rio的同年情233333想写一些老申的视角,以及余有丁早逝真是好遗憾.....毕竟是老张临终举荐入阁的人。以前用过这个题目但取名苦手也找不到更好的就这样吧.....


京城的秋日,碧宇清朗,流云萧疏。申时行回到家之时,还能借着余晖,在院中修剪盛放的菊花。金色的光芒流淌在妖紫色的花瓣上,是他喜欢的艳色。

申时行换了身藕粉色的宽松道袍,正饶有兴致地欣赏花,宋九匆匆而来,低声道“荆石先生急着找您。”

申时行闻言一蹙眉,放下剪...

简介:以前想正面去写夺情一直没想好怎么写,直到最近疫情被关在家脑洞变多了......算是圆满一个想法,也好久没有正面去写老张了。写嘉靖四十一年这三位也是喜欢一些又塑料又rio的同年情233333想写一些老申的视角,以及余有丁早逝真是好遗憾.....毕竟是老张临终举荐入阁的人。以前用过这个题目但取名苦手也找不到更好的就这样吧.....


京城的秋日,碧宇清朗,流云萧疏。申时行回到家之时,还能借着余晖,在院中修剪盛放的菊花。金色的光芒流淌在妖紫色的花瓣上,是他喜欢的艳色。

申时行换了身藕粉色的宽松道袍,正饶有兴致地欣赏花,宋九匆匆而来,低声道“荆石先生急着找您。”

申时行闻言一蹙眉,放下剪刀,自语道:“这王荆石可真是.....事到如今,还如何善了。”

申时行当然知道王锡爵为何事而来,张元辅夺情之事,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圣上极力挽留元辅,而元辅在翰林院的门生上疏激烈反对,圣上震怒下旨廷杖——当然,众人都认为这是元辅的意思,至少,只有元辅才能劝圣上改变杖刑的决定。

 

申时行走到厅堂中时,王锡爵还在喝茶。京城的秋日本就干燥,想来王掌院跟群情激奋的翰林们也说得口干舌燥。申时行让宋九端来两碟点心道,“荆石兄,古人云,夕餐秋菊之落英,这是用自家院中菊花做的点心,清心降火。”

王锡爵闻言抬头道:“瑶泉兄,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这般悠闲。”

“我又不在翰林院了,干嘛拖我进这趟浑水。”申时行腹诽道,你王锡爵若为翰林的身家性命着想,早该劝着,现在还有什么用?若没猜错,翰林院中,有指着隆庆辛未科学生煽风点火的,你王掌院向来明察秋毫,不会不知道吧?

不过申时行表面上还是叹了口气说,“荆石兄,师相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何况我在吏部,已亲眼见张尚书与何侍郎因此事与元辅翻脸……”

“瑶泉兄,你向来比我会说话,你说话,师相听得进去。”王锡爵吃了一块菊花糕,却忽然拍案而起,拱手道:“你说得对,瑶泉,我不该为难你,抱歉。”

王锡爵说着,站起身便向门外去,申时行被他这举动一惊,连忙追上去道:“荆石兄,你想做什么?”

“我要去元辅府上。”王锡爵转身道:“我身为掌院,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救他们…...对了,瑶泉,你可知道京中善治杖伤的名医?我担心……元辅会下狠手。”

“我会去请的……”申时行叹道,“这点事我还是做得到,还有缇骑那边,我也会走动走动,毕竟在翰林院那么多年,于心何忍……”

“就拜托瑶泉兄了。”王锡爵说着,匆匆走出申府。申时行拿起碟子里剩下那块菊花糕,轻轻一抿,蜂蜜甜润,菊花清苦,还有加了沁凉的薄荷,分明是降火的啊,可王荆石这是怎么……

罢了,申时行望着王锡爵的远去的马车,沉默良久,冷冷笑了一声,走回院中。此时天光已暗,鲜花之色妖娆不再。申时行觉得有些可惜,时近晚秋,花可是赏一天少一天了。

申时行靠在躺椅上,伸手去摘那花瓣,闭目把玩。年轻美貌的婢女轻哼着吴侬软语,用花露涂抹过手指,替他按摩着太阳穴,虽然他并不头疼,只是很享受。

自夺情事起,他尚未有过任何表态,只专注吏部之事。待众人都身入局中,他自然会等到他想要的。

申时行莫名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去青楼,看见美貌的花魁高坐阁楼之上,纱帘飘渺,唯闻琵琶声声。自己现在,算不上某种意义上的,待价而沽?

申时行忍不住自嘲一笑,又想到方才来去匆匆的王锡爵。荆石啊,有时我真猜不透,你到底在想什么。这局你是真看不明白,还是本就在其中做推手?

 

夜幕降临,张居正一身素服,跽坐在父亲灵前。抬头间,满目灵幡飘飞。

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有时候不知道是世人,还是他自己,一步步逼自己往绝路上走。

自得知父亲过世的消息,悲伤之际他自然上书请求回乡守制,也是想一探众人态度。内阁中其他阁臣自然首先上疏请求夺情,自己的科道心腹,以及外朝多名要员也上疏请求圣上允许他在官守制,圣上数度挽留也不意外。当然。这只是面子上的第一轮回应。

他深知新政正在紧要关口,特别是丈田之事亦筹划数月,即将推行。反对者自万历二年来,已策动数轮攻击,都被他压了下去,但从未消失。若此时离开,很可能前功尽弃。他需要再试探朝堂中人。

而他在家数日,便闻吕调阳阁中受谒之事。他心知吕调阳本来就受自己压制,张四维也心存不满,何况张四维一直以同乡为由结好李太后。吕调阳尚算势单力薄,而张四维背靠晋党,绝非安分之辈。

犹豫之间,李幼滋来了,他知张居正心意不定,便道:“太岳兄,您只要放出想守制的风声,便能探出众人的真实态度。”

张居正一怔,心知李幼滋说的在理。沉默良久,叹道:“若我去位三年尚不可,那将来呢?”

李幼滋亦长叹一声,避过张居正的目光道,“太岳兄,这么多年为社稷江山筹谋,夙兴夜寐,何忍就此放弃?”

果然张居正让冯保一探,先前未表态的六部之首,吏部尚书张瀚与侍郎何维柏当即拒绝上疏请求张居正守制。

“也难为他俩这些年了。”张居正冷笑一声,“不想做提线木偶,便不做了罢。也笑我自己,还心存妄想。”

 

张居正随即通过冯保勒令二人致仕,然后上疏回应了万历的挽留。

只是首先发难的反对者,又是他的门生。

张居正记得数日前午后,门生吴中行叩门而来。他与吴中行的兄长吴可行本有交情,吴中行从前在翰林院,也是低调行事,算不上亲近门生,但也不曾结怨。张居正以为他也是来祭奠的,便请他入内。

吴中行走进来,跪在他面前,双手奉上一册奏疏。张居正看过,神色骤变,冷声道:“你上疏了?”

“是,不敢有瞒师相,特来告知。”吴中行叩首道。

张居正手倏然一颤,奏疏副本掉落在地——反对之声在他意料之中,可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自己的门生?一个傅应祯,一个刘台,现在,又来一个吴中行?

“谁,谁让你这么做的?”张居正站起身,走到跪着的吴中行身前,声若寒冰威压而来。

“师相已数度上疏请求守制,是圣上惑于小人之言,强令师相置伦理纲常于不顾。学生此疏全出己心,只求圣上勿为小人蒙蔽。”吴中行咬牙应道,慢慢地站起身,可在迎上师相目光的刹那,还是不敢对视,低下头去。

“很好,谁让你这么做的?”张居正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吴中行终于抬起头,四目交汇之时,眼泪滴落,眼中的失望让张居正一怔,只听他道:“所以,真是师相自己恋栈权位,不愿守制。”

“你…….”张居正闻言,立刻明白是必是有人以言语相激,而吴中行此时已转身而去,只留下一句:“师相,此奏疏全出己心,就算是下诏狱,供词依然如此。”

张居正沉默半晌,蹲下身,捡起那本奏疏,投入眼前的火盆中。

而翌日,另一位门生赵用贤反对夺情,且言辞更激烈的奏疏接踵而至。随后冯保又带着一封反对夺情的奏疏来找他,是艾穆与沈思孝合疏。艾穆本就曾因决囚之事与他争执,此次又是来者不善。

而冯保前来,也意味着他想请圣上协调平息的努力失败了——在得知吴中行上疏的当日,他便去找冯保,希望借他之口向圣上提议,说先放他先回乡葬父,一尽孝道,数月后再以朝事边事重大为由召回,以暂息朝中纷议。

可冯保将艾沈两人奏疏递给他,叹道,圣上坚决不同意,只说自己一刻也离不得元辅。

张居正知道冯保的心思——他若离开了,那么首先被反对者攻击的,必然是冯保。他和冯保的盟友关系朝野皆知。他丁忧而去,反对他的官员在颜面与道义上,不会首先针对他,而冯保作为宦官,惯有谋私之事,亦本朝宦官之常,若不出格,他也不会主动节制。但若被言官针对,上纲上线,却是突破口。冯保绝对不希望他在此时离开。

张居正看过奏疏,只叹了句忠孝难全。冯保急了,直言道:“元辅老先生,您得拿个主意!”

张居正冷笑一声,“既然是圣上留我,这些上疏之人,自当由圣裁,何来我拿主意一说。”

“张太岳!”冯保亦罕见地激动起来,“这是你的门生,你不想知道谁在后面煽动么?我这就向圣上请旨,统统拿下诏狱!”

“你疯了么!”张居正惯如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动容,“当年傅应祯就剩一口气,他招了么?现在你把人下诏狱,只会引朝中轩然大波。何况就算问出什么人,又能治什么罪?”

张居正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他想说,乐见其成的人太多,追问主使,就已失去意义了。

“这……是老奴欠考虑……”冯保低头饮了口茶,张居正长叹一声道,“双林啊,你我共事,也快八年了。不必探我,也不必瞒我了,圣上欲廷杖上疏之人,你来问我之意,是么?”

冯保不语,只闻张居正道:“双林,圣上既然回绝了我的提议,我还有别的选择么?这场戏,就按圣上的意思演吧。”

“至少替元辅……出口气呢!元辅放过了刘台,可他在戍所依旧对元辅出言不逊。这些人,就该狠狠教训。”冯保面露狠色,“元辅还是太心慈手软。”

“我能么?”张居正声音嘶哑,语带自嘲,“他们是想逼我作严嵩,怕我下不了手,专找门生。门生弹劾座主,我颜面尽失。可我在圣上面前哭一场,还得求圣上放过他。你们称我相爷,老先生,可我内阁大学士,终究也是一介儒生,我也见过世宗皇帝如何用缇骑折辱读书人,我如何下得了手……”

可事到如今,圣上要我作孤臣,我别无他路。

 

圣旨下后,不出所料,朝中众人,不止翰林院众日讲官,翰林纷纷上疏营救,还惊动不少亲信外臣。甚至自己的儿子张嗣修在翰林院中也被同僚孤立,几至围攻,逼他来找自己说情。

张居正见跪在外间落泪的儿子,满心愧疚难言,叹道:“不关你事,你要在翰林院呆不下去,就回家一阵吧。”

“还请父亲保重身体……”张嗣修泣不成声,张懋修在外面嚷嚷道,“谁欺负二哥我去揍他!”,然后被大哥张敬修拉走了,张居正也没说什么,只微微闭目,小憩一阵,却觉喧哗声起。游七匆匆跑进来道:“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王锡爵,带着好多人来了。”

“让他们进来,到这来。”

“可这样惊扰到……”

“让他们来。

游七无奈,只得将人带进来,众人身着官服,只见张居正素服角巾,安静地跪在灵堂前,不发一语。

王锡爵一愣,只得先带着众人跪拜祭奠,然后道:“师相既常以忠孝教导,亦有心尽孝,两位太史所倡,亦孝道纲常,不当遭此刑责。还请师相体谅二位太史忠耿,稍解圣怒。”

王锡爵此言一出,众人亦附和,纷纷恳求,几乎围住了张居正。游七暗道不妙,若不得元辅允诺,这些人大概不会走,就不该放进来啊……到天明时若是被圣上知晓,派缇骑捉拿,酿成如世宗朝大礼议一般事……

府中护卫见此对峙情形,担心张居正安危,站到张居正近旁。张居正忽然拔出护卫的刀走近王锡爵,吓得他连连后退,却不料张居正将刀塞在他手上,跪地声嘶力竭道:“你杀了我,杀了我啊!”

王锡爵吓得下意识也跪倒在地,根本拿不住刀,白刃掉落之声,惊得众人纷纷逃离,反应过来的王锡爵也站起身,转头就跑。

顷刻之间,首辅的府邸又一片死寂。张居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环视惊魂未定的众人道:“没事,还是这法子有用,人都走了,他们也不会再来了,大家都累了,歇息去吧。”

张居正头也不回地朝灵堂中走去,背对众人之时,泪如雨下。

 

王锡爵此行失败,申时行倒是一点不意外。他派人问了大夫,推荐给王锡爵,也没自己出面。缇骑那边,他也托人打听过,只说是上面有交代,他心里有数,便也没再问。

到行刑那日,宋九也像往常一样侍奉他整理衣冠去上朝,申时行忽然说了句,“宋九,你听说过一句话,叫三岁看到老么?”

“老爷怎么想起这?”宋九很好奇,只闻申时行道:“我第一次见到当今圣上时,他已经八岁了。”

宋九不明所以,也不敢多问,只听申时行轻叹一声。

廷杖行刑在午门外,有心人早已散布消息,不少百姓也想一观直臣以鲜血对抗权奸,戏文里的故事真实发生的场景,京城中人潮涌动。申时行对这种血腥的仪式并无兴趣,太多人从别人的血中得到自己想要的,圣上也只是要借一场公开的酷刑作为终结这场风波的信号——到此为止,各人立场,已在帝心。此后,元辅依然是兢兢业业辅佐他江山的元辅,夺情之事,不容朝中人再议,再议之人,也得不到场中受刑者那般的认可了。

而元辅,也不得不选择以此方式风波。就这时候了,还有个邹元标凑上去赶趟。

申时行看到了王锡爵,他眼中毫无神采,失魂落魄。申时行走上前安慰他道,你尽力了,荆石,圣上和同僚们都知道……也请,恕我无能…..

王锡爵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种痛苦如此真切,申时行一怔。有时候他会暗嫌王锡爵虚伪,可他又总显得很真实,全然不像作伪。

王锡爵只与他对视了一眼,然后仰头望天,像是在祈祷什么,祈求上天怜悯,不要夺走受刑之人的性命。

直臣血溅三尺的剧本正被一丝不苟地执行着,不过知晓本朝缇骑的手段,便知道皮开肉绽,不是取命的打法。申时行本想劝慰王锡爵,说师相不会要他们性命的,但感觉自己说了才像个傻子,谁不知道呢。在朝的,都是太过聪明的聪明人。

而这场风波之后,他申时行便会等来他想要的,甚至不需要主动去索取。


散朝后申时行如往常一般去了张居正的府邸,见师相正倚在榻上休息,案几上摆着一摞奏疏。他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却不想张居正闭着眼,冷冷说了句:“你来做什么?”

申时行一愣,随即明了,轻声应道:“做下官当为之事。”

张居正依然没有睁眼,只一抬头,下颌指向案几上那一摞奏疏。申时行会意,走上前看过,草拟了大部分票拟,然后端到张居正眼前。张居正一伸手,他便轻轻跪下来,让他的手恰好触摸到那一摞奏疏。

张居正终于睁眼,快速阅览了奏疏——申时行果然很清楚,哪些他可以代拟再交由自己过目,哪些他连代拟都不行,必须由自己票拟。一摞扫过,张居正随口问了句,张瀚走了,你看吏部谁合适。

申时行心跳陡然加速——吏部尚书的人选,并非现在身居吏部侍郎的他能够发言的,就算有所推测,也不敢直说。可此次师相明显在试探——更重要的,若将来他要入阁,这样的大事,师相便会找他参详了。

申时行犹豫间抬头,但见张居正的眼中血丝,如令人窒息的缚网,只得强作镇静道:“此事非下官敢妄言,只想起先前师相曾言户部尚书人选一事,下官心中倒有想法。”

“你在吏部,素知官员考绩,说来便是。”张居正闻言,神色缓和下来。

此言一出,申时行也心知此关已过,便从容道:“论辽东边功,师相曾言,巡抚张学颜在总督杨兆之上,张学颜素善筹谋,钱粮兵马规划得度,下官便冒昧一言。”

申时行知道,事到如今,师相既然心思已定,必会将六部全盘掌控于自己之手,以推行新政。兵部极有可能归属师相的同乡方逢时,师相又有意超擢张学颜,那六部之中最合适他的便是户部,而王国光又是师相不会放弃的心腹,那王国光唯一可能的去处便是吏部。

“你很聪明。”张居正闻言,神色缓和下来,便只剩疲惫,若有若无叹了声。

申时行暗舒一口气,方觉自己额头微汗,张居正看着他,忽然笑道:“觉得热了?”

“下官不才,愿为师相奉一盏清凉。”申时行望着案上的菊花茶,几乎是下意识说出这话,然后将茶盏奉上。待张居正一饮而尽,申时行才为自己斟了一盏喝下去,随后脱去常服,内中仍是那件藕粉色的道袍,敛眉柔声道:“午后热甚,请恕学生失礼了。”

张居正看着他,只笑了笑,想起申时行第一次入府的时候,便是穿的这身道袍,行礼时带着轻软的吴音——张居正清楚,火狱之中,他需要这阵柔和凉风,哪怕如饮鸩止渴。申时行也了然,他便走上前,替师相拭去额头渗出的汗。


等风波传到南京时,已快要平息了。

余有丁还在南京国子监看着几只白鹤出神,敏锐的人已经凑了上来。风波中的翰林们元辅肯定不会再用了,那论资历论能力,余有丁高升京城便是指日可待。余有丁生性疏阔,对这些人打探的人颇为不耐,借口要指导学生,蹲在内中庭院看鹤散心。

这时吏部的调令还真的到了,一同到的,还有京中夺情之事的邸报。

“何至于此啊……”余有丁长叹一声,师相。

这些年虽居闲职,可他心中也是希望被师相重用的。他中进士那年,因为写青词不得座主之心,而被座主袁炜以“白丁”羞辱,便对官场心生冷淡,放弃钻营,打算随波逐流,有一份事做着便罢。隆庆年间,也算平淡而过,但内阁总算换了愿意为天下尽心的辅臣,同科的状元和榜眼皆得重用,他这探花,也终究不甘寂寂一辈子。

可用他之时,又是风雨已至。

余有丁快马加鞭赶到京城,打算先去拜会同科的状元申时行,重叙旧谊。可还没来得及拜会申时行,张居正便召见了他。

余有丁忐忑不安地到达相府,张居正依然素服角巾,比记忆中的师相瘦削不少。张居正倒也开门见山道:“你知道王锡爵做的事么?”

余有丁一愣,连忙稽首拜道:“不敢有瞒师相,荆石年兄…..太冲动了……”

“你放心,我也没打算追究他。”张居正见余有丁紧张,笑了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调你入京么?”

“下官向来愚钝粗疏……”

“你有做事之心。”张居正道,“我观察你在南京行事已经很久了。我直言吧,你的两个同年,申时行重利,王锡爵重名,而只有你,真有任事之心。”

余有丁惊得跪倒在地,他未曾想先前从未对他耳提面命的师相竟道出如此直白之语,并这般肯定他。张居正安坐位上,续道:“申时行重利,但懂人心,知晓我与圣上心思,王锡爵重名,而有清节,拙直者最能得圣上信任,但他们用在这天下事上的心思便少了……从今往后,你便专心于事,与他二人也多叙同年之谊。若你们三人在阁中,我现在所为之事,将来,你们多少能再继续做一些,再担当一些……”

“师相…….”余有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场风波,竟让师相生出如此心思。可世事又这般分明,就连他这局外人,也知道新政阻力之大,损有余而补不足,此行天道,却逆人道,在这浑浊人世间,举步维艰。

担当二字,重逾千钧。

“你愿意么?我给你交了底,因为你是聪明人,我也不勉强你做任何事。”张居正虽是问,却是一声长叹。

“下官虽愚,愿竭尽心力。”余有丁叩首再拜,泪盈眼眶。半生寂寥闲任,却忽得如此重托。可这样的托付,又如何拒绝?

“你先去礼部,慢慢来吧。”张居正的语调已恢复平静,淡然道:“你专心做事便好,将来任何风波,都莫要涉入。”

 

余有丁还是去拜访了申时行,同年重聚,把酒言欢。

申时行对于余有丁来京并不意外,余有丁能做他所不能之事。他清楚元辅如何看待他,这也是他的价值。自他入阁以来,常常代元辅拟票,颇得元辅心意,张四维心中嫉恨,他倒也不在意,时不时邀请张四维喝酒赏花,谈笑化解。

元辅知道张四维在他威势之下,积压已久的不满,可为新政之行,他身后的晋党眼下必须争取,他不可能对张四维动手。而他去后,王锡爵必然起复,他要借嘉靖壬戌科之力尽快扳倒张四维,平息将来的风波。接下来的内阁,便交给他们了。

元辅布置了这么远,可他身后事,他真的算的到么?

毕竟将来,向他开价与交易之人,便是圣上了。

申时行心思恍惚间,余有丁也看上去心事重重,不欲多言。申时行笑着开解道,同麓兄,当年在座主手下那么难熬,咱们不也熬过来了。

余有丁尴尬一笑,当年申时行看他堂堂男子,饥寒交加又受委屈,几欲垂泪,便把自己随身带的点心分给他。如今申时行还是笑吟吟地分了一块菊花糕给他,入口清甜甘润。

两人就这么分食着点心,心照不宣地寒暄着,看万历六年的春日,冬雪消融。

 

万历六年,元辅张居正葬父归来,便察知离京期间李成梁手下陶承喾杀降冒功之事,而万历皇帝已借此功告谢郊庙,赏赐诸臣。归来的张居正力主严办,并夺众臣恩荫。

余有丁忽然明白了元辅所言,将来风波的含义,回望身后的殿宇,长长地叹息一声。

于可远的谷山笔

【原创】青冥行路(嘉靖中后期背景武侠).章一

简介:又想写一些聪明漂亮又能打的小姐姐了。谭纶和小杨的bg在纯历史空间感觉不好写,干脆扩展到武侠空间。双女主一个是大美女小杨,一个oc是赵贞吉的女鹅,满足他武德充沛的愿望并送去当唐顺之的徒弟23333。时空还是嘉靖中后期的淮扬和江南,党争抗倭这些线都在,熟人会逐渐露脸。

章一:初见

嘉靖中后期,朝堂党争激烈,腥风血雨;倭寇入侵东南,生灵涂炭。


“诸位,这十余年来,倭寇连年肆虐,杀害万千生灵,我等武林中人本当齐心杀贼,却屡有狼心狗肺之徒,私通倭寇残害无辜,在下断金盟盟主孙不让,承蒙各位俊杰豪侠看重,主持这场对武林中通倭贼的公审大会!”

太湖之滨,常州府惠山山麓的千波台上,慷慨陈词之人...

简介:又想写一些聪明漂亮又能打的小姐姐了。谭纶和小杨的bg在纯历史空间感觉不好写,干脆扩展到武侠空间。双女主一个是大美女小杨,一个oc是赵贞吉的女鹅,满足他武德充沛的愿望并送去当唐顺之的徒弟23333。时空还是嘉靖中后期的淮扬和江南,党争抗倭这些线都在,熟人会逐渐露脸。

章一:初见

嘉靖中后期,朝堂党争激烈,腥风血雨;倭寇入侵东南,生灵涂炭。


“诸位,这十余年来,倭寇连年肆虐,杀害万千生灵,我等武林中人本当齐心杀贼,却屡有狼心狗肺之徒,私通倭寇残害无辜,在下断金盟盟主孙不让,承蒙各位俊杰豪侠看重,主持这场对武林中通倭贼的公审大会!”

太湖之滨,常州府惠山山麓的千波台上,慷慨陈词之人话音刚落,台下一阵山呼海啸。随后孙不让一挥手,断金盟的红衣力士将十余人拖到台中央。这些人皆披头散发,被铁链穿过琵琶骨,遍身血污狼藉。

“杀通倭贼!杀通倭贼!杀通倭贼!”为首的力士高呼,台下又是一片群情激奋的响应声,孙不让略抬手,场面迅速安静,即向台下受审者喝问道:“陆平川,你镇海镖局伙同倭寇,劫掠苏松之地,杀人越货,铁证如山,若是痛快认罪,便免了零碎苦头,若不然……”

“奸贼!”那唤作陆平川的汉子喷出一口血,痛骂道:“我镇海镖局与你无冤无仇,却凭你一张嘴,便遭此不白之怨。我镇海镖局三十多条铁骨铮铮的汉子,抗倭死了大半,剩下的被你私刑折磨得奄奄一息,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还敢狡辩!”孙不让拍案而起,手中拿着一摞信纸,“你通倭书信皆在此,还有镖局库房查出的,本属于钱张两家的金银财物,你就是不招,也足够定你死罪!”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台下又是一阵高呼,孙不让一挥手,一力士挥刀便砍向陆平川,忽然一支冷箭射入,钉在陆平川与力士之间。

“何人胆敢闹事!”孙不让大喝一声,但见箭支模样,心头一惊——白金双色羽箭,正是大宗师的信物。

自淮扬至江南,千里武林最神秘的传奇,神出鬼没传授抗倭义士十八般武艺与兵法,传递抗倭情报,至今无人知其真实身份的大宗师。

孙不让抬首望去,唯见一蒙面青衣人身负弓箭,傲立在刻有“断金盟”三字的石柱之上,心中大怒,却碍于信物,强压怒气问道:“阁下可是大宗师?”

来人并不回答,只问道:“不让疑犯作答便动手,孙盟主此举,比厂卫如何?”

“镇海镖局,是在下亲自带人去查的,罪证是亲手所获。你怀疑在下,莫不也是通倭之人?”孙不让冷笑一声,手下已张弓搭箭,直指石柱上的来人。

来人笑道:“好大一顶帽子。”话语间衣袖翻飞,十余枚飞石尽出,正中多名弓箭手的手指,打落其手中弓箭,正是大宗师绝技之一的飞石。

孙不让惊怒间,确信来人必与大宗师关联甚深,而且点到即止,倒也无杀伤之意,略一思索,缓了缓口气道:“那阁下有何见解?”

“何妨听听疑犯怎么说。”来人一挥衣袖,盘腿坐在石柱上。

那陆平川本闭目待死,眼见有人替自己申冤,勉力支撑身体道:“我中了这狗贼的圈套。这些财物,本是钱张两家前日托我等护送,而书信,更不知从何而来,字迹也是仿的。”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那钱张两家可早已作证说从未将委托过你走镖,还有两家护院卫士十余条性命,你如何抵赖?”

“你圈套做全套,我如何自证,如今又连累兄弟们遭此残害,唯有一死,以证清白!”陆平川说着,竟然强运最后之力,拖着沉重的铁链一头撞向石柱,来人阻止不及,竟当场血溅五步!

见此情景,来人也有些情绪失控,拔出一支白金羽箭直指孙不让,怒道:“孙盟主,大宗师曾派在下与镇海镖局在杨柳渡一役并肩抗倭,亲眼见陆壮士血战不退。虽官府向来不过问江湖仇杀,但孙盟主一意指证镇海镖局通倭,此涉及株连九族之罪,当交由官府审理,怎可动此私刑?”

“既然是大宗师作保,那在下便听阁下之意,将镇海镖局剩余人交予官府。”孙不让略作思量,便顺着来人的话作答,然后冷声道:“只是官府若坐实镇海镖局通倭之罪,那大宗师,可愿现身伏法?”

“那是自然。但若镇海镖局含冤,孙盟主又如何对得起抗倭而死的义士?”来人凛然应道,随即腾身而起,在柱石间起起落落,倏然隐没不见。

“快跟上,跟住他!”孙不让连忙吩咐手下,“这可是查明大宗师底细的好机会。”

 

常州府无锡县驿馆之中,少女对镜而坐,一声长叹。

“小姐,再难过也要吃饭啊。”侍女手捧饭食站在身后,“老爷要是见小姐瘦了,以为荆川先生苛待小姐怎么办。”

“你啊……爹就算怪我自己在外面瞎折腾,也不会怪师尊的。”少女转身盯着侍女,再叹一声道,“算了,我们去街上走走吧。”

“小姐去散散心也好,哎呀,下雨了。”侍女说着,走到厢房取伞。少女走到窗前,但见烟雨如丝绿苔痕,只是一闭眼,便是一滩殷红的血。

集市之上,少女身着浅玉色立领长衫,碧绿长裙,白纱遮面,伴着撑伞侍女缓行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走到食肆前,终于还是觉得饥饿,坐下来点了些吃食。这时食肆中走进几个江湖人,叫了酒,坐下谈了些鸡零狗碎的事,其中一人忽然道:“上次孙盟主被大宗师的人搅了场子,不过镇海镖局的人见了官便招了,孙盟主要再开武林公审会,澄清此事,挽回颜面。”

这是少女在集市中第二次听到这个消息。

少女依旧在细嚼慢咽地吃面,偶尔听见食肆外有叫卖些新奇物件,抬头望一眼。

少女吃完面,便走回驿馆。侍女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少女笑道:“他们想必是失了我的踪迹。广撒网,这是钓谁呢,当我不知道无锡县衙里的事么。”

少女说着,看着手中被磨得尖锐的石子——这是可以杀人的利器,淡然道:“不过,我们好像被别的人盯上了,我猜,那人大概知道大宗师是谁。”

 

翌日清晨,少女一行乘马车离了驿馆,北上金陵而去。

午时一行人正停车休息,忽见一人上前拱手道:“我家主人求见小姐。”

侍女探头道:“你家主人是谁?我家小姐是想见便能见的么?”

“阿雪。”少女出声制止,走出马车沉声道,“阁下自我离开荆川先生居处,便一直远远跟随,就算阁下不见,难道我会放过阁下?””

“不愧是大宗师的弟子,姑娘好胆魄。”少女话音刚落,树林间飘然而来的,却是一柔媚女声。少女抬头,见女子从林间飘然闪现,手中飞石暗扣,不发一语。

那女子却上前,躬身一拜道:“奴家云嫣,多谢姑娘对镇海镖局救护之恩,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姑娘要何答谢请直言,奴家必尽力而为。”

少女望向来人,银衫红裙,美目流波,竟一时失神,幸好手握锐石,下意识一捏,鲜血流淌,骤然惊醒。

那女子也看见少女指缝间渗出的鲜血,再观神色,少女显然已清醒。

少女直视美艳女子,也并未动手,她知道眼前人武功高深,且距离已近,自己并无几分胜算。少女便将飞石滑入袖中,坦然伸出手,用丝巾擦拭血迹,简单包扎,笑了笑道:“阁下也要拿出几分诚意才是。”

女子也暗服少女的镇定,便作无事发生,上前道:“姑娘这是旧伤未愈?我看姑娘年纪尚轻,行走江湖可要格外当心。”

“云姑娘,你既知荆川先生就是大宗师,又一路跟踪,怎会不知我是谁。镇海镖局之事移交官府,我已无能为力。云姑娘也不必言谢,我要的诚意,就是请云姑娘直言是如何得知大宗师的身份,与镇海镖局又是何关系。”少女冷笑一声,索性挑明。

“陆平川是我手下。至于大宗师,最开始并不确切,直到姑娘在公审大会上仗义执言。”云嫣再拜道:“我该尊称一声,赵小姐,久仰了,敢问名号?若不介意,请到寒舍一叙。”

“玄溪子,赵源清。”少女应道,“走吧,想必云姑娘,对这位近两年在江湖忽然崛起的断金盟孙盟主,有一番高见。”

“高见不敢当,断金盟孙盟主的来历,赵姑娘心中想必已有所测。断金盟的招牌有二,第一,清除严嵩一党在武林的走狗,第二,锄奸抗倭。至于所行之事……”

云嫣嘴角浮起一丝莫名的笑意,轻轻拉过赵源清受伤的手,撒了些伤药,然后仔细包扎上。

 

云嫣领着赵源清走在林间,不一会儿便至一处竹篱环绕的精舍。云嫣的侍从退走,赵源清也让侍女阿雪在外等候,随即同云嫣进入精舍中,只见屋内炉火正燃,铁壶上水汽茵茵。

“请容我先问镇海镖局之事。” 云嫣泡了壶茶,斟满一杯奉与赵源清,“我救不了他们……姑娘可是已委托大宗师周旋?”

“我已遣人向师尊传信说明此事,并请他出面,无锡县令向来敬重师尊,不他对断金盟背后之人也颇顾忌,现今唯有缓兵之计,将人关起来慢慢查。镇海镖局众人受伤非轻,在牢里养伤反倒安全。”

“多谢赵姑娘。委托我前来一探荆川先生之人,想必您也认识,正是台州知府谭纶。方才对姑娘用术,是在下鲁莽了,本想问出话便离开,不想误伤姑娘。”

“子理先生?”赵源清一惊,似是不信眼前妩媚佳人竟是受谭纶所托,云嫣却长叹一声道,“我也没有其他路可走了……赵姑娘,谭府君与您父亲相识吧?”

“是,我在金陵时,曾随父亲见过子理先生数面,那时他还在南京兵部。他能知道大宗师身份,我大概猜到缘由。”

“哦?”

“武学。子理先生与名将俞大猷交好,师尊在京师时,曾与俞将军切磋武学,想必是俞将军从师尊传授给武林中人的武学中看出门道,告知了子理先生。”源清话锋一转,从沉思中抬头,迎上云嫣的目光道:“姑娘到底是谁,能让子理先生托付这般事?断金盟又如何会对镇海镖局下手?”

“姑娘明慧,在下叹服,怪不得大洲先生敢放自己的女儿行走江湖。”云嫣说着,站起身,声音却变得缥缈起来,“事已至此,在下也不再隐瞒了。先说我与谭府君的事吧……说来,就漫长了。在下本姓杨,北直隶人士,自幼时便被卖到戏班中。”

于可远的谷山笔

【同人】同梦(谭纶中心,谭纶/张居正/戚继光)

简介:本来是给谭子理构思的生贺,然后一直鸽鸽鸽到现在...给谭子理写的一点不知道什么文学,一写他我脑子就处于奇妙的状态,还带一点bg


谭纶终于走到了古寺门口,一抬手,抖落蓑衣上莹莹水珠。仰头望去,山如龙脊,云深无尽。

雨势稍歇,古寺的木门仿若年久失修,青苔尽掩朱漆。半掌宽的缝隙间,透出的木鱼声与诵经声混合着雨声,法音缈缈,门后即净土。

谭纶略一犹豫,还是推开了门,只见檐下静立一白衣僧人,敝旧却洁净的僧袍不沾滴雨。白衣僧见到来人,合掌行礼道:“贫僧恭候施主已久。”

谭纶神色微变,身旁的戚继光亦有些紧张。山路陡峭昨夜又逢大雨,原本同游的文士们都想放弃旅程。但谭纶遥望云山深处,坚持要去一...

简介:本来是给谭子理构思的生贺,然后一直鸽鸽鸽到现在...给谭子理写的一点不知道什么文学,一写他我脑子就处于奇妙的状态,还带一点bg


谭纶终于走到了古寺门口,一抬手,抖落蓑衣上莹莹水珠。仰头望去,山如龙脊,云深无尽。

雨势稍歇,古寺的木门仿若年久失修,青苔尽掩朱漆。半掌宽的缝隙间,透出的木鱼声与诵经声混合着雨声,法音缈缈,门后即净土。

谭纶略一犹豫,还是推开了门,只见檐下静立一白衣僧人,敝旧却洁净的僧袍不沾滴雨。白衣僧见到来人,合掌行礼道:“贫僧恭候施主已久。”

谭纶神色微变,身旁的戚继光亦有些紧张。山路陡峭昨夜又逢大雨,原本同游的文士们都想放弃旅程。但谭纶遥望云山深处,坚持要去一见传闻中的入定僧,这样的山路与雨势对于惯于行军的谭纶而言也无压力。戚继光知谭纶心意,便对众人道:“雨天山路难行,诸位不必勉强,由我带亲兵护卫谭府君即可。”

出神中的谭纶闻言,回身望了戚继光一眼,戚继光点了点头,便同谭纶一道踏上山道。台州战火一直未息,谨慎的戚继光一路布置了亲兵守在道口,直到这最后百步阶梯,才只有他与谭纶并肩而上。难道他们的行踪这么快就泄露了?

戚继光当即拔剑,快步走向寺门,谭纶气一沉,手按佩剑,刹那间眼光遍扫寺中所有可能藏人之处,均无异状,顷刻神色便恢复如常,淡然望向僧人。戚继光也发现寺外并无形迹可疑之人,返身回寺,与谭纶背向而立,凛冽神光依旧扫视寺庙四周。白衣僧见状,垂首致意,侧身一步道:“施主莫要误会,贫僧之师圆寂时,曾道今日将有贵客前来,便在今日入火。”

白衣僧侧身之时,露出佛堂中木雕的金身佛像,眉目慈祥。谭纶忽觉异香,抬头望去,青烟从寺院后方升腾而起。白衣僧人便领着谭纶与戚继光走到后院,唯见一坐化老僧,肌骸浴火,淡香随青烟飘散。

谭纶静默不语,直至肌骸燃尽方道:“不知尊师可有所示?”

白衣僧问道,“贵人可是为先师入定之功而来?”

谭纶点头道:“吾曾闻,入定之时,百里之中一切声闻,纤毫毕现。”

白衣僧笑道:“有出有入,即非大定。贫僧以为,贵人所求,绝不止照察百里之术。”

谭纶闻言轻叹一声道,世务缠身,仍有出世之意。世事迷眼,欲于定中求洞彻。

白衣僧应道,贵人何必执着于入定中有所得,各人修行,各有缘法。内求所得,亦可为妄念所化。庐山真相,自待云消山岳露,日出海天青。

谭纶闻言笑道,也罢,便与白衣僧道别。走到寺门口,恰逢云开雾散,金光浸染古庙,方才青烟直上之处,彩虹横天。谭纶驻足片刻,终究离去,步履匆匆。

 

张居正静静地听谭纶讲完这段故事,眼中亦是神光一动,笑道:“子理竟有这般奇遇。”

“是啊,我曾怀疑这是否是梦,问过南塘几次。南塘每次都说,他也记得白衣僧和那异香,绝不是梦。”谭纶也笑道:“我也问南塘,可知僧人所言究竟何意。南塘只说他不懂禅机,只觉僧人在劝你别想什么出家出世的事。”

“我看是南塘怕你出家了,他一个人顶不住。”张居正点破了戚继光的心思,按住谭纶倒酒的手,为他斟酒满杯,笑着又补了一句:“我也怕。”

“都走到这一步了,太岳。”谭纶也不推辞,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反手也给张居正斟满,应道,“年轻时候听了无数谈玄论道,也曾遍求仙术禅机,到头来你我,早以世间火狱作道场。”

 

自嘉靖三十二年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那一年倭寇肆虐江南,自浙东向北,劫掠苏松,迫近留都南京,士人惶恐。时任南京兵部武库司的谭纶招募了五百壮士,稍加训练便上阵杀敌,而触目所见,除了血与火,还有不堪一击的卫所士卒,稍一接战便四散奔逃。

他一剑斩下身前溃卒的头颅,鲜血溅了一脸。电光火石间,又刺穿身后两名紧追不舍的贼寇的咽喉。

五百人如神兵天降,将一伙正放肆劫掠的贼寇首尾割断,悉数斩杀。从此他知兵善战之名便传遍两京,南京兵部尚书张经即刻让他参与谋划对倭战事,并保举他出镇一方。

他记得那时他刚收兵回兵部,离衙署还有半里便见张经出来迎接,拍着他的肩膀,想说什么,看着手掌上的血污一怔,片刻方道,“子理啊,我知你善战,可也得当心点,将来东南,可是离不开你了。”

谭纶拱手一拜道:“谨遵部堂教诲,若无把握,岂敢妄动兵戈。”

那天就在兵部堂上,张经让兵士打了水,让他洗净手上的血再商量写奏疏。可连日血战手腕上的血都凝结了,久久洗不掉。

嘉靖三十四年,谭纶便出任台州知府,可在同一年,张经便被赵文华诬陷养寇失机,巡按御史胡宗宪同参,终为严嵩所忌,在王江泾大捷之后,被斩首西市。

他只能在台州城外的山岭上焚烧倭寇的尸首时,望着绵延烽烟,遥遥祭奠。初来乍到,威权未立,战事最艰难之时,他袖中藏了短刃,不从命的士卒轻则削耳,重则枭首,当然若有一天身陷重围,便留给自己。

后来胡宗宪总督东南,给了他募兵练兵的全权和足够的钱,让他足够以严明赏罚,令浙兵舍生忘死,号令若一,百战百胜。有时候胡宗宪跟他商议完军事,也喝酒聊天。胡宗宪也没什么顾忌,只道朱纨与张经的结局在前,我也不会例外,只是希望能把事情做完了,你们凭着战功,总有更好的出路。我倒是想结交徐华亭,人也托了钱也送了,可多半不过现下求个心理安慰。子理,你不一样。

谭纶闻言蓦然抬头,半醉的胡宗宪扔了酒杯,手遥指地图一划,“浙江的倭寇好多被赶到福建了,你得追过去。”

那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胡宗宪。

不久他就收到朝中同僚的信,说徐首辅久闻他知兵善战,还将他引见给张太岳,共谋军机。

而不久后,他便听闻胡宗宪下狱的消息,恍若轮回。

少年时的知交,后入胡宗宪幕府的茅坤来向他辞行,说要北上去救胡总制,让他不要牵扯进纷争。谭纶长叹一声道,头一次觉得生得晚也挺幸运,张半洲也好,胡梅林也好,想成事,都避不开漩涡。

再后来,南下闽越,西入川蜀,北出蓟辽,谭司马也成了纷争中人。那阵子他与高首辅矛盾激化,巡边又染重病,心灰意冷。张太岳对他说,漩涡本不该有,待我掌权,便不会再有。你太累了,子理,回乡歇一歇,等我消息。

谭纶没有回答,取了支箫缓缓吹奏。仲夏之夜,月华一洗暑热,箫声空灵,荡涤心头积郁。吹箫之人缓缓闭眼,只是袖口露出的陈年旧伤,映在听曲人眼中。

 

火狱……是因执念么?云消日出,或许终有一日,可是之前狂风暴雨,江山社稷,必然无法承受,所以你我仍在此。

张居正默然凝望着他,只觉得他眼睫微垂,眼神有些恍惚。良久,谭纶收了神,忽道:“太岳,可我始终记得,那天细雨之中,寺里白衣僧的僧袍始终未曾沾湿……回想起来,一切画面也转接得恰到好处,正如心中所想……若非南塘不愿揭穿,便是我与南塘,都做了同一个梦?”

“或许我们,也在同一个梦里。”张居正笑了笑,“我不是在说庄周。”

始于隆庆二年吧,谭纶即将赴任蓟辽总督,在相府见了张太岳,彻夜畅谈北方战备。北方大患,乃是防线之长,而军力分散,又训练不足。北虏若犯,破一点而众军溃散,则北虏入必饱掠而回,长此以往,将士无心备战只求苟安,而民不聊生。后来一封封书信往来中,昔日构想不断完善与实现,练兵,装备,新的战法,还有修筑长城……只是一切都需要钱,而中央财政艰难,也让谭纶的边略受到越来越多的非议。

“所以要变的不仅是边略,还有整个大明朝。”

谭纶从蓟镇回京,总理京营之时,无奈地笑对张太岳抱怨,本来蓟镇修建与南兵之事,已将他置于风口浪尖,京营之中更错综复杂,简直是推他入火坑。若是着力整顿,必得罪豪贵,且心腹之地行兵权,必遭忌恨,甚至引来天子猜忌。这也是为何京营多年来沦为豪贵子弟骗饷之处,危难之时不堪一用。

张太岳没有直接回答他,叹了一声,只说了这一句。

谭纶沉默良久,应道:“是啊,远不止于蓟辽,甚至不止于九边。京营之事,我尽力而为,若有得罪之处,太岳,还请多多为我周旋。可若财政继续入不敷出,这些年在蓟辽的努力,又将化为泡影。”

“子理,我在这里一日,便会将改制推下去。现在只是在几个省,将来还有更多事要做。子理,你可不能先退。”

谭纶回身,郑重一拜道:“太岳,我走过好多地方,有时候一闭眼,还会看到浙南山海绵延,两广丛林蔽日,西蜀崇山峻岭,塞北飞石走沙。四方之民,苦乐殊异,可都是大明的子民。要说放下,也是放不下。”

张居正应道:“我都没去过,可你替我看到了,我也放不下。”

 

“我知你所指,太岳,就算是梦,也是可以改变的境地,可这样做梦也太累了。”听闻庄周,谭纶也笑了,手指却微微颤抖,杯中酒倾洒几滴——万历五年初,谭纶的旧疾已有些复发的征兆。谭纶看着案几上的水迹,摇了摇头,轻轻擦拭,自语道:“没想到酒杯都拿不稳了,可我还想提剑再巡一次边。”

谭纶披上大氅站起身,对着门外飞雪道:“提剑杀敌,比眼下之事容易多了,太岳。清丈之事一行,便如站在这漫天飞雪中,却无暖屋避寒。还有铸钱之事,对于豪贵,清丈如明抢,铸铜钱便是暗夺,他们心里明白,此两事,并行更难。”

“子理……你也反对清丈么……”

屋内张太岳的声音传来,谭纶沉声应道:“不,我只是想,将来或许有一天,田册上的数字一夕回到以往,铸造的铜钱落满尘灰……”

“那时你我,肯定都不在这梦境中了。”

谭纶闻言一笑,心志已定,便径直走入雪中,大雪很快淹没了他的足迹。

“子理……”

谭纶蓦然转身,张居正已走到门口,望向他道:”子理,等这些事定下来,我去你府上听戏。我听说以前在军中,你曾经化妆登台唱过一次,军士们都认不出你,除了南塘,一眼认出你的目光。”

谭纶笑了笑,老了气力不济,大概唱不好了,不过太岳要点什么戏,我都可以试试。

 

谭纶回到府邸之时,大雪已停,天光渐开。杨氏在门口迎接他,他靠在杨氏肩上,轻咳两声。杨氏心疼抚了抚他的背,问道:“夫君,我们什么时候回宜黄,好好休养下,自去年入冬你就这样……”

谭纶抱着杨氏,恍惚间忆起过往,他靠在床榻上改谱子,小杨沐浴过,带着兰草的香味走过来,蹭在他怀里,软软的头发摩挲着他的胸口,像一只灵猫。他便一手抱着她,一手改谱子。等改好了,想让她试着唱一唱,可小杨已经睡着了。他俯身一吻她耳朵,敏感的小杨便醒过来,面带绯云。

“今年,今年我们就回家吧。”谭纶俯身在她耳畔,轻轻说道。

辛七臣

【新歌·正居张同人(张居正反了)】我非摄,乃帝也

[图片]

[图片]
是老张的同人脑洞曲,脑洞来自@大群后尘 老师。

成曲发布在网易云上。

因为太穷了,大胆地抠了王羲之的字作为题字(HOW DARE ME!),不是很连贯,而且还找了一个坡坡男神的字补在里面,所以只能单个单个地看,连起来看就有点跳脱奇怪。本来想去抠小渣男的字,以突出主题,但是太难找了(哭泣),遂作罢。

————————————

老张为什么会反、怎么反、反了以后怎么平定风潮这里都没写,因为我实在想不到可行的操作方法,于是空中楼阁就这样建好了。

不过可以代餐代到all张!都比较刀。比如我自己写词的时候就代了魔幻戚张,"献首旧逆将"这句一直是我的泪点。



是老张的同人脑洞曲,脑洞来自@大群后尘 老师。

成曲发布在网易云上。

因为太穷了,大胆地抠了王羲之的字作为题字(HOW DARE ME!),不是很连贯,而且还找了一个坡坡男神的字补在里面,所以只能单个单个地看,连起来看就有点跳脱奇怪。本来想去抠小渣男的字,以突出主题,但是太难找了(哭泣),遂作罢。

————————————

老张为什么会反、怎么反、反了以后怎么平定风潮这里都没写,因为我实在想不到可行的操作方法,于是空中楼阁就这样建好了。

不过可以代餐代到all张!都比较刀。比如我自己写词的时候就代了魔幻戚张,"献首旧逆将"这句一直是我的泪点。


未见参商

【瑞鹤仙】【伪张居正x申时行】【孙逊代餐】-古往今来最荒唐

b站这里 代餐师相和小申,大概就是师相看重小申提携他,之后就是改革,学生刘台弹劾张居正被廷杖,张居正夺情更是引发了更大的风波。申时行感觉到师相正与皇上和群臣渐行渐远。万历十年张居正去世,皇帝开始翻脸不认人,抄家抄出人命,申时行站出来为保老师的身后事,不在乎皇上的不悦。

总之戏终落幕,唯有他们依旧相望。

【瑞鹤仙】【伪张居正x申时行】【孙逊代餐】-古往今来最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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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戏终落幕,唯有他们依旧相望。

于可远的谷山笔

【摸鱼and点文】中秋魔鬼cp挑战

预警:一些很魔鬼的cp,有胡宗宪x徐阶,嘉靖x杨廷和|杨慎,谭纶x方逢时,脑海里一些奇怪(???)的片段先写一写,如果想看全文评论区留言,我争取发展成全文

1. 胡宗宪x徐阶

胡宗宪睁开眼的时候,身处陌生的卧室,他连忙撩开帘子坐起来,却惊得跪倒在地——不省人事之前最后的记忆,是和严阁老徐阁老一起饮酒,而现在,徐阁老端坐镜前,只穿了件薄如蝉翼的中单,一个仆人正在替他梳头。

徐阶听的动静,转头便见跪在地上的胡宗宪,温言道:“梅林公不必如此。”

胡宗宪强自镇静,抬起头,只见镜中的徐华亭神态自若。胡宗宪深吸一口气,也平复了狂跳的内心——他被严阁老钦点出任浙江巡按御史,即将委以抗倭重任...

预警:一些很魔鬼的cp,有胡宗宪x徐阶,嘉靖x杨廷和|杨慎,谭纶x方逢时,脑海里一些奇怪(???)的片段先写一写,如果想看全文评论区留言,我争取发展成全文

1. 胡宗宪x徐阶

胡宗宪睁开眼的时候,身处陌生的卧室,他连忙撩开帘子坐起来,却惊得跪倒在地——不省人事之前最后的记忆,是和严阁老徐阁老一起饮酒,而现在,徐阁老端坐镜前,只穿了件薄如蝉翼的中单,一个仆人正在替他梳头。

徐阶听的动静,转头便见跪在地上的胡宗宪,温言道:“梅林公不必如此。”

胡宗宪强自镇静,抬起头,只见镜中的徐华亭神态自若。胡宗宪深吸一口气,也平复了狂跳的内心——他被严阁老钦点出任浙江巡按御史,即将委以抗倭重任,严阁老说要给他践行。他如约来到严府,却发现徐阁老也在。他也恭敬地给徐阁老敬酒——对饮之间,言笑晏晏。

可酒量一向很好的胡宗宪,喝了没多久就觉得燥热头晕,严阁老便吩咐仆人扶他去休息,醒来之时,便见到这番场景。

胡宗宪稍微抬头,便见仆人挽起徐阁老的长发——江南文人的肌肤保养得白净细腻,后颈些许红痕便分外惹眼。仆人仔细地整理衣领,轻描淡写地盖了过去。

胡宗宪选择了沉默。而徐华亭发髻挽好,便缓缓站起身走到衣衫不整的胡梅林跟前,按在他的肩头。胡梅林身子一颤,徐华亭笑了笑,只是拉过中单的交领,胡梅林连忙系上。

“下官死罪。”

胡梅林聪明绝顶,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也猜到为何如此,只是感叹自己从此在也脱不开身,拼得一身功成,也算有个交代。而徐华亭像是看穿了胡宗宪的心思,重新坐定,喝了口仆人递上的解酒茶,淡然道:“你我都不是在意这些的人,起来吧。你是能成大事之辈。”

胡梅林终于缓缓站起身,徐阶望着他,眼波中流露出一些让胡梅林不明的意味——胡宗宪知道严阁老设这个局,是让他结怨徐阶,从此只能对自己死心塌地,也是折辱徐阶——坊间一直传闻,徐阶侍奉严阁老如妾妇,如今看来,还是可随手予人那种。但徐阶或许早已不是第一次在这样的局中,他的淡定让胡宗宪更感到后怕——这样的人将来若是报复,也必定,不留余地。

可徐华亭的眼神,分明是向他投来橄榄枝。徐华亭眼神中还有带着几分心满意足的倦懒,挥退童仆,轻声道:“浙江也有我的人。”说着,徐阶站起身,胡梅林连忙又跪了下去,徐阶把手伸到他唇边,胡梅林唇舌微动,却终究闭上了眼,一室死寂。

徐华亭长长地叹息一声,走出了房间。那时他还不知道,后来,他还会恨得咬牙切齿,那些他心心念念却招揽不来的人,那些与他结怨之人,纷纷投在胡宗宪门下。而胡宗宪,至死没有背叛严阁老,没有指证他任何罪名。

2. 嘉靖x杨廷和|杨慎

昨日一身丧服的杨廷和,今日已换了绯色公服。可对于年轻的皇帝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热烈鲜明绯衣包裹的,依然是清冷不可触碰的首辅,与先帝丧礼上那一身素白的冰山,并没有区别。

杨廷和按部就班地奏事,年轻的皇帝只简单问了问,便一概准奏。可他希望的事,杨廷和却不肯让步,那样温和又淡漠的语气,让人无从反驳。他想起以前在藩王府的岁月,那些文学侍臣都没了仕途,便一心讨好他,想多讨些赏赐将来回乡,也可做个富翁,几乎是任着他为所欲为,他想做什么,都尽心出谋划策。

他直直地望着杨廷和,果然是天家首辅才有的优容气度,温雅不失威仪,与自己府里的侍臣真是天壤之别。自己那个堂兄真是不知道珍惜啊,天天往宫外跑,是从小看多看腻了么?可他自己还没见过杨首辅年轻时候的样子,不知是怎样风华绝代,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就让祭酒赶着把女儿许配给他。

杨廷和被君主这目光看得心里有些发紧,他其实也没有指望自己能坚持多久,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君主心志有多坚决。可他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立场。因为皇帝认了生父,将来生父生母一定会被尊为皇帝,因为父不可低于子,世系便乱了,礼制也将因君王的为所欲为而崩溃。哪怕知道将来,会因为违逆君主失去一切权势与荣光。

他低低叹了一声,这一声叹息,被年轻的皇帝听入心里,他知道,首辅的心意已无法改变。

翌日经筵之时,又是杨慎作讲官。皇帝并不喜欢听他讲这些儒家人伦,更不喜欢他借此进谏。他抬头望着滔滔不绝的年轻人,唯一的趣味,大概是想杨首辅少年时或许是这样吧,有几分锐气与泠傲,可岁月把他的泠傲消磨成几分清冷。杨慎的容貌,真的很像他父亲,可哪怕是这个官位不高的青年人,他还是接近不了。

黄锦曾经看穿过主人的心思,问皇帝要不要私下去请小杨商量,皇帝便让他去。杨慎跟着黄锦入宫时已是黄昏,可听说要进入乾清宫,便以祖制不允为由拒绝了。夜里皇帝没有传召嫔妃,对着空荡荡的寝宫想要是这对父子,深谙治道的首辅以及清流领袖的翰林,都能顺服自己该多好,可为什么自己身为皇帝,还这么求而不得。

杨慎的声音也很好听,铮琮如玉。世人贵金玉,可金和玉是有很大差别的。皇帝想起自己在藩王府的时候,跑去看府里的金匠打造器物,可以将金子折卷成自己喜欢的形状,实在不行还能回炉重造。可玉不行,一旦琢成,玉质好可是器形自己不喜欢,又不想见落到他人手上,要不勉强再琢几刀看,要不,就只能打碎了。

对于君主,毁灭比得到容易太多了。

到后来,张璁成了皇帝的新宠,即将走上权力的巅峰,前来奉承之人络绎不绝。有人便嘲讽起杨氏父子,觉得他们悖逆如此,圣上竟然没给杨廷和一杯毒酒,没让杨慎死在诏狱,真是仁君。

张璁笑了笑,圣心难测啊。他记得皇帝曾经暗暗问过自己,要不要就把杨慎毙于杖下,他不敢回答,皇帝最终也什么都没说。

3. 谭纶x方逢时(这对被我搞成eg了)

谭纶觉得在自己人生中,第一次碰到这么一个桀骜不驯的下属。

自从他开府带兵以来,只要做了决断,所有的手下都对他不敢有任何非议。一来是他的判断决策从未出错,二来,谭府君谭中丞谭司马眼神过处,足以令人安静闭嘴并努力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想错了。

可惜,方行之不吃这一套,时不时上书指指点点,大同应该这么搞,蓟镇那么搞也不好,要这么搞,还有这个人很厉害,还望谭大司马考虑提拔一下。

谭纶每次看到,都露出深不可测的微笑。扔到大同这么远了,还是如此聒噪,要是将来天天在兵部坐着,谭大司马迟早有一天会无法维持温文儒雅的形象了。

当然,张首辅在他还是张次辅的时候就知道这俩之间的微妙了,当时一个在蓟镇,一个在大同,争争功,战略有别,也很正常,毕竟都是为了大明朝的江山社稷努力奋斗(或许,也是为了他张某人的青眼呢)。

有一天张首辅找谭大司马来文渊阁议事,看着谭大司马拿着一封信,表情十分微妙。张首辅立刻猜到是谁写的了,但还是装作不知道地笑道:“子理这是怎么了?”

谭纶回应以标志性温和的微笑:“没什么,是行之的,他么,就是比较喜欢教我做事情。”

张首辅立刻笑道:“这有什么,他也喜欢教我做事情。”


溜了溜了,大家中秋愉快!

于可远的谷山笔

【同人】余晖(后张居正时代群像)

简介:复健文,写了一直很想写的时代和其中很多人,主隆庆二年这一科,沈一贯张位王家屏陈于陛他们,当然还有小可爱小于啦。不知道怎么正面写老张了,让我还是无耻地打一个老张的tag.


于慎行写完了新作,想寄给京中故友,想了想,决定寄给同年张位。倒不是他跟张位关系有多好,而是张位心思活络,很有大干一场的想法,寄给他传播效果比较好。如果张位有心,说不定还能给他提供点新素材。

反正作者是东海渔人,跟我于慎行有什么关系,跟张位当然更没有关系啦。

于慎行想着想着,嘴角露出微笑,快乐地将手稿打包交给仆从,送到京城。


张位很快收到手稿,翻着翻着,嘴角也露出愉快的微笑。同年好友,同在内阁的...

简介:复健文,写了一直很想写的时代和其中很多人,主隆庆二年这一科,沈一贯张位王家屏陈于陛他们,当然还有小可爱小于啦。不知道怎么正面写老张了,让我还是无耻地打一个老张的tag.


于慎行写完了新作,想寄给京中故友,想了想,决定寄给同年张位。倒不是他跟张位关系有多好,而是张位心思活络,很有大干一场的想法,寄给他传播效果比较好。如果张位有心,说不定还能给他提供点新素材。

反正作者是东海渔人,跟我于慎行有什么关系,跟张位当然更没有关系啦。

于慎行想着想着,嘴角露出微笑,快乐地将手稿打包交给仆从,送到京城。

 

张位很快收到手稿,翻着翻着,嘴角也露出愉快的微笑。同年好友,同在内阁的赵志皋见他笑得开心,也凑上去看。张位捂着嘴把书递给赵志皋,忽然道:“今天太仓相公是不是不在?正好,咱们把沈一贯朱赓找来一起看,哦,还有陈于陛。”

很快,隆庆二年在中枢的同年们就挤到了张位的值房,轮流翻看辞官在家的于慎行的新作——五七九传。这五七九,分别是王锡爵,张居正,申时行家的管家,号王五,游七,宋九,实际上么,自然是写的他们主人的八卦了。

同年中年岁最大,向来老成持重的赵志皋也忍不住笑道,小于真给咱们面子,没写咱们,真是好同学。

直爽的张位不出于慎行所料,笑道:“小于这几年不在京城,料不够新嘛。”

沈一贯自然知道张位所言——这几年还能有新黑料的,自然就是现在的首辅王锡爵了。大家都是聪明人,心照不宣,这满座都是隆庆二年的人,文渊阁中间那把椅子上,还坐着一个嘉靖四十一年的王锡爵,谁能没点想法。自从高肃卿和张江陵倒台,在圣上眼中,清白可靠的除了更早的嘉靖四十一年,也就是他们隆庆二年这科。嘉靖四十四年高拱是主考,隆庆五年是张居正主考,万历元年到万历十年,这天下真正的话事人,都是那位张元辅。幸好隆庆二年张元辅还是阁中新人。而他们现在还坐在这文渊阁中的,都是看准了风向,出面反对过张元辅,被圣上看在了眼中。

就说张位和赵志皋吧,自登科便是同进退的好友,一起上疏反对夺情被张元辅贬出京,又一起为申首辅所荐入阁。

而他沈一贯早就有心思了——早在万历二年,他就故意黜落张居正长子张敬修的会试,但是又有点害怕被元辅收拾,便去找了王锡爵——王锡爵这人的性格他早就看明白了,肯定不会去找元辅说他坏话,但会把这事扩散开,大家都不担责任。

此事微澜即止,次年张元辅还升他做了圣上的日讲官。沈一贯自以为得计,毕竟那件事,到底是王篆自作主张向他透的张公子的考卷,还是张元辅授的意,不好说,但那时张元辅还是要展示一番自己的气度,希望青史留个美名。

沈一贯手里翻着书,想着往事,一时走神,直到朱赓向他要书,他才回过神来,笑对张位推波助澜到:“洪阳兄见多识广,东海渔人自是比不过,不过嘛,洪阳兄也不想总憋在心里不是。”

张位知晓沈一贯与王锡爵这段往事,也心知沈一贯想让他和王锡爵争斗一番——在座人中,心中最想那把椅子的,除了他张位便是沈一贯了,他们也确实有做一番事业的心事,便笑道:“要说知道些什么,在下哪里比得过蛟门兄。”

沈一贯一噎,与他同是浙人的朱赓一边笑着翻书,一边打圆场道:“我看小于退休也是无聊的慌,不然也不会给我们寄这个。各位要是念着同年老友,不如都写点趣闻寄回去。”

话音刚落,一向不喜热闹沉默寡言的陈于陛姗姗来迟,见众同年俱在,还稍微愣了下。朱赓把书递给陈于陛,结果连陈于陛也看笑了,后知后觉地认真问了句:“东海渔人是于可远么?”

如果不是身着官袍还要顾着点威仪,不是年岁大了怕闪了腰——回到二十年多年前,四人恐怕要笑倒地了。

四人还在各怀心思地谈笑,陈于陛坐下来看着书中旧事,慢慢竟有些感慨。他知道满座衣冠粲然,也是借了倒张之势。在座中除了他自己,都有心首辅之位——大家都是同一科的,除了探花赵志皋都是庶吉士,在翰林院中一起上课一起考试一起挨馆师训一起饮酒作乐,谁有多大能耐,也算知根知底——这首辅的位置你坐得,难道我就坐不得?

何况他们考进翰林院之时,他们在官场一步步成长之时,正是内阁权势最盛之日。到万历朝,更是张江陵一手遮天——反着张江陵的人,又何尝不羡慕张江陵呢?而江陵之后,圣上有意压制阁臣,放任外臣、科道与内阁斗,阁臣处境日益艰难。可在座之人早就下了注,甘愿被张江陵所谴,才走到这一步。如今已经坐在这阁中,又如何甘心放弃?

除了他陈于陛,因在父亲陈以勤在阁之时中的进士,又选庶吉士,所以格外低调小心——若被有心的言官翻出攻击,受损的还有父亲的声名。

至于张元辅,待他不算提携,也不苛刻。他在翰林院中安安稳稳做着太史,又做了讲官,资历到了便按部就班升着官,静静站在洪流之外。

可他还是会想起年少时候第一次随父亲见到张江陵的样子,那时他们还是裕王府中的同僚,张江陵与长子一同来他家做客,还带了一些湖北特产做礼物,笑着招呼他,又称赞他的学识,让自己的长子多向他请教。张嗣文还是个半大孩子,认真向他作了一揖,他连忙垂首谦辞。那时的张江陵笑得真诚又和蔼,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张江陵。

 

那天陈于陛终究没说什么,在众人还在谈笑之时便离去了。之后张位和沈一贯果然都给于慎行写了信,于慎行收到之后,笑得格外开心——果然来了太仓王相公家的新素材,这就开始修改完稿,早日出版,也算对得起同年的“一片苦心”。

沈一贯在信中提了句,陈于陛也来看了他的大作,于慎行一怔,倒是想起一件往事。早年他和同年同馆好友李维桢闲得无聊,想从陈于陛那点打听点大佬们的八卦,便出钱请陈于陛喝酒,问问他老爹有没讲过当年高肃卿张江陵什么有趣的事,结果陈于陛连连摆手,说父亲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他说,希望我在翰林院安稳便好。

于慎行和李维桢白花了这顿酒钱,悻悻而归,回头被王家屏撞上,嘲笑一番,说你们指望陈于陛这闷葫芦嘴里能说些啥。李维桢神色尤其失落,王家屏一看就知道,这是想打听偶像八卦失败,李维桢心慕张江陵,他们几个关系好的谁不知道,王家屏又借机怂恿道:“你要真是想跟元辅套近乎,自己加油啊。”

再后来,世事浮沉,李维桢被元辅外放,也予以新政重任,再后来张江陵倒了,李维桢却从未非议张江陵一句,甚至痛痛快快怼了人,被罢官,从此逍遥于江河湖海,文名满天下。晋人王家屏被心机深沉的申时行拉入阁中稳住晋党,却始终被打压,没什么说话的余地。国本之争日趋激烈之时,圣上有心点火,连申时行都无法控制局面,黯然辞职,早已看透的王家屏终于忍无可忍,甚至直接对圣上开火,圣上也迅速解了他的职。而之前一年,身为礼部尚书的于慎行在国本之争中坚持立太子,又与申时行不合,已早一年辞官回乡。

于慎行与李维桢在那一科庶吉士中最年轻,王家屏不算年轻,但进用最早,却都早早结束了仕途,之后才是蓄力已久的张位沈一贯他们。王家屏走的那天,在京的同年们还是去送了王阁老,为他惋惜,王家屏倒是笑得开朗,“简在帝心的人是谁,诸位可是心知肚明。我又何必占着那位置呢。”

大家自然也知道,是太仓王相公。万历五年他冲到张江陵的家中,要求他上疏救吴中行等人,并回乡守制,这件事自然深深记在了圣上心里。王相公在万历十九年,国本之争的风口浪尖躲回家了,众人在心里自然看低了他几分。王家屏对于背这锅,倒没什么私怨,他知道圣上是有心要让内阁与外臣斗,分内阁的权,他没有圣上支持,迟早被攻击得狼狈而去。

在下才疏学浅,无能结主上之心,这天下事,便拜托诸位了。

王家屏在离职奏疏中作弃妇之哭,私下离别之时倒是爽快。

那天沈一贯也去送了王家屏,心中自是五味陈杂,他知道申时行走了,许国走了,王家屏走了,但他离首辅之位,还有点远。

可他打心眼里看不上王锡爵,王锡爵既有心迎合圣上,又想保全直臣与清流的名声,遇事就先躲了,他觉得王锡爵也做不长久。虽然张位与赵志皋早先一步被申时行举荐入阁,可张位气盛易得罪人,赵志皋老迈无能,他有的是机会。

于慎行寄来大作的那一年冬天,陈于陛意外染风寒病故。故人离散,也只付一声叹息。

 

有些事并非看透了就能脱得开身,再没撞得遍体鳞伤之前,都想尽力搏一把。

几年之后,王锡爵果然被言官攻击再度去职,赵志皋成了首辅,内阁实权到了张位之手。国家内忧外患,可内阁外臣依然权争不休,又受杨镐之事牵连,张位被罢官回乡。

张位走的时候,沈一贯也去送了他,张位看着沈一贯,知道他终于要坐上心念已久的首辅之位,心中默叹,但终究没有说什么,只觉得疲累不堪的长路,自己终于走到了尽头。

他掌权的时间也很短,甚至没有做到首辅,便被圣上赶走。他也曾在奏疏中对圣上出激烈之语,就算有王家屏的前车之鉴,可身在局中之时,终究忍不住。

他曾付出一腔心血的圣上,究竟是怎样的人啊……他想揽权,想做事,想替他修补这每况愈下的朝局,却最终被弃如敝屣。

张位最后望了一眼文渊阁正中那把椅子——他重病缠身的好友赵志皋曾上百余疏乞休,圣上却依然没有允许他辞职。就算赵志皋后来回乡养病,张位也没有坐过那把椅子,算是对好友的尊重,也怕再引来不必要弹劾。如今就算失去了一切权势,声名狼藉,他终究还可以活着回乡,身体还算硬朗,还有几年清闲时光。

此时若于慎行李维桢在旁,只怕要笑话他吧?

 

看尽前人事,沈一贯心中逐渐明了,他还想掌权,还想做事,就必须在能迎合的事情上迎合圣上,舍弃清流的声名。

杨镐之事,他与张位俱在被劾之列,可他暗中示好圣上,张位则直言相争,于是张位顶下所有罪过,罢官回乡。沈一贯知道,张位愤然上疏之时,是与王家屏同样的心境。

可他的清节之名是用多大的代价换来的——怕长子中进士被指是自己舞弊,他诱骗长子作了荫官放弃科举,长子愤怒与他决裂。可一旦坐入文渊阁中,便注定是外间那群人的敌人——他也知道,是圣上不想让他们做安稳。

文渊阁这把椅子想要做得长久,沈一贯想,他只能学申时行,那样柔软的身段,柔中带狠的手段,可他又不甘于只做申时行。

他早已暗中搭上了申时行,早已退休却依然能量不小的申时行已与王锡爵生隙,不想见王锡爵再度起复,便支持沈一贯,指点了一番如何侍奉圣上。

万历二十九年,赵志皋病故,沈一贯终于做了首辅。可圣上在阁中给他找了个棘手的对头,清流中最有名望的沈鲤。申时行在信中也提点过他,沈鲤这人软硬不吃,最难对付。

事情果如申时行所料,沈鲤处处与沈一贯不合,阻止他收权。沈一贯心烦意乱之时,圣上把刀子递到了沈一贯手上——圣上想打压太子一党,而太子的老师郭正域,和李三才等东林党人从往过密,为圣上所忌。郭正域正是沈鲤的得意门生,而楚人郭正域,好死不死地掺和楚宗案,跟他作对。

沈一贯接过了刀子——哪怕结局终究是兔死狗烹,也没有更好的机会了,他想要搏这一把,他这年岁,能除掉沈鲤这掣肘,再做几年想为之事,也够本了。

随后妖书案发,由沈一贯票拟,逮捕郭正域下诏狱,又令锦衣卫包围搜查沈鲤的家。可太子力保老师郭正域,多方浑水摸鱼,不愿见沈一贯如愿专权,而圣上也不想直接对得清议支持的太子一党出手,有损圣名,见案情越拖越大,便不再给沈一贯任何支持。沈一贯也无法下手,却最终只杀了替罪羊不了了之,沈鲤依然留在阁中。

沈一贯终究是输了,众人看清了圣上也不会给沈一贯多大支持,沈一贯又得罪了太子,损失了声名,于是外朝弹劾沈一贯及其党羽的声浪迭起,并在万历三十三的京察,将沈一贯推至风口浪尖。圣上虽回护沈一贯,贬谪数位弹劾之人,但根本压不住攻击的浪潮。

 

沈一贯心知大势已去,他赌输了。对于圣上的支持,他本不该有任何幻想,圣上见风向不利撤了刀,他便是替罪羊。做了几年首辅,便有多少年深陷党争泥潭之中,他早已精疲力竭。

沈鲤冷言旁观,妖书案洗去嫌疑之后,来内阁上班还是会和沈一贯见礼,商量商量国事,气氛冷淡而尴尬。

“龙江公……”

议事结束,沈鲤离去之时,沈一贯忽然叫住他,叹道:“我是真的想退了,外人只当我以辞职要挟圣上,沽名钓誉。”

沈鲤抬头看了一眼,沈一贯的额角有一道淡淡的伤痕,那是当年和太监们争废矿税诏书时留下的。当时圣上病重,以为不起,就下诏废除矿税,没想到病愈就后悔了,令太监去内阁拿回诏书,沈一贯一开始不肯,争执间小内官立功心切,上前抢,指甲划伤了沈一贯。

沈一贯终究没有留住那道诏书,沈鲤当时只冷冷讽刺了沈一贯一句,沈一贯气得摔门而去。现在想起来,又何必如此为难呢——圣上也不重用他沈鲤,不听他谏言,收拾他门生也是警告他,纵然他一向惜身,与郭正域之间没什么牵扯。同是天涯沦落人,沈一贯还是顶在前头那一个。

“在下才疏学浅,蒙圣上错爱已久。”沈鲤心中一动,很难得没有怼沈一贯,自顾自说了一句,退出了值房。

后来他们在内阁中最后一次坐在一起翻看奏疏,沈鲤看着看着,忽然说了句,近来给张江陵平反的风声,倒是多了起来。

沈一贯应道,张江陵侵上逼下,然其安社稷功多矣。

 

沈一贯黯然离去,在家闲居十多年的于慎行终于起复,只可惜旋即病逝。后来内阁中只剩个万历十一年的叶向高,也冷清得很。六部职位大多空缺,朝堂上还是吵吵嚷嚷,乱糟糟的,大家很久都见不到圣上一面。

失去权势的沈一贯彻底成了清议中的大奸臣,还是学张江陵未成的那种。但对于沈一贯,已经不重要了。

垂暮之年的沈一贯时不时想起当年往事,那时他还是个翰林院萌新,看着文渊阁中每天热闹非凡,内阁权势炽盛,超然六部之上,阁老们定下大事,圣上也鼎力支持。一度就连吏部和都察院也分给高阁老和赵阁老管着,言官们也是分拨围绕在阁老身边,忠心耿耿随时准备出手。到张江陵那会儿,更是六部六科两京一十三省要职任免,都要张江陵点头。他太羡慕这一言九鼎的地位了,也暗中学张江陵如何处事理政,他们隆庆二年这一科,有心治事的,都在学。

可那时他们不知道,自己将来,不过余晖而已。

芋头菌
“欲报君恩,岂恤人言!”

“欲报君恩,岂恤人言!”

“欲报君恩,岂恤人言!”

芋头菌
根据印象摸了一个很我流的太岳h...

根据印象摸了一个很我流的太岳hhh(最近掉进太岳坑里简直无法自拔了

根据印象摸了一个很我流的太岳hhh(最近掉进太岳坑里简直无法自拔了

东府检正

【春芳史料】科举延世系

明代内阁首辅李春芳是兴化李氏第三代,《明史》记载:李春芳,字子实,扬州兴化人。兴化古称昭阳,又叫楚水,相传春秋时属于吴地,战国时为楚将昭阳的食邑,因而得名。所以部分记录称春芳为昭阳人氏。


李氏远祖可以追溯到商代的李利贞(据传是老子的祖先,中吴伯理徽的后代,因忤逆商纣王逃到鹿邑,后迁陇西)

宋中叶,李赓一系由福建迁居无锡,后代第十四世李旺一迁到应天府句容县承先乡朱壒村。

约成化年间,李春芳的曾祖李秀将李氏族裔迁到宝应,原本是为了投亲,后来由于不堪亲戚凌辱,举家迁徙到兴化。


李秀刚到兴化时“流离困苦,茫然无生计”,后来以做豆腐和酿醋买卖维生,被人戏称为“醋蛮子”,他的性格亲和,史称...

明代内阁首辅李春芳是兴化李氏第三代,《明史》记载:李春芳,字子实,扬州兴化人。兴化古称昭阳,又叫楚水,相传春秋时属于吴地,战国时为楚将昭阳的食邑,因而得名。所以部分记录称春芳为昭阳人氏。


李氏远祖可以追溯到商代的李利贞(据传是老子的祖先,中吴伯理徽的后代,因忤逆商纣王逃到鹿邑,后迁陇西)

宋中叶,李赓一系由福建迁居无锡,后代第十四世李旺一迁到应天府句容县承先乡朱壒村。

约成化年间,李春芳的曾祖李秀将李氏族裔迁到宝应,原本是为了投亲,后来由于不堪亲戚凌辱,举家迁徙到兴化。


李秀刚到兴化时“流离困苦,茫然无生计”,后来以做豆腐和酿醋买卖维生,被人戏称为“醋蛮子”,他的性格亲和,史称其“睦族善邻”,这种性格可能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春芳。

李秀之子李旭即春芳的祖父,李旭生长子镗,字声远,号永怀,是春芳的父亲,曾“作孝、友、勤、俭四训以示子孙,令世守之”。

自春芳和弟弟齐芳开始,李氏家族开始按照“芳茂思长,水木火土。诗礼传家远,簪缨衍庆隆”的字辈取名,家风家训和一脉相传的谦和性格为春芳日后在政坛的动向埋下伏笔。


春芳号石麓,嘉靖十年(1531年)春芳中举,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殿试中状元。初授翰林院修撰,后升翰林院学士,累官内阁首辅,“自学士至柄政未尝一由廷推”。(同期为官同名同姓的还有另一位工部员外郎李春芳,此人曾在嘉靖初年的大礼议中响应杨慎“国家养士百五十年”的号召在左顺门哭阙,这个春芳没有传)

春芳一共六次升迁皆没有经过廷推,或者由于简在帝心,或者是教授中官成绩突出,或者是起草《宗藩条例》,或者是参与校对了《永乐大典》,总之十分得圣心(大雾)


与此同时,春芳之弟齐芳也由太学生累官至南京都督府都督。齐芳擅医,曾经博访良医妙法,编撰《幼科图诀药方》两卷。兴化李氏自此实现了阶级跃升,完成从平民到官宦之家的转变。


春芳共有八子,分别是茂年、茂材、茂德、茂功、茂业、茂中、茂和、茂对。

《明史•李春芳传》后重点介绍其孙李思诚和玄孙(思诚之孙)李清:

“孙思诚,天启六年官礼部尚书,寻罢。崇祯初,坐颂榼闲住。”

“春芳曾孙信,广东平和知县,城破,与二子泓远、淑远同时死。”

“思诚孙清,字映碧。崇祯四年进士。由宁波推官擢刑科给事中,熊文灿抚张献忠,清论其失策。以久旱请宽刑,忤旨,贬浙江按察使司照磨。未赴,忧归。起吏科给事中,俄出封淮府,国变不得与。”


李清为天启朝礼部尚书李思诚的孙子,是春芳的玄孙,在崇祯朝任刑、吏、工科给事中,弘光朝任工科给事中,擢大理寺左寺丞,国变之后拒绝仕清,闭门著书三十八年。

他的书在清代大部分未能刊行,仅有抄本流行民间,或藏于内阁大库,其中《三垣笔记》《南渡录》是对当代史的记述。又因为他的《诸史同异录》把顺治帝与亡国之君崇祯帝作比较,说他们有四事相同,引发“四库全书”撤毁书事件。李清的《三垣笔记》《南渡录》《南北史合注》《南唐书合订》《历代不知姓名录》都在“文禁”之内。


从崇祯四年(1631)到崇祯十年(1637),李清在宁波府任推官期间审理了各类民事、刑事案件。他把结案判词整理为《折狱新语》,这是我国现存唯一的明代判词专集。全书分“婚姻”“承 袭”“产业”共十卷,分门别类,共收判词二百一十一篇。《折狱新语》选材风趣,李清将严肃的判词修订为轻松易读的妙笔,凸显了泰州学派的平民性底色。

李清之子李楠是康熙十二年(1673)进士,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楠承继了父亲的司法才能,于任上以破解疑难案件见称,纠正许多错案,家乡人曾为他立匾额“万邦总宪”。李楠修订了晚明律学大师王肯堂的《大明律附例笺释》,使其适应清初情况,易名为《大清律集解》出版。


(明史还载有三位李清,一个是正统时任都督同知的怀远人李清,其祖为成祖时名将李远,因功获成祖赐书嘉劳曰:将军以轻骑八百,破敌数万,出奇应变,虽古名将不过也。累功为都督佥事,封安平侯,后出塞战死王事,追封莒国公。父李安英宗时任都督佥事迁都督同知,充总兵官,镇松潘,后因出征贪功下狱谪戍。李安卒后,诏授子清都指挥同知。

一为屯留卫人李清,弘治时旌孝。一个是嘉靖时凭祥州吏目李清,嘉靖十四年曾参与广西土蛮李后裔争立凭祥知州职位的斗争)


[1]陈麟德《李春芳、李清考识》

[2]陆素娟《兴化李春芳家族文化述略》

初月如弓未上弦

【七夕贺文】【太岳何氏】新欢往恨知何限(上)

嘉靖三十年的七夕。“何氏是顾氏陪嫁”是李太的脑洞,我去年申请了授权,一度都不想写了,但这篇不写,何氏的人物形象就立不起来,五伦全悖的世界观就不完整,所以。何氏的名字年龄都是私设。


他进门的时候,我和游七正在收拾石桌上的巧果香炉。游七一见那人,碟子往我手里一塞,抄起蒲扇小跑过去,巴巴儿地给他打风:“爷回来啦,瞧这一头汗,今天是真热。”

啧,出息。我将果碟端回厨房,游七还在背后扯嗓子叫:“白果儿,我大老远来一趟,你支使我也就算了,爷放衙回来你都不睬,平日里怎么服侍的?我告诉太老爷去!”

“去去去,你现在就回荆州告去。”我拎着菜刀走到井边,捞出湃了一天的西瓜,放到桌上一劈两半。

“嘿,你...

嘉靖三十年的七夕。“何氏是顾氏陪嫁”是李太的脑洞,我去年申请了授权,一度都不想写了,但这篇不写,何氏的人物形象就立不起来,五伦全悖的世界观就不完整,所以。何氏的名字年龄都是私设。


他进门的时候,我和游七正在收拾石桌上的巧果香炉。游七一见那人,碟子往我手里一塞,抄起蒲扇小跑过去,巴巴儿地给他打风:“爷回来啦,瞧这一头汗,今天是真热。”

啧,出息。我将果碟端回厨房,游七还在背后扯嗓子叫:“白果儿,我大老远来一趟,你支使我也就算了,爷放衙回来你都不睬,平日里怎么服侍的?我告诉太老爷去!”

“去去去,你现在就回荆州告去。”我拎着菜刀走到井边,捞出湃了一天的西瓜,放到桌上一劈两半。

“嘿,你还学会骗人了!”游七又跳脚,“我晌午进门热得猫趴狗喘,想吃口瓜你说没有,这是啥?”

“原是留着贡献织女的,现在不用了。”我垂着眼将西瓜片开。那人走过来,坐到石凳上:“为什么不用了?”

眼睫感受到他的目光,但我就是不想抬头:“爷,黑云压屋脊了,谁看得到天河?织女都要急哭了,哪有心思享用瓜果?神不吃人还要吃呢,没的糟蹋东西。”

“有理。”他笑了笑,拾起瓜咬一口,“只可惜你摆了一桌子的虔心。”

这事不说清楚,游七回去又要胡吣:“没用账上的钱,是我自己绣花换的。”

“你?绣花?”他倒惊奇得瓜都不吃了,“不怕扎手指了?哭得三个人哄不住。”

神童的好记性都浪费在翻旧账上?我没忍住翻个白眼,反正不抬头他就看不见:“十岁不会,二十岁还学不会?收绣活的大娘可喜欢了,每方丝帕多给我两文钱。”

“不错,你多绣点,还能攒俩嫁妆。”游七蹲在地上啃瓜,抬头对我挤眉弄眼。我本就心烦意乱,再待下去恐怕只想拿瓜皮糊他一脸,只好扭头就走:“吃完收拾干净。”

“诶,这瓜甜得很,你自己破钞买的,不尝一口?”游七喊我。我实在不想回头:“都吃瓜,谁做饭?你们——你也快点吃,这天憋着一场雨呢。”

“密云不雨……”那人喃喃着什么,我还是听不懂。

 

这蒸笼似的天,我才懒得烧灶,拍几根黄瓜盐醋一拌,切两个自家腌的鸡蛋,加一碟乞巧面果,就是一顿餐。我端着托盘走出厨房,那人不在院中,游七坐在桌边狼吞虎咽,看见我也腾不出嘴来说话,手指了指正房。

正房门窗大敞,我进去放下托盘:“爷,吃饭了。”

人应了,里屋却传出丁零当啷的声响。那是他的卧房,我不该靠近,但犹豫片刻,忍不住好奇,还是绕过去站在门边:“爷——”

他没理我,双手虚掌着什么,晃一晃丢到桌上,三枚铜钱。这是什么把戏,家里穷得叮当响,只剩三文钱了?不对,采买管账都是我一手操办,翰林编修薪俸虽不宽裕,精打细算也不至于喝西北风啊。到底演的哪一出?

我突然想起一件旧事。四年前随他上京,看啥啥新鲜,糖葫芦似乎都比荆州的鲜红油亮些。他见我走不动道,便去买了一串,回来递到我面前。

我有点脸热。小姐十六岁都跟他成亲了,我十六岁还在馋糖葫芦,也太孩子气。但这人高马大的京官当街举着一根糖葫芦似乎更不像话,我只好接过道谢,随口问了问价钱。

“三文。”

“多少?!”我险些将嘴里的山楂喷出来。就这种糖葫芦,三文钱在荆州我能买半扎!

“京城柴米贵。”他低头看我一眼,“你该学主中馈了。”

主中馈是啥意思我听不懂,只记得他用三天时间教会我识数记账打算盘,然后就彻底当起了甩手掌柜。算来算去还是我吃亏,别家的陪嫁丫头哪用操心这些?只有我,被几颗冰糖山楂诓得渣都不剩,苕透了。


“来。”他招手叫我,我只好走进这一室恼人的纸墨香里。他面前摊着一本书,画着几根长长短短的棍子,这是什么,算筹?

“我用金钱起课,得了屯卦,只有六二是动爻。”他一开口,我还是听不懂,“十年乃字……你来我家也有十年了。”

我看着他摁在书上的指尖,点了点头。

“你小时候说笑玩闹,长大反倒闷葫芦了。”他摩挲着书上的字,“也就游七在的时候,能听你多说两句。”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底怒火:“我听不懂爷说的话,爷不想听我说的话,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一句有当年牙尖嘴利的风采了。”他居然笑了笑,“你不说,怎知我不想听呢?”

我手里要是有把菜刀,现在已经砍到他书案上了:“爷每日早出晚归,回来往这屋一钻,吃饭都喊不出来。我见爷一面都难,还能跟爷说上话?爷又想听我说什么,京城柴米贵,现在三文钱连一串糖葫芦都买不起了?”

“俺酋去年兵临城下,烧杀劫掠,京畿百姓的日子是更难过了。”他叹气,“方才那一桌贡物,你花了多少钱?”

“两钱银子。”我再次强调,“我真没动账上的钱——”

“不是这个意思。”他笑着打断,“我是想夸你,这么多年没白乞巧。绣的什么花样,不拿给我看看?”

“卖了。”

“全卖了?”我点头,他还要追问,“一件没留?”

我咬牙切齿地摇头,强忍着不想在他面前哭出来。女红能给谁看,你不知道吗?凭什么你随随便便地问,都往我心口插刀子?

我沉默,他也沉默,远方传来隆隆的隐雷,屋里更憋闷了。我实在受不了,正想告退走人,他却笑着开口:“你小姐的私房都在荆州好好锁着,你什么时候出阁,什么时候给你,这是我们早就商量好的。”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小姐生前对我极好,但我从没妄想过这些:“我不知道……小姐没提过……”

“那时你还小,她也想多留你几年。”他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神情,跟他当年赶回荆州,看到我笨手笨脚哄哥儿时一模一样,“家里的钱你可以随意支用,不够就跟我说。我让你管账,不图你贴补家用,更不需要你绣花攒嫁妆。”他收起桌上散落的三枚铜钱,掰开我紧握的拳头,将钱放进我的掌心,“打发时间便罢,熬坏眼就不好了。银杏,记住我说的话。”

他的手指那么烫。我浑身发抖,落荒而逃。


tbc(后文就贴不出来了,等我写完公众号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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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有中庭一片月

各种意义上的草,ooc极了...抱歉orz,臆想中没有胡子的小张和小戚,服装参考1566,

惟有中庭一片月

各种意义上的草,ooc极了...抱歉orz,臆想中没有胡子的小张和小戚,服装参考1566,

于可远的谷山笔

【同人】故梦(汤显祖/谭纶/张懋修/张位,张居正)

简介:江西旅游一趟的脑洞,小汤的情史(bu)。也祝本文中没露面那位boss生日快乐。


万历十九年,汤若士坐上了南下的小船。

贬谪岭南对于官员而言最为痛苦,而对于写作戏曲的人,可以收集好多有趣的故事,漫漫长路便也不那么难熬。沿途驿馆中,他没钱住上舍,便和许多行商旅人住在一起。晚上热得睡不着,便听他们讲奇闻异事,三教九流,甚至仙妖鬼魅。那些人看着书生打扮的他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听,便向他打招呼道:“老秀才,怎么一把年纪了还东奔西走,有什么故事,讲来听听!”

为首那个汉子举起了酒壶,汤若士略一犹豫,还是走过去接下酒壶,喝了一口,酒水中还有股奇怪的药味。汤若士皱了皱眉,那汉子笑道:“我们都喝这...

简介:江西旅游一趟的脑洞,小汤的情史(bu)。也祝本文中没露面那位boss生日快乐。


万历十九年,汤若士坐上了南下的小船。

贬谪岭南对于官员而言最为痛苦,而对于写作戏曲的人,可以收集好多有趣的故事,漫漫长路便也不那么难熬。沿途驿馆中,他没钱住上舍,便和许多行商旅人住在一起。晚上热得睡不着,便听他们讲奇闻异事,三教九流,甚至仙妖鬼魅。那些人看着书生打扮的他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听,便向他打招呼道:“老秀才,怎么一把年纪了还东奔西走,有什么故事,讲来听听!”

为首那个汉子举起了酒壶,汤若士略一犹豫,还是走过去接下酒壶,喝了一口,酒水中还有股奇怪的药味。汤若士皱了皱眉,那汉子笑道:“我们都喝这个酒,喝了,便不中瘴气。”

汤若士作了个揖示谢,那些汉子们又哄笑起来。汤若士等他们笑过了,便坐到他们中间说:“老秀才自己的事无趣的很,不如,讲一个前朝才女的故事吧。盱江之畔,读书人家,有个自幼便喜诗书的才女,最是仰慕同乡文武双全的大英雄。年少之时,她曾拜访过那位大英雄,与他畅谈诗书戏曲,临别之时,大英雄赠了她一柄短剑。”

汤若士下意识摸了摸随身的包裹,触手冰凉。那是隆庆六年英雄所赠,他一直都带着。

 

隆庆六年,戎政尚书大司马谭纶因病返回家乡宜黄休养。那时汤若士只是邻县临川的年轻举子,听闻南征北战功勋卓著的谭大司马还乡,便忐忑地向门房递上名帖。他知道大司马也爱戏曲,平倭浙江之余,将海盐腔引回家乡,使伶人皆习浙音。他也好戏曲,在年轻士子中薄有文名,可大司马大概没有听说过他,他只卑微地乞求一谒。

自古书生最仰慕的,便是领兵沙场战无不胜的英雄,更何况谭大司马这样精通音律的儒将,他以为古时周郎不过如此。

谭大司马同意见他,汤若士欣喜万分,一边精心修饰仪容,一边想他要向大司马请教些什么。可见到大司马时,他所想的一切都忘了,脑海中只有两个字——天人。

谭纶起身与他见了主客之礼,一时失神的汤若士连忙回礼。病中的谭纶衣带宽缓,两鬓微霜,而眼眸静如沉渊,轻声道:“若士小友不必多礼。吾闻小友亦雅好戏曲,不妨与我同听一出戏,也指点指点此间伶人。”

汤若士正欲谦辞,谭纶手指轻轻一挥,轻描淡写之间,却是摄人的威势。汤若士便不再言,随谭纶走到院中的戏台下,帷幕掀,丝竹奏,曲调如潺潺溪水,百转千回。

谭纶闭目聆听,不发一语。戏是好戏,可汤若士却不怎么听得进去,只不时偷偷望向谭纶,又怕被他发现。一出戏终了,谭纶忽然转向汤若士,笑道:“你有何不解之处,但言无妨。”

汤若士一惊,只觉心思完全被谭纶洞彻,只得硬着头皮道:“人言戏曲不过文士消遣之用,大司马英雄一世,何以醉心此道?”

谭纶笑道,既然言戏,小友可曾见过骷髅幻戏图?骷髅操傀儡演戏,不知身已死,妇孺观戏,亦不知操傀儡者,亦无皮无肉之骷髅。

“所以世人皆在戏梦之中而无觉?一念无明,便与骷髅无异?”汤若士忽然问道,话出口方觉得唐突——大司马既以经世定乱立平生,如何能竟归虚无?

“人生非戏梦,戏梦半人生。”谭纶轻笑一声,叹道,“人道在虚实之间啊……沉醉观戏时,知人生非戏;而人世往来应接之间,又觉何尝非戏。罢了……小友,你是性情中人,与你说这些,你一时半会儿也想不透。”

那时汤若士确实听得云里雾里,谭纶又与他聊了些唱腔韵律,他方觉得自己接得上话,一展所学。那天他们聊到深夜,临别之时,谭纶道:“小友与我,于戏曲一道可称知己。今日相谈甚欢,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你说慕我沙场功业,我便赠你一柄剑吧。剑不轻出,杀伐亦非我本意;欲代大匠斫,须有大匠之能。”

汤若士接过剑连连拜谢,他都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但觉谭纶眼中的愉快是真,便满心欢喜——知己一言,不是大司马客套吧。

 

驿馆中的旅人听说英雄赠剑,顿时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问道:“老秀才,他们成了么?”

汤若士摇摇头说,没有,当时的权相听闻才女之名,想纳她作妾。才女不堪逼迫,偷偷跑去问心中的英雄,她要怎么办。可你们猜,英雄怎么说?

“怎么说?英雄就该救美啊,难不成还能遂了那狗官的意?”

汤若士轻叹一声道,可那英雄,劝她从了权相。

“这他娘的算什么英雄,怕不是早被那权相笼络了。”那汉子闻言,嘴里的酒喷了一地。

 

万历五年,汤若士上京准备会试,自然是带着那柄不离身的短剑。首辅张江陵也曾听闻临川才子的名声,便让自己的叔父前来,说希望能让自己的儿子们与他同游,将来在翰林院,也期待能得他助力。汤若士自然知道首辅的心思,首辅的儿子也要考会试,只是希望借自己一点名声,给他的儿子也抬些文名,将来中进士,也不至于被众士子非议。首辅还许了自己天下读书人中最清贵的翰林之职。

他只觉得恶心,如今不过一点浮名,便要被利用至此。何况自己的声名也是真才实学带来的,又岂容权贵玷污。

可那毕竟是权倾朝野的首辅……汤若士心中还是有些后怕,他想到了谭大司马,如今的兵部尚书。听说首辅对他的才干也极为器重,或许大司马愿意帮帮自己。

他原本想避嫌,等会试之后再去拜访谭大司马,可如今他不得不提前一访。他递上名帖,一开始管家说大司马公务繁忙,拒绝他一介举人求见,直到他咬咬牙,拿出那把剑,方才替他通传。

谭大司马终究是记得他的,在府邸见了他一面。汤若士惴惴不安地说出首辅的叔父来访之事,却不想谭纶打断他道:“首辅所为,天下至重,亦至难之事。他若看重你,你便应去助他。”

谭纶甚至没有听他说完首辅的叔父究竟要他做什么,便打断了他。汤若士愣在当场,谭纶见他不再说话,便道:“我尚有要事处理,你也莫要辜负了自己的才学。”

谭纶说着,便匆匆离开。汤若士依旧愣愣地站着,直到下人前来带他离开,并把那柄剑还给他。

或许大司马太忙了,这趟来的不巧。汤若士想,可是大司马全然不在意他的想法,他的自尊。

也是,大司马戎马一生,一定有很多柄剑——随手送自己一柄,他本不该太往心里去。

他终究只是一介书生而已,怎值得大司马另眼相看。如今威势赫赫权倾天下那个人,才是值得大司马倾心结交的吧。

他握着那柄剑,失魂落魄地走出大司马的府邸。像是被激起某种强烈的逆反心,他也绝对不会答应那个人。

会试发榜之时,他不出所料地落榜了。后来殿试,首辅的儿子高中榜眼,他冷笑一声,收拾回乡的行囊。他看着那柄剑,后悔那天在大司马府邸时,没有将剑物归原主。

可他还没有离京,便接到了大司马的讣告。他还听说首辅闻讣,痛哭失声,为他筹备了亲王规制的葬礼,建祠立碑,极尽哀荣。

他抱着那柄剑站在人群中,默默看着扶灵的队伍步出城门,素白盈野,哀乐漫天。

他忽然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他想起大司马看向他的最后一眼,淡漠而疲惫,鬓白如雪,这是天人之衰么?

 

“后来呢后来呢?那才女不会真的被狗官强娶了吧?”旅人们义愤填膺,纷纷围上来,关心女子的命运。汤若士再摇头道:“这道没有,那权相倒也没有强逼。不过,才女失落之时,遇到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汤若士与几位高中的朋友道别之后,在酒楼中借酒消愁。对面那桌坐着一位丰神俊朗的公子,却也是面带忧烦。汤若士见他衣着,像是出身富贵,想或许他也是承受家中期许的落第举子,轻叹一声,罢了,同是天涯沦落人。

汤若士收回目光,独自饮酒,却不想对面那公子道:“兄台看我作甚?”

汤若士心中一惊,以为自己唐突了公子,却不想公子道:“见即是缘,何不共饮一杯,我请你喝。”

公子倒是爽快,汤若士也不想拂逆公子好意,便坐到他身旁。未想公子笑道:“观兄台神色,可是落第举子?”

汤若士面色一红,低声道:“在下不才,未能中选。”

“我可是连乡试都还没中,今年我哥高中,我爹怕是要赶我回乡,闭门苦读了。”公子给汤若士和自己的酒杯都倒满酒,“我看兄台也是极有才的,三年之后再来便是。”

话语一出,轮到汤若士发笑了,“兄台又没见过在下诗文,如何知在下才学。”

“凭感觉,你长得就像翰林院饱读诗书的儒生那种感觉。”公子随口道,“也不是,你看着比他们有意思多了。”

汤若士本想笑,忽然意识到这公子谈及翰林如此随意,家中想必是极贵的京官,可却生得如此落拓随性,倒是很有趣。此时公子已有几分微醉,按着酒壶道:“也罢,不谈这些,我们去看戏散心吧,还是我请客,今天戏院有昆曲名班。”

“如公子这般达官贵人之家,不都是请戏班子到府上么。”汤若士半嘲半探,不想公子只叹了口气道:“我爹不喜欢也没功夫看戏。从前他有个朋友喜欢,朋友还在的时候会去他府上听听曲,可现在朋友不在了。”

公子说着,便拉着他走出酒楼去往戏院,直接坐到位置最好的包房。汤若士见公子爽快,便打开了话匣子,边听边评戏。那公子见遇着懂戏的,也是满心欢喜,与汤若士即兴填词改戏,亦是连出妙语。

翩翩浊世佳公子。

可戏曲终了,便是分别之时。公子道:“三年之后,愿与兄重逢。”

汤若士回礼道:“在下临川汤若士,定赴公子三年之约,敢问公子姓名?”

那公子嘴角微扬,神色似笑非笑,似嘲非嘲,沉默片刻方道,“在下姓张,张懋修。”

 

“那人是谁呀?”旅人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汤若士苦笑道:“才女与那位公子观曲论戏,相互倾慕之时,方知对方乃是当朝权相第三子。”

“这……”众人闻言,唏嘘不已,更有几人七嘴八舌,粗粗笑道:“这可不能嫁,要嫁过去,多半是便宜那老狗官。”

汤若士倒也不在意,他知道世俗中人最乐道的,便是达官贵人深宅大院中种种不可为外人道之事。

“嫁当然不能嫁,可偏偏公子与佳人,彼此心动。”汤若士望了眼壶中酒,虽然气味他不喜欢,可说得口干舌燥,还是喝了一大口。

“那后来呢?”

 

三年之后,万历八年,汤若士再入京赴会试。他想起与张三公子的三年之约,本想托人直接给公子传书,避过首辅,再见公子一面。可首辅的人还是先来一步,这次他索性托病,闭门不见。

他躺在床上默默流泪,此时的首辅权势倾天,气凌一世,他又这样葬送了自己的前途,也失去了所爱之人。他与张三公子早已神交,可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在首辅示意之后,再与他往来。

他又落榜了,而张三公子高中状元,簪花游街。

他本来下定决心不去看,可那天他还是走出门去,挤在人群之中。张三公子骑着高头大马,却不是他想象中那么意气风发,但是场面上还是热热闹闹的,红绸铺地,繁花遍洒。

张三公子自然没有看见人群中的他。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这时候他也挤在人群里,彼时灵幡哀乐,唯独不变的,是在怀念失去的人。

 

“后来……”汤若士长叹一声,对众人道:“后来那权相死了,却被告曾意图谋反,连累了公子。这时才女已匆匆出嫁,只是不到一年又守寡,孑然一身,红颜薄命。但听闻公子要被流放三千里,辗转难眠,还是决定前往公子的故乡,送他一程。”

“这才女也是有情有意了。”众人叹息道,“狗官活该报应,可为什么要报应到无辜的公子身上。”

 

万历十年,首辅殁了。可首辅身故不到半年,朝堂风向大变,满朝追论前首辅之罪,贪赃枉法,图谋不轨,言之凿凿,以至于一年之后抄家追赃,满门下狱。

万历十一年,满城风雨中,汤若士终于中了进士。时任首辅的人又找上他,说他被权奸压制了六年,如今圣心朗照,奸臣无所遁形,必将重用他这样的贤士。

汤若士依然婉拒了他,倒了一个权相,又是一个权相,不过轮回罢了。六年之前,他便不愿失身于人,何况现在呢。

他满心记挂的,只有张三公子。

他听说张家长子受刑不过,在狱中自尽,留下血书,心中像被针扎那样痛——张三公子呢,那样落拓不羁的人,怕是不会轻易屈服的。那样高傲的公子,又怎能匍匐哀泣于三木之下,受得小吏刑辱。

此时当朝次辅的管家又送来书信,说次辅也雅好戏曲,久闻汤先生精通戏曲,特邀先生过府一叙,还请不吝赐教。

汤若士又失魂落魄地坐在京中租住的小院里,望着帖子,忽然站起身,将它投入炉火,化作灰烬——他怕他见到次辅,就会忍不住指着他说,你申次辅可是前首辅一手提拔的,你又怎能不知道贪赃谋反,皆是欲加之罪。可眼见张家受苦,却连一句公道话也说不出。

他便被派往南京太常寺,作个可有可无的小官。

这里比京城,倒是离张三公子的老家江陵更近了一些。

他到任不久,便听闻张家阖门会被流放三千里。他终于忍不住,想去见张三公子一面,或许,是最后一面。

他想象着张三公子长枷锁颈,镣铐加身的样子,他握着他的手,冰凉的铁链与瘦削的手指裹在一处。

他终于见到了张三公子,万幸他并没有被流放,只有他的二哥被谪戍岭南,他留在了江陵,守着圣上格外开恩,留下的十亩薄田。

可他的腿瘸了。他不愿意诬蔑自己的父亲,便跳井自尽,又绝食,最终还是活了下来,摔断的腿却再也无法恢复如初。

张三公子见到他,喜出望外,大声道:“临川汤若士,我一直记得你。今年,你终于高中了吧。”

“区区三甲何足道,在留都做个小官,也做不了什么事。”汤若士苦笑一声,不过张三公子的精神比他想象得好多了,他想起三年多前簪花巡游那日,并不那么快乐的张三,或许他对自己的命运,有所预见。

“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了。”张三慢慢走回屋子里,搬出一坛酒道,“刚学的酿酒,可是酿酒费粮食,只得这一坛。也没什么下酒菜,就煮些黄豆吧。”,张三略一停顿,忽然问道:“你还在写戏么,若士兄?”

“一介闲官,正好有时间琢磨戏本子。”汤若士应道:“等写好了,就寄给张兄。”

“我也想写戏本子,可是笔墨纸张贵得很。”张三的语气依旧平淡,往灶里添了一把干草。

张三和他就着盐煮豆子下酒,酒很寡淡,没什么味道,可张三还是说起了醉话,说当年父亲跟他说已派人去请你来,他就跟父亲发脾气,怪他多管闲事。你可是名满士林的汤临川啊……就他父亲那文才,结交你是没什么指望了。

可父亲发了话,我便不能再见你了,怕玷污了你一世清名。

张三说着说着泪流满面,话锋一转,可父亲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圣上,对不起百姓的事。我在收集父亲的文章书信,你看,在这里,可就只有这么多,好多我再也,再也找不到了……

汤若士也喝醉了,他捂住张三公子的嘴道,不要再提他了,惟时。

 

“之后公子和才女,就从此再不相见了吗?”旅人们皆为故事的结局感伤,四散休息去了。汤若士也没有再讲下去,因为他也不知道,故事的未来会怎样。

就在他贬谪之前,还以为自己能再见到张三公子。

天逢星变,他上了《论科臣辅臣疏》,下笔之时,只觉满心积郁尽洒笔端。

陛下经营天下二十年于兹矣。前十年之政,张居正刚而多欲,以群私人,嚣然坏之;后十年之政,时行柔而多欲,又以群私人,靡然坏之。

人世荒唐,更胜戏梦。

他上了这道疏,想或许圣上一怒之下,就把罢官削籍为民,他就去找张三公子。要是运气不好,可能还会下狱挨板子,他又没钱送给锦衣卫,活下来怕也是一瘸一拐了。好在张三也瘸了腿,总不会嫌弃他。

张三的日子大概过得很难吧,他又不能下地种田,做不了什么劳力,酿酒也没有天赋,就算有几分才学,谁又敢请他作老师。他的字也写得不好,又不会画画,也不能靠卖字画赚钱。

他想等他到了江陵,就在张三家旁边搭个草庐,一起写戏本子赚钱,他相信他们写的本子,会有人喜欢。

可惜天不遂人愿,圣上大怒,但没有罢官削籍,而是把他贬到天涯海角的徐闻县作个没品级的典史,他就这样上路了。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乡远去不得,无日不瞻望。肠深解不得,无夕不思量。

 

一年之后,申首辅也致仕了,他也脱罪离了烟瘴之地,去遂昌作知县。朝中纷扰的很,偏远的遂昌山间,倒像是世外桃源。民生凋敝已极,唯有无为而治,劝农轻刑,休养生息。很多士人慕名来拜访他,日子倒也过得畅快。

他得闲便一个乡一个乡地走,跋山涉水,与农人聊天,农人们说起万历初年的光景,很是怀念。大户家的田赋交的多了,他们小农交的少些,劳役可以用银子一次性抵交,生活轻松了不少。

张江陵在的时候么?

汤若士站在田间地头,望着夕阳伫立良久,农人们收工了,路过时纷纷向他打招呼,他木然回应着,又想起谭大司马说过的话,蓦地涌起几分悔意——他当时,怎么怀疑起谭大司马的心志与眼光?

汤若士心绪顿时一乱,他又想到了张三公子——终究是他自己,被这虚名困了半世么?

 

他终究罢官回了乡,却没有勇气再去找张三公子了,只埋头写戏,教戏,沉醉于戏。

京城中依旧纷纷扰扰,风雨飘摇。他清楚地察觉到,世道正一天天昏乱下去,可他除了写戏,什么都做不了。

京中又有一位作到内阁辅臣的同乡罢官回乡,恰逢雪后梅花盛开,便遣人来邀他一同赏雪,他欣然前往。

那位辅臣也姓张,名位,他称呼他,张师相。

张师相兴致勃勃,看起来并没有罢官削籍的抑郁,只有离开京城纷扰的轻松自在。妖书一案,他身陷党争,遭诬陷还能脱身回乡,已是最好的结果。

张位见他登门,口称师相,便打趣道:“我若还是张师相,如何请得来汤临川。”

“年少轻狂不知事,师相见笑。” 汤若士知他旧事重提,只尴尬一笑,随即问道:“听闻京中妖书一案株连甚广,甚至紫柏大师也牵连其中,他是我故交,不知现在怎样了?”

“大师他已圆寂了。”张位长叹一声,冷言道:“紫柏大师一度为太后所重,圣上不过是想借紫柏大师在国本一事上警示太后。太后对于紫柏大师下狱也不闻不问,任由拷掠,出狱不久大师便伤重圆寂了。”

张位的眼中冷若冰霜,毕竟曾身居高位,对皇家的薄情寡义看得太透彻,在汤若士面前,他也没什么顾忌。汤若士闻言浊泪盈眶,张位见状问道:“大师也喜欢汤先生的戏么?”

“是我仰慕紫柏大师,寄上拙作。大师阅后曾言,情至深处为执,非清净解脱之道。满纸情执,终造因果。可我对大师说,现今之世,普天之下有多少人能得一人以寄真心,寻不得人,聊寄情于戏罢了。”汤若士叹道,“但也的确是,可寄不可解。”

“实不相瞒,我也喜欢先生的戏。”张位自嘲一笑,续道,“佳人盼才子尽欢,士人望君王恩遇,到头来,同是南柯一梦。”

“是啊,梦里尽浮生。”汤若士随之一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初见谭大司马时也作此感叹,而谭大司马不以为然,便道:“年轻时我曾一谒故谭大司马,也这样说,大司马却言人生非戏梦,戏梦半人生,人道在虚实之间。”

张位闻言一怔,而后感慨道:“谭大司马这番境界,我是达不到了……可谭大司马也是遇对了人,才可行人道。若是立于今世,众怨所集,谤议盈朝,别说超脱生死,那可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张江陵么?”汤若士脱口问道,无瑕顾及张位越发冰凉的语气。

听闻那个名字,张位握住酒盏的手一颤,却终究笑道:“我是隆庆二年的进士,选庶吉士入了翰林院,而张江陵便是这一生最刻骨铭心的记忆。年轻时我也上疏反对过他,被他贬出京城,自以为得计——翰林院中,谁人非是饱读诗书史册,知道圣上容不了他太久,朝绅容不了他太久,只需等他倒台便可,不然还得被他牵连。可等我身列台阁之时,才知道竟有人明知是超脱不得的火狱,也愿以超然之心置身其间……招权纳贿,结党营私,我想有所为,却终也有这天啊若士兄……只万幸还没背上图谋不轨的罪名。”

张位长长一叹,两人放眼远望,江山覆雪。像是若有所悟,长梦终觉。

“汤某何德何能,得师相抬爱。汤某所作新戏,还请师相不吝赐教。”临别之时,汤临川垂首一揖,张位笑道:“这可不像传闻中的汤临川。”

汤若士笑而不答。他向张位讨了一壶好酒,纵马远去,却是直奔谭纶之墓,将酒洒在雪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