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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月灯

【帝旭X缇兰】春庭夜宴(五十)

#超长章节 ,有旧情节新人物重提,需沉浸式阅读,耐心品尝#


夏末的日子如珠玉般珍贵,天启城最动人的景致不再是西南天际的落日熔金,而是雨后的碧空如洗,天光澄澈。城中鸳侣纷纷效宫中帝妃佳话,相约观雨,同寻雨后虹光。

传言道,若见虹光者便能似帝妃一般,恩爱情笃。


纵是名扬九州的画工,也绘不出那般至美的画儿来。

淑容妃斜坐听雨廊下,陛下端臂依靠在她身后的廊柱旁,雨幕顺着飞檐垂下,成串的雨珠落入塘中,水面翻起涟漪,鱼儿时不时地露出唇来,一张一合。淑容妃以扇掩面而笑,回首问陛下,塘中的鱼儿可替她数清了,陛下俯下身来,撑在亭栏上,将淑容妃锁在双臂间,同她私语。

雨声,......

#超长章节 ,有旧情节新人物重提,需沉浸式阅读,耐心品尝#





夏末的日子如珠玉般珍贵,天启城最动人的景致不再是西南天际的落日熔金,而是雨后的碧空如洗,天光澄澈。城中鸳侣纷纷效宫中帝妃佳话,相约观雨,同寻雨后虹光。

传言道,若见虹光者便能似帝妃一般,恩爱情笃。


纵是名扬九州的画工,也绘不出那般至美的画儿来。

淑容妃斜坐听雨廊下,陛下端臂依靠在她身后的廊柱旁,雨幕顺着飞檐垂下,成串的雨珠落入塘中,水面翻起涟漪,鱼儿时不时地露出唇来,一张一合。淑容妃以扇掩面而笑,回首问陛下,塘中的鱼儿可替她数清了,陛下俯下身来,撑在亭栏上,将淑容妃锁在双臂间,同她私语。

雨声,陛下的低语声,水波淅沥声,淑容妃银铃般的笑声,常落在往来宫人的耳中,他们早习以为常。



随着一场场的落雨拂尘,北三关换防将士已陆续到达城北大营,最后一支乃是阴封关的将士们。

阴封关守将霍云酆出身西北的锻器世家,善使一对银翅长斧,年少时随父为阴封营锻造兵刃,巧得阴封关曹老将军看重,收为弟子,悉心培养,一朝得中武状元,接了老将军的衣钵。

此次换防,霍将军被陛下调至京中,与汤将军交接军务,任御林军副统领。

这些年守关西北,耳畔是朔风呼啸,金革嘈切,铁甲马嘶,此刻到了江水温暖之地,突然换成了人烟熙攘扑入耳中,多少有些不适。

在冻土上行走时那般沉而稳的铁靴,如今踩在青石板上,竟有些许虚浮。

这样的热闹让人不安。


他忽然想起恩师曹老将军还在世时,他问过恩师,以他的功劳,曹家早就应该在朝中得一片天地,为何委身阴封关一世。

曾经八年仪王之乱,曹家亦襄助旭王,但功成身退,恩师自称伤病缠身,故土难离,无力侍奉陛下左右,自请守关西北。

恩师当他是徒儿,是自家子侄,直言不讳。

他说,旭王曾经是个端方君子,但他注定要担起大业的,这八年过去,早将他磨练出了帝王心性,便不再是个好相与的,他没有先皇那般仁慈,亦不似太子优柔。


“酆儿,有从龙之功者,必常伴忧患之心。我已经老了,没有了荣华之求,与其宦海沉浮,宝剑悬于项上,不若得一份体面,君臣守望,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后来,六翼将逐一身亡,恩师每每得到消息,便生喟叹,他明白,恩师是在叹命运总会沿着它的轨迹向前,曾经的端方君子,到底还是不顾情义,使出了帝王手腕,也在叹,叹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去岁冬至,他同恩师喝了最后一次青稞酒,恩师在睡梦中安然长辞。

陛下得知感念不已,追封忠勇公,厚礼葬之,灵位请入英灵阁,更是将曹氏满门英烈一并追封,青史留名。

曹公并无子侄,因此作为曹公的徒儿,他得到了陛下的重用,直接升任了阴封关的守将,成了大徵最年轻的云麾将军。

恩师这十年的西北戎马,换来了无上的荣光,一段不可多得的君臣佳话。


临别时,恩师曾拍了拍他的肩。


“酆儿,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


恩师早就看出他的不甘,他于功业之热忱,于是给他铺了一条好路,让他自己选。

迦满人入关一事他处理得当,得了陛下的青眼,方卓英曾是他的同窗,自在陛下面前为他美言许多,因此离开阴封关的这一天,必将到来。

他可以回绝的,像恩师那样,留在阴封关,朔北虽苦寒,可那里到底是故乡,是他如鱼得水,可以一生无忧的地方。

但他还是想试一试,带着他在朔北一刀一剑拼杀出的功业,不知能否在这错综复杂的天启城里站稳,鲲鹏展翅,振臂高飞,在九州之正中的天启城,有他的一席之地。




不远处便是城北大营了,有三位将军站在营门口,似在等他们。

霍将军定睛看了一看,喜笑颜开,是方将军,小方将军,还有汤将军。


“霍兄别来无恙!”

卓英还是那般开朗,少年人的心性,壮年人的英武,伸手拍拍他的肩,仍是做同窗时的那般熟稔。


“卓英,汤将军,小方将军。”

霍云酆急行两步,也同众人行了一礼。


“霍将军这一路跋涉,辛苦。”

汤乾自与他同为北关守将,迎击鹄库时,两关常常互为依靠,从未失援一次,乃是义字当头的知己之交。如今北征后一别,二人高升,却一南一北分隔两处,此次换防事毕,再见面恐怕不是数年之久,就是西北生变同上战场了,破有些感慨。

霍云酆从怀中掏出阴封营的腰牌,直接放在了汤乾自手中。

“今日见后,不知再见何时,明日,震初兄此去西北…………  ”

霍云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此去注辇,落了一身的伤病,面上的伤痕还翻着新肉,但时间匆忙,估计来不及叙话,因此感慨良多。

“阴封关你也熟悉,我留下了一命你熟知的副将,一应事物具安排得当,阴封营定不会叫你为难……”

比起这些,日后他令行三关才是最要紧的事,便先将阴封关的事交代给他。


“霍贤弟,不必多言,你我兄弟二人相交,不必多言。”

汤乾自明白他的不放心,亦是明白他或许有些愧疚,将北三关交托给了他一人。

但霍云酆和他不同,他注定是要离开那个苦寒之地的,以他的才能,到京中历练一番,定能一鸣惊人。

而他,早就失去了留在京中的意义,守关西北,不是苦差,是解脱。


“明日换防后才话分别,怎的今日二位将军便伤怀起来了,晚上若有闲暇,咱们同饮一场如何?”

方海事笑吟吟地打断着略沉闷的气氛。

“小方将军还是如此好饮,北征一别后,想着小方大人定想念西北的青稞酒,这不,不远万里,也有人给你带了一坛来。”


方海市闻言眼睛一亮。

“莫不是…… 云箬小兄弟!霍将军此次换防也将云箬带来了!”


“去,将云箬找来。”

霍云酆回头唤到副将。

“听闻你和青海公大人都在这里,他也要跟我来天启。我亦放心不下,你知道的,他离不开我,我们兄弟二人从未分开过,因此便向青海公特请,将他也带来了。”

霍云酆笑着说。

“师父竟不告诉我!”

方海市气哼哼地锤了卓英一拳。

“这几日你哪里有功夫见师父,若不是今日来迎霍将军,还不知你在哪里鬼混。”

卓英嘲讽道。

方海市瞪了他一眼。

他这几日都在宵乐坊查案,才不是鬼混咧。



他们吵闹着,看到远处靠近队尾处,车马队中一个人缓缓直起腰来,那人大步朝此处奔来,三位将军觉得脚下石板也因此人奔走而震动。

“云箬阿弟!”

方海市激动地挥手。

卓英和汤乾自也笑了起来。

那人抱着一坛酒跑到眼前,只是…… 待他走到眼前,天色都暗了几分,众人仰头望向这遮住了日头的高大少年。

他的身量比起伟壮男子,还要高大几分。

“海…… 海市。”


霍云箬笑了起来,声如洪钟,将酒坛直直塞入方海市的手里,那是将近半人高的酒坛,海市哪里有接住的力气,勉强抱着坛底,身形晃了两晃,所幸卓英和汤乾自反应得快,伸手抱住酒坛,三人合力才将酒坛放在了地上。

而这酒坛,眼前这个山一般高大的霍云箬一路从关北抱了几万里来天启。

饶是他们早知他力大无穷,仍是心中暗惊。


他们都是熟识的。

此人名唤霍云箬,乃是霍将军的义弟。

七年前霍将军还是个少年郎时,于风雪天出关打猎,发现了山石缝中被冻僵的青年,一行人当即带回营盘救治。待他苏醒,他们才发现此人不会言语,行为举止竟似三四岁的孩童,眼神中带着动物般原始的天真。

随着日久,他的身形越来越高大,他们寻了当地的年迈巫医来,才堪堪弄清原委,此人或许不是青年,而是个孩童,只是身上似流着早已销声匿迹的夸父一族的血,因此身形高大,也正是这夸父一族的血脉,让他在暴风雪中留了一命,得以被霍云酆救下。

只是可惜,他的神智不甚清晰,记不清曾经究竟发生过什么,姓甚名谁,来自何方。

他视救了他的霍云酆为兄长,十分依赖,霍云酆也将他视作阿弟,因此曹老将军便为他取了霍云箬的名字,让他们二人成为了流着异族血的同姓兄弟,霍云酆善谋,精于排兵布阵,霍云箬善战,力大无穷,所向无敌,霍氏兄弟的名号响彻西北。

北征一战,青海公率方姓兄弟驰援西北战场,方卓英领骑兵斥候一支深入青州走廊打散了鹄库的先头部队,青海公与方海市欲合力将鹄库的剩余兵力驱赶至黄泉关外,那里汤乾自设下了埋伏,有望全歼敌军,只是未料得鹄库增兵十万,欲与青海公的精锐血战到底,千钧一发时,是霍氏兄弟驰援,霍云箬以天神之力,横扫敌军,救下众人性命,随即接应方卓英,转而北上,追击鹄库残余一百里,至此,北征一战大获全胜。

曾经战场上守望襄助的同袍,同生共死,浴血奋战,自是不同的情义。

更何况,霍云箬是孩童的心智,军营中长大,除了几个老得不能上战场的马夫说些神怪故事,没有几个人陪他玩。方氏兄弟不拘小节,又喜说笑,方海市更是武能耍枪弄棍,文能说书唱戏。战备时常常不厌其烦地同他玩在一处,喝酒,扔羊拐,占铜钱,花样儿多极了,霍云箬极喜欢他的这两位朋友。

如今相见,怎能不欣喜若狂呢?


霍云箬大笑着一手抱住一个,将二人举过头顶,抗在肩上。

“云箬!快把二位将军放下!”

霍云酆无奈地朝他大喊。

“哈哈哈”


方卓英和方海市不以为意,拍打着霍箬肩上的软甲。

“来了天启,卓英哥带你玩,想吃什么玩什么,跟卓英哥说!”


“云箬阿弟,过了明日的大校兵,咱们有的是时间玩,天启城可好玩了!有各式各样你没吃过的果子糖糕!我带你都吃一遍!”

方海市高兴地说。

“果子糖糕,果子糖糕!”


霍云箬高兴地举着二人转圈儿。

“快放我下来!”

方海市头晕目眩。

霍云箬这才将他放下,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他的肩膀,帮他站稳。



“营门口,还是莫要闹了,咱们进去罢。”


汤乾自笑笑说道。

“霍兄,请。”


汤乾自和霍云酆不再管玩闹起来没完的三人,带队朝营中走去。


方海市命人将酒坛抬进去,两个兵卒弯腰同担,竟无力抬起。

方海市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肘捣了捣霍云箬,霍云箬看了看酒坛,一臂便将酒坛抱了起来,大步跟着他们入营去,追上前面汤霍二人的脚步。



“虽书信难通,若有军报时,定要捎上一封信来。”

霍云酆觑汤乾自神色莫测,比之从前,添了许多沧桑。

他此行注辇,经历过什么?
想问,却也不想问,这是他们知己之间的默契。

比起那些无能为力之事,我只尽我所能,助你护你,此乃君子之交。

“你也不必牵挂,若当真思念,还是往常那般,捎上第一句话便罢了,我自明白你的心意。”

汤乾自明白,曾经两关相望的日子,打发漫长的永夜和无穷的雪意,他们常通书信。


霍云酆笑着笑着,垂下了眼睛。


“震初平安否。”

他轻声说。


他们共守西北,不过满打满算两载光阴。

那时汤乾自初到黄泉关,带了一小队人马来阴封关同他相见,那时他恰好领兵出关,和一小队鹄库的骑兵正遇上,真刀真枪地杀了一场,欲发信增援,便看到有大徵的人马赶来,领兵的,是素未谋面的清瘦郎君,南边来的汤将军。

这个文弱书生一般的郎君,沉默寡言,眼睛里藏着迷雾一般的悲伤,却极善洞察,出手凶狠。

他们的初见便是在战场上,一结交便是生死之交。

在朔北的寒风中,每每御敌,不必商讨战策,总有一个人能明白他的所思所想,所以两关联手,战无不胜。

只是,这段交情中,他的朋友汤乾自,偶尔喝醉了酒才会多说两句话。

他只说南边的树木花草,说注辇的风俗习惯,说潮湿不堪的雨季,说那几年日日盼着想要早些回家。

末了末了,却口齿不清地说,他想再回去那里看一看,掀开她的皂纱看一看。

注辇,他到底是想,还是不想回去呢?


那里是不是有一位他心仪的姑娘?


这一次,他有了机会回去注辇,有没有再见到那位姑娘?有没有所愿得偿?


这些,都来不及问了。

霍云酆想了想,还是如往常一般,只关心知己的生死便罢了。

再看一眼汤乾自,他们年岁相仿,震初兄的鬓角却不知何时已夹杂了零星雪丝。


“嗯,这句便够了。”


汤乾自应到,浅浅笑了笑。







长刀大弓,坐拥江东。

车如流水马如龙,看江山在望中。

苏台高处旌重重,画角声彻金乌宫。



承稷门外一百里内寂静无声,整肃的玄铁甲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嗡鸣。


他们在等。

等浓墨重彩的云霞一层层洗去柔辉,让金乌光芒垂沐于他们的肩头。

等承稷门外那九尊铜鼎一一燃起不息的火焰,待他们归来时,用火焰烧去兵刃上敌人的血污。


他们在等。

等百丈王旗自城门招展凌空。

等那个人的出现,那个许多人从未见过的,力定山河,统帅万军,神勇如世祖褚荆般的帝王,旭。



十八年前,先帝修病急,太子监国,误信谗言,允换防之策,纵仪王乱国,祸战八年。

如今,帝旭于盛年,天下安定之时突兴换防之事,检阅十万兵马。

上至将领,下至兵卒,百姓,皆心有切切。

这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次换防,亦是赶在了攻打雷州之时。

究竟是又一场风雨的征兆,还是九州一统的开始。

他们只知,他们这一次,将和陛下一起,书入大徵的史册。



“陛下驾到——”


高亢的画角声中,响起一阵急而稳的车马震动,那是陛下的车驾到了承稷门。

屏息仰望,刺着帝王之徵的九条金龙红幡滚滚而来,金龙露出狰狞威武的爪牙,幡下九只铜鼎燃起了冲天的火光。

十几名披挂整齐的将军簇拥着一人走上了城门高台。

他们看清了,身姿雄伟犹如天神一般的帝旭。

万众虔诚俯首。

千面战鼓隆隆作响,十万兵卒战马屈膝行礼,他们手中的兵刃击入土中,扬起沙尘。

吾王万岁。

声浪如回山倒海般扑来,宏大而昂扬,直入天际。



帝旭微微点头,肃杀而冷峻的面容露出难以察觉的一丝笑意。

他示意万众希声,转过身去,向右后侧伸手。

原来,陛下的身后,还有一个人。

想必就是淑容妃罢,帝旭后宫唯一的主人。

也是众所周知的,未来的“继后”。

她的名号流传在天启的每个角落,究竟是什么样的美貌,能得寡居十余年的帝王倾心?
众人的眼睛里,夹杂着想要一窥究竟的汲汲之心,急不可耐。




霍云箬乖乖坐在阿兄的脚边,这样的他才能勉强隐藏在整齐的队伍中。

他打了两个瞌睡,被身旁的人地动山摇的呼喝声吵醒。

他不愿睁开眼睛,因为他久违地梦到了雪原,灵鹿,还有那片林子,朝雾冉冉升起的树林。

阿兄问过他许多次:阿弟,你可还记得,你从哪里来?
他点头,说他从林子里来。

“那片林子里有什么?”阿兄耐心地追问。


“雪,鹿,石头,鸟,还有人…… 那些人给我讲故事,将鸟儿的故事,讲荒…… 荒神的故事,讲鱼的故事,还讲…… 还讲美丽的女子的故事…… ”

“那些人呢?”

“他们长了翅膀,飞走了。”
阿兄每次问到这里,便不再问了,阿兄大约是不信罢,不信他见过人变成鸟,飞出林子去。

可那些会长翅膀的人,当真给他讲了极美妙的故事,在那些故事中,他最喜欢的是一个关于美丽女子的故事。

他们说,这世上最美丽的女子,不是羽人,不是鲛人,而是一种名唤魅灵的族类,魅的皮肤是银白色的,在太阳的照耀下会变得透明,从首至尾,闪着淡淡的柔和的光辉。这世上只有极少极少的人能见到魅的样子,那种美丽无法用言语形容,见到魅的那一刹便知道了,这世间一切美丽的东西,清晨的露珠,绽放的夏花,无垠的雪原,都无法同那种美丽相比。你若在人群中找到魅灵,它会非常欣喜,因为这世上,能认出他们的人不多了,魅灵会朝你眨眨眼睛,它在祝福你的,祝福你永远好梦。

霍云箬记得这些故事,记得长着翅膀的人,他把这些故事一遍又一遍讲给阿兄听,可是阿兄不相信,他说,阿弟,这世上唯余的奇迹,不是鸟人,鱼人,而是你啊,我的阿弟。


后来的后来,他的确不再听到这样的故事了,那些流传在军营的故事,都没意思极了。

直到不久前,他再度在老马夫们的口中,听到了魅的名字。

他们说,从天启城回来的将军们说,他们在宫中见到了了不得的东西,是魅灵,能幻化成不同的人的魅灵,曾经消亡许久的魅灵,又一次出现在了九州的大陆上。

他欣喜若狂,想要问个清楚,可是那些老马夫第二日便被阿兄赶了出去,再不许传那样的话。

但魅灵在他心里扎下了根,他想要见到它。

他想要得到它的祝福,日日都能梦到那片树林,那是他的家乡。

周遭呼号声沉寂了下去,他们都望向一处,霍云箬揉了揉眼睛,也望向他们所望。




众望之处,城墙高台之上,重重锦缎旌旗中,帝着玄色龙袍,金冠巍峨。

那鲜少有人能压住的刺金龙纹,在帝旭恹恹冷寂的眼眸的衬托下,竟显得那般乖顺合衬。

他是不笑的,凌厉的面容本就带着几分威严,却在侧身那一瞬化为柔情百转。



周遭急促的呼吸声中,汤乾自突然微微垂目。

他视线落在熊熊燃烧的铜鼎间,看那火苗摇曳了几次,才昂起头来,鼓足了勇气眺望向城墙上的故人。

青底刺金的风毛大氅,上好的孔雀翎毛拥着雪靥,如画的眉目,含波的一对黑眸掩在垂下的睫羽后。她被陛下牵着,静静伫立在陛下的身旁,有些胆怯和好奇地望着城墙下乌云一般绵延百里不绝的铁甲,脸上的神情一半是少女的羞怯,一半是成熟女子的风韵。

她是看不到他的,他却能够将她看得清清楚楚,在心里描摹她的模样。

此一别,或许是最后一面。

她在江东终老宫城,他在塞北风雪此生。


恍然间,迷蒙的雾气遮了他的双眼,他看不清她的样子,渐渐模糊。又或者,相隔甚远,他本就没能看清她的模样,柔顺的脖颈,伶仃的身骨,那些清晰的,关于她的一切,只是他用记忆添上的寥寥数笔。


忽然他听到了不寻常的响动。

一个激动昂扬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校场上。


“魅,是魅!阿兄,阿兄,魅灵是真的!”



霍云箬将眼睛揉了又揉,总算看清了城墙上美丽的女子,他呆滞了片刻,那生着翅膀的鸟人的声音忽然响起在耳畔。


“孩子,那种美丽无法用言语形容,见到魅的那一刹便知道了,这世间一切美丽的东西,清晨的露珠,绽放的夏花,无垠的雪原,都无法同那种美丽相比。”


他在这一刻明白了,那些长着翅膀的人没有骗他,那些老马夫没有骗他,天启城中的确有一只魅灵,她看起来那么美丽,那么孤单。

他挣扎着站起来,周围的兵卒被他的蛮力推得跌扑了出去。


风来,块垒云絮散去,吹起美丽女子浓墨青丝,她发上琳琅的银钗在光下熠熠生辉,她的皮肤像圣洁的雪,艳红的唇瓣如夏花娇艳,这种美迅速擒住了人的喉头,让人窒息哑然。

不是魅灵,还能是什么?



“是魅灵!魅灵!”


霍云箬的身躯直立起来,声如洪钟,伸手指向那美丽的女子。

“魅!我认得!一定是魅!”

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话,久久没能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魅灵,魅灵!你好,请祝我好梦!”

他兴奋地吵嚷着,瞬间打破了校阅的庄严肃穆。

所有的人,都刚刚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眼前这孩子有着夸父一般的身形,动如山摇,声若钟鼓。

而…… 他所言,他们听得清清楚楚,更令他们震惊。

他说,陛下身旁的淑容妃,是魅。



方海市反应极快,从霁风馆的卫戍营里脱身,伸足一点身旁人的盾牌,飞身落在霍元酆的身旁,霍元酆也反应过来了,二人合力用绳索套住如发狂了一般的霍元箬的双手,可他拼命挣扎,将二人摔开十余仗。

汤乾自回过神来,一手抢来一面精金兽面盾,一脚借了霍元酆的力,踏上霍元箬的脊背,将盾牌狠狠砸向他的颈中穴位,将他砸晕了过去。

一座山轰然倒下,霍元箬晕倒在沙土上,不动了。


汤乾自抛下盾牌,欲回首望向高台之上,却被云层中透出的电闪打断。

只是一瞬,风起云涌,苍青色的雨云堆叠在了一起,雨珠伴着轰鸣的雷声随即便至。

九尊铜鼎中红色的火,蓝色的焰,熊熊蒸腾的烟渐渐小了下去。

在雨声中,逐渐沸腾弥散的,是窃窃私语之声。

汤乾自抹下眼睛中的雨水,恍惚间他看到高台上那个纤细的身影晃了一晃,似被风雨吹得站不稳。




帝旭手心里握着的那只瘦弱的手一寸寸凉了下去。

缇兰听到了,听到了那个巨人一般的孩子兴奋地朝她挥手,呐喊,称呼她为…… 魅。

陛下也听到了,她感受到他的怒气,他的杀意。

城下十万兵马也听到了,这个万众瞩目的日子,所有人见过她的人,都将在心中留下种子,将这个传言带去天涯海角。

她曾见过宫中人,青海公,陛下,对待魅灵的态度,那般讳莫如深,那般畏惧忌惮,便知那个孩子的言语,将会给她带来怎样的无妄之灾。

不,她不是,她该如何辩驳?


由不得她细想,忽然天空划过闪电,骤雨将至,毫无预料的一场雨,携着轰然的雷声砸向她。

缇兰的身体不由得颤抖,她微微阖了阖眼睛。

诡谲的命运总爱同她为难。

这又是预兆着什么?
她又将面临着什么?

这一次,她又要失去什么?

缇兰,你看,神明从不会站在你这边。



“扰乱换防阅兵之人,即刻斩杀。”


帝旭轻轻将缇兰拽进怀中,给她一个支点,让她半靠在自己的身上。

“陛下不可。”


青海公和缇兰异口同声地阻拦。

“此人阵前祸乱军纪,按律当诛,以儆效尤,方鉴明,你来告诉朕,有何不可。”

见陛下怒极,缇兰当即松开陛下的手,她跪在地上。

“陛下,切莫因臣妾连累诸位将军,出征在即,怎可阵前斩将。”

缇兰惶恐,却顾不得那么多了,她看到了那个孩子的眼睛,是的,那个孩子,她一眼便知那是个孩子,至少他的神智,绝不是个大人,他的眼神天真澄澈,那是个孩子的眼神,她怎忍心令陛下因她之故,斩杀一个孩童。

远眺去,霍云酆和众人皆跪着,做求情状。

“那人是谁?”

帝旭伸手欲托起缇兰,可她不为所动。


“阴封关主将霍云酆。”

卓英单膝行礼,回答道。


“曹征的弟子。”

帝旭想了想,依稀记得这号人。


“是。”

“那个神志不清的疯子,是他的部下?”


“是…… 他打猎时捡来的阿弟,因身上或流着夸父一族的血,虽身高力壮,智识应不足七岁孩童。”


果然,缇兰没有猜错。

她轻轻扯了扯陛下的袍角,却被陛下略弯腰,一把拽了起来,不许她跪。

“北征一战中,此人立下赫赫战功,是不可多得的一员猛将,陛下交给臣,臣来处理,绝不会让关于淑容妃的流言传出一丝一毫。”


方鉴明跪在地上,立下誓言。


帝旭叹息一口气,他不能心软,他不应该心软。


他应该用那个夸父孩子的头颅震慑万众,让关于缇兰的谣言,止于他残忍的极刑之下,让所有人都明白,事关淑容妃的一切,他都是在乎的。

九州之上,无人能够妄议,他要令他们望而生畏,言之胆寒。

可这些人,所有人,哪怕是漩涡中心的缇兰,都在恳求他。

时间流逝,骤雨将歇,所有人都在等待陛下的发落,等闹剧收场。

眼看就到了换防出发的吉时。

“陛下。”


缇兰握住帝旭紧紧握拳,泛青的指骨。

“陛下是无法将这十万人,一一斩杀的。”


诸位将军闻淑容妃的话心中一惊,淑容妃这话,莫不是给了陛下引子,他这般怜惜淑容妃,疯魔至斯,当然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陛下是做得出来的,但陛下不能。”

淑容妃继续说。

“陛下是天子,在成为缇兰的夫君之前,先是万众的倚仗,更何况……如果陛下再因缇兰大开杀戒,臣妾会心痛,臣妾会愧疚难当,陛下想要臣妾永远背负着这些活着么?”


“缇兰,你不懂,你不知这其中的厉害!”

帝旭皱眉急言道。

“臣妾不知,因为臣妾不在乎,缇兰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臣妾不是魅,只要陛下知道就好。”
缇兰的恳求让他一时无法思考。

众人殷殷期盼中,他摆了摆手,青海公领命而去。




霍云箬神智不清,软禁霁风馆,霍云酆犯下失察之过,约束属下不当,降为参将,若军中有妄议宫中贵人者,斩立决。

检阅便随着雨停草草收了场,城墙上擂起战鼓,各部人马有序交替换防,开拔前往各自的关隘。

北三关的大军已然出发,本该在阵前的镇北将军却最后一个上马,落在了队尾。

他回首眺向高台,那里已无人在望。

踌躇了片刻,他咬牙拨转战马,朝北去了。





回宫的路上,帝旭一言不发。

他的眉头紧锁,握着缇兰的宽大手掌竟是寒凉的。

缇兰望着帝旭,欲言又止。

看着缇兰忧心的神色,他终于开口。

“端朝明帝牧云勤,曾有一位银容妃,二人年少时于荒山围猎时相遇,视其为一生挚爱。”


缇兰点了点头,她不知为何陛下突然向她讲起端朝时的故事,那是她不熟悉的,中州的过去。

但年少时便能得遇此生挚爱,两情相悦,是多么好的事啊。

“那位银容妃,是魅。”

帝旭看着缇兰的眼睛,说道。

“是魅…… ”
缇兰重复道。

帝旭点了点头,但神色淡淡,她看得出来,这个故事大约没有一个很好的结局。

“那后来呢?他们怎样了?”


但她还是继续追问。

帝旭垂首沉默了片刻,仔细回想母妃向他说起这个故事时柔缓的语气,可依旧难减这个故事悲伤的本色。

“牧云勤有一个哥哥,邺王牧云栾,封地在宛州,因不满太子之位被废,于明帝登基初年以勤王之命起兵,逼宫于天启城外,理由便是…… ”
帝旭顿了一顿,细细讲着。

缇兰的心也随这个故事起伏,她感觉到心在下坠,冷意爬上了肩背。

“理由便是,魅族善用妖术蛊惑人心,如今帝王身边竟有一妖物,应斩杀之。”

“所以…… 他想要杀掉银容妃?”
缇兰问道。

帝旭摇了摇头。

“他要的从来不是那个魅的死,这是他和牧云勤兄弟之间的恩怨。他让牧云勤来做选择,是杀了此生所爱,还是放弃江山,无论哪种选择,都会让牧云勤生不如死,这才是他的目的。”


“端明帝一定会选择银容妃的,对吗?”


缇兰双手握住帝旭的袖口,紧张地问。

帝旭叹了口气。

“据史书所载,银容妃,死在了名为辻目的天子剑下,辻目之意,便是站在人生路口,当以此剑,斩立决断。而那牧云勤,选择了江山。”


缇兰怅然地松开了陛下的手,她忽然明白了陛下为何对魅灵的传言如此忧心,他是不是也在害怕,谣言一旦失控,他们将面临怎样的万劫不复。

她有一问,

若陛下如当日牧云勤,会如何选?

但她不愿去问,如果有这么一天,她绝不愿所爱之人为难。

帝旭看出她的片刻失神,轻轻将她抱在怀里,抚了抚她的后背和长发。

“传言道杀魅灵者,必遭反噬,可那牧云勤却活下来了,银容妃再无记载,不是死了,便是消散了。母妃说,银容妃是由爱凝结出的魅,最后一刻,或许是心软了罢,用秘术救下了牧云勤,让他余生,带着对这一刻的悔恨活下去。”


“陛下…… ”


缇兰望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此刻如少年般诚挚。

“缇兰,朕不是端明帝,朕看不起那牧云勤,放着温暖的情爱不选,却去选那劳什子江山。”

帝旭怎能不知她在想什么。


“朕也决不许,你如银容妃那般。”


绝不允许她为了他,为了他的江山,献祭自己。

这世间的一切,都不及她重要。

“你不是魅,你只是缇兰,是朕的缇兰。”



tbc.

奉上非常有诚意的一万字。

短期内,课业繁忙,不再更了,下次更新会提前通知的。

记得点点喜欢推荐,评论聊天。



拟澜
“平生只有双行泪,半为苍生半...

             “平生只有双行泪,半为苍生半美人。”


*我今晚回归原剧复盘发疯,请不要太介意。


*在这里声明一下:相信大家也能看得出来,我只磕二次元剧中兰亭集旭cp。同时也不得不承认曾因为一些上过热搜的原因游移过,毕竟演绎角色的是三次元演员的脸(这句话没有任何贬义的意思,反而感激他能把帝旭这个角色演绎得这么好),导致前段时间写文不太能上手,好在写月上最后两章的时候终于找回了感觉。


*我爱上了别人的爱情,尽管它是戏剧冲突最大化的产物...

             “平生只有双行泪,半为苍生半美人。”




*我今晚回归原剧复盘发疯,请不要太介意。


*在这里声明一下:相信大家也能看得出来,我只磕二次元剧中兰亭集旭cp。同时也不得不承认曾因为一些上过热搜的原因游移过,毕竟演绎角色的是三次元演员的脸(这句话没有任何贬义的意思,反而感激他能把帝旭这个角色演绎得这么好),导致前段时间写文不太能上手,好在写月上最后两章的时候终于找回了感觉。


*我爱上了别人的爱情,尽管它是戏剧冲突最大化的产物。


*也永远为这样一个非常规人设的帝王心动。



(图cr水印。)



再更新说一下。


我这样说不是因为我分不清角色和真人,如果单纯欢乐磕cp,我也不会去在意真人如何。但写文的时候我要去想象画面和揣摩人物情感,会想很多有的没的,和普通看客的感受会有很大不同。


不局限于兰亭集旭,我也曾磕过三次元cp,也磕过二次元其他cp,但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明确知道我喜欢的cp的扮演者们在现实中有长期稳定的谈婚论嫁的对象或者已经结婚,我可能会磕角色cp,但我不会开坑去续写同人文。



锦书送罢

【兰亭集旭】云间月(十)

揉着略带酸痛的手腕,缇兰有些出神。自那日离了藏书阁,她和陛下便陷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互相赌气状态,她被困在天子书案旁日日誊抄,那人也一派凛然地日日监工,还要查验。她不知道的是,多少个她抄着抄着自己看入迷而停笔的片刻,帝旭都偷偷收藏在眼里没有拆穿;几个晚上她累得趴在案上睡着了,都是帝旭挥退下人,亲自把她抱回房,再让玉苒说是她扶缇兰回去的。


这些时日,陛下在金城宫里,她得侍奉在侧,陛下不在,她依然离不得主殿。不仅她失了自由,还连累了迎霜,为防她再找什么借口兔遁,帝旭把兔笼挪进了主殿,还会公然在她奋笔疾书的时候悠哉逗弄兔子。缇兰微微噘嘴,继续提笔蘸墨,这和当初在南宫预想的太不一样了,可什么时候是......

揉着略带酸痛的手腕,缇兰有些出神。自那日离了藏书阁,她和陛下便陷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互相赌气状态,她被困在天子书案旁日日誊抄,那人也一派凛然地日日监工,还要查验。她不知道的是,多少个她抄着抄着自己看入迷而停笔的片刻,帝旭都偷偷收藏在眼里没有拆穿;几个晚上她累得趴在案上睡着了,都是帝旭挥退下人,亲自把她抱回房,再让玉苒说是她扶缇兰回去的。


这些时日,陛下在金城宫里,她得侍奉在侧,陛下不在,她依然离不得主殿。不仅她失了自由,还连累了迎霜,为防她再找什么借口兔遁,帝旭把兔笼挪进了主殿,还会公然在她奋笔疾书的时候悠哉逗弄兔子。缇兰微微噘嘴,继续提笔蘸墨,这和当初在南宫预想的太不一样了,可什么时候是个头。


“月影姑娘。”一个带笑的清脆女声响起,竟是鄢陵帝姬再度驾临。


缇兰迎到殿门口行过礼,帝姬和煦笑道:“今日我却不是来找姑娘叙话的。方才我在湖畔观棋,皇兄说他在东偏殿留了一册书要予我,眼下主人不在宫里,我进去也是不便,正好姑娘是这金城宫内的女官,想必熟悉,可否劳烦你替我取来?”


缇兰从未应承过这样的差事,一时有些犹豫,但一则帝姬之命不好回绝,二则她也对那册书心生好奇,只能答道:“殿下言重了,臣女这便去取,请您稍等片刻。”


轻轻推开殿门,殿内光线昏暗,隐约可见珠帘垂挂,花团锦簇,阵阵幽香浮动,缇兰顿觉这间屋子与以往她在宫内进过的任何一间殿室都不同。她有些紧张,默默攥紧了衣袖,可双脚却不听使唤地走了进去。


隔着仿佛感应到了外人闯入而微微晃动的流苏,缇兰将前方陈设收入眼底,已然忘记了入殿的初衷为何。供台、神位、遗像、粉紫色绸缎的床帐……这是一个无比雅致、倾注满腔深情的灵堂。她不小心,窥见了一个帝王心里最深的伤口。


仰首望着正中悬挂的画像,目光认真又小心翼翼地寸寸拂过画中女子,即使那容貌与她日日在镜中所见别无二致。紫簪阿姐生性活泼率直,容止也多恣意随心,如画像中这般平静温和的神色实属罕有。想到这里,缇兰唇角不由微微弯起,眸中多了些怀念。


垂眸便见一个镶着五色贝母的宝盒,盒盖被人忘了盖回去,红绒上静静躺着紫簪的龙尾神。显然常常有人小心擦拭,过了这么久还泛着淡淡光泽。缇兰指尖轻触,摩挲了几下,微微叹口气,拿起盒盖准备盖上。


“谁准你进来的?”一个阴鸷压抑着怒气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


缇兰惊得一颤,盒盖掉落发出“当啷”一声,似是在帝旭的怒火上更添了一把柴。她踉跄着回身望他,只见高大的黑影带着万钧气势压来,那人握紧了拳的指节响动,那手随时可能再钳住她的脖颈。


此番场景明明出现过很多次,她不该再怕的,可双目却觉刺痛,她忙低头:“陛下息怒,臣妾绝非有意来此,是方才帝姬殿下命我代为取书……”


“满口谎言!朕回宫时正好遇到牡丹取书离开,便是她真让人代为寻书,你既寻不到,何故在此逗留?你可知,私闯天子寝宫禁地,死罪难逃!”


缇兰看着这个连日来一直有意无意向她示好,想同她亲密接触,要霸占她所有时间的人,此刻完全变了另一副模样,心头有些自己也说不明的情愫渐渐冷却下来。她提裙跪下:“臣妾万死,自知再多辩解陛下也不会信我,愿听凭处置。但陛下将臣妾发往内狱前,有一事臣妾不得不禀。”缇兰见他仍是双目猩红,呼吸粗重,不欲答复自己,便径自说了下去:“按珂洛尔提氏习俗,龙尾神挂坠应随……逝去的主人一同葬入陵寝。如此方可使魂魄安息,顺利往生。”她抬眼定定地凝视他:“望陛下成全阿姐。”


为何她死到临头了还如此镇静?为何她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多余的感情?为何她还有闲心去管一个挂坠的去留?一重又一重的不满与怨愤堆叠在帝旭心头,几欲将他吞噬——她岂敢!朕偏要让她跟朕一样痛!


他猛地像豹子一般扑过去,扼住缇兰脖子,生生将她提了起来,轻蔑冷笑:“你住进金城宫不过半月,就妄想取代你阿姐了?你也配?”说着,另一手拿起她胸前挂坠,狠狠一扯,掷于地上。


缇兰眼眶、鼻翼顿时绯红一片,呼吸艰难,脑中又有片段闪过:“你也就侥幸,生了一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除此之外,心性、举止,云泥之别!”


她强迫自己定住心神,仍坚持一字一句说与他听:“大徵古语有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又何必诓骗陛下。永失所爱原是不幸,可阿姐亦是缇兰的亲人,她芳魂仙去,我亦不好过。陛下如此想我,对我不公平。”


话音方落,室内寂寂,只余两人混乱的心跳声。俄而惊雷乍起,闪电的银光划开一室沉郁,帝旭一个恍惚,失了力道,缇兰跌落在地,他自己也后退几步,倒坐在地毯上。


“呵……成全?公平?”帝旭胸腔震动,发出一阵喑哑又苍凉的笑声,“永失所爱,我自问此生没做过什么坏事,为什么偏偏是我?”


缇兰咳了数声,捂住胸口努力平复呼吸,转头依稀看到一片昏暗里,他剪影寂寥,无端生出些不忍,跪坐着一点点挪到他近旁,手犹豫了一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是命吧……我自从出生,就犹如浮萍,任风吹雨打,心里头过不去的时候,我就想……本该就是这么着的。然后咬咬牙,也就捱过去了。”帝旭被她柔缓嗓音渐渐安抚下来,抬眼却见她视线正幽幽投向窗外,神色怅然,不知是远眺千里之外的故乡,还是看着曾经的自己。


良久,缇兰仿佛终于感应到他的目光,微微侧脸,眼眸清澈如水,映照着他的:“镜花水月,从来难挽,最好的东西最脆弱。”


帝旭就这般喜怒难辨地凝视了她片刻,忽地反手攥住她柔荑,将人扯到自己怀里,唇狠狠撞上她的。缇兰始料未及,眼睛一瞬睁大,下意识想推开他,怎奈两人力量悬殊,反被越箍越紧。帝旭此刻全然不似上次那般耐心,咬着她唇瓣强硬地撬开牙关,迫不及待夺去她全部呼吸。缇兰毫无招架之力,只能呜咽着任他予取予求。


不知过了多久,帝旭才将将抽离开,缇兰浑身轻颤,整个人晕晕乎乎,一时忘记睁眼。帝旭见她紧闭双目,以为她倔得不肯面对自己,又见眼角有泪珠晶莹,更觉心头火起——方才认罪时一滴泪都不落,现下又在委屈难过些什么!他眯了眯眼,似是下定决心一般,就着跪姿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向主殿迈去。


一直心惊胆战候在门外的穆德庆一见这副架势,忙带着所有宫人退了出去。


缇兰腿还麻着,被他欺负了许久又一下抱起,忙抓住龙袍上缀满刺绣的衣襟抬头偷瞧,只见他下颌紧绷,脸侧泛着异样的红,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被抛到了龙榻上。


哔掉的部分查看方法同(九)



* * *

暮色渐浓,昶王府内已掌灯,下人们都退在前厅外候着,屋内显然正有人在商议要事。


“牡丹姐姐,你今日之举,未免太过冒险。”季昶一改往日憨态,脸上无半分笑意,甚是严肃地直盯着她。


帝姬毫不在意地微微一扬唇角:“不过是稍作试探罢了。那位月影姑娘,果然不同凡响。”


“这个当口,还是少牵扯些不相干的人进来吧,不然只怕会引火烧身呐。”季昶面色仍旧不虞。


“小七,姐姐可是得罪你了?怎的连茶也不上一盏?”褚琳琅答得牛头不对马嘴,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年轻男子。没想到啊,这一次,试得还真值呢。


昶王默然转了转手中的鹰隼蛋,终于对门外高声道:“来人,奉茶。”

 


帝旭: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你却不想有姓名?朕不准!

是的,他们初次帝旭终究还是强迫了,有没有姐妹想在评论区聊聊你们觉得为什么~

人生第一次写h献给兰亭集旭

 

零余者

南宫花草埋幽径 (十九)

  “陛下,您瞧,那是淑容妃不是?”穆德庆望着远处那道银灰色的身影:“我记得娘娘常穿这件斗篷。”

  “那不是她。”帝旭早已将缇兰的身形、步态在心中描画了千百遍。

  穆德庆不再接话。

  “库府应当有绫锦司新制的斗篷,你让人去挑一件好的送去愈安宫。”

  那件银灰色斗篷他见过的,是有些旧了。想来缇兰也是因此才赐给下人。

  夕阳尽销,无尽的黑暗涌来了。

  

  

  

  墨是烫的,笔也是烫的,饱蘸了墨汁的笔尖飞快地行走,生怕被什么东西赶上似的。她手边的烛火也识趣地一忽一闪,只怕笔下的字全都在亮光下展露无遗。横竖撇捺皆无昔日的端庄严肃,处处透着疑、急、惧。

  啪。紫檀...

  “陛下,您瞧,那是淑容妃不是?”穆德庆望着远处那道银灰色的身影:“我记得娘娘常穿这件斗篷。”

  “那不是她。”帝旭早已将缇兰的身形、步态在心中描画了千百遍。

  穆德庆不再接话。

  “库府应当有绫锦司新制的斗篷,你让人去挑一件好的送去愈安宫。”

  那件银灰色斗篷他见过的,是有些旧了。想来缇兰也是因此才赐给下人。

  夕阳尽销,无尽的黑暗涌来了。

  

  

  

  墨是烫的,笔也是烫的,饱蘸了墨汁的笔尖飞快地行走,生怕被什么东西赶上似的。她手边的烛火也识趣地一忽一闪,只怕笔下的字全都在亮光下展露无遗。横竖撇捺皆无昔日的端庄严肃,处处透着疑、急、惧。

  啪。紫檀木笔身被狠狠压下。缇兰终于松了气息。

  她将方才听到的唱词都写下了,眉头紧皱,却瞧不破其中玄机。

  茶盏被轻轻放下,瓷器触碰木桌的轻微声响伴着小雁低低的声音:“娘娘写什么呢?”缇兰欲拿手去掩,忽而想起这是陛下赐的衣裳,颜色虽深,却不忍使它的衣袖沾染墨迹,一时双手无处安放,倒让小雁全瞧去了。

  “妃受什么......冷落......娘娘今天怎么了,从教坊司回来的时候就急急忙忙的,连写字也这样。那个字,奴婢是不认得了。”

  缇兰微微吃惊:“我写的明明是五句话,怎么到了你这里倒剩下五个字了?”

  “这......奴婢瞧得急,还以为这是什么回文诗呢。原来不是么?”

  缇兰定睛再瞧那五句话,心中默念了那五个字,恍然大悟,对小雁道:“当然不是了,不过写着玩玩。”语罢,将那纸凑近烛焰,由它一点点化作灰烬。

  “娘娘这是做什么?”

  “写得不好,烧了。”她的声音微微发抖。

  有人在时刻留意愈安宫的动静,并且想法设法地将她的一举一动传到宫外去。

  是碧红。

  她想。

  或许不是的,是她疑心太重了。

  她万里远嫁,身边只有这两个丫头陪着了。

  她们为奴为婢,还要与亲人天各一方。

  她们一定都像我珍惜她们一样,用心待我的,对吗?

  “去添些炭火吧。”她觉得冷,彻骨的冷。小雁转身去取炭火,缇兰连忙捧起茶盏,牢牢攥住,贪婪地剥取茶盏外壁的每一寸温热。

  “等等”,缇兰的目光忽而充满坚定,如同赴死般壮烈,她要亲手撕破这份自欺欺人:“传厨房的掌勺厨娘,我今晚想吃些糕点,有些东西要亲自嘱咐她。”

  正是厨娘甚少出愈安宫,才少人认得。

  本宫上次在厨房做糕点的时候见过你的。朱娘子,是不是?不识字?那很好。

  去吧。去教坊司。替本宫找管事的,让他将近三个月的王公大臣到访籍册、乐工抽调籍册抄来。

  这籍册,本就是人人看得的,怕什么。这世上哪有什么公正不阿,只不过还没遇见能撼动他的金山银山。你把本宫的东西给他,不愁他不给你。

  朱娘子,在这宫中也有些年头了吧,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就安安稳稳在愈安宫里掌厨,等你告老出宫,本宫少不得给你多多贴些银钱。

  厨娘出去了,小雁再进来时,缇兰的银步摇同耳坠都不见了。

  再晚些,一盘牛乳糕呈了上来。缇兰轻轻掰碎那些糕点,抽出一张又一张的纸。

  每逢碧红出宫替她办事,昶王第二天便会召那琵琶乐工到府上。不止一次,一月至少三次。三月来,月月如此。世上没有这样的巧合。

  她的手微微发抖。缇兰明白了,这是一个阴谋,以注辇为经,以昶王为纬,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密网下的,是陛下。她早该懂的,父王将自己送来,本就是对陛下的一种蚕食。

  她很担心。

  但这担心里有多少是给自己的呢?

  是,传信之人,哪怕缇兰不愿承认——但多半就是她了——碧红。那个乐工,同碧红一样,同她一样,是个注辇人。此事与注辇脱不了干系。

  但是,但是......

  那个听琴之人,是昶王。那是陛下唯一的亲人。

  这是不是......背叛?给陛下的背叛。来自亲弟弟的背叛。

  在很久之后,在那次痛哭后,缇兰才懂——那时的她,将多数的担忧与愤怒分给了陛下。她担心,担心陛下发现昶王真面目时会难以接受;她愤怒,她愤怒于昶王对于自己国家,自己兄长的不忠。

  在很久之后,缇兰才渐渐升起莫大的羞耻与愧疚——你需要担忧的,难道不是你的母国?难道不是一个意图谋取大徵国祚的雷州部落?或者,不是你自己吗?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一道绿色的身影从门外闯入:“娘娘,这是陛下给您的斗篷。”

  “谢过内官,小雁,收下吧。”她连忙转身,竭力抑制住哭腔。

  及至回房,她将门锁上,枯坐对孤灯,泪痕拭又湿。过了很久很久,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碧红以为自己听错了。淑容妃叫她坐下,陪她一起用早膳。

  缇兰梳着注辇的发髻,簪的是注辇的绢花与珠饰,一袭衣裙,亦是注辇样式:“陪我入宫许久了,想家不曾?”

  碧红摇摇头。

  “你爹娘现是谁在照顾呢?”

碧红悄悄捏紧了衣角:“奴婢家里还有个兄长。”

  “你很乖巧,也很忠心。叔父交代你的,你都做得很好。”

  碧红听了,忙跪下低头:“娘娘这是在说什么,奴婢不懂。”

  “叔父让你将愈安宫的一举一动都传到宫外去,是不是?那个教坊司的哑乐工,弹的一手好琵琶。”

  碧红瘫坐在地,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我妆台上那个首饰盒子,你拿了去。回去收拾收拾,叔父现已在天启,你一会到鸿胪寺去,我会请他带你出宫,再送你回家。你非宫中奴婢,你是注辇人,入的不是大徵的户籍,我尽可以替你安排出处。”

  “回......回家?娘娘?娘娘不要处罚奴婢吗?奴婢既是蒲大人送来的,他怎么可能带奴婢走呢?”碧红哭着:“奴婢的兄长还在蒲大人手下当差呀。”

  “我自有办法,你赶紧去。”

  她想保全碧红,想劝阻叔父,她以为她能做到的。她说过,她并无护佑他人的能力,但是,她想试一试。只有将碧红送走,她才能将注辇的罪行及时截断,才能使大徵遭受的损害减到最少,才能使碧红免于有被陛下问罪的那一日。

  

  

  

  

  早在帝旭吩咐他前,方卓英已对碧红起了疑心。但是,他深知淑容妃在陛下心中的份量,不敢将手伸太长。

  多亏施叔叔。

  自柘榴走后,方卓英担心其他绣女照顾小白不上心,便去库府领了粮草送去绫锦司。在一旁敲算盘的施霖瞧见他拿的是粮草,便道:“愈安宫也有只兔子,碧红姑娘才领了些干草回去呢。”施霖又走到一摞账簿面前,翻开书页笑道:“回回都是碧红姑娘来,也没见过别的丫头小子。想来愈安宫离这甚远,其他奴才不愿多走几步呢。我就瞧那碧红姑娘,是个极忠心稳重的人。”

  施霖向来不惮以恶意揣测注辇。自缇兰入宫,他便认为这女子的背后有着莫大的阴谋与野心。对愈安宫的留意,是从很早便开始了。他相信自己总能抓到她们的把柄。终于,碧红引起了他的注意。

  陛下先前对淑容妃那样热切,赏赐、选书、狩猎,日日都要去看她。但这几日竟一下子冷下来了。

  施霖历经两朝皇帝,能在仪王之乱中苟全性命,一步步走到今日,自然不是虚长年岁之人。

  注辇使臣即将入朝,想是陛下被使臣的到来浇了冷水,忽而想起她的身份。异族公主,哪是一国之君可以轻易接纳与信任的?

  施霖牢牢抓住这个机会,他要借方卓英将愈安宫的可疑之处传与陛下。哪怕碧红真的清白,那至少也能在陛下心中种下疑虑。

  得令之后,方卓英有意留意碧红的行迹,询问各处暗卫,才发现碧红每次外出,都走不同的路,并无固定。

  原来碧红跟乐工碰面,不是到教坊司,两人总是装作在路上不经意碰面,借此传递消息。

  是她了。这种隐藏行踪、多次变换出入线路的做法,霁风馆再熟悉不过了。

  

  

  

  

  礼宾院内管弦歌沸,帝旭坐在上首,右边是朝中大臣,左边是注辇使团。蒲由马行至殿中央,对帝旭行礼。

  他接过随从递来的金盘,以一柄莲花状金勺舀起盘内的鲛珠,往面前撒去。此谓“撒殿”,是注辇的最高礼节。

  珠如雨溅,满座惊叹。帝旭拈起酒杯,却瞧着下首的那个注辇年轻人。项佩金色龙尾神足以彰显他的身份。他微微笑着,面庞清秀,眉眼间有似曾相识之感。

  待蒲由马落座,那年轻人上前行礼:“注辇世子索兰,参见陛下,愿陛下龙体康健。”

  “这是世子第一次入宫,且开怀畅饮。”帝旭举觞,语气生涩,分明就是客套话。

  索兰笑着落座,也喝了一口酒。

  倒是蒲由马争着道:“索兰世子,是缇兰公主的胞弟。姐弟二人,倒是情谊深厚。”

  帝旭冷眼笑着,却不接话。胞弟是真,那索兰与缇兰是有些相像。情谊深厚倒不见得。缇兰刚入宫时畏畏缩缩,处处小心;这索兰却通身华贵,举止得体。姐弟二人定然不是养在一处,何来情谊深厚。

  索兰皱眉,忙起身行礼:“请陛下恕罪,叔父喝酒喝多了,说的醉话,还请陛下不要怪罪。阿姐已是陛下妃嫔,注辇不得妄议。”

  “无妨。”帝旭抿了一口酒。

  索兰又行了一礼,才肯坐下。

  “昶王昨夜就让人来传话,说身子不适,不能赴宴,可惜了。不然他在这席上,也能见见注辇的故交。”

  蒲由马正笑着要举起酒杯,不想索兰早起身道:“故交一词,臣等万不敢当。昶王是陛下兄弟,身份尊贵,不是臣等可以相提并论的。”蒲由马悄悄望了一眼索兰,似有不满。

  宴席已散,内侍清扫地上鲛珠,竟十两有余。帝旭尽数赏给官员。蒲由马请旨问候淑容妃——这并不逾矩,紫簪在时,也常接见蒲由马。帝旭唤人将缇兰传来礼宾院偏殿,自己先回金城宫处理政务去了。

  

  

  

  

  一道屏风,隔开叔侄二人。

  “叔父安好。”缇兰开口便是注辇话。

  “公主安好。”亦是注辇话。

  “侄女是大徵妃嫔,不再是注辇公主。叔父莫要失言。”

  “是,是。”

  “叔父,侄女身边那个名唤碧红的侍女,她服侍得不好,不宜留在宫里,请叔父将她带回注辇。”

  蒲由马有些吃惊,竟是缇兰先同他提条件。

  “娘娘,这侍女若不伶俐,我也不会让她跟了你来。许是她刚到天启,不太习惯。娘娘还是将她留下吧,这样也多个贴心的人。”蒲由马搓着双手。

  “碧红行事不当,叔父吩咐她做的事,破绽太多。如果再留在宫里,迟早被发现。”

  蒲由马诧异:“娘娘......娘娘,您在说什么?”

  “叔父还要我说下去么?这样的龌龊事,您真的要我一字一句道出么?我深居后宫,都能知道碧红所作所为,更何况是陛下在宫内的暗卫?如若陛下追究,注辇能置身事外么?”

  蒲由马从未见过这样的缇兰,她竟有如此谋划。

  “请叔父送她回注辇,也善待她的家人。大徵国力强盛,远非注辇可以撼动,这些伎俩,只会让注辇遭人耻笑。如若忠心臣服,与大徵坦诚相待,以陛下性格,绝不会苛待注辇。”

  “还有昶王殿下......”未等她说完,蒲由马打断她道:“果然是大徵皇帝教得好,公主与从前不一样了。叔父都不认得了。”

  语罢将一个锦盒传与随从,小雁接过锦盒。缇兰打开,里面......是她母妃的银镯,从不离身。那是庙中姐妹凑了钱给她买的陪嫁,母妃甚至不舍得让她带到大徵来。

  蒲由马无需再言。

  过了许久,屏风对面才传来颤抖的声音:“叔父......求你将碧红带走,善待她和她的家人......不然她迟早会被发现的......”缇兰眼中已是蓄了泪:“叔父......我的母妃......”

  “你的母妃很好,如果你愿意,她可以更好。你说得有理,碧红,我会带她走。”蒲由马微微一笑,面前又是他从前认识的缇兰了,他十分满意。

  “上次我请奏求大徵皇帝赐予物资赈灾,他回绝了。今日在宴上,他也未曾提起。希望公主出一份力才好。”

  “朝堂之事,我......我如何干涉?”

  “紫簪殿下在时,大徵皇帝从未回绝。哪怕紫簪殿下不理睬我们,大徵皇帝也会答应。”随从又递来一个木盒。是紫色的衣裙,上面的刺绣华贵无比。

  “大徵皇帝此生挚爱,是紫簪殿下。殿下去了这么久,大徵皇帝还是对她念念不忘。你知道的,如若不是你与殿下相像,你父王也不会把你送来。听闻大徵皇帝之前待你很好,想来是你让他想起了紫簪殿下。”

  

  

  

  

  “娘娘,娘娘小心。”缇兰如同行在云端,毫无气力,险些摔倒。

  去吧,去成为紫簪。那才是大徵皇帝永远放在心上的人。只有紫簪才能让他高高兴兴地厚待注辇。

  可我是缇兰。

  正因为你是缇兰,你不是紫簪,大徵皇帝才待你忽冷忽热。

  缇兰不愿相信,她不愿相信陛下是因为紫簪的缘故,才给予了她那些温存。

  不会的,不会的。我是缇兰,我才不要成为紫簪。

  她定了定神,将泪痕拭去,稳稳当当地走下阶梯。

  

  

  

  

  乌云蔽月,寒风如刀,再多的灯烛与炭火都捂不热这漆黑长夜。

  “小雁,这天启,什么时候才会下雪啊。”缇兰将绣棚搁下,望着窗外摇摆的竹叶。双眸如死水一般。

  “往年都是要等到十二月月初才有雪的。”

  “碧红那时应该离开天启了吧。她看不到雪了。”碧紫替缇兰将绣棚收起,转身去抹泪。

  “注辇也有雪,你忘了?春末夏初,木棉结絮了,又轻又软,飞得满天满地都是。”

  她和母妃捡来棉絮,做成软枕。棉荚早就裂开,露出白白胖胖的一团,带有阳光的气味,暖暖的,轻轻的。不对,一定还有母妃身上用桂香熏过的衣物香气。掌心出了汗,棉絮都粘在手中,母妃一定会边嗔怪她,边不厌其烦替她撕去丝丝片片的棉絮。

  她抚着腕上母妃的银镯,无声地流泪。

  泪眼模糊中,竟是陛下朝她走来。缇兰忙擦了泪,跪下行礼。

  帝旭未如往常一般将她扶起,也不让她起身,却是冰冷无比的声音:“你的侍女,碧红,在哪里?”

  “碧紫,你们两个先下去。”她未曾告知二人碧红离开的缘故,只说碧红家中有事,需得回去。

  “自臣妾入宫以来,碧红屡屡犯错,服侍得不好,臣妾让叔父将她带回注辇去。”陛下既然一上来便指名道姓,那必定是知道了什么。缇兰心跳极快。

  她不敢抬头。她看不到他的眼睛。看不到里面的泪水。自然也不知道帝旭经历了何等的愤怒、痛心、绝望。那个他以为能够懂他的女子,那个让他一点点感到温暖与爱抚的女子,竟然藏着对他如此的算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怎么敢逾越了这金科玉律去放纵自己的情感呢?他嘲笑自己的轻率。

  “很好,既跟你叔父走了,那便是注辇使团的人,就是朕也轻易动她不得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陛下与臣妾都心中有数,臣妾无可辩解。”

  “当真没有吗?”他在追问?不,是在挽留。他多想她扯谎来将自己置身事外。

  “没有。”

  他只看到她髻中的绢花,如同中秋那日她头上的那样洁白。

  她说没有。只有这两个字,比外面的风还要冷。

  她不敢继续说下去。自从听戏回来,陛下便不曾见她。她的心早冷了半分。母妃说过,君恩有如朝露,转瞬即逝。只是缇兰还曾妄想能让这温暖再久一些。陛下对她的情分,该是未到他能全心信任她的地步,如若说碧红一事同自己无关,他必定不信。

  罢了,罢了。

  她今日已经很累了。

  “绿绒蒿,你有没有?”

  “陛下要此物作甚。”他若问,她便答。她不愿多想了,很累,真的很累。因而她的言语冷静得可怕。

  “难道还有别的用途?那你来告诉朕。”

  就像两个孩子在斗气。

  她狠狠扯下腰间的银香囊,举过头顶:“里面便是。解毒,够用了。”

  注辇的公主,出嫁时,一定都有这么一个银香囊作陪嫁。

  “天越来越冷了,如若没有别的事,淑容妃不必出愈安宫。就在此处静思己过吧。”

  

  

  那一夜,缇兰在被中紧紧攥着胸前的龙尾神痛哭。

  



附注:

1、银香囊

如图

  



2、满地木棉棉絮

  图源:我自己🤪





3、回文诗:能够回还往复,正读倒读皆成章句的诗篇。

  

比较简单的回文诗歌(正反读都可以):

明末 浙江才女 吴绛雪作《四时山水诗》其中一首:

春 景 诗

莺啼岸柳弄春晴,

柳弄春晴夜月明。

明月夜晴春弄柳,

晴春弄柳岸啼莺。


回文诗最著名的代表是《璇玑图》,此图八百多字,无论反读,横读,斜读,交互读,退一字读,迭一字读,均可成诗。可以读得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诗一千多首。


4、礼宾院

  唐代所设接待宾客的官署。


5、“撒殿”

“关于此次注辇国使者举行的“徽殿”仪式,宋人沈括在其所著《梦溪笔谈》中记载得吏为详细。其文曰:熙宁中(即此次熙宁十年1077年),珠辇国使入贡,乞依本国俗撒殿,诏从之。使人以金盘贮珠,跪捧于殿檻之间,以金莲花酌珠向御坐撤之,谓之撒殿。乃其国至敬之礼也。朝退,有司扫彻,得珠十余两,分赐是日侍殿阁门使副臣。”

  参考文献:喻常森,《海!亠父!史研究》,《宋朝注辇国使臣入贡中国考》,1986(02):33-37.


  有关注辇的科普,我之前有在ch发过,里面也提到过“撒殿”:

  


零余者

南宫花草埋幽径 (十八)

  红轮西坠,残照入户。他将桌上的茶杯移开,任由夕阳抚摸着他左手上的疤。细细长长,像一尾被晒干的小鱼。

  “内官,这是要赏赐给注辇使臣的布帛与玉石,奴才已经点清数目了。”丝锦色泽艳丽,玉石皆是上品。依照份例,不多不少。施霖微微点头,摆手让那人退下。

  他用手抚着那疤,转头望向窗外,暮光中的双目含了泪,透出怜爱之意,但转瞬,便化作凌厉的恨意。

  “霭儿,哥哥一定替你报仇。”

  那道疤是他妹妹儿时不小心拿刀将他划伤留下的。他再也见不到妹妹那双永远带着笑意的眼。

  兄妹二人自幼没了父母,妹妹是他唯一的亲人。为养活妹妹,他甘愿入宫为奴,将妹妹寄养在邻人家中。记不清是多少年前了,他躺...

  红轮西坠,残照入户。他将桌上的茶杯移开,任由夕阳抚摸着他左手上的疤。细细长长,像一尾被晒干的小鱼。

  “内官,这是要赏赐给注辇使臣的布帛与玉石,奴才已经点清数目了。”丝锦色泽艳丽,玉石皆是上品。依照份例,不多不少。施霖微微点头,摆手让那人退下。

  他用手抚着那疤,转头望向窗外,暮光中的双目含了泪,透出怜爱之意,但转瞬,便化作凌厉的恨意。

  “霭儿,哥哥一定替你报仇。”

  那道疤是他妹妹儿时不小心拿刀将他划伤留下的。他再也见不到妹妹那双永远带着笑意的眼。

  兄妹二人自幼没了父母,妹妹是他唯一的亲人。为养活妹妹,他甘愿入宫为奴,将妹妹寄养在邻人家中。记不清是多少年前了,他躺在草席上,鲜血淋漓,施霭跪在地上哭着替他擦去脸上的汗水,哽咽着唤他名字。“等哥哥入了宫,每月都给你寄钱,霭儿以后一定能过上好日子。”他笑着,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

  挨打挨饿,受冻受骂,他都咬牙忍过来了。每每在深夜的烛光下数着自己攒下来的银钱,他都想起妹妹那张娇俏的脸。入宫五年,也算有些资历,好容易熬到春节,先帝降恩,入宫四年以上的宫人,都可于顺义门外与家人短暂团聚。

  那年他二十岁,施霭十五岁。

  施霭着一身蓝衣,挽双螺髻,插了几根银钗,粉面朱唇,容貌鲜妍,当真不俗。施霖哭着给她塞了沉沉的布囊:“过年了,陛下仁慈,赏了这许多,你一会儿拿回家去,再添件新衣裳。”

  不想那年注辇使臣在宫中过年,那时正值壮年的蒲由马于鸿胪寺入宫,走的恰是顺义门。他一眼便瞧见了路边这年轻貌美之人,多方打听,想将她纳为己有。施霭自幼失怙,又无兄长在旁,注辇的人仗着自家公主与旭王结亲,好不傲气,往邻人家丢了几枚银锭,便生生将施霭掳走。施霭早已同邻人之子有情,兼及见了蒲由马年纪比自己大上许多,又言语不通,惊惧之下,拔刀自刎。彼时施霖人微言轻,求告无门。

  自此,施霖历先朝十二年,仪王之乱八年,又帝旭践祚八年。他从无名内侍一步步挣到如今库府总管,邻人一家也早已在战乱中失去音讯。两鬓添霜,妹妹的面容却在回忆中愈发清晰。那是他唯一的亲人。后来,蒲由马离朝归乡,紫簪薨,注辇失势。他稍感宽慰。但缇兰一朝入宫,圣眷正浓,注辇似乎又硬气起来。

  施霖最恨缇兰那张脸,那张与紫簪一模一样的脸。看到她,他便想起蒲由马,想起死在及笄之年的妹妹。“真是一张好脸,难怪陛下待她这般与众不同。”掌管库府,见着陛下给愈安宫流水似地送去赏赐,施霖暗自咬牙。

  缇兰在南宫时,碧紫央他去求医佐,他将此事撂在一边,无意让她痊愈。只是后来陛下将缇兰送回愈安宫,又暗中责罚了值守南宫的守卫,他才知陛下似对她有意。

  施霖又移动茶杯,将撒在桌上的那一寸夕照挡住,手上的疤痕瞬时涂上阴影。

  多少年过去了,蒲由马再度入朝。

  加害使臣,固然解恨,但定是险招;但先除了注辇的倚仗,便不怕注辇日后失势。在宫中,对付后妃,远比对付前朝之人要容易。

  但,他不会亲手去做这种事。他要借陛下的手。

  疑心,是利器。

  

  

  

  

  鹅毛乱剪,北风凛冽。方海市对着汤乾自跪下,行的竟是大礼。来黄泉关两月多,汤乾自教他的东西,够他受用一生。

  “这是师徒之礼,主将教会我许多,如同师父一般。”拱手伏地,叩头。

  “雪天路滑,方将军一路小心。”他上前将他扶起。

  关内细作已拔,帝旭下旨,命方海市回朝。

  “注辇同鹄库右部勾结,不宜轻视。陛下,本不应让我回去。我应当同将军一道守着边关。”

  “陛下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不必担心,这里有我。”

  方海市叹了叹气。

  “回到天启,我会到府上拜访令尊,告诉他你一切安好。”

  “有劳了。”

  黑色的身影策马扬鞭。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一袭绿衣在她眼前浮起,缇兰轻轻抬眸,屋内昏暗,只辨得个模糊的身影。她只道是小雁,又低头作画:“帮我把那边几上的《松湖梅谱》拿来。”

  

  那人不吭声,便将那书拿了来,缇兰这才看清她是碧红,心下一惊,却不言语。几上有几本书,她莫不是都认得上边的字?

  正想着,又见碧紫急急地跑到缇兰身边,一脸笑意:“娘娘,蒲大人已经到了鸿胪寺了,明日便能入宫。”缇兰听了,手中的笔不自主顿住了。过了一会儿,才道:“到了便到了,瞧你兴奋的。”

  “蒲大人带来了好几名乐工,现在已送到教坊司了。”

  “你是想去看看有没有自己昔日的姐妹么?”缇兰早看破她的心思。碧紫点点头。

  “你要去便去,我不拦你。”缇兰笑道,语罢又拿笔蘸了墨。

  “娘娘带奴婢去吧,奴婢一个人,倒不好随意走动的。”碧紫上前抽走缇兰手中的笔,按在笔架上,笑嘻嘻地瞧着她。

  碧红站在一旁,悄悄地望了碧紫一眼。

  “连笔都抢走了,我岂有说不去的道理?”她拿手指轻轻点了点碧紫的头。

  她深知碧红碧紫二人都同她一样远离故土亲人,便把她们看作姐妹一般,处处照拂。如今也是深宫寂寥,倒不如出去走动。

  “可是公主,快到晚膳时分了。”碧红望着地上那层薄薄的夕阳道:“这几日陛下不来,公主也不怎么用膳,一个劲儿地绣花作画。奴婢今夜特地吩咐了厨房做了娘娘最爱吃的三鲜笋,娘娘今日还是留在宫里用膳吧,咱们改日再去教坊司,也不急于一时的。”

  碧紫茫然地瞧着缇兰,缇兰却在心里细细想了碧红的话,半晌,才道:“也好,今晚就先不去了。”她拍了拍碧紫的手:“明日,或后日,我一定带你去。”

  “我先回房歇会儿,晚膳备好了就来叫我。”碧红碧紫正欲退下,缇兰却叫住碧红:“你去库府替我领些青灰色的丝线,再去吩咐花房,明早送盆文竹来。碧紫受了些风寒,这样跑腿的差事,只得你来了。天冷,你就披了我那件银灰色的斗篷去吧。那斗篷,从此便给了你。”缇兰微微笑道。

  “是。谢过公主。奴婢这就去。”

  库府离愈安宫甚远,还得去花房,碧红少不得辛苦些。再者,这两处地方离教坊司远着呢。

  缇兰早就注意到,碧红同碧紫多有不同。碧红心思细腻,事事妥帖,不过话少;碧紫看上去不拘小节,实则心细不输碧红,但胆大活泼。只不过碧紫不比碧红勤快,碧红总是愿意揽了跑腿的苦差。

  碧红上次写的字,缇兰瞧过,当真难看,像是画画一般。可是她记得,碧红从前也用大徵的笔墨写过注辇的文书,行笔平稳流畅,若是写大徵的字,按理说不会如此吃力。方才叫她拿书,她一下便送了来,不像是不识字。

  方才她说要去教坊司,碧红忙阻她,更是激起了缇兰的疑心。按碧红往日的循规蹈矩,她并不会干涉主子的选择,但今日她倒显得些许鲁莽了。

  缇兰一直不解,碧紫是乐工之后,也就罢了;碧红家世不差,却跟了她这个庶出公主远嫁万里之外。当真奇怪。

  碧红既不愿她今夜去教坊司,她偏要去瞧瞧。这些疑团已横亘在她心头许久了。

  缇兰回房,将髻上的珠饰尽数卸了,只留一支银步摇,又换了帝旭那日给她的那件黛蓝色衣裙,守到碧红出去,便忙携了小雁出去,只说是忽然想去御花园走走。

  

  

  

  未及进门,便传来琵琶之音。

  不是大徵的曲目,辨其旋律,倒像是......注辇的曲目。细细听了,竟既非注辇的俗乐,也非雅乐,而是专用于颂经传道的庙堂之乐。这种曲目虽不难学,调韵也不脱于注辇音乐,但除了久居寺庙之人,是不会知晓的。蒲由马从注辇乐坊带来的乐工,定然不会弹奏这样的曲子。缇兰刚学琴时,母妃便是教了她这些庙堂曲目。每段乐音都有相对应的唱词,缇兰边弹边唱,很小的时候便学会了。

  缇兰放轻了脚步,绕到教坊司偏殿前的游廊,所幸晚膳时分,路上遇见的乐工不多。教坊司虽属天子,但帝旭并不像前朝君王一般将规矩定得那样死板。若非宫中有典仪、宴会,凡是朝中官员,皆可按品阶调用教坊司内的乐工。因此,乐工只当缇兰是寻常官员家眷,也不甚留意。

  缇兰往正殿望去,竟是昶王在听一个乐工弹奏琵琶。他面前设了张矮几,几上一壶酒,还有几碟小菜。他喝着酒,眯着眼,似对这乐音格外满意。

  “这曲段演奏的顺序怎么是乱的?”缇兰不解,细细听着乐音,默念着一句句唱词。

  “佩兰兮而遭谗。”

  “蕙摧兮不损芳。”

  “尧舜兮劝农桑。”

  “冬月风兮杀羔羊。”

  “雨兮山果兮溪水淌。”

  乐工又将这几句翻来覆去地弹奏,只是轻重缓急有所不同,故而听来也不同。

  教坊司中有懂注辇庙堂之乐的人本就稀奇;更稀奇的是,听这乐音之人,竟是昶王——哪怕是注辇王宫中最顶级的乐工,也不一定能懂这庙堂之乐,更何况一个异国质子。再者,昶王明明在注辇王宫居住,却不识酸橙花;但那日缇兰对他说玉石之事,他却说他最爱翠墨,这又与他在注辇时无异......

  缇兰心中疑虑反倒更重。趁着琵琶声未停,便离开了。

  缇兰走后不久,便有琴弦断的声音。

  “怎么了?”昶王将酒杯放下。

  那乐工不答,只是拨弄剩下的几根弦。

  “女过浦兮环珮响。”

  “教坊司多有官员家眷来挑选乐工,不足为奇。”语罢,昶王走到那乐工面前,往他手中塞了几块碎银子:“拿去换根好的琴弦吧。”

  下一刻却顺势凑近了那乐工的耳朵,用的是注辇话:“下一次弹琴是什么时候?”

  又是琵琶之音,嘈嘈切切错杂弹。

  “皓月圆兮夜云藏。”

  “到时我派人来接你到府上。”

  这乐工将近五十岁,口不能言,是从前朝活到现在的老人了。他是跟随紫簪来到大徵的头一批注辇乐工。在蒲由马今日送来乐工前,他是宫中唯一一位注辇乐工。

  碧红每月总是挑两日往教坊司递信,那乐工便将信中言语用琴音传与昶王。若在平时,昶王直接将这乐工唤到府上,说是奏乐解闷。只是注辇使臣不日入宫,届时典仪繁琐,少不得坊中乐工日夜演奏。按宫中规矩,若天子有需,臣下不可擅自调用乐工。昶王今日便亲自来了教坊司听他弹奏。

  

  

  

  缇兰同小雁往愈安宫走去,缇兰只觉身上热热的。

  碧红,昶王......这两个人身上有太多的谜。她隐隐感到这背后的一切远非她独身可以面对。可是,这两人与注辇又有着莫大的关系。如若告诉帝旭,注辇势必要受到牵连。

  她抬头,天边橙霞未褪,薄薄地铺开一大片,像一张网。

 

   

附注

1、鸿胪寺

鸿胪寺,中国古代官署名,主掌外宾、朝会仪节之事,为九寺之一, 唐代中央主管民族事务与外事接待活动及凶丧之仪的机关,政令仰承尚书省礼部。

  

2、

“妃佩兰兮而遭谗。”

“蕙受摧兮不损芳。”

灵感来自屈原的《离骚》


“尧舜帝兮劝农桑。”

我自己瞎写


“冬月风冷兮杀羔羊。”

《诗经·豳风·七月》: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雨兮山果落兮溪水淌。”

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秋夜独坐》王维

  

  

我快开学了,以后更新会更慢一点。希望大家理解。

拟澜

【兰亭集旭·BE向】《画蛾眉》——第十章

Chapter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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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夜深,帝旭掌着一盏孤灯,行过大雾重重。


耳畔东砍西斫的厮杀声步步清晰,甚至还飘来阵阵血腥气。


帝旭呼吸一滞,朔风突袭,吹灭了他手中的如豆微光,眼前迷雾随之散开。


苍穹低垂,云未遮月,依稀可见远处雪山隐在夜幕中微微泛白,旗杆上戎旃斑驳破败,地上横尸遍野,雪沫融在血水和腐肉里,浸透了枯硬的野蓟。


眼前熟悉的场景让帝旭瞬间回味过来,此处是红药原,十年前刚刚结束最后一场戮战的红药原。


可很快,帝旭又觉得自己认错了,因为他看见了一个本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是个女子,满头珠饰,身着一袭缥缈而华贵...

Chapter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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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夜深,帝旭掌着一盏孤灯,行过大雾重重。


耳畔东砍西斫的厮杀声步步清晰,甚至还飘来阵阵血腥气。


帝旭呼吸一滞,朔风突袭,吹灭了他手中的如豆微光,眼前迷雾随之散开。


苍穹低垂,云未遮月,依稀可见远处雪山隐在夜幕中微微泛白,旗杆上戎旃斑驳破败,地上横尸遍野,雪沫融在血水和腐肉里,浸透了枯硬的野蓟。


眼前熟悉的场景让帝旭瞬间回味过来,此处是红药原,十年前刚刚结束最后一场戮战的红药原。


可很快,帝旭又觉得自己认错了,因为他看见了一个本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是个女子,满头珠饰,身着一袭缥缈而华贵的紫色云裳,身段轻盈扶风,同周遭肃杀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肚腹微隆,鬓角逸出几缕青丝,紧贴在沁满细汗的玉面,躬身吃力地翻开一具具俯趴着的尸首,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这一幕堪堪撞破帝旭的心坎,他甚至有些都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更不愿承认眼前人是紫簪。


可不是紫簪又能是谁呢?


本该避身闺帷的人此刻游走在这极北寒原,裙裾又脏又破,手上沾满了血。


“啪”地一声,烛灯碎在地上。


帝旭的脚步先于意识迈出,迅疾而沉重,仿佛涉过了漫长的孤寂岁月,披荆斩棘,来到紫簪身边。


帝旭将她此刻的样子同记忆中的模样一一对照,万感于怀,除了一声暌违十年的“紫簪”,一时间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的目光逡巡到她的胎腹,陡生将她抱入怀中的冲动,可紫簪却浑然未觉,非但没有给他期待中的回应,还在他伸出手的同时径直避过他绕去了另一旁。


帝旭压下心底的狐疑,追上去问道:“紫簪,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找人。”


帝旭头皮发麻,“谁?朕、我陪你一起找。”


“我的夫君,旭王殿下。”紫簪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神陌生又疏离,“你可曾见过他?”


帝旭忍着无尽的心酸,拨开她面上的碎发,“我就在这里,我已经得了天下,再也无人能害你,跟我走,我带你回家。”


紫簪淡淡从他面上扫过,并没有停下翻找的动作,“陛下请回吧,莫打扰妾身寻人。”


帝旭惶恐不已,掰过她的肩膀,迫着她看向自己,急急道:“紫簪,你好好看看我,我是仲旭,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面前的人仿佛难以理解他的话,掌中抗拒的力道越来越大,帝旭顾不得太多,一把攥住她渍血的手。


“这里太冷了,跟我回去。”


紫簪挣开他的禁锢,坚定地摇头,“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等他。”


话毕,紫簪兀自转过身,走向尸山血海深处,帝旭想要追上去,却发现脚下似被冻住一般不得动弹。


抬眼间,头顶那轮圆月不知何时变成了血色,高悬的旌旗扑挞在寒风的悲鸣中,而后缓缓破裂、坠落……


夜幕覆压下来,帝旭恍然接住那面写着自己名号的赤旗,拿到手中才发现材质不对。


四周的光重新聚拢,他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块被血染红了半边的素白皂纱。


帝旭眼帘突跳,再次抬头,紫簪和红药原一并消失不见,而他也回到了天启城,站在紫宸大殿正中央。


殿门紧阖,帝旭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分明是雕梁画栋的金銮殿,居然冷得更甚红药原。


所幸,他不再无法动弹,转过身,正见御台上一个男子拥着一个女子席地而坐,而躺着的那个女子,一身青碧雀金氅衣被鲜血染红了大半。


眼前景象一瞬刺痛帝旭双目,只因那二人的模样赫然是自己与缇兰。


不待帝旭上前,高台上的帝王已经朝他望了过来。


那人眸色涣散,声色沉寂,如一潭死水,“朕的皇后死了。”


帝旭脚步暂滞,想也没想反驳道,“紫簪死了,可她是缇兰,你认错了人。”


那人垂下头,眼中聚起一点光落在怀中人脸上,“朕没有认错。”


帝旭已经踏上御台,半跪下身的同时见到那人脖子上的挂坠,立时拧眉。


“你脖子上挂着的龙尾神是缇兰的,快还给她。”


那人阻住他上手欲抢的动作,一字一句吐得缓而清晰:“这是她的遗物。”


帝旭胸口和脑中的血液开始乱涌,“你胡说!她没死!”


再顾不得其它,他一把扯下挂坠,转而就要抱起缇兰。


可任凭他如何使力,缇兰在那人怀中纹丝未动,帝旭彻底恼羞成怒,“你快放手,我有法子救她!”


“来不及了。我放手,你也救不了她。”


那人应声放开了怀中人,帝旭赶忙凑上去想要将她拦腰抱起,他一遍一遍尝试,直至冷汗淋漓依然没有成功,口中的呢喃从怒吼逐渐演变成崩溃的哽咽,满含不可置信。


“不会的……不会的,有我在,一切都来得及……”


“你带不走她的。”


伴着一声轻嗤,帝旭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个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将缇兰打横抱起,而后自如的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朝他哂笑。


“因为你不配。”


殿门打开,那人抱着缇兰循着光投来的方向走去,晃得他睁不开眼,他下意识伸出手阻止,却抓了个空。


帝旭后知后觉看向掌中,缇兰的吊坠不知何时不见了,只有那块皂纱仍被他紧紧攥着,正顺着指尖往外渗血。


滴答、滴答……


帝旭的胸口陡然痛得无法呼吸,濒临窒息的瞬间,霍然睁开眼。


他抬起手仔细分辨,确认干净无浊后才将注意力放回周遭。


更漏代替滴血声传入耳中,入目,锦帷堆叠,几盏温烛亮在帐外,缱绻朦胧。


帝旭终于反应过来方才是在做梦,赶忙看向床榻里侧。


月银拢纱,枕边人眉目温柔,胸口起伏和缓有度,侧身面朝他睡得正安然。


帝旭深吸了几口气,余悸难消,将缇兰捞过来,按入怀中紧了又紧。


用的力道大了些,怀中人低哼一声,轻蹭着在他怀中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沉睡。


感受到温热的呼噏洒在他的胸口和肩头,帝旭如遭劫后余生,冰凉的指节渐渐回暖,却再难入眠。


这是第一次紫簪和缇兰一同入他的梦,无论是在血流漂杵的红药原,还是风波暗荡的天启城,他被无力感和宿命感裹挟着前行,反抗不得,到头来,哪个都没能护住。


这个梦太真实,真实到让他无比后怕,怕噩梦成真。


紫簪的离去是他一生的隐痛,遇见缇兰是意料之外,却是他余生之幸。


他千不该万不该,将失去紫簪的罪责和痛苦强加到一个无辜之人身上。


白日得知缇兰可能无法生育的事之后,最先浮上心头的不是恼怒,而是愧悔,他甚至不敢在缇兰面前坦白实情。


因为他无法解释事情到底因何变成了这样,就像那碗擅自被端上来的凉药,若非他做错纵容在先,便不会有那日漏洞百出的道歉。


这些日子他饮鸩止渴般同她抵死缠绵,不肯放她离开自己半步,久而久之竟也开始天真地以为一切都会过去,他们会一直这样幸福。


可他与她之间的过往太沉重,甚至不用刻意追溯,旧事的尘埃藏在每一个细枝末节,一点风吹草动就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帝旭望着怀中人乖顺堪怜的睡颜许久,抵住她的额头,低声一遍一遍唤:“缇兰……”


 

天光既明,缇兰在一道炙热的目光中醒来,正对上帝王清明的一双眼,以及神色中还未来及收起的黯然。


只是她眉眼饧涩,脑子也来不及清醒,眨眼间面前的人已经整理好容色,灼灼望着她,意味昭然若揭。


缇兰赧然低下头,才察觉自己正被他牢牢圈在怀里,她动了动有些酸涩的脖子,稍稍拉开彼此的距离。


“陛下何时醒的?”


帝旭配合着松开手,“在你之前,刚醒不久。”


他微哑的声色让缇兰愈发确认方才她并未看错,她支起身子,凑上前伸出指尖去抚他的眉心,“陛下不开心么?”


帝旭心旌一动,顺着她的动作平躺,女子的青丝顺着肩头滑落,逶迤在他的胸膛。


拈起一缕扫了扫她的琼鼻,帝旭勉起嘴角,故作轻松道:“无碍,做了个噩梦。”


缇兰微讶,她实在想不到还有能让饱经世变的帝王惊悸难安的噩梦。


“陛下梦到了什么?”


“记不清了,左右不是什么吉利事。”


缇兰不疑有他点头,“那忘了也好。”


说完捧住他的脸,小心翼翼将唇贴在他的唇上。


头一回这样安慰人,缇兰闭着眼,羽睫好似蜻蜓点开的春水涟漪,颤得厉害。


躺着的人一反常态由着她亲却没有回吻,直到那抹温香彻底从唇上离开才反应过来。


帝旭一把拉住将欲离开的人,抿了抿唇试探着问:“缇兰,你想不想知道,在你失去记忆的这大半年里我们是如何相处的?”


方才的缱绻氛围被这句没头没尾的问话彻底驱散,四目相对间,帝旭顿时有些后悔多这句嘴。


却是缇兰先落下眼帘,“臣妾大概能猜到的。”


那盏摆在金城宫的风筝,那碗被陛下打碎的凉药,还有朝夕相处时那些状似无意的剖白和道歉。


点点滴滴,蛛丝马迹,饶是她再迟钝也不会再认为他们之前恩爱无隔阂。


可她忘记了那些过往,陛下也一再道歉,她不欲揪着曾经的过错来惩罚如今的彼此。


所以刨根问底的事,她不想做,也不会做。


“都过去了。”她重新抬起头,脸上挂起善解人意的笑,“陛下若是觉得为难,可以不必说的。”


只是这笑容落在帝旭眼中甚是苦涩,他坐起身将女子拥入怀中,摒弃心底的重重顾虑,斟酌着措辞朝她解释。


“最初的时候,朕的确因你来自注辇对你多加忌惮,见面之后,又因你的相貌同紫簪一模一样,以为你想要借此谋求恩宠,对你百般试探。但后来朕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你只是长得像她,性情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帝旭怀中的女子默声片刻,意料之外的勾了勾唇,“陛下的反应和臣妾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你以为朕会将你当做紫簪的替身加以宠爱?”


“是也不是。”


缇兰人拉过他轻抚面颊的手,伏在帝王曲膝上,款款回望他,“臣妾的父王有众多后妃,受宠的人秉行各异,容貌却总有相似之处。臣妾知道陛下与阿姐少年夫妻,情深意笃,便想着即使陛下不喜欢臣妾,大抵也能看在阿姐的情面上许臣妾一隅安身。”


帝旭定定望着她,心头微恸。


“原来缇兰从一开始就没对朕抱多大期待。”


缇兰不以为然,“阿姐是陛下的发妻,臣妾是陛下的后妃,这之间隔着十数年,又是初相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缇兰不敢也不愿同阿姐相提并论。”


“你们本就无须比较。”


帝旭低首避开她的视线,摩挲女子的柔荑。


“紫簪自小没受过什么委屈,明丽鲜妍,很多时候朕都不如她看得开。可你不一样缇兰,你性子温婉,就像曹植笔下的洛神,柔情绰态,媚于语言。你们各有千秋,谁也取代不了谁,替身之说,对你们其中任何一个都不公平。”


这是存在他心底许久,迟迟没有宣之于口的话。


帝旭私心想着,这些话既是说给面前的缇兰,更是说给恢复记忆之后的缇兰,他会一点一点将过去带给她的伤痛抚平,等到一切重新回归原点,缇兰便能看在这些日子的坦诚和示好上对他网开一面。


“朕知道自己面对的人是谁,紫簪是过去,朕想同缇兰求个将来。”






锦书送罢

【兰亭集旭】云间月(九)

“给帝姬殿下请安。”


对面女子原本正随意翻看着室内陈设,见她一来,立刻展露笑颜:“月影姑娘,今日我贸然来访,唐突了。”


“殿下说笑了,我不过是陛下身边一个女官,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缇兰消息闭塞已久,对帝姬归朝所知不多,不解她此行所为何事,小心翼翼。


帝姬反客为主,引她在矮几边坐下:“我虽远离宫闱已久,却也知道皇兄身边一向少有嫔妃近身。姑娘能得皇兄属意,必有过人之处。”


缇兰双手交握身前,恭恭敬敬不敢抬眼:“殿下谬赞,缇兰身份低微,资质平平,不过是陛下一时抬爱才有今日。”


帝姬抿了一口茶,继续用探询的目光打量着她:“你我同为女子,你何不摘下面纱,说话也方便些。...

“给帝姬殿下请安。”


对面女子原本正随意翻看着室内陈设,见她一来,立刻展露笑颜:“月影姑娘,今日我贸然来访,唐突了。”


“殿下说笑了,我不过是陛下身边一个女官,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缇兰消息闭塞已久,对帝姬归朝所知不多,不解她此行所为何事,小心翼翼。


帝姬反客为主,引她在矮几边坐下:“我虽远离宫闱已久,却也知道皇兄身边一向少有嫔妃近身。姑娘能得皇兄属意,必有过人之处。”


缇兰双手交握身前,恭恭敬敬不敢抬眼:“殿下谬赞,缇兰身份低微,资质平平,不过是陛下一时抬爱才有今日。”


帝姬抿了一口茶,继续用探询的目光打量着她:“你我同为女子,你何不摘下面纱,说话也方便些。”


“陛下旨意,臣女不敢违逆。”她声音依旧平静,只有斟茶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看来皇兄是打定主意金屋藏娇了,”褚琳琅向后微一偏头,侍女立刻奉上一个浅色雕花木盒:“我流落尼华罗时,为保身体康健,曾学着调制香料佩戴。这香囊里是我挑选的上等香料,对女子调养身体极有裨益,原本是要送给皇兄的后妃,但见了月影姑娘,觉得和你甚是投缘,你若是不嫌弃,便收下罢。”


缇兰自知此刻身份尴尬,本不欲与她交际过深,见她如此说,忙行一礼:“殿下折煞月影了,臣女受之有愧。”


鄢陵帝姬却也不等她推拒,直接拿过香囊,亲手系在了她腰间佩带上:“好了,姑娘可要时时佩戴,切莫辜负本宫一番心意呀。”


送走帝姬,缇兰拿起垂挂着的香囊看了看,眸色复杂。这帝姬看似温和可亲,令人如沐春风,实则不好相与。初时一直自称“我”来同她拉近距离,末了又自称“本宫”来暗暗施压让她从命……既是陛下亲妹,自然也开罪不得,只期盼她贵人事忙,赶紧忘了自己。


* * * 

帝旭下朝后回到敬诚堂,捏着一卷书半晌,又是千字穿空过、半分不入眼。心里反复琢磨:紫簪不喜饮酒,注辇王庭既然是培养替代品,想来的确不会训练缇兰饮酒。那……她这千杯不醉的酒量,当真是注辇和她自己都未发觉的巧合?想着想着,委实心烦意乱。他索性把书一扔:“穆德庆。”

穆德庆探头,笑得十分灿烂:“陛下,可是要叫月影姑娘来伺候笔墨呀?”


“啧……”帝旭斜斜剜他,“你这奴婢,真是愈发胡乱揣摩朕的心思!”


“是是,奴婢该死,那奴婢去瞧瞧午膳可好了。”


帝旭不耐烦地叫住他:“回来!朕说不宣她了吗?”


“呃……这……”再身经百战,穆德庆此刻也着实被他绕晕了。


“你过来,宣之前,先去办另一件事……”九州之主神色不大自然地向他招招手。

 

* * *

缇兰研着墨,一边忍不住偷瞟坐在上首的人。也不知为何,陛下才用过午膳便周身酒气,醉成这般模样还要坚持处理政事,实属首次。


“啪”地一声,却是帝旭碰掉了一本奏折在脚边。缇兰见他拈起茶盏饮了一口,没有要捡的意思,心内叹口气,起身去拾。可那人却忽地长臂一展,揽她坐在自己腿上。缇兰骤然遭此腾挪,还未搞清楚发生了何事,懵然瞧他,他亦是目色沉沉,两人对望间只觉视线渐渐迷蒙。


帝旭屏住呼吸,似是怕惊醒了谁,徐徐揭掉缇兰面纱,拇指轻点在水润唇瓣上,目光也聚焦于此,俊逸面庞渐渐凑近,缇兰眼眶泛红,分不清自己是委屈还是害怕,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两手抵在他胸前,让他堪堪停住:“陛,陛下,臣……臣妾是缇兰。”


出乎她意料,帝旭并未失落退开,而是偏头去寻她耳畔,薄唇擦过她小巧耳垂,声音很轻又坚定:“朕知道,上次在湖边,朕也知道。”


缇兰彻底愣住,脑中一团乱麻,努力分辨他话里的意思。帝旭微一勾唇,趁她分神,不由分说地覆住了那抹樱桃。缇兰一僵,仍是微微扭动身子想要逃离,他也不急于侵略,耐心地时而啄吻,时而按碾,缇兰被这种前所未见的温柔蛊惑,慢慢放松下来。


被哔掉的一段请在围脖兰亭集旭ch搜云间月


笨死了,之前大义凛然来侍寝解他腰带,还以为有多能耐,不过是个初吻还不会换气的小丫头。觉出她快要喘不过气来,帝旭终于恋恋不舍地收兵,嘴上仍不饶人:“你不是早就做好准备伺候朕了么,今日成全些你的本分。”缇兰脸颊晕红一片,小口小口喘着气,脑中稍稍清明,忙推开他,逃到一丈外福身行礼:“陛下,臣妾想起……该给迎霜添水了,先行告退。”


“站住。迎霜又是谁?”帝旭此刻清醒得丝毫不像醉酒之人。


“是陛下命臣妾养的小兔子。”

“什么叫朕命你养的,那是朕……”帝旭生生把“送给你的”几个字咽回去,闭眼以手支额,不再看她,只摆了摆手。缇兰如蒙大赦,几乎是小步跑着离开敬诚堂。


陛下为了做戏,连东篱酿都命他寻来了。这酒饮下,酒气是大,可并不醉人呐。此时穆德庆在殿外捧着酒坛子腹诽道。


* * * 

天启皇城百年巍峨的藏书阁内,紫金广袖在前施施然飘荡,带着一道纤细身影在栉比木架间绕来绕去。自那日一吻,两人已有三日未见,确切言之,是缇兰躲了帝旭三日。今日他可算是灵光一现,找了个她不会不来的地方。


在极靠里的一排书架前站定,帝旭努努嘴:“喏,这便是你要打扫的书架,每一层都要擦拭干净,尤其是最上面一层,积灰颇多,更要仔细。”


这人是怎么做到一派坦然的啊?还是说,那日本就是存心戏弄?缇兰心里又别扭又害羞,也知他是故意刁难,望着比自己高一大截的书架,索性搬来一旁的木凳,踏上去够到最顶层。帝旭清楚她倔极的性子,见她就是不肯出声求助,亦是背过身去端着姿态。


擦着擦着,缇兰目光被架上书卷吸引——竟全是之前未见过的话本戏文!《宣和遗事》《剪灯新话》《迷青琐……》探过身去正欲看个完整,不防身子一斜就要跌落,缇兰惊呼出声,下一瞬却没接触到硬实的地面,而是一个结实的胸膛。她双脚甫一落地,赶紧站直身体离开他怀抱,手攥住胸前衣襟轻轻喘息:“陛下?”


帝旭不满她这么快弹开,又不能发作:“朕一刻不把你放在眼皮底下就出乱子,你摔倒事小,把朕的书架碰倒事大,这里面诸多孤本,你赔得起吗?”


缇兰惊魂未定,加之本就带着些许幽怨,也不再细声细气,双目澄澄回视他:“缇兰是惜书之人,绝不会有意损坏。莫说此刻书架书卷皆完好无损,若是有损,缇兰甘愿誊抄谢罪!”


帝旭点点头:“也好。你已误了几日的工,今日一并补齐。这一卷纸页有残破,你便重新誊过罢,就到金城宫正殿来抄!”

 


帝旭:朕好容易想到醉酒这个法子,不能浪费!

缇兰:你们褚家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难缠?

女官好像在剧中自称奴婢的,但我不舍得让缇兰这么自称,好像一般这些职位也都是官家小姐来做,就用“臣女”吧

这周智齿发炎,本废柴强忍一阵阵剧痛码字,还请不要吝啬点赞推荐,评论区多聊聊剧情呀~


零余者

南宫花草埋幽径 (十七)

  帝旭进门,迎面便见着一个清秀的年青男子正拿了布伏在床边给鞠七七擦额上的汗。方卓英给他看了汤乾自的书信,他便知眼前是霁风馆的人。那男子又瞧见方卓英身后的帝旭,细细打量了一番,度其举止气度与常人不同,忙拱手作礼。

  帝旭走上前,只见鞠七七嘴唇乌青,额上冷汗直冒。帝旭见她双眼微张,唤她姓名,却是不应。

  “娘子前日还算清醒,从昨日起便这般神智模糊。当真难捱。”

  又有人推门而入,方卓英忙抽剑转身,却是碗冒着热气的汤药,险些被吓得洒出。

  “大人,大人小心,黄泉关陈秀,刚熬了娘子的药,莫要洒了。”

  方卓英忙收了剑,微微欠身。帝旭见李成运扶起鞠七七,陈秀凑上去给她喂药,二人不发...

  帝旭进门,迎面便见着一个清秀的年青男子正拿了布伏在床边给鞠七七擦额上的汗。方卓英给他看了汤乾自的书信,他便知眼前是霁风馆的人。那男子又瞧见方卓英身后的帝旭,细细打量了一番,度其举止气度与常人不同,忙拱手作礼。

  帝旭走上前,只见鞠七七嘴唇乌青,额上冷汗直冒。帝旭见她双眼微张,唤她姓名,却是不应。

  “娘子前日还算清醒,从昨日起便这般神智模糊。当真难捱。”

  又有人推门而入,方卓英忙抽剑转身,却是碗冒着热气的汤药,险些被吓得洒出。

  “大人,大人小心,黄泉关陈秀,刚熬了娘子的药,莫要洒了。”

  方卓英忙收了剑,微微欠身。帝旭见李成运扶起鞠七七,陈秀凑上去给她喂药,二人不发一言,行事默契,他便知汤乾自确是挑了两个妥当的人。好容易见鞠七七将药都咽下,却见陈秀往她口中塞了颗丸药。那丸药香味浓郁,帝旭却隐隐觉得似曾相识。

  “这是何物?”

  “是我家乡的一种糖丸,用花瓣制成。药苦,娘子起初不愿喝药,用了这糖丸,便好些了。”

  “花瓣?是何种花?”

  “酸橙花。”

  “你家乡是在何处?”

  “回陛下,是雷州注辇。”语罢将手中装着糖丸的袋子奉上:“陛下要尝些吗?”

  帝旭摆摆手:“汤乾自竟有个注辇的部下,当真奇怪。”

  陈秀将自己的家世略说了一遍,帝旭才明了,心下一转,当下屏退众人,只留陈秀一人。

  在往客栈的路上,方卓英便把海市的信件同帝旭说了,汤乾自是可靠之人,帝旭已然明了。汤乾自既选了这两人护送鞠七七回来,便一定有他的用意。陈秀是注辇人,此事与注辇牵涉颇多,他若在,凡事也有个问处。

  “绿绒蒿当真难得?可否用其他药物代替?”

  对大徵,注辇不少谄媚奉承之举,名贵酒果、深海鲛珠,一样不少,都按时上贡,但若是触及炼药秘术,皆关门上锁,不愿稍漏。便是大徵国库,也无此稀罕物。

  “注辇奇花异草众多,故而所炼制的毒药也奇怪刁钻,若是贸然采用其他药材作解,后果怕是难料。小人既是注辇人,便知绿绒蒿并非凡物,大徵境内,怕是只有......只有注辇贵族手头才有此物。”陈秀抬头,望着帝旭的脸。

  帝旭久不言语,反倒是汤乾自早对陈秀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都说了,陈秀自也知帝旭究竟是为何犹豫。只是,汤乾自对他说了,一切听陛下意思,不可多嘴。

  “陛下,娘子中毒渐深,不可再耽搁下去。”陈秀终于忍不住提醒他。

  帝旭微微皱眉,叹着气:“我晚些便派个信得过的御医来,再贵的药也用得。”他转身盯着桌上的那盏烛火:“定能再缓几日,定能。”

  他怕,怕缇兰果真与注辇朝堂相干,怕自己付出的真心成空。

  “客栈人多口杂,你们在这里多有不便。”

  “陛下不用担心,我们主将说了,让我们将娘子送到汤府照顾,他已修书回家,汤老爷不日便会派人来接应。”

  汤乾自果真思虑周全。

  

  

  

  子时将近,皇城中唯剩寒风呼啸,连夜漏之声都是冷的。

  方卓英瞧着帝旭不往金城宫走,却往西边去了。帝王远远地望着那座宫殿已无灯烛火光,便知她已睡下,心下稍稍一松,随即转身离去。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漫天飘雪。乱琼碎玉,纷纷扬扬。暗香袭人,她循着梅香走去,果是一片梅林。梅擎白雪,可怜可爱。林中闪过一道黑影,身材高大,她一眼便知这是帝旭,忙跑着跟了上去。

  “陛下,陛下。”

  那人却是不应,一味在梅树间穿梭游走,又离了梅林往霜平湖行去。好容易追上了他,他终于转身,却是一张满是冰冷的脸:“不要跟着朕。走远些。”她一脸疑惑,待要再上前问个清楚,帝旭竟伸手将她推入湖中。刺骨的寒冷将她淹没。

  “陛下,陛下不要!”缇兰满脸冷汗,睁眼醒来。

  碧紫已擎烛掀帘跪在床边:“娘娘,奴婢在呢。”

  缇兰瞪大双眼,微微喘气,良久才回过神来:“炭火是不是不够了,你再添些。”

  冷,通身冰冷。

  “奴婢夜里一直添着炭火呢,烧得可旺了。娘娘若是觉得冷,奴婢再替您烧个暖壶来吧。”

  缇兰点点头。

  茫茫白雪,那一道身影分外鲜明。天地间仿佛就剩下他二人。可是,那双手毅然决然将她推入深不见底的刺骨严寒之中。

  “只是个梦,只是个梦......”

  被中的暖壶又逐渐冷去,碧紫趴在床边也迷迷糊糊睡着了。忽听窗外打更声,已是三更天了。缇兰再未入睡。

  

  

  

  

  那是他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走进绫锦司。是他求了陛下旨意,让陛下恩准柘榴到汤府照顾鞠七七。他知道,这是她唯一的亲人。纵是心中百般不忍,他却仍选择亲口告诉她这个消息。

  她一路心神飘忽,眼中包了泪却不落下。马车行至汤府侧门,她下车时踩了空,幸是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扶住,待她松手,竟瞧见方卓英的衣袖中是那朵紫红色的小花。

  她心中仍是疼痛难忍,并不言语,只是微微屈膝道谢,便跟着管家进门。

  

  

  

  

  早朝已过,又批了一下午的奏折,帝旭只觉心烦。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便朝穆德庆皱眉道:“怎是蒙顶茶?朕之前喝的都是桂花茶。”

  “陛下,那桂花茶已用完了,奴才便换上了陛下往日常喝的蒙顶茶。”

  他以为,这桂花茶,还能喝很久呢。清香甜润,原不过转瞬即逝,终化作一缕茶烟被这冬日寒冷浇灭。

  他仰头将这茶一气喝完,放下茶盏起身:“朕要到愈安宫去。”

  他也是一夜未眠。缇兰的双眼尽是无辜柔弱,似乎永远不会夹杂半分算计。他,几乎要被那双眼折服了。

  不想方卓英闯入殿中,他手中的那封书信又生生将帝旭扯了回来。

  方鉴明在淮南道的舒州夜遇埋伏,一众蒙面人对方鉴明一行人大打出手,却不为劫掠财物,只是将他们的马尽数刺死后纷纷逃窜。方鉴明等人只得行至最近的驿站,待重新采买马匹后才能继续赶路。

  “你师傅走淮南道一事,并无其余人知晓。”帝旭眉头紧锁。

  “臣也觉得蹊跷,那群人所求明确,那便是不想我们的人到南境。只是杀了马,却不取人性命,也不过是缓兵之计。”

  “他们既能到了淮南道去截我们的人,定知里面都是霁风馆的高手,当然不敢贸然出手,杀马,倒比杀人容易多了。”

  “十有八九,是雷州那边的人。越是这样,南境的流民便越是蹊跷。”

  帝旭不再言语,摆手让他退下。穆德庆不知何时凑上前:“陛下,是乘轿辇呢,还是您自己过去呢?”

  “不去了,再给我倒杯热茶来。”语罢扬了扬衣袖,又回到书桌前。

  那日在北郊,季昶问他方鉴明之事,他本可掩饰过去。可是,就在那一瞬,他竟动了念头。他故意顺着季昶的话,有意无意透露些端倪。只因缇兰在旁——他在赌,拿鉴明一行人的安危去赌——尽管他清楚以鉴明的身手,他们绝不会凶多吉少。他赌他身旁之人不会对他的话加以留心,可是,他好像赌输了。那日只有亲生兄弟和缇兰在侧,还有谁能听到他的话?

  他算计了缇兰,也算计了鉴明。那日缇兰说出王绩的诗,他还那样动容,惊于缇兰竟能懂他心意,但下一刻,他便想着去试探她的真心,那样满腹怀疑,那样心机深重。他如今回想起,只觉自己可怕。善与恶一念间转化,信与疑来回辗转。那夜他送她的那支金簪,究竟几分是真心,几分是歉意?

  这是什么?帝王心术?仪王之乱,紫簪之死,柏奚秘术,他似乎早已失去纯粹地去爱去恨的权利。他践踏缇兰的心,也践踏他自己的心。只因为帝王无法容纳来自外族的威胁。

  “缇兰,真的是你吗?”他双手撑着额头,眼前满是那日北郊中,缇兰一袭青衣在阳光下朝他走来的模样,那样明媚,那样动人。

  “卓英”,他将身子坐直,目光凌厉:“替朕办件事。”

  若要往宫外传递消息,那定然不是缇兰自己。便从她手底下的人查起。他仍不愿完全怀疑缇兰,若是她的下人无甚异常,那便可信她清白。

  御医给鞠七七看过,倒说她还能撑些时日。

  

  

  

  

  “典衣,你先回房睡吧,我来看着娘子。”陈秀摇了摇打瞌睡的柘榴。

  柘榴有些不好意思:“不,我还是亲自看着她。”

  “御医说了,娘子还能撑些时日。典衣先别这样担心。在回天启时,我和李成运也是这样守着她的,并未有过差错。典衣若是熬坏了自己,便想再尽心照顾,那怕也不能够了。”

  柘榴对他挤出笑意:“那我先谢过你了。”语罢,却瞧见他手中的物件:“你也会刺绣?”

  “给汤老爷绣的护膝。汤主将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便尽心待他的父亲,总没错的。”

  柘榴接过他手中的护膝,瞧着那上边绣了一半的白鹤,翅膀上的羽片,皆能活动:“这就是注辇的绣法?我今日才算见了。”

  “家父曾是注辇宫中的绣郎,我不过学些皮毛罢了。”

  “当真稀罕。”

  缇兰虽也在宫中刺绣,但绣品皆不出闺阁,柘榴自是难见。便是鞠七七,也未曾学得半点注辇刺绣技法。

  “我日后定要向陈兄请教一二。”

  陈秀朝她点点头。

  柘榴转头瞧了瞧鞠七七苍白的面孔,深深叹气,带上门便回房去了。

  

  

  

  

  “娘娘,快到子时了,这针线咱们明日再做吧。”

  殿外竹影尽数描在窗上,竹影翻飞,兼有簌簌之声,便知外头风大。

  “无妨,再待晚些。”她揉了揉眼,将烛台凑得近些。心不在焉,她时常往门那边望去。他说,今日会来看她的。也许他太忙了。

  “你先回房睡吧。”

  “不,今晚是奴婢上夜,按理奴婢该睡娘娘床边的。”小雁一脸困意,但仍旧撑着。

  “天儿愈发冷了,昨夜碧紫上夜,今早起来便昏昏沉沉的,像是着了凉。你年纪还小,更受不得寒,快些回房睡去。”缇兰朝她笑道。

  小雁不再推辞,行礼后便走了。

  

  

  

  

  那因常年握枪持剑而生了厚茧的手拾起了缇兰掉在地上的绣棚。未及细看,他便将绣棚搁在床边的几上。

  缇兰已然睡去,只是半截身子还靠着床沿受着冻。他扶着缇兰躺下,帮她盖严了被子。

  映着烛光,她髻上仅有的一根金簪微微亮着。是那根鹿过金桥首金簪。

  他替她将金簪卸了,放在她枕边。

  吹熄了蜡烛,他又走了。

  黑暗中,传来极低极低的声音:“缇兰,对不起。”

  他还是忍不住来看她。

  可是,缇兰永远也不会知道,陛下那晚并未食言。

锦书送罢

【兰亭集旭】云间月(八)

“牡丹姐姐!”女子一入前厅,季昶便面色兴奋地迎上前来。


褚琳琅笑意盈盈:“小七又是给我带了从哪里寻来的名贵花种吗?姐姐知道你一番好心,可实在不必屡屡破费。”


“嘿嘿,”季昶不好意思地挠挠脖子,“这次还真不是,我想来同姐姐商议,明日陛下设宴,我们备些什么礼好。”


“这礼单我们不是一早便备好了?我看你是找借口来姐姐府上蹭饭吧!”褚琳琅轻点他脑门。


季昶故作神秘地摇头:“其他的是备好了,可牡丹姐姐有所不知,近日陛下身侧好像添了新人……”


“新人?”褚琳琅的轻快之气消散,顿时满腹狐疑,“我入天启前,听闻陛下多年不入后宫,近来宫中唯一能得陛下青眼的淑容妃,凭的还是与元后形似,而......

“牡丹姐姐!”女子一入前厅,季昶便面色兴奋地迎上前来。


褚琳琅笑意盈盈:“小七又是给我带了从哪里寻来的名贵花种吗?姐姐知道你一番好心,可实在不必屡屡破费。”


“嘿嘿,”季昶不好意思地挠挠脖子,“这次还真不是,我想来同姐姐商议,明日陛下设宴,我们备些什么礼好。”


“这礼单我们不是一早便备好了?我看你是找借口来姐姐府上蹭饭吧!”褚琳琅轻点他脑门。


季昶故作神秘地摇头:“其他的是备好了,可牡丹姐姐有所不知,近日陛下身侧好像添了新人……”


“新人?”褚琳琅的轻快之气消散,顿时满腹狐疑,“我入天启前,听闻陛下多年不入后宫,近来宫中唯一能得陛下青眼的淑容妃,凭的还是与元后形似,而今怎会又添了新人?”


“姐姐难道不知,淑容妃早被打入南宫了!”季昶压低声音。


“有所听闻,可我以为……那不过是二哥哥一时气急之举。难道她真的不能复宠了?”


季昶少见地敛了神色,叹口气:“想是难了。”


褚琳琅眉间蹙起思量,心中暗暗冷笑,这男人啊,是食髓知味,还是见异思迁呢。

 

* * *

“又是在看什么书啊?”


“陛下,”缇兰从美人榻上起身行礼,帝旭一袭浅青色菱格纹常服,面色和煦,随意一扬袖子:“免礼。”


缇兰抿抿唇,眼珠一转:“回陛下,今日这话本子当真有趣极了,叫做《狸猫换太子》。”她声音里带着笑,唇边噙着笑,一双美目却并无笑意,藏着几分不解,几分委屈,还有小小的怨气,直直望着他。


帝旭从她芙蓉面上回神,被她瞪得心虚,不自然地侧过身去:“你那兔子整日不甚精神,朕已命绫锦司的绣女好生照料调养,现在这只也同样乖巧活泼,你养着正合适。”


“可……”


“怎么,这一只是穆德庆精挑细选来的,你若不满意,那朕……”帝旭转头看向突然被点到名字的内官。


原本静立一旁的穆德庆吓得一激灵,忙手足无措地向淑容妃投去求救的目光。


缇兰轻吸一口气:“既是如此,臣妾只好多谢陛下美意。”


帝旭瞥见她小嘴仍微微撅着,莫名觉得心下熨帖,慢悠悠地绕到书案前坐下:“不忙,还有一事。”


缇兰听他语气不同寻常,不禁抬眼瞧他,这淡色的衣衫衬得他面如冠玉,端的是一本正经,眼底却似笑非笑。缇兰觉得自己心跳好似轻了一拍。


“你屡次欺君,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但朕一向有容人之量,念在淑容妃身体羸弱,承不起什么重罚,就命你在朕身边做三个月的女官,伺候笔墨。”


缇兰大惊,敛裙跪伏在地:“陛下,这怕是不合规矩罢,求陛下三思。”


帝旭随手拿起桌上诗作,逐张欣赏她娟秀字迹,闲闲开口:“在这宫里,朕就是规矩。”


缇兰跪直身体仍欲分辩:“可世人皆知淑容妃已在南宫,注辇那边……臣妾……”她急得声音发颤,隐隐带了些哭腔。


“女官在外臣前露面自是多些,你不是喜欢戴面纱吗,正好派上用场,再换个中州女子的发髻,只凭一双眼睛,旁的人也认不出来。”他向旁使个眼色,玉苒忙上前将缇兰扶起:“淑容妃,这可是莫大的荣宠,您还是快谢恩罢。”


帝旭故意忽视缇兰小脸上满满的为难和不情愿,自顾自往下吩咐:“这三个月内在人前你便唤作月影,身为女官自然不能居住在此了,就在金城宫和玉苒共居一室罢。”


“方便照顾。”他又补了半句,却是看着玉苒说的,对方会意,恭谨向他颔首。帝旭向兔子笼里丢了一小把干草,拍拍手扬长而去。

 

* * *

凤梧宫镜前,玉苒正在给缇兰改换发髻,时不时询问她可合心意。缇兰满目忧虑,却是全然无心顾及。


玉苒看她愁容,想起方才送穆内官出殿时,自己忍了又忍,还是问出口:“穆内官,陛下这……”那位陛下身边的老人儿倒是见怪不怪,成竹在胸:“这些年陛下心性你也清楚,他要做的事,咱们哪敢说个不字。玉姑啊,你只需要知道,陛下对淑容妃,不一样。”她轻轻梳开缇兰发尾,开口劝到:“淑容妃莫怪奴婢多嘴,依奴婢愚见,陛下绝不会害您的,暂且宽心听凭陛下安排罢。”


缇兰神思略略回转,冲镜中的她淡淡一笑:“姑姑说的是,缇兰明白。”


一切准备停当,缇兰面覆轻纱,随玉苒前往金城宫居室内安顿。不消片刻穆内官便前来传帝旭口谕,宣她今夜一同赴宴。经过了一下午的思忖,缇兰此刻已无喜无惧,她知道,注辇造次在前,自己欺君在后,无论如何,结果都不会比现在更坏了。既然入了棋局,比起做注辇的棋子,她倒宁愿执棋之人是帝旭。


酉时四刻,缇兰一身藕粉色中州式样的衣裙,面纱边缘缀着一串映出温润光泽的小珍珠(妆容发型请自动代入奇迹兰兰),跟在帝旭身后步入露台宴庭。她见帝王座侧只有一个比肩的座位,顿住步子,没有立即入席。


帝旭面带淡笑环视全场致意,一边轻声对她:“愣什么,坐。”缇兰偷觑他无比淡定的神色,只得依言坐在椅子一角,不敢离他太近。底下重臣贵胄们眼见此状,一阵交头接耳。


帝姬与昶王对视一眼,率先开口:“二哥哥,这位美人是?”


帝旭朗声:“这是朕新封的女官月影,后宫之人见外臣多有不便,是以佩戴面纱。”


“原来如此。”褚琳琅上下打量这女子,见她人虽娇怯,却气质如兰,衣饰也甚为考究,心内默默有了判断。


在远处值岗,不仅目力过人、耳力也过人的方海市听到帝旭此言,白眼险些翻到天上去:我信你个鬼!没见过一个女官还要另一个女官作侍女的。


昶王扔掉手里的瓜子,憨笑着起身举杯:“那臣弟可要恭贺皇兄再得佳人了。”


酒过三巡,帝旭见缇兰一直拘束着未曾动筷,酒杯也几乎是满的,眼中光芒一闪,侧身道:“酒乃驱寒之物,你应该多喝一些。”


“是。”缇兰忍着辣意饮去半杯,抬眸看他,却见对方冲她一扬下巴,她在面纱下悄悄撇撇嘴,只得一饮而尽。正欲放下杯子,却见帝旭目光灼灼仍锁着自己,眉毛轻挑,缇兰不由心下有些惊慌,一时摸不透他意欲何为,但又不能违逆多言,只好心一横,取过酒壶再斟再饮。


如此往复,直到散席,缇兰至少饮了八九杯,已是寻常男子两餐的量,却仍神志清明、身形稳静。一圈与宴者俱已看呆。


帝姬笑道:“二哥哥惯会怜香惜玉,怕是早将月影姑娘的酒换成水了。”帝旭不置可否,冲她高深莫测地一笑:“牡丹果然还同儿时一般,最是伶俐。”


宾客散尽,主人归寝。金城宫回廊间,帝旭挥退下人,突然转身握住她手腕将人往身前一拉:“注辇难道也训练你饮酒了?”


缇兰冷不防离他俊容如此之近,两人酒气相融,熏得她脸直发烫:“不曾,今日是臣妾第一次饮酒。”


见她杏眼无辜地忽闪着,帝旭缓缓松手,翘起唇角:“天生千杯不醉?有趣,有趣极了。”


许是喝了酒,缇兰此夜睡得很沉,辰时一刻玉苒唤她起身,叫了三四遍才醒转。她懵然起身揉揉眼睛:“姑姑,何事?”


“陛下要上朝,您该前去侍奉更衣了。”


她登时睡意全无:“陛下命我去的?”


玉苒耐心教她:“陛下自是不会事无巨细地吩咐,但咱们事君之人,心中也要有数才好。无论您是后妃还是女官,这都是分内之事。”


帝旭阖目张臂等在屏风前,忽有幽兰香气掠过鼻尖,睁眼只见昨天喝了数杯醇酿的小人儿正垂首专心摆弄他腰间系带。


笑意俨然就要从心底跃到脸畔,他赶紧抿住唇角,清了清嗓子:“你何时这么勤快了?”


“臣妾粗蠢,是玉苒姑姑好意提醒。”


“哼,朕还以为你有所长进。”帝旭也不知道为什么,话一出口就变了味道。有了上次的经验,缇兰这次更衣顺当了许多,趁她仰头整理衣领,帝旭微微低头,细看她眼周淡淡一圈青黑,又觉不忍,天人交战一番,终是在迈过殿门前给她丢下一句话:“以后不必了,朕身边不缺伺候的人。下朝后朕才用得着你。”


缇兰望着他远去背影,意外地眨眨眼睛,轻呼一口气,眉梢隐隐弯了起来。这金城宫的日子,大抵不会有想象中难捱罢。


未过几日,缇兰刚用毕早膳,便见玉苒匆匆入殿,有些惊奇:“姑姑,陛下今日这么早下朝?”玉苒摇头:“月影姑娘,帝姬殿下求见,请您到西偏殿一叙。”

 



上周给自己放了个假,久等啦,这篇稍长,食用愉快

狗旭本想把缇兰灌醉让她说说真心话的,没想到啊没想到

剧透一下:季昶其实认出缇兰了,只不过不打算点破



落月灯

【帝旭X缇兰】春庭夜宴(四十九)

夏末的暑气只在晌午弥散,朝夕之际已有秋意寒凉存于风露之中,这是天启城一年中最为舒展的日子。

帝旭在百忙中下了一道口谕。

如今中州昌盛,朕常念六翼将肱骨之功,争奈世事无常,旧臣凋敝,深感痛惜,特赐青海公方氏爱徒与白水鞠氏后人结两姓之好,盼家门兴旺,荣光永续。

日子定在了换防后的中秋佳节,阖宫阖军同庆。

昭明宫与霁风馆上上下下为备办此事而忙碌,仓促之中,淑容妃得陛下托付后宫之权,一应决断都由愈安宫说了算,淑容妃宽和柔善,众人自是松了一口气。

宫中一改往日寂寥,不再是个无法喘息的金笼子,在一派欣喜中渐渐变得有了些烟火气。



帝旭怔怔...



夏末的暑气只在晌午弥散,朝夕之际已有秋意寒凉存于风露之中,这是天启城一年中最为舒展的日子。

帝旭在百忙中下了一道口谕。

如今中州昌盛,朕常念六翼将肱骨之功,争奈世事无常,旧臣凋敝,深感痛惜,特赐青海公方氏爱徒与白水鞠氏后人结两姓之好,盼家门兴旺,荣光永续。

日子定在了换防后的中秋佳节,阖宫阖军同庆。

昭明宫与霁风馆上上下下为备办此事而忙碌,仓促之中,淑容妃得陛下托付后宫之权,一应决断都由愈安宫说了算,淑容妃宽和柔善,众人自是松了一口气。

宫中一改往日寂寥,不再是个无法喘息的金笼子,在一派欣喜中渐渐变得有了些烟火气。












帝旭怔怔地看着缇兰,看着她的眼睛,忍不住说出肺腑之言。

“朕本不想将卓英这桩婚事,牵进前朝权术之中…… ”

帝旭没有说下去,摇了摇头。

他无法再说下去。


曾经十年间他为保帝位稳固,极尽帝王之术,防微杜渐,肆意屠戮,那些残忍的龃龉,他不忍向她启齿。

此番所为哪里是为了军心民心,不过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罢了。


自换防的北军入关以来,霁风馆便传来了些消息。

如今坊间盛传,六翼将的传奇故事有另外一说,这种说法自苏鸣死后便甚嚣尘上,随着北军入关,旧事重提,传言便愈演愈烈。

说六翼将如今一一惨死,乃是唯余的那位,青海公方诸做下的。说青海公自红药原一战后,得陛下信任,位极人臣,渐起奸佞之心,将曾经的同行之人,共享从龙之功的六翼将逐个暗杀,连一向示好于他的鞠氏一族也不放过,自此后,独占圣恩,大权在握。

帝旭欲发落不辨黑白之人,可方鉴明那个榆木脑袋目不斜视,当即下跪行礼请辞。

莫说柏奚未解,纵然解了,他也不会让鉴明如愿的。

外人不知,可他们二人心知肚明,这哪里是方鉴明的手腕,这是他的所为,在这场自折羽翼的屠杀中,鉴明只是他的一把刀。



十年前,他携一身褴褛血甲,坐上王座。

那时他便明白,这金玉的粉饰下藏着的是世上最蛊人的权柄,令无数人趋之若鹜。

王族也好,草莽也罢,在令人疯魔的诱惑前都是一般模样,他们看不见饿殍遍野,看不见浮尸百万,看不见流血千里,却敢用全族人的性命,赌这场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功业。

九州之上,人迹所至之处,便会有无尽的权力之争,日日年年,永远不歇。

他虽沉溺在颓丧中,可他还是他,只要他还坐在皇位上,有一刻喘息,便不能将临朝之变视而不见,他看到了阿摩蓝日渐高涨的不臣之心,他看到了顾大成洋洋得意地豢养私兵…… 曾经冲锋陷阵的左膀右臂,又有几个不为己族而谋的呢?

于私,他们一同自红药原杀回人间,生死相欠,可于公,他不能让牺牲掉他所拥有的一切,百姓苦苦煎熬数年换来的天下,再次重蹈覆辙,于权力争斗中万劫不复。

他不许。

他知道要做什么了,御林军浮于明燎,有无数双眼睛望着,不可轻举妄动,于是他筹谋了一支暗卫,专为他做那些他不能做,不见光的脏污之事,这便是霁风馆的前身。

而鉴明,他是他的影子,他做什么都无法瞒过影子,他也不想瞒。

是愧疚,纵容,还是知己相知,鉴明本就明白他的图谋,只是什么都没有说。


短短不过月余,便传来了消息。


阿摩蓝死于崖庄别院,上至老媪,下至三岁侄儿,皆误服毒药而死,亡故于睡梦之中。

那是自折六翼的开始,他知道只要他授意,鉴明一定会做的。他既然不放他痛快地死,那就如此不人不鬼,苟延残喘地度过余生罢,互相拉扯,彼此折磨。

他没有了痛的知觉,便只能看着鉴明痛,看他手刃曾经的同袍,看他,究竟能为他做到哪一步。

血洗阿摩蓝满门于睡梦中,这是鉴明能做出来的事,冷硬之中仍要存一丝温情,害人害己。

听闻,那一夜,鉴明随身所携的匕首,只沾了阿摩蓝一个人的血。

而顾大成则被“匪盗”劫杀于出关赴任的官道上,顾氏私军血染长亭十里,顾大成背脊连中四枚羽箭,连人带马被钉落需万仗高崖,守关的将军来报,“匪盗”于百丈外射杀顾大成,剑法之精,也只有青海公所习家传箭法堪堪匹之。

当时帝旭闻之,不知为何,忽生笑意。


鉴明归来时,他特意站在城墙上迎他,沐雨看方鉴明回宫打马而过。

曾经肆意明朗的青海公世子,面颊上豁开了一条月牙小口,淅沥的雨带着血滑下他的面颊。当站在他的面前,抬起头时,那张脸因那弯唇角未愈的伤痕变得阴郁可怖,他已不是那个世子爷了。

他们就站在城墙角,看着狰狞的雨云席卷天启城。

帝旭忽地想起红药原一战前,也是这般慌乱不堪的天气,他胸腔里却有肆意奔走的痛快。

六翼将们与他围坐在帐下篝火旁,磨剑饮酒,因为那时他们都知道,雨停后便是最后的决战了,只要这一战胜了,他们就能重回天启城。

他们曾经歃血为盟,如今击掌为誓,一只酒囊传了一圈回到他的手里,烈酒流淌在每个人的血液里,他们的眼睛里溢满了嗜血的喜悦,还有……对所奉主君的仰望,他们殷殷期盼着雨停,旭王带他们,将敌人杀出红药原。

雨的确停了,皑皑白雪飘摇而落,那个雨夜,竟是他们最后一个热闹痛快的夜晚。


他和鉴明对望一眼,不知是否也想起那场雨。

这世间已随亲友亡故而变得迷乱不堪,他们或许都疯了。




时隔数年,不知为何旧事重提,六翼将之事终究还是被世人发现了些端倪,他不得不出此下策,在战时换防的关头,用一桩喜事了结传言。

他在做自己最厌恶之事,为自己塑起金身,告诉世人,他铭记感念那些辅佐他的功臣,牵挂他们孤苦的子侄,不忘同袍之情,青海公亦是如此。



“陛下。”

缇兰轻声唤回失神的帝旭。

“陛下自然也会有不得已之处,方将军和鞠典衣皆是宽厚之人,他们明白的。日子虽仓促,但陛下和臣妾会尽所能为他们筹划一份圆满,更何况…… 二人相爱便是最大的幸事了,不是么?”


缇兰温言软语开导陛下。

帝旭勉强勾起一抹苦笑,修长的指骨轻轻摩挲缇兰绣了一半羽翼的鸳鸯。

或许是他此生负尽深恩,遗憾良多,便自然多了许多愁绪。

“朕自觉委屈了卓英与鞠氏,亦想着……”


缇兰看着帝旭面色中有淡淡的哀伤。

“不论中州还是注辇之俗,朕都没能给你,应有的婚嫁之礼。”

她披着十八种丝线织就的皂纱,携一份少女的忐忑,自滁瞭海飘摇而来,嫁与他。

那些期待,憧憬,温柔,被他一手掐碎。

如今她为别人备办婚仪,他看着她无私而妥帖地打点着一切,后知后觉,他因着自己的遗憾,想庇护卓英,让他得一份圆满,与所爱之人此生顺遂,殊不知她也在尽自己所能,圆宥这桩婚事,弥补自己曾经的遗憾。

他忽觉心中撕裂了一条口子。

“朕更愧疚的,是不知如何面对你。”

缇兰摇了摇头。

“这样就很好了,如今这般,陛下在臣妾的身边,长长久久陪着臣妾,这样就足够了。”


帝旭闻之喟叹,也暗暗筹谋,将来封后时,一定要将这日子,完完整整地,一样不落地补给她。



sweety

兰亭集旭|陪你到时间尽头

(六)

也许是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缇兰第一次感觉心里的那块石头轻巧了些。


看着床帏旁晃动着的炷影,缇兰决定明天去找一找小乖,那是上一世她在这深宫中唯一的慰藉。


“朕昨日和淑容妃一起用了晚膳,为自证清白,淑容妃竟决意饮下那毒酒。由此看来,不管注辇是否有阴谋,至少淑容妃不曾对朕有过二心。”


男人坐在最高的龙椅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的臣子们。他们想要一个交代,那帝旭便给。只是,这种无端怀疑他不会容忍第二次发生。


“朕往后不希望再听到有人以不实之事议论淑容妃。外朝臣子不可干预内宫事务,这是规矩。你们要谨记于心。”


帝旭转着大拇指上的玉石扳指,视线轻轻扫......

(六)

也许是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缇兰第一次感觉心里的那块石头轻巧了些。


看着床帏旁晃动着的炷影,缇兰决定明天去找一找小乖,那是上一世她在这深宫中唯一的慰藉。





“朕昨日和淑容妃一起用了晚膳,为自证清白,淑容妃竟决意饮下那毒酒。由此看来,不管注辇是否有阴谋,至少淑容妃不曾对朕有过二心。”


男人坐在最高的龙椅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的臣子们。他们想要一个交代,那帝旭便给。只是,这种无端怀疑他不会容忍第二次发生。


“朕往后不希望再听到有人以不实之事议论淑容妃。外朝臣子不可干预内宫事务,这是规矩。你们要谨记于心。”


帝旭转着大拇指上的玉石扳指,视线轻轻扫过所有人,不怒自威的气场像一团黑雾笼罩在整个宫殿,惹得底下的人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是,臣遵旨。


方诸看着帝旭眼里的情绪,不知道他这样反常的举动到底是因为对那位公主有了好感,还是真的只是在提醒他们恪守规矩。


轻轻叹了口气,他不想再在帝旭的面前提起伤心事,如果他能走出失去紫簪的伤痛那便是最好的,况且通过昨晚或许淑容妃的确没有其他的心思。

那就由着他去吧。



缇兰今天醒的早,用过早膳以后,便想着去前世发现小乖的地方瞧瞧。碧紫服侍她更衣,目光一瞥就看到了缇兰脖子上的龙尾神挂坠。


“淑容妃,这龙尾神挂坠刻的当真是精致极了。奴婢看,连这宫里的能工巧匠都比不上呢。”


缇兰笑着骂她口齿伶俐的很,下意识也低头端详起那个项链。目光仔仔细细的描绘起每一处花纹和缝隙,又想起母后在她很小的时候曾对她说过,用心雕刻的龙尾神是可以庇佑心爱之人一生平安的。


于是当即放下了要出去寻找小乖的想法,去内府寻了一块带着点檀香的木头,便心情极好的回了宫。


“娘娘,您这是要做什么啊,自己刻龙尾神嘛?”

碧紫看着缇兰手里攥着那块深色的木头,兴高采烈的样子。不禁好奇地问她。


可是这是在大徵啊,哪里还会有人相信她们注辇的传说。


“对啊,我想给陛下刻一个,保佑他平安。”


碧紫本想开口提醒她,但是看着缇兰开心的样子,终究把话咽进了肚子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为她取来了篆刻需要的刀子。



暖黄的阳光透过红木色的窗子撒进愈安宫,笼在缇兰身边,衬得她整个人都更温和柔软。


缇兰小心翼翼的呼出一口气,在有点晃人的阳光里仔细着手中的动作。照理说她不是第一次刻龙尾神,从前也给身边的亲人刻过,怎么这次竟如此紧张。


边雕刻边在心里默默念叨着,那些上一世就曾经给他说过的,佑他平安之类的话。



大概是一时分了心,缇兰没有注意到手上已经偏了方向的刃,就这么直直的冲着她的食指刺去,痛感刺激的她手一松,刀和木头都应声掉在地上,发出不太悦耳的响声。


“娘娘,您没事吧?”碧紫听到声音急忙进来查看。确认没有大碍才轻轻叹了口气。


“无妨,还好血没有滴到龙尾神上,不然又要重新来了。”

缇兰从地上拾起即将完成的吊坠,强忍着手上传来的疼痛,一点一点修饰最后的细节。食指还在渗着血,她不愿玷污了龙尾神,竟硬生生的把带着木刺,硌人的木头卡在虎口处固定。


终于完成了,缇兰感觉眼睛酸涩的几乎睁不开。对面的碧紫竟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缇兰轻轻开口唤她,问她这礼物看起来是否还过得去。


碧紫揉揉眼睛,在看清缇兰手里的物件时惊的仅剩的那点睡意也消失了。



“哇,娘娘,这简直比我在家乡看到的还要精巧。陛下一定会喜欢的。只是娘娘的手……”



“不必担心,你去医馆帮我取些药回来涂上罢。”

缇兰丝毫不在意手上的伤,匆匆打发了碧紫出去取药,便一个人趴在桌子上看着那个可以保佑帝旭平安的龙尾神。



阿姐是否也给他雕过呢……

即使没有,或许给他讲过她们家乡的传说吧。那她如今的举动,会不会又让他觉得自己在效仿紫簪阿姐。



脑子里突然蹦出的想法吓得缇兰一激灵,她终于意识到碧紫刚才的欲言又止是因为什么。


上一世他误会她为别人祈求平安,命她雕刻三万个龙尾神,甚至用身边的碧紫来强迫她服软。她委屈又难堪,龙尾神从他指尖滑落掉在地上的瞬间。她的自尊心也像沙漠里贫瘠的泉眼,硬生生的被烤干了。


那该如何呢。


上一世他的命运多舛,甚至最后也没有亲手抱抱他们刚出生的孩子。她此生只想护他平安,即使被误会也心甘情愿。


她说过,如果重生的代价,是失去他对她所有的偏爱,也没关系。



她只想看他好好活着。

没有她,

也无所谓。




“陛下,淑容妃早些时候来了趟金城宫,有些东西托老奴转交给您。您看……”


“呈上来吧。”


穆德庆舒了一口气,微微招了招手示意下面的人呈上。


帝旭半靠在龙椅上,正闭目养神,这几日为了应付底下不安分的大臣,劳神费力的很。听到动静也只是微微抬眼瞧了一瞧,是一个精致但是不华丽的黑色匣子。


“这是什么?”

帝旭有些警惕的问向身边人,这帝王之位坐了这么多年,最高处的权力和地位到底有多少人在觊觎他心知肚明。不管怎么说,小心些总是好的。


“陛下,这……小的也不知啊,淑容妃只是说一定要转交给您,并没有提及里面的物什。”


男人揉着太阳穴的手微微停住,脸色沉了沉。


“是淑容妃亲自送过来的吗?”


昨天晚上她的决绝,倒是让他清楚了缇兰的为人。只是,她看起来心思并不如他般缜密。只怕是注辇那边坐不住了,想借缇兰之手……


“回陛下,是淑容妃亲自拿来的。”


帝旭的思绪被打断,目光又重新投向那个小小的木盒上,大手一挥示意他们都退下。


男人墨色的衣衫在烛光下映出几分威严,随手拨开黑色的盖子,里面小巧玲珑的吊坠就这样映入他眼底。


帝旭整个人都愣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紫簪在时,每每提到龙尾神是注辇的天神。他便会缠着她,撒娇一般让她也给自己刻一个。只不过还没实现,紫簪就已经……


拿起那个吊坠,帝旭狠狠地闭了闭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没办法面对关于紫簪的一切。这块疤太痛了,刺得他自己都不愿触碰,只永远把痛苦和煎熬锁进心里。


手不自觉地收紧,想象中的刺痛感并没有传来。帝旭低头仔细瞧了瞧,那小小的龙尾神,就连缝隙也被人打磨的光滑柔亮,不曾留下一点木刺。


匣子底下还压着一张浅黄色带着些檀香的纸,是女人的字迹。


陛下

臣妾自知比不上紫簪阿姐

但是无论您如何看待缇兰

缇兰都想把这个送给您

我很小的时候母后就告诉过我

注辇的龙尾神可以听到人们的祷告

保佑身边人的平安

臣妾粗鄙

刻的大概不如宫中匠人精巧

还恳求陛下开恩

留下它来保护您的平安


她的字婉转细腻,落笔如云烟,倒是符合她的性格。


“穆德庆,今晚传淑容妃到金城宫伴驾。”


……

(未完待续)








零余者

南宫花草埋幽径 (十五)

        “床。”

  “床。”

  “前。”

  “前。”

  “明月。”

  “明......月......”碧紫握笔,于宣纸上艰难地按笔画将那诗句抄了,小雁在一旁望着她笑:“姐姐,你这字,勉强能看清罢了。”

  “那我再写,再写。”碧紫说罢,便又蘸了墨。

  “碧紫,不要紧的,慢慢来。”缇兰坐在上首,手拈墨色的线正绣着什么。

  碧红端了茶盏从外边进来,缇兰接了茶道:“小雁教碧紫认字写字呢,你也过去瞧瞧。”

  “碧红姐姐,你也拿纸笔抄了李白的这两句诗罢。”

  碧红取了纸笔,小雁说...

        “床。”

  “床。”

  “前。”

  “前。”

  “明月。”

  “明......月......”碧紫握笔,于宣纸上艰难地按笔画将那诗句抄了,小雁在一旁望着她笑:“姐姐,你这字,勉强能看清罢了。”

  “那我再写,再写。”碧紫说罢,便又蘸了墨。

  “碧紫,不要紧的,慢慢来。”缇兰坐在上首,手拈墨色的线正绣着什么。

  碧红端了茶盏从外边进来,缇兰接了茶道:“小雁教碧紫认字写字呢,你也过去瞧瞧。”

  “碧红姐姐,你也拿纸笔抄了李白的这两句诗罢。”

  碧红取了纸笔,小雁说一个字,她便抄一个字,手抖着,笔尖运得极慢,待小雁凑上来一瞧,却笑道:“姐姐,你这个,倒像被捏扁的螃蟹。”

  “我瞧你之前写咱们注辇的文书时,手也没有这么抖呀。”碧紫捏着手中的笔,在空中虚画了几笔。

  “那怎么一样呢,大徵的字是难学些,我怕写得不好,一紧张,便写坏了。”碧红伸手去蘸墨,又把先前写的几个字抄了一遍。

  正殿门忽而被打开,冷风将一身着牙白色夹袄的女子吹入。

  “奴婢参见娘娘,奴婢是绫锦司的绣女,奉旨给娘娘送来冬衣。”语罢,献上手中之物。

  小雁忙起身去接了,递至缇兰面前。缇兰却道:“愈安宫今岁的冬衣不是送过了么?你莫不是送错了地方?”

  那绣女扣着双手道:“不,确是娘娘的,是陛下特地嘱咐绫锦司给娘娘绣制的。还请娘娘过目。”

  缇兰瞧见她同小雁一般年纪,却是一双红肿的手,便下阶将她扶起,一面往她手中塞了自己原先放在膝上的汤婆子:“这么冷的天,肯定冻坏了。”

  那绣女忙挡了:“不,娘娘,这不合规矩。”

  碧紫见了,忙过去将汤婆子强往那绣女手中塞,绣女只得接了。

  缇兰将衣裳掀起一角,黛蓝色的衣裳用的却是极轻薄的布料,上绣墨绿色的缠枝纹。

  “这样薄的料子,可能抗寒?”

  “这是月云纱,穿在身上又轻又暖的,娘娘且放心。”

  她日后作画,再不能怨衣裳太长太重了。想到此处,她微微笑了。

  “这衣裳的颜色稍稍深了些,虽庄重,却是少见。”

  “这......这奴婢也不知,这料子原是陛下到绫锦司亲自选的,典衣也未曾多问。”

  缇兰让碧红送了小绣女出门。小乖方才还在墙角啃着草叶,不知何时已悄悄近了火炉,正在火边睡着。缇兰瞧着它,忽而笑道:“想来,深色耐脏。”




  “主将,陈秀同李成运已经带着鞠七七出了黄泉关。”方海市走至汤乾自营帐中的暖炉旁,伸出手烤火。汤乾自在书桌前誊写军报。

  “李成运武功是好的,只是陈秀倒差些。主将是想着他是注辇人,好同淑容妃求情么?”

  “淑容妃能不能帮忙,还是要看陛下的意思。”

  “主将何意?”

  “鞠七七的身份、她到瀚州之事,本就是不能与常人道的。若要向淑容妃索要此物,总不能没个由头,少不得说些什么。不知陛下是否会向淑容妃开口。陛下对淑容妃的心意,到底怎样,你我不知晓。”

  方海市细细想了,倒懂了他的意思:“陛下若不信淑容妃,不愿说,大可编了谎去同她讲。”

  汤乾自摇摇头:“陈秀父亲原在注辇宫中的绣坊当过绣郎,他父亲稍懂宫中之事。绿绒蒿在注辇,只有一个用途,便是解毒。若要向淑容妃讨要此物,她立即便知有人中了注辇奇毒。”

  方海市听了,低头不语。

  “若是陛下不好开口,陈秀自会按我说的去做,想必淑容妃是会帮这个忙。”汤乾自用极其细微的声音道。

  “你说什么?”方海市扭头望向汤乾自。

  “没什么。”

  门外忽而有个军士推门而入:“主将,齐达的妻儿今早都死了。那女人松了腰带,带着儿子于梁上自缢了。”

  “齐达招了么?”

  “尚未。”

  “别让齐达知晓,继续审问。”

“是。”军士语罢便退了出去。

  “主将何不直接审问宋典?”方海市道。

  “军中怎可随意捉拿惩处副主将?军心动摇可不是儿戏。”

  方海市走到汤乾自桌旁:“主将似有其他隐情,或许不仅仅是要维系军心。”

  汤乾自既早在赴往注辇前便知晓宋典的身份,多年来却迟迟不下手,想必另有顾忌。

  汤乾自微微叹气:“救命之恩,最是难还。他的父亲曾是我父亲的家将,他们父子对我父亲都有救命之恩。”

  汤乾自曾于仪王之乱独自带领麾下抵抗乱军,守住了江淮的几座城。为要挟汤乾自,乱党攻入汤府,宋典父亲以命相护。宋典父亲本是瀚州流民,是汤父当年在行军中见这年轻乞儿有些武功,便收入麾下,带回大徵,宋父一直忠心不二。那年宋典十五岁,眼见父亲在自己跟前倒下,仍持枪护住汤老爷,为此脸上还留了道疤。宋典出现了异常行径后,汤乾自仍不愿出手处理,只得尽量将他调离自己身边。

  “父亲忠良,竟有这样的儿子。”

  “人心难测。”汤乾自搁下笔,起身走到挂在壁上的地图前。

  “明晚便要去逮右部官员了,若又是个嘴硬的,这关内细作何时可以尽数拔除。”方海市叹气。

  “若是官员,倒比一个平民好对付。”汤乾自道。

  方海市听了,倒轻轻点头。




  

  缇兰伸出左手,掌心受了阳光而微微发烫,那道疤痕在日光下稍稍变了颜色。四面皆植松柏,脚边是午后阳光被顶上松柏筛过而洒下的斑斑铜钱,她迈出右脚,又迈出左脚,一步又一步,轻轻去踩满地细碎的阳光,嘴角泛起笑意。

  帝旭见今日响晴,往北郊狩猎,又命人将缇兰带到北苑,让她透透气。

  缇兰走入松林,抬头是满目翠绿的热光,丝缕松香萦绕着她。她不禁展开双臂,仰面旋转起来,一如儿时,她跟着汤乾自偷溜出宫,在宫外的树林里一般。那时没有教习嬷嬷,没有满桌的大徵诗书,只有她与母亲的一方小院,满地花草,那是她在注辇最美好的时光了。

  她微微眯着眼,却是一匹马闯入了她眼中,金色的铠甲在日光下微微发着亮光。细碎的马蹄声随林间松风卷来,马上之人一手挽缰,一手持弓,那张清俊的面庞,好似跑入了她回忆中的林间,成为她往日恬淡欣喜的一部分。

  缇兰不自觉加快了步子朝那马走去,那一身青色的衣裙在松间绿光下晃入帝旭的眼中。帝旭将马控住,跳下马来,牵着马走向缇兰。

  “陛下。”缇兰微微屈膝,以笑意相迎。

  “北苑可比愈安宫好多了?”帝旭走向空地上的竹棚,缇兰跟随其后。

  “这里有松林,有大片的日光,御花园的低矮灌丛,自不可与此处比拟。”

  “你若喜欢,以后朕便常带你来。”

  身后奔来群马,见帝旭并未骑马,马上之人也下了马,为首的一人提了两只插了箭的貂跑到帝旭面前行礼。此是帝旭方才所猎之物。帝旭忙摆手让那人下去了,对缇兰道:“再往后,日头更冷,便连野兔也没有了。朕不过瞧着今日天暖些,出来骑骑马,射射箭。”

  行至一处坡地,帝旭脚步快些,先上了坡。缇兰却才走到坡前。帝旭转身伸出手欲搀她,缇兰见了,不及多想,一手提裙,另一只手握住帝旭的手,头上的步摇珠翠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及至缇兰走上了坡,帝旭也未松开手。只是帝旭仅轻轻握住,不敢用力,他方才触到了缇兰左手上的疤,心头微微一冷,想起自己昔日的无理,不免有些悔恨。

  二人出了松林,耳边传来一声鹰啸。帝旭伸臂,那鹰隼便轻巧地落在帝旭臂上。缇兰见了,微微吃惊,倒退了几步。帝旭见状,一扬手,鹰隼便飞到二人身旁的松树上立住不动。

  “别怕,它是朕豢养的鹰隼,名唤落晖。”落晖目光如刀,盯住树下携手的二人。

  “落晖。倒应了它那金闪闪的羽毛。”缇兰笑道。

  “陛下,外出骑马狩猎,满目的绿意阳光,也不能使陛下有所安慰吗?”缇兰忽而抬头,望着他的脸。

  “你......你在说什么?”帝旭一惊,缇兰竟能知他心中所想。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王绩看到那样恬静的秋景,也无法获得真正的安乐,陛下以此赐名给这鹰隼,大概也是此意。”缇兰倒握紧了帝旭的手。

  帝旭不语。

  身后却又传来尖利的鹰啼,伴有阵阵马蹄声。缇兰忙抬头去瞧,落晖却仍在树上不曾挪动开口,只是双眼盯向别处。

  “皇兄!皇兄!”季昶驱马靠近,他的鹰隼在上空盘旋。

  季昶下了马,给帝旭和缇兰行了礼,笑嘻嘻道:“皇兄跑得真快,连皇兄的马队我也赶不上呢。拿着箭跑了半天,唯一猎得的野兔,竟是我那鹰隼咬死的。”

  “入冬已久,地面上猎物本就不多,你也不必太过气馁。”

  季昶的随从也跟了上来,那鹰隼便落在他臂上。

  “清海公早日往南境去了,今日竟是淑容妃伴驾。娘娘这一身,倒比这松树清新亮眼。若是这头上再多簪几根簪子,那便是翠玉打的松树也比不上了。”

  缇兰垂眸,倒有些不好意思。但她转念一想,却道:“殿下仍是同在注辇一般爱说笑。连同对玉石的喜爱,也同在注辇一般,不曾改变。”

  “娘娘有心,记得本王喜好。注辇盛产翡翠,本王最喜欢的就是墨翠。”季昶镇定地笑着答道。

  缇兰干笑着,不再接话。倒是帝旭眉头稍皱。缇兰今日说话显得有些莽撞了,她与季昶虽是旧识,却应该知道妃嫔说话的分寸。

  “想来清海公已去了两日,此时怕已到了山南东道的邓州了吧。从天启到南境,往山南东道走,路途最近。”季昶道。

  “不一定求快,但求能顺利到达便是了。”帝旭转身,内侍上前,接过他的缰绳,将马牵走了。

  方鉴明此去,定有人暗中阻拦。帝旭与方鉴明商议,走淮南道,虽绕了些路,但一路上皆是平原,不易埋伏。又他人只道寻常往南境去,必走山南东道,极少想到要走淮南道。

  季昶听帝旭这话头,便不再追问。见帝旭牵着缇兰的手,识趣地退下了。

  




  用过晚膳,帝旭一径往愈安宫去了。

  走入正殿,外头的冰冷瞬时消散,暖意不住地朝他袭来。他知道愈安宫位置不好,总受着北风,便着人多备了银丝炭。冬日少有阳光的愈安宫也如春日般暖和。

  缇兰见他走进,忙将手中的绣棚拿其他物件掩了,起身行礼。

  帝旭走到小乖的窝旁蹲下,从袖中掏出一支金色物件,举在它面前逗弄。小乖见了,竟伸出前爪去抓。帝旭将手一抬,它便扑了个空。

  “陛下逗弄兔子,何必使这金器呢,不拘外头随手折一根枯枝,它都爱的。”缇兰款步走向帝旭。

  “是啊,给它耍弄倒可惜了。”帝旭忽而站起,缇兰也已走至他身旁。“所以,给你戴才好。”未等缇兰反应过来,那一支鹿过金桥首金簪便已稳稳当当插在她髻中了。

  这是帝旭母妃年轻时最喜欢的簪子,那小鹿随着佩戴之人的步伐,也会一蹦一跳,格外可爱。

  帝旭命小雁取来铜镜,一手拿了,捧到缇兰面前,对她道:“淑容妃这身装束,再簪上这簪子,果真连翠玉打的松树也比不上呢。”

  缇兰早羞红了双脸:“昶王的玩笑话,陛下何须当真。”

  

  

附注

1、山南东道、淮南道

 

      山南东道:我国唐代的一级行政区,治所设于襄州(今湖北襄阳),管辖今湖北长江以北、河南西南部及重庆东部的万州地区。

  淮南道:唐贞观元年(627)初置。领扬、楚、滁、和、庐、寿、光、蕲、申、黄、安、舒、沔,共计13州、57县。相当于江苏省中部、安徽省中部、湖北省东北部和河南省东南角,即淮河以南,长江以北,湖北应山、汉阳以东的江淮地区门,治所在扬州(今江苏扬州市)。

  本文仅采用地名,对于真实的地理情况没有太多研究。


2、墨翠

翡翠的一种。在自然光下呈浓墨黑且有油性,但在透射光下观察,则是呈半透明状,且黑中透绿,特别是薄片状的墨翠,在透射光下颜色喜人。缅甸人用“情人的影子”来形容黑色的硬玉,中国人为其取名为“墨翠”(来源于百度百科)



3、鹿过金桥首金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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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黛蓝色


5、缠枝纹





零余者

南宫花草埋幽径 (十四)

        方海市离了暗室,走至鞠七七房中。方才已请了大夫看过,只道毒性难解,无可应对之法,只能以些温和的药护住心脉。若想保住性命,仍需解药。方海市瞧见她煞白的脸色,亦无可奈何。

  另一间暗室中,那对夫妇齐齐被捆住手脚,男人悬在木架上,已受过鞭刑,血迹干成深紫色,绣入他那一身深色衣裳中,似乎只是多了几道花纹。女人潦草地坐在地上,脸上血色与泪痕纵横,却不是她的血,是她丈夫的血。汤乾自命人施刑于男人,却让他的妻子在一旁看着。那女人虽卖羊肉,家中却不是她杀羊,没见过此等场面,早已控制不住颤抖地滴下泪来。

  “...

        方海市离了暗室,走至鞠七七房中。方才已请了大夫看过,只道毒性难解,无可应对之法,只能以些温和的药护住心脉。若想保住性命,仍需解药。方海市瞧见她煞白的脸色,亦无可奈何。

  另一间暗室中,那对夫妇齐齐被捆住手脚,男人悬在木架上,已受过鞭刑,血迹干成深紫色,绣入他那一身深色衣裳中,似乎只是多了几道花纹。女人潦草地坐在地上,脸上血色与泪痕纵横,却不是她的血,是她丈夫的血。汤乾自命人施刑于男人,却让他的妻子在一旁看着。那女人虽卖羊肉,家中却不是她杀羊,没见过此等场面,早已控制不住颤抖地滴下泪来。

  “齐达,齐达你说呀,你说完了我们带着满儿回家去。”女人蠕动着靠近男人,在他面前跪下,抬着血泪交错的脸望着他:“那些个官宦贵族,哪里值得你如此拼命啊。”

  “大汗终要统一鹄库,右部有这样好的前程,怎会不值!”男人张开嘴说话,唇齿间皆是血水。

  汤乾自命人挪开女人,一个士兵取了鞭子便要往前。女人使劲气力脱开士兵的手,瘫倒在地:“每月逢五、逢五,子时时分,右部的一个官员会来我们家,取了信条,嘱咐几句便会离去。”女人害怕地喘着气。

  “你别说了!”男人恶狠狠地盯住她,朝她脸上啐去,却是血。

  “那几个射箭的,是......是注辇人。厨房里的那几件衣服,也......也是注辇人的......他们把那几个人带进来,让我们处理......”女人的声音颤抖着。

  “他们是谁?带进来的又是谁?说清楚些!”汤乾自眉头紧皱。

  “弓箭手......右部官员带来的,被杀的注辇人......弓箭手带来的......”女人突然跪坐起来,目光直直地盯住汤乾自:“我都说了,放了我们,好不好。”又一道泪水冲破她脸上结了块的血痕。

  “你们在黄泉关里有多少探子,将姓氏一一报上;另一处屠宰场,又是在何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齐达,齐达,你说呀,你说呀......”女人绝望地嘶吼着。那男人却不理她。

  “弓箭手为什么要带注辇人到你家来?”

  女人圆睁双目,一味地摇头。

  一名士兵走入暗室,附在汤乾自耳边说了几句,便又退下。

  “把女人带走,让她把脸擦干净,将她和她儿子关在一起。”汤乾自离了暗室:“继续用刑。”




  “那两名雷州人胆小得很,刑具一现出来就怕得不行,即刻便招了。”方海市的脸只被微弱的烛光照亮了半边。

  “他们说了什么?”汤乾自的声音倒比平日小了许多,方才听及有注辇人牵涉其中,他便有些仓皇:“同是注辇人,他们为何要勾结鹄库右部的人对同胞下手?”

  “被他们杀害的注辇人,一直在暗中阻挠他们同鹄库右部的往来与行动。他们直属于注辇的宫中禁军,跟从军中将领来到瀚州与右部勾结,。杀害其他注辇人,实是他们将领同右部官员合谋。想必是注辇境内,党争生发,有人拉拢右部,有人不愿行拉拢之举。总之注辇朝堂,现下不太平了。”

  “注辇宫中禁军,在我离开注辇时,是注辇王君之弟蒲由马的儿子山荣掌管。他们勾结鹄库右部......这背后,必定有所图谋,可是他们究竟有何目的?”汤乾自叹气:“那被杀害的那些注辇人,他们又是受谁的指使来到这里?”

  方海市摇摇头。

  “我上次寄回天启的信件,也是那两人劫了去,信使已死,但死前将信件毁了,信中内容倒未泄露。还有,他们供出了其他屠宰户的所在。问及其他关内细作,他们却道不知。”方海市道。

  “解药呢?鞠七七的解药?”

  “他们说只是按照上头给的方子配的毒药,自己虽知道解药方子,却并不曾炼制解药。”

  “有解药方子,这便好办了。”

  方海市摇摇头:“里边有一味绿蒿绒,长在高山极寒之地,实属珍稀,只在注辇王宫才有。”

  “瀚州的雷州药贩,可有售卖?”

        “并无,这味药一直都是注辇朝廷贡品,不在民间买卖。”

  汤乾自思忖良久才道:“那么,定要先回大徵。那里会有注辇的常驻使臣,还有......淑容妃。他们或有这味药。”

  “不,不能找使臣,一来不知使臣背后是注辇何方势力,我们贸然讨取,岂非打草惊蛇;二来,此药珍贵,人家也未必肯给。”方海市道。

  “那么......只有淑容妃了。”他心下,并不愿缇兰牵涉其中。

  “可是,她也是注辇人。”方海市微微低头。

  “方将军那日在宫外救下她,可曾想到她是注辇人?方将军,我在注辇多年,时常同淑容妃往来。我保证,她并非那些热衷于算计之人。注辇朝堂之事,她从不过问。”汤乾自有些激动。

  方海市却道:“主将误会了。我岂非不知淑容妃与注辇朝堂并无牵涉。我只是想,若她知道自己的母国此刻是这般斗争,她会如何想。”

  汤乾自久不言语,终于道:“鞠七七的性命紧要,一切先把她送回大徵再说。不论淑容妃是否有此物,在大徵总归比在这里多一线生机。”

  “你的意思是?”

  “大夫方才说,若不及时服下解药,鞠七七靠着其他药物支撑,也不过一旬。一旬,四匹快马,三个人,足够回到大徵了。你我军令在身,不能擅自回去。我稍晚些,便命两个可靠、功夫又不错的,拿着手令,带了鞠七七骑马回去。”汤乾自盯住那烛光,眉头紧锁。

  “不若用马车,七七身体虚弱,受不住这关外寒冷。”

  “用马车便来不及了。我一会儿便写信到各驿站,托他们在路上多打点关照。”汤乾自忽而抬头,烛光照亮了他整张脸:“今日是初几?”

  “子时已过,已是初二了。”

  “初五那日,右部的官员会去风虎肉铺,到时我们就在那里等他。”

  汤乾自走出客栈,方海市也跟着出去了。此时竟已是黎明,金霞断乱云,冷风散烟沙。

  “主将,我们先回黄泉关。今日是初二,我们需得在军中设祭为亡魂祈祷。”

  此后二人皆不言语,只望着万道金光,撒向无尽荒漠。




  “十一月初二,帝于红药原亲斩仪王,叛军尽剿,天下始定。”缇兰望着史书上短短的几列字,竟出了神。帝旭的过去,究竟是怎样的?

  “娘娘,娘娘。”碧紫轻轻推着她的手。

  “何事?”缇兰回过神来。

  “我听宫里的老嬷嬷说,陛下当初便是在十一月的初二收服了叛军。陛下特将此日设为节日,举国上下皆为在仪王之乱中丧生的士兵与百姓祈福,告诫世人不忘战争离乱之苦。宫中今日不用荤菜酒水,夜晚宫内外不设宵禁,宫人可到御河御湖中放水灯祈福。”

  “依你说,是要怎样?”缇兰放下书,望着她笑了。碧紫总是有些贪玩。

  “娘娘,今年的恩月节,我们还在来大徵的路上。没放水灯,也没有祭拜龙尾神,好生可惜。”

  缇兰忽而正色道:“可以放水灯,但不是为了祭拜龙尾神,是要为战乱中的亡魂祈福。”

  “公主,这是何意?”碧红走到缇兰身边,放下茶盏。

  “此处是大徵,不是注辇。我们......”缇兰语气稍沉:“我们本就是外族......怎可借别人为战乱亡魂祈福的日子来祭拜自己的神?”

  “是,奴婢知错了。”

  “龙尾神,千年万岁,有整个雷州的人去供奉,而这些亡魂,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后,世间还有多少人记得他们?注辇少有战乱,却不代表整个世间皆如此。”

  缇兰望着她二人低头的样子,又有些后悔把话说重了:“有时恩月节下雨,我们不也放不成水灯么?我们只当今年下雨。明年,明年恩月节若无雨,我带你们去放水灯。”缇兰朝她们笑了。

  “今夜要放水灯,你们还不去准备着些。”

  二人听了,都转愁为笑,忙出门去。





  “陛下,您的装束都已准备好了。马也牵在后头了。”

  “等我批完这几本折子,我便去更衣。”帝旭头也不抬。

  每年此日,帝旭总着平民装束,策马往邙山去。邙山黄土,遍布无数骨埋枯草的大徵将士——然黄土之下,无尸骸,亦无衣冠;黄沙之上,却是石碑,数以千计,排列齐整,上面是无数亡魂姓氏。

  每年此时,邙山游人遍布。帝旭走在人群中,去看,看昔日森森白骨换来今日的承平盛世,看身死异乡的游魂被世代同胞记在心中。这日,他不祭皇陵,只往北面去,默默走着、看着石碑上的姓氏。他知道的,挑起战争的,总是皇陵里的那些人。

  他往日都是同方鉴明一道,二人并肩走着,也都不说话。帝旭总是想起昔日的械斗之声,想起成河的血水,还有......叔父被他斩杀前的那双绝望而浑浊的眼,以及,白雪中的红血......紫簪的尸体是在乱雪中找到的。每忆及此处,他都觉得心中被堵住一般。

  方鉴明已于昨日离宫往南境去了。今年,他便独自去罢。

  他端起茶杯,里边却是桂花茶的香气——缇兰送的桂花茶,怕放久了有股子霉味,他已喝了好几日了,那一罐茶叶几乎要见底。

  不若,便带她出宫去走走?

  想到此处,他打开一本奏折,却是蒲由马所呈——他已靠近大徵地界,再多半月便可入宫。奏折中问候了缇兰,当然也不忘求取些财物。

  帝旭心头忽而一冷。缇兰,她是外族人。她的身后,是一整个异邦。

  从前他只是个闲散王爷,朝堂、谋虑,与他无干,他无需顾及所谓大局。他喜欢紫簪,便对她好,对她的族人也好,他觉得夫妻就该互相扶持,厚待注辇,便是厚待妻子的娘家,这并无不妥。可如今,他是一国之君,行事举止,不得不虑及政局、虑及整个国家的安危。给予注辇的每一物事,都需经过细细考量。甚至连缇兰本身......他也需要以理驭情,偶一出错,代价便是整个大徵......他和缇兰间,总是隔了些什么。

  “好了,”帝旭扔下奏折站起:“更衣吧。”

  一骑快马独自奔向城外,邙山。




  “小雁,大徵给亡魂祈福,都在水灯上写什么呢?”

  “松柏常青,情意长在。天上地上,同享安乐。”小雁说着,便拈了纸笔写起字来。

  碧红碧紫却不知所措。

  “你们照着小雁的写不就成了?”缇兰笑道,自己沾了墨,拿颜体正楷一一写了。碧红碧紫却在纸上画得东倒西歪。

  世上真有长在之情意?若亲爱之人离去,还能享安乐么?缇兰不自觉叹了口气。




        帝旭回到宫中,已是掌灯时分,御河、霜平湖边挤满了宫人。点点浮星,随水而漂。行于其中,如坠银河。

       帝旭站在霜平湖旁的高楼上,一眼便瞧见了缇兰。烛光将她的脸映得通红,犹如涂上霞光一般。她头上的银钗珠饰,也如点点萤火扑闪。她牵着婢女的手,沿岸一路跟着自己的水灯跑,直至人群太密,她再无法前进,最终立在岸边,默默地瞧着水灯远去。

        帝旭掏出怀中的圆月兔子灯,那是他方才从宫外回来时在大街上买的。他觉得这兔子......很像她。上面是他写的纸条:“烽烟尽灭,团圆永叙。”

        他下了楼,走到不起眼的角落,将那水灯放了。

        一盏莲花灯却朝他漂了过来。那水灯的形状不是寻常纸扎莲花,大徵的水灯,但求与莲花形似,故而同真花一般。眼前的这盏,却是用彩纸捏成的宝相花形状,世上并无此种花——注辇的水灯,便是如此。那水灯竟靠了岸,帝旭只心想,这上边,大多是龙尾神爱听的话罢了,她们主仆,只当这是个恩月节。却不料想,竟是颜体正楷的十六个字——皆是替大徵战乱中的亡魂祈福。

        她心中,可是愿意容纳大徵的信仰?那他呢?他可愿意容纳她的身份?

  帝旭将那宝相花灯轻轻一推,它竟缓缓漂到那圆月兔子灯旁,两点星火一齐往下游漂去。

  帝旭起身,却看见了缇兰站在对岸的那双眼。她的目光跟着她的水灯,水灯替她寻到了一个人。

        他们隔着银河,相视一笑。



附注:

1、邙山

邙山横卧于洛阳北侧,黄河南岸,属于崤山支脉。邙山陵墓群有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后唐等朝代几十个帝王的陵墓及数以千计的皇族、大臣、将士的陪葬墓,此外还有散布在邙山各处的名人贵族墓群。(源于百度百科)

  

2、宝相花

宝相花又称宝仙花、宝莲花,传统吉祥纹样之一,是吉祥三宝之一,盛行于中国隋唐时期。是一种独具我们民族特色的图案纹样。

宝相是佛教徒对佛像的尊称,宝相花则是圣洁、端庄、美观的理想花形。此纹饰是魏晋南北朝以来伴随佛教盛行的流行图案,它集中了莲花、牡丹、菊花的特征,经过艺术处理而组合的图案。(源于百度百科)

(注辇类似印度,而佛教源于古印度。故而我在设定上,让注辇的水灯采用宝相花这种跟佛教有关的图案形状,并不是说宝相花是印度那边的纹样)

  


3、绿绒蒿

 绿绒蒿全世界共有49种,以中国最为丰富,除一种长于西欧外,其余均分布在中国喜马拉雅山和横断山脉。有40种分布在中国藏、滇、川、青、甘、陕等省、区,其中仅云南就分布有17种,丽江有8种。多集中分布在滇西北海拔3000~5000米的高山草甸和灌丛中。

  绿绒蒿是著名的观赏植物,以其花大、色泽艳丽、姿态优美而著称,是高山植物中最引人注目的花卉之一,常与另一些高山植物共同组成绚丽多彩的高山植被,早为国内外学者所引种栽培。有些种类可入药。(源于百度百科)

4、同胞

我用的时候觉得有些别扭,总觉得这是现代词汇。实际上它在东汉班固编纂的《汉书》中已经出现。

《汉书·东方朔传》:“同胞之徒无所容居,其故何也?”

零余者

南宫花草掩幽径 (十三)

       方卓英回到霁风馆,天已拂晓。昨日他在金城宫值守,眼瞧着宫内灯烛燃到子时方灭。

  他就着烛光,瞧见了桌上库府送来的冬衣。稍稍抚了抚冬衣上的云纹,他便倒在床上沉沉睡去,及至午时方起,霁风馆已过了午膳时分。他才起身穿好衣裳,方鉴明便敲开他房门。

  方鉴明笑道:“我素日知你的,定要睡到午膳过后才肯醒。这是给你留的玉米粥,你且用些。”

  “谢师父,我才说饿呢。”方卓英说着便打开食盒。

  方卓英喝着粥,方鉴明将他要到南境一事说了。方卓英听了,倒有些伤感:“师父一定要亲自去么?”

  “鹄库那边已有雷州人掺...

       方卓英回到霁风馆,天已拂晓。昨日他在金城宫值守,眼瞧着宫内灯烛燃到子时方灭。

  他就着烛光,瞧见了桌上库府送来的冬衣。稍稍抚了抚冬衣上的云纹,他便倒在床上沉沉睡去,及至午时方起,霁风馆已过了午膳时分。他才起身穿好衣裳,方鉴明便敲开他房门。

  方鉴明笑道:“我素日知你的,定要睡到午膳过后才肯醒。这是给你留的玉米粥,你且用些。”

  “谢师父,我才说饿呢。”方卓英说着便打开食盒。

  方卓英喝着粥,方鉴明将他要到南境一事说了。方卓英听了,倒有些伤感:“师父一定要亲自去么?”

  “鹄库那边已有雷州人掺和政斗的痕迹,南境这边的雷州流民恐怕也有所牵涉。这背后恐怕凶险异常,陛下的意思,是要我我去他才放心。”

  “徒弟知道了,霁风馆这边有我呢,师父放心去罢。”方卓英虽是这样说,但他的粥才喝了一半,便将汤勺丢在一旁。

  方鉴明与他说了同海市、鞠七七通信之事,又嘱咐了些霁风馆的琐事,正欲离去,忽而却又想起:“还有一件——瀚州的情报,以后是你来收受。柘榴每月逢六便会借送军装的由头来霁风馆一次,那时只能是你亲自接见。”

  “师父,师父之前不是说......”他想起了方鉴明此前同他说,身在此位,朝不虑夕,你可忍心她同你一道挨这日子?他以为师父不愿他去招惹她。

  “霁风馆的死士不是不能言情。你只记住,若人家不喜欢你,你也莫要强求。无论何事,陛下的事都要放在首位。”

  “是,徒弟明白。”方卓英眼中一扫方才的懈惰。

  “我后日凌晨便走,你不必来送了。”

    

  

  方海市三人早已商议妥当。汤乾自令宋典到井水屯给那边的主将递信,信中不过是嘘寒问暖之语。他带了二十多名亲信的士兵,装扮作大徵的商队,在屠宰巷外的酒铺说话。不知那屠宰巷子里是否都是鹄库细作的窝巢,但那对父子曾多次走到那间风虎肉铺,却是鞠七七亲眼所见。

  先有三名士兵走进风虎肉铺里买肉,里边却是个女人在砍肉,并无男人。三人将铺子里的构造摆设一应看过,留意到有个小门,应是通到后院。三人出来,将铺内陈设大致说了一遍。

  及后,鞠七七先入内,同那女人说想要挂在后边的羊腿肉,那女人便放下刀,转身去取。女人刚一抬手去取肉,方海市便从门外而入,立即闪到她背后,却无一丝声响,就已用金刀贴紧她的脖颈。那女子竟不吭一声,只是稍稍扭头看了看肩后,那黑色衣袖是男子式样,定然不是方才的女客,便料定此时铺内不止一人。及又听见数人入店的声响,她便知以一己之力难破今日之局。

  汤乾自立刻领人进了小门,铺子正厅只剩方海市、鞠七七并几名士兵。门内院子不一会儿便传来刀剑相击之声。

  几个士兵按照先前说好的,拿了根粗壮木棍将肉铺正门抵住,以防铺外有人入内。正厅登时暗下来。

那女人拿定主意,肩部浑然不动,只凭一只右手便从方海市的侧边腰腹将他推开。方海市退出几丈远,只觉腰腹间一阵剧痛,勉强站住,暗自惊叹这女人力气之大。未等鞠七七拔剑出鞘,那女人已踢翻肉案,挂肉的铁钩摔跌,一地响亮。门外果然传来击门之声。

  几名士兵并鞠七七一同上前,将那女人团团围住。那女人犹不死心,抽掌击向离她最近的士兵肩膀,怎知她掌力惊人,突来的剧痛使那士兵一时承受不住,腰身弯下。女人乘机纵身一跃,欲往小门去了,不想角落里的方海市夺来恰好立在他身旁的一根扁担,往她膝盖敲去。女人疼痛难忍,摔倒在地。鞠七七闪到她身后,拿剑柄将她打晕,又从身上抽出麻绳,将她双手双足缚牢。

  众人将她丢在一边,也往小门去了。

  院中摆了几盆文竹,长得却好,却显得与这满地血水格格不入。一头羊趴在地上喘气,它旁边是一颗羊头并一桶血水、一地羊皮。那活羊睁眼瞧着满院的刀光剑影。

  汤乾自正与一个瘦小的男人缠斗,那男人正是与宋典勾结的那位男童父亲。男人持刀,却不笨重,每每用刀面挡住汤乾自的剑锋,不落下风。鞠七七提剑上前,朝男人的腰腹刺去,那男人刚拿刀格开汤乾自的剑,又立刻后仰躲过鞠七七的剑,双手随即撑住地面,一个后翻,反倒踢开了鞠七七的剑。

  原来这肉铺的后院甚大,豢养的十来名仆役,或杀羊、或清洁、或扛肉,长了一身气力,却不善用刀剑,再快再烈的掌法也只能近战肉搏,却抵不过汤乾自带来的这些擅刀剑的军士。又有方海市在旁用扁担捣乱,这些仆役早已不能招架。几名军士脱开身来,忙赶到汤乾自身旁。

  方才肉铺门外的人早已撞开大门,也闯进院来,竟是两个持弓的壮汉,见势,有一人立即拔箭拉弓,朝汤乾自射去。幸而一名才砍倒仆役的士兵飞起在地上捡的竹筐,将那箭挡下。方海市见状,忙将地上的剑拿脚勾起,踢还至鞠七七,又将扁担掷往方才那名射箭的壮汉。扁担带了力,倒给了那壮汉几分疼痛,让他退了几步。一位士兵忙上前靠近,将他的背箭袋的袋子砍断。

  另一名弓箭手早已撑开弓,铁箭往方海市飞去,方海市错身躲过,甫一站定,袖中不知何时已抽出一条长鞭,趁他取箭拉弓,甩出长鞭将他手中的弓打落在地。那箭失了力,却仍旧飞出去,倒射中了那躺在地上的羊。

  那名士兵早已拿剑刺向那失了箭的壮汉,耳旁却传来方海市的声音:“留活口!”士兵迅速调转剑身,拿剑柄重重往壮汉胸前击去,壮汉随即倒地,口吐鲜血,再不能起。

失了弓的壮汉扔了箭袋,却又从腰间拔出刀往方海市砍去,鞠七七早飞身过来拿剑借力将他的刀挑开。

  “七七,小心!”方海市喊道。一名早被打倒在地的仆役,竟然勉力跪起半身,捡起地上的弓箭,发箭朝鞠七七射去,他自己却也体力不支昏倒过去。箭早飞出,方海市已来不及甩鞭搭救,鞠七七被利剑射中左肩,登时跪倒在地。

  那壮汉被鞠七七格开刀后,丢下负伤的鞠七七,仍往砍向方海市。方海市侧身躲过,朝左侧飞甩出鞭,那壮汉只往另一侧闪,不料方海市声东击西,掏出金刀朝他身上飞去,壮汉被刺中,疼痛难忍,随即倒地。

  院中的仆役尽已被砍伤砍死,汤乾自带来的士兵中也有一两个负伤较重的,在地上呻吟着。其余士兵听了方海市言语,上前将那两名弓箭手按住,将他二人缚住四肢。

  汤乾自并几名士兵也早已将那男童父亲控住。

  众人身上均挂了彩,那几盆文竹早被溅上点点血迹。

  “主将”,众人身后传来一名孩童的哭声,一个士兵推着一个男孩走向众人,“这是在耳房找到的孩子。”

  “爹爹!”男孩满脸泪水。

  “你们要做什么?”男人被按倒跪地,极力想站起身来,身后却有四五个人将他制住。

  “我们只是想知道,黄泉关里都有哪些人跟你们联系罢了。”汤乾自道。

  “做梦!”

  “你想想,你的妻子在厅内晕着,你的儿子就在这里哭着,你也没死,你若好好说了,我们便让你们一家三口好好活着团聚。”

  “你以为只有你们捏着我的把柄吗?”那男人露出阴险的笑。将目光投向靠在方海市肩上面青唇白的鞠七七:“他们的箭,不喂毒,是不用的。”

  “你嘴硬,也难保那两个雷州人不说。”那两个弓箭手一进院子,方海市便看见他们系在腰上的龙尾神吊坠。

  “我一日不说,你们一日便不会杀我。”男人恶狠狠地盯住汤乾自。

  “主将,我们又在厨房里搜出这些东西”,两名士兵往地上扔下几件满是血的衣服,腰带竟还完好,上面挂着的分明就是龙尾神吊坠。

  “我们在这里打斗了半天,却只有这两个雷州人进来,说明我和七七上次见到的带着灰羊的孩子并不住在这边。或是有其他屠户,但不住这里,否则他们早就进来将我们一网打尽了。”方海市道。

  “看来,你们知道得也还不是很多嘛。”男人道。

  “主将,今日之斗,怕是此户邻里均已知晓,若是他们告诉里正,迟早会查出今日之事。那时,大徵和右部明面上的关系可就不好看了。”一名士兵道。

  “主将,咱们有伤兵,需得早些离了这里好。”另一名士兵道。

“主将,我倒有个主意。”鞠七七已然昏去,方海市将她牢牢抱紧。

 



  风虎肉铺敞开大门,不停往外运着流血的人。

  一名罩了面纱的女人抱着男童站在门外,望着从铺中出去的人。男童目光呆滞,不发一言,听凭女人拿捏,冷冷地看着女人带着哭腔朝其他屠户道:“痛杀我也,我家那些个恶仆,竟早齐齐谋划了夺我家财。若不是我早从外头带了十来个人,孩儿爹早招架不住了。现如今他躺在床上,我也被划伤了脸,待这些恶人都尽数挪出去了,我还要找个大夫来。”邻里忙上前劝慰,女人方止住泪来:“即是如此,我这肉铺子,少不得歇业几天,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再开啊。”语罢又扯出哭声来。

  邻里一听又少间肉铺争抢生意,心中暗乐,假意劝了几番,遂都散去了。

  及至夜间,众人将那一家三口、两名雷州人,并鞠七七都送至祥云客栈。

  




  柘榴接了碧红送来的两本册子,翻开一瞧,一本上画各类草木,柘榴皆不认识;另一本是各色纹样,颜色鲜艳,图案却陌生。

  “我们公主说,这上边是注辇王宫的常见草木,虽不算多,却也胜于那夜在书院看到的;还有这些,是注辇服饰中常用的纹路,花草鸟兽,尽在上头了,典衣以后若想用,也不怕没个寻处。”

  “这......都是娘娘自己画的吗?”柘榴诧异,当日她只是随口一说,不想缇兰竟暗自记下,给她送来了此物。

  “我们公主最喜作画,画这些原不是什么难事。三五天功夫便罢了。”碧红笑道。

  “替我谢过娘娘,娘娘实在费心了。”

  二人寒暄了几句,碧红便离了绫锦司。




  “碧紫,你且别弹。”缇兰皱眉,低头望着桌上的画,语气冰冷。

  琴音乍止,碧紫小心地将琴放好,只见缇兰捏着衣袖,笔尖顿在空中,久久不放下。终于,她那笔沾了墨,犹豫了片刻,于纸上生出几节竹枝,不多一会儿却又放下笔来。

  缇兰盯着那竹枝,微微摇头,却把外衣褪了——定是这衣袖太宽太厚。她又提笔沾墨,勉强运了几笔,终究不满意。

  “娘娘,娘娘要喝杯热茶吗?”碧紫少见缇兰这样的神色,心中未免有些惧怕。

  “你先下去,我不喝。”缇兰头也不抬。

  “是。”碧紫得令便退下。

  不想转身却见帝旭往殿内走来。

  碧紫忙跪下行礼,帝旭反笑道:“这会子倒会说话了。”

  “那日是奴婢莽撞,望陛下恕罪。”

  “你家主子呢?”

  “娘娘在里头画画,奴婢不敢打扰。”

  碧紫明知缇兰在里头是生闷气,却不敢阻拦。

  帝旭走入,却是一只身上染了墨的白兔撞上他脚边。

  帝旭蹲下将它捏起:“怎么,你也在画画?你家主子也是懒,都这样了还不给你洗洗。”帝旭刮了刮它的下巴,将它放下,又一径往内殿去了。

  冷风灌入,缇兰也不用镇纸镇住画纸,那一张张被她扔在一旁的竹画便是被吹到地上她也不顾。帝旭悄悄将地上的画捡起,细细看了,及至走到缇兰身边,她也未曾发觉,仍旧纠结着那竹枝竹叶。

  “画枝讲究遒健圆劲,行笔最忌犹豫迟缓,淑容妃可是犯忌了。”

  帝旭母妃不喜鲜花,却爱松竹。帝旭画技虽不及其他皇子,但偏会画竹。他母妃殿内挂了许多帝旭的墨竹图,可惜仪王之乱,帝旭母妃宫殿毁于乱军,墨竹图尽数被烧去。践祚以来,帝旭再未提笔作画。

  缇兰见了帝旭,微微吃惊,忙行礼:“臣妾不知陛下来,望陛下恕罪。”

  “无妨。”帝旭摊开手,示意缇兰将笔给他。缇兰退至一边,帝旭便立于桌前,提笔染墨,落笔运笔一气呵成,毫不迟疑,几节竹枝便长在纸上了。

  缇兰瞧着那竹枝,细细揣摩,半晌才道:“陛下果真好笔法。”

  帝旭又把笔还给她,自己却腾出空来。

  缇兰接了笔,走上前去,右手按落,提笔运笔却偏慢,终于将那枝节熬完,却是死气沉沉。缇兰微微叹气,却不甘心,又沾了墨,正欲落笔,不防一只暖厚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帝旭的手像是摸到冷冷的冰块,心下一惊。见她没有抵抗,那手便抓着她的手运起笔来:“行笔迅速,不要迟缓。”话音刚落,节节竹枝生意连绵,跃然纸上。帝旭又沾了墨:“再画一处。”

  缇兰方才已将厚衣褪去,帝旭的体温透过她的薄衣将她环绕。他的呼吸起伏之声传至缇兰耳边,缇兰只觉耳旁发烫。

  下笔有力,运笔利落不粘滞,提笔,一阵舒畅。

  竹枝节节生发,他掌心的温热也在一丝丝融入她冰冷的指尖。

  “好了,画了两遍,看清了?”帝旭笑道,却提起缇兰扔在椅子靠背上的厚衣替她披上:“手这样冷,也不记得多穿些。”

  “不不不,”缇兰伸手挡了:“衣服又厚又长,臣妾穿了更不好作画的。”

  “画不好,跟衣裳有何干系?朕这一身,岂不比你这厚衣更不方便?”帝旭扯平了袖子给她瞧,绛色的宽大袖上全是金线绣的龙纹。

  “朕瞧你方才扔在地上的那几张,画得也不好。你的师傅没教过你么?”

  注辇的教习师傅从未教过她画竹,只教些花团攒簇的好画儿,也未曾上心,因为他们道大徵皇帝不擅作画,倒不如多教些弹琴作舞,比起作画更能讨得他欢心。缇兰弹琴作舞皆通,却更喜作画。那是她画来讨好自己的,并不为讨好大徵皇帝。

  缇兰摇摇头,却接过衣裳穿了。帝旭见了,抽了张宣纸出来:“既是如此,我画一遍,你瞧着。”

  帝旭如何用墨、如何落笔运笔、点与线如何生出,缇兰站在一边,都悄悄用手比划着学了。

  窗外那一排翠竹筛着北风,叶片翻飞,簌簌作响,倒像下雨一般。



附注:

1、里正

      春秋战国时的一里之长,明代改名里长。春秋时期开始使用的一种基层官职,主要负责掌管户口和纳税。

  

2、“画枝用笔需要遒健圆劲,生意连绵。行笔要迅速,不能犹豫迟缓。”——李学功,《国画知识与鉴赏》,化学工业出版社,2016年。

3、云虎

  《周易·乾》:“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

  云从龙,风从虎。比喻事物之间的相互感应。


锦书送罢

【兰亭集旭】云间月(七)

“陛下?”缇兰眨着灵鹿般的眸子,毫无防备地看着阔步进殿的高大身影,小手在身前攥紧——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


帝旭走近时就已将她容色描摹了个大概,见她确实好转,心下稍安。站定后反而不自然地别过脸去,挥手让内侍摆放物品:“朕让人去南宫收拾了你常用的物件,你就在此暂住吧。朕可不想,朕在位期间,南宫出了人命。”


缇兰一身月白色中衣,下榻向他盈盈一拜:“蒙陛下恩顾,臣妾无以为报,但有一物想请陛下过目。”她径自走向内侍刚搬来的妆奁,从最底层取出一物。帝旭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余光却时刻将她拢于其中。缇兰走回他身前,掌心摊开,将手中物什呈上。


帝旭心下已猜到了七八分,向后略一偏头,穆德庆会意,......

“陛下?”缇兰眨着灵鹿般的眸子,毫无防备地看着阔步进殿的高大身影,小手在身前攥紧——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


帝旭走近时就已将她容色描摹了个大概,见她确实好转,心下稍安。站定后反而不自然地别过脸去,挥手让内侍摆放物品:“朕让人去南宫收拾了你常用的物件,你就在此暂住吧。朕可不想,朕在位期间,南宫出了人命。”


缇兰一身月白色中衣,下榻向他盈盈一拜:“蒙陛下恩顾,臣妾无以为报,但有一物想请陛下过目。”她径自走向内侍刚搬来的妆奁,从最底层取出一物。帝旭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余光却时刻将她拢于其中。缇兰走回他身前,掌心摊开,将手中物什呈上。


帝旭心下已猜到了七八分,向后略一偏头,穆德庆会意,和玉苒带着所有内侍宫女退出殿外。


“陛下,数日前的一个清晨,臣妾在门边拾到了这个,是注辇特制的银丝蜜蜡丸。”她取出纸块展开,“但这纸上空无一字,臣妾不得其解,又不想打草惊蛇,是以那日……”她咬了下嘴唇,敛裙跪下,“没有对陛下据实以告。”


他神色稍霁:“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肯说了?”


缇兰声音发颤:“臣妾梦见……梦见陛下被贼人所害,而缇兰凭一己之力无法阻止,故而不敢再有所怠慢。”神思飘回到梦境中,不知身在何处,她一开门就见到帝旭满身是血,柄柄长矛刺进他的身躯,令人望之肝胆欲裂。


帝旭忽然俯身将她抱起,缇兰惊呼一声,不由攀住他的脖颈,只听头顶传来不冷不热的一句“地上凉”。陛下只轻轻将她放在榻上,怀抱中的片刻暖意旋即消散,缇兰压下怦怦的心跳,顺从地缩进被子里坐好。


“你不想朕死?”帝旭饶有兴致地负手凑近瞧她,缇兰本能地身体后撤,怯怯地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从来君王最忌讳的话题,却在帝旭眼底看到一丝促狭的笑意。她脸一热,垂眸盯着锦被上的花纹:“陛下是天下共主,也是明君,要千秋万岁才是。”


“你特意求去南宫,就是为了避开两个婢女,切断他们的消息线,逼得细作直接与你联系?”帝旭毫不客气地顺势坐在塌边,双目仍然锁住她不放。


那夜她话中之意,他果然还是有所察觉的。缇兰不知该喜该忧,赧然嗫嚅道:“陛下英明。”


帝旭一阵得意,脱口而出:“朕玩弄这些雕虫小技的时候,你怕是还没出生。”话音刚落,他自己觉出不对劲来,忙一问岔开:“你那天瞒着朕纸条的事,是想自己查下去?淑容妃倒是说说,你打算从何查起?”


缇兰低头,微哑的声音里夹着几分懊丧:“臣妾粗蠢,并无妙计,也唯有等传信之人再现身。”


帝旭看她瓮声瓮气的小模样,忍不住抬手去捏捏她挺翘莹润的鼻尖:“你呀——”原以为她有多机灵,也只是个略谙世事的倔丫头罢了。


榻上美人微愕,注辇在宫中安插细作,一再传递消息,陛下非但不怒,怎的还显得有些高兴?


人在脆弱迷茫之时,往往会展现出最真实的自己。帝旭今日捕捉到了缇兰诸多比以往更加生动的瞬间,心中更觉快意,故作深沉地背过身去:“罢了,朕念你在病中,先予你好生休养几日,再作处置!”

 

***

金城宫的主人一脸严肃地将那日细作传信淑容妃始末讲毕,责令霁风馆尽快查明无字纸条的线索,一直垂手静听的清海公终于开了口,一贯平淡的脸上此刻带着几分揶揄:“听闻陛下新宠幸了个昏倒在宫道上的小宫女,不仅急召御医诊治,还冒天下之大不韪养在了凤梧宫。”


帝旭啧了一声:“方鉴明,你这葫芦今日长出嘴来了?”说着掸掸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哼,这次那些暗卫手脚还算利索,没让缇兰出南宫的事传出去。”


“容臣斗胆一问,那陛下,真的相信淑容妃所言吗?”


帝旭似是并未对他此问感到意外,专心致志地转了半晌扳指,才音色黯然道:“朕在这世上,能信的人实在太少,朕有时也在想,给她个机会,又何妨呢。”


清海公默不作声端详着他的少时玩伴,他的生死兄弟,他誓愿效忠的君主,眼底幽微难辨,不知是欣慰,还是担忧。


龙椅上的人淡淡呼出一口气,转了话题:“注辇那边,押送淑容妃母妃来天启的事,准备得如何?”


“蒲由马言称,返回注辇途中他还要出使尼华罗、吐火鲁等邻邦,尚未及与注辇王君商议。”


“他这摆明了是故意拖延,当朕看不出!”


“陛下,注辇定是不想轻易放弃淑容妃这枚棋子的,依臣看,我们只能稍安勿躁,以免起反作用。”


帝旭垂下手,暗暗在袖中握成拳。

 

***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下朝出了紫宸殿,帝旭不入敬诚堂也不回金城宫,双脚又不听使唤地将他带去了那令人玩物丧志之处。凤梧宫较之愈安宫近了很多,他再也不必费尽心思地绕路,光明正大地途经即可。


殿内香雾缕缕,缇兰仍沉沉睡着,唇色养回了些许红润。帝旭令玉苒噤声,望着她睡颜,忽然起了些玩儿心,探手从笼中捞来兔子放在她脸边。缇兰睡梦中似是觉得绒毛温暖柔软,舒服地轻蹭了蹭,两团雪莹依偎在一起,相映成趣。他原本噙笑看着这一幕,突然脸色一变,拎起兔子走出内室就唤穆德庆:“这兔子是公是母?”


穆内官满脸慈爱的笑容,也不知是对他还是对兔子:“陛下,这小乖是公的。”


帝旭大手一挥将兔子塞到他怀里:“你去,换只一般大小的雌兔来。”


“啊这,陛下,这怕是不妥,呃……”饶是已然习惯了陛下的想一出是一出,穆内官此刻也震惊不已,脸上的皱纹险些没挂住。


“有何不妥?”帝旭一派凛然,“朕百忙之中赏她一只新的,她该谢恩。速速去办!”


穆德庆唯唯诺诺退下,心里嘀咕自己领这作孽的差事多了,会不会遭雷劈。


此时,天启城帝姬府内,一双素手将一个精致的香囊封好,小心放入锦盒内。


“殿下,昶王殿下求见。”


女子声音伶俐:“将他引入前厅奉茶,我这便来。”

 


从假帝姬归朝到嫁给方鉴明的时间我会拉长,剧里那么神速简直是病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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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亭集旭|陪你到时间尽头

(五)

帝旭觉得这几日那些梗在喉咙里,被他生生咽下的质问,就要呼之欲出了。


想问她为什么换掉与紫簪相似的装扮,她到底想做什么。


想问她为什么永远那么怕他。


更想问她到底为何宁愿饮下这毒酒也不愿对他敞开心扉。


但是看到她瘦弱又不堪一击的身体就那样颓废的倒在地上时,他还是说不出口。他没办法质问一个刚刚从鬼门关逃出来的人。她大概也不是没有想过求助,只是……


只是因为面前人是他而已。


心中的怒火渐渐被浓烈的后怕包裹,吞噬。

如果他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打掉酒杯呢?从未想到她真的会喝,所以那酒盅里放的是结结实实的毒药。


斟酌再三他最终还是问她为何不愿解释。......

(五)

帝旭觉得这几日那些梗在喉咙里,被他生生咽下的质问,就要呼之欲出了。


想问她为什么换掉与紫簪相似的装扮,她到底想做什么。


想问她为什么永远那么怕他。


更想问她到底为何宁愿饮下这毒酒也不愿对他敞开心扉。


但是看到她瘦弱又不堪一击的身体就那样颓废的倒在地上时,他还是说不出口。他没办法质问一个刚刚从鬼门关逃出来的人。她大概也不是没有想过求助,只是……


只是因为面前人是他而已。


心中的怒火渐渐被浓烈的后怕包裹,吞噬。

如果他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打掉酒杯呢?从未想到她真的会喝,所以那酒盅里放的是结结实实的毒药。


斟酌再三他最终还是问她为何不愿解释。


如果说紫簪是一只傲娇又有点暴躁的小狮子,那缇兰就是乖巧到受了委屈也只是告诉他,没关系她不重要的傻兔子。


听到男人的声音,缇兰的思绪逐渐从惊吓中回笼,她不明白。


他既然要她以死明志,那又为何救她。

他已然逼问是否认罪,又因何在意她的沉默。


缇兰原以为有了上一世的经历自己便可以护着他,不去撕开他心里那处还未痊愈的疤痕,尽可能让这一世的两人都可以过得不再那么痛苦。


但是她好像现在才明白,朋友也好,亲密无间的爱人也罢。永远都不要打着为对方好的由头,一声不吭的做出一些傻事……


“缇兰并非心中有鬼才不辩解,只是……”她微微停顿一下,下意识抬头观察男人的神情,看他面上已恢复平静,才咬咬牙继续往下说。


“只是,朝中大臣既已怀疑臣妾,甚者更向陛下上奏。缇兰便知此事无解,臣妾不愿让陛下为难,也自知你见我伤怀,倒不如……”


“不如什么?自刎?你倒是有胆量。”


帝旭听到缇兰是为了他才毫无怨言地喝下那杯斟满的毒酒。僵硬的心口一瞬间软的一塌糊涂,好似化成一团柔软的棉花扫过记忆中的伤痛,包裹着那颗尖锐的心脏。可偏偏嘴上依旧不饶人,非要说些夹着玻璃渣子的违心话。


“不是缇兰有胆量,只是……”缇兰深吸一口气,想止住摇摇欲坠的眼泪。


她不愿在他面前哭,只是每每想到两世即使不同,却依然让人唏嘘的遭遇。她的身体就好像堵了一块极重的石头,压着她小小的心脏委屈地缩在角落,任由那股酸涩浸透双眼。


“缇兰这一生也没有几次是可以为自己活的,从得知父王只是把我当作棋子的那一天,从看到我母后因不受宠受尽侮辱的时候,从与陛下初见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这条算不上尊贵的命从来都由不得我,由不得缇兰做主。”


眼泪就这么一滴一滴地砸进她青绿色的裙摆,才一会功夫那一片就变了颜色,混着她咸苦的眼泪变成压抑的墨绿色。


听到她的话,帝旭沉默了好一会才微微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朕也不是要怪罪于你......只是......罢了罢了,时候也不早了,你早点回宫歇息吧。”


话还没说完,帝旭就听到了缇兰肚子里发出的咕咕声。


缇兰脸皮薄,只这一声白净的脸上便瞬间染上红色,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好像要烧起来一样,慌张的就要起身逃跑。却突然感觉腕上一热,整个人就被扯了下去。


帝旭手上仔细把握着力度,只是堪堪把她拉回,然后挑了挑眉示意她吃些桌上的点心。


“从朕这回去还饿着肚子,到时候让人知道了该怎么说朕啊。虽然没有准备什么正餐,但是先垫垫肚子还是足够的。”


缇兰的目光在一碟碟精致又小巧的点心之间来回穿梭,最终定在了那块莲花糕上。


莲花糕......


他依然记着紫簪阿姐的喜好。而缇兰也依旧记得上一世她呈上糕点时帝旭眼里的厌恶。


缇兰自嘲地轻轻摇了摇头,自己又如何能与阿姐比呢......


帝旭看着眼前女人目光呆滞地盯着那碟莲花糕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当她馋嘴又碍于他在场不好意思罢了。便夹起一块放到缇兰面前的白瓷碟中,对上女人惊讶的目光才明白她刚才在担心什么。


“不必害怕,吃罢。这是紫簪最喜欢的吃食......”


“缇兰知道,只是小时候没有这样好的福气品尝。不过臣妾屋下的碧紫倒是手巧,我跟着她学了不少呢。下一次也可以做给......”


自知又说错了话,缇兰赶紧噤了声,浑身血液都好像停滞了一般僵硬,惊慌失措间,却听到他深沉的声音夹带着同上一世一般的温柔。


“好啊,那下一次就有劳淑容妃做给朕吃。”


帝旭捏了捏眉心,轻轻吐出一口气。似乎说出这句话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气力。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应该如何与缇兰相处。每次看到那张脸便总会想到紫簪,但也痛苦的明白那双眼睛不属于他的爱人。


除了一张极其相似的脸,眼前人身上再也找不到紫簪的影子。


他知道,他的紫簪永远回不来了,现在陪着他的,是缇兰。


“你今日腿好些了吗?去太医院上过药了没有?”帝旭想起女人中午踉跄的背影,就忍不住地想问问她的伤势有无大碍。


缇兰愣了一瞬,过了好久才明白他是问中午被灼伤的膝盖。他竟如此细心吗?明明未曾表露出受了伤,他是怎么知道的?


“回陛下的话,只是些小伤不足挂齿,膝盖有些红肿罢了,已经擦过药了,陛下不必挂在心上。”


缇兰感觉心里暖暖的。


只要一点点的甜就足够捡起那颗玻璃般碎裂的心。她以前过的太苦了,所以哪怕是心爱之人的一点点关心,也足够拥抱她小小的灵魂。带给她一丝温暖和力量。



缇兰回宫后,帝旭便一个人看着桌子发呆。他不知道如何与缇兰相处,更不知该如何自处。那个曾经许下海誓山盟的爱人,是不是会怪他......


他明明应该厌恶她,侮辱她,甚至把她扔到污浊的泥地里让她永远都无法靠近紫簪洁净的灵魂。可是他没有,甚至还总是对她生出那么一点可笑的怜悯和关心。


他觉得那样苦楚甚至连生命都不曾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女子,不应该被这样对待。她也同紫簪一样是纯洁善良美好的少女,他不能因为内心的执念毁了她......


这不公平......

……

(未完待续)

零余者

南宫花草埋幽径 (十二)

        焰花争逐,干柴撕裂出低沉细碎的声响。方海市独坐烛前,搓了搓手中的灰末——他刚将师父寄来的信烧了。一个多月,汤乾自在大徵乃至注辇的底细已被霁风馆尽数查清:母亲三年前已经去世,父亲守着家中仅有的两套房产。在注辇,则仅有他出资兴建的一处专售大徵书籍的书肆罢了。方海市不等这些被查明,就要匆匆随新兵赶赴黄泉关,一来是担心天气渐寒,路冻难行;二来......也是帝旭忒心急了些。

  宋典的脸、那个接过纸条的稚童、那枚染血的龙尾神......今日种种皆浮眼前,他头有些疼,扯来张宣纸,又提起笔,调着气息,艰难地将...

        焰花争逐,干柴撕裂出低沉细碎的声响。方海市独坐烛前,搓了搓手中的灰末——他刚将师父寄来的信烧了。一个多月,汤乾自在大徵乃至注辇的底细已被霁风馆尽数查清:母亲三年前已经去世,父亲守着家中仅有的两套房产。在注辇,则仅有他出资兴建的一处专售大徵书籍的书肆罢了。方海市不等这些被查明,就要匆匆随新兵赶赴黄泉关,一来是担心天气渐寒,路冻难行;二来......也是帝旭忒心急了些。

  宋典的脸、那个接过纸条的稚童、那枚染血的龙尾神......今日种种皆浮眼前,他头有些疼,扯来张宣纸,又提起笔,调着气息,艰难地将“庭中有奇树”五字用楷书写了,终于掷下笔瘫在椅上。无论是师父教的古诗十九首,还是最能磨人耐心的颜公书法,都难以让他撇去此刻浮躁。房中只剩焰火跳跃声响,他站起身,用食指描着自己映在壁上的黑影。他的指尖越行越慢,直至停下——一个草草披上棉披风的身影推开门将雪迎进,腋下还夹着本《刘随州集》,烈烈寒风又将他吹至另一亮着灯的门前。

   “我今夜读诗,读到疑惑处,想来请教汤主将。”门外两军士掀开帘子让他和絮雪进了,只见那人正于亮处运笔写字,行云流水。

  “主将。”

  汤乾自不言,待笔尖下的一捺终于扬眉吐气地舒展出去,才搁笔起身:“方将军是有何事?”

  “主将,我近日读刘随州的诗,读到‘家散万金酬士死,身留一剑答君恩’一句,真觉壮语,想听听将军对此句的高见。”语罢,将手中的诗集递与他。

  汤乾自听了,那集子看也不看,只往桌上扔,倒笑道:“方将军,我便是同你说宋典不识大徵文书,你也不用如此拐着弯来同我说话。”

  方海市一听,心下已然明了,忙垂手作礼:“主将,是我唐突了。”

  自到黄泉关,方海市从未发现汤乾自有何不妥;经宋典一事,又因着鞠七七今日的一番言语,他对汤乾自的疑云已尽数消去。方海市有意以此诗说与汤乾自,便是将自己来黄泉关的目的剖白与他。

  这是刘随州夸捧其上级李忠诚的诗句,然而刘随州万没想到,李忠诚最终叛唐。再豪壮的诗句,也风骨尽失了。方海市今夜以李忠诚暗喻宋典之叛军行径,是告知汤乾自,自己已了解他此前的多番敲打。

  “我也是怕隔墙有耳。”

  “方将军,今日都见到了?”

  “是。”

  “我知你今夜必定会来,宋典现已被我拨去城楼上值守,此番谈话,你我尽可放心。”

  “我还想着带这集子掩人耳目,想来是不必的。”方海市笑道。

  汤乾自道:“鹄库右部在黄泉关内布了暗探,我是早就知晓的。但宋典毕竟是我旧部,我不能直接处置,只得先告诉了你。想来陛下不会让你白白来黄泉关吹风,你必定是有重任在身。当年我让人在宋典饮食里下了药,他这才因急病未能随我到注辇。怎知我回朝后被发至此处,他又请命要随我来。”

  方海市将鞠七七、龙尾神等事一一对汤乾自说了,汤乾自良久才道:“雷州商人若因私怨、商场斗争被杀,那是万万说不过去的。”

  “此话怎讲?”

  “雷州商人在瀚州所贩之物,珍稀药材,鲜美果酒,大多昂贵,多是贵族才消受得起。而瀚州当地商人多贩平价、常用之物,与雷州商人并无竞争。”

  “那么,那人不是商人。”

  “这又是可疑之处了。除了从商,哪个雷州平民会跨越千里到瀚州来?”

  “想来我们要弄清楚,便不得不往那屠宰巷中走一趟。我们择个时日,同鞠七七见上一面,再商量如何应对右部细作。”

  “我觉得,这左部与雷州,倒隐隐约约有着些联系......”

  二人都喝了些热茶才散。

  方海市推开门,满地白雪,一地明亮。

   



  小雁满捧着作画的纸笔并颜料从库府回来,踏进二门便闻见浓郁的甜香。她搁下东西,往厨房去了,缇兰那边主仆三人操着注辇话有说有笑。碧红碧紫搓着粉团;缇兰只简单挽了个圆髻,并无半点珠饰,一袭灰衣外系着条麻布围裙,守在炉边,边搅着煮开的糖水,边望着她二人嬉笑。碧红托着满盆的白色圆子走至缇兰身旁,一应往锅中倒了,迸溢的香气几乎要将小雁酥倒。

  “小雁,去井边看那玫瑰花干泡开了没有,待会要用来煮水的。”缇兰朝她笑道。

  小雁忙出了门,往井边去了,远远地喊道:“娘娘,花开了!花开了!香着呢!”

  “花开了就好!花开了就好!拿进来吧!”缇兰也学她扯着嗓子喊道。厨房内各人笑作一团。




  “朕看了边关大臣递来的折子,我朝所纳雷州流民已不能再多,近万人的吃住可不是玩笑。中州已然入冬,朕也不想再养着这批人,便是炭火就要费去不少。”

  “陛下所言极是,流民过多,对当地总是弊大于利的。”

  “雷州因旱,今秋几近颗粒无收。陛下将他们赶了,也还是会回来。”

  “陛下早前裁减宫中开支,想来见效颇好,这近万人的冬季开支,或勉能应对。”

  “......”

  “陛下,雷州最重要的节庆几乎都在年底,想来他们也并非想在大徵久留。那愿意回去的,施些干粮衣裳让他走,至于那不愿意的,陛下可按人数多少再行裁决。”

  “王相公此提议甚好,此事便交由霁风馆去办。”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帝旭转身往内殿去了,方鉴明出了紫宸殿大门,正欲拐至内殿,竟见昶王也往内殿方向去了,方鉴明料想昶王有事要同帝旭说,自己便先回霁风馆了。

  




  “皇兄,那鹰隼已大了些了,现今兽性尽褪,到了可以教授口令的时候了,臣弟今日特来将此鹰隼呈给皇兄。”昶王身后的随从捧着一金丝笼上前,那鹰隼在内,目光灼灼,毛色明艳,鹰喙如铁钩般锐利硬实。

  “真是个好种。”帝旭走至金丝笼前,那鹰隼丝毫不惧。

  “它可还爱逐香气?”

“已无当初那般敏感,但偶有发作。如若教授了口令,定不会再犯。”

  帝旭不言,但心中已有主意。

  季昶将驯养之法一一对帝旭讲了,帝旭听着,又有内侍在旁录记昶王所讲。

  “皇兄,若要教授口令,需得先给它个姓名。”

  “姓名......”帝旭思忖片刻才道:“落晖。就叫落晖。朕瞧它羽翼末端那一环金灿灿的毛,甚是好看,如同落晖。”

  “落晖......臣弟斗胆,依臣弟看,不如扶桑更好些。‘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日出之地,不比斜阳之光吉利些?”

  “朕明白你的好意,斜阳哪里就不好,斜阳过后便是月光星光,也一样是好兆头。”帝旭不想多辩,随口胡诌搪塞过去。

  “是,皇兄说得是。”

  帝旭摆摆手,那随从将鹰隼带下去了。

  “皇兄,汤将军往黄泉关将近两月,他何时能够回来?”

  “你怎么想起这个?”

  “臣弟在注辇,全仗汤将军护佑扶持。不想他刚回大徵,便又到边远之地,臣弟还未来得及好好谢他。”

  帝旭听了,倒生出些怜悯来——他明白这种孤苦的滋味:“你感恩是好事,朕日后定会给他重赏。”帝旭又道:“只是,你身为郡王,还是少些同朝廷武将往来,以免惹人误会。”

  “是,谢皇兄提点。”

 




  “流民中定有些来历不单纯的,你多带些人手,一切小心。朕要你亲去边关办理此事。”

  “陛下可是想到了鹄库左部的王妃之死?”方鉴明道。

  “雷州近来多有可疑,朕还是想你亲自去看看。”

  “是。”

  “还有一事,”帝旭道:“朕最近得了只鹰隼,它样样都好,只是喜欢朝香气扑去,真是有趣得很。”

  方鉴明忽而笑了:“这正合陛下意。咱们小时候最不喜欢宴会上那些熏得满身俗香的女眷,总让人喘不过气。还记得你把我远房嫂嫂的金钗偷偷拔了,插在她的香囊内,害她找了半天。”

  “你们方家从不在乎门当户对,两情相悦便嫁娶,那些娶进门来出身不高的女子,自然不太懂用香。那时候小,只一味笑话她们,现在想来,她们也从未有过错处。”

  方鉴明听了,心下一动,倒不言语。

  “猫犬也能扑香,只是这鹰隼扑香,倒别有用途。这鹰隼若能用于军中,那便很好。”

  “陛下圣明。”

  “好了,你回去罢,朕还要批折子。”





  缇兰主仆刚从厨房回内殿,便瞧见摆在墙角的阮琴。

  “娘娘,这不是南宫的那把阮琴吗?”碧紫跑去,将那阮琴捧了起来,伸手摸了摸漆面:“真好,这漆面还是翻新过的。”

  中秋那日,帝旭仅是听了这阮琴的几声琴音,便知道这并非俗物。昔日仪王之乱兴,叛贼闯宫。教坊有名音声博士,名冯晚,极擅弹阮,执意不肯给叛贼弹琴,领着一帮乐工摔琴自尽。而唯独他亲手所制、素日所用的黄花梨木阮琴却下落不明。想来是不忍这天籁琴音从此消逝,故而将其藏匿。帝旭幼时曾在家宴上听过几次冯晚弹琴,那夜他甫一听见南宫的琴音,便有所怀疑。南宫所在偏僻,荒废数十年,便是叛军也未曾闯入。冯晚当年,想是将琴藏在此处。

  “陛下竟将此琴送来,”缇兰又朝碧紫道:“陛下说你之前的琴不好,要给咱们送把好琴来呢。”

碧紫笑道:“可惜我只会弹几曲注辇的俗乐,对这大徵的俗乐雅乐,倒不通。前些日子托人弄了那琴,不过给娘娘解闷罢了。”

  “公主自己便会弹,何用你解闷?你是自己贪玩。”碧红点了点碧紫的脑袋。

  缇兰不理会二人,自己坐下倒了茶喝。碧紫坐在下首,抱着阮琴便弹起注辇的曲子来。琴声融入初冬的阳光,夹杂了甜香的温暖流淌在殿内。小雁手里捧着朵泡开的玫瑰花闯进殿来,见了此景,也不作声,默默走到碧红身边。碧红转身见她,笑着替她将那还截了几滴水珠的玫瑰簪在髻中。

  午膳过后,缇兰换了身鹅黄色衣裙,碧红碧紫又将她的妆面发髻修整了一番。金兽吐香,正午日光又涌入内殿。缇兰低头作画,身旁是两个打盹的婢女,远望过去,活像张仕女图。

  缇兰怕夜间睡不着,便免去午睡,拾了这点子闲隙或看书、或作画、或刺绣。直至线香燃尽,殿外桂花树的影子长了好几寸,门外才走来个内侍。

  “奴才听陛下的吩咐,到愈安宫取点心。”

  “内官且到外边等吧。”内侍垂手作礼,瞧着缇兰带着碧红碧紫往厨内走去。

  缇兰怕点心凉了,拿棉布将食盒裹好。内侍临走前,对他再三嘱咐了,这些点心须得用她给的茶叶煮茶来佐着。内侍忙点头。

  “公主,陛下怎么不来?”碧红问道。

  “愈安宫偏远,陛下政务繁忙,哪有这么多闲工夫呢。”缇兰笑道:“他不来,咱们也落得清净。回去吧,我还要再画几笔呢。”

  缇兰转身朝内殿走去,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帝旭果在金城宫批折子,不得抽身。恰见帝旭杯中的茶凉了,便有内侍替他换了盏茶。帝旭拈杯,刚抿了一口,马上又把杯放下:“谁端的茶?朕许久不喝浓茶,怎今日又端了来?”

  “陛下,陛下不是说要吃愈安宫带来的糕点么?”

  “那又如何?朕还没发话,你就自作主张将朕的茶水都换了。”

  “陛下,淑容妃说,吃点心,须以她给的茶佐着。这......奴才也不知道这茶味如此浓。”

  “罢了”,帝旭眉头稍展:“把那糕点呈上来。”

  内侍一层层将食盒外的棉布剥开:“想是娘娘怕这冬风把糕点吹冷了,特包了棉布来,娘娘有心。”语罢又悄悄抬眼偷看帝旭,帝旭虽是低头执笔,但那笔尖却是定住的。

  外边的人得令,忙捧了热水来给帝旭洗手。那食盒也是古怪,需得从上而下打开,故而内侍不得不先取出了最上边的一碟红色圆果放在桌上。食盒的余下两层竟格外难开,未等内侍将余下的糕点取出,帝旭便取了一枚暗红色的圆果。然而他刚把圆果放入口中,便又立刻将它放下,忙摆手让众人退了,才将那茶一饮而尽。

  所幸那是浓茶,才将那几乎要糊住嗓子的甜腻给褪了些许。

  他望着盘中那可怜的圆果,口中久久不散的玫瑰花味使他忽而想起,这点心他从前是吃过的。名字就唤作玫瑰果。他又将食盒拆了,往里一瞧,那白色的牛乳甜糕,那黄色的胡萝卜酥,他都记得。

  注辇的点心比大徵的点心甜上许多,紫簪也曾做过,他吃不惯,唯有那莲花糕,甜味不浓,他吃得下。

  她送了浓茶,必定是知道这点心于大徵人而言过甜,但又为何仍做成这般?帝旭忖度片刻,拈起那牛乳甜糕往嘴里送,这甜味比玫瑰果好上许多;胡萝卜酥,便连甜味也是淡淡的,胡萝卜的香气反倒更浓。

  帝旭看了看那食盒,一下明白过来——她是故意的。

  好个大胆的缇兰。

  帝旭喊来内侍,让他把这碟玫瑰果送到霁风馆:“记住了,让他的侍从给他泡杯浓茶。”帝旭笑道。





  “娘娘,您在笑什么呢?”今早在厨房,小雁边撒玫瑰花边问道。

  “没什么,我想起昔日在注辇,我给昶王殿下和汤将军吃注辇点心的时候,他们甚是狼狈。”语罢,缇兰又往锅中倒糖。




附注:

  

1、玫瑰果

  “印度糖油果子”的大名叫作Gulab jamun,印地语中意为“玫瑰果”,是将牛奶加热成糊后,混合糖、奶油、少量面粉等揉捏成球,油炸后,放入玫瑰水或藏红花糖浆中做成的。果子不仅在制作过程中放入了大量糖,成形后牛奶和面粉形成的孔隙里还浸满了糖水,因此会达到极致的甜度。

图源网络


2、干果奶糕(Kaju katli)

  腰果磨碎后,加入牛奶、糖、香料熬制出来的,青绿色的则是以开心果为原料,还可以加入各类水果调制出缤纷的色彩(上述两种糕点介绍源于:文汇客户端 2019-07-30 《行走世界 | 甜到让人发齁的印度甜品,承载着13亿人的世俗情味》)

图源网络


3、胡萝卜酥

  将胡萝卜磨碎后加入牛奶熬煮,等水分蒸发3、4个小时后再加入黄油、糖、小豆阔小火慢炖,最后加入葡萄干等增加口感而成。胡萝卜酥甜度尚可,且具有蔬菜的天然清香。

水心,《印之味:印度文化生活沉浸式体验手记》,浙江文艺出版社,2019年。


4、刘随州

  唐代诗人刘长卿,唐德宗建中二年受任随州(今湖北随州)刺史。世称“刘随州”。其作品集名为《刘随州集》。


5、家散万金酬士死,身留一剑答君恩


       献淮宁军节度使李相公

建牙吹角不闻喧,三十登坛众所尊。

家散万金酬士死,身留一剑答君恩。

渔阳老将多回席,鲁国诸生半在门。

白马翩翩春草细,郊原西去猎平原.

        刘长卿写这首诗赞美他的上司李忠诚,但后来李忠诚在安史之乱中选择背叛唐朝。这首诗在后人看来带有一定的讽刺意味。


6、落晖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

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唐·王绩《野望》

  王绩是初唐时期的一个隐士。“徙倚欲何依”即徘徊又无所依靠。哪怕身处这样宁静的秋景中,王绩也难以感到安逸闲适,反而感到孤独迷茫。最后只得遥遥追思伯夷叔齐那样不食周粟、上山釆薇的隐逸之士以自我安慰。

  这首诗可以形容帝旭登上帝位后的心境。又因此诗是王绩隐居东皋所作,也表明帝旭心中仍有年少时的纵情山水的情怀,只是一直被压抑。


 7、音声博士

  唐代教坊由教坊使负责,教坊使全称“总监教坊内作使”,由宦官出任,第一任教坊使是范安及。其下还有教坊判官、音声博士等。其余的就是乐工和乐伎。


8、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意为:朝日即将升起东方,从扶桑(日出之地)把我的栏杆照亮。《楚辞·九歌·东君》


9、庭中有奇树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
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


《庭中有奇树》是汉代无名氏创作的一首文人五言诗,出自《古诗十九首》之一。此诗写一个妇女对远行的丈夫所产生的深切怀念之情,以及长期盼归又寄情无望而产生的忧愁


落月灯

【帝旭X缇兰】春庭夜宴(四十八)

天享十年七月,缠绵月余的烟雨渐收。


幽暗空寂的金城宫烛泪落尽,最后一截烛芯歪倒在烛台中,烛泪成花,飘起一缕轻烟。

榻上帐中帝旭独自睡着,额上沁出了汗,他皱着眉,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丝被,辗转困于梦中。


他与鉴明再一次破掌相握,逆转柏奚血誓,他兴奋至极,奔去了愈安宫,将这一切都告诉了缇兰。

“从今往后,我的血肉,灵魂,都属于我自己了,属于我们。”

他怀里的缇兰握了他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缇兰望着他不语,笑着流泪。

“你也在为我高兴么,兰儿。”
他望着她,轻轻吻落她的额头。

“陛下…… 阿旭…… ”

缇兰轻声唤他。

帝旭垂目望她...



天享十年七月,缠绵月余的烟雨渐收。



幽暗空寂的金城宫烛泪落尽,最后一截烛芯歪倒在烛台中,烛泪成花,飘起一缕轻烟。

榻上帐中帝旭独自睡着,额上沁出了汗,他皱着眉,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丝被,辗转困于梦中。


他与鉴明再一次破掌相握,逆转柏奚血誓,他兴奋至极,奔去了愈安宫,将这一切都告诉了缇兰。

“从今往后,我的血肉,灵魂,都属于我自己了,属于我们。”

他怀里的缇兰握了他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缇兰望着他不语,笑着流泪。

“你也在为我高兴么,兰儿。”
他望着她,轻轻吻落她的额头。

“陛下…… 阿旭…… ”

缇兰轻声唤他。

帝旭垂目望她,望着她慢慢拉下他的手,她的面颊上沾着血,是他手掌中的血。

霎时间帝旭惊恐万分,定睛看向血流不止的手掌,那豁开的伤口深可透骨,可他根本没有觉察,更没有痛感,他怕极了,却见这血不受控地流下去,溅在缇兰水碧的裙摆上,斑斑驳驳的浓红晕染开。四处流散的血忽然变成了焰火,灼灼燃烧,在缇兰的裙摆上烧起来,烧向各处,呈燎原之势。

周遭冥寂,火星四溅,滚滚热浪让人窒息。

缇兰呆滞地站在那里。

“不…… 不!”

帝旭大吼,忍着烈焰扑面,紧紧攥住缇兰的衣袖。

缇兰好似回过神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了帝旭的手,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他一把推了出去。他看着火愈燃愈烈,缇兰…… 仿佛变成了焰芯……

 
“兰儿!兰儿!”

帝旭大吼,被缇兰这一推,推出了梦魇,他急促地喘息,坐了起来。

“陛下… ”

穆德庆听到声响连忙提着灯跪在陛下的床榻边,奉上茶水,递上绞好的温热帕子。

“陛下自用药以来,梦魇的次数越发得多了,依老奴之见,不妨让李御医再来为陛下调一调方子,或是…… 暂且停了这药。”

穆德庆知其中内情,明知陛下或许不快,仍建言道,他是在于心不忍见陛下如此。

“不行。”

帝旭刚从梦魇中解脱,倒还没复平日的凶煞,只是立即驳了穆德庆的话。

“鉴明好不容易答应了朕解这柏奚,朕不想再等,早一日用完这药,柏奚早一日得解。”

穆德庆知陛下的决心,只轻轻叹了一声,不再言语。

“将灯点起来。”


“是。”

穆德庆应道。




愈安宫被一道道圣旨赏赐堆砌得靡丽非凡,九州各处的奇珍异宝,珠玉绫罗流水一般奔向愈安宫,明珠与宝石犹如瓦砾,千股金丝拧成真鹤大小峭立庭院,各色的皂纱替换了垂幡,层叠荡开,如雾飘散,彩翠打成缬罗的样子养在水晶池中,用金箔点上花蕊,描上瓣纹,鲛珠,一年仅得一斛的鲛珠被随意抛洒在浴阁的水底…… 这世间所有人能想到的,能拥有的,哪怕力不能及的一切,都被捧来送到淑容妃的面前。

可淑容妃,却是这浮光锦影,靡靡珠辉中唯一素穆淡雅的颜色。

明明姿容艳丽得几近肃杀,却又与这些凡俗之物格格不入,她眼睛里没有任何欲念,只剩哀愁,让人望而落泪的哀愁。


宫中是有活人的,他们能呼吸,能言语,这靡丽得近乎疯魔的一切,总会顺着他们的喉舌传往天启城的各处,那些王公大臣,清流学士闻之,无不叹息,甚至不惜以命谏之。

于是,那些人的奏折,舌头,无一幸免。

青海公试探着向帝旭提起,但帝旭不以为意,袍袖带起阵阵厉风。

“先帝有六宫妃嫔,各宫金银开支如流水,而朕,唯有淑容妃一人,这些算得了什么?纵使朕为她重葺金宫,也称不上一个过字!”

帝旭言语不快。

“但如今正值战时…… ”

帝旭因发怒而炽热的眼睛一瞬间冷了下来,幽幽望着青海公。

“那又如何?朕为这一战做了万全的准备,需要淑容妃受苦受罪做这个样子么。”

帝旭已怒不可竭。

“必胜之战,绝不需要牺牲什么!”

青海公微叹一声,自知触及了帝旭的底线,不再言语。

穆内官端来了汤药,帝旭不理他了,一口喝下了银盏中的苦汤。

帝旭这些日里都在饮药为解开柏奚做准备,为的是真正到来那一日,身体能受得住,药方中有一味草药在青州所得,曾经羽族将其唤为“魑魅”,能在一段时间内积攒体内的气血,却也占人精神,李御医于用量上十分谨慎,可还是时有梦魇之症。

青海公看着陛下喝剩的银盏,浓红色的药汤还留了些痕迹在盏壁,他知道,陛下当真下定了决心。

解开柏奚,已是不容置喙之事。

但青海公心中总有些不安,这一年来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如今朝堂民间,人心皆不稳,此时解开柏奚,或许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看着方鉴明怔忪的样子,心中越发烦闷,摆摆手命众人皆退下,独自一人坐在金城宫里。

穆德庆还未来得及收的药盏被他扫落在地。

看着小银盏轱辘辘滚下阶去,停住没了声响,帝旭垂目,缓缓叹了口气。

如今一碗碗苦药喝着,他也更清楚这一年来缇兰因为他吃过的苦,受过的罪。


其实这些日,他们并不常常相见。

初时他偶尔会与她同寝,她也不曾怠慢,同她行任何亲密之事,她都是允的,可他们之间横亘着种种,终究是不同了。

寥寥几次,唯余寂静中的沉默。

亲密,却又疏离。

慢慢的,是心有愧疚,是近乡情怯,也是战报频频,他分身乏术,便渐渐地不常往愈安宫来了。

白日里,换防之事,西伐之事将他占满了,他命任何人都不得阻拦军报,即使夜半,金城宫里往往灯火通明。是他一手将大徵的战船送过滁潦海去,每一仗如何打,如何筹谋,他亲力亲为。

因为整个大徵,论所历战事,没有人更胜于他。

尽管这样,那些不知死活的言官只看到了愈安宫的靡丽,只看到了一个醉心美色的帝王。

缇兰,他可怜的缇兰,哪里能影响一场战争的胜负呢?

是他们不懂罢了。

这哪里淑容妃的蛊惑,分明是他,像梦醒之人散尽家财,极力寻访巫山,再续梦中镜花水月。隔着霜平湖远远望一眼,或是夜半悄无声息地撩开纱帘看看她熟睡的容颜,他笨拙地,诚挚地乞求神女垂怜。

他想起昨夜的梦,那个让他怕极了的梦。

“穆德庆!”
帝旭唤道。

他传了三道圣旨,盖上了朱红的帝印。


天享十年八月十五,检换防之兵马十万于承稷门。

汤乾自出使注辇有功,擢升为镇北将军,统领北三关军务,于检校之日赴任。

宣淑容妃科洛尔提氏伴驾承稷门,享皇后仪驾。




圣旨到时,淑容妃在霜平湖旁的廊亭上。

她日日来看她的缬罗,在霜平湖边一坐便是两三个时辰,仿佛世间已无挂心之物,唯余这一池粉紫的缬罗花。

她看着缬罗花期将尽,时有落瓣垂入水中,花瓣浓紫,已呈枯萎之态。纵然有人补种,可花期难挽,不过是些粉饰,无济于事的。

她何尝不知道这是陛下对她的牵挂。

缬罗是,赏赐是,夜夜来访亦是。

她本就浅眠,夜夜风起时,绡纱帐会有响动,那便是他来了。

不必睁开眼睛,也知道陛下就坐在她的床榻边,小心翼翼吻过她的指头,将她的肩拢在被下,轻轻触过她的面颊,如此不声不响地,陪着她直到天明。

比起目光触及后的久久无言,或许这样的相处方式更好罢。

什么都不必说,只是沉浸在这温吞的爱中。

慢慢日子久了,在熹微的光中看着陛下离去上朝的背影,缇兰也依稀觉得自己也被爱着,自己也拥有些什么。


见穆内官前来,她只当陛下今日又要赏些什么金贵稀奇的玩意儿。

自赏赐戏班子以来,陛下的赏赐愈发荒唐,她命婢子还去了府库两趟,陛下闻知,便如孩童一般斗气,变本加厉。

海市和柘榴劝她,这是陛下好意,左右都是身外之物,陛下弥补一二心中也好受些。

她何尝不知陛下这般是何用意,这愈安宫是陛下的,她也是陛下的,于是她索性不管了,任由他们折腾,今日金砌水阁,明日珠镶亭台。

谁知,穆内官这一趟来不是送东西,而是宣旨。

穆内官满脸堆笑地请淑容妃接旨,淑容妃安安静静地行礼听宣。

圣旨宣毕,周遭皆是喜悦之色,这是天大的喜事。

前方不远处的廊柱后,久未现身的君王缓步而来,他弯下腰,托住淑容妃的手臂,将犹在懵然中的她扶了起来,她瘦弱的手臂藏在层层叠叠的袍袖之中,是仍可感知的嶙峋。


“臣妾,参见陛下。”

缇兰未预陛下会来,愣了片刻后慌乱行礼。
帝旭伸手接过穆德庆宣罢的圣旨,交给缇兰。

缇兰没有接,而是又跪了下去。

“臣妾不敢受。”


“是不敢,还是不愿。”


“臣妾不敢欺瞒陛下,二者皆有之。臣妾德才疏漏,得陛下垂怜忝居妃位已是勉强,陛下旨意令臣妾惶恐,不敢僭越。”


帝旭沉默了片刻,摆摆手命众人退下,牵着缇兰坐在廊边。

“缇兰,是朕想带你去看看朕的将士们,看看我们大徵即将浴血奋战的儿郎们,朕想要你作为朕的妻子,和朕站在一起,受万民的敬仰。”


帝旭的话说得诚恳极了,他将这些心中所想细细向缇兰道来。

“你还是如此忧惧,这哪里算是僭越,不算的,这虽是王庭,却也是你的家,你也是中州的主人,莫要再怕了。”

帝旭垂目看着一言不发的缇兰,继续柔声同她说。

“朕已拟好了旨意,命青海公为使,待换防之事事毕后,册封你为皇后。”

“缇兰,你可愿意?”


帝旭看着缇兰的神色,又问了一句。

“臣妾…… 愿意做陛下的妻子,陪在陛下的身边。”
缇兰犹豫着,缓慢地说,仿佛这些话沉重千斤,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但臣妾不愿做陛下的皇后。”


她说罢,垂下了头。


陛下应该明白,她所求从来不过是安然度日。

不需要高贵的品阶,不需要华服椒殿,更不想有人因她获罪,有元后继后之谈甚嚣尘上。

她愿意活得像一株花,一棵树,静生于深宫,如此一生,便罢了。


眼看她紧握的双手又要将指甲掐进手心,帝旭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摩挲。

“好,那封后之事朕便搁置不提,朕可以等,等你愿意。”

接下来的岁月里,他有的是时间等,等她不再自怨自艾,等她熟悉了这宫中的一切,等他们白首苍苍。若是有了孩子,便可以借立储之事让她接受皇后之封,若是没有儿孙,他又可以卖个可怜,求她怜悯帝位之孤寒,国不可无后。

他本是想给她这世上所有她应得的,老天亏欠给她的一切,他都想要给她补上,可若如此让她难安,让她惶恐,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急于一时。


“多谢陛下。”


缇兰并不知道帝旭心中的算盘,也生疏地回握住陛下的手。

陛下手掌宽阔,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干燥的手心温热,曾经常握刀剑的手,有一些薄茧,却没有伤痕。

她感觉到他的变化,他的戾气在见到她时藏得一干二净,他在认真地做她的兄长,她的知己,她的爱人。

她其实已经想清楚了,无休止的冷淡并不会让她好受,想来阿娘也不愿意看到她郁郁寡欢。

更重要的是,

这世上最为清晰明了的,便是自己的心。

爱是无法割舍的,一旦沾染上了,纵然用利刃也只会将血肉模糊,让人知觉伤痛,无法将爱这种无形无状的东西彻底剥离。

它让人心软。

不忍心看到所爱之人神伤,不忍心看到所爱之人失魂落魄,若是可以,她希望他永远永远都高兴。

而让他高兴的锁和钥匙,都在她的手里。

她不愿他受苦,只能放下过去,到他的身边去。

缇兰紧紧握了他的手。



金城宫有堆成山的奏折,帝旭却不愿去想,就在午后的这片廊亭阴凉里,同她坐着,看霜平湖层层叠叠的缬罗随夏风摆动,花叶下是粼粼水光,映着正明媚的日头。

缇兰忽然松开了他的手,帝旭有些慌乱,忙看向她。

谁知缇兰伸手去发髻间轻轻抽下右侧的步摇和金钗,然后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帝旭笑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她的额发,展开手臂,久违地,将她揽在怀里,让她靠得舒服些。

“臣妾做过一个梦,梦到夜半雨落,雷电滚滚,陛下来了,握着臣妾的手,握了一整夜。”


缇兰看着陛下,帝旭有些羞赧。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不是梦。

帝旭长舒了一口气,将缇兰抱在膝上,如往常一般,熟稔地晃了晃,将面孔埋在她的脖颈乌发里,嗅着久违的暖香。

“这些日,朕总做同一个梦。”

帝旭闷闷地说。

“梦里有朕最为忧惧之事,每每醒来,如坠阿鼻。”

他抬起脸来,仔仔细细看着缇兰瘦消的脸庞。

“陛下在怕什么?”

帝旭伸出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她的面颊,微微皱起眉头,眼神中是浓炽的爱意。


“怕…… 彩云易散琉璃碎,怕镜花水月一场空。”



tbc.

早就该发的,so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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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余者

南宫花草埋幽径 (十一)

       用过晚膳,宵禁未至,天边还燃着寸缕红霞。柘榴拿帕子包了鞠七七寄来的花样子,提了红纸灯笼一径到花房中寻老花匠,笑问他可知这是何种花。老花匠放下水瓢,望了花样直摇头:“似非大徵草木,典衣若得空,可到集贤殿书院去寻胡溪山人编纂的《异域花木杂录》,或能知晓。”柘榴拜别老花匠,往建福门方向去了。一路上有侍卫持枪巡逻,身上铠甲发出雨点般细碎之声。柘榴微微低头,却偷偷睃着这些兵士,似乎渴求从里边认出谁来。

       她每每在柘树下许愿,总能听到身旁传...

       用过晚膳,宵禁未至,天边还燃着寸缕红霞。柘榴拿帕子包了鞠七七寄来的花样子,提了红纸灯笼一径到花房中寻老花匠,笑问他可知这是何种花。老花匠放下水瓢,望了花样直摇头:“似非大徵草木,典衣若得空,可到集贤殿书院去寻胡溪山人编纂的《异域花木杂录》,或能知晓。”柘榴拜别老花匠,往建福门方向去了。一路上有侍卫持枪巡逻,身上铠甲发出雨点般细碎之声。柘榴微微低头,却偷偷睃着这些兵士,似乎渴求从里边认出谁来。

       她每每在柘树下许愿,总能听到身旁传来微弱的铠甲相击之声。那日她到霁风馆中传话,已闻得若有若无的柘榴花饼香气。她知道,她的风神大人,就藏于霁风馆内。想来,绫锦司赶制的冬衣,在库府那边入册后,很快便能送至霁风馆了。她想起她偷偷绣在冬衣里的紫花,既期待又害怕。

       正想着,耳边忽传来淑容妃的声音:“鞠典衣。”柘榴抬头,缇兰外罩白底蓝云纹镶毛披风,身旁跟着的碧紫也着稍厚的比甲,提一盏琉璃灯。柘榴屈膝行礼,只见缇兰头挽抛家髻,斜插几朵浅粉绢花,并零零落落几根翡翠银簪。碧紫手中的琉璃灯盏恰是方才穆德庆提了去寻缇兰的那盏,穆德庆再三同碧紫说这是陛下赏赐,不宜不收,碧紫才半信半疑地接了。灯盏底部缀了黄色的流苏,蜡烛一燃,如日景流溢,柘榴手中的红纸灯笼顿失光彩。灯光极力驱赶渐暗的天色,越来越浓的夜色难掩缇兰姿貌。

       缇兰喝了些酒,怕今夜难熬,想着外出走走。碧紫贪杯,椰子酒喝得最多,身上也热,忙应了缇兰,陪她一同出去。倒是碧红推说犯困,想早些歇息。愈安宫现是小雁上夜。

       “听碧紫说,那日是你替我们唤了御医到南宫。本宫在这里谢过典衣。”缇兰微微屈膝,柘榴忙弯腰拱手回礼:“娘娘不必客气,替娘娘传话,本就是奴婢的职责。”

       缇兰伸手往髻上抽了一支翡翠银簪递与柘榴:“典衣请收下,这是本宫谢你的一点心意。”

       柘榴忙让道:“娘娘客气了。陛下早已赏了奴婢一对银耳环,不便再收娘娘的发簪。”

       “陛下?”缇兰诧异:“你是说,你传御医,陛下赏给你一对银耳环?”

       “正是。是穆内官亲自将赏赐送来的,只是陛下说不许旁人知晓此事,故娘娘不知。”

        缇兰怔住,陛下在她身上竟花了这些心思。她一时揣摩不透。

       “娘娘,若娘娘想要赏赐奴婢什么,那奴婢斗胆求娘娘帮奴婢一个忙。”

       “你且说。”

        柘榴边说边往袖中掏出手帕:“绫锦司有几个小绣女从宫外得了几枚花样子,很是新奇,连花房的老花匠也不认得是什么花。娘娘家在雷州,定见过许多大徵所没有的花木,奴婢想请娘娘帮忙看看,娘娘是否认得这几种花。”

       缇兰伸手接过手帕,碧紫忙将灯盏提高照着。

       “本宫也不认得。即使是雷州花木,本宫在注辇久居宫闱,也无法尽知。”语罢便将手帕还给柘榴。

       “无论如何,奴婢都谢过娘娘了。”柘榴笑道。碧紫接过缇兰手中的簪子,替她插回髻中。

        “典衣是要回绫锦司吗?本宫瞧你的灯笼有些暗,怕你看不清路。我们现要回愈安宫,不若典衣跟着我们,也是顺道。我们这琉璃灯盏亮堂着呢。”

       “谢娘娘,奴婢先不回绫锦司。”柘榴正欲打住——不是亲厚的人,她从不愿多说几句话。可她望着缇兰的脸,却不自觉多说了几句:“奴婢要去集贤殿书院,去找本专载域外花草的书,好弄清这是什么花。”

       淑容妃在南宫的那段时日,陛下对小乖很是上心,常传柘榴到金城宫问话。她替淑容妃召了医佐,陛下次日便送了淑容妃回宫养病。陛下派穆内官亲自赐赏于她,又可见陛下当真念记她救淑容妃的功劳。淑容妃在陛下心中,似乎,是与常人不同的。柘榴将这些都看在眼里。让陛下都能稍稍卸下心防之人,柘榴又有何理由将她拒之千里?况淑容妃虽是外族,但柘榴前往书院,也仅是查阅典籍,便是告知她也无妨。

        “集贤殿书院?据传是大徵刊籍经籍之所,藏书无数。”

       “是,约莫有近九万卷书。无所不包。”

        “女子也可入内么?”缇兰忙问。注辇也有修书的馆阁,但藏书远不及大徵,且女子绝不能入内。

       “六品以上官员,无论男女,皆可出入。”

        大国气度,果然不凡。缇兰暗自赞叹。

        才子佳人、志怪轮回,大徵的话本子每每引得缇兰入迷。海市走前送她的话本子她几乎都翻了几遍,可惜再不能得。集贤殿书院既藏书无数,想必定有话本。

        大徵的歌赋、诗词,缇兰早在来注辇前便已学了七八分,唯有那话本,缇兰也是到了大徵才知晓有此等趣物。若在注辇,还有母亲相伴;到了大徵,长夜无边,唯有漏声在旁。幸而海市体贴,先赠白兔,后送话本,才稍解寂寞。

       “后宫妃嫔,也可入内么?”缇兰小心翼翼地问道。

        柘榴笑道:“并无拘束,比我们这些女官进去还要容易呢。”

       “那......典衣可否带本宫一同前去?本宫......仰慕大徵文艺,想入书院一睹各类籍册。”碧紫听了,倒看了一眼缇兰:“娘娘,不若改日再来,奴婢瞧着宵禁快到了,还是早些回宫的好。”

        缇兰拍了拍碧紫的手:“典衣,你觉得呢?”

       “奴婢觉得时间尚充裕,娘娘若不嫌弃,跟着奴婢便是。”

       “谢典衣。”柘榴转身走去,缇兰携碧紫跟着。

       “娘娘这灯盏,是宫里少见的宝物呢。”柘榴瞧那灯盏,纹路精巧,琉璃质地温厚,明显不是凡物。

       “典衣好眼力,这是陛下赏给娘娘的。”碧紫忙答道。碧紫也是未见过这样好的灯盏,一时替缇兰高兴,嘴快便说了。缇兰倒也不曾责怪,还悄悄笑了。柘榴听了,帝旭对缇兰的心意更明朗了几分,也在心内暗笑。

       “典衣,似对花木很感兴趣。”

       “娘娘过誉了,奴婢见这花纹好看,想录入绫锦司的典册供后人所用罢了,若是没个名头,倒不好的。”

      “绫锦司所载注辇花纹有几何?”

      “少得可怜。仅有的那几个花样子,还是前几任典衣从先皇后和她侍从的衣裳上摹下来的。”

       缇兰听了,倒不言语。

       许久,缇兰才问道:“不知集贤殿书院的籍册如何划分?”海市曾提醒她话本之属,乃不入流之“琐屑之言”、“浅识小道”,不被文人看重。若是一会儿入了书院,这不好开口问的。

       柘榴将经、史、子、集四部分法同她简略说了。缇兰便记住:丙部为子,其九曰小说家,以纪刍辞舆诵。问及各部藏书各在何方向,缇兰又一一记下。

       书院共两层,步入其中,满目齐整排列的书架竟无边际。缇兰与碧紫皆站着呆望这如山的籍册。今夜值守的是两名修撰官并一名知书官。几名杂役在擦洗门窗。缇兰同柘榴与修撰官说了,方进得书院。

        缇兰与柘榴皆往西边子部去了,柘榴要寻的书也在子部。柘榴常来书院,很快便找到《域外草木杂录》,才把那几样瀚州草木找出名号来。缇兰也凑上去瞧,目录一栏,所载的雷州·注辇草木少之又少。怪道叫“杂录”呢,这书也仅是薄薄的一本。

         “大人,书院里就这一本载录域外草木的书了吗?”缇兰忍不住问那知书官。

        “回娘娘,的确如此。早年倒有几名大徵医者踏遍各州,合著了本《域外本草概观》,所载各州草木种类之齐备繁盛此前无人能及。可惜八年仪王之乱,书院曾遭叛贼洗劫,此书至今下落不明。便是这本《域外草本杂录》,也是当今陛下费了好些心思才从民间搜寻而来。”

        “谢大人,大人且去忙。”缇兰微微颔首,知书官行礼后退下。

        仪王之乱......紫簪便是死于仪王之乱。若紫簪不死,她今日便不会在这里......“仪王乱起,帝兴义兵,诛叛贼,八年方定天下”,缇兰略读过大徵的史书,却不知这寥寥数语,承载了多少人的命运。是永失发妻的帝旭,是族人皆逝的方诸,是殒命于乱刀马蹄的紫簪,还是千万个沙场游魂、无数道边饿殍......还有缇兰,那个代替亡故阿姊入宫获宠的庶出公主。

       缇兰微微叹气。

      “娘娘,奴婢已找到此书,不知娘娘可也找到自己要看的书?”

       缇兰心下局促起来,宫妃要看话本,这如何说得出口。无奈,便道:“典衣若是有事,可自行离去,本宫初次来,还想在此处多留一会。”柘榴听了,便知淑容妃欲独自寻书,也不好多问,识趣便走了。

       缇兰先随手拿了本画谱,接着才悄悄抽出一本话本集,到最近的几上坐了,将画谱放在最上边,话本集倒垫在下边。怕碧紫犯困,她又拿了《山海经》。碧紫不识字,但看着那些异兽的配图,倒也觉得有趣。

       书院地辟,打更之声微弱,几名书院官员习惯了夜晚伏案,不觉光阴流逝,竟忘了缇兰主仆。偌大的书院,烛光漫溢,寂静无声。碧紫将要翻完《山海经》上的配图,终于缓缓睡去。缇兰见她闭眼,忙将《山海经》抽出,怕流涎将书打湿,过后又将自己的披风解下盖在她身上,末了自己还翻页看书。

        不觉身后有人靠近,缇兰只道蜡烛燃短,正欲将烛台移近,朦胧间却瞧见映在书上的人影。缇兰以为知书官过来,忙将话本拿画谱掩了,回过头,却瞧见他。

       “陛下?”

       帝旭站着望着她,一言不发,缇兰忙起身行礼,又被帝旭按住。瞧见碧紫在睡,帝旭终于压着嗓子道:“宵禁已过,你如何在这里?”

       “臣妾出宫散心,遇见鞠典衣要往书院寻书,臣妾好奇,便跟着来了。”

       帝旭批完折子,见时辰尚早,便想来书院替缇兰寻几本话本善本。他年少时也爱看这些,只觉书中故事,并无不妥,或是对生死、情爱的叙写过于直白浅俗,才不被治学家看重。缇兰长居深宫,定感寂寥,若她能于书中寻得些许乐趣,也是好事。只是缇兰那麻沙本《青平山堂话本》过于粗劣,读来坏眼,还是书院中的书更好些。不想行至此处,竟被他遇见缇兰。

       “看什么书呢?”帝旭探身去瞧:“《松湖梅谱》?淑容妃何时对画梅感兴趣了?”他又伸手去掀,果然,那话本集便露了出来:“想来话本子比画梅更能让淑容妃沉醉。”帝旭朝缇兰笑道。

        “陛下,臣妾......”缇兰实在不知如何应对。帝旭早知她心意,看这等书,她自然不好开口。

       “无妨,看就看,这些书,朕也读过的。益处不多——”他忽而加重了语气,抬眸看着缇兰,缇兰稍稍一惊。“不过,坏处也无有。”

       碧紫竟睡得这样沉,丝毫不知缇兰与帝旭在她梦外如何这般演着话本子。

       帝旭将他方才也拿了的话本子轻轻摊在桌上:“你的《青平山堂话本》,被内侍错拿至金城宫了。你可知那是麻沙本,是劣本。若想看这些书,以后往书院来便可。”

       “陛下,这不合后妃之德......臣妾不再看便是。”

       “圣人规训,是用来规训你这些傻子的,”帝旭笑道:“宫人私下传阅之风盛行,便是那些文人,也有偷偷看的,这天下岂非要乱?朕准你看,这理由够了么?”

       “谢陛下。”缇兰心下暗喜。

       “好了,随朕走吧。”帝旭伸手推醒碧紫。碧紫睁眼瞧见帝王,吓得不轻,立马跪下,一时竟想不起来跪拜之词,微微抖着瞧向缇兰。

       “陛下......这是何意?”

      “宵禁已过,你走在外边,小心被士兵错认拘了起来。跟着朕走,便好些。”

       缇兰只得谢过,转身便命碧紫去提灯。碧紫忙将披风给缇兰披上,赶紧跑到门外取灯。

       帝旭行至知书官处,将手中的两本话本集给他瞧了,道:“朕想借走这书,你们好生记了便是。就记在,那现出任黄泉关的方海市名下。”知书官哪敢多言,忙拽笔写了,弯腰送帝妃二人出门。

       帝旭见了碧紫提的琉璃灯盏,心下虽喜,却不显露。更深露重,时有冷风吹过。帝旭便命穆德庆备顶暖轿送淑容妃回去。

       “那......那陛下,是回哪个宫里,是金城宫,还是愈安宫?”穆德庆倒识趣。

       “两顶暖轿,一顶往金城宫,一顶往愈安宫。懂了?”穆德庆睁大了双眼,但也照办去了。

       帝旭知道缇兰还有些怕他,就且让她先回宫歇息。

       轿夫越走越近,帝旭将两本话本集子塞到缇兰怀中,贴近她身边轻声道:“朕不在乎什么后妃之德,淑容妃大可按自己心意来。”

       缇兰抱着话本子,脸有些发烫,一言不发。帝旭非得要看她上了暖轿才肯离去。

       缇兰的暖轿刚走了几步,便忽然停下,帘内人掀起帘子对碧紫说了几句话,碧紫得令,忙往回跑至帝旭身旁。

       “陛下,我们娘娘说,今日陛下吃不到酸橙花糕,甚是可惜。娘娘明日会再做些注辇的糕点,陛下若想吃,午膳后便可派人来。”碧紫屈膝行礼,不等帝旭回话,便又返至缇兰轿边。

        缇兰的暖轿终于离去。


附注:

1、集贤殿书院

       集贤书院,是中国古代收藏、校理典籍的官署。又名集贤殿书院。

       唐玄宗开元五年 (公元717年),于乾元殿东廊下写四部书,置校定官4人。七年,于丽正殿置修书使。十三年,玄宗宴学士于集仙殿, 因改名集贤殿书院。

      书院设学士、直学士、判院、押院中使、修撰、校理、待制、留院、检讨、孔目、专知御书、知书、书直、写御书、折书、装书、造笔等官员及下属,约100多人。(源自百度百科)


2、集贤殿藏书数量

       “集贤院四库书, 总八万九千卷 (数字为约数, 也有认为是八万一千卷——笔者注) 。经库一万三千七百五十二卷, 史库二万六千八百二十卷, 子库两万一千五百四十八卷, 集库一万七千九百六十卷。”(戴笑诺,马光华,于艺璇.中国最早的官府书院:长安大明宫之集贤殿书院——唐朝的出版社及国家图书馆考[J].大众文艺,2018(18):162-163.)


3、经史子集四部分法

       古代人将古籍按内容区分的四大部类。最简单的说法:经:经书,是指儒家经典著作;史:史书,即正史;子:先秦百家著作,宗教;集:文集,即诗词汇编。(来自百度百科)

      实际上要复杂些:

甲部为经,其类十二:一曰《易》,以纪阴阳变化。二曰《书》,以纪帝王遗范。三曰《诗》,以纪兴衰诵叹。四曰《礼》,以纪文物体制。五曰《乐》,以纪声容律度。六曰《春秋》,以纪行事褒贬。七曰《孝经》,以纪天经地义。八曰《论语》,以纪先圣微言。九曰图纬,以纪六经谶候。十曰经解,以纪六经谶候。十一曰诂训,以纪六经谶候。十二曰小学,以纪字体声韵。

 

乙部为史,其类十有三:一曰正史,以纪纪传表志。二曰古史,以纪编年系事。三曰杂史,以纪异体杂纪。四曰霸史,以纪伪朝国史。五曰起居注,以纪人君言动。六曰旧事,以纪朝廷政令。七曰职官,以纪班序品秩。八曰仪注,以纪吉凶行事。九曰刑法,以纪律令格式。十曰杂传,以纪先圣人物。十一曰地理,以纪山川郡国。十二曰谱系,以纪世族继序。十三曰略录,以纪史策条目。

 

丙部为子,其类一十有四:一曰儒家,以纪仁义教化。二曰道家,以纪清净无为。三曰法家,以纪刑法典制。四曰名家,以纪循名责实。五曰墨家,以纪强本节用。六曰纵横家,以纪辩说诡诈。七曰杂家,以纪兼叙众说。八曰农家,以纪播植种艺。九曰小说家,以纪刍辞舆诵。十曰兵法,以纪权谋制度。十一曰天文,以纪星辰象纬。十二曰历数,以纪推步气朔。十三曰五行,以纪卜筮占候。十四曰医方,以纪药饵针灸。

 

丁部为集,其类有三:一曰楚词,以纪骚人怨刺。二曰别集,以纪词赋杂论。三曰总集,以纪文章事类

——陈力,《中国古代图书史:以图书为中心的中国古代文化史》,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7年。

       缇兰要看的话本子、柘榴要看的草木图鉴,都在子部。


4、《异域花木杂录》、《域外本草概观》、《松湖梅谱》纯属瞎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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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亭集旭|陪你到时间尽头

(四)

底下大臣们吵吵嚷嚷的讨论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龙椅上的男人不耐的捏了捏早已皱起的眉头,刚拿起手边温热的茶杯,一些让他思绪不宁的话便落入耳朵。


“陛下,臣自知无权干涉内宫事务。但关于缇兰公主,臣以为留下甚是不妥。注辇这时候送来佳人,其中用意昭然可见。为了大徵和陛下的安全,还请陛下三思……”


听着他们一声声的附和,帝旭烦躁的思绪又一次上涌。每每想到缇兰,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就出现在他眼前。滴在他手上的那滴泪又狠狠的砸进心里,泛起一阵阵涟漪。


什么时候这群人都可以当着他的面讨论他的女人的去留了,到底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男人身边的手逐渐攥紧,又敏锐的在身边人察觉之前放开。......

(四)

底下大臣们吵吵嚷嚷的讨论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龙椅上的男人不耐的捏了捏早已皱起的眉头,刚拿起手边温热的茶杯,一些让他思绪不宁的话便落入耳朵。


“陛下,臣自知无权干涉内宫事务。但关于缇兰公主,臣以为留下甚是不妥。注辇这时候送来佳人,其中用意昭然可见。为了大徵和陛下的安全,还请陛下三思……”


听着他们一声声的附和,帝旭烦躁的思绪又一次上涌。每每想到缇兰,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就出现在他眼前。滴在他手上的那滴泪又狠狠的砸进心里,泛起一阵阵涟漪。


什么时候这群人都可以当着他的面讨论他的女人的去留了,到底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男人身边的手逐渐攥紧,又敏锐的在身边人察觉之前放开。


“罢了罢了,都退下吧。朕自会好好斟酌。”帝旭大手一挥。他心累的很,每每关系到缇兰他便烦躁的失去了一个帝王的果断。



已经日上三竿了,外面的阳光零零碎碎的撒进金城宫。刺眼的光晃了晃男人的眼角,让他不觉眯了眯眼。偏偏外面的嬉笑声也与他作对,扰的人没办法冷静。


“穆德庆,何人在外面嬉闹?”他半阖着眼,也不抬头。只静静等着对面人的回答。


“这……这……”穆德庆只朝外面看了一眼就哆哆嗦嗦的回来了。

皇上刚刚才把淑容妃赶走,怎么这一会功夫娘娘就又出来放风筝了,这可怎么是好,陛下要是知道了估计又免不了一顿责罚。


“怎么?朕看你现在这眼睛也不好使了?”他本就焦躁,又半天得不到回复。清冷的声音带着些帝王独有的威严,引得穆德庆一激灵便吐出了门外人的名字。


龙椅上男人身形一顿。周边的气息都好像冷了几分,帝旭抬手按了按发涨的太阳穴,缓缓起身。


好啊,朕在这为她的事焦头烂额,她倒好,高高兴兴的放风筝去了。


帝旭在心里抱怨她的没心没肺,脚步却止不住的移动。也许是春天特有的气息簇拥着他走进阳光里,又或许是对女人的好奇诱惑着他靠近。总之,在男人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缇兰面前了。


“呵,淑容妃倒是好兴致。”

他冷冷开口,冷漠又玩味的声音震的女人身体一晃。若不是帝旭眼疾手快扶住她,估计缇兰这会已经跌坐在粗糙的鹅卵石上了。


“陛下,臣妾不是有意要在金城宫外打扰,只是放风筝一时没看住,还请陛下息怒。”缇兰几乎是颤抖着跪下请罪,她到现在都记得上一世有人擅闯金城宫的下场。

说来也奇怪,明明上一世即使他那样对她,缇兰都没有如此害怕过。怎么这一世,她甚至不能听到他压低的嗓音,身体也总是不自觉的发抖,好像浑身上下都在控诉着男人对她的伤害。


居高临下地看着女人害怕的样子,帝旭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承认昨天的初见确实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好印象,可是他明明收了力的,也不至于让她今日像惧怕瘟疫一样躲着他吧。


“行了行了起来罢。”

他有些不忍看着女人单薄的身子一直跪在粗糙的地面上,又想起昨晚的冲动之举,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愧疚。


“是。”


缇兰怎知这大徵春天的太阳也如此热烈,明明才早春,路上的石子竟也被烤的发烫。单薄的衣裙没办法帮她减少太多灼热。


站起来的一瞬间,膝盖上传来的细细密密的疼痛让她踉跄了一下,还好碧紫扶住了她。主仆二人太过慌乱,谁也没有注意到墨色衣衫下他下意识伸出的手。


金城宫


帝旭拒绝了所有人的觐见,他知道那群老头子们又要说什么,大都因为早上没有给他们个准话,现在又都坐不住了。


男人心里乱成一团麻,他自诩不是个宽厚的君主。手里的剑也早在仪王之乱就被染成了红色。可他不是个滥杀无辜的人,缇兰又做错了什么呢,她只是不幸罢了,不幸运的遇上了他。


每每看到她单薄的身影他便狠不下心来,就连刚才的踉跄他也猜到是被烧灼的。可是她一声不吭,像只乖顺的兔子一样咽下疼痛和委屈。


只是,如今朝上逼得急,帝旭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演一出戏堵住这悠悠之口。


“穆德庆,今晚召淑容妃进殿伺候晚膳。”


……


“哟谢天谢地,娘娘你可算来了,皇上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穆德庆像看到救星一样诉苦。


“这时候皇上不是才刚刚下朝吗?怎么会等候多时呢。”缇兰不知道为何今晚就要召见她,难道还是因为她放风筝的事?


“哎呦娘娘您有所不知,皇上今日不知是怎么了,早早就让他们都退下了,只一个人在内殿等您呢。”


听着穆公公的解释,缇兰深吸了一口气。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是看如此阵仗便知不是什么好事。


是她还存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看到他今天对她的一点点关心还以为……


缇兰又一次看了看头上的牌匾,示意碧紫她们都侯在外面,自己一个人踏进了内殿。


桌上只有简单的吃食,很明显他叫她来绝不是为了简单的用晚膳。只是他手旁精致的酒壶引起了缇兰的注意。


上一世好像从未见过。


帝旭见她进来也不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坐在他对面。


良久他才悠悠开口。


“你可知今日朕为何召见你?”


“臣妾愚笨,还请陛下指点。”

倒也不是谦虚,只是这一趟她确实猜不中他的心思。值得老老实实的回答。


“朕今日上朝,那帮大臣都说注辇送来的缇兰公主是细作,专门来刺杀朕的。你可认罪?”

帝旭手里把玩着酒杯,看似心不在焉,实则一直注意着女人的神情。他也并非不相信她,一个见了他都害怕的人,又怎么会刺杀他。只是,身为君王他不得不这么做。


缇兰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从未想过他会这样问她。在来的路上,她想了好多,甚至连上一世他强迫她都曾被缇兰预想过。


但是,唯独没有想到他会怀疑她是细作。


她一瞬间慌了神,衣角被她攥出褶皱。几度想要开口,又被生生咽下,她不知道要怎么说。


她害怕,她自觉现在的帝旭不会相信她的话,但是身体的本能依然想为自己辩解。


她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他,毕竟这太引人怀疑了,紫簪阿姐去世,注辇便迫不及待的又送来一位佳人。即使注辇还没有胆大包天到行刺陛下的念头,但其中的野心也昭然若揭。


她抬起头又一次看到了那个精美的酒壶,她明白了,怪不得上一世从未见过,想来那里面装的便是毒酒吧。他为了大徵和九州的安危赐死她,她也无话可说。


只是……


好遗憾,明明说好这一世要护他的,她又要食言了。怔怔看着眼前雕琢精致的酒杯,叹了口气,被冷汗浸湿的手攥了又攥。


帝旭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看着她一言不发的样子心里莫名起了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还未等他开口,她就像下定决心要从容赴死的战士一般拿起毒酒就往嘴里灌。帝旭一下子慌了神,本能的用随身携带的暗器打掉了酒杯。


咣...咣...


酒杯就这样一下一下砸在地上。缇兰看着撒了一地的毒酒,濒临死亡般颓废的坐在地上大口呼吸,眼泪再也止不住的流下。


“你这女人疯了吗?!”

帝旭发狠地握住女人单薄的肩,随着怒意上涌手也一点点收紧,缇兰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好像要被他捏碎了。


缇兰不知道,其实只要她向他求个情他不会为难她的,只是她竟一句话都不愿为自己辩解。


当真如此厌恶他吗,厌恶到宁可去死也不愿在他身边吗?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