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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狗子

【大狸子异闻录】洛阳连环官员断头篇 (下)

★原作向探案题材,上篇在这中篇在这

★终于到了真相篇!丘李CP向CP向!HE!

★丘大镲确实死了,但他又活了,探案题材重要人物假死什么的很正常啦~


《真相篇》

◆◆◆

是夜。

一道黑影闪过金吾卫大营外的树林。路过一处空旷地的时候,那人似乎见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停下脚步环顾了下四周,惊讶于他那四只望风的细犬竟然都没叫一声。

他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爬满伤疤的手缓缓按上佩剑的剑柄。即使擦去血还隔着刀鞘,空气中仍然浮动着浓烈的铁锈味道。那个等着他的人却在此时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抱胸倚靠在一棵树上,金色的猫瞳微微眯起,

“你的狗我让陈拾带去安全的地方暂时关起来了。有些事情,......

★原作向探案题材,上篇在这中篇在这

★终于到了真相篇!丘李CP向CP向!HE!

★丘大镲确实死了,但他又活了,探案题材重要人物假死什么的很正常啦~



《真相篇》

◆◆◆

是夜。

一道黑影闪过金吾卫大营外的树林。路过一处空旷地的时候,那人似乎见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停下脚步环顾了下四周,惊讶于他那四只望风的细犬竟然都没叫一声。

他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爬满伤疤的手缓缓按上佩剑的剑柄。即使擦去血还隔着刀鞘,空气中仍然浮动着浓烈的铁锈味道。那个等着他的人却在此时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抱胸倚靠在一棵树上,金色的猫瞳微微眯起,

“你的狗我让陈拾带去安全的地方暂时关起来了。有些事情,我想还是由我们两个人单独解决比较好。”


“天水一别,你我多年后的重逢就是在这个地方吧?真是让人怀念。”


黑影并不言语,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或是逃跑的意图,只是沉默着将手从剑柄上放了下来。

李饼并不意外于他这个反应,垂下眼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背光的阴影让他并看不确切那人的面孔,只能凭着感觉和他对视:“作为犯下多起命案的主犯,要不要听听我这个大理寺少卿对这些案件的看法?”


黑影耸动了下,倒还是安稳站在原地没动。见此李少卿也便笑笑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


“说实话,最开始由于三方查案信息的不共通,加上这之间也确实混进去不少与连环命案无关的模仿案,我一度认为近期所发生的一切仅仅是由巧合引发的、一连串的跟风行凶。

直到昨天我再一次对照了所有相关人员的口供并将近一个月以断首为特征的案卷翻找了出来。去掉已经结案和认罪的,再去掉模仿实在拙劣以及手法生疏的,剩下的就是这九宗命案:其中和武氏相关的五人均是让人在重重府兵的防卫下用同一把佩刀干净利落地砍下脑袋;余下四起则手法各异,被害者无一例外均是朝廷命官,所属分别为御史台、太平观、金吾卫和吏部。


而这一系列命案的开端,正是一个月前吏部员外郎元大彪在河畔让人用细线割断脑袋的案件。令人在意的是,与之后遇害的几人相比,元大人的官位品级未免太低了些。起先我也是将这个案子归纳在与本案并无关联的即兴杀人之中,直到我在元府的书房发现了那本工作日志,这才明白了元大彪非死不可的理由。


吏部员外郎元大彪,并州人士,十二年前入仕吏部,在丘神纪谋逆一案中担任抄没丘家的主责任人。根据日志记录以及我在书房发现的佩剑,可以肯定的是,这位吏部员外郎利用职务之便私吞了不少丘家的家产——其中便包括了丘神纪饲养的二十条细犬。坦白讲,如果不是机缘巧合之下被王七提醒,我也不会想到,这一切的开端竟然会是一桩平平无奇的失窃案。


二月十七日,吏部员外郎遇害的前一天,泰和楼后厨失窃丢失了四条肉狗。这件事看着似乎和本案毫无关联,却让我忽然联想到顾中丞的命案现场:那么小的送餐口,人根本无法通过,但如果是训练有素的狗就完全可以做到。这也是为何尸身上的石灰粉末会撒得到处都是,毕竟再怎么厉害的狗,也办法和人手一样灵活吧?


回到最开始的话题,之前我也说了,九宗命案里,武氏和高级官员的案子风格迥异,两者显然是不同人所为,一为主犯,一为帮凶。主犯负责侵人武氏宗亲重重护卫着的宅邸中将人消无声息地刺杀,一刀毙命。而那些官员往往是在工作或是赴宴回家途中毫无防备地遭人暗算,凶手的武力值不高,行凶也惯于借助毒物等工具。当然这个帮凶具体是谁并不是我真正需要关心的事,只是根据他的所作所为,我开始意识到他是为了某个人而去做的这些事——


御史台,太平观,金吾卫,负责抄没丘家的吏部,这之间似乎有一个呼之欲出但被我刻意逃避很久的东西。但是仅仅那样我还是不能够确定下主犯的身份,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忽然想到大理寺新来的那名杂役,想到他刻意引我勘察的那个火灾现场,也就是武少爷被活活烧死的地方,一个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就这样出现在我的脑中。


武少爷死的时候,右手成握爪状。先前我以为死者是想抓住什么人的衣角留下线索,但很快我就改变了想法:人被烧焦后,肌肉和骨骼会萎缩变形,所以他并不是抓住了凶手的裤腿或是衣角,而是紧紧握住一块腰牌状的东西直到大火被扑灭。就在那时,我忽然意识到当时现场给我的那种熟悉感究竟来源于何处——

没错,半年前在博州的焦土上,我曾见过同样被烧死的人用着同样凄惨的死状,在死前努力抓紧了什么东西。当时……也就是从那具焦尸手上,我拿到了那块最终害死丘护卫的腰牌。


言尽于此,恐怕我再想让一个月前被斩首的丘神纪和此事表现得毫无关系也没可能了。


然而丘将军的旧部已经全部遭到清算。几天前,陈拾恰好去了一趟伏虎山,以朗将军的伤势并不能做到孤身潜入守卫重重的府邸、还能够在杀人后全身而退。最关键的是,在我被人暗算本该因公殉职的那个晚上,那名主犯冒着被内卫发现身份的危险出手救了我……在这世间能够数次救我于生死存亡之际的人,还能是谁呢?”


李饼缓缓抬头,神情说不清是失望或是悲凉,眼神颤抖了一下,自眼底涌出一丝久别重逢的苦笑,


“丘神纪,真的是你。”




◆◆◆

被点破身份的黑影依然保持着沉默。面对李饼的步步紧逼,他并不躲闪,似乎也不打算逃避,仅仅只是背过身不愿以正面示人。

李饼很快从身后抱住了他。如果说之前的推理还带着些猜测和动摇,在真实感受到对方体温和骨肉触感的那一刻,他几乎是瞬间便笃定了所有的猜测和想法。


丘护卫,真的是丘护卫。


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升得很高,照亮黑衣人戴着面纱包裹严实的脸。银色的月光从林间树叶的缝隙漏下,此刻正像是水一样沉淀在那一对紫色瞳仁的眼中。

李饼撑了很久的坚强终于崩溃,猝然滚出的泪水很快打湿了丘神纪后腰的布料。他摸索着去抓丘神纪的胳膊,一下就摸到了手腕处受刑的痕迹。这一下让他再控制不住情绪失声痛哭起来,抽噎着,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得太大声,


“丘……丘护卫,对不起,又是我的错…… ”

“对,对不起,我没想到内卫会干涉进来……是我的错,是我又害了你。”


丘神纪站着不动任凭他动作。即使完全看不清表情,李饼仍然无比清晰地觉察到对方几不可闻地哽咽了一下。静默片刻后,丘神纪宽厚的手掌覆盖上他哭到颤抖的手,像是地牢分别时那样,眷恋而柔情地抚摸着他的皮毛。


李饼吸了吸鼻子,急不可耐地转到丘神纪面前想要看清他的脸,却被对方一个闪身避过。


“还没到我们可以见面的时候。”


李饼心下一个咯噔,气血骤然上涌,酸涩的眼眶滚出更多咸湿的液体。对丘神纪的过分了解让他几乎本能快过思考地做出了预判,手腕猝然发力一个擒拿动作扣紧了对方肩头——即便如此,指甲也只够堪堪捋进那头秀发的中段,只一瞬,白色的发尾便已飞快从掌心溜走。

丘神纪只是平静留下这一句就快速离开了。夜风撩起他雪白的长发,露出脖子上一圈狰狞的疤痕。李少卿下意识快追上去几步,伸出手只来得及捉住一丝衣角带起的气流。他保持着那个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的姿势呆呆望着重新回归到空旷寂寥的树林;皎洁的月色下,只有风呼呼吹过枝桠,发出咿唔咿唔仿佛孩童恸哭的声音。


李饼失魂落魄回到了大理寺。

提前几个时辰回来的陈拾已经熬不住靠着门框呼呼大睡了过去。李饼不想惊扰了他的美梦,踩着肉垫轻手轻脚绕开他便准备进去卧房休息。身后的黑暗中,一道闪着绿光的鬼祟身影突然闪过。不算太好的身手意料之中触发得李少卿当即神经一动,掉头收起爪子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那道黑影似是有意引他前往,在长廊的转角处很刻意地停顿了一下,而后绕过花园的假山,闪身进入到被花木掩盖得很好的密道。李饼正诧异于大理寺中竟然会有此等密室的存在,黑暗中已经有人点亮了烛火。他抬起头,毫不意外看到了一枝花的脸,挑起嘴角正预备着惯例嘲讽两句,第二盏烛火却跟着亮起。李饼大骇,视线追着拖长的影子而上,在幽黄色蜡烛光的照映下竟然看到了那名杂役的脸。


杂役小哥此时并未身穿那身大理寺的官服和帽子,一身宽松的浅紫色道袍,头发松散扎了个丸子;周身的气质全然不同于先前的怯懦,长长的黑发根部还有一截没来得及补染颜色的紫。


“你……”李饼惊讶出声。他忽然意识到,丘神纪似乎从来都不是独生子。


“又见面了,郡公大人。”那人直呼着李饼十年前的称谓,在对方震骇的眼神中浅浅一颔首,表示这事天知地知并没有其他人知道。“我二哥很少对外说起我们家的家事,所以我想他应该没有和你提到过我。不过郡公大人只要知道我和您是在一条船上的就好。”


那人脸上还是那副温和内敛的眉眼,抿起的嘴角微微挑起,露出一副和天水时候的丘护卫几乎一模一样的表情。

“郡公大人会料想我是丘神纪的某位旧部也很正常。生在将门之家,却自小体弱多病,正常人都不会拿我和骁勇善战的前护国大将军联系在一起。老头子从不会在家养一个废物,所以我很小就被送去了远亲家中寄养还跟着改了姓氏,这才在这场浩劫中逃过一命。我身体不好,在医理方面倒是有些天赋,因此及冠后一直都在太平观替公主工作……一点机缘巧合之下,我意外撞见了急速衰老以致于不得不借助药物维持青春的妖后,并得知了她长生不老的秘密。”


他突然露出一个笑,颇有些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一会儿我要说的故事有点长。在大理寺的人意识到你失踪之前,郡公大人有兴趣留在这里,听我把所有事情说完吗?”




◆◆◆

“都说了,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约定。”一枝花悠闲地插了句嘴,剔着牙像是在听一件完全与他无关的事。


杂役小哥轻咳一声皱了皱眉,似乎有些在乎被人打断。一枝花立刻摊手,示意他就当自己是条帮着干活多叫了两声的狗。


“我想郡公大人应该也明白,妖后在丘神纪被处斩的前一夜将他放置在大理寺,无非是想看看这大理寺内部有没有他的同党。在这一点上我倒要感谢郡公大人,不仅替我们这些人顶了这个麻烦的名头,还让我二哥了无遗憾地走上刑场、在生命的最后享受到一段安然的时光。”

他收起面上不悦的表情,神色如常继续说了下去。“丘家事实上也并不全是丘行龚那样愚忠的傻子。大哥和几个堂兄弟早在二圣共治的时候就有了如今境况的预料——武氏一定会在未来某个再用不到丘家的时候,毫不怜惜地将其丢弃。丘家效忠于李氏,妖后重用丘神纪无非将他当做铲除异己的棋子。只可惜我那二哥实在愚蠢,就这样盲目信了‘臣忠于君则君必重臣’的鬼话——要知道背叛这种东西,从来可都是单方面的啊。”


他说着,视线在一枝花闪烁着茵茵绿光的眼瞳上停留了片刻,补充道:“至于我是怎么认识一枝花的……那个时候我着急救丘神纪那个蠢货,恰好在地牢外的灌木后看见了这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正好,他也不想长期饭票就这样没了,于是愉快地给了我一点血液。再然后我就遇到了你,郡公大人,感谢你明明看穿我身份的不对劲,却依然纵容我把美酒送了下去。”


话语一顿,那人缩缩肩膀,摊手表现出无奈的样子:“只不过如果我直说,丘神纪那家伙是绝对不会喝的。所以我把东西混在了酒里、甚至撒了个小小的谎,唬骗他说这是李少卿特意命人准备的送别酒。虽然心有疑惑,破损的喉咙也因为灌下烈酒咳嗽不止,但我还是亲眼看着他喝了下去,在他被正式押上刑场之前。”


李饼垂着头不语。


那个杂役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有趣之事,嘴角含笑、语气上挑道:“话都说到这了,郡公大人不妨猜猜:一个不死的人如果被人砍掉脑袋,是会从躯体中重新长出脑袋,还是从断头处长出手脚呢?”

一枝花笑嘻嘻抢答:“都不是哦~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到底怎么活过来的。那个时候我把他的头送给了那个女人,身体都吃得差不多了,就剩下光溜溜的胸腔和心脏。他太大了,我吃一顿撑得慌,就想着剩一点留着第二天接着吃……没想到隔了一晚上过去家里一看,一整个人已经在那里坐着了!真是好神奇呀。”


“丘神纪就是个蠢货。”那人平静打断了一枝花的话,斩钉截铁下了结论。

“他想用他一个人的死,换取更多人的生。所以我和他打赌,赌他的死能不能让妖后按照约定放过他身边的人。结果显而易见,他输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里带上点感伤。“从很早之前二哥写信回家,说他在天水找到了拥有共同志向的挚交好友、并愿意和他一道顶着压力为武周效命的时候,我就有预感这点天真迟早会害死他……可是即便是旧部尽数身死,朗将军蒙冤出逃,二哥也还是不愿意背叛那个妖后。直到我告诉他妖后对李少卿坚持翻案的行为大为不满并因此预备对大理寺出手后,他才不得不从愚蠢的梦中清醒过来,在武明空找到借口清算你之前手刃了第一条武家的狗。”


“事到如今,能不能停手。”

李饼咬着牙出声,声音有些发抖,“相信我,我一定会把所有事情查清楚,还给你,给丘护卫,一个公道…… ”

他越说越轻,最后一个字已经几不可闻。丘家已经死得就剩下远亲,“丘家后代永不得入朝为官”的诏令一下,所谓的家族荣光一早名存实亡。而丘神纪用认罪保下的金吾卫流离的流离,身死的身死,甚至为求自保互相出卖陷害,以致于落到现今内乱一片的境地。作为大理寺少卿,他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立场阻止两兄弟的复仇。


“公道?”

那人激怒反笑,“什么公道,武家的公道,还是你们李家的?武明空惯纵奸臣诬告护国大将军谋逆致使丘家四十口人丧命,还有金吾卫那些个贪生怕死之徒,为了活命勾结来俊臣陷害右将军朗百灵。顾中丞倒是中立,一边配合着刑部和大理寺给丘神纪翻案,转头就将案件的进度卖给了武明空。我也不过是要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偿命,这有什么不可以?啊,还要算上二哥养的那二十条狗……”

他正说着,情绪突然激动起来,“那个元大彪,他罪有应得!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他那幅嘴脸。抄家清点物什的时候,我苦苦哀求他至少将二哥的狗卖给我,他却说,卖什么给你,早就进了我的肚子了!你要是赶得及,不如去泰和楼找找,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所以卖掉了四条。天命使然,那天我恰好因为掉了腰牌在河里摸索的时候,居然让我撞见他孤身一人醉醺醺地到河边洗脸,我一转头,边上刚好漂来一根固定彩灯用到的细铁丝……哈哈哈,这都是报应。”


“好啦,以上就是我要说的全部故事了。这是你能够听的部分……至于不能听的部分,取决于你的丘护卫愿不愿意告诉你。”他笑了笑,看着心情不错,“还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李饼心情复杂地抬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滚动喉头问出了他从方才就有些在意的事,

“我不知道问这个是不是不到时候……但你和丘神纪背后,是有什么组织或是反武周的势力吧?尽管你有意避开了这一点不谈,但一点点大理寺少卿的直觉告诉我,想要如此迅速干净地完成那么多暗杀……一个医官和一个不再是大将军的人,应该没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拥有如此强大的情报网络,以此精准摸清各官员的动向和府兵部署……”


那人笑而不语。




◆◆◆

“对了,还有一个秘密,我要偷偷告诉你。”

那人招招手,示意他凑近些听。


李饼心情复杂地走近,心脏没来由一阵窒痛。不等他有所反应,鼻腔已经吸入了一点药粉——挣扎没两下,手脚便迅速瘫软了下去。

他睁大了眼,盯着那个杂役悠闲摸索出一截绳索,而对方脸上难以言说的释然表情让他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竭力张口却仅仅从喉头溢出几声破碎的气音。


“我杀死元大彪,起初只是为了报复他抄家后还恶劣杀死那些狗的行为。万万没想到,因为一个被诬告谋逆而抄家处死的人,竟然摸出了真正通敌的反贼。现如今内卫已经干预了进来,倘若再不结案,怕是连同大理寺一起都要受到牵连了。”

那人说得平静,从怀中摸出那块焚毁的丘字腰牌无比眷恋地注视了一阵,而后坚定地投进桌上的药水里。

药物溶解金属的声音很快响起,李饼的神智也开始陷入混沌。完全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那张酷似年轻时候丘护卫的脸笑了笑,对着他,无声做了个口型。


李少卿再次醒来的时候,洛阳城闹得沸沸扬扬的官员连环断头案已经宣告告破。犯下所有命案的凶手在潜入梁王府刺杀武三思之时失手被捕,随即府兵从他身上搜出了犯案用的迷药、铁丝和绳索,以此确认了人犯的身份。相传此人在太平观工作,长期操作活体药物实验让他逐渐变得心理扭曲、幻觉频发,以致于不得不靠割下受害者的头颅缓解深夜入梦后耳畔的哀嚎和惨叫。

幸运的是,金吾卫在他的住处找到了一份刺杀名单,赫然在列的大理寺少卿李饼因此得以被人从大理寺的花园中救出而幸免于难。凶犯则在认罪后押入刑部的监牢候审,于当夜在牢中服毒身亡。


案子就此告结,所有事情尘埃落定。洛阳城的天依旧那样天朗气清。

卢纳和狄仁杰坐在檐下聊天。


“你觉得,一个本身需要靠汤药维持健康的人,真的可以一刀就把人的头颅砍下来吗?”

“或许,可以呢?”

两人对视一眼,仿佛心照不宣般哈哈大笑起来。笑完卢纳却也忍不住感叹:“你说,明明是那么糟糕的父亲,怎么就能生养出这么优秀的两个儿子——”

“欸,再说就多了。”狄仁杰作出一个打住的手势。两只老狐狸于是低头不语,浅呷一口茶水、继续欣赏起天上的浮云。


“你觉得呢?”


一门之隔的屋内,李包侧过身单臂撑起脑袋,尾音上挑。一个身影在他身后晦暗了神色不语,嘴唇翕动欲言又止了几次后,最终认命般重新躺回到床褥子上。

丘神纪眼神放空盯着厢房的房梁,吸吸鼻子还有些不习惯李包卧房的味道。他现在满心郁闷兼一头雾水,想着起身,衣服又不知道被丢到了哪个嘎达角落。他甚至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下定决心押上后半生复仇的男人,稀里糊涂就和最高司法机构的二把手抱在了一起——还在对方的冒失鬼属下不敲门进来的时候,比偷情更偷情地让人一把塞进被窝、口鼻埋进李少卿毛茸茸的胸膛大气不敢出一声。


天地良心,他丘神纪虽然生前不干人事坏事做尽,但对这位曾经的郡公大人是真没有龌龊的僭越之心。之所以选择在这种时候和包儿坦诚相见,单纯只是放不下这个心思纯粹又感性的小郡王——当然也想确认内卫是不是真的放过了大理寺。

在听闻弟弟死讯的那一刻,除了一点同出将门的钦佩,丘神纪并没有感到太多悲伤的情绪。不成功便成仁,他们两个早在决定复仇前就有了相当的觉悟。但他还是不自禁担忧起李包的处境,恐他把弟弟自尽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恐他因为自己的生死不明担惊受怕——不管怎样,丘神纪觉得自己在把无辜的包儿卷进来后,至少有义务给他一个报平安的拥抱。


只是抱着抱着衣服就没了。再抱着抱着,坦诚相见就成了负距离。

丘神纪甚至都没想明白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发展到了这种关系,这只狡猾的大狸子已经作出一副“没关系,我会对你负责”的架势,郑重其事抓着他的手贴在了心口。


所以说自己离开天水后,天水郡王都教了他些什么东西啊!

丘神纪为此甚至苦恼得接下来三天都睡不着。他觉得自己一定得找个机会和李包好好谈谈,于情于理,这种无视对方公事而来的意图强行色色的行为都是相当卑鄙的。


时间倒退回昨天深夜。


李包刚回到卧房就留意到了那个坐在暗处等他的身影。他心下了然,几乎不加思索便扑了过去——对方身上的味道怪好闻的,为了见面甚至用熏香掩盖了渗进皮肉的血腥气。丘神纪伸出胳膊环上李包的腰,将他又往自己身前带了带。他没有戴面罩,只穿了一身夜行衣,比起地牢诀别的那个夜晚,这次他们有了更多时间可以安静地相处。


没有什么深刻的非见面不可的理由,仅仅只是想给思念许久的人这一个拥抱。


丘神纪原本只打算待上一盏茶的时间就走。分开的时候,李包突然眼泪汪汪捉了他的手,声音闷闷地请求:“我想和你一起走。”


尽管一早做足了会被对方挽留的准备,丘神纪还是被这一下击中了心理防线,一颗心酸极了、整个人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他一下无言,刚刚很努力才分开的拥抱又变成很用力的抱,两个人的呼吸很快混合在一起。李包小心翼翼把耳朵贴上他的胸膛,听着鲜活的、用力跳动着的心脏,浑身颤抖着抓紧他的衣服布料。

这让他怎么走得了。

丘神纪想着宽慰他几句,告诉他自己会好好活下去,也会时不时过来大理寺报平安;正准备开口,李包的眼泪忽然扑簌簌掉了下来,一颗比地牢时候更加可怜的流泪猫猫头就这样直勾勾盯着自己,“丘护卫,丘护卫”声泪俱下地叫着。怀里小小一只的猫咪已经哽咽到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巴巴拽着他的衣角不肯撒手,塌下耳朵哭得一抖一抖、很努力地试图挽留。


以前每次跟随着天水郡王出征的时候,小郡公就是这样求着他不要走。那时候还能有不可抗的理由狠下心离开,但现在……现在自主权就在他手里,再多呆一盏茶的时间也不是不行……

丘神纪顿时心疼得不得了,难以抑制的情感让他忍不住抚摸李包哭到发抖的脑袋、凑近去亲吻对方花掉的下眼线。对视间他的眼睛也酸涩起来;两张脸凑得又近,暧昧的吐吸像是羽毛搔在他的鼻头——丘神纪只感觉脑子轻微嗡了一声,回过神,两个人就已经赤身裸体的躺在了一块。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丘神纪瞬间呆愣在褥子里一动不敢动,李包的嘴唇却主动贴了上来。两个生理功能正常的男性于是又迅速滚在了一处。房梁上的景致很快山一样浪一样压了下来,摇摆不定、晃荡不休。


丘神纪不由得吞了口涎水。再睁开眼,门外就坐了那俩不知啥时候过来的老头,一杯茶从上午喝到太阳落山,搞得他想出都出不去,奶奶的,给他憋屈到不行。


时至今日丘神纪也不得不承认,一枝花的血液多少还是让他被传染了一点不太正常的精神状态。那杯让他强行复活过来的酒生效后他是真觉得窝火:生前让人当了一辈子棋子,就连死后都不得安生。该抵抗的都抵抗了,断血、自尽、拒绝组织的招安,最终还是因为李包即将面临的处境心软了下来。


丘神纪是带着对李包的那一点执念重新作为人类回到这世上的。主观上他并不觉得复仇是必要进行的事,然而压制武氏的势力、限制武明空对大理寺的进一步迫害,却是当下他所能设想到的保护包儿的唯一途径了。

李包一直都希望他能够为自己而活。但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仅凭丘神纪有限的认知水平,他实在是不能确定抛下一切顾虑睡了尚未及冠的平阳郡王能不能算在“为自己而活”的范畴内。


其实难得一次放纵本心也不算什么特别糟糕的事。他这样宽慰自己。死者为大,尽管包儿只有十八岁,但哪个男人对爱慕对象没点生理方面的想法。

活人的道德伦理又管不到他一个死人。


思绪混乱间,身侧突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一团热气很快贴了上来。李包毛茸茸的脑袋抵上丘神纪的肩窝,肉垫狡猾地扣在腰部,呈现出一种丘神纪随时可以挣开但始终被自己桎梏着的姿势。


“你可以继续去做那些你必须要完成的事,我不会拦你。但我也有大理寺少卿的责任,如果你滥杀无辜,我不会当作没看见。”

李少卿瓮声瓮气开口,湿漉漉的鼻头蹭着丘神纪的皮肤。那上头满是受刑后的痕迹,胳膊和手腕处还有两个圆形的疤:血液的修复功能让他已经完全不痛了,但或许是因为摄入有限又很快断血的缘故,那些疤痕始终都没有消退下去、满满当当狰狞地爬满了他的背部、胳膊和小腿肚。

厮磨一阵后,李少卿又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丘神纪脖子上的伤痕,垂下眼不说话了。


丘神纪能感觉到对方轻微发抖的身体正紧靠在他怀里,裸露的胸口堆着对方柔软的猫咪耳朵。又腥又脆的阳光隔着门上的丝棉纸穿透进室内洒在起伏的胸口,将两个人每一处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晒得微微发烫。

那是一种无比神奇的感受——体温和身体的味道不分你我地混合在一起,双方的腿还盘根错节般纠缠在一处,李包柔软的肉垫踩着他的脚背,而他的小腿正好贴在对方毛绒绒的大腿皮肉上。


 “丘神纪,”李包郑重喊着他的名字,“到此为止了,好不好?大理寺掌管一国之法度,我可以放过你这一次,但我做不到次次让私情凌驾于王法。你要是选择继续助纣为虐谋害武氏宗亲,那我大概会用一点强硬的手段,让你不至于一错再错。”


该说真不愧是大理寺少卿吗?明明昨天为了留下自己,还说着什么“我想和你一起走。”

丘神纪隐约觉得自己被算计了,可是又不觉得哪里有吃亏。事到如今他只能无奈地想,自己应该是最没用的棋子了吧,一点点眼泪,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就这样被策反了。


是风子不是疯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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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想画鸡飞狗跳家庭喜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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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未央_Koi

【玄亮】晨曦载曜(十三)军师将军

    

注意:大一统if,魔改严重,父慈子孝,时间线混乱,武侯重生但昭烈已经统一天下。

    
     大家端午节快乐呀!(๑´∀`๑)

    
     

    第一卷 南阳羽

      

   ...

    

注意:大一统if,魔改严重,父慈子孝,时间线混乱,武侯重生但昭烈已经统一天下。

    
     大家端午节快乐呀!(๑´∀`๑)

    
     

    第一卷 南阳羽

      

    十三、军师将军

    

    再次见到天子已是第二日的清晨了。

    

    前日天子宣了退朝便去休憩了,他年纪大了,身负箭伤,倦怠至极,能撑到朝会结束已是极限,草草点了个下人照顾他就回了宫。

    

    先生本不想休息,他还惦记着书房里那份南方水患的奏折,呈上来的虽只有短短几行,可那背后却是无数百姓在痛苦挣扎,若能早些批复,说不定就能多救几个百姓。

    

    “那也不行,我已经让人开仓放粮了,那些东西明日再看,乖。”

    

    拗不过天子,先生只好乖乖去睡觉,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一墙之隔即为天子寝殿,这一觉睡得格外的沉,醒来后他看向窗外的无尽青空,竟然生出了几分不真实之感。

    

    自改元建兴,他就再也未能睡过这样的好觉了。

    

    他放空了几息,便把自己拽出了被窝,天子此时还在睡,他无意打扰,径直去了书房,昨日未看完的奏折还摆在案上,先生拿起一卷,继续往下批。

    

    依旧是各地灾情,先生翻了翻以往的奏折,按照时间顺序一一浏览,眉头微皱。

    

    冬九月,暴雪。

    

    冬十一月,地动。

    

    春一月,大霜。

    

    春二月,暴雨。

    

    天灾越来越频繁了。

    

    天子虽然及时让人开仓放粮,安置灾民,但最可怕的并非天灾,而是灾后的人心惶惶。

    

    先生揉揉眉,笔下又快了几分,还在思考是否有所忽略,忽然就被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

    

    “别凑那么近,像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子。”

    

    是来寻他的天子,他批奏折批的专注,竟然没有注意到天子前来,天子在他肩上拍拍,他下意识挺胸抬头,才发觉自己躬的极低——这是年迈眼花后带来的习惯,竟残留到了现在。

    

    “怎么一大早就来这儿?昨夜休息的好吗?用过早膳没?没用过我让他们送来。”

    

    鼻头一酸,先生用力的闭了闭眼,才把那丝泪意压了下去。

    

    他已经许久未听到陛下的叮嘱了。

    

    “陛下。”

    

    他唤了一声,递出一块腰牌,沉甸甸的金色,上刻“如朕亲临”。

    

    这是天子回宫之前给他的东西,让他拿好,别被欺负了。

    

    天子没接,不以为意,“你拿着呗。”

    

    “……陛下不怕亮拿着去做坏事吗?”

    

    “你会吗?”

    

    先生摇摇头。

    

    “我也觉得你不会。”

    

    语气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理所当然,天子扯出来一根青线,坐在了先生身侧,缠上手指开始编结,先生这才想起自己占了主位,刚想起来让座,却被天子一个眼神制止。

    

    “过会儿他们会来商议南征,你替我安排了吧。”

    

    “他们”说的是天子旧臣。

    

    “亮惶恐。”

    

    “你怕什么,”先生扯了扯青线收紧,满意的点点头,又抽出另一根线接着编,唇边带了几分笑。

    

    “你不是要给朕献策吗?”

    

    于是来此议事的臣子皆一脸发懵。

    

    主位上是前些天在朝堂上舌战群臣的先生,侧位上斜坐着一只没啥兴致的天子,他手上缠绕着细线,一个穗子渐渐成型。

    

    “陛下……”

    

    “奏。”天子头也不抬。

    

    “您……”

    

    “朕头疼。”天子睁眼说瞎话。

    

    妥妥一副不思朝政的昏君模样。

    

    臣子一时静寂,互相交换了个眼色,然后齐刷刷的看向了前列的赵云,赵云和天子对了个眼神,见天子微微颔首,才起头开始奏事,其他人一看陛下心腹子龙将军都开始奏了,也陆陆续续的启奏。

    

    先生一边听,一边做着记录。

    

    “……至于兵马,此次南征,赵将军需要多少?”

    

    赵云思索一番,“南方密林,瘴气密布,恐怕需要五万。”

    

    先生又去问负责后勤的刘巴,“粮草足够吗?”

    

    刘巴埋头一通计算,“五万大军每天需消耗六千石,再算上后勤补给队伍,马匹牲畜,工匠辅兵,每月大约需要七十万石,折合五铢钱大约两千一百万钱,成都的粮仓储粮两百万石,大约能支撑三个月,再多的,便要从其他地方调了。”

    

    “五万能做什么!”第一个忍不住的是魏延,他拍着桌案急吼吼跳了起来,“南方叛乱这么久,怎么说也要派十万大军去镇压!让他们知道造反没有好下场!”

    

    刘巴额角冒出青筋,“十万大军需要多少粮你知道吗!”

    

    魏延理直气壮,“那是你们需要考虑的事情。”

    

    一旁的杨仪嗤笑一声,“蠢货。”

    

    魏延怒,“你说什么?!”

    

    先生看着这曾在他面前上演过千百遍的场景,痛苦的揉了揉额角。

    

    这边还没吵出结果,那边的天子倒是坐了起来,一提到兵马,他头也不疼了,穗也不编了,兴致勃勃参与了讨论。

    

    “既然你们没个定论,那不如折中一些。”

    

    先生松了口气,蜀道艰难,若是真的派十万大军,粮草的压力……

    

    “就派二十万吧。”

    

    先生下意识根据天子的要求计算二十万大军的后勤,然后才发觉不对劲。

    

    陛下!这折的是个什么中!

    

    刘巴忍了忍,反复告诫自己那是皇帝不能御前失礼,才勉强压下把算盘扔到天子脸上的欲望。

    

    “没钱!哪儿来的钱!一个南征调兵二十万,北边陛下还打不打了!”

    

    “北边一百五十万又不动,成都有十万,剩下的从扬州交洲调。”

    

    “不行!绝对不行!孙吴的叛贼都还没抓完呢!陛下一调兵,不怕内乱?”

    

    “那就从凉州荆州调。”

    

    “都说了不行!”

    

    “刘子初!”

    

    天子瞪着刘巴,点了他的名,刘巴也不甘示弱的瞪回去,脸上赤裸裸的写着“大不了罢官”,天子拿他没办法,只能半是头疼半是求援的看着先生。

    

    先生沉默一阵,“陛下方才说多少?”

    

    “二十万!”天子的眼睛亮晶晶。

    

    先生斩钉截铁,“两万。”

    

    天子下意识想说好,却突然顿住,他瞪着先生,先生轻咳一声,非常自然的挪开视线,以扇掩面。

    

    他仿佛从天子脸上看到了“叛徒”两个字。

    

    ——这不能怪他,后勤会炸的!

    

    要不到兵,天子也没了兴致,像打了霜的茄子那样斜回去编穗子,继续头疼了。

    

    刘巴眼睛一亮,好人呐!

    

    于是谁都没管这边的天子,开开心心讨论起了运粮。

    

    “两万兵马的话,就不用从各地调兵,粮便从成都运。”

    

    “毕竟是天子亲征,再从洛阳调五千精兵吧。”先生看着那边的天子,最后还是松了口,“正好护送陛下去成都。”

    

    “这样……倒也不是不行。”刘巴摆弄着算盘,“但是蜀道艰难,运粮仍旧是个大问题。”

    

    “不必忧心,我这里有一物,可使运粮事半功倍。”

    

    先生唤人拿来纸笔,边画边讲,对此有兴趣的臣子都聚了过来,时不时提出一两个疑问,先生也都耐心解答。

    

    “确实精妙。”刘巴的眼里难掩兴奋,“如此,运粮路上消耗的粮草便能再减四成,可先派一先锋到成都让他们先行准备……不知此物可有名?”

    

    “此物名为木牛流马。”先生见刘巴拿着图纸不肯放手的样子,笑着摇扇,“子初若是喜欢,不若拿去,稍后我再绘制一份送去成都。”

    

    “多谢军师!”刘巴的眼中满是兴奋。

    

    “……军师?”先生一愣。

    

    “是啊是啊,小会前陛下对我等说寻到了一位军师,南征时随军一同……陛下没与您说吗?”刘巴看着先生茫然的眼神,有些诧异。

    

    先生偏头去看天子,此刻天子手中的东西已经收尾了——那不是穗,是绶——他扯断多余的线,手一扬,银色的重物拖着绶带划过一道青色的弧,坠进先生手里。

    

    那是一方玉印,看成色乃是新刻,印墙上浮着浅浅的水纹,先生翻过玉印,印面上天子手刻了四个字。

    

    ——军师将军。

    

    

————————————————————

    

    

    小剧场:

    

    备备:开启挂机模式。

    

    亮亮:陛下!真的不行!后勤的命也是命!二十万大军真的会炸掉的!

    

    刘巴:看到陛下吃瘪比看到魏延那个莽夫被怼都开心。

    

    魏延:刘巴你????

     

    

     

    

     

    

     

    

     


元宵

【玄亮】玉垒浮云(第三章 除稗)

*#蜀中狼人杀#间隙来一点#舌尖上的巴蜀#,看老刘和亮子切磋美食、农学、政务和一些不可描述的技术。

*这是一个温馨的平安夜哦。

*前文见合集,或走传送门 本次更新7k+


 

                     第三章 除稗


次日未时,杨仪急急入了左将军府。

临出门前他瞅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分明双眼布满血丝,眼底一片乌青,嘴角却微微扬...

*#蜀中狼人杀#间隙来一点#舌尖上的巴蜀#,看老刘和亮子切磋美食、农学、政务和一些不可描述的技术。

*这是一个温馨的平安夜哦。

*前文见合集,或走传送门 本次更新7k+


 

                     第三章 除稗


次日未时,杨仪急急入了左将军府。

临出门前他瞅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分明双眼布满血丝,眼底一片乌青,嘴角却微微扬起,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干劲十足。

他没想到自己入府第一天便过得如此惊心动魄,还有幸得到军师将军亲睐交予重任。

当然,他更不会想到,昨日他欲谒见左将军不成,见到了军师将军,今日却反过来了。

见他拿着急件寻军师将军,侍从不敢大意,客客气气地将他请进了据说是军师在府里办公时会住的小院,而后左将军便在中堂接见了他。

刘备遥遥指了指后面,压低手做了个手势,得亏杨仪悟性高,瞬间便懂了。

军师将军忙了一宿,后来又单独留下与翊军将军筹谋,竟比他们这些府吏还晚归一步。如今诸事初定,此刻应是在内室补觉。

 

“威公昨夜辛劳了。”

“哪里哪里,军师将军奔波操劳,最是辛苦。仪等不过是尽了些微薄之力辅佐一二。”杨仪脱口而出,说得十分顺畅。

只是说完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杨威公啊杨威公,你这是熬夜熬过头了吧,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辅佐……辅佐谁?主上正拿话关心你呢,就算阿谀也得分清对象啊!没瞧见主公也熬了半宿不是吗?再不济你就多谢主公关心,胡乱提别人作甚?这可是犯了官场大忌!

杨仪懊恼不已,惴惴不安地抬起头,却正对上刘备赞许的目光。

 

“坐下叙话。”刘备示意他入坐,自己则打开竹简,细细看起杨仪所拟防疫条目,见内容详实周全,不由大悦:“短短时间便能草拟得如此完备,足见功力。回头请军师将军审阅,修订时再唤你来。”

见杨仪似乎有些紧张,刘备笑道:“莫怕,军师将军处事严谨,但绝不严苛。他若愿意多说你几句不足反是好事,是存了栽培之心。在他手下做事,可是千载难逢的锻炼机会。”

杨仪转了转眼珠,隐约琢磨出自己奉承的方向也许没错,只是这一次他回复得相当谨慎圆滑:“多谢主公点拨,仪幸蒙主公与关将军赏识,得以入府从事,感激之至!日后定当勤向军师将军求教。”

左将军满意地点点头,听他提及关羽,更觉亲切,又与他闲聊了会荆州事务。

杨仪越聊越是心惊。他入府一日所闻所见,左将军处处遵奉军师将军,府中事务一概放手不管,他还未及探出主公城府韬略。这番私下会晤左将军看似闲聊,却句句问在军政要害,机敏如杨仪者也需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方可一一应答。

约莫两柱香功夫,两人便从军国计策谈到政治得失,左将军话不多也不常显露自己的观点,却实实在在是这场交谈的主导者。

杨仪既紧张又兴奋,傲气尽敛,才华俱现,整个人沉浸在得遇明主的喜悦之中。

正待继续深谈,一位面生的将军不知何时绕了进来,站在主公身边递了个眼神。

而后便见主公颔首会意,三言两语匆匆结束了对话。

杨仪虽意犹未尽,却是个识趣的,连忙起身告退。走的时候刮了一耳,听见主公吩咐赶紧传膳,将军则回禀已经通传了,正在送来的路上……

果然,他迈出院门的时候与两个侍从擦肩而过,两人手上均拎着食盒。走在前面的不时招呼着后面的:“快些快些,仔细别凉了。”

杨仪不由停下脚步,回身向院中望去。眼见着侍从们轻声快步,消失在绿竹环抱的回廊处。

许是受熬夜的影响,又经历了方才一番高强度的对答,他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发懵还是清醒。

如果不是发懵糊涂,他又怎么会如此清醒地觉得,自己或许歪打正着,已参悟了今后仕途升迁的诀窍,一为勤政高效,这二嘛……

他猛地摇了摇脑袋,心想,还是赶紧回去睡一觉。

 

 

诸葛亮先时在营中跟着将士们一道用了些米汤,赶回府中又一阵忙碌,直到被晨起的主公逼着去补觉。此刻悠悠转醒,方觉着有些饿了。

掀开帘子便闻见一阵香味,主公微笑着向他招招手:“天大的事情,都先吃了饭再说。”

 

早在新野时,刘备便爱看诸葛亮吃饭。

年轻人胃口极好,刘备仔细观察多次后得出结论:先生饭量其实不小,也难怪生得如此挺拔高挑。

然而不光是他一人,弟兄们都觉得诸葛亮吃的少。主要是因为诸葛亮吃饭——或者叫用膳更为妥帖,有着一套极为严谨的流程。

用膳前,小军师必得先认真盥手,而后端端正正坐于案前,这时关张早受不了了,嚷嚷着饿死了,一开饭便风卷残云,不多时就只留小军师独自一人在案前细嚼慢咽。这样几顿后,刘备便下定决心把两个弟弟赶回家。自己拉着小军师同食。

看得出来,孔明不惯与人同案而食,初时有些拘谨。但可能是因为同榻都同过了,顺道同案吃个饭好似也没什么,他也就默许了。

刘备行军多年吃饭也是极快的,更是习惯了边吃边和兄弟们天南地北地恣意闲聊,但和孔明同案时他不但坐得规规矩矩,还“食不言”了起来,先一步吃饱后也不觉无聊,就坐在一边默默观察,看孔明由近及远一点点吃完眼前的饭菜。按说诸葛亮一点儿也不挑食,更不矫情,军中做什么他便吃什么,但愣是让细心的左将军觉察出几道他爱吃的菜来。

后来大业渐渐有了起色,逢年过节左将军偶尔也会开个小灶,叫上军师将军小酌,说是自己想尝尝美食,实则案上多是孔明爱吃的。

 

然而入蜀后,刘备猛然发觉孔明习惯有变。这才几年没看顾上,不但用膳频次变得不规律,速度也变得飞快。

刚入蜀时,有次竟被刘备在州府撞见他一边用膳一边听下属汇报,气得左将军差点暴脾气上来要把那小吏逐出门去。

忍了又忍,思来想去,还是恭恭敬敬把人请回家里,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顾才觉妥当。

 

虽则食盒里的食材很是寻常,都是蜀人餐桌上常见的品类。但是府中庖厨都换上了跟着刘备多年的贴心人,早摸透了军师将军的喜好,又有意寻了当地名厨请教,是以一道简简单单的鱼肉都能做得地道可口。

待诸葛亮细细用完停箸,刘备方得意道:“怎么样,这道酱烧子鱼可合先生胃口?备上回游观郫县时,见一些农户养着这种黄鳞赤尾的子鱼,他们平日里就是这么个吃法。”

“哦?”诸葛亮来了兴味,“这鱼竟然是郫县农户养的?不知如何养法?”

“也不怎么娇贵,那几户人家就随意将鱼苗洒在寻常的陂池稻田里。”

闻言,诸葛亮随手拿过一片竹简开始速记,刘备凑过去一看,大意是鱼在田中以草根为食,可使田无稗草,既利稻种又可收鱼利,此法待证,或可推广。

刘备虚虚点了点孔明的鼻子,笑道:“你呀。别人是想着法填饱肚子,你却是总想着法让别人填饱肚子。”

“是主公常言'王者以民人为天,而民人以食为天。’再说了……”

“嗯?”

诸葛亮眨眨眼,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亮也是很喜欢养鱼的。”

刘备一愣,这之前倒是没怎么听说过,也没见他养过,不过既然孔明喜欢那有什么不好办的。

左将军遂大手一挥,豪横无比:“喜欢就养。府中大小池塘不少,都给军师养上……”

忽见诸葛亮噗嗤一笑,方觉不对。

左将军略一寻思,忽而想起自己多年前引喻失义的“如鱼得水”。虽然如今也不算引喻失义了。

难不成军师说的这鱼是……

左将军心里一乐,嘴角不住上扬:“难怪总见军师之鱼从容出游,想来是因为军师喜欢他,日日用心,是以养的极好。鱼之乐,鱼自知也。”

诸葛亮也不谦虚,笑着执起羽扇摇了摇:“那是自然,此刻成都城里都传开了,亦有百姓认出亮养的这尾鱼儿就是真龙。只不过,如今咱们这池塘里还有些稗草,等到亮翦除稗草,通达江河,便是龙游四海、光复天下之际。”

 

这话说得狂傲但动听,说这话的人更是光华夺目,让刘备愈发舍不得错开目光,对他说的话更是坚信不疑。

旁人眼中,军师将军温润如玉。而左将军半生纵横乱世,眼光何其锐利,他早知这美玉看着盈润丰泽,真握于手中感受,却并非时时那么温驯,偶有冷冽淡然又或赫赫炎炎之感。寻常人主得了这玉都会寻思着打磨得更合自己的心意。可刘备偏不,他爱极了万千光华自现其间。别说什么打磨了,他恨不能倾尽全力再抬几手,好叫全天下都能看见这璀璨之光。

左将军抚掌而笑:“如此,愿闻先生除稗之法。”

 

诸葛亮微微垂眸,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毛茸茸的羽扇,这是他疏理思绪时一贯的动作。左将军眯起眼,他从来没敢告诉军师,这个小习惯实在有些撩人。

只听孔明缓缓道:“稗与稻总是同时生长,且苗儿长得几乎一样,不怕主公笑话,亮躬耕之初总也辨不清,头几年稻田收成可差了。后来还是请教了老农才知道,这稗草叶子要尖一些,叶片不似稻叶有绒毛,肉眼看不出来却能用手感受的出来,所以除稗的时候一定要亲自摸一摸。”

刘备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孔明躬耕之景象——年轻人微蹙着剑眉,弯着腰轻轻抚摸翠绿的稻苗,几滴晶莹的汗水顺着俊俏的面庞滑落,吧嗒一下滴在水田里,正溅起几朵水花绽开在白皙紧实的小腿上。

“主公?”

“咳。”左将军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备是在想,这用人之道亦是如此。幸得先生教诲,昨日备亲自一试,那彭永年果然如君所言。备察之实非良木,乃真稗草也!”

“主公莫气。亮不过是比主公早一步试过,才觉此人心术不正。主公早晚也会识得。不过这只是心得之一,亮还没说完呢,主公且耐心听亮继续说下去嘛。”

“好好。军师请说。”左将军怕他口渴,顺手从食盒中挑了一盘水灵的枇杷果肉递过去。

孔明夹了几块入口,方不急不徐地摇着羽扇道:“后来呀,亮不只学会了辨别稗与稻,还发现稗草总扎着堆长,只要找出一株,便能顺出一片。亮便唤来幼弟,两个人横下心来想把那些稗草全部找出来连根拔了。主公觉得此法如何?”

刘备越听越觉得有意思:“备虽只种过些芜菁,但想想农事之法总归相通。军师的想法固然没错,这稗草可恶的很,必得断其根才可除之。只不过依备看,此法耗时耗力最后也未必除得尽。”

“主公说得没错。就算亮兄弟二人再怎么用心用力,累得腰酸背痛,都没能根除田里的稗草,总有一两株余下,不经意间又会长出一片。”

诸葛亮一顿,缓缓道:“稗草尚且如此,遑论蜀地权贵,他们盘根错节、枝叶葱茜,早已荣辱相生。便是顺着一株找到一片,也很难连根拔起。如今,已有人挑起头来连续发难,只要他们动作,必然留下痕迹,只要有痕迹,我们必然能追查得到。这一点,亮并不是很担心。只是主公着手清理之前需得想好,一但牵扯出哪家豪门,或是数家。主公是要斩草除根还是剪枝竭流呢?此为其一。”

此番言语可谓一针见血,刘备神色渐渐凝重,沉吟不语。这正是入蜀以来一直困扰他的最真实而尴尬的处境。

“其二呢?其二为何?”

“其二,主公重用蜀中新贵,打压耆老。纵着孝直睚眦必报的性子震慑众人,虽有成效,却没有触及蜀地真正的核心势力。孝直是个聪明人,又与主公肝胆相照,行事之间还算有分寸。然而其他人则不好说。”

“孝直是以私人名义敲打世族,也担了不少骂名。不过他也确实未曾真正触及关键人物,还屡次劝备要多亲近许靖之流。其他人?备看有些人已经开始攀龙附凤了。”

“这便是其三了。时日久了,主公又怎知我们养出的新苗,不会成为新的稗草呢?旧势倾颓,权力更迭,新一代的豪强世族又会取而代之,依旧汲取蜀地的养分,挤占百姓生存的空间,将千里沃土据为私有。”

 

刘备听完震撼不已,不愧是他的孔明!

寻常谋士此刻恐怕正纠结于与暗中势力的对抗,会和主君一起步步为营挖出幕后黑手。可诸葛孔明是个战略家,他站的更高看得更远,方才所言,何止蜀之弊病,乃是百年来汉室破不了的困局。此局不破,又谈何以人为本,终不能伸大义于天下。

“军师如是说,必然已胸有良策,备恭请先生赐教!”刘备正襟危坐,正欲俯首拜之,却被孔明扯住衣袖。刘备抬头一望,不知是否错觉——眼前人微微脸红,看着竟有些羞赧。

孔明小声道:“此间又无外人,主公别总是这么多礼。你我……君臣一体。亮不过是饭后闲谈,与主公说些体己话。”

刘备本就胸涌澎湃,乍闻此言更是心动神驰,反手握住孔明道:“备又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孔明本就是吾师。”说完,坚持行完一礼后复又凑到其耳边,沉声道:“当然,亦是吾爱。”

孔明心头发烫,拿他没辙。只能执起羽扇挡住微红的耳根,定了定神,正色道:“赐教不敢。其实也是刚刚主公提醒了亮。”

“哦?”

孔明瞧了眼案上还未收走的鱼盘:“郫县的农户就很有智慧,他们允许稗草生长在田里,因为这些都是喂鱼的好饲料。正如亮当年也渐渐悟出了农耕之道,既然不能尽除,何不为我所用?只要在亮划定的范围内,可以有限度地允许它们生长,时不时收割一部分,还可以用来喂鸡鸭,更有些危害度没那么高的,可以留着再长一长,而后将其腐熟,来年田地还会因此更加肥沃。”

刘备正仔细推敲其中蕴含之理,但见孔明神色一凛:“真正要翦除的,是那些超出限度,恣意生长,危害到稻苗的稗草。”

刘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依君之意,这最关键的,在于我们自己的限度,我们自己划定的范围?”

“然也。农有农制,国有国法。巴蜀本是富庶地,却在刘二牧治下德政不举、威刑不肃,有法无度。是以豪强世族日益坐大,挟其财势,兼并土地、欺凌小民,使蜀中之民思为乱者,十户而八。 亮以为,必须依据蜀地实情重新修订法律,训章明法、劝善黜恶。”

“善!”一如隆中初见,左将军如拨云见日,激动不已。只是彼时他还不敢直接上前握住那双干净修长的手,现下他不但敢握住,还能握于掌中摩挲一阵,细细感受对方掌心的温度。

“军师所言极是,这才是治本之法!豪强世族遵此法度者我便用之,反之,轻则剪之,重则除之,凡事依法而行。让他们明白,孰上孰下孰生孰死,并非凭我刘备个人的喜恶决定,而在于他们自己是否节制有度。”

“主公明鉴。严行法度可将豪强世族分而治之,超出限度的予以重罚,其余则让他们在划定范围内享有一定特权,族中良才亦可以简拔为我所用。此法也可防患新贵崛起后又一轮侵吞良田、专权自恣。益州人也好、东州客也罢,主公并未有所针对。我们所弹压的,是不尊法度、蠹国害民之人。此谓之'理强'。”

“看来军师还有后手,还要‘理弱’?”

诸葛亮微微一笑:“毕竟百姓才是国之根本。为政者需用心耕耘,使土地肥沃,稻苗由弱变强茁壮成势,如此何愁两三稗草为患。豪强世族生于田间,自然也会有切身体会,民富国强,他们也可以是受益者。”

说着,诸葛亮微微贴近,诚挚望向刘备眼底:“近日多事,亮与主公一样烦忧。但亮细思一番,我们切不能被贼人牵着鼻子走。他们敢堂而皇之当街劫杀、谣传谶纬,为的就是要先一步激化矛盾,逼我们出手彻查。而此时我们尚且立足未稳,一但率先向益州核心势力发难,恐他们会抱团反扑,而这正是幕后黑手最想看见的。”

 

刘备今晨便听说了童谣之事,若不是孔明及时发觉,又棋高一着,他今日恐怕还得面对沸腾的民怨及各方施压,保不准会做出什么动真格的事情,正中了施计者的圈套。

“其心可诛。”刘备皱眉,冷冷道。

“不是不诛,时日未到而已。如今几件事情看似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实则主动权依然掌握在我们手中。州府文书偷梁换柱之人已死,死无对证,却也有线索留下。传谣之人想必正在心惊胆颤,不知我们是如何先一步换了歌谣。何时查、查什么、怎么查,这些不都是主公说了算嘛。”

“也是。且这几次交手后,想必他们也清楚自己惹上了什么角色,稍有些脑子的都会消停些时日,更加谨慎地筹谋。此时,你我愈是不动声色,就愈是深不可测。”左将军神色缓和了下来,顿了顿:“乘着这段时间,备会细细体悟、践行军师所示农耕之道。”

“不知主公会从谁开始践行?嗯……让亮猜猜……”军师将军放慢语速揶揄道,“不会是打算逾城而降,还被当场抓获的那位吧。”

刘备挑眉:“军师果然最知我心。那许文休背主求荣,毫无气节也就罢了。备察之空有声名,却无干才,实在无可救药,是以执意弃之不用。昨日孝直也进言,让备效燕王之待郭隗,厚待许靖。今日,又听了军师之言……唉,想想这老翁,也未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所行尚在可容忍的范围内。”

这不是刘备第一次私下在孔明前讥讽许靖,那名满天下之士看在左将军眼里一文不值。

诸葛亮也觉得许靖所为确实好笑,又觉得此时的主公可亲可爱,无意间还流露出一股子游侠劲,正是当年那个能说出“如小人,欲卧百尺楼上”的大英雄。

诸葛亮忍着笑意:“既然主公打算启用许靖了,那亮便斗胆向主公讨要讨要这许公。”

“要他?”刘备睁大眼睛。

“咱们这左将军府还空缺了好几个职位,这几日亮可是身兼数职。主公若是心疼亮,便去请那许文休出山,来府里挂个长史。也不用他真做什么,只需借他世族领袖的身份为府中增加些声望,同时规范规范世族言行。”

这么说以后还得常常在府中看见那老翁……刘备想想都觉得浑身难受,但他到底不是从前仗剑天涯的青年了,且难得军师将军都亲自开了口。

“罢了……就依军师,备且忍他一忍。”刘备咬咬牙:“沐浴,焚香,择个吉日去请他。”

诸葛亮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用羽扇掩着面说:“主公先适应适应,许靖其实还好,后面恐怕还有主公更讨厌的呢。”

“…………”刘备在心里排出一串豪强世族的名单,叹息:“无妨,军师想要谁,备便去请谁。”

诸葛亮心下感动,敛了笑意,认真道:“如此,辛苦主公了。”

刘备摆摆手,并不在意:“备左不过多吃几个闭门羹,军师后面才是真辛苦。君今日所言法治才是治本之策,然而律法从制定到推行千头万绪,最耗时间心血。军师也不用着急,我们就按自己的节奏来。暗中作祟之人先放他一放,备只遣可信之人暗地查访,绝不打草惊蛇。此间,君可放开手来,想如何做,便如何做。备只提一点……”

“请主公示下。”

刘备本想啰嗦几句忙起来千万照顾好自己,要按时吃饭,话到嘴边,又觉说了也枉然,想想算了,反正人也在身边,不如到时候自己多上点心。

“没什么,就是想说,主公一直在你身边。”

诸葛亮一愣,他不算是个感情外露的人,可主公的珍爱总能搅动那一汪平静的心潭,此时情意如波涛般汹涌而来,他还未及自持,人已凑上前去,怪只怪两人离得太近,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在主公脸上轻啄了一口。

 

这哪里得了?

 

屋外,陈到正站得笔直,忽听屋内一阵响动,似有铜器落地的声音。

他赶忙站远了些,抬脚往回廊门口走去,打算拦住那些要去收拾餐具的侍从,没想到正好撞上从城里赶回府中复命的魏延。

“急事?”

“也不算急,一则向军师汇报城中情况。二则赵将军托延把这画像呈于军师、主公。”

陈到点点头,招呼魏延往外走:“不急就等等。”又指了指里面,轻声道:“正议事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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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

【玄亮】玉垒浮云(第二章 疑云)

*本章开始,正式启动狼人杀模式。更新7k+

*群像,烧脑剧情向。本章徐州梗提及。

*由于主打一个搞事业所以玄亮不是时时刻刻腻在一起,但很奇怪这并不影响他们秀恩爱。

*传送门→第一章 开府 


                     第二章 疑云

 

“死了?”

陈到跪于堂下,将头埋得更低了。五日前他奉命追捕亡虏,于玉垒山涧人赃并获...

*本章开始,正式启动狼人杀模式。更新7k+

*群像,烧脑剧情向。本章徐州梗提及。

*由于主打一个搞事业所以玄亮不是时时刻刻腻在一起,但很奇怪这并不影响他们秀恩爱。

*传送门→第一章 开府 


                     第二章 疑云

 

“死了?”

陈到跪于堂下,将头埋得更低了。五日前他奉命追捕亡虏,于玉垒山涧人赃并获,本奉令押着犯人招摇过市、引蛇出洞,没想到突逢地动,被打乱了阵脚。蛇是引出来了,但也咬死了诱饵,实在有负主公之托。

“叔至,起来回话。”这已是上禀完毕后,刘备第二次让他起身。陈到虽愧疚,却不敢再违逆——否则主公便要亲自来扶他了。

果然,陈到刚起身,便见刘备已经来到他面前。

“死了便死了。”刘备拍了拍陈到的肩膀,激起一阵扬尘。“死一贼人尔,不足为惜。叔至临危决断救下许多百姓,不但无过,反而有功。无需再自责了。”说完又细细问起了西街受灾百姓的安置情况。

陈到心中一暖,其实当时他根本没时间思考利弊,只是凭借跟随主公近廿载形成的惯性,下令先救百姓,待回过头来一看,一只利箭正中囚首眉心。

 

现下这凶器已被仔细检查、擦拭干净,确认无毒无渍后才被奉于左将军案头。刘备独自端详良久,等到众人顶着大雨到齐,他又命人将之传阅。

“诸公怎么看?”

“此羽箭铁铤铜镞,形制因循守旧。”先开口的是糜竺:“明明铁镞杀伤力强、制造起来更便捷,这伙人却偏偏舍易求难。”

“因为这样追查起来也更难了。”伊籍接过话来:“冶铁作坊州府皆有造册,可那些世家大族关起门来能造出什么,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总不能一家家敲开门去查,看来这条线索是断了。

可彭羕却不这么认为,他早想第一个发言,好叫左将军知道他的博学。但碍于法正端坐右首不发一言,才忍住了没说。只在心中暗忖,法孝直这个人精,这段日子仗着主公亲近,在益州人面前作威作福,真到了左将军嫡系跟前又装出低调,真不知他在军师将军面前会做何姿态。

眼瞧这帮人说了半天也没说到点子上,彭羕自负一笑。

“永年有何高见?”刘备向他看过来。

彭羕缓缓起身一揖:“主公明鉴,羕虽不通武艺,也知兵器对于武人而言,最重要的是称手。主公何不再仔细感受一下?”他将羽箭拿起,双手奉上,非要在此处卖个关子,“这羽箭比之军中所用,杀伤力是小了些,但是否更加轻盈?”

见刘备依言拿在手中掂量一二,他方不疾不徐地揭秘道:“主公且看,这镞身扁平,前锋弧刃、后锋齐平,中线后实有一端封闭的血槽,里面是个圆筒状的空心铤。诸位大人有所不知,这种空心銎式的羽箭是蜀地一些蛮兵最为称手的远程武器,他们常年渔猎,最喜用此等轻便之物,主公何不顺着查验,看看蜀中哪些人物和擅用类似箭镞渔猎的部族过从甚密。”

一口气说完后,他全神贯注盯着主公,等着被夸赞的高光时刻到来。

左将军却并未如他所愿显出多少讶异惊喜,只是虚虚指着法正笑道:“孝直啊,你可真是给备举荐了一个好人才。”

正当他有些失落时,又听刘备说道:“如此,永年便暗中去查一查你说的'过从甚密'。”

彭羕复又一喜,正欲领命而去,却又多嘴一问:“只是羕尚且不知,这亡虏是谁,所犯何罪?为何会被杀人灭口呢?”

刘备敛了笑意,深深看了眼彭羕,看得彭羕冷汗顿生。

“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吧,治中从事。”刘备淡淡道。

 

等到彭羕怯怯退下,刘备闲说片刻,又挥退众人,独留下法正、陈到。

法正这才开口:“主公,彭永年话虽多了些,分析的倒也算合理。他早前被贬为徒隶时结交了不少南人,于此道的确有些见识。况且,据正所知,确有蜀中氏族喜好阴养蛮兵。”

刘备未置可否,笑问:“孝直怎么不好奇这亡虏所犯何事?”

法正叹了口气:“反正不是什么好事,听了一准也没好事。不过主公若想说,正自然愿闻其详。只是麻烦主公说快一点,今日,定要放正一条生路。”

他指指窗外,提醒道:“此时此刻,想必军师将军十分想见到我这个新任的蜀郡太守。您是最知道的,军师将军于公事上一向极为严厉,正当然愿为主公分忧,但也得先做好分内之事不是嘛。”

刘备爽朗大笑,这便是法孝直的妙处了,他比彭羕高明得多,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话该说,从不矫揉造作,与刘备的游侠脾性十分相投。

“孝直无需担忧,这事既是你地界上发生的,就是你的分内之事。再者,是孔明亲点你来参谋的,你手头的事情不消多说,他自会揽过去。”

听到原来是军师将军点他来的,法正总算松了口气,立刻调整了个舒适的坐姿。

“那真是辛苦军师将军了。主公请细说。”

 

事情还要从半月前说起。

刘备游观郫县归来,别了法正,兴致颇高地前去邀请孔明共用晚膳,行到一半正碰上前来寻他的孔明,而后被一路牵着手引至寝室,又屏退左右,吩咐今夜不得有扰。

“备心里十分忐忑。孝直也知道,孔明平日侍君十分恭谨谦顺,如此主动,并不寻常。”

法正心想,我不知道!面上却恭顺言道:“军师将军平素自是行止如仪。”又忍不住道:“虽言细说,主公也不必说的这么细。”

 

刘备从善如流,略过了一些细节:“事出有因,当夜孔明便给备看了这个——这是半月前,一卷益州州府新入库的文书,孝直且看看。”

法正在刘备的示意下,略带疑惑地打开陈到递上的竹简:不过是一卷寻常的农器入库文书罢了,所载详细,印信皆全。

但主公既然这么说……法正又仔细看了一遍。发现文末一字上有刀刻修改的轻微痕迹。莫非?

刘备面色冷峻:“手边没有算筹,你我一时半会算不过来很正常,然军师将军心算何等了得,他说这数据,被动了手脚。”

初时,诸葛亮不过临时起意,随手拿出一卷核实,却发现前后对不上。他素来持重,遂查验起其他,发觉每十卷中,总有一到两卷数目有误。

错误处都有轻微刀刻痕迹,新补的字迹与墨色皆与原卷相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便是看出来了误差也不多,很有可能被忽略。可把这些错漏全部加在一起,便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法正闻言瞬间坐直了身子。如此说来,竟有人胆敢在州府文书上动手脚?如若为真,那这问题的严重程度可不亚于地震。

“刚刚看的是农器,你再看看这个。”

陈到又奉上一卷文书,与上一册不同,此卷被仔细包裹,上面压着左将军府的封泥。

“这是上月,备亲手封入军械库的。”刘备将封泥取下给法正细看。

“这里有一道细微痕迹,有人重新封过。”

法正大惊,扶着案站起,来回踱了两步,急急问道:“是否已核对过库存?”

陈到回话:“军师将军已令末将悄悄前去查验过。军械库是翊军将军所部亲管,巡查严密,数目不少。但农器库,上月刚入库的,已然不全。”

法正眉头紧锁,铁制农具也是可以熔了重铸的。且有这些文书在,但凡军械库看管松懈点,被人一点一点偷偷运些走,核查数据的官员短期内都发现不了。就算两者皆不少,光是文书泄密一事就让人脊背发凉。

法正突然反应过来,这主管州府诸曹文书的,不正是……自己举荐给主公的好人才,治中从事彭永年吗?

“主公怀疑彭羕?”

他这才惊觉之前堂上,是专为试探彭羕设的局。

“先时还没轮到他。他顶多是个玩忽职守,不察之罪。”只听刘备娓娓道来,“如此细致入微,定是熟悉州府运作的刘璋故吏。孔明聪慧,那时立刻想到办法,在后续文书上做了只有我二人能看懂的记号,又把能够有机会修改文书的人也编了个号。而后按序分批投放,看看哪卷会被改动,对应的是哪个人,还真就找出了动手脚的书佐。但是你猜怎么着?”

“正待顺藤摸瓜之时,这人突然被准许回乡探亲,连夜收拾行李逃出了城,放他出府的人,正是彭永年。”

 

 

却说彭羕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上了左将军的嫌疑名单,勿自领命出门,接过侍从递过的簦具蓑衣浑浑噩噩闯进雨里,忽被一声响雷惊回了神。

自打升任了治中从事,他日日被身边人奉承,形色日益嚣然。直到方才堂上,被左将军一个眼神泼了好大盆冷水。

彭羕隐隐察觉到刘备对自己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却没想通为什么。他不细省言行,却在心里怪起了刘备。明明入蜀前还那般仰仗自己,现在却摆起了主君架子。到底是个行伍出身的老兵,掩不住那一身杀伐之气,想想方才刘备冷下脸来的样子还怪吓人的。

他在大雨中打了个哆嗦,脑海中又浮现出另一张俊美的容颜。还是军师将军容易亲近些,又最符合他的名士审美,与之相交若临秋水、如沐春风,是以平日里他总找机会巴结,能讲上一两句话也心满意足。功夫不负有心人,他觉得军师将军对自己也是渐生亲近、关照有加。

好几次彭羕醉酒误工,军师将军也不过温言几句,还亲派左将军府吏协助州府书佐一同整理文书。

宴饮交游间他不住吹嘘此事,诸友都高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这个治中从事地位超然,简直和深受主公宠信的法正不分伯仲。

这么想着,彭羕出府的脚步停住了,略一转向,不顾泥水四溅,朝着议政堂的方向疾行而去。

他今日必得在军师将军前露露脸,若方才真惹了左将军不快,总得有人帮忙说说话。

虽则他与法孝直更熟,又蒙其举荐。但是人嘛,总要往高处走。

一些人觉得左将军待法正更加亲近,对军师将军则太过客气。

就连左将军平日宴饮只带法正,不携孔明,也成了法正更讨左将军欢心的铁证,是以这些日子扬武将军府上门槛都要被磨平了。

军师将军倒是一转身搬进了左将军府,每日与公文相伴,清净的很。公务毕,有人想私见军师将军一面,还得掂量着要不要先绕过左将军院门前。

绕过去却不拜访左将军,似乎又不太合适。

 

彭羕就曾遭遇过这样的尴尬心理,最终只能作罢。此后他多留了个心眼,日益发觉咱们这位左将军待军师将军可真不一般。为了给年纪轻轻的军师将军立威,左将军可谓煞费苦心,言必称“先生”,人前对话间突然冒出个“君”来也是常事。

他在前面亲领法孝直与益州耆旧周旋,却把军师将军放在家里安心理政,但凡露个面都是刘备特意选好的可以增加声望的场合。

这哪里是客套生分,分明是捧在心尖上宠着。

彭羕感慨还是自己目光如炬,那些顾此失彼的蠢材们且等着吧,现下不巴结军师将军,日后有你们后悔的。

 

然而议政堂灯火通明,彭羕却扑了个空。

堂中不见军师将军,只有掌军中郎将董和带着一众僚属忙得脚不离地,实在没功夫搭理他。

最后还是从铃下口中打探到,军师将军晡时未至便亲往城中巡查去了。

有必要亲自冒雨前去吗?彭羕不能理解。

“大人是要在此等候军师将军归府吗?”

彭羕立于檐下见大雨滂沱,心中打起了退堂鼓。罢了,来日方长。今日雨大,还是先回家中斟一杯小酒暖暖身子吧。

 

 

成都县西北十里,锦江穿流而过。这一带地势洼下,水势易趋,每逢大雨总会淹出几个浅水湖。

今年雨季来临前,官府十分罕见的派来了专员进行实地勘测,在河道附近划出一圈危险区,不但竖起了警示,还一不做二不休将附近几十户人家迁到了高地。

听为首的都水长说,城里跟着左将军刘备新来的一个大官,好似提到了是一个什么龙先生,很重视治水,不仅想解决今年的水患,日后还打算在这里修筑堤坝呢。

百姓们欢呼雀跃,奔走相告,传着传着就变成了:“不得了,这个刘将军是有龙的,怪不得和前几个刘将军都不一样。”

待到新屋落成,这个传言又变成了:“左将军刘备,他就是龙!”

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希望的火光。

此时蜀地的这些火光还十分微弱,却最终能够穿透苍茫雨幕,照亮陡峭困境,于千年岁月中光焰相继,长明不熄。

 

“启禀军师,附近一带受灾的百姓皆被救助到此处高地。云所部十二营已分驻城中,并遵军师之令,调拨了两营去江边协助防汛。”

翊军将军赵云亲自迎了军师将军,边说边将人往临时搭建的雨棚中引去。

此刻雨势渐收,诸葛亮心里也比在府中时安定许多。

好在此次地动破坏不大,之前又提前部署了防汛事宜,他在府中安顿好各路人马后,又一直等到都安邑快马疾讯,得知大堰安好方才出府巡查,此时一路巡来各项工作开展得还算井然有序。

见到子龙,诸葛亮更觉安心,难得露出今晚第一丝笑容,恰似香霖乍洗,新月初升。周围人见之一振,想来熬过此劫,一定雨过天晴。

 

此时诸葛亮自府库调来的一应物资皆交军士分发,另有府官上前与县吏交接,核定受灾情况。

不一会儿熬好的驱寒汤到了,子龙将军着人分赐百姓,又亲自端了一碗来给军师将军。

诸葛亮唤来一直奋笔疾书的杨仪几人,命他们休息休息,也坐下饮些热汤驱寒。

乘着休息的间隙,军师将军问道:“此次灾情,想必诸位实地勘测后,心中已然有数,都来说说赈济之法。威公,你先说。”

杨仪赶忙将碗放下,恭声道:“禀军师将军,仪以为当务之急乃‘核’与‘赐’。军师将军已遣探马遁行,存问耆老鳏寡。是以第一时间能够按需行‘赐’。此间正行赐衣、赐粟,明日起可依据伤亡核定棺钱。依照汉例,‘郡中居人压死者棺钱,人三千’此次亦可遵循先例。”

“威公说的不错。”诸葛亮点点头,又看向一人,“公琰,你说呢?”

被叫到的州书佐一开口便能听出荆州腔调,他似乎和诸葛亮挺熟,也不多礼,立刻侃侃而谈:“这位同僚所言之法,乃急法。然则刘璋暗弱、州府财力不支,‘赐’非根本之法。理应根据受灾程度全部或部分免除灾民赋税徭役。在赈济的同时,也组织百姓生产自救。郡县可贷以粮食、种子,或向灾民租借土地。‘赐、禀、免、恤’四法兼而用之,方可恢复稳定,发展农事。”

诸葛亮露出赞许的目光:“二位皆是贤才。公琰,此次广都县受灾较重,亮已保举你为广都长,明日便能收到调令,赴任之后你可自行决断赈济之法,除此之外震后往往伴随山崩、河道壅塞等其他灾害,也要留心。更要做好疫病的预案。威公,这便交于你草拟,明日呈上。”

“诺。”军师将军又一一嘱托,所虑细致周全,众人无不敬服。赵云眼见天色暗沉,催促道:“军师今日辛劳,让文长送您回府吧。再不回去,恐主公遣人来寻。”

赵云已做好催问三次的准备,没想到今日孔明因惦念着文书泄露一事也想早些回府,反让子龙一次功成。

 

“呀!”两人刚出棚,便闻身边一阵惊呼。一个飞奔过来的小身影毫无预兆地撞到了威武如山的魏将军身上,幸而魏延反应敏捷,下意识伸出臂膀拎住那小孩往上一提溜才没摔倒,只是孩子手中捧着的米汤却遭了殃,尽数泼在了泥地里,抬头一看又见这将军长得凶恶,哇地一声便哭了起来,弄得魏延措手不及,踌躇间耳边居然还听到杨仪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在场诸位要么是能征善战的武将,要么是治国兴邦的贤才,可没想到论起哄孩子,最有心得的居然还是职位最高的那两人。

赵云连忙转过身抱起孩子站到雨棚下避雨,可算替魏延解了围。

军师将军更是显了神通,不知为何竟然能从袖口里摸出一块饴糖,在孩子眼前晃晃,孩子立刻抽搭搭止了哭,一瞬不瞬盯着那糖。

“乖,这个给你。一会再让那位将军给你重新盛碗米汤来。”军师将军露出温柔的笑容,伸手揉了揉孩子的脑袋。

孩子接过饴糖正开心呢,乍闻“那位将军”,连忙摇头,直往赵云怀里缩:“不要,我想要这位将军,或者先生帮我盛。”

众人皆长了见识,两位将军风华绝代果然人人心向往之。

只有魏延气闷,我今日是招谁惹谁了?

 

本以为这只是今日紧张局势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没想到孩子下一句话让诸葛亮面色一凝。

“谢谢先生,饴糖真好吃,您要教我唱什么歌谣呀?”

诸葛亮与赵云对视一眼,心觉不妙。

两人唤上魏延,一起将孩子带进棚内。

诸葛亮蹲下身,循循善诱:“是有人拿好吃的给你,教你学歌谣吗?那人的样子,你还记得吗?”

孩子点点头,有些紧张:“不止……不止是我,乡里一起玩耍的伙伴,都学了。”

“嗯,别怕,一会赵将军跟你一起去找你的玩伴,你们一起回忆那人的样子说于赵将军。现在,先把那人教的歌谣背于先生听听。”

稚气未脱的童音在棚中响起,唱的是:

“岁在庚子,刘氏祚尽,一朝得益,寅卯失之。”

 

诸葛亮俊逸的面庞罩上一层寒霜,阵阵怒意涌上心头,他拢起袖暗暗攥紧袖中的饴糖。

 

兴平元年,也是这样的雨夜,少年仰头怒目苍天,雨水混杂着血水自发间滑落,砸出一朵朵猩红的水花。他被愤怒与绝望裹挟着步步坠入深渊,却在黑暗的入口被一束光照亮。

“大哥,你要是再去救人回来,咱们粮可真不够了!”

将军看起来也很狼狈,仍努力把少年罩在怀里避雨。雨水已将他完全打湿,披风上的鲜血被晕染开显出原本的绛色。

他把少年托起,小心翼翼抱至青年将军的马上,斥道:“是个小孩,吃不了你几口粮。”

“……可我不会带孩子啊!他为什么还在发抖?”青年将军搂紧少年,显得有些无措,“我该怎么办?”

绛红披风的将军忽而想起了什么,在行囊中摸索了一阵,找到一块饴糖。

“别怕!”他温言安慰着受惊的少年,“这个好吃,甜的。”

那将军见少年含着饴糖慢慢平静了下来,伸手揉了揉的他的脑袋,对马上的将军说:“翼德你先带他去安全的地方。我再带人看看有没有活着的。”一转身又策马消失在雨夜里。

 

“先生?”

不要说魏延了,便是赵云也鲜少见到冷冽如冰的军师将军。但他们都知道诸葛亮为何如此愤怒。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蜀地的暗夜里到底隐藏着多少魑魅魍魉,正躲在雨中窃窃私语,机关算尽。

 

诸葛亮渐渐冷静下来。

这些年打雷下雨时,他时常会带些饴糖在身边。

 

“魏延。”

“末将在。”

“你手下还有多少人可供调遣?”

魏延抱拳:“左将军有令,府中精锐亲兵二百一十三人皆听从军师将军将令。”

“好。”诸葛亮下令干脆利落,“留下五十人戍卫府中,其余乔装打扮,全部散尽城中。方才的歌谣,亮不想让成都百姓听见一个字。”

“诺!”只是魏延虽领命,却不知该从何处着手,要说成都这么大……

好在军师将军勾起嘴角,淡淡一笑:“亮想听另一句谶语。”说着让子龙把孩子带来,温言道:“先生这里还有许多糖,去把你的玩伴们都找来,我们另学一句好听的。”

魏延一点就通,瞬间明白了该如何去做。

 

“黄牛白腹,五铢当复。”

雨停了,天空中挂着一道朦胧的彩虹,孩子们稚嫩的声音自成都的各个角落里响起。

老百姓们不大能懂,五铢钱?他们早就以物易物多年了,现下哪有什么五铢钱。

可总有懂的人会解释:当年王莽篡汉时,我们蜀地就突然出现过这首童谣啊!很快光武中兴,便恢复了五铢钱。看来,汉室又将再一次兴盛啊!

 

是啊!这下百姓们可算对上了。

蜀中多震,要是以往,哪有人会管我们的死活。可是大家看呐,新来的左将军,是他救了大家。听说他就是龙哩!对对,一定是他止住了暴雨。这一定是天意了!

 

晨曦微露,诸葛亮一夜未眠,却不怎么困。

他端坐回府的车中,微微掀开车帘,雨后清新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

好戏才刚刚开场。

军师将军想,这场戏得和主公一起赏才有意思。

有些人,既是自己哭闹着要登台,可别到时候又弄得难以收场。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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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好多,好感人,砸出了番外,已更新!传送门:番外一 嗜甜 ;第三章 除稗 

元宵

【玄亮】玉垒浮云(第一章 开府)

*来开坑啦~蜀中旧事,看君臣携手创业,又燃又甜!挑战一些理政安民、权谋斗争的日常。

*主题很严肃,行文很轻松,玄亮很清甜。

*长篇,群像,众人慢慢出场。有很多不同视角的狗粮哦!

*本次更新8k~食用愉快!

 

                          楔子

乌云压城。

两市沿街的店铺早早收了布招,紧闭窗门...

*来开坑啦~蜀中旧事,看君臣携手创业,又燃又甜!挑战一些理政安民、权谋斗争的日常。

*主题很严肃,行文很轻松,玄亮很清甜。

*长篇,群像,众人慢慢出场。有很多不同视角的狗粮哦!

*本次更新8k~食用愉快!

 

                          楔子

乌云压城。

两市沿街的店铺早早收了布招,紧闭窗门。门前行人匆匆而过,皆想着赶在暴雨前归家。喧闹的锦官城缓缓凝滞,陷入苍茫的墨色。

突然之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寂静。城门大开,两队重甲骑兵押送着一架囚舆自西门而入,直奔诸曹而去。赶路的行人纷纷低头避让,偶有好事者耐不住好奇偷摸瞄去,却只能透过层层铁甲望见那架囚舆。车子顶部露了个小口,依稀有人头晃动,但无法看清其人具体面貌。

也不知是什么重犯,让官府搞出了这么大阵仗。

再想细察时,但见寒光一闪,队伍中有兵士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来,吓得好事者立刻低下头,仓促之间再没看到什么,倒是被兵士兜鍪上那簇白色鸟羽晃了眼。

实则那兵士并没有在看他,而是警惕地望向他身后的暗巷。

危险,有埋伏!

他手中利剑已微微出鞘,蓄势待发。

果不其然,几道鬼魅般的黑影从暗处闪现。

一声唿哨,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即刻作出反应。一半人马列阵为圆,将囚舆紧紧围在中心,形成环状防御。另一半人马则迅速散开,将道路上零散的百姓护在长刃之下。

巷战一触即发。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不远处,锦江流经成都内河段清澈的水面上毫无征兆地泛起了涟漪,还未到涨潮的时候,水波竟开始翻涌。

城外,无数飞鸟冲破云霄,黑压压一片盖过乌云。

陡然间,整个大地开始猛烈颤抖。

玉磊山动,风云色变。川蜀大地在大自然的伟力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城内西街,将士们也随之一阵摇晃,铁甲兵戈磨蹭间发出清脆的金属音。街道边几处简陋的屋舍承受不住这股力量,轰然倒塌,扬起一片灰尘和碎屑,此起彼伏的呼救声从废墟间传来。

“不好,先救人!”

变故突生,为首的将领调转马头,几乎是立刻作出了反应。一番紧急调度,将士们或前往倒塌之处营救,或安抚着惊慌失措的百姓往空旷安全之处逃去。

密不透风的圆阵却因此露出了破绽,给了贼人可乘之机。

他们也迅速从慌乱中镇静下来,悄无声息地接近了囚舆。

 

 

                    第一章  开府

 

焕然一新的左将军府庄严肃穆,气势恢弘。

这里原是刘焉父子的城中私宅。说是“宅”,实则层台累榭、碧瓦朱甍,比州郡府衙都奢华气派的多。当年,本想避祸交阯的刘焉听信术士之言,嗅着益州的“天子之气”而来,穷尽心思经营两代,在城市的中轴线上修了这片富丽堂皇的宅院,意在为日后刘氏家族营建宫室奠好基石。

然而管他什么“天子之气”动不得,左将军刘备刚进成都就大手一挥,叫它彻底改头换面。

奢华的装饰被逐一拆解充作军资,府中囤积的谷帛被有序分赐给了将士与贫户百姓。待到整座府邸卸去做作的妆容露出质朴原貌来,左将军方觉得顺眼了些,勉强同意搬进来。

真搬进来没多久,又开始抱怨家里空旷冷清。

原话是:“刘季玉是个会享受的,身边养着一群莺莺燕燕。备孤家寡人一个,空着这么多院子每月里换一个都住不过来。不若……”他状似随意地微微侧身,向身边人诚恳提议,“军师将军也随备一同住进来吧。”

但见诸葛亮手中羽扇一顿,剑眉一凝。

想来回应非己所愿,左将军即刻决定先一步抛出底牌,遂拢了袖子故作慨叹:“唉,那刘璋久不理事,居所如此奢靡,州府却年久失修、局促逼仄,先生在那里理政怕是施展不开啊。”

他沉吟片刻,忽而像是灵光乍现,喜道:“对啊,如今备这里有现成的地方,为何不用呢?”

说着亲自牵了诸葛亮的手四处去看,为自家军师勾画出一幅美好的蓝图:“且看此处!宽敞,透亮,可将它改做议政堂。来,小心脚下,看这里。”刘备边引路边比划着,“此间屋舍众多,闲着也是闲着,孔明若喜欢,可全部拿去辟为府曹或存放卷宗。”

如此逛了一圈,军师眉目渐渐舒展,眼里的光越来越盛。左将军暗暗观察,心下有了七八成把握,又重提旧话:“若军师将军看得上备这新宅呢,干脆来署了左将军府事。整个府邸,随君处置便是。前院理政,后院小住。既不闲置糜费,又省了来回奔波的时间,岂不美哉!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闻言,诸葛亮以扇掩面,粲然一笑:“主公不耽于享乐,心系民政又体恤臣下,亮安能不从。”竟是丝毫不打算与其主客套。一时间,倒叫刘备有些拿不准,他家军师是不是早就打起了这宅子的主意想收做公用,只不过自己赶着先替他开了口。

因为下一句话诸葛亮便顺水推舟,甚至忍不住憧憬起来:“主公如今行大司马、领司隶校尉,正宜开府治事。事不宜迟,烦请主公赶紧着人将府中布局图送来,今晚亮便细看。”

 

于是很快,军师将军就直接把州府诸曹连同他自己一并搬进了左将军府。

昔日高墙深院、纸醉金迷的州牧宅邸摇身一变,成了如今令出即行、秩序井然的左将军府。

 

 

这一日辰时初至,天依旧昏沉未明,远处乌云滚滚,像是在酝酿着一场可怖的暴雨。

左将军府的司阍提着灯刚推开府门,便有一人急不可耐地挤上前,第一个递上名刺。

原本排在他前面等着谒见的几个文吏见状颇为不满,也纷纷凑过来要往司阍手里塞自己的名刺,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嘈杂声引来了府中守卫,为首一人站在台阶上横眉高喝:“府前重地,何人喧哗?”

居高临下扫视一圈,他将目光停在肇事者瘦削的脸上。

皂帽下,一双小而犀利的眼睛透过阴沉的天色略不耐烦地瞥过来,向着来人轻扯嘴角高声道:“襄阳郡功曹杨仪,奉关将军之命拜谒左将军,前来辅佐州政。”

关将军三字一出,周围顿时鸦雀无声。

 

说起这一州之政,农桑盐铁、词讼罪法何其纷繁复杂,可早前刘璋治下的府衙俱是眉毛胡子一把抓。官员们更是懒散惯了,行事草率不说,遇事也多是能推则推,不能推的就拖。更有官吏每日里来府衙点个卯便不知跑到哪里逍遥快活去了。

因而军师将军改政革风的第一件大事,便是汰劣留良、选贤任能。对此,左将军深以为然。前些日子他一不小心把自己绕进去了,等看到诸葛亮递上的左将军府规划图后心里又是一番五味陈杂——诸曹分工明确,各有所司确实不错。但还真的就一点儿不浪费地把家里能用的地方都充公了,只给自家主公留下一个不太大的后院。

透过图纸,左将军几乎已能窥见几年后的繁华富庶,心中泛起阵阵激动骄傲。但同时他又能预见,虽然孔明的小院离的不远,可往后见面恐怕还是得靠自己亲去前堂的文山书海里寻。

这可不成!左将军面上虽顺着军师连连称好,心下却迅速盘算起来——得赶紧多招点干吏来,千万不能把我家孔明累坏了!

于是他一边积极地帮着府里物色蜀中贤才,一边又亲自写信给云长,让二弟赶紧推荐些能吏入川来。

 

杨仪此番便是由关羽亲自选派入川,门前其余小吏则大多是益州各郡县举荐而来。因而杨仪环视一圈自觉高人一等,言语间不免透着倨傲。可那守卫却丝毫不领情,冷哼一声:“既然是位功曹,怎么连人事选用的规矩都不懂。尔等理应按次序递上名刺,由皂隶送西曹誊录。过会儿自会有主官传你们考校,急什么。”

身后有人拉住他,低语道:“魏将军,这毕竟是关将军遣来的人。”

那姓魏的将军回头狠狠瞪了说话的兵士一眼,又转过头来大剌剌做了个手势:“请吧,杨功曹。”意思是让杨仪按秩序归队。

四周目光灼灼、嘘声渐起,杨仪羞得满面通红,梗起脖子再次强调:“是关将军让仪来拜谒左将军的!”

“可你方才说,是来辅佐政务的?”

“然也。”杨仪挺直腰板捋了捋八字小胡,心道匹夫我可记住你了,说不准以后我还是你上司。

魏将军很是见不惯他那副仗着背后有人洋洋得意的嘴脸,说话间语气更冲了:“那便没错,门前那么多人都在耐心等候,偏你事多。左将军要你辅佐州政,意思就是辅佐军师将军。主公他又不管政务。”

此话一出,底下人俱是一震,目光交汇间各自心思流转。

不少人暗自将准备好的贽见礼往袖里使劲塞了又塞。笑话,连荆州关将军亲自举荐的人都吃了瘪,还要和众人在这里一起老实等候考校。那他们这点省吃俭用拼凑出的礼金肯定是派不上用场了。大家都暗暗松了口气。如此看来,左将军府的风气,果然与昔日益州官场迥然不同。

更有细心之人听得心惊,虽然鱼水君臣之名他们早有耳闻,但也万万想不到开府的人是左将军,主政的人却是军师将军。且左将军不但“不管政务”,还要选人“辅佐”军师将军……这话从左将军亲卫口中说出,曾经那些道听途说的君臣逸事顿时变得凿凿有据,令人浮想联翩。

没错,虽然天色昏暗,但魏将军兜鍪上的白羽还是挺惹眼,这是左将军亲卫部曲白毦兵的标志。

 

杨仪狷狭却机敏,眼见势头不对,他只好先忍下这口气,面色不善地回到队伍中。呵,不就是公平考校吗?是公平考校才好呢!他杨威公自诩才思敏捷,通达干练,像他这样的理政高手,最好是有人能考校的出来。

早前在荆州,总有同僚说:“威公,你该去军师将军手下磨练磨练。”关将军也对他颇为赏识,是以收到左将军来信,第一个想到自己。

“你很适合跟着军师将军。大哥见到你,也会很高兴。”关羽捋着他的长髯,对自己举荐的人很是满意。

杨仪没见过诸葛亮,心里隐隐不服气。他更希望的是左将军见到自己惊为天人、奉为上宾,而不是因为觉得适合协助军师将军而高兴。更令他在意的是,那些和诸葛亮共事过的人似乎从来没想过拿他和诸葛亮比较。众人说的都是“你适合跟着他……”“你该去他手下……”可算是把杨仪的好奇心勾到极至,他此番入川也是想亲眼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神仙人物,够资格做他杨仪的上司。

 

若是让几年后的杨仪碰见这时的自己,他肯定怒火中烧,第一个破口大骂:“哪里来的狂妄之徒!真是井底之蛙!”然后一转身拜服在军师将军脚边,谄媚道:“先生!杨仪愿永为先生身边一书佐尔!”

但建安十九年的杨威公尚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斗胆于考校前抬首欣赏起军师将军的容貌来,而后于心中暗暗惊叹世间竟有如此人物。回忆起方才“让左将军见到自己惊为天人,奉为上宾”的想法,不禁有些汗颜。这确乎是异想天开了。有如此“天人”在侧日日相伴,想来左将军的眼界早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诸葛亮与人初见时总会被各种仰慕赞叹的目光打量,已然习惯了。当他感受到杨仪灼热的目光时,不过微微一笑以作回应:“威公今日可要全力以赴,云长在信里可是将你好一通夸赞。”

杨仪心中一荡,垂眸作揖,口中道:“关将军谬赞,杨仪定竭尽所能为军师将军效力。”

说完才反应过来,军师将军怎么知道他就是杨仪?以及,他亲眼所见关将军给左将军写的是私信,军师将军是怎么看到的?

这边诸葛亮已经走到下一个人面前,身后跟着的功曹书佐李恢道:“这是江原县张群。”

诸葛亮颔首微笑:“久闻县丞贤名。”随即羽扇一指,向诸人介绍:“董公当年在蜀地移风易俗惹豪强忌惮,多亏这位张尚仁携吏民老弱乞留才免于贬谪。”

张群没想到自己区区一个县丞的微末事迹竟被军师将军一口说出,瞬间眼眶湿润。他素来清廉,躬行节俭,为本地豪强不喜,又与益州官场格格不入。本想着这辈子能保住个县丞之位,为家乡百姓多做点事便满足了,没想到前些日子居然收到了左将军府调令,让他赴成都参与考绩。

如此这般,考校前诸葛亮和每个人都寒暄了两句。杨仪在一旁越听越是心惊,虽说汉兴以来,官员被举荐后,有司都要逐一审查誊录他们的家族背景、教育经历、任职记录,这些都是上级官署公开可查的信息。但杨仪从没有见过哪位主官能像他们这位军师将军一般,手中连册籍都没拿,就能如此轻松自如地报出这么多被举荐者的各种信息。眼见着诸葛亮已经走到了最末位官吏身旁,又是一番自如的交流对答。杨仪自觉掌心微微冒汗,隐隐察觉到何谓“萤火之光与皓月之明”。山外有山,天外有天,难怪提起军师将军,就连素有傲骨的关将军都一脸恭敬。左将军身边这位“天人”,可不仅是姿容出众啊。

 

那边诸葛亮已坐上主位,主管人事选用的功曹书佐、主簿李恢坐在下首第一位。另有几名文吏坐在两侧匀开笔墨等候记录。所有参与考校的官吏都散在堂前,各据一案。

今日天色阴晦,诸葛亮命人去多置几盏铜灯,正吩咐间,门外侍从突然禀报:“左将军到——”

话音未落,一身劲装的左将军便迈着沉稳的步伐踏入了堂内。

“军师将军这里好生热闹啊!”刘备身姿矫健,声如洪钟,走起路来带着风,往堂前一立自有股不可阻挡的英雄气。他一进屋,连带着屋里都敞亮起来。

 

主君驾到,众人赶忙离席行礼。

刘备豪爽地摆摆手:“诸公免礼,日后还有赖各位鼎力协助军师将军共理政务。”说着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主位扶住正欲行礼的诸葛亮。

不等人开口,刘备无奈一摊手,凑上前小声道:“今日天公不作美,军中是去不成了,只能来叨扰孔明,看看这里有何事要备去做?”

诸葛亮略一寻思,还真安排起来:“既然主公现下无事,可与亮一同考校诸吏。亮也好早点了结此间事务,去巡查防汛。主公可留在府中等叔至归来。”

“好,全听孔明安排。”

怪只怪李恢靠得太近,君臣二人的对话一字不拉落入耳中。他下意识向堂下看去,一时庆幸这些话声音小众人未曾听清。一时又想,将来要在府中任职的,还是应该早点习惯才好。

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李恢安慰自己,主公不过是和平常一样喜欢听从军师分派部署罢了。

其实刘备今日是故意留在府中的。他晨起一望天就猜到,眼下虽滴雨未见,但依孔明的性子,肯定早半月前便做好了防汛部署,一但雨下起来还要更忙。如今正逢益州初定,诸事繁杂、人手又不足,刘备踌躇片刻,还是耐不住心疼,临时决意改了行程,绕道西曹。

 

堂下诸人见左将军驾到,志气更盛,跃跃欲试。

左将军携了军师将军一同在主位坐定后,李恢便走到堂前道:“诸位都是被各郡县长官举荐而来的能员干吏,业已通过府中考绩,只是能否有缘成为同僚,还要看诸位今日所展现的理政实才。”

说着一拊掌,有皂吏将几个大箱子抬至堂中。箱子里堆满了落灰的竹简。

“这些,是近半年益州州府积压的部分文书。”

众人俱是沉默。在座大多是益州地方官吏,这些竹简中保不齐就有他们上禀州府但未得答复的文书。

主座上,左将军淡淡开口:“不亲眼看到,真不知刘季玉昏聩至此。”此时的左将军又与刚刚对着军师将军说话时的感觉完全不同了,言语间透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今日不谈虚言,只务实政。有劳诸位了。”

诸葛亮默契地接过话来:“诸位大人可上前自取文书,依己所长处理裁决,而后将批复完毕的文书置于案头即可,今日午时之前务必协力将这几箱文书清理完毕。”

说话间,李恢已命人捧上漏壶,置于堂中计时。水滴自壶中滴答而落,考校正式开始。

起先众人互相辞让,依序上前挑选文书。

然而很快大家便意识到这样效率太低,怪只怪那益州旧府根本没有将文书分类。众人又非全才,时常碰不到自己擅长的领域,只能相互交换,浪费了许多时间。只有杨仪嘴角轻扬,直接捧来一堆文书,打开什么处理什么,行云流水,下笔如飞。很快便有十数卷文书被奉于主座案前,如愿吸引了主君的目光。

诸葛亮挑了几卷奏报军务的递给刘备,自己则审阅起余下所有。要说这杨仪确有才华,不仅批注得当还借机讽议了军事,洋洋洒洒将刘璋时期的军政批驳的淋漓尽致,看得刘备连连点头,心甚悦之。只是他这里看两三篇的功夫,诸葛亮手边阅完的简册已堆成了小山,下意识开始伸手从自家主公那里够文书。

刘备赶紧帮忙递过去:“还是孔明来看吧,备来用印即可。”

上前整理文书的李恢身形一顿,佯装没有听见。

诸葛亮十分自然地从腰间解下官印交与刘备,又碍于有人在侧,客客气气地补了句:“那就劳烦主公了。”

 

杨仪分心往堂上看去,惊愕不已。按说考校政务与自理政务大有不同,主官不仅要先熟悉文书内容,还要再顺着初理者的思路审查有无错漏,相当于两倍工作量。杨仪原本以为刘葛二人只会挑一些看看,剩余的会被留到后面几天慢慢审阅甚或干脆不阅。没想到抬头一看,军师将军竟当场办起了公,不过两柱香的时间,众人递上的前几批文书已被清理一空。极少数简册被圈出退回,大部分直接修改完毕后便交给左将军用印。左将军速度也极快,直接扫一眼发往何处便盖了印,不时还要叮嘱侍从分门别类,待垒了几小捆后便命人一路小跑送至各司各库。

一卷卷无人问津的简册被珍重地拿起,拂去尘埃、重获新生,正如整个益州,正在迎来一场真正的蜕变。

 

堂下众人也渐渐醒悟过来何谓“不谈虚言,只务实政”。许多益州人士心生感动:左将军,不正是这乱世之中他们千呼万唤、期盼已久的益州之主吗?众人不再将之当作考核,而视为日常为民理政的一天。有人提议不要各自为政,理应先齐心协力将文书分类,而后大家再各取所长。有人自告奋勇站了出来,组织众人协作,又有人自荐,主动誊写编目。杨仪也来了劲,揽下了所有粮草筹算、军械入库。一应事务,总算步入正轨。

诸葛亮从简册中抬起首来,与刘备相视一笑。

两人将诸吏的表现一一看在眼中。原来,早前诸葛亮所言“如何在今日午时之前协力将文书清理完毕”才是对众人真正的考核。如若不能完成,左将军府将择优录用。如果能够协力完成,那么今日之后,在场所有人都将如愿成为左将军府僚属,为益州百姓带来新的希望。

 

时间在竹简翻动的细响与轻柔的笔触间转瞬即逝。正当众人沉浸于手头政务之时,忽而大地一阵颤栗,堂中滴漏侧翻,水流不止。

满屋简册相互挤撞,散落一地。

众人惊慌,纷纷躲到桌下避险。

 

危急之刻,刘备来不及细思,只凭着本能一把将诸葛亮拉起,迅速退到最近的屋角,用手抵住墙壁,将人紧紧护在怀中。诸葛亮未及思考,也伸手环住刘备,灼热气息喷洒于颈项,数年前在当阳失散落单,被虎豹骑追袭的记忆忽而涌入脑海。

浑身血污的主公猛一回身挡开刺向他的长枪,将敌将连人带马挑翻在地,一剑封喉。来不及收敛浑身杀气,主公急切下马,霸道的将自己揽入怀中,紧紧抱住,而后却浑身止不住颤抖起来,仿佛刚刚濒临死亡的不是诸葛孔明,而是刘备。

那一刻,诸葛亮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可那时他太生涩,很快便被夺了主动权,只能随着主公的节奏起伏,世界一阵天旋地转。

 

“主公!军师!”

好在地动只持续了片刻,府中亲卫早已不顾危险冲进堂内控制住局势。

军师将军第一时间回过神,冷静地从主公怀里探出头来,召集大家移步前院。

在一起后,刘备偶尔会假意“埋怨”军师太冷情,眼里总有堆不完的政务,少了他这个孤家寡人。

实则他从没有介意过,因为诸葛亮心里装的和他一样。

 

“传令翊军将军立即率兵组织救援。魏延,去召集府中亲卫,左将军府即刻起全员待命,听候军师将军调遣。”

见左将军稳如泰山,众人即刻有了主心骨。

诸葛亮更是思路清晰临危不乱,一边通传掌军中郎将在议政堂先行汇总灾情上报,一边让李恢拟定官员名单,一组先行入城中进行勘察,另一组府中待命,一但确定震源,便要立即赶赴现场统计受灾人口数量、房屋毁坏程度,在场亦有不少人提名入选,领命而去。

“要特别关注都安邑那里传来的消息,随时来报。”

“诺。”

“威公。”杨仪总等不到自己的任命,显出些许焦躁,却不想诸葛亮于众人中独点了他,吩咐道:“这几日先跟在亮身边。”

待众人陆续接令奔忙,西曹院中只剩下刘葛、杨仪和亲卫数人时,诸葛亮的眉头才微微蹙起。

刘备知他等到最后,是有话要对自己说,遂从一旁执了他的手,轻握掌中。

一股暖流自掌心涌入心头,诸葛亮瞬间感觉天色也没有那么阴沉了。

 

此刻暴雨将至,灾异弥生。

刘备于蜀地立足未稳,别有用心之人正蠢蠢欲动。

 

“时局危乱,还请主公坐镇府中。”

“先生放心。刘备在此,倒想看看是谁欲自寻死路。”

 

左将军之威,如雷霆万钧。一旁军师将军襟怀磊落,气度雍容。

他们目光交错,并肩而立。

 

乌云翻滚,远处传来浑厚的钟鸣。

 

-TBC-


第二章 疑云 


非关文字

[玄亮]彼苍者天(四)

  “军师今天来是有何事?”刘备一边吩咐侍从端来灯烛,一边引诸葛亮进内室。

  “主公英明。”诸葛亮一笑,随后用扇子掩住,“亮实为蒋琬蒋公琰而来。亮觉得此人做书佐有些屈才,想调他去仓曹掾,节度军粮。”

  “军师觉得他好?”刘备挑了挑眉,“我倒觉得他性格冷淡。”

  “公琰方整威重,亮觉得此人好好磨砺一番定可担当重任。”

  “军师把他扔军队里历练历练也好。”刘备笑着歪在凭几上,“明天他来,我自去跟他说,让他去仓曹那里好好学学算术。”

  “多谢主公。”诸葛亮还未施礼便又被刘备扶住。

  “主公,”诸葛亮有些哭笑不得,“亮自来了蜀地,可还没好好施过一礼。待来日家兄做使来了蜀地,问及...

  “军师今天来是有何事?”刘备一边吩咐侍从端来灯烛,一边引诸葛亮进内室。

  “主公英明。”诸葛亮一笑,随后用扇子掩住,“亮实为蒋琬蒋公琰而来。亮觉得此人做书佐有些屈才,想调他去仓曹掾,节度军粮。”

  “军师觉得他好?”刘备挑了挑眉,“我倒觉得他性格冷淡。”

  “公琰方整威重,亮觉得此人好好磨砺一番定可担当重任。”

  “军师把他扔军队里历练历练也好。”刘备笑着歪在凭几上,“明天他来,我自去跟他说,让他去仓曹那里好好学学算术。”

  “多谢主公。”诸葛亮还未施礼便又被刘备扶住。

  “主公,”诸葛亮有些哭笑不得,“亮自来了蜀地,可还没好好施过一礼。待来日家兄做使来了蜀地,问及侍奉君父,亮该如何作答?”

  “军师啊,令兄来访,我自有话说。”刘备笑着点了点诸葛亮。

  诸葛亮也笑了,“主公先别忙应付亮的兄长。再给亮五年,亮必定让主公受天下人之礼。”

  “好啊,就依军师。”刘备明白,诸葛亮一定会实现许诺的事情。

  “军师这几日去看了士元,士元伤势严重,恐怕以后难以随我出征了。”刘备看了看夜色,突然转变了话题,眼色有些暗淡,“我想等明年过了春,就送士元回荆州修养。只是忧心路途遥远,士元经不起颠簸了。”

  诸葛亮狡黠一笑,“士元不必经受旅途辛劳了。等大军攻破了成都,蜀地局势稳定,自然有他忙的。亮已经提前替士元拟好了官职,只待主公成就大业。”

  “是何官职,军师说来听听。”

  “太傅。士元不仅要教导公子,还需要教导诸位少将军,闲暇时还要教导诸将武略。”诸葛亮摇了摇扇子,“士元不能随军出征又如何,庞军师教导出的将军们,定然个个夺旗斩将,神威不可挡。”

  “好!军师说得痛快。等到士元伤愈,我就写将令请他为诸武将教导武略。”刘备眼神恢复了神采,复又叹息,“我昨日去看望士元,士元倒说自己有违大雅之意,为自己行事鲁莽深感惭愧。”

  “哦?他倒认错了?”诸葛亮笑了笑,“他受着伤,亮也没办法拿他治罪,只能日日送两卷律条烦扰他了,只求他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主公和亮可再担不起这样的日日悬心了。”

  刘备正色道:“军师,备也再担不起一次了。军师要珍重自身。”诸葛亮被刘备眼神中的动西钉住了,许久缓缓一拜“亮谨记。”

  刘备瞧着已到亥时,便强行将诸葛亮留宿府中,并让侍者将军师卧房内灯具笔砚全部带走,不许军师熬夜理那些乱七八糟的琐事。等到诸葛亮醒来,就接到了马超来攻的军报。而等诸葛亮派遣李恢说降马超,成都初定的时候,庞统已经能在校尉的掺扶下,走上两刻钟找到了诸葛亮。

  “孔明,过两日我们就可以进城了。”庞统歪在席上,靠着案桌,盯着看军报奏书的诸葛亮。后者从小山般的书册中抬起头,笑眯眯地对庞统说,“士元兄,比起细化蜀科。亮觉得士元之长应当用于教导诸位将军武略。”

  “你倒不跟我客套。也好,等入了城,我就在城郊设置讲武馆讲武。”

  “亮可不是说入城,而是今年冬季才可讲武。现下还有一月就到春耕,这是关乎民生的大计,讲武用兵,还是要等到秋收后了。”诸葛亮摇起了扇子,看得出他心情极好,“主公这几日一有空就跟我说,刘焉父子不能治蜀,导致蜀地沃土千里但民不聊生。今年我们来蜀地,必得好好治理,不至荒芜耕地。”

  “等会,”庞统抓住了重点,“诸葛孔明,几个月前是谁说“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的啊?怎么改了性了?”

  “啊,士元岂不闻水无常形啊。”诸葛亮坦然自若,但耳朵尖却有些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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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诸葛亮反应过来了,但没完全反应过来。

  2.刘备的将军府里可有意思了。以后会有关兴,霍弋,阿斗,庞宏(庞统儿子),刘理,刘永等等这些几岁到十几岁的未成年人,庞统当他们的老师可以帮季汉培养第二代第三代英才,请叫庞统左将军府幼儿园园长谢谢。

 3.下章就是法正李严以及董和戏份了。但是玄亮会强行喂他们吃狗粮(快说谢谢左将军(大雾))。

  4.太傅的官职是各诸侯王都能设置的。这里诸葛亮是在暗示刘备封王之后庞统的官职,不是让刘备还是左将军大司马的时候封庞统太傅。

  

  

  

元宵

【玄亮】玉垒浮云(番外一 嗜甜)

*随机掉落,被大家评论砸出来的番外徐州梗。

*上一章评论里@37号 宝子说的#主公就是亮亮的饴糖#激发了这个灵感!亮团子也许也是刘使君的饴糖呢!

*是一款盖世英雄刘备和亮团子!3k+

 

 

                     番外一 嗜甜

 

这是一只奇怪的队伍。

天南地北的口音、杂乱不一的军服,甚或有些人的长相和...

*随机掉落,被大家评论砸出来的番外徐州梗。

*上一章评论里@37号 宝子说的#主公就是亮亮的饴糖#激发了这个灵感!亮团子也许也是刘使君的饴糖呢!

*是一款盖世英雄刘备和亮团子!3k+

 

 

                     番外一 嗜甜

 

这是一只奇怪的队伍。

天南地北的口音、杂乱不一的军服,甚或有些人的长相和打扮都很奇特,是诸葛亮从没见过的阔脸高颧,一小撮硬须很突兀地出现在他们的颔下,长长的耳垂上还穿着孔。

像是注意到少年的目光,那人站起身来往他这里瞧了瞧,竟然比抱他回来的那个将军都魁梧高大。

诸葛亮往角落里缩了缩,此刻他和许多难民坐在一起,大家身上虽换上了这些人给的干净衣服,可面上的神情却一个赛一个的暗淡无光。几天前他们刚从曹兵的尖刀下死里逃生,有的亲眼目睹了至亲被拦腰劈斩,有的自己就被削断了臂膀,更有些女孩子经历了不堪回首的一夜。因而与身旁休憩的军士不同,他们这一片人神情呆滞,气氛压抑,沉默中只闻隐隐啜泣。

诸葛亮紧紧攥着衣袖,继续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仓促分发的衣物一点儿也不合身,袖子长出了一大截,粗劣的质地硌着少年娇嫩的皮肤,他从未穿过这样的衣物,然而他很喜欢把脸埋进去,因为衣服上清爽的气息可以盖住呼吸间的血腥味,让他感到终于可以透过气来。

 

“开饭了!开饭了!”日正,营中传来铜锣声。

军士们围坐在简易的军灶前生火用膳,他们这群难民则被要求排好队,去领取口粮。

轮到诸葛亮时,打米汤的人瞧了他一眼。许是这身松垮的衣服罩在身上产生了视觉效应,让本就没开始蹿个的少年显得愈发弱小惹人怜,打汤的人于是给他盛了满满一碗,堪堪要溢出来。

“小孩子要多吃点。”

这声音好似在哪里听过,诸葛亮抬起头来。

“大哥,你不是说小孩子吃不了多少口粮的嘛!”旁边一人却颇为不满,说着又降低了声音:“我们真没多少粮了!再这样下去……”他凑到大哥耳边道:“弟兄们是没什么,但公孙瓒给的那些乌丸胡骑会不会生变?”

诸葛亮离得近,听到了。他也终于认出来了,这就是那个给他饴糖的将军。那夜雨大,他又浑浑噩噩,只记得是个披着绛红色披风的将军救了他,还依稀记得他的声音,很温柔,对,就是他!

“翼德放心,会有办法的。”刘备话不多,却自有一股力量让人相信。

见他如此说,张飞也不再多言。再难的境遇他们都遭遇过,但是只要有大哥,什么艰难都会过去的!

刘备转过头来,注意到少年正目不转睛看着他,以为是三弟把人吓着了。回头瞪了眼翼德,把汤勺递给他:“你来打,都给大家多盛点,不许省。”自己则蹲下身,小心翼翼抱起少年到一旁,温言道:“快吃吧,别凉了。”许是这小孩长得太过可爱,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人家脑袋。

刘备完全不记得是自己救了他,这一路走来他和兄弟们救下了太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诸葛亮不过是他随手搭救的其中一条小生命罢了。

但他此刻抱着怀中温软的少年,感受到他鲜活的生命力,看着他细嚼慢咽一点一点饮下米汤。数日以来横贯心中的阴郁好似慢慢散开了。

 

人道平原相刘备忠义无畏,坚如磐石。兄弟们随他出生入死,对他坚信不疑。

实则刘备也是人,穿行于徐州这人间炼狱中,他也迷惑恐惧。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有什么用?他能救下一人,能救下十人、一百人、一千人。可他能救下这天下人吗?

三弟不断提醒他,军粮要不够了。他知道。

可他不能停下救人。他做不到见死不救。

他只能装出安如泰山的模样,让大家相信,自己已经想到了办法。

可是,他救下了他们以后呢?

粮食已经告罄,他也没有能力给这些难民安生立命之所。他难道还要再一次抛下他们,让他们再死一次吗?

这些心思盘桓于脑海中数日,让他日夜难眠。少时受了先生的责罚后,母亲总会塞给他一颗饴糖。如今带来的饴糖被他一夜三五颗吃得差不多了,也未曾减轻他的压力与烦恼。

真还不如这孩子的一个笑容。

 

诸葛亮自幼承庭训,行止得体。便是如今被人盯着吃饭微微脸红,他也一小口一小口把碗里的米汤吃了干净,而后感激地对将军一笑,说:“谢谢您。”

刘备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如果他不来徐州,如果他不救人,像这样美好纯净的笑容就会永远消失在世间了。

你看,他还这样小,还没有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爱恋、没有见过波澜壮阔的山川大河,他的人生绝不该止步于此。

刘备愿意,愿意浴血奋战换得这些孩子平安长大。

那一瞬间,刘备不再彷徨迷惑了。他在心底告诉自己:我做的,是对的。

 

“也谢谢你。”

诸葛亮有些无措,不知道将军为什么要向他道谢。只见眼前人神色慢慢起了变化,变得更加坚韧刚毅,英挺的眉微微凝蹙,嘴角抿成一线,不但不让人觉得畏惧,反而自有一种旷世温柔。

将军小心翼翼把他放下,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的人群中。

 

“将士们,百姓们!”

将军身后扬起了“刘”字大旗。

张飞等人将军士点齐列队,又组织百姓一同围了过来。

这支一眼望上去很是杂牌的军队却意外的军容严整,众人屏息凝神,满是崇敬地望向主帅。

“刘备不想瞒着大家,这几日下来,我们的军粮,已然快要用尽。”

然而,刘备并没有等来臆想中的嘘声或不满。将士们神情肃穆,就连公孙瓒所部乌丸杂骑也站得安静笔直,想来他们心中有数,这些粮食都去了哪里。他们依然信任,愿意与主帅同生共死。

刘备眼眶湿润了。

他高声道:“备前几日已命关羽将军先一步外出寻粮。然而在此之前,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曹操精锐就在此间!他们毁人家园,杀人父母,掠人子女,弟兄们,我们战还是不战?”

“战!”将士们热切响应,胡骑们扬起手中弯刀咿呀高呼。

难民中有些青壮男子蓦地抬起头来,眼里燃起了熊熊烈火:“战!”

“好!”刘备威严逡巡,“妇女老幼留于此地,百姓中年满十五岁男子皆可加入我军,翼德,给他们发武器即刻训练。”

“诺!”

“有意随我出征者,出列。点齐两百人马,随我出营厮杀!曹操精锐日行三百里,他们身上皆带着数日口粮。我们,杀一个,抢一个!”

他猛的一拔剑,指向前方。

大雨后的光线折射于剑身竟微微化出一道彩虹,惊现泥泞的人间。

高昂的战声响彻云霄。

 

一个时辰后,刘备点齐人马,正在扎行囊准备出营。

却见张飞气鼓鼓地抱着个小孩往他面前一放。

“大哥你还有糖吗?我是真搞不定小孩。”

刘备一挑眉。却见那孩子脸上满是污渍看不太清面貌,只有一双眼睛亮闪闪的很熟悉,这不是刚刚那个孩子吗?怎么这般狼狈。他斜眼瞥一眼张飞,你是不是欺负他了。

张飞看懂了刘备的眼神,连忙摆手,气道:“这小子换了三次装,三个名字,排了三次队,虚报年龄要入伍都被发现了。这身高……”

张飞比划一下,切,你要是十五,我名字倒过来写。

“你看看,他还故意把脸弄脏了,又去排了一队。被我发现了,他还伶牙俐齿振振有词,我是说不过他。我凶他,他也不怕。大哥快拿块糖来打发一下,让他别再捣乱了。”

 

刘备有些好笑,蹲下身来给少年擦擦脸。

这多好看,干嘛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的。

少年在将军面前异常乖顺,小声道:“我会长高的。”

张飞一噎:“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长高了又咋的,还能让你去冲锋陷阵啊。”

少年仰起脸:“为将者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我读过兵书,我长高了可以做将军。”

倒是个有志气的。刘备心念一动,这要是放在其他处境,他可能要多嘴问一句家中父母可在?可愿入我刘家家谱……但现在……他尚朝不保夕。

刘备斟酌了一下,决定坦言:“备不缺将军。备就是将军。而且是个很会领兵打仗的将军。”

少年一怔,有些失落,但依然不放弃:“那……那将军缺什么?”

也许是少年的目光太过赤诚,刘备竟然吐露了心声:“如你所见,备缺粮食……缺把粮食带给将士百姓的人……如果有人,我是说如果。有人能为天下百姓丰衣足食,我刘备,愿意做他的将军。”

少年眨眨眼睛,似懂非懂,但他把将军的话一字一句记在了心间。

 

 

 

很多年后,张飞在第三次跟随刘备拜访卧龙先生后终于得见其真容。

不知道为什么,在新野无论他怎么表露出对年轻人的不屑,这俊逸高挑的青年都不生气,反而还笑眯眯看着自己,看得张飞浑身不自在。

“三将军,看来亮如今的个子在军中也算是高的。”

有一天巡视军务毕,青年莫名其妙冒出一句。他还没来得及回应,那人已被匆匆赶来的主公,也就是他大哥,拉到一旁嘘寒问暖。

张飞下意识瞧了瞧大哥那如获至宝的表情和袖子底下紧紧握住的两双手,默默无语。

自从卧龙先生来了新野,他那嗜甜的大哥,已经很久没有碰甜食,每日里都强身健体,身材恢复如初,远远一看英气逼人。

倒是可怜了他们这一群人,明明没吃糖,却天天跟在蜜罐子里泡着一样。

眼前两人,实在太甜了!

第三章 除稗 

舞舜华

【跟风】季汉大学教学评价系统(第一弹)


做不完,根本做不完,本想把季汉各位全部做一遍,结果发现是我想多了……

丞相你委屈一下,跟第二波和相府组一起出场吧(第二弹在做了在做了)


例行未完待续 and 给点点评论就最好啦~

【跟风】季汉大学教学评价系统(第一弹)


做不完,根本做不完,本想把季汉各位全部做一遍,结果发现是我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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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人再送主公一点点

到了18岁还是魔法师,似乎会变成诸葛亮(完)


*完结撒花!


38

一切坍塌在一瞬间。惠陵前掀起一阵狂风,呼啦啦,所有轻如鸿毛的灵魂都无法依附,风声响得全世界通灵。刘备搭着诸葛亮肩膀的手逐渐轻盈、浅淡,分解成一些无序的噪点,尘土的终归尘土,黄昏的还给黄昏。诸葛亮皱着眉头看刘备淡薄的侧影,仿佛回到一千八百多年前的一天,他站在历史的渡口,等一艘永不归航的船。

刘备张着嘴在说些什么,但诸葛亮听不清楚,也不想听了。一千八百年中冰封的那些隐秘的委屈从空中跌落,像海浪翻滚,像大雨漂泊,像这惠陵永不褪色的夕阳,温柔而残忍地笼罩住他,像橘子果酱黏黏淌下。风声呼呼地灌进他的耳朵,诸葛亮觉得自己才是那只春天里花粉过敏的熊。大漠上月亮圆润,没什么遮...


*完结撒花!


38

一切坍塌在一瞬间。惠陵前掀起一阵狂风,呼啦啦,所有轻如鸿毛的灵魂都无法依附,风声响得全世界通灵。刘备搭着诸葛亮肩膀的手逐渐轻盈、浅淡,分解成一些无序的噪点,尘土的终归尘土,黄昏的还给黄昏。诸葛亮皱着眉头看刘备淡薄的侧影,仿佛回到一千八百多年前的一天,他站在历史的渡口,等一艘永不归航的船。

刘备张着嘴在说些什么,但诸葛亮听不清楚,也不想听了。一千八百年中冰封的那些隐秘的委屈从空中跌落,像海浪翻滚,像大雨漂泊,像这惠陵永不褪色的夕阳,温柔而残忍地笼罩住他,像橘子果酱黏黏淌下。风声呼呼地灌进他的耳朵,诸葛亮觉得自己才是那只春天里花粉过敏的熊。大漠上月亮圆润,没什么遮掩,他独自一人站在沙丘的尽头,宁静而荒芜地看着天。

花束跌回空地中间,风衣盖在诸葛亮肩头,刘备黄昏颜色的手指在他肩上攥了攥,融化了。

诸葛亮在惠陵前坐了很久。黄昏似乎永不变色,风声辽阔,扫过他头顶的时候触感像一只冰凉的手掌,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毛茸茸,像手掌底下瑟瑟发抖的小动物。

风停了。诸葛亮一言不发地向前凝视,惠陵之上草浪翻滚,绿色的起伏的水波一样的草浪。他穿好风衣,把玫瑰插进花束里,扶着墓碑起身,走出武侯祠大门。

77路公交车坐过两站地,他走进高升桥地铁站C口,五号线坐到九兴大道,转八号线,走出地铁口,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垂下眼帘。









-尾声-

诸葛亮掀开颤动的眼皮,从床上支起身,鲜嫩的春景扑面而来。昨夜下了场淋漓尽致的雨,直到今晨也不停,还如尘雾般飘着。诸葛亮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念几句诗,看看窗外,又不像是时候。于是他试探着叫道:“士元,元直。”

“庶在呢。”徐庶从盥洗室绕出来,“崽,你怎么还擦。”

“隔壁老法都改邪归正了。”庞统提着包子和豆浆进门,宣布道:“老法在打出师表dlc,抓到个美女就送去种地,说是不能让相父以为阿斗沉迷声色。”

他们果然都走了,在我十八岁的第二天。诸葛亮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慢慢爬下床,心头的委屈又开始渐渐融化,秒针在头顶一圈一圈地走,滴答滴答。

“崽,谁欺负你了?”徐庶见诸葛亮睫毛忽闪忽闪,凑过来围着他绕了一圈:“庶去砍他。”

“你不懂,小亮在探讨一个伟大的哲学命题,《葛门的世界》。”庞统拉过诸葛亮的手腕,“陪你演行了吧,我们北伐去,亲爱的诸葛丞相。”


诸葛亮背着书包,晃晃悠悠地被庞统拉出楼梯间,东南风灌进他的耳朵,楼外桃花开得烂醉,醉醺醺地凝视着他。蒙蒙细雨朝头上兜来,诸葛亮抬头望去,发现天上挂着一个稀薄的太阳。

他跨上庞统的电动车后座,扶住庞统的腰,想起昭烈帝透明的手指融化在黄昏里。我曾以为那个黄昏永远不会终结,诸葛亮想,但他走了。他们都走了。他和他们,也许明天就回来,也许永远回不来,也许降临在离我十万八千里的某个人身上,像遍地开放的野花。

我该如何独自回答那些辽阔的时间?诸葛亮把脸颊贴在庞统后背上,雨雾湿淋淋地浇下来,稀薄的日光抚上他的侧脸,诸葛亮想,不要忘记今天的天气,也许永远不会再来临。


历史的风卷袭着黄沙呼啸而过。《中国通史》任课教授刘备睁开眼,从花得有点过分的被单里起身:

“我〇,我真是刘备。”



END



山人再送主公一点点

到了18岁还是魔法师,似乎会变成诸葛亮(6)


*忠武侯,魂兮归来!


25

“诸葛武侯是个怎样的人?”葛亮把脸颊贴在吧台上,眼睛盯着香槟杯里金色的冰块。那些冰块无序但整齐地堆砌在一起,熔金的边沿似乎是被刘老师的眼睛点燃的。

刘老师靠在葛亮身侧,一条腿支地,另一只脚踩在座椅的脚踏上,露出高帮皮靴。今天他没再穿那些花得出类拔萃的衬衫,外套了件风衣取而代之,此刻风衣也正被他搭在椅背上。

刘老师思考良久,往雪克壶里倒了一注苦精,“也许是个孤独的人吧。”

这是葛亮十七岁的最后一夜,今夜他已经喝了三杯刘老师的酒。葛亮走进酒吧时夜色淡薄,长庚星在透明的天际闪烁,哥哥来时乘的飞机是其中较为灿烂的一颗。诸葛瑾从杭州飞来陪他,见到刘老师时眼神...


*忠武侯,魂兮归来!


25

“诸葛武侯是个怎样的人?”葛亮把脸颊贴在吧台上,眼睛盯着香槟杯里金色的冰块。那些冰块无序但整齐地堆砌在一起,熔金的边沿似乎是被刘老师的眼睛点燃的。

刘老师靠在葛亮身侧,一条腿支地,另一只脚踩在座椅的脚踏上,露出高帮皮靴。今天他没再穿那些花得出类拔萃的衬衫,外套了件风衣取而代之,此刻风衣也正被他搭在椅背上。

刘老师思考良久,往雪克壶里倒了一注苦精,“也许是个孤独的人吧。”

这是葛亮十七岁的最后一夜,今夜他已经喝了三杯刘老师的酒。葛亮走进酒吧时夜色淡薄,长庚星在透明的天际闪烁,哥哥来时乘的飞机是其中较为灿烂的一颗。诸葛瑾从杭州飞来陪他,见到刘老师时眼神有些诡异的复杂,随即被徐庶和庞统拉走,三个人埋在卡座里嘀咕些什么“失身于人”“委质定分”的话,于是葛亮顺理成章被刘老师领向吧台。

“葛亮同学,少喝点。”刘老师摇晃着雪克壶,“你才十八。”

“四舍五入就是一千八。”葛亮毫不客气地抓来刘老师的香槟杯,把刘老师的半杯酒豪气干云地喝了下去。那杯酒里加了两滴柑橘精油,闻起来像一只金灿灿的橘子。“我不孤独。”他没头没脑地说。


26

刘老师听到这句不着边际的话,身体福至心灵般地一抖,从座位上跳起来,穿好自己的风衣,捞起一顶歪扭得有点滑稽的草帽扣在头上,想了想,又摘下来,抱在怀里。

他提了提高领毛衣软趴趴的领口,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葛亮仰着头飘渺地吟哦,不知道在回答谁的问题。最终他轻轻地抖了抖嘴唇,说:“我是诸葛武侯。”

刘老师呆滞了一瞬,随即无奈地笑了,笑声像自他们头顶打下来的、朦胧的灯光。他把草帽扔到一边,坐回葛亮身旁,看着葛亮毛茸茸的、镀了一层金光的发顶,说:

“曾经我也觉得,我就是昭烈先主。”

葛亮低下头,委屈地说:“但你不是。”

“嗯,我不是。”刘备轻柔地抚摸葛亮的后背,如同丝绢抚摸江水。“昭烈帝是历史。”

葛亮想说你乱讲,昭烈帝是一只死了一千八百年的鬼,偷吃过世界上第一个馒头,逃过公交车票和地铁票,坐在桥洞底下学习年轻人的语言。他那么荒芜又那么沉默,像一台黄铜外壳的摄像机,收拾起乱七八糟的家国理想,高高悬挂在他们曾俯瞰大汉山河的地方。

而你不是昭烈帝,为什么你不是。如果你是,我就能开开心心喊你很多声“主公”和“先帝”,等着你来三顾茅庐,收下丑得惊天动地的草帽,像徐庶和庞统那两头只会傻笑和尖叫的下蛋公鸡一样,不用管明天我是不是诸葛武侯。

葛亮在刘老师轻柔的凝视下想了许多东西,但他委屈得想不下去、也说不出来了。最终,他把自己从刘老师的目光里捞出来,问:“什么是历史?”


27

“历史,”刘老师说,“历史就是死人的故事。”他端起一杯琥珀色的酒,透过杯子看葛亮年轻的眼睛,“历史是光明的寂静,安宁的腐朽,灭亡的终会灭亡。国仇消弭,遗恨翻涌,唯有孤独恒常如新。”

“昭烈帝孤独吗?”葛亮充满希冀地问,但他转身又觉得自己应该不抱任何希望。刘老师挑起眉毛看了看他,喝下那杯酒。

“孤独。”刘老师没再说也许,他斩钉截铁地答,话语的断面上弥漫着铁锈和冷光。“他也想杀死伤痛,让那恩怨有始有终。”

葛亮噗嗤一声笑了。他举起酒杯和刘老师干杯,细微但清脆地说,门齿轻轻地碰撞:“多加辣,不要糖,没事儿别怨老板娘。”

“不怨老板娘。”刘老师软下来神情,几乎是宠溺地看着葛亮的酒杯,里面琥珀微微地荡漾。“老板娘得好好的。”

葛亮眨了眨眼睛:“什么叫好好的?”

刘老师拿过葛亮的酒杯,仰脖灌下:“就是不孤独。”


28

零点要来了,舞台灯光三长一短地闪烁,驻唱乐队丁零哐啷地敲起来,像一辆年迈的摩托车驮着一挺吊诡的机关枪。葛亮趴在吧台上,怀里抱着那顶奇形怪状的帽子。诸葛瑾从卡座里爬出来看他,刘老师转过身,朝卡座挥挥手,比了个“睡着了”的口型,于是徐庶和庞统又把诸葛瑾拉了回去。

刘老师从椅子上起身,又脱掉他那件长风衣,正要盖在葛亮身上,忽地,葛亮拽住了他。

葛亮睡着了,但没完全睡着。十二点远不是他这种阴间作息年轻人睡觉的时候,此刻他正在电流与金属的声音流动中逡巡,浮沉间感到某种未知逼近的惶恐、悬崖的尽头、临水的沙洲。

但他不觉得孤独。他想起已经死去一千八百年的那些年头,想起那些半黑的晚上,想起那些闭上眼睛仍然彻夜不眠的冬天,想起章武三年后又过了一年。夜色扇动翅膀,把徐州琅琊的孩子变成一只挂在月亮上的千纸鹤。他沿着枯萎的蜀道奔跑,像追回一笔未偿还的欠款,赤星三落,长歌当哭,天空中留下飞鸟的翅膀,他又回到那个时刻。

葛亮攥住刘老师的衣袖。逼仄间他想把一切都倾诉给这位花得有点出类拔萃的历史老师:我叫诸葛亮,我有魔法,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昭烈帝要用他的孤独换取我的孤独。

十二点的钟声落下了。恍惚间,葛亮感到风衣披在肩上的重量,炽热的鼻息拂过他的耳廓,留下一些湿润的、温暖的水痕。他什么也没来得及说,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诸葛武侯在他体内复苏了。


TBC


山人再送主公一点点

到了18岁还是魔法师,似乎会变成诸葛亮(5)


*想偷供品的风还是吹到了武侯祠


19

“这就是你们的‘借一步说话’?”葛亮朝四周看去,他们站在宿舍楼背后的树林中间,被桃花、桃树以及依依惜别于早八的情侣们包围着。桃花含苞未绽,花蕾扭结出一个坚强的弧度,粉色的花瓣在缝隙里爆裂开来。他抱起胳膊:“也没比刚才那地方好多少啊。”

“实在惭愧。”左汉子解释道。他西装革履地捏着裤缝,方正的脸上愧出一层薄红,“关某已未曾踏足高等学府许久了。”

“是啊是啊,”右汉子连忙点头,“俺二哥最看不上这群文化人啦!”

“学习使人进步,优秀是一种习惯。”葛亮义正词严地教训道,“我扑在书上,就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

右汉子像饥饿的人扑在了书上一样咧着......


*想偷供品的风还是吹到了武侯祠


19

“这就是你们的‘借一步说话’?”葛亮朝四周看去,他们站在宿舍楼背后的树林中间,被桃花、桃树以及依依惜别于早八的情侣们包围着。桃花含苞未绽,花蕾扭结出一个坚强的弧度,粉色的花瓣在缝隙里爆裂开来。他抱起胳膊:“也没比刚才那地方好多少啊。”

“实在惭愧。”左汉子解释道。他西装革履地捏着裤缝,方正的脸上愧出一层薄红,“关某已未曾踏足高等学府许久了。”

“是啊是啊,”右汉子连忙点头,“俺二哥最看不上这群文化人啦!”

“学习使人进步,优秀是一种习惯。”葛亮义正词严地教训道,“我扑在书上,就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

右汉子像饥饿的人扑在了书上一样咧着嘴,古铜色的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他正欲开口,左汉子一把摁住他的手,恭谨地说:“军师教训得是。”

右汉子努力地思考了良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cpu烧焦的悲惨气息:“是啊是啊。”


20

“所以,”葛亮指指左汉子长及胸口的胡须,“您是关将军。”又指指右汉子委屈地倾诉着俺没有文化的眼神,“您是张将军。”

张飞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一样踊跃地说:“是啊是啊。”

“您二位也是活了一千八百年的鬼?”

“是,也不是。”关羽严谨地说,“关某与三弟死了一千八百年,但还没活到一千八百年。”

“俺和二哥之前是鬼,现在是人。”张飞补充道。

葛亮无奈地扶住额角,心说这二条汉子话都说不清楚,如果真去当相声演员,一定会坐吃山空、走投无路。他怜悯地看了一眼关张期待的眼睛,思索着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像拿了金牌的小学生解一道奥数题。

“所以,”葛亮推理道,“在从前,或许是一千多年以前,二位将军以两只鬼的形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

“是啊是啊!”张飞热切地说,以一种飘零半生终遇知己的眼神盯着葛亮,“俺和二哥陪着大哥,俺们哥仨一起,走过了好多好多年。”

“那时候二哥和俺的头还不在脖子上,”张飞抓着自己的头发,往上提了提。“俺们一手提着头,一手提着枪,在大哥身后走。走着走着,斗儿投降了,大汉亡了。”他抹了抹眼角,“改朝换代。”

这也许是张飞第一次这么顺利地说这么多话,葛亮想,但他很快就要说不下去了。他的喉咙里涌出一声声哀嚎,像风吹过长满杂草的洞窟。关羽在旁边阖着双眼,桃花开得很惨烈。

葛亮拍了拍张飞的肩,带着某种奇异的心酸和另一种令他不由得唾弃自身的、卑鄙的怜悯。他继续推理道:“然后,某一天,二位将军去投胎了。”他挤了挤眼睛,很不习惯投胎这个词,“二位将军轮回一世又一世,直到现在。”

“军师说得对。”关羽低沉地说,“我和三弟去轮回了,只有大哥还在那里。我们一直努力地跟着大哥,但并不是每一次都记得起来,也不是每一次都能找到。”他不停地揉搓着裤缝,低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千八百年了,大哥总是很孤独。”

“那这次呢?”葛亮问,“这次你们找到大哥了吗?”

“军师,你昨天已经见过他了。”关羽说。


21

风一直吹。这是一个凛冽的早春清晨,桃树不长叶子,干涸的枝干指向天空,发出嗖嗖的声音,葛亮想起久远的传说中,他们三人在这样一片桃园里对天宣誓,后来对面两人提着自己的脑袋,冲天叫嚷。传说是假的,这让葛亮悻悻地生出一些庆幸,很快他又问:

“为什么是他?”葛亮补充道:“我的历史老师也叫刘备。”

“大哥没有转世,你的历史老师也许只是重名。”关羽说。

“那为什么是我?”葛亮问,“也许我也只是重名。”

“每一次,我们找到大哥之后,都一直在找你。”关羽叹了口气,“你是我们找到的第一个诸葛亮。”

葛亮向他投去质疑的目光。关羽眼神躲闪:“你也许是军师,也许不是军师。”随即用一种微妙的语气说,“但大哥一直在你身边。”

“好吧。”葛亮说,想起昨夜宿舍楼下刘浪鬼山脉般的注视和“孔明”。“二位将军需要我做什么?”

“不知道。”关羽诚恳地摇了摇头,“也许军师会有什么办法,让我们每一次都能记起大哥,然后找到他;也许军师会加入我们,三个人一起轮回。”他深深地看向葛亮的眼睛,“关某和三弟只是希望军师能见大哥一面。”

“如果,我不是你们的军师呢?”葛亮轻轻地说。

“那就再找。”关羽和张飞在桃园中注视彼此,好像在宣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如今迟来了的誓。“总会找到军师,军师总有办法。”


22

葛亮背着书包走出宿舍楼,扭头看向那片桃林。太阳往北边去,桃花开了,桃叶从花底下钻出来,他却再也没见过刘关张。桃林空荡,桥洞沉默;关张一手提着脑袋、一手拿着刀枪走向荒芜的沙丘,刘备矗在沙丘顶,背着两把剑,向下注视着谁,像一坨干涸的风滚草。

总而言之,时间自顾自向前走着。葛亮这么想,他的十八岁生日一天天近了,气温顺利地回升,日子正常得有些不正常。徐庶和庞统被他创得七零八落,连续三天躺在床上怀疑人生,再也没搞过那些丧心病狂的语擦。刘老师在课下又找了他两次,带着一些稀巴烂的手工制品,色彩斑斓并且奇形怪状,毫无昭烈遗风。

明天是我的十八岁生日,那时诸葛武侯会回来吗?葛亮想象自己和刘老师在酒吧里进行这样的对白,朦胧的灯光下刘老师说,他也许明天就回来,也许永远回不来。但无论如何,葛亮想,世界上所有的旧日之星都将在孤独中死去,人类要战胜的最大的敌人是孤独,人类战胜不了孤独——所以,不论真正的诸葛武侯还在不在人世间,我都要见刘备一面。

反正我是一名有魔法的大学生。我的身边已经聚集了刘备、徐庶、庞统、法正、曹操,诸葛瑾,难保不会再招募来一个诸葛亮。葛亮这么想着,踏过层层的野花和新生的细草,转过头,瞥见一头穿军大衣的熊闪烁而过。

他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


23

“嘶。”葛亮跑得岔气,按着小腹躬下腰,“昭烈皇帝,麻烦停一下。”

熊站在真正的春天里,手忙脚乱地想来扶他:“孔明。”

“葛亮。”葛亮一手去揉肚子,一手搭住他的手,“我叫葛亮。明天是我的十八岁生日,诸葛武侯可能明天就回来,可能永远回不来。”

“祝你生日快乐。”昭烈帝说,“朕…我,我最近学习了一些年轻人爱说的话。‘祝你生日快乐’,是庆祝人的生辰。”

“陛下真是天人之姿、王室之胄啊。”葛亮倒抽着凉气,拧着眉毛,神色扭曲地笑道:“还有什么别的吗?”

昭烈帝想了想,说:“东吴使臣凄……”

“这个就不要学了。”葛亮神色更加扭曲地说。

“二弟和三弟见过你了。”昭烈帝的眼帘垂下又掀开,“他们总是这样。”

“总是什么样?”葛亮问。

“总是不停地找人。找每一个人,夜以继日,”昭烈帝叹了口气,像岩页掀了起来。“二弟香火最盛,每世都非富即贵。刚开始他们找过宪和,找过子龙,找过子仲…所有人都无从下手,最后他们一直在找你。”他苦涩地笑了,向葛亮投过柔软的目光,让葛亮联想到跌在地上的一块洗碗海绵。

于是葛亮说:“刘浪鬼,我们一块去武侯祠偷香火吧。”


24

“什么?”昭烈帝呆滞地问。

“偷香火啊。”葛亮理直气壮,“您没偷过香火,鬼都不信。”

“哈哈。”昭烈帝可疑地游移了目光,“以前那段时间,一个人,呃,一只鬼,总是很艰难的。”他又挺起胸膛,话中流露出有点令人匪夷所思的自豪:“朕还偷吃过供品呢。”

“哇。”葛亮更加令人匪夷所思地捧着他的场,似乎很想一起去偷吃供品。“在哪偷吃供品?谁的供品?什么供品?”

“泸水边上,丞相做的。”昭烈帝愈加自豪了,可见话题渐渐触及令他自豪的来源。“大馒头,里头包着肉。”

“那还是算了。”葛亮干脆地评价道,“那是祭品,不是供品。肉馅没放盐,肯定不好吃,还很可能长着一张发起来的人脸,像巨人观。”他冲着刘备扬起下巴:“您还是吃点好的吧。”

昭烈帝又露出那种仿佛看见了真的鬼的眼神。他连忙打断葛亮跃跃欲试、想要发表的《武侯祠及其周边地带偷吃供品便宜十六策》:“现在朕可以吃自己的。”

上课铃嗡了三响,葛亮不得不与昭烈帝挥别。捂着肚子向教室奔去时,他感到昭烈帝投在他背后的眼神,他的目光如同冰川世纪一只远走的猛犸,于火中死去,在尘里复生,悠悠唏嘶斩断巨蕨,在峡谷间远涉千里,那峡谷静默又漫长。


TBC

山人再送主公一点点

到了18岁还是魔法师,似乎会变成诸葛亮(4)


*我刘贝或许不是人,你葛亮一定是真的狗


15

黑夜很轻。葛亮用手机打着手电筒,轻飘飘地走过草丛、马路和台阶。寒潮刚过去,他抬头看,想冬天是沉的,春天快到了,假如我是诸葛武侯,我就记住这个软绵绵的晚上。他经过天桥黑漆漆的桥洞,那里的黑夜比外面沉得多,其中有星点火光,像一张纸被点燃的边沿。葛亮举着手机照去,在桥墩底照见一个倚靠而坐的人形。

“刘老师,您怎么在这儿?”葛亮迟疑地问。

“刘老师?”那人转过头来看他,手电筒面对着烟蒂闪烁,从中间撕开黑夜。这时葛亮看清他的穿着,并不是送刘老师离开时那身西装花衬衫,而是一件灰扑扑的、带着毛领子的军大衣,灰尘和线头在灯光下一齐飞扬,显得他像春天......


*我刘贝或许不是人,你葛亮一定是真的狗


15

黑夜很轻。葛亮用手机打着手电筒,轻飘飘地走过草丛、马路和台阶。寒潮刚过去,他抬头看,想冬天是沉的,春天快到了,假如我是诸葛武侯,我就记住这个软绵绵的晚上。他经过天桥黑漆漆的桥洞,那里的黑夜比外面沉得多,其中有星点火光,像一张纸被点燃的边沿。葛亮举着手机照去,在桥墩底照见一个倚靠而坐的人形。

“刘老师,您怎么在这儿?”葛亮迟疑地问。

“刘老师?”那人转过头来看他,手电筒面对着烟蒂闪烁,从中间撕开黑夜。这时葛亮看清他的穿着,并不是送刘老师离开时那身西装花衬衫,而是一件灰扑扑的、带着毛领子的军大衣,灰尘和线头在灯光下一齐飞扬,显得他像春天里一头手足无措的熊。

手足无措的熊几乎在一瞬间把烟头扔在地上,再从地上跳起来,把烟头踩灭。他冲着葛亮发出一些意味不明的咕噜声:“孔明…不是。不,我是说朕不是刘老师。”

“朕?”葛亮心说这家伙难不成也在搞什么奇怪的语擦,身为一名优秀而警惕的大学生的素养正在命令他快步走过,但同样身为一名有魔法的大学生,他对此不置一词。于是他擎着手电又近了些。

熊更加手足无措地颤抖起来:“朕是说我…不是朕。”

“朕就朕吧。”葛亮眨着眼睛,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恕臣冒犯,您是哪朝先帝?”

那人沉默良久,同样叹了口气,听起来却是属于一座山的、轻微的崩塌。他缓慢地向葛亮的方向迈出一步,熊的皮毛与血肉从他身上剥离,犹如拂去积尘的书本,那些被摒弃的腐土和尘埃。他在葛亮面前站定,说:

“大汉昭烈帝,刘备。”

“好吧,刘浪汉。”葛亮说,“您不是刘老师,您是一位真正的语擦狂徒。”


16

“朕不是流浪汉。”这位刘备又靠着桥墩扑通一声坐下,替葛亮掸了掸身边空地的灰尘。“朕甚至不是人,朕是一位活了一千八百年的鬼。”

“刘浪鬼。”葛亮大言不惭地坐在他身边,“在我们人类的语言里,鬼不能用活,一般也不用位。符合语法地说,您是一只死了一千八百年的鬼。”

这只死了一千八百年的鬼看着葛亮,神色流露出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像他见过的一千八百个春天正徐徐而来。葛亮被两湾来自阴间的春水注视许久,顿了顿,说:

“您稍等,让我适应一下。”他拉拉衣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唯物主义已经成为中国公民的主要认知。”又清清嗓子,“所以,您香火够吃吗?”

刘浪鬼张了张嘴,可疑地沉默了。

“如果不够吃的话,”葛亮真诚地说,“我替您买一张地铁票。坐八号线到九兴大道,转五号线到高升桥。C口出来乘77路车再坐两站地,下车。进到武侯祠博物馆,里面有个拿羽毛扇子的,让他下去,您坐那。”

死了一千八百年的鬼没说话,但他的眼神显得葛亮才是一只真正的鬼。黑夜重了,沉沉压下来,像一盆即将倾倒的水。

葛亮扶着桥墩站起来,拍拍屁股,说:“我该回去了。”

刘浪鬼说:“朕送你回家。”

他们一前一后,沉默地在夜里走。刘浪鬼挥着手臂的动作有种微妙的娴熟,冬远去了,就来了春。葛亮在宿舍楼底与刘浪鬼分别,转身时他说:“认识一下。”

“朕知道,孔明。”


17

“砰砰砰。”庞统爬到上铺的梯子上,敲葛亮床头的栏杆,徐庶站在床下,拍葛亮的床板。“啪啪啪。”

葛亮从一个黄沙滔滔的梦里被敲醒来。他在梦里一直走啊走,走到沧海变成了桑田,山野变成了永远连绵的沙丘。他在沙丘和沙丘之间躺下来,日移月转,骆驼刺的影子由西向东被不断拉长,星斗在空中划过圆形的回路,像是谁矗立于此、长久地注视着他。

新任卧龙凤雏在床边不停地制造噪音。葛亮慢悠悠地翻了个身,听见徐庶问:“崽,昨晚怎么样?”

“是不是如鱼得水、失身于人?”庞统问。

“有没有解带写诚、委质定分?”徐庶问。

葛亮张开眼睛,软绵绵的答:“……啥?”

“当然是小亮你和先帝的约会啊。”庞统说,语气荡漾得像儿童公园里有点儿童不宜的船,“你那雄姿杰出、英才盖世的先帝啊。”

葛亮在沙丘的尽头挣扎着起身:“……哪一个先帝?”

新任卧龙凤雏瞪大眼睛,死一般地寂灭了。


18

“呃,不,我是说,我有这样高速旋转的先帝进入蜀国,”葛亮闭上眼睛,“记住我给的隆中对,二〇七年的时候,他是阴间政权管着呢,他为什么有生灵给他运转先位,说是三代殉国旗下子孙,荆州和益州一派都带蓝牙!”

徐庶和庞统呆滞地张着嘴唇,样子极其可怜,有如两根草船借箭的枯木。葛亮慢条斯理地踱进盥洗室洗漱,穿戴完又欣赏了一番二位麻木得令人悲哀的神情,背起包,转身迈步,带上寝室大门。

发疯是发疯者的通行证,语擦是语擦人的墓志铭。葛亮心满意足地想,徐庶和庞统算个屁,我诸葛亮才是真正的卧龙凤雏。

真正的卧龙凤雏心情极佳地走出屋门,拐进楼道,踢踢踏踏地跳下台阶。那些黄沙仿佛流进他的血管里,使心脏变成一只半满的沙锤,正飒飒响着。

他扮着沙锤飒飒的模样跨出楼道,当头迎来两堵大汉,一左一右,将他的去路挡了个严实。葛亮抬起头,观察这合围了他的两只铁桶:左汉子长,右汉子短;左汉子方,右汉子圆。两条汉子抱拳拱手,恭敬地矗立在他的前路上,像两个走投无路前来拜师的相声演员。

葛亮不明所以地张了张嘴。不待他出声,两条汉子便一左一右地将他生擒住:“军师,借一步说话。”


 TBC



山人再送主公一点点

到了18岁还是魔法师,似乎会变成诸葛亮(3)


*悄悄的调晴,打枪的不要


10

“卧龙,还是你牛。”庞统靠在椅子上啧啧作声,“东吴使臣凄然,哇塞。”

“主公都听傻了。”徐庶扭着脖子,看庞统手里的书,“直到下课都只会读ppt,有如一根中箭的枯木。”

葛亮一怒之下在上铺怒了一下。卧龙,这是庞统给他的新名字,代表着他对刘老师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万的、愚蠢的脑回路。我要变得狠毒、冷血,掀起一场空前绝后的南北大擦,这是葛亮此刻所想的。绝望的锤起了床。

但他不仅在历史学教授刘老师面前无所遁形、只能搬出诸葛凄然应付,而且马上就要擦不过徐庶和庞统了。不知怎的,自从庞统在他的十八岁生日夜大醉一场,就一改往日唾弃“丧心病狂的三国语擦人”的作风,擦...


*悄悄的调晴,打枪的不要


10

“卧龙,还是你牛。”庞统靠在椅子上啧啧作声,“东吴使臣凄然,哇塞。”

“主公都听傻了。”徐庶扭着脖子,看庞统手里的书,“直到下课都只会读ppt,有如一根中箭的枯木。”

葛亮一怒之下在上铺怒了一下。卧龙,这是庞统给他的新名字,代表着他对刘老师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万的、愚蠢的脑回路。我要变得狠毒、冷血,掀起一场空前绝后的南北大擦,这是葛亮此刻所想的。绝望的锤起了床。

但他不仅在历史学教授刘老师面前无所遁形、只能搬出诸葛凄然应付,而且马上就要擦不过徐庶和庞统了。不知怎的,自从庞统在他的十八岁生日夜大醉一场,就一改往日唾弃“丧心病狂的三国语擦人”的作风,擦得比徐庶还积极。

十八岁的第一天,庞统从沾满酒气的枕单里睁眼:“我〇,我真是庞统。”

葛亮把他额头上的毛巾揭下来,瞪着睁了一夜的眼睛:“你在进行什么狺狺狂吠?”

同样宿醉,但没完全醉的徐庶眯着眼从床上爬下来,凑到庞统床边:“懂了吧,士元。”

庞统热切地和他握了握手:“元直久仰。”


11

此刻,士元和元直正坐在葛亮的桌边,占据着葛亮的电脑椅,把葛亮痛定思痛买来的《诸葛亮集》翻得哗哗作响。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徐庶抑扬顿挫地朗诵道,“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

“妈呀,卧龙,”庞统阴阳怪气地说,“猥自枉屈。你什么时候这么谦虚了。”

“你不知道吧,凤雏。”徐庶说,“我们小的时候,亮崽还说我和州平只能当县长呢。”

庞统乐道:“卧龙,那你当什么?”

徐庶啧啧赞叹:“先帝的丞相呗。”

葛亮在床上愤愤地翻了个身,心说县长怎么了,小小的也很厉害,而且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当县长,小时候你徐庶天天逃课,一看就考不上公务员。还背着我翻墙出去逛锦里,物理意义上的背,要说也应该说你能当棒棒,而不是县长。

他趴在床栏上垂下头,试图想象自己是棒棒徐庶扁担上挑的货,而不是一个与诸葛武侯重名的、悲哀的三国语擦人。床下庞统气吞山河地翻书,翻得葛亮感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停一停。”徐庶这个棒棒无耻地发现了新大陆,“今讨贼未效,知己未答……虽十命可受,何况于九。”

“卧龙,知己未答,是哪个知己?”庞统问。

“凤雏,十命可受,是哪十命?”徐庶问。

庞统把后背往电脑椅上一靠:“凤雏也不知道。要不让卧龙去问问亲爱的刘老师吧。”

葛亮听到远方传来绝望的悲鸣,不知道是电脑椅,还是自己已然麻木得毫无波澜的内心。他艰难地把脑袋从床栏上捞起来,一头扎回枕头里。

“我投了,我退出。你们二位才是真正的卧龙凤雏。”


12

“情况就是这样的。”葛亮和刘老师一前一后走进卡座,怀里揣着一本《三国志》,“总而言之,我们三个在互相演,而我快演不过他们两个了。”

“这就是你把老师带进酒吧的理由?”刘老师忧心忡忡地皱起眉头,把葛亮往身边拽了拽,“葛亮同学,你还没成年。”

“再过一个月十八,四舍五入就是二十岁。”葛亮把书放在桌上,摊开。“而且庞统和徐庶过生日都在这儿,他们从来不管。”

“四舍五入二十,再入就没了。”刘老师脱掉西装外套,露出一件花得与众不同的花衬衫,“你不许喝酒。”

“我不喝。”葛亮指了指服务生捎来的两支威士忌,抬起下巴:“您也少喝点,我生日在这儿过,给我留着。”

“主公到时候给你露一手。”刘老师乐出八颗白牙,驻唱乐队鹅黄色的背光灯打在他脸上,使他的眼睛看起来有点像桌上加了冰块的酒。他衬着玻璃杯和冰块折射出的、亮晶晶的光线翻开《蜀书·诸葛亮传》,指着其中一行用铅笔写的批注,问:

“什么是‘诸葛亮挥泪斩徐庶’?”

“呃,”葛亮说,“诸葛亮其实不想挥泪斩徐庶。都是因为徐庶太欠斩了。”

“主公帮你整他。”刘老师宽容地笑了笑,又问:“那,‘东吴使臣凄然’?”

“这个您就不用知道了。”葛亮斩钉截铁地回答。


13

酒保从卡座间穿过,星斗从天顶落下,乐队唱一首新的歌。头顶的灯和远处的灯一齐打过来,显得晃悠;葛亮鬼鬼祟祟躲在刘老师胳臂的阴影里讲话,他们两个听上去像两只撞在一起叮当的勺子。

葛亮轻声读道:“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

“梁父吟,是一首葬歌。”刘老师以某种缱绻而悲哀的眼神盯着那些黑色的字,“历史上,诸葛亮的母亲与父亲死在他年龄只有个位数的时候,养大他的叔父,不及加冠也去世了。诸葛亮的人生始于死亡,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他喜欢唱葬歌。”

“谁会因为亲人去世就喜欢葬歌啊。”葛亮抬起头,把半个脑袋伸出刘老师的影子,那些光线在他额头上留下人类的余晖。他眨了眨眼睛,柔软地说:“诸葛亮是想,‘别沮丧,就当我是去送葬’。”

刘老师在他头顶笑了。笑声摇摇晃晃,使葛亮想到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葛亮伸出手,拿起刘老师右手边的酒杯,杯子里有一块方形的冰块,还有刘老师蜂蜜般的眼睛。他说,我唱给你听。

于是葛亮轻轻地用酒杯敲着桌面,躲在四方声色犬马后面,叮叮当当地唱起来:“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厦-崩塌。”

刘老师的眼睛也像酒液般,被葛亮敲得一摇一晃。他又笑,表情像陶瓷碎片落入磅礴的湖水,“你说得对,这也是‘梁父吟’。”


14

“太棒了。”刘老师抓起西装外套,套在身上,“我在这里看了一场澎湃的历史。葛亮同学,我真想你来跟我读研。”

“您就想吧。”葛亮干脆地说,“从大到小,由浅入深,一共三条。第一,我才读大一。第二,我是工科生。第三,我才不呢。”

刘老师撇下眉毛和眼睛,就连衬衫上的花都耷拉了下来。“为什么不呢?”他语气沉重地问,像一只被拍在地上又弹回半空,慢慢往下坠的皮球。

“嗯,”葛亮吞吞吐吐,脑海里同时闪过“兴复汉室,还于旧都”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了自己不至于再说出凄然这种惊天地泣鬼神的厚颜无耻之辞,最终他犹豫着说:

“因为您没有结小帽一顶,聊表心意?”

刘老师又乐了。他露着八颗大牙要去揉葛亮的头发,葛亮生怕他再搞出什么山崩地裂的惊天大擦,着急忙慌地推着他的后背走出酒吧大门。“刘老师,您快回吧!”

“真的不需要主公送你回宿舍吗?”刘老师扭着脖子艰难地问道,问得很大声。

葛亮答得同样大声:“山人送主公!”



TBC

山人再送主公一点点

到了18岁还是魔法师,似乎会变成诸葛亮(2)


*老刘小葛,中门对擦,功德比赛,今天起正式开赛


5

“金刀刘,有备而来的备。”花衬衫松了松他同样花哨的领带,“大家尽量不要笑,就算要笑,也别笑那么大声。”

教室里原本酝酿着一场沸反盈天的大笑,刘备这话刚落,空气咕嘟咕嘟地焦灼起来,营造出一种相当草的氛围。徐庶坐在第一排盯着他看,眼神复杂,使人同时联想到狗看火腿肠、向日葵看太阳和司马懿看女装。

“没关系,想笑就笑吧。”刘备也笑了,眉眼像新芽出土一样舒展开来:“我觉得我的名字和这门课特别搭配,简直是天作之合。同学们可以叫我刘老师,也可以叫刘豫州、刘使君,或者刘皇叔什么的。”

徐庶激动地小声喊道:“先帝!”

庞统瞥了徐庶一眼,又捅......


*老刘小葛,中门对擦,功德比赛,今天起正式开赛


5

“金刀刘,有备而来的备。”花衬衫松了松他同样花哨的领带,“大家尽量不要笑,就算要笑,也别笑那么大声。”

教室里原本酝酿着一场沸反盈天的大笑,刘备这话刚落,空气咕嘟咕嘟地焦灼起来,营造出一种相当草的氛围。徐庶坐在第一排盯着他看,眼神复杂,使人同时联想到狗看火腿肠、向日葵看太阳和司马懿看女装。

“没关系,想笑就笑吧。”刘备也笑了,眉眼像新芽出土一样舒展开来:“我觉得我的名字和这门课特别搭配,简直是天作之合。同学们可以叫我刘老师,也可以叫刘豫州、刘使君,或者刘皇叔什么的。”

徐庶激动地小声喊道:“先帝!”

庞统瞥了徐庶一眼,又捅了捅葛亮,说:“小亮,他差辈了。”

葛亮惊恐地说:“这个刘备和文学院的曹贼什么关系?!”

文学院的曹贼,实名曹操,职位《中国古代文学》教授,典型事迹为给葛亮的期末大作业打了六十分,直接导致当事人痛失一等奖学金,由此位居葛亮暗杀名单榜首,至今都被亲切地唤为曹贼。庞统在三个毫不相干的话题里斟酌了一秒:“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崽你别怕,先帝,呃,刘老师绝对不会那么对你。”徐庶说。

“只要你别再交说明文当大作业。”庞统说。

“就算你真交了,也没关系的。”徐庶说。

葛亮愤怒地说:“难道说明文不算文学吗!”

“三位同学,你们真的不可以听老师讲课吗?”刘备说。



6

三个天真向上的孩子,六只纯洁的眼睛里对读书的渴望迎风招展,他们目视着刘备调试ppt的身姿,充满希望,充满光明。

刘备脱下他的皮衣,搭在讲台上——这使人更加惊诧于他花衬衫的花度——随即从他的名字着手讲课,显然也像他的名字一样,有备而来。他的语气相当微妙,如同驶在一条水声隆隆的江河,开端源于枯朽的苍老,结尾汇入永恒的年青。河在尽头变成了海,海到天上变成了云,云在这里下成了雨。我站在所有大江大河的尽头,被一场雨淋湿了,葛亮眨着眼睛。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这是一千八百多年前那个刘备的遗言,老师同样也想送给你们。”刘备说,“你临死的时候,天使和恶魔在你头上打牌,它们手里的牌就是你做过的事。人死后最迟消失的感觉是听觉,当人走在生命的尽头,听见天使说‘对三’,恶魔说‘四个二带俩王’,心里怎么想?我想那种感觉能超越历史,能贯彻时光。惭愧惭愧。”

“不对吧。”葛亮对被硬灌这碗塑料鸡汤忍无可忍,悄悄对庞统说:“那岂不是做善事越少越容易上天堂?”

“你要上天堂了。”他听见庞统说,感到刘备眼睛里的河流了过来。



7

“什么是历史?”刘备倚在讲台上,冲葛亮笑了笑。他没说什么别的话,但葛亮觉得两个人,刘备和他,像两只真空中的球形鸡那样相对而存在,缓缓地旋转着。刘备穿过真空对他说:“你来回答。”

葛亮眨了眨眼睛:“就是过去的事。”

“历史是过去的事。过去的事天真而残酷,尘埃已定,万马齐喑。”刘备长久地凝视着他,“但事情是被人写就的。人是一种卑鄙与伟大同等蓬勃的动物,事情沾了人的魂儿,就总有个应该有的样子。研究历史,就是让过去的事是它本来应该有的样子。”

“我不知道。”葛亮茫然地说,刘备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他听到耳畔嗡嗡作响,徐庶好像在问他不知道什么,于是他努力地想,从实变函数想到量子力学,从猪脚饭的营养结构想到自己身边诞生的魔法。最后葛亮说,我唯一不知道的就是不知道自己究竟不知道什么。

“那么老师问,你答。”刘备温和地说,带着某种不知所言的自信和不明所以的从容,仿佛下定决心要教会葛亮什么是历史。“你来回答老师几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刘备托孤的时候,有没有在大殿里安排五百刀斧手?”



8

葛亮抛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眼神:“当然没有。”

“为什么?”刘备满意地笑了。

“由大到小,由简入繁,以下三条原因。”葛亮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仿佛在参观地层底下的三叶虫化石。“第一,大殿里安排不下五百个刀斧手。这节课一共三百多人,现在大家都坐在教室里,挤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如果刘备在大殿里安排了五百个刀斧手,他们还要藏起来不让人看见,那么他的大殿应该像操场一样大,刘备要拿着喇叭说遗言。如果他摔杯为号,想让刀斧手砍了诸葛亮,刀斧手看不清,只会冲出来你砍我我砍你。”

刘备瞪大了眼睛。

葛亮接着说:“第二,假设刀斧手埋伏在外面、或者屋顶上,随便哪儿,刘备也凑不齐五百个刀斧手。孙吴在东边虎视眈眈,但凡有五百个训练有素的刀斧手,前线都不至于没人统兵。所以,刘备能凑齐五十个刀斧手,都已经很了不起了。”

刘备可疑地沉默了。

“第三,就算刘备有五十个刀斧手,”葛亮一本正经,“他都没法保证刀斧手对他忠诚。他都快去世了,诸葛亮身体挺好,还能活十一年呢。刘备会砍了诸葛亮,说明他最看重人的忠诚,而非其它。如果刀斧手真会听他的话砍了诸葛亮,哪怕只有一个,根据刘备这种诡异的选人逻辑,他就直接托孤于刀斧手了。”

“同学,”刘备把自己的花衬衫从裤腰里扯出来,衣角和领口都被他抓得皱皱巴巴。他小心翼翼地问:“真的不能因为刘备其实全身心地敬爱和信任诸葛亮,简直感天动地,此诚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轨吗?”

“太好了。”葛亮理直气壮地说,“麻烦刘备把这五百赛博刀斧手给诸葛亮留下,让他们跟着魏延走子午谷奇袭长安,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矣。”

“……你叫什么名字?”

“诸葛亮。”



9

万籁俱寂,葛亮听见徐庶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刘备从点名册里抬头,抚平衬衫的衣角,塞回裤腰,穿上自己的皮衣。他跨下讲台,拿起葛亮的学生证来看,又把领带拉整齐,朝葛亮伸出右手。

“诸葛亮同学。”刘备微笑着,看着葛亮的眼睛,他们又成为两只真空中的球形鸡。

“葛亮。”葛亮说,“不敢称诸葛武侯。”

“玄德,”刘备微妙地模仿着他,“不敢称昭烈先主。”

葛亮诧异地眨了眨眼睛,某种湿润的气氛笼罩了他们。刘备抓起他放在桌上的手,笑道:“方才那番话,朕的丞相的确会说。”

徐庶发出一声被扼杀的高亢鸣叫,像真的、真空中的鸡。葛亮盯着刘备湿漉漉的双眼,心道您怎么也语擦,听见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却想起温暖湿润的春天里桃红色的花。于是他阴差阳错地说:“南阳野人,疏懒成性。屡蒙将军妄临,不胜惭愧。”

刘备大笑,放开葛亮的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先生不出,奈苍生何!”

先生若出,苍生无救。葛亮脑内划过一片“未出茅庐就有十年脑血栓”的奇怪弹幕,想不出什么别的好擦,只能不服地愤愤道:“老师是否无有远志,戏学生聊以消遣?”

“好吧。”刘备说,“不玩了,接着上课。”话虽如此,但他回到讲台,转身期待地看着葛亮:“为什么不能叫老师一声主公呢?”

葛亮这只球形鸡在真空中爆炸了。他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地寻找理由,在“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和“因为诸葛亮死的时候刘备没有哭”之间逡巡良久,大脑纷乱如同一朵星云。鬼使神差地,他最终说:

“……东吴使臣凄然,参见陛下。”


TBC




麟趾金

〔丞相府〕相府微信体(1)


大一统if向

  


  

汉丞相府(364)


11:30

亮:人呢?


11:31

琬:丞相我在这里(滑跪)对不起迟到了呜呜呜呜


11:31

亮:……没打句号。

亮:其他人呢?


11:32

裔:丞相我已经做完上午的工作了,现在正和文仪在去临邛火井的路上。

亮:@王连 为什么要两个人去?

亮:@张裔 好的注意安全。


11:33

允:丞相我刚送文伟去丞相府,他昨晚在我这里喝醉了。

允:龚袭在自己家。

允:季常似乎在陛下那里。

允:幼常和季常在一起。

允:子昭在御史中丞大人那里。


11:35

亮:子昭为什么...


大一统if向

  


  

汉丞相府(364)


11:30

亮:人呢?


11:31

琬:丞相我在这里(滑跪)对不起迟到了呜呜呜呜


11:31

亮:……没打句号。

亮:其他人呢?


11:32

裔:丞相我已经做完上午的工作了,现在正和文仪在去临邛火井的路上。

亮:@王连 为什么要两个人去?

亮:@张裔 好的注意安全。


11:33

允:丞相我刚送文伟去丞相府,他昨晚在我这里喝醉了。

允:龚袭在自己家。

允:季常似乎在陛下那里。

允:幼常和季常在一起。

允:子昭在御史中丞大人那里。


11:35

亮:子昭为什么去找元直?

厥:丞相,今天是休沐日。

亮:@董厥 好的谢谢提醒。


11:36  

亮:@董允 德艳在哪里?

亮:我找他有事。


11:37

允:德艳和绍先在一起。

允:子昭去查记档,但他不敢找御史大夫。

亮:知道了。


11:38

亮:@宗预 麻烦到丞相府一趟。

亮:@董允 请帮我叫一下德艳。

亮:关于他起草的“建邺地区蜀锦织造推广情况调查报告(第12版)”我有几个问题想确定一下。

允:好的。


11:46

弋:丞相,关于那篇报告德艳说他正在修改第13版。

弋:他说御史大夫上次已经和他说过了。

亮:士元说过了?

亮:他怎么这么爱管闲事?

弋:……丞相其实……


11:48

预:丞相对不起!

预:丞相我已经改好了。

预:[建邺地区蜀锦织造推广情况调查报告(第12版)]673.4MB

预:您过目。

亮:收到了。


11:53

亮:请下午四点到丞相府来一趟。

亮:还有几个细节。

预:……好的,丞相。


12:00

亮:@王连 请通知一下大司农,下午开会。

连:[OK]

裔:您有大司农微信吧。

裔:噢……看起来您和他吵架了。


12:01  

亮:……我没有。

亮:我和公威关系很好,不要瞎说。

裔:莫名感觉丞相有点咬牙切齿呢。


12:05

祎:有时候我真的很敬佩君嗣的勇气。

祎:他活该做长史。

裔:“活该”。

裔:这里好像有个小朋友在阴阳怪气呢。


12:06

厥:这里是工作群。

厥:@马良 我记得您好像兼任司直。


12:21

良:谢谢您的提醒,我不经常看手机,有时会注意不到。

良:@费祎 请不要在大群发无关消息~

良:@张裔 仲兄很喜欢你呀(笑)

厥:……

祎:……

维:。


12:23

亮:@姜维 不要多想。

亮:@董厥 你提醒的很好。

亮:@马良 没关系,大家可以自由一点。

亮:工作信息写个程序抓取就好了。


12:25

厥:[引用:工作信息写个程序抓取就好了。]

      丞相,我不觉得把精力浪费在这种细枝末节上是好事。

亮:好的,谢谢提醒。


12:31

良:好的。


13:00

亮:@马良 麻烦来一下。

亮:跟陛下说我找你有事。

良:好的仲兄。

亮:不要告诉马谡。

良:好的。


13:01

谡:我是否要告诉丞相,我其实还在大群里?

琬:……你发错群了。


13:02

亮:你们有小群?

  

  

  

灵感来自多年前@棕榈树下的萨克斯 太太的文,这位太太写了十几篇大一统if向相府微信体,真的超级好看,但是已经删号了(哭)我甚至没有保存……

嗯……又是一个新的系列₍˄·͈༝·͈˄*₎◞ ̑̑


注一下(仅为大一统if私设,与正史不完全相同):

  御史大夫——庞统

  御史中丞——徐庶

  大司农——孟建

  丞相右长史——张裔

  丞相左长史——蒋琬

  丞相司马——费祎

  丞相司直——马良

  丞相东曹掾——董厥

  丞相军师祭酒——王连

  丞相参军——董允,姜维

  丞相记室——宗预

  丞相府令史——霍弋

  


今天连续写了三篇,怎么不能说是勤快呢(骄傲脸)

求评论(打滚)

叶夕荷

【鱼水之契day4/22:00】长河

上一棒: @小透和小柃 
下一棒: @木 


【玄亮】长河


◇大一统if

◇主打全员到齐,但是年龄全是bug

◇感谢阅读(๑•́ωก̀๑)

01


“朕做了一个梦。”


刘备说话时诸葛亮正在案前低头研墨,今晨巡视略不同以往,他难得着了一次官服,庄重的黑掩去了所有的风流恣意,倒显得人愈发端庄而颇有威慑力,或许是他太专注了,甚至没在意袖与砚台若即若离,不过就算黑上加黑也只是徒增一点晕染开的湿润感罢了。

刘备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伸手想去拨开那袖,诸葛亮这才意识到什么,抬眸看了看刘备以及他手边堆得不算整齐的奏章,思索片刻还是先对天子露出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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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亮】长河


◇大一统if

◇主打全员到齐,但是年龄全是bug

◇感谢阅读(๑•́ωก̀๑)

01


“朕做了一个梦。”


刘备说话时诸葛亮正在案前低头研墨,今晨巡视略不同以往,他难得着了一次官服,庄重的黑掩去了所有的风流恣意,倒显得人愈发端庄而颇有威慑力,或许是他太专注了,甚至没在意袖与砚台若即若离,不过就算黑上加黑也只是徒增一点晕染开的湿润感罢了。

刘备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伸手想去拨开那袖,诸葛亮这才意识到什么,抬眸看了看刘备以及他手边堆得不算整齐的奏章,思索片刻还是先对天子露出个笑容。

颇有些先礼后兵的意思。

刘备和他对视片刻,赶紧坐端正了,取过本奏折看,看两眼又忍不住瞄诸葛亮,丞相低垂着眼专注一件事的脸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清冷得连弄出声音都觉得是对他的亵渎,好像合该此处就只能容他一人存在别的都略多余,可只要他动起来,哪怕仅仅是抬头递出眼神这样轻微的小动作。就仿佛春水破冰,于是周围一切都被这流淌的水唤醒,重又变得鲜活。


“丞相啊……”

“嗯,”诸葛亮仍旧低头,墨迹在墨条下晕开痕迹,他盯着瞧了片刻,又续道,“终归不是什么噩梦。”

“朕还什么都没说。”

“……陛下忘了昨夜臣睡在哪?”

能把夜宿天子龙床说得如此坦然的恐怕也就诸葛亮了,尽管进退举止都有着足够严苛的分寸感,但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诸葛亮确实也什么话都不避讳,和刘备同榻而眠早就习惯成自然,是以他说出口也落落大方,反倒是对面年长那个还稍微不好意思了一下。


“咳……”

“若是个噩梦,陛下也不可能睡得那么老实。”


言罢他将砚台稍微向刘备那边挪了挪,又取来搁置一旁许久的笔递过去,用眼神示意刘备该做点什么了,刘备顺着丞相的目光看过去,颇有些不情愿地又拿起刚才看一半,又因为自己偷瞄丞相没看完的奏折,接过笔准备批,诸葛亮见状不动声色,拿起自己羽扇的同时轻柔地问“这份已看完了?”

笔尖落在奏折空白处一顿,刘备看着对坐以羽扇掩唇,眼神里却透着丝无奈的责备的诸葛亮,最终还是没违心地批下去,可那种不情愿,已经从眼角眉梢毫不掩饰地蔓延开,肆无忌惮爬满整张脸。

诸葛亮看刘备的反应觉得有趣,他知道自家陛下从小不爱舞文弄墨,但眼下这般同他一起办公还盯着他批奏折的情形,倒是像极了先生带有些顽劣的学生,可是自己从未见过年少的陛下,不知他未及弱冠时,是否就是那种让教书先生头疼的游侠作派。

到底是怎样的作派诸葛亮也不一定能描述清楚,应当和元直有些差别,又或许不应如此描述。

他的主公,他的陛下,本就独一无二。


“罢了,陛下若实在静不下心,与臣说说那个梦也未尝不可,”看着刘备一下闪烁起来的眼神,诸葛亮又笑着补充,“但臣不擅解梦。”

“朕也未想过让丞相解,”刘备稍微倾了倾身子,握住诸葛亮刚刚为自己研墨的手,“只是想说与丞相听罢了。”


02


梦里有一条长河。

刘备从未见过这样的河流,它那么宽广又那么清澈,水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干净得就像是一面镜子,可以映照世间万物,内里偏又空无一物。

河流的源头不知在何处,然而任谁都看得出这是一条极富生命力的河流,它急切地往北而去,连翻涌的浪花都带着些迫不及待。

梦里的刘备沿着长河一路奔走,他有些惊讶地发现,这条河途经的皆是人们安居乐业之处,它好像给流经的每一寸土地都注入了生命力,梦里遇到的所有人都对这条长河有着别样的感激与崇敬,人们谈论起长河,就好像在诉说对心目中的英雄的倾慕般真诚而热烈。

这些神色刘备不陌生,每当有人谈起他的二弟与三弟,他的丞相,还有子龙……他也在许多人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可这到底是一条什么样的河流呢?它究竟要到哪里去?

刘备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他驱使着的卢继续沿着河流往前奔跑。


“陛下啊……”


听到此处诸葛亮晃了晃扇子,他的眼眸里也盛着光,如同刘备梦里见到的人们的眼一样,明亮而富有生命力,然而那人眸中似乎总是少见直白的热烈,偏偏又能藏下变化多端的思绪,刘备看着诸葛亮,等他说些什么,却瞧他立了扇子凑过来,条件反射般刘备也凑了过去,让自己与丞相一同隐在扇的影子后。


“……您这兴头起了便孤身一人涉险的习惯究竟何时能收敛些。”

刘备哑然,他本能地别过头掩饰自己的表情,再转回来就看到那人以扇遮去了下半张脸,只露一双晶亮的黑眸直勾勾瞅自己,看他眼眸弯弯的模样不用猜也知道他躲在扇子后头偷笑,刘备本想把他的扇子拨开,抬手却只是隔着扇指了指他,满眼纵容。


“你呀……朕还没说你,你倒埋怨起朕了,不过是梦中恣意,丞相也如此严格?”

“昼无事者夜不梦。”

“又不提非得亲自南征的时候了?那时丞相甚至连子龙也没带去!”

“陛下您也心疼心疼子龙罢,什么穷山恶水的地都叫带子龙……”

“朕让丞相带上朕,丞相不也没同意。”


他垂下眼,扇轻飘飘拂过肩前,让人觉得他好像是因为一时辩驳不得而略退一步,然而刘备心里明白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诸葛亮安静的时候脑子里不知道有多少算盘在噼里啪啦,尤其和人辩论时,刘备永远无法预料他的军师脑子里有多少俏皮的或者是正直的话语,果不其然诸葛亮一抬眸刘备就知道,这丞相定是有了什么鬼主意,那双眼睛里戏谑之色不会骗自己。


“陛下非要为难臣就没意思了,”他执扇拱手,笑得从容眼尾却拖出丝狡黠,“难不成现在来追究臣抗旨?那臣就有话……”


到底谁教他这种以退为进为难朕的说话方式的?

刘备哭笑不得,但若是就此认输,好像又显得自己拿这人一时兴起的调皮没办法似的——丞相更年轻的时候一定成天伶牙俐齿激得人又好气又好笑——这么想着刘备干脆揪着他的扇子把扇面压下来,搞不避讳地直视他,故意严肃道:“丞相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朕听着。”

明明想装着威严点,话语尾音偏又透出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这下轮到诸葛亮有点意外,别的还好说,刘备这么直接地看过来时诸葛亮每次都有些措手不及,那人眼里的情绪和思绪总是完完全全地对自己敞开,赤诚且毫无保留,隆中时他眼里对天下苍生的悲悯,新野时藏在决心下的不安,乃至汉江边分开时的欣慰与决绝,人言刘使君喜怒不形于色,可是他的眼睛里形形色色的喜怒哀乐一应俱全。

谁都没法拒绝一个在自己面前真诚而丝毫不掩饰的人。

诸葛亮也不行。

他执扇的手才稍微动了动,刘备立刻松了按住扇子的力道,这微末之处的心有灵犀转瞬即逝,诸葛亮不假思索地举起扇子隔在了两人之间,有意无意挡住天子直白热烈的视线后,他才缓口气,镇定道:“那么,陛下后来跟着河走去哪里了?”


自然得好像他从没打过岔。

刘备直起身子,收回目光重新端坐。


“后来……”


03


河畔的景色变得有些陌生了。

不,应该不能说完全陌生,只是和刘备记得的那些不太一样,但是他隐约察觉,这条河很执着地在往长安去。

可刘备知道,这条河到不了那里了。

初时丰沛的水势在逐渐衰竭,长河经过之处人们焚香沐浴斋戒,祈祷着它不要干涸,然而如此虔诚的祈祷没有换来一点上天垂怜,刘备梦里唯一落下的那场雨离得太远,像永远渺茫的希望。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奔涌的长河河畔,刘备觉得自己能感受到长河的疲惫,永不止息的流水会疲惫本就是一件无比荒唐的事,这种感觉在梦里却真切得不像梦。

帝王翻身下马,蹲下身想从河里掬一捧水。

跑了这么久这是刘备第一次生出这么个念头,然而他发现自己碰不到这条河。

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他与长河近在咫尺,明明也一直顺着这条河在策马飞奔,可是他真的要触碰这条河时才发现,居然是碰不到的,他的手悬空在水面上,看不见的阻碍拦住了他的手往下浸入水中。

刘备深深叹气,他觉得很遗憾,却不明白为什么有如此厚重的遗憾,无计可施之下他只得重新上马,继续沿着河畔往长河流去的方向前进。

河水依旧清澈,孜孜不倦地流淌,纵使已经没了最初的活力与声势,它仍旧执拗地要往目的地而去,并且还在支撑着要润泽它途经的每一片土地。


刘备深切地感觉到这条长河正在慢慢死去,仿佛早就注定的命运。

他想做点什么。

何况这是他的梦里,他有心想事成的权力。

所以他试图把河道改了,他尝试让长河回到水源更充沛的地方。

开始的时候好像有成功的希望,然而他梦里的长河居然还有点自己的想法,一旦有些起色,又奔流向北不复回,反反复复拉扯数次,最后刘备也没辙了,只能慢吞吞地继续沿河而下。

长河的水越来越少,流速也愈发迟缓,他甚至依稀能听到水流中力不从心的叹息。


刘备明白自己在见证一场声势浩大的死亡。

是长河义无反顾的选择,也是自己无可奈何的默许。

或许在它真正断流的那日,合该有一场天地变色的葬礼。


刘备继续在梦里放任的卢载着自己飞奔,他从来没有策马飞驰过这么长时间,的卢似乎也从来没有跑得这么起劲过,四季与安居乐业的人民在他身侧一道轮回,长河也在轮转的四季中愈发衰弱。

秋风再次吹起时,最初澎湃的长河只剩下涓涓细流,悲哀又温存地淌过它尚能浸润的土地。

它终于还是要这么死去了。

刘备勒马停步,望着那比呼吸都微弱的水流,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直到马蹄声打断他的思绪。

刘备有些愕然地抬头,远远地一匹白马自北方逆光而来。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白马上的人,只觉得那马的模样熟悉得很。


04


“没了?”

诸葛亮神情还是淡淡的,但短短两个字已经体现了他听故事听一半没下文的不满,刘备火上浇油似地还要给他来个最终确认。

“是没了,因为有人惦记着他的粮册没点完,不到五更就起来折腾,结果朕就醒了,”说完理由还好似不太服气地强调,“朕说了放着朕来看,还不让,有什么好不放心的非得亲自看。”


诸葛亮有些意外。

他起身时动作很轻,刘备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他还以为自己这次终于成功地没有惊醒刘备,却忘了自己的陛下戎马一生,怎么可能身边人有动静他会无动于衷,何况这么多年来,他确实没有哪次自己醒了刘备还在睡的经验。


“陛下何故装睡。”

“给丞相一点成功的甜头尝?”

“那陛下为何现在要实话实说。”

“朕编不出别的理由。”


他说话时还满眼挚诚笑着看诸葛亮,颇有昔年时“军师觉得备这次做得如何”那种等待自己夸奖的期盼劲,诸葛亮被刘备莫名的幼稚弄得无奈,可反而是这种幼稚才让他难得地哑口无言,年轻的丞相挥挥扇子示意这个话题带过,刘备又掐着时机问了句:“所以丞相觉得这个梦作何解?”

“臣说了,臣不擅解梦。”


嘴上这么说着,诸葛亮却微闭上眼陷入沉思,他手中扇子有生命力似的随着呼吸节奏一摇一摆,半晌后他睁了眼,悠然道:“不过……河流本就是那样的罢。”

“何解?”

“只要从源头流出就不会半途而废,”他的目光流转,如同水光般泛着粼粼微波,“水想到何处,便会顺着要去的方向一直去。”

“哪怕仅余一丝水流?”

“莫说仅余一丝,除非干涸,否则断无停歇之理。”

他顿了顿,复又看向刘备,他的君王目光沉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中隐隐透着柔软的悲悯。

“太执着,又过于孤单了。”

“孤单?”诸葛亮挑眉,又浅笑着接口,“陛下仁厚,自然会这么想。”

“那依丞相之见?”

“从开始便清楚将去往何处,本就难能可贵,”他的声音亦静谧得如同无声淌去的流水,眸中也是不容置疑的坚定,“这般坚定,又怎会有闲暇觉得孤单。”

言罢,他看着刘备不甚赞同的神色,沉吟片刻忽而笑起来,温声道:“恭喜陛下,是个极好的梦。”

他浅笑起来宛若穿透阴霾细雨的光。

刘备轻握住他的手,慢慢抓紧了,感觉自己手中的体温真实存在,才缓缓道:“丞相惯会哄朕开心。”

“这个臣真的不擅长,是陛下抬爱。”


他与刘备对视片刻,眼瞧着那人眸中的漆黑渐渐融化成自己熟悉的柔和,不紧不慢补了一句:“所以,陛下现在静下心了吗?”

“……行了,丞相不必拐弯抹角。”

诸葛亮取过被放置许久的笔,重新蘸了墨递过去,刘备接过笔时他微微颔首:“臣在此陪陛下一同看便是。”


刘备不置可否,批了几本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抬头看诸葛亮:“……丞相把朕当谁在哄?”

“嗯?”诸葛亮一举扇子挡了脸,堪堪露出对灵动的眼,他没有回答刘备的话,可瞳中的笑已替他给出了答案,他想刘备大约是想起前些日子检查太子功课要他重新抄录一份时太子那不甚安份的态度。

那时,自己也对刘禅道:“太子莫心急,臣陪太子一同抄便是。”

刘备有些不忿:“丞相连个语气都懒得变。”

诸葛亮坦然自若:“陛下还是比太子难对付些。”

想了想他又补一句:“至少臣震得住太子,但不一定镇得住陛下。”

“丞相听听这话,丞相自己信吗?”


诸葛亮居然还非常认真地点了头,把刘备下一句话的机会直接掐死,刘备看着对面从眼角眉梢到唇边笑容都满是狡黠的丞相,莫名想起那年被他三言两语打发去东吴,那时丞相眼睛也是亮晶晶都写满“亮有对策主公宽心”,可就是觉得这人在运筹帷幄之余分明存了些恶作剧的心思。

不过始终都是他和子龙一文一武将自己护到了最后。

罢了,恶作剧就恶作剧,他本就该这么活泼才对,让让便是了。


刘备想着,一笔勾去了奏折上的相关事宜。


05


午时过后诸葛亮要去巡布防,刘备嘴上说着丞相点人去做这些事便罢何必事必躬亲,人还是诚实地亲自把他往门外送,看到前来接他的是赵云时还有些意外。


“不是伯约?”

“陛下心疼心疼伯约罢,文武两头都要他周全着,人还只是孩子。”

“朕在伯约这个年纪……啧,差点给带跑了,丞相知道心疼自己学生两头跑,不知道朕心疼丞相什么都亲力亲为?”

“为陛下分忧不是?”

“你可别让朕忧了……”


赵云忍着笑来请诸葛亮登车,刘备四下看看发现没啥闲人路过,约莫不用顾忌天子威严,看着诸葛亮上了车,毫不避讳地把赵云拉到一旁:“子龙你来,听朕说。”

赵云剑眉微扬:“陛下有何吩咐?”

“今晚别送他回丞相府,让他来这。”

“……又来这?”

“什么又,他这一趟巡下来还得弄半车文书,曰略有不足加以改进,让他回相府办公他不得给朕翻了天了,一群人哪个劝得住他,朕又不是明早就非看这整顿成果不可。”


赵云听完沉思片刻,点点头:“是有些道理。”

“好,那依朕说的做。”

“陛下放心。”

“……此话好像不兴说?”

“是我说的放心,又不是别人。”

“也是,有劳子龙。”


直到那队人马在宫道上走得快看不到,刘备依旧站在原地远远望着,和过去很多年习惯的那样。

车辇上的诸葛亮回头看了眼,笑着对赵云道:“陛下又不让亮回丞相府了?”

赵云略提了提马缰,亦笑答:“没说‘丞相不可去’已经是陛下最大的让步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举扇遮面,一人打马而行,皆忍不住大笑。


诸葛亮重新坐好,轻抚羽扇,笑意未褪。

从很久以前刘备就习惯将“此处危险,军师万万不可前往”挂在嘴边,可是他又从来不强留自己,只是临出发前忧心忡忡的恨不得把所有能用的人全派上了。

只有匆忙携民逃离那次,他是真的铁了心把自己送走。

他总说,我请军师来是出谋划策,不是来让军师身陷囹圄的。

彼时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镇定之下还带着些诚惶诚恐,倒不是担心自己无法胜任,只是不知如何才能回应这般深情厚谊,何况他们在那时都许不了对方什么,独独为彼此描绘一个天下太平的理想,他冲锋陷阵他运筹帷幄,他为局势愁眉不展他亦彻夜不眠,外头战火时时带着死亡与血色擦肩。

年轻人也不是什么时候都不怕,他毕竟还是个人,七情六欲一样不缺。可是在他还没反应过来这就是害怕时,刘备总是先一步伸出手把他带到身边,安慰着“军师莫怕。”

明明他自己也惶惶不安,但诸葛亮被他牵着的时候,却觉得自己还真就不怕了。

诸葛亮觉得无以为报,于是更加努力地去实践自己为主公描绘的理想。

然而刘备对此并不十分欣慰,还有些忧心忡忡,在自己彻夜处理事务连随侍都困倦时为自己倒水披衣,细心叮嘱军师早些睡下,但诸葛亮看刘备的神色分明是想把自己手中账册直接夺走吹灯逼自己休息的。


主公一直可以这么做,但他又从来不做。


有时自己房中亮一夜灯,他房中的灯也没熄,他本以为刘备在排兵布阵,后来才发现自己不算精于此道的主公在努力理账册看军费等等,诸葛亮有些哭笑不得地劝,虽说现在咱们人手紧张谋士不多,基本做事的人也没缺到那个程度,该各司其职就得各司其职,主公保重身体要紧,怎可彻夜不眠。开始那人不松口,说甚么有军师前这些事备本也做得来,后来说不过了便盯着自己看,看了许久,才愁眉苦脸地道:“备虽依仗军师,但也不是想累死军师。”

其实他的主公也贪心得很,他想匡扶汉室,想还这里一个太平天下,但是他也想要这些随他一起奔波的人都好好的到最后一起看这个天下。

那人从一开始付出的就是真心,所以也只能以真心为报。

诸葛亮丝毫不会怀疑,若是那次荆州那边真的岔子出实了,他的陛下会为了二将军兴兵,没准还得对苦苦劝谏的群臣来句“不为弟报仇,虽有万里江山何足为贵?”。

好在有惊无险……也没,还是挺险的,多亏士元机敏。

念及此,握扇的手微微抓紧了扇柄,复又缓缓松开。

所幸往事皆过,亦不负重托。

……就是活不让多干田也不给耕,未免太霸道了罢。


若是这想法给前头赵云知道,哪怕是崇敬丞相如他也会责备:“丞相知道这不多干的活儿究竟有多少?巧者劳智者忧都无法说圆了,何况丞相你巧智两头占。”

还好赵云不会读心,不然这会儿怕是宣扬到刘备都急着亲自跟上来了。


06


不出任何意外地,丞相(又)晚归了。

刘备看到诸葛亮出现在面前的那一刻便大步上前一把托住了他的双臂,动作快得让诸葛亮连个屈膝下跪的架子都没摆上,他被刘备扶着往屋里走,听着刘备对自己随行的人吩咐文书全搬走今晚朕不想看,想笑又没好意思真的笑。

陛下这万年不变的左将军做派啊。

他在刘备吩咐传膳的空隙里,别过脸对随行的人微微摇摇头,用眼神略一示意,跟他的人哪个不是机灵的,得了丞相暗示,心领神会地行礼告退。

刘备吩咐完了小黄门,得空回来训丞相,诸葛亮低垂眉眼听着年长的人念叨,难得没有反驳半字,待刘备说完了,他才用羽扇点了点天子的肩,以示好的姿态问:“陛下可否听臣讲讲布防之事?”

“?”

刘备的表情十分复杂,不知道的人看了甚至可能以为他三顾茅庐第三次被扫地出门了。

诸葛亮眼藏笑意,不紧不慢地以扇掩唇,开始明知故问:“嗯?陛下不会没料到臣要说这个吧。”

“朕以为丞相好歹会先认个错。”

“依陛下之意,臣错在何处?”


这会儿不以退为进了,反将一军是吧。

刘备自知辩不过他,干脆直接凑过去,羽扇后的温存不过蜻蜓点水,倒是让丞相微红了耳根,无奈道就算是臣的不是了,可陛下只说让臣回此处,也没说要臣几时回来不是?


他总不肯吃半点他不想吃的亏。

所有人都说丞相清雅端方,待人接物更是进退有度温和知礼,却都好像忽略了他的另一面,刘备倒是一直知道自己的丞相仿佛琴中剑一般,君子气与锋锐并存从不冲突,真让他亏了,从他察觉开始,已经在不动声色谋划如何扳回一成了。

这性子,定是惯出来的。

天子没再接自家丞相的话,这么多年他已经明白了不能给丞相递话,否则他总能教人心服口服,所以他只是牵着他一道走,再不开口,殊不知那人悄悄观察着自己神情时早已洞悉一切,于是连笑都多了些许骄傲。

他们落座时已有宫人奉上饭食,君臣对视一眼,默契地挥退侍从。诸葛亮给刘备布菜,看他吃了,才笑问:“如何?”

刘备倒也不避讳,往丞相碗里递了一筷子菜。

诸葛亮一样样菜细细尝了些许,沉吟片刻,叫来门口伺立的人问,太子可用过膳?

“陛下既没用膳,太子自然也没有在陛下之前用的理由。”

闻言诸葛亮看了看刘备,后者正襟危坐一副正统天子的威严模样,他略略摇摇头,复给刘备碗里添了菜,又点了点桌上东西说这些多做点给太子那边送去,他和陛下一样都喜欢这些。

提到陛下时语带笑意,不自觉温柔。

刘备听着侍从口称好告退而去,抬手点了点诸葛亮,无奈道:“又惯他了,他不会自己吩咐?天天只晓得指望相父。”

“他会,但是想想可能被陛下责备,他又可能不太敢会。”

“朕……”

刘备本想说自己哪有这么独断,但是想想好像阿斗确实没少被自己骂。诸葛亮看他神情,心里也猜到七八分。

“到底是陛下的孩子,况且两位夫人都走得早,本也可怜,暂不必对他过于严苛,”他耐心地劝着日常感觉儿子不争气而忿忿不平的刘备,“凡事讲究渐进,如今他性子也好,略多教教,有了日子,便不会成日让陛下生气了。”

“……有一半是你惯的不是?打小惹出祸来就晓得用你做挡箭牌。”

诸葛亮微歪了歪头,认真思索片刻:“太子惹的没几次,好像还是陛下惹的祸多些。”

“放肆!”

“陛下不要借题发挥了,您气臣晚归可以直说。”


这么镇定自若的意思是也不差气这一次了?

刘备思考了一下要不要把饭盖桌上突出个自己不高兴,但又觉得一定会被丞相引经据典地教育,而且这也太不君子了,所以他还是选择把丞相爱吃的菜摆他面前,然后继续瞪他。诸葛亮叹口气说好好用膳罢陛下,本来就误了时辰还这么多弯弯绕绕的。


“朕果然还是没料错,今日放你回去住你是真能翻天。”

“倒也不会,臣也不到那个程度,只是想想陛下定不放心要跑来看一趟,不如臣直接回来得了。”

灯火在他眉眼间描摹出昏黄的柔,那双眸的深处却好像跳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他笑着看因为行为完全被自己料准了一举一动而突然失去气势的刘备,轻道:“多谢陛下关心,臣自当珍重。”

“丞相此话,不是在欺君吧?”

“臣自然不敢。”


07


朕看你挺敢啊?

刘备看着诸葛亮手中文书的眼神,满是恨不得手里有个火折子当场给它点了的愤懑。

诸葛亮倒是很习惯刘备这种雷声大雨点小,从容地勾了一笔后将它放下:“臣观天象……”

“都就寝的时辰了丞相还在观什么。”

“后半夜恐雨势猖狂,不知这布防调度是否还有纰漏。”

“现在差个人去找孝直让他管管,丞相要不心疼,还可以叫上伯约一道去管管。”

“陛下哪里学的这些?”

“丞相让朕心疼心疼子龙的,但别人办事恐丞相不放心自己又要确认一遍,不然换幼常?”

“……天色已晚陛下就寝罢。”


此时法正梦里突然跑出只张牙舞爪的龙,活生生给他吓醒。

而丞相府里还未睡的马谡平白无故背后发凉,正专心看布防图的姜维有些疑惑地抬头。

“伯约你有没有觉得……嗯。”

“待会四处看看,未关的窗关上罢,”小将军温温柔柔,“二更后雨大,莫湿了丞相的书。”


08


刘备又做了那个梦。

唯一不同的是,在长河即将彻底死去时,自北方而来的白马驮着他依旧没看清的人走下了几乎无水的河道。

随后那处河道中有龙腾空,龙入九霄,一霎那雨势滂沱,仿佛有谁在努力对即将死去的长河伸出援手。


刘备抬头往远处望去,有些惊讶地发现这雨并没有笼罩天地,而是仅仅只在河面上落下,一连串的雨滴迫切地注入河道,像一声声急切含泪的呼唤。

他不自觉地抬手,说也奇怪,之前他碰不到这条河,这雨他却毫无阻碍地接住了。

分明在梦中,可雨落的感觉无比真实。

他静静看着模糊视线的雨幕,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势渐收,河水缓缓漫上河岸。

那条龙唤来的雨竟真的让长河活了过来,充沛的水势一如他第一次在梦中见到这条长河时那样,焕发着光鲜的生命力。

的卢忽而人力嘶鸣。

刘备顺势勒马稳住身体,他的视线里出现了龙,轻飘飘的,看起来已经没有了什么力气的龙,自雨过天晴的云端坠入水中,说坠入也不确切,倒更像是长河温柔地拥抱了龙。

因为它落下去时,没有一点水花。

刘备驱马上前,来到龙入水的地方驻足。

水中没有龙的踪影,亦不见它物。

他恍然想起,这条河从一开始就清澈得空无一物。


是什么东西都不能在这条河中留下痕迹么?

刘备望着那条重新活过来的长河,一时间怅然若失。


09


打更声与雨打窗的声音一起将他惊醒。

寝殿中只余了一点微弱的烛火,比月光还暗,周围太黑,打更声也模糊,刘备一时没数清楚这是几更天。

他下意识往身边看去,比视线更快到达的是传到耳边的呼吸声,说也奇怪,明明雨声喧嚣,可那人轻微的呼吸声却好像穿透所有杂音。

“……主公。”


完了,又给弄醒了?

那人年纪小时本是爱睡的,不料那段时日东奔西跑没个安定硬是逼出了浅眠的毛病,稍大些的动静可能都让他睡不住,刘备有些懊恼地半支起身,混沌的意识却好像捕捉到什么蛛丝马迹一个激灵变得清明。

“军师何事?”

他试探似地俯下身去问,尽量压低声音用最柔和的语气,半晌听那人答了句“无事”,声音褪去所有清冽带着黏糊的困倦,刘备才略松一口气,他半摸黑将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的薄被拉上来细细给诸葛亮盖好了,温温道:“军师睡吧,外头还黑着。”

那人没有再答话。

刘备小心地躺好,听着身边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宁静绵长,才放心地也合眼睡去。


10


他又回到了那个梦里。

目之所及是依旧奔流的长河,岸旁人家欢声笑语,满心喜悦庆祝着这条河流的复苏。

刘备放的卢自己去吃草料,颇通人性的白马不过片刻跑得不见踪迹。

一个两个,得了机会都是不服管的。

他信步顺着河流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却来到一处风景秀丽人迹罕至之地。


“哗啦”的水溅声突兀地传开。

刘备下意识地低头,却见水面被轻巧分开,一条鱼从水里探出头,莫名竟与刘备对上了视线。

这是刘备第一次见到这条河中的活物,他有些惊奇地俯身想看得更清楚些,凑近了才发现,鱼身上的鳞光泽纹路皆奇异,神光栩栩,璨然眩目。

不像普通鱼鳞,倒更像传说中的龙鳞。

它是否便是那条从云端落下,又被长河拥抱的龙化身而成?

鱼看了刘备一会儿,甩尾又钻进了水中,几个轻巧的盘旋便融入起伏的水波里,再寻不见。

刘备笑了起来,他向着近在咫尺自己却依旧无法触碰的长河伸出手,问得无比温柔。


“不孤单了罢?”


自然不会有谁回答他。

举目远望,长河依旧向北而去,与初见时一般活力十足,不知疲倦。


《完》

叶夕荷

【玄亮】影刺

◇想搞点特别A的亮,但是失败惹……(๑•́ωก̀๑)
◇所有剧情都为人物服务,所以不合理和错误全是我的。

◇感谢阅读,期待交流(。・ω・。)ノ


01


风过雨幕。

蜀地的雨总是来得突兀而绵长,入夜时还轻柔的雨声,到了深夜雨声已经喧嚣得仿佛能够席卷每一寸土地,天地之间都只剩了那飞瀑直下似的冲刷声,连烛火的光都在水幕中化作幻影若隐若现。

刘备睁眼时眼角划过一缕昏黄,他缓慢地眨了眨眼,才意识到这是烛火的光,有些困倦地撑起身子,身旁的人感觉到动静微侧头,方启唇还未出声,年长者打着呵欠伸手一捞,果不其然摸到了文书,身边人连忙把锦被拉上来些,又将文书取回,轻声道:“大王睡吧。”


“...

◇想搞点特别A的亮,但是失败惹……(๑•́ωก̀๑)
◇所有剧情都为人物服务,所以不合理和错误全是我的。

◇感谢阅读,期待交流(。・ω・。)ノ



01


风过雨幕。

蜀地的雨总是来得突兀而绵长,入夜时还轻柔的雨声,到了深夜雨声已经喧嚣得仿佛能够席卷每一寸土地,天地之间都只剩了那飞瀑直下似的冲刷声,连烛火的光都在水幕中化作幻影若隐若现。

刘备睁眼时眼角划过一缕昏黄,他缓慢地眨了眨眼,才意识到这是烛火的光,有些困倦地撑起身子,身旁的人感觉到动静微侧头,方启唇还未出声,年长者打着呵欠伸手一捞,果不其然摸到了文书,身边人连忙把锦被拉上来些,又将文书取回,轻声道:“大王睡吧。”


“军师又在看什么?”

“是关于水利的一些事宜,”诸葛亮的声音极轻缓,不疾不徐的清冽嗓音仿佛轻轻地拨开了雨声,从耳畔一路落到人心里,“近日雨水太多,堤坝的固防还未曾完全安排好。”


刘备就着灯火去看倚在诸葛亮肩上看他手中的东西,果不其然密密麻麻的标注,刘备看了会,点点其中一个地名:“上次军师去视察灾情,现下善后如何?”


“一切俱妥,也无疫病,灾民安置也都……”

“听闻军师府中收留那个灾民,近日很是勤快。”


刘备的手尚搭在诸葛亮腰间,说到“收留”两个字时将人往怀中紧了紧,诸葛亮视线未从文书上移开,只轻轻地“嗯”了声,紧抿着的唇线条有些冷硬仿佛薄刃,刘备半阖上眼似又被困意笼罩,脑海中却是赵云递予的书信,只言片语道出那人是如何入了府的。


「家人离散投亲遇灾,恰遇军师将军前来赈灾,幸得搭救,又听闻近日将军府内缺人手,为报深恩,愿凭差遣。」


信末赵云写得急,信送来时又逢落雨,墨迹氤氲一片盖住了原本的文字。

刘备没有将信给诸葛亮看,他直接亲自过府来探,正遇到诸葛亮将府中人员登记在册,一干粗使人等规矩列队来回。那时天气也不晴,空气湿漉漉的,身着粗布衣的汉子立在阶下,似是畏惧汉中王气势,又或是军师将军的端庄沉静有无声的压迫感,他没敢抬过一次头,连说话的声音都畏畏缩缩,看起来和初次见到显贵人物的老实农户一般,并无特殊之处可言。


“大王怎么想着问这个?”

“近日不安稳,新添的人又不是平时用惯的,”刘备依旧揽着诸葛亮不动,“若觉得怠慢了,孤府上的调些与军师也使得。”

诸葛亮淡淡斜他一眼:“既说了时局不稳,大王近日必忙碌非常,不必特意过府往亮这里宿,惹人闲话。”

刘备闷笑一声:“孝直又说什么了?”

诸葛亮亦浅笑:“恐孝直误会亮日日给大王吹枕边风。”

“姑且试试。”

“什么?”

“孤至今尚不知枕边风怎么个吹法,还望军师赐教。”

诸葛亮微弯唇角,不置可否,下一刻手中文书被夺了去,刘备越过他将文书抛桌子上,“啪”一声钝响,随后诸葛亮便听得汉中王幽幽道:“再不睡,这灯孤也给你扔了。”


“大王,如今财政也吃紧,可别败家了。”

“既然如此,再省些灯油岂不更好。”


诸葛亮拿起搁置手边的羽扇,轻轻一挥便扇灭了灯,屋中霎时被黑暗淹没,潮湿的空气中隐约弥散灯油的味道。

诸葛亮将早滑落的被子往上提了提,在脑子里迅速地过了一遍堤坝加固和赈灾的事宜,想着无甚纰漏后才闭上眼睛放心睡去。


02


次日天色仍旧阴沉。

诸葛亮与刘备用早膳时侍童来报,汉中王府上来人请汉中王回去议事。

诸葛亮看刘备,刘备无奈放了碗:“一刻也不让人安生。”

语气慵懒,眼神倒像透着些许寒芒。

诸葛亮不动声色给他添了半筷子菜:“大王别躲懒了,事关社稷。”

刘备挥挥手让诸葛亮的侍童退出去,又盯着人把碗里的东西吃了,这才叫人撤席,重又打了水来净面漱口,略整理一番才肯告辞,诸葛亮和往常一样亲自送他出门,必经之路上正碰到杂役们搬着新砍的柴要过。

刘备盯着队末一人瞧了半晌,忽而抬手碰了碰诸葛亮腰间佩剑。

“这使着顺手么?”

诸葛亮顺着他的动作也看了看那剑,温温道:“大王的剑,自然好使。”

“少诓孤,昨日还听人说你抱怨又佩剑又执扇的不方便。”

诸葛亮一手握扇,另一手空出来替刘备正了正冠和剑,末了认真点头:“大王,那确也是亮的肺腑之言。”

他说得格外正经,瞳中笑意偏在眼尾又扯出狡黠之意,刘备被他逗笑,点点他鼻尖,又握了他执扇的手道:“这几日恐不得闲,军师务必保重,不可弄险。”

“大王说笑了,亮平生最不爱弄险。”


刘备便扶着诸葛亮的手往外走,直到来迎他的人快到跟前才肯放手,诸葛亮看刘备翻身上马坐定,打马离开前那人回眸,瞳色深深也不知道藏了多少叮嘱。


他执扇掩唇,眸中锋芒转瞬即逝。


03


阴雨天持续了好些日子。

刘备忙于在蜀地大族当中周旋奔波,诸葛亮也未得一刻清闲,这场不断的雨好像刻意在为刘备和他制造各种难题,好前些日子的防灾措施起了效果,没有造成大规模的实质性灾难,诸葛亮白日外出巡视,回府还要对着一笔笔账目与文书,所有的摊子都一团混乱,干等着他领着荆州旧部们析出个条理分明。

诸葛亮倒是很淡定。

他初至新野时,还有刚收四郡那会儿,摊子比这还多,那时刘备陪着他一笔一笔来理,事虽繁琐,捋顺了也就好了。

因为这些,他每日行程作息规律得仿佛只是同一天一再反复,而府中人似早就习惯了军师将军的早出晚归,即使他不在府中,也都恪尽职守。


有一日他冒雨巡视,因路遇地陷,回府的时辰比平时晚了许多,许多需他过目的事宜也被搁置,入府时小厮抱着文书竹简跟在身后,书吏随行身侧听诸葛亮交代着今日巡查后未竟的事宜,一行人行至中庭,冷不防听得几声闷响,随后是噼里啪啦物品坠地声,有几根还未劈好的柴火骨碌碌地竟滚到了诸葛亮脚下,原本有些疲乏的护卫被唬一跳,立时拔剑挡在军师将军身前。

下一刻诸葛亮伸出手,轻轻按下了护卫的剑,平静地看着道旁一脸不知所措的人,那汉子自知闯祸,忙不迭地下跪请罪,又跪在地上手忙脚乱收拾地上的木头,诸葛亮视线一扫,似乎是因为捆柴火的麻绳断了才导致如此。


“这么晚了,还在搬这些?”

听得诸葛亮问话,汉子忙停了手上的活,恭谦地答道:“回先生,白日小的身体不适活没干完,管事的说先生不喜将当日的活计拖到次日,责令今日必结,是以在此做活,不想惊扰了先生。”

汉子回话时始终未敢抬眼看诸葛亮,语气也满是畏惧,甚至有些卑微,话语却极有条理,一丝漏洞也无。

诸葛亮摆摆手,让护卫把剑收起来,又执扇轻指了指断开在地的麻绳示意护卫取过来,护卫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诸葛亮,还是按照他的意思去做了,麻绳取来,诸葛亮看了断口处一眼,让护卫还过去,又轻道:“接不上了,不如分两捆绑上,搬着方便些,快些收拾了罢。”

汉子连连叩首称谢,又开始去捡散落的木柴,他手脚利落,不多时周围的柴火已捡完,只余下滚到诸葛亮脚边的几根,他起身欲过来拾,或许是过于紧张,他起身时一个踉跄,冲着诸葛亮的方向摔了过来,诸葛亮身边的人唬了一跳,书吏本能地后退,护卫想以身隔开两人,才有动作那人已到跟前,诸葛亮静静站着,神情也未有丝毫波动,腰身挺拔如同青竹。


汉子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也不知是不是摔懵了,一时半会没有起身。诸葛亮垂下眼,瞳中眸光和平日一般温润,他轻轻晃晃手中扇,道:“雨天路滑,易出意外,不必慌张。”


他说话的语气宽厚而和善,甚至有些神似他的主公。汉子点头称是,迅速捡了地上木材,起身边谢罪边欲离去,才转身又听身后人唤:“等等。”


他身形僵住了。

诸葛亮俯下身捡起地上遗落之物,是府中为方便识人管事而制的木牌,他伸手将它递回给那汉子,汉子此时才敢迅速瞄了瞄诸葛亮,那人一双眸格外地亮,满是澄澈的坦然,对上视线那瞬间汉子还看到诸葛亮微笑,温和之下透着掌控一切的淡定,仿佛被这样的目光刺到心底,他连忙低头不敢再看。


“许丹,可谓‘许君丹心’,是好名字。”

“……粗鄙之人,担不起军师将军此等解读。”


诸葛亮只是看着他,对此话未作任何反应。

汉子腾出手接过腰牌,又双手拢着柴火,笨拙地对诸葛亮行了礼,忙忙告退,诸葛亮亦未看他离去,只侧头用眼神示意书吏上前,继续被断了的谈话,仿佛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

他并未对护卫言明,那麻绳的断口平整,不似自然而断。


04


次日未落雨,天空却还是阴沉沉的,过了正午都不见阳光。

汉中王派人过了府来给诸葛亮送东西,两封书信并一个匣子,诸葛亮随意地向来人问起刘备近况,那人只说大王近日忙碌异常,得闲定会过府探望军师。后半句话仿佛刻意强调什么似地,一字一顿语气极重,诸葛亮不用猜都知道是刘备叮嘱了此话一定好好传,不禁失笑,谁要问这个啊大王。


他唤来侍童领来人下去招待,随后慢条斯理地拆了第一封,信中刘备细写了近日与蜀地大族的周旋与难处,说对方态度强硬也不知到底有怎样的筹码与后手,问诸葛亮是否有计。诸葛亮仔细阅毕后放在一旁,又拿起了那个匣子打开。

他首先看到了几个喻义平安的结扣,编得还挺精致,而结扣之下躺着把短匕。诸葛亮微微摇头将匣子推至一旁,边拆第二封书信边想待会是先回对策还是先提无有远志,结果第二封信开头便诚恳道近日实在被俗务扰得心烦,难得闲暇编些东西消遣,军师莫要那么严格。另上回军师言执扇佩剑累赘。但防身之物总要有,此匕是托子龙寻来的珍贵物件,定然好用。

诸葛亮想着刘备写信时写一句便要停笔措辞,有些过份小心的模样,忍俊不禁。


好罢,这回便不问大王是否无有远志了。

他起身,在屋里寻了会取出块软布,仔细地将刘备编的那些小玩意包好了,看着不会受潮才重新放回匣中,匕首取出来在手中掂掂,手感颇佳,刘备信里确实没有夸大其词,他将短匕搁置一边,研墨提笔给刘备回书,从局势分析到人,提了些许进退之策,末了又道大王还是得多多倚仗孝直,写毕查阅无误便装好,让人将今日送信的人招呼来,嘱他将信带回。来人接了回书并未立刻离去,在原地踌躇片刻问,先生有什么需要小的带给大王的物件么?

诸葛亮原本倚在桌畔,闻言微抬眸,模样宛若一只正藏在树丛里打量人类的狐。


“既如此,不妨看看府中还有哪枝花仍开着未被雨打落,折那枝给大王送去就是了。”

“啊?”

“戏言耳,只有此物,只管带回去便是,若大王真问,将方才那句话传与大王便是。”


传信之人还是有些懵懂,但依旧恭敬地行礼口称告退,一旁侍童没憋住笑出了声,被诸葛亮淡淡地扫了眼,急忙敛了神色低头,诸葛亮示意他替自己送客,侍童躬身一礼,按照诸葛亮的吩咐领着客人出去了。


诸葛亮自案前起身,行至窗边,也不知是不是窗未关严实,他方站定便有风撞开了窗猛扑而入,诸葛亮微合了眼,待这突如其来的风停歇,他才向外看去,天色依旧不佳,灰蒙蒙的沉,像是要昭告人间,今日的短暂停雨不过是稍做喘息。

厚重的云层后,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雨。

诸葛亮观了天象半晌,终是露出了些笑,不似他在万军阵前的镇定,也不是他献策于刘备时的胸有成足。


那是睥睨天下的凛然。


05


雨来的时候,伴随着惊雷与闪电。

虽说阴雨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然而这场雨势头之猛是这段日子未见过的。

刘备偏还在这个日子去与人谈条件,王府来人报诸葛亮盼着他拿个主意,军师将军不疾不徐地晃了好一会儿扇子,才慢悠悠道:“大王愿意,便随他去谈,护卫机灵着些也就是了。”

言罢他看着仍旧惶惶不安的人,羽扇一抬指了指自己身后案上的文书,复又笑:“筹码重着呢。”


他在滂沱的雨势里送走了来人,然后等来了一封又一封的文书,皆是治下的线报,这些时日的努力显然有了成效,没有大幅的山石滑坡,没有水淹大片良田,也没有失控的灾民,然而零零碎碎的损失和疏漏加起来也不少,诸葛亮翻阅这些时眉头就未舒展过,但始终保持着端庄的沉静,不见一丝慌乱,有条不紊地一一处理。

急报之事分发各处执行,仍需从长计议的留下先拟定个大概,而只能等着最后的状况出了再针对的一并做好标记搁置。


晚膳时分雨势初收,各处来的回报也多是无事发生的平稳。

诸葛亮用膳的时候顺便问起府中今日情况,得到的回答是一切如常,短短时日适应得不错,他想,看有没有特别可靠的,再筛选些调汉中王府去罢。

只是在那之前,仍有些事需要收尾。

晚膳后诸葛亮歇了会,便又重新挑了灯。


时近二更。

惊雷炸响时有人推开了门。

诸葛亮抬眼,手中刚刚蘸了墨的笔,笔尖正点在一行字的末尾,烛火重重之下他眉眼宛如玉雕琢的一般,眉目精致而清冷,他看着主动跪下行礼的人,搁下笔,笑道:“今夜是你巡守?”


“原本巡夜的方叔身体不适,便教小人来替,他与小人说,先生时常伏案理事近子时,身边侍童又年轻,恐趁着先生无暇时躲懒,先生便无人伺候,所以让小的巡夜时机灵些。”


那方叔本是荆州一直服侍刘备的老人,数年如一日尽心尽力,巡夜时若看到诸葛亮房里还亮灯,总要过来叩门,随后站在门外隔着门忧心忡忡劝几句军师早歇,如今找个临时顶替的倒也没忘了这回事,确是一片好心。

诸葛亮有意无意地轻触放在案侧的剑,指尖拂过剑鞘上的纹路,凹凸不平的触感下金属冰凉的触感无声地蔓延,不过片刻后,他还是拿起了羽扇。


“这里不需人伺候,你起来,自去巡夜罢。”


那人听得诸葛亮的话,顺从地起身,随后便没了动作,无论是退下还是上前,他垂着头提灯站在原地,宛若一尊藏在暗影中的石雕。

诸葛亮静静地盯着他,目光中带着不动声色的审视,但他的表情始终带着柔和的镇定,一如他俯瞰战场时运筹帷幄的模样。


“可还有事要报?”

“有一事想请教先生。”

“何事,你且言之。”


那人依旧没抬头,也不行礼,他的姿态仍旧像个老实巴交的农人,说话的语气倒不再畏缩,诸葛亮听出这样的转变,他也知道为何会有这样的转变,但他依旧这么坦然而端庄地坐着,心平气和地和来人进行看似平常的对话。


“先生这些日子都睡得晚,想来是公务繁忙,这些事您都非做不可吗。”


羽扇轻摇,带起的风也如这扇摇摆的幅度一样柔和,诸葛亮在刹那间想到了好些说法,大义凛然或者怀柔迂回的。然而最后他还是选择直白地实话实说。


“非也,”他扫了眼方才写了一半,如今墨迹已经将干未干的文书,“并非诸事都需亲力亲为,也并非诸事都心甘情愿为之。”

他顿了顿,眸中映出跃动的烛,清澄的墨色被一寸寸镀上暖光,仿佛他的瞳孔深处也燃起了微弱的火焰。


“但这些事若能做得好些,像你这般因灾而苦的百姓就会更少些。”

“即使没人因此感激先生?又或是……甚至因此招来杀身之祸?先生如此勤勉,当真全无私心?”

诸葛亮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忙于求生的百姓不会有闲暇思考这些,”他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又不自觉抚着案上的剑,笑得温和又骄傲,“但因此活下来后,必定知道谁能让他们过得比现在好。”


随后他便端整了神情,凛然若冰砌的神像。


“至于杀身之祸,如今时乱世危,日日皆有杀身之祸,多一日不多。而我主,从始至终都在想,如何让百姓不日日恐于杀身之祸。”


听话人似被此话触动,不自觉地抬起了眼。

诸葛亮终于对上那人的视线,普普通通,和每一个打杂的仆役无甚分别,带着对上位人的敬畏与没见过世面的好奇的眼神。

诸葛亮略略摇摇头,他看着那双眼,启唇。


“我主所愿亦我所愿,他既如此想,我便去做,私心自然是凡人皆有,只是我之私心,未必就不是我主之大义。”

他说话时始终是平静的,唯独这句话有了些许的情绪起伏。

“敢问其义为何?”


那人眼神终于褪去伪装,如狼现獠牙。


“匡扶汉室,还天下太平。”


屋外,雪亮的闪电突兀地刺破夜色和雨幕,雷鸣炸裂震耳欲聋,携裹着雨水的骤风从未紧闭的门处灌入,一瞬间诸葛亮案上的烛与那人手中提灯皆被风灭去,室内霎时漆黑一片。


黑暗中脚步声逼近,是普通人不会有的迅捷灵敏。

诸葛亮不动,只是缓缓从鞘中抽出了剑。


火光微绽。

那人走到了诸葛亮的桌案旁,点亮了方才骤然被熄去的灯烛,他抖抖手中火折子,又是诸葛亮初见他时低眉顺眼的模样。

“先生的杯子都空了,方叔说侍童躲懒确有先见之明,方才看伙房上还温着一壶,小的去取来,替先生续些水?”


诸葛亮手按剑柄抬眸,他的额上有细密的汗珠,他的眼眸里仍藏着戒备,但亦有着松一口气的如释重负。


“嗯。”

“告退。”


水是真续上了。

那人回转来时诸葛亮有些惊讶,也仅仅只是有些,他看着那人倒水又恭敬递上,和真正的仆役无甚区别。诸葛亮自然而然接过杯子喝了,喝过水他亦面色如常道此处不需人伺候,你自巡夜去吧。那人看他复又蘸墨提笔,眼神微晃,最终也还是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礼是抱拳礼。


06


暴雨肆虐一夜,天明时却毫无征兆地停了。

诸葛亮难得睡到近午时,睁眼时居然被明晃晃的阳光晃得眼花,皱眉唤了侍童进来问为何早上不叫,陪他许久的童儿面色惶恐直说素日先生起得都早,今个儿也以为先生起了呢,实不知先生今日睡这么熟啊。


早膳都没传进来是在装什么实不知呢?

也不知道和谁串通的故意不叫人。

诸葛亮无可奈何地摇头,他挥手让小童下去自去穿衣净面,一直没用的早膳换了个名目还是传了进来,同时来的还有汉中王总算得闲了晚些便过府探望的口讯。


刘备入夜方来。


他进屋时正看到诸葛亮将什么东西放火上烧,那人专注得好像没看见自己这么个大活人,他反手掩了门,笑吟吟地上前也不等招呼,自顾自坐在案旁,丝毫不避讳地扶了军师将军的腰将人圈怀里,看着火光将那封信一点点吞噬最终只剩下些飞灰,才拿腔拿调地道:“军师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对孤明言的么?”


横竖没有外人,诸葛亮顺势往刘备身上靠了靠:“怎么,子龙只给亮来信不给大王去信么,大王惹子龙生气了?”

“瞧你说的,子龙统共也没气过几次,除了说亲,那也还是军师先调皮。”

“大王是否知道厚颜无耻如何写?您那时比亮还有兴致得多。”


刘备看起来心情极好,只顾着与诸葛亮打趣,诸葛亮早习惯了刘备私底下偶尔没个正形,有一句没一句附和,反正不管自己说什么,只要开口刘备总会高兴地接话,就这么玩闹了半晌,刘备总算想起把今日之事与诸葛亮分说一番,原本谈挺僵的结果今日对方主动退步了态度转得猝不及防。


“另外,阴雨连绵多时今日居然放晴了,都是吉兆。”

诸葛亮先是笑笑,随后便敛了笑意幽幽道:“是该晴了,再不晴,大王可真无财理政赈灾了。”

“如今之稳都是军师的功劳,都是。”

“所以大王就可以无有远志了?不要再编了罢,亮又戴不出去,放哪儿不是占地方。”

“那给军师编些能戴的不就是了,这有何难。”


诸葛亮一把推开了没个正经的主公,斜眼看过去欲言又止的表情怎么解读也都只能理解成写满了嫌弃。刘备见状又安抚孩子似的握着他的手拍了拍,又道:“对了,军师,孤来时,看到好像你府上管事的在生气。”

“嗯?”

“听说府上有个杂役不辞而别了,交接不交,活也没干,”刘备说着眨眨眼,别有意味地看着诸葛亮,“是否出了什么纰漏?可需孤帮忙?”

“无妨,管事的总能安排好下一个干活的,这里已经不缺人了,大王别总想着再加些。”


诸葛亮眼神流转,答话的语气亦是轻飘飘的,好像他们确实只是在谈论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这不是怕照顾得不好么,还是自己人更放心些。”

“大王您别教亮操心,便不需要什么特别照顾。”


刘备便凑上去又把人圈在自己怀里,从他身后伸出去抚摸那置在案上的剑,它看起来就像躺在那里很多时日一直未被使用过般寂寞,诸葛亮顺着他的动作看了眼,道:“该还给主公了,亮确实用不上。”

“这剑不算上佳,对军师来说重了些,以后孤给军师配把衬得上军师的才好。”


诸葛亮摇着扇子没出声,一些染着狡黠之色的笑容从唇畔攀爬到眼角眉梢,案上火光落在他瞳中,从刘备的角度看过去呈现的是有些妖异的金,他又想起方才一眼撇到的在渐渐消失的纸张,火光吞噬着刺字的残片,不过眨眼间,这个字与它背后藏着的晦涩都灰飞烟灭。


是他的军师让魑魅魍魉都无所遁形。

他手上用力,更紧地环住了诸葛亮,像担心会有人来抢一样的紧。


“军师今日可观过天象?”

“没观,但大王可以听亮给您编。”

他被刘备捏了捏脸,如同逗弄个故意和长辈作对的孩童。


“告诉孤,明日还会下雨么?”


他眨眨眼,那些狡黠的笑意在他瞳孔中跳跃着,又被映在瞳中的火一灼,滤成了十足的傲气。


“不会,明日起,便都是晴天。”




(完)


  

悄咪咪解释下标题,其实影是后来加上去的。

含义嘛,影子是假的,影子要趋光

也有别的解释,但是根源是这个嘿嘿,所以亮才说“不弄险”,他超有把握

元宵

【玄亮】亮团子成长日记

*瑾哥哥视角。瑾亮是亲情,玄亮是真爱,但还没有真正进行到瑾哥哥以为的“失身于人”的阶段。瑾哥哥助攻。

*全文1w+,一发完。求评论!

 

<1>

亮团子三岁的时候诸葛瑾开始记录他的《亮团子成长日记》。

软糯糯的亮团子不像别的孩子一样动不动哭唧唧找大人要抱抱,他都不太需要说话,只需要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说:“抱。”自然会有很多人,不限于父亲、母亲、老管家等若干人便会迫不及待地伸出臂膀,甚至只比亮团子大两岁的二妹子也会举起肉肉的小手一把团住弟弟,再一口咬住弟弟肉嘟嘟的小脸,嘿嘿嘿露出傻笑。于是被欺负了的亮团子眼里开始蒙上一层水雾。糟糕要哭了!瑾哥哥急忙忙拨开姐弟俩,...

*瑾哥哥视角。瑾亮是亲情,玄亮是真爱,但还没有真正进行到瑾哥哥以为的“失身于人”的阶段。瑾哥哥助攻。

*全文1w+,一发完。求评论!

 

<1>

亮团子三岁的时候诸葛瑾开始记录他的《亮团子成长日记》。

软糯糯的亮团子不像别的孩子一样动不动哭唧唧找大人要抱抱,他都不太需要说话,只需要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说:“抱。”自然会有很多人,不限于父亲、母亲、老管家等若干人便会迫不及待地伸出臂膀,甚至只比亮团子大两岁的二妹子也会举起肉肉的小手一把团住弟弟,再一口咬住弟弟肉嘟嘟的小脸,嘿嘿嘿露出傻笑。于是被欺负了的亮团子眼里开始蒙上一层水雾。糟糕要哭了!瑾哥哥急忙忙拨开姐弟俩,一手拍着小妹,一手抱住小亮。亮团子也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哇哇大哭,他只是一头埋进哥哥怀里,委委屈屈抽抽鼻子:“亮亮疼,哥哥吹吹。”

软糯糯的亮团子从小就是全家人的心头宝。是母亲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孩子。诸葛瑾答应了母亲要好好照顾弟弟妹妹,尤其是二弟,那个时候的亮团子不但长得软糯糯萌乎乎,性格也特别乖巧讨喜,别的孩子这个年纪还懵懂无知,但亮团子却能和诸葛瑾一起每天安安静静守在母亲病榻前,小小年纪仿佛已经知道了生离死别的意味,懂事的让人心疼。母亲去世的那天亮团子第一次哭得很伤心,诸葛瑾流着泪安慰他,说母亲变成了天上的星星,永远陪伴着亮亮。亮团子却摇摇头:“星星是星星,母亲是母亲,哥哥,亮亮好怕日子久了,便记不住母亲的样子了。”诸葛瑾把亮团子抱的更紧,他宁愿弟弟没有那么聪明早熟,能像别的孩子一样无忧无虑。

守孝期满,诸葛瑾拜别父亲去洛阳游学。亮团子非要跟着送行的队伍一直送到城外岔路。临了却只是轻轻扯住哥哥的衣角,说:“哥哥,要想亮亮。”怎么会不想呢,诸葛瑾俯下身揉揉长开了一点的亮团子,比划到:“再见面时,亮亮就到哥哥这里了,抱起来就吃力咯!”

诸葛瑾万万没有想到,这次分离是这么短暂,短短数年,父亲病危的噩耗再次传来。这一年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山高路远更难行,他没有赶得上见父亲最后一面。好不容易赶回家,父亲已经入土为安。听族中长辈说起,诸葛家的二公子不比寻常,小小年纪已能在族人的帮助下替兄完成繁琐的奠仪,郡丞真是后继有人,在天有灵必然欣慰。诸葛瑾闻言心疼得紧,他只知道父亲和自己一样疼爱弟弟,必然不会欣慰,只会疚愧自责。像是看透了自己的心思,跪在身旁的二弟伸出手来,像幼时那样扯住了哥哥的衣角,诸葛瑾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弟弟:“亮亮哭吧,哥哥在这里。”怀里的弟弟哽咽了起来,兄弟俩哭作一团。

亮团子短暂的童年似乎就这么仓促的结束了。诸葛瑾回过神来的时候,亮团子已经成为了大家口中的二公子。二公子读书认真,行事妥帖,连族学里最挑剔的先生都赞不绝口。诸葛瑾忙着适应一家之主的新身份,也立志做一个如父如母的好兄长,但细细想起来,才发觉这个二弟几乎没让自己操心,反而还帮着家里默默做了许多事情。兄弟俩相处也不似从前亲昵,如今自己常一副严父做派,弟弟也愈发恭敬,却是很久没有把亮团子抱在怀里揉一揉了。

直到兴平元年,曹操血洗徐州。兵荒马乱之际,诸葛瑾把幼弟诸葛均抱上车,放在二弟的怀里。望着也还只是个孩子的二弟,诸葛瑾狠了狠心道:“哥哥不在你就是长子,照顾好姐弟,活着,逃出徐州,到信上的地方,和叔叔会和!叔叔会照顾你们姐弟。”十三岁的少年抱紧了怀里的幼弟,郑重的点头,眼里却盈满了泪水。“哥哥。”他转身时被少年扯住了衣角,“哥哥一定要跟上来。”少年虽还没有完全褪去稚气,眉目却已出落地清秀出尘,依稀能望见日后的惊才绝艳。如若换一个场景,诸葛瑾肯定会把他的亮团子紧紧抱在怀里安慰,但他知道没有时间耽搁,继母的车失散在逃难的人群中,必须有人回去寻。最终,他只是拍了拍弟弟的手,说:“好好活着。”

 

<2>

“好好活着。”成了兄弟俩最后一句对话。

诸葛瑾的《亮团子成长日记》断更在了兴平元年的腥风血雨里。

每一个在江南的雨夜,诸葛瑾都会想起软糯糯的亮团子。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一年又一年,诸葛瑾托了许多人往豫章打探。得到的消息却是叔父并未就任豫章太守,至于之后如何却是众说纷纭,有说被朝廷任命的太守朱皓杀了,有说西城居民叛乱,杀死了诸葛玄,并斩下他的首级送与刘繇。

听到这诸葛瑾的心凉了半截,死死抓住刚刚过江回来的鲁肃:“子敬说的是真的么?那人可曾亲眼见到?他…他有没有说叔父身边跟着什么人?是,是几个这么高的孩子吗?他们如何了?”鲁肃叹了口气,拍了拍好友的肩,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安慰。且不说好友这几个弟妹有没有能够虎口偷生,有没有顺利与诸葛玄汇合。便是真的汇合了又怎样?如若真若传言所说的那样,大人尚且无法自保,遑论孩子呢。但如鲁子敬一般的君子并不会戳破真相,他只是暗暗记下了诸葛亮这个名字,心想总还有机会打听打听。


所以当很多年后,鲁子敬听见落魄的左将军用极其珍重的语气向他介绍一位叫诸葛亮的年轻人时,激动地差点把左将军的手握疼。

“诸葛亮?可是琅琊诸葛家的二公子诸葛亮?”

很多年没有人这么称呼他了,方才一直在左将军身后恭敬不作声的青年缓缓抬起来。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略带探寻却又不失礼数地朝鲁肃望来。这真是……鲁肃心下赞叹,这真是生得好俊俏,和子瑜那张板正的长脸没有一点相似,要不是左将军介绍,他怎么也不会把眼前天人一般的青年和好友联系在一起。

“吾乃诸葛瑾之友。诸葛瑾,可是先生的兄长?”乍闻失散多年亲人的音讯,诸葛亮亦十分激动,原本冷峻的脸上显出生动地神色来,霎时映得满室生辉。

真没想到,寻了多年的人竟是传言中左将军三顾茅庐请出的卧龙先生。哦,这可和鲁肃心里亮团子的形象不大相符,这都怪子瑜,一提起二弟就会说可爱,惹人爱怜之类的。鲁肃眯了眯眼,不过也是,这模样吧,没长开的时候该是怎样粉嫩的一个小团子呀。

更没想到的是左将军似乎比诸葛亮本人更激动。直呼“缘份!天意!”要不是条件所限,鲁肃毫不怀疑左将军会立即开坛好酒与他痛饮三日。好酒是没有,他们现下还朝不保夕。

“太好了!”只见左将军拂去诸葛亮肩头沾染的灰尘,心疼地描摹着对方的眉目,而后紧紧握住年轻人的手,缓缓交到鲁肃手中。

“既是子瑜之友,备便放心了。日后…日后便有劳子瑜和子敬照拂了!”说着,深深拜了下去。

“将军!”

“主公!”

鲁肃吓了一跳。

“这……鲁肃安能受得起。将军快快请起!快快请起啊!”

“请子敬答应。”

“答应!当然答应!子瑜之弟,便是肃之弟!”

说实话鲁肃有点懵,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好像托孤一样。那边诸葛亮本是去扶刘备。听了这话却噌地站起,眉头紧锁,看着有些生气的样子。

诸葛亮确实生气了。他算看出来了,这认亲成功,让刘备生出了“如若自己不幸,有子瑜照顾孔明也放心”甚或是“孔明留在江东,比跟着自己辗转流离好”诸如此类的念头。

休想。

许是被惯的,诸葛亮这几年讲话愈发没什么顾忌,他这么想着于是就这么说了:“主公既已与亮委质定分了,亮这一生,自然还是要麻烦主公照拂了。此去江东,自会与家兄说明。”

语气比平时生硬许多,左将军立时察觉出自家小先生不开心了,赶忙起身好言安抚,几番言语下来孔明脸色稍霁。直看得一旁的鲁子敬愣神,他想了想好友口中懂事听话无有忤逆的诸葛团子,又看了看眼前满眼宠溺极尽呵护的左将军,他直觉,诸葛子瑜,恐怕是要认不出这个弟弟了。

 

<3>

诸葛瑾确实是认不出了。他望着眼前面如冠玉,眉清目朗,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的俊逸青年,一声“二弟”卡在喉咙里,紧张到怎么也无法开口。还是那神仙模样的青年先上前一步,清澈的眼里早已蒙上一层水雾,唤道:“哥哥。”

“二弟!”诸葛瑾的眼泪再也收不住,哗得一下泪流满面。

从徐州城外的残阳如血,到豫章路上的秋风习习。从水镜庄内的蝉噪鸟鸣,再到隆中垄上的麦浪滚滚。

诸葛亮言简意赅地向兄长汇报了过去的十几年,即便这样也说了一两个时辰,苦难坎坷被一言带过,尽捡了些趣事喜事说与兄长听。可诸葛瑾哪里会不知道这期间的苦痛呢?只是不忍打断,不忍说起罢了。缺失了弟弟成长重要的十四年,他听得十分认真,努力从只言片语中窥探到弟弟成长的足迹,渐渐的,回忆中那个软糯糯的亮团子慢慢长开,与眼前青年俊朗的面容重合了起来。如今,已是风华正茂的卧龙先生了。

 

说起卧龙先生的人主,倒是打开了弟弟的话匣子。方才还沉静内敛的弟弟,谈起自家主公时却是另一番风貌。玉面生霞,眼波流转,一口一个“雄姿杰出”“英才盖世”,直夸得那年过半百还毫无根基的左将军是什么当世无双的英豪雄主似的。诸葛瑾越听眉头锁的越紧。早前吴主召他,席间流露出对二弟的仰慕,明示他可全兄弟之情,若能留孔明于江东,必以上宾之礼待之。诸葛瑾当时虽回禀要看孔明之意,心下却未免不动心思。难得吴主爱才,又与二弟年纪相仿,年轻人间总会多一些共同语言,若是并肩创业,日后大有可为。再说江东基业已历三世,总好过与那左将军东奔西顾白手起家的好。而且,若留在江东的话做兄长的还可时时照拂,自己定当竭尽全力弥补这些年弟弟受的苦。

只是当他把这番心思说与鲁肃听的时候,鲁子敬连连摆手。

“还是算了吧子瑜,劝你啊都不要开口。”

“这是为何?”乱世之中,多得是贤士择主,明珠另投且大放异彩的比比皆是。

可诸葛瑾很快从鲁肃口中听得了“委质定分”一事。他是又惊又气。惊讶的是世道已然如此分崩离析,怎么还会有君臣循古礼生死相托。气的是这被绑定者之一偏偏是自己最最疼爱的弟弟,听鲁肃的意思如若左将军殁在当阳,他这个弟弟是可以当场殉节的,这完全超出了诸葛瑾的接受范围。他更气自己,怎么就没有早点找到弟弟带回江东呢,怎么委质之时自己不在弟弟身边拦着呢?想来想去,他还气左将军。弟弟年少不更事,这左将军难道不懂吗?如此这番境遇,怎么还好意思拉着人委质定分,同生共死?!

 

总之诸葛瑾对素未谋面的刘备暂谈不上有何好感。但看起来,弟弟这颗心已是跟定了他。目下不好开口劝孔明留下,只能徐徐图之。那厢孔明见大哥沉默不语,便也止了话头,还似儿时那般偎了过来,扯了扯哥哥的衣袖。这熟悉的动作又让诸葛瑾瞬间老泪纵横。

“哥哥莫担心,左将军待亮,真的是极好的。”

能有多好呢?比他这个亲哥哥还好吗?诸葛瑾心道。但转念一想,又觉自己这么多年并未尽到什么责任,实在没有立场说这些,自责更甚。

诸葛亮看出了他的自责,于是握住兄长的手安慰道:“亮听子敬兄说了,这么多年,哥哥一直在找我们,一直没有放弃,这就够了。真的,这就够了。”

看呐,他这个弟弟永远是如此聪慧懂事,懂事的让人心疼。诸葛瑾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孔明揽在怀里,弟弟再英霸之气也依然是哥哥心中的亮团子。

 

<4>

兄弟俩阔别多年,自是有许多话要说。天色晚了,诸葛瑾便让弟弟去榻上,两人抱了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过了会没见孔明回应,原是弟弟太累了靠着床头睡着了。诸葛瑾无奈地笑了笑,帮弟弟挪了挪位置,让他躺的更舒服。

睡着了的诸葛亮更恬静,眉目舒展,气质温润,看起来和记忆中的亮团子更接近。诸葛瑾帮他拉了拉被角,犹豫片刻,便也熄了灯合衣躺在弟弟旁边。这让他想起了母亲去世后的那几个月,每到入睡时总有个小身影溜进他的卧房,钻进他的被窝。等他把亮团子揪出来抱在怀里时,亮团子还要嘴硬说:“怕哥哥一个人晚上会哭,所以亮亮来陪哥哥。”可是真的到了深夜,哭的人绝不是诸葛瑾。亮团子会把头蒙在哥哥怀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后来……除了父亲灵前那次,记忆中的亮团子就没怎么掉过眼泪了。哪怕是今天兄弟久别重逢,怎么看都是他这个做兄长的一直在以泪洗面。诸葛瑾知道,弟弟并非无情,相反,他是最深情,只是惯于把情绪藏起来,让每个依靠他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觉得很安心。

唉,什么时候也能学会着依靠别人呢。

正在睡意朦胧间,诸葛瑾感觉到弟弟翻了个身,整个人靠了过来。他也没多想,伸手拍了拍弟弟。没想到弟弟就着他的手整个人往他怀里钻了进来,还压住了他的一只手臂。没办法,诸葛瑾也只好就着这个姿势搂住弟弟。正当他准备调整一下姿势的时候,突然听见弟弟在耳边呓语,似乎挺不满地哼了声:“嗯,别动了……睡觉……主公。”

诸葛瑾身子一僵,又惊又怒,这个什么左将军,到底是怎么待弟弟的?

 

诸葛亮一觉到天明,睡得很安稳。

只是早晨用膳时发现,兄长眼底乌青似是彻夜未眠,早膳也没吃几口,且每每望着他总是欲言又止。孔明寻思着自己一向睡姿极佳,至少主公是这么说的。应该不至于…让兄长难以安眠吧。

诸葛瑾这一夜太漫长了,震惊弟弟与刘备同榻似乎已成习惯之余,他翻来覆去思来想去,这是什么样的君臣情谊?脑海中翻过许多典籍,总归是有例可循吧。然而并没有。你告诉我这是君臣情谊?

用早膳时他看着神采奕奕,昳丽俊秀的弟弟,越看越觉得自家捧在手心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的亮团子被人偷了,一口气闷在胸前不上不下。忍了又忍,忍无可忍。诸葛瑾猛扒一口粥,决定委婉一点发问:“左将军,真的待二弟很好吗?”

没想到又有此一问,诸葛亮下意识的点头:“自然是极好的。”

“你二人……年纪相差一辈……他手下那些将领难道服气?”

如此,倒让孔明想起初至新野时关张的不满和主公的回护。不由一笑。看在诸葛瑾眼里却有几分娇羞。只见弟弟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初时,也是有的。但主公当众回护,渐渐也没人说什么了。”

“哦?左将军如何说?”

这个嘛……想起主公引喻失义的“如鱼得水”,诸葛亮难得地脸红了。“嗯……也就是些表达信任的话吧。”

“哼。”还好哥哥没有细究,但话峰一转,又问:“左将军拮据,你可是一直没有自己的房间。”

诸葛亮一时没想通哥哥为何如此问,但还是坦荡作答:“亮在新野的住处是主公专门寻的僻静别院。最近嘛,形势刚刚转危为安,亮就过江来了。”

听起来并不是一直住在一起,诸葛瑾松了口气,权当是自己瞎琢磨,也许就是这一路磨难中君臣俩个没什么讲究睡在一处罢了,他也听说了当阳的惨烈,想想危难时刻这个左将军应该确实是把弟弟护在了身边,连睡觉时都护着也算是极其珍视了。自己到底有些小心眼了。正反思间却听弟弟笑了笑:“不过新野的别院亮嫌办公太远,也不常住就是了。”

“那你住哪里?”诸葛瑾心中警铃大作。

诸葛亮眨眨眼:“自然就住主公府上。那时亮还没有委质,但将军已时常邀亮同榻以示尊重。”

什么叫还没有委质时就经常同榻?言下之意现在天天同榻?还有你们,你们管这叫做以示尊重?诸葛瑾想起昨天弟弟在自己怀里枕着自己手臂睡的很安心的样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兄长?”聪慧如孔明,自是察觉到哥哥的不悦,但这次他并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按说听闻左将军如此对待自己,哥哥理应放心才是。不明白到底哪里让哥哥心忧了。他想了想,又加了句:“亮此身此心皆系左将军一人耳,他日哥哥见了便知,亮所托乃雄主也。亮……”

诸葛瑾无力地摆摆手,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问下去有何意义。他望着一心想让自己认可的弟弟,印象中亮团子从没有为了什么人什么事如此紧张着急。罢了罢了。他并非想强留弟弟于江东或逼弟弟离开心爱之人。从来,都是想多宠爱他一点,只是常常没有机会。如今既然已经知晓孔明的心意……唉。吴侯那边自然是要回复的。怎么回复呢?就直说弟亮已失身于人吧,想必吴侯也无话可说。剩下的,哥哥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诸葛瑾黯然道:“自己选的路,便要好好走下去。二弟长大了,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哥哥虽然不能在身边照顾,但哥哥会永远支持你。如果那个……谁欺负你了,你就回哥哥这里来。”

虽然总觉得哥哥误会了什么,但孔明闻言心下十分感动,自是点头应允。又听哥哥闷闷地说:“不成。那个左将军,还是要找个机会,见一见。”

 

<5>

赤壁烽烟还未销尽,这个机会便来了。建安十四年,诸葛瑾奉命往公安犒军,巩固孙刘联盟。刘备领诸将亲到岸边迎接。

诸葛瑾刚一下船便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托住,来人甚是热情:“哎呀子瑜!子瑜远道而来,备不胜欢喜啊!来来来,有请有请。”诸葛瑾知道,这便是刘备了。

诸葛瑾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暗暗打量起这位左将军来。只见他剑眉星目,面相威严,一身锦袍,英气逼人。确如二弟所言,雄姿杰出,一派英雄气。这相貌嘛,倒是与二弟般配——诸葛瑾心想:只是年纪还是大了些。想起二弟,怎么没有见到孔明?

刘备见他左右逡巡便知在寻弟弟,笑道:“军师中郎将于三郡督调赋税中,备听闻子瑜要来,第一时间已传信于他,早几日已在回来的路上了。走,咱们先喝酒去,想必喝着喝着他就来了。”末了,又冲诸葛瑾感激一笑:“备也好些日子没见到了,思念得紧。这次还是托了子瑜的福。”

什么叫托我的福?诸葛瑾隐约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您不是主君嘛,想见臣下召回来便是了。等一下,这个军师中郎将是个什么官职,具体负责什么?这左将军现下一共才四个郡,怎么三个郡的赋税都让二弟去调?

 

“子瑜误会,军师中郎将这个官职不是只管赋税的。”酒过三巡,气氛热闹了起来,刘备心情大好,握着诸葛瑾的手解释道,“也可以参掌军事……哎呀总之,孔明想管的都可以管。”诸葛瑾扯了扯嘴角,大为震惊。

然而刘备还没说完:“这本来就是为令弟设的官职当然他说了算。令弟说,想当个将军,这样大家叫起来威风,哈哈。真是的,那就当将军吧。”左将军说这话时的表情就差把“令弟真可爱”写在脸上了。

这…………诸葛瑾想起弟弟还是亮团子的时候确实跟他说过长大了想当大将军,威风。

那边左将军继续打开话匣子:“孔明啊什么都好,就是对自己不够好。难得有个心愿,备觉着挺好。以后干脆直接叫军师将军,子瑜觉得呢?”

诸葛瑾汗颜,直说:“承蒙左将军抬爱,这几年二弟多亏左将军照拂,只是这督三郡之责……是不是太重了。”言下之意,您这做主君的才管着一郡,让我弟弟管三郡,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没想到左将军完全理解错了方向,叹息道:“是有些重啊。本来备想让孔明督四郡的。主要是他忙起没个数,太不爱惜身子,备怕给累坏了。对了,子瑜一会见着了,说说他。他最敬重你这个大哥,你的话还会听听。备说的话,日渐不好使了。”

“………………”

“嗯?子瑜怎么了?”刘备见诸葛瑾盯着他半晌没说话了。

“啊没什么………”诸葛瑾突然想起那日弟弟强调了无数遍的“左将军待亮极好”,此刻他才算初初窥探到这“极好”的一二,也是,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谁能相信天底下有这样的君臣呢?

 

诸葛瑾不知道的是,左将军平日里并不是个话多的人。但当他魅力全开决意要和某个人套近乎时,从没有失手过。很快,瑾哥哥便招架不住了,连内心珍藏许久的《亮团子成长日记》也忍不住拿出来分享了。只是说着说着,左将军却渐渐止了笑容,蹙眉不语。

“将军?”诸葛瑾不解,明明刚开始听到亮团子的故事时,左将军整个人一副心都要化了的感觉。怎么越说越黯然失神呢。

只听左将军喃喃自语道:“这么说来…兴平元年…孔明确实在徐州……”

其实诸葛瑾刚刚重点分享了亮团子是如何软糯可爱,并未主动说起这一段。左将军却自个儿算到了。提起这段往事,诸葛瑾心一抽。不过,他以为按刘葛二人的关系,这些事情刘备多半知道?

 

“孔明从未向备说起,这些往事。”左将军闷了口酒。

孔明不但没有说徐州,就连三岁丧母八岁丧父这些事情都从未提及。偶有谈起只说——虽然父母去世的早,但全家人都非常疼爱自己,后来虽和哥哥失散有些遗憾,但这些年与弟弟在隆中晴耕雨读,也落得潇洒自在。

“这不,还遇到了主公。亮很知足。”刘备记得孔明说这话时,眼里落满了星辰。

刘备深深陷进去,忍不住展开长臂将小先生揽进怀里。

小先生有点害羞,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伸出双手回抱了过来。

然而玄德公识人之能并非浪得虚名,一双慧眼何其老辣。他一早便察觉一但谈及孔明自身,便不能全信对方的话。这孩子太乖巧懂事,惯会使办法让人安心,总是展现出坚强能干的一面,所有的脆弱苦痛咽到肚子里也就烟消云散了。看看现下军中,哪个将领还会记得诸葛孔明其实是一个比他们大多数人都小了一辈的年轻人。从新野到如今,诸葛亮不知不觉间就成了刘备军的主心骨,大家都相信,只要有军师在,任何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刘备自然最信,但也最是心疼。他在依赖孔明的同时,也要求孔明学会依赖他。作为主公,刘备的方法既霸道也简单,一个字,就是宠。

 

<6>

孔明赶回公安时,天色已暗了下来。

军师归来,众将心喜,酒宴气氛更加热烈,只是比之刚刚,这热烈中竟多了几分有序——眼见着一干人都在低头检视自己的仪容有无失礼,那边三将军还心虚地将大号酒碗藏在了桌下,并瞪眼威胁了四周几人。

一众人军师长军师短的问候,倒也没人敢上来劝酒。

左将军本人呢,早就三步两步跑到堂下去接,十分自然地把人拉过来亲手解了披风递给侍从,嘘寒问暖几句话后,才引他向兄长见礼。

诸葛瑾一阵坐立难安。他咳了几声示意弟弟应该先向主君行礼。

然而弟弟并没有领会他的意思,依旧客客气气对兄长行了礼,然后便被左将军攥着手坐上了主座。

没错,主座。左将军身边的位子。

难怪觉得刚刚有哪里不对,诸葛瑾一思忖,这左将军坐在主座上总感觉坐得有些偏左,他还以为这是方便和自己说话。没想到,是习惯成自然。自家弟弟往右边一坐,这下才把主座坐满了。

再瞧瞧诸人的反应。诸葛瑾环视一圈。并没有人有什么反应。

只有诸葛瑾,额头微微冒汗。

坐定后,左将军也没闲着,递了自己的水给军师饮了。乘着军师饮水的空档又夹了几箸他爱吃的菜放到人碗里。这一套下来行云流水浑然天成。看得诸葛瑾目瞪口呆。

来之前,是想看看左将军是否真的对弟弟好。如果不尽如人意,作为兄长,他得和玄德公好好谈谈。来之后吧……诸葛瑾心想,唉,得找机会和弟弟谈谈,万不可恃宠而骄。

 

笠日一早,诸葛瑾便寻思着去寻弟弟。方出驿馆,便见一青年将军在门口等候。原是早备好了马车,说军师中郎将有请。

小将军自我介绍姓刘名封。诸葛瑾一惊,这不是左将军义子么,那也是半个少主吧,怎么一大早便被弟弟使唤来接自己。

结果马车行了半晌,还是停在了左将军府门前。

诸葛瑾脸一黑:“不是军师中郎将有请吗?”

刘封点点头:“正是。”又想了想道,“平日里中郎将这会应该在和父亲一起用早膳。先生请随我去后院吧。”

“这……这恐怕不妥吧。”他一个外臣怎么能去人家后院。但是等等,为什么弟弟……算了算了,不想问,不想知道。

似是看出了他的顾虑,刘封宽慰道:“无事的先生,父亲后院里没有女眷,不会冲撞。目下只有军师在公安的时候会住一住呢。先生既是军师兄长,咱们就是一家人……”

行了行了,诸葛瑾怕他再说下去又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自己无法承受,连忙示意带路就是,我跟着就是!

 

甫入后院,便见剑气凌天。左将军容光焕发,正在晨练。雄剑点地,雌剑当空,剑尖在晨风中划过,刘备也随之一跃,端的是身如松柏、英姿飒爽。

诸葛瑾心下暗赞,想这左将军年纪虽大些,身体倒是不错。

见到诸葛瑾,刘备十分高兴。收了剑,接过帕子擦了汗便大步迎上来。

“子瑜来得正好,还未用膳吧,正好与备一道。”说着吩咐侍从开膳。

两人于堂中坐定,诸葛瑾发现又没见到弟弟身影。不是中郎将有请吗?

刘备替孔明解释道:“是说好了今晨请君一起用膳,但昨夜孔明太累,备看着心疼,于是自作主张,让他多睡会。子瑜不要见怪。”

见怪……这真的太见怪了。诸葛瑾内心翻腾,实是不敢问弟弟昨夜为何会太累,您又为什么气色这么好。呵,您还知道心疼……我这个做哥哥的才是真心疼。但想着弟弟对这左将军死心塌地,左将军待弟弟着实很好,自己又不好直接发作坏了弟弟幸福。

于是憋了半天,诸葛瑾道:“舍弟身弱,还望将军节制。”

 

<7>

身弱……节制……?刘备挑挑眉,一双桃花眼温柔多情地流转,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气氛略有些尴尬。

“咳。”刘备清了清嗓子,最终还是决定把重点放到了“身弱”上。有些忧心地问道:“孔明少时,常常生病吗?”

那倒是没有……但就算不身弱,也不能动辄把人折腾得卧床不起吧!

诸葛瑾实在心疼弟弟,自觉做兄长的不能置之不管。见四下无人,心一横干脆把话挑明。遂离席拜道:“舍弟身体康健,但毕竟是男子之身,还望将军念在其白日里忠心辅佐之功,晚间能够……多加节制,怜惜一二。”

“啪……”诸葛瑾刚说完便听见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抬头一看,原是一把羽扇惊落在左将军脚边。

诸葛亮刚从后堂绕进来便听见这话,惊得玉面生霞:“兄长在说什么呢!”

诸葛瑾一瞧,这不光是弟弟,连左将军都闹了个大红脸,呆呆杵在当场。君臣两个互瞄一眼,视线刚对上,便觉滚烫,立刻移开,左将军本下意识去拉孔明坐下,但一伸手又觉不妥,尴尬地缩回来摸摸鼻子。这情景实在不像是……老夫老妻没脸没皮的样子。

这下轮到诸葛瑾困惑了,望望弟弟又望望左将军,哎你们难道……难道并未……不会吧。那此前自己亲眼所见,种种亲昵是怎么回事?还有二弟提及左将军时说的话又怎么解释。他一时嘴快道:“二弟你不是说,此身此心皆属左将军吗?”

刘备一怔:“军师,真的如此说吗?”他并未看向诸葛瑾,而是直直望向孔明。

孔明眼神闪躲,敷衍道:“亮是说……委质定分一事。”

刘备不容他闪躲,有些霸道的把人扳回来,让孔明直视他的主公。

孔明咬咬唇,小声交待:“……好似……是有说过。”

左将军不知道为什么笑了,笑得极其开心。他捡起地上的羽扇,悉心擦拭了塞到小军师手中,拍拍他的手以示安抚。而后起身亲自扶起了搞不清楚状况的诸葛瑾,并握住他的手诚挚许诺道:“刘备,定会照顾好孔明。一世君臣,同看山河万里。”

正当诸葛瑾感动准备回礼时,刘备托住他的手,凑到诸葛瑾耳边悄悄道:“子瑜放心,日后,备会节制的。”

 

<8>

一帆风,送吴使归去。

夕阳淡淡的余辉中,刘备悄悄伸出衣袖下的手,握住孔明。

孔明挣了下没挣脱,干脆任他去,嘴上却说:“叫家兄看见又要误会。”

刘备觉得孔明这羞恼的样子简直可爱坏了,不由调笑道:“是备让子瑜误会的吗?备可是听说有人晚上睡觉在哥哥怀里叫主公啊。”

刚刚一路上诸葛瑾拉着主公说了好多话,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啊。诸葛亮又羞又恼,小扇子扇得飞起。“兄长他………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啊……”刘备心想,还是不要把子瑜对孙权说的话告诉小军师了吧,这能把人羞死。咳咳。

“他说呢,以后就放心把弟弟交给刘备了。”左将军揽过他的小军师,在无人望见的角落轻轻落下一吻。

 

其实诸葛瑾说的是,以后《亮团子成长日记》就由刘备负责更新了。

 

-end-


元宵

【延亮/玄亮】阳谿(下)

*完结撒花~全文3w左右。史向,正剧风。玄亮汤底的延亮。

*小火炖刀。上篇中篇、下篇连起来食用虐感更佳。

*顶上锅盖,更完就跑~~~

   

23.

借着酒劲,魏延一骨碌跟上了车,竟是赖在丞相跟前,不走了。

诸葛亮方才颇耗心神,这会正阖目揉着太阳穴,发觉魏延靠过来时只微微皱了眉,嫌弃道:“一身酒气。”

倒也没有立刻赶他下车。

“有吗?”魏延的酒胆又壮了几分。

车里只有将相二人,几缕月色倾泻在细软的蜀锦上,愈发衬得锦中人飘渺如梦,可望不可及。

偷瞧一眼,丞相嘴角微红还未消退,赴宴前被强行打断的情事尚历历在目,筵席上此人又须臾间翻覆云雨,明媚得勾人心魄。

等魏延醒...

*完结撒花~全文3w左右。史向,正剧风。玄亮汤底的延亮。

*小火炖刀。上篇中篇、下篇连起来食用虐感更佳。

*顶上锅盖,更完就跑~~~

   

23.

借着酒劲,魏延一骨碌跟上了车,竟是赖在丞相跟前,不走了。

诸葛亮方才颇耗心神,这会正阖目揉着太阳穴,发觉魏延靠过来时只微微皱了眉,嫌弃道:“一身酒气。”

倒也没有立刻赶他下车。

“有吗?”魏延的酒胆又壮了几分。

车里只有将相二人,几缕月色倾泻在细软的蜀锦上,愈发衬得锦中人飘渺如梦,可望不可及。

偷瞧一眼,丞相嘴角微红还未消退,赴宴前被强行打断的情事尚历历在目,筵席上此人又须臾间翻覆云雨,明媚得勾人心魄。

等魏延醒悟过来时,他已坐到了丞相身侧,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帮丞相缓缓揉起了太阳穴。

丞相一愣,睁开眼正欲出言推拒。但见魏延手腕处露出一道凌厉伤痕,想起他今日方浴血而归,心又软了下来。只是……

“文长这伤……”

月色朦胧,那道阳谿大战中刚留下的伤不知于何时褪了痂,一道可怖的深痕自腕口攀爬上小臂,与血肉交融一体。

看上去不似新伤,倒像是有些年月了。

“已无大碍,不劳丞相费心。”

不知为何,魏延并不愿提及这伤,只匆匆抽出手,将衣袖抚平,遮得严严实实。

可丞相却觉得不妥,依然打算追问:“赴宴之前,孤看着还……”

魏延急忙打断,有意装出一副轻浮的样子调笑:“没想到,丞相原来这么在意魏延。丞相还想看哪处?一会回了府,定请君看个够。”

丞相闻言眯了眯眼:“孤不用看也知道,文长今日这酒,着实醉得不清。”

这话不假,此刻阵阵酒意上涌,魏延借着马车颠簸又贴近了许多,危险温热的气息夹杂着浓郁酒气喷薄在那人耳畔——

“那?烦请丞相,为延醒醒酒。”

没想到魏延今夜愈发大胆孟浪,竟比应付李正方还难些。

心念电转间,葛相执起羽扇遮了半边脸,顺势挡住魏延。另一只手掀起车窗,吩咐护卫停车。

说着也不等人来扶,自顾自下了车,留下魂不守舍的魏延。

 

“魏将军不是要醒酒吗?愣着做甚?”

丞相回手将一条赤红马鞭丢进车内,自己则翻身上马。

“陪孤去山头跑跑马。”

护卫大多是年轻兵士,没有见识过当年军师将军精湛的骑术,此时瞧见英姿飒爽的丞相很是兴奋惊异。只有魏延晓得,诸葛亮不但御马不输武将,就连剑术也随着先帝学了六七分像。

 

二人舍了亲卫,跃马夜色中。

凉风习习,魏延的酒意被吹散了三分。剩下的七分却更加灼烈逼人。

今日所为的确过于轻浮荒诞,他心里一时羞愧,一时忐忑,却又隐约觉得时不我待,惊涛暴骇间竟是决绝如斯。

 

暗夜中,只他手里一点灯火。引着二人并辔而行,踩过潮湿的泥土、踏过凉薄的清风。

风中,一向坚韧的将军忽觉眼角有些湿润,也许,这就是他一生中离月光最近的一段旅程。

他知道从此之后与丞相之间再难回到过去,但他不悔,正如耳畔不屈的鸣虫,即将随着长夏之尽永葬凡尘,却依然向往着难以企及的岁月轮转,哪怕即将迎来的是无边寒彻。

不知何时,月亮被层云遮挡,山中又飘起了蒙蒙细雨。

 

24.

一声嘶鸣,魏延随着丞相勒马山崖。

这里是汉江北岸一处无名高地,远近刀劈斧凿的裸崖在夜色中拔地而起,沿着绵延不绝的大巴山脉一路铺至定军山。透过雨幕从高处望去,恰好将整个成固大营与四遭山色尽收眼底。

丞相挥鞭遥指山下灯火通明处:“文长今夜本当尽欢,何苦自寻烦恼?”

“末将甘之如饴。”马背上,将军背脊挺拔,神色坚毅。

沉吟良久,汉丞相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示意魏延扶他下马。

两人并肩而立。

这雨虽小,却下得猝不及防,魏延有些担心丞相着凉,遂解了自己的外氅与他披上。

“丞相,又下雨了。要不还是早些回府安歇。”

诸葛亮摇摇头:“无碍,孤与文长,何惧这许风雨。”

 

微微风动吹起他的纶巾,两条丝绦有意无意在雨中缠绕。这倒让魏延想起初遇时,也曾是这般角度这般情形,只是彼时他还是主公帐前无名小卒,尚无资格与他并肩,更不识得人间至美,只道军师生得好看,笑起来就像家乡盛开的夏花。

此刻,他傲然立于此人身旁,追随着丞相的目光远眺——

微微雨幕中,只能望见远处天边无穷无尽的暗夜,和暗夜中影影绰绰的群山轮廓。

但魏延知道,那个方向,是长安。

 

满腔热血与爱意交织,猛烈灼烧着将军的胸膛。

这酒怕是再也醒不了了。

他惊觉自己深深爱着眼前这个人——远比自己想象地还要深。

爱他巍峨坚韧如高山、爱他深邃宽广如江河。

爱他炽烈深情执着不悔,也爱他宁静寡欲冷冽淡泊。

魏延心里明白,自己不是那个能与他执手照明天下的人,甚或在一众追光者中也显得落落寡合。

这认知总让他患得患失,有时行事不劣方头、有失分寸。

可丞相从没有真正怪罪他,更不会放弃他。

哪怕他像今日这般一再僭越。

哪怕他此后不思悔改一错再错。

 

25.

群山之巅,诸葛亮微微摊开手,点点细雨在他掌间雀跃。

似乎有一轮新的风暴正在宁静中孕育。

 

“昔日风雨前夜,先帝总能有所察觉。文长可知为何?”

丞相突然提及先帝,令魏延一阵神伤。

季汉朝堂上下无数人追念先帝之殊遇,他魏延尤甚。如若不是先帝,他不过埋名青史一小卒,何谈建功立业,更何谈与丞相并肩。

然而正是那份沉甸甸的恩与诺、敬与爱,让他于挚爱面前屡屡失了决断,踌躇不前。

正如现在,他本想借着酒意一吐心意,奈何又顺着丞相的话头思及了先帝。

 

“是因为……”魏延凝眉思索,“先帝常年领兵,天文地理亦略有所通?”

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丞相眼底一片暖意:“若论天文地理,先帝自然不及孤。孤所言'风雨'……”

他凝望着远山,沉声道:“乃朝局莫测,人情恟恟。乱局中,先帝总能早一步洞察人心,掌控大局。”

话音未落,忽见丞相合拢手掌,将几缕风雨困于掌心,刹那间,苍茫夜色与落落山河皆映于此人眸中。

魏延一震,只觉此刻天地失色,丞相立于群山之巅像极了操纵风云的神明。

然而仅仅是一瞬,葛相又轻轻松开手,任凭那风自指尖逃逸,自由自在地去往天地间。

那人回过头来对他浅浅一笑。

“孤还是学得不够像。”

 

哪里不像了,魏延心道,分明是太像了。

他急忙将诸葛亮的手纳于掌心紧紧捂住,劝慰道:“丞相莫要妄自菲薄。先帝一直以丞相为傲,常言:唯有君可承他风骨。”

若说当年灵动狡黠的诸葛军师与不形于色的左将军相得益彰,如今雷霆之威的葛相,却总是在不经意间让老臣们觉得……似是望见了故人。

丞相不置可否。

如今半生已分,独面风雨的葛相更真切地体悟到那些年是谁在为他遮风挡雨,任他任情恣意。又是谁护他风口浪尖,直至生命的尽头。

——君王最后一道旨意,是执意赐下无上的权柄,即便身死,也依然护佑着他的孔明。

 

丞相抬眼看着眼前亦不再年轻的将军,他何尝不想学着主公模样护他一世周全。然而,文长心气终是与自己不同,着实让人放心不下……

他沿着将军手腕轻轻摩挲着腕口那道旧痕,像是已然洞悉了此间真谛,眼底闪过一丝哀戚:“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文长,建兴八年的错,无论如何不可再犯,总不能指望着孤帮你收拾一辈子残局。”

魏延没来由地一颤,顺着丞相的目光探去,不由心中一凛。

分明应是新添的伤口为何毫无痛觉……为何本该缠着裹帘的右手今夜竟能一直行动如常?建兴……八年?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会在此处?

耳畔雨声渐密,忽而,他竟又闻到一阵奇异而清甜的香味。

丝丝缕缕,若隐若现,弥漫在整个山谷间。

 

26.

这……这怎么可能?

魏延头痛欲裂。

前时梦中那种缥缈恍惚的感觉又回来了,可他分明刚从冗长的梦境中苏醒。

如今到底是醉是梦?!今夕到底是何年月?!

一时间,将军呼吸急促起来,整颗心如坠冰窟。

丞相似有所觉,紧紧攥着他的手,轻声安慰道:“文长莫怕。你总得面对,总要学着……独当风雨。”

“那……那你呢?”

“孤……”丞相一愣,沉默片刻,淡然道:“此生已许江山。自然长留山水间。”

 

他明明就在魏延眼前,却神色悲悯,有若来自九天之上。

巨大的恐惧与悲恸自心底席卷而来。魏延慌了神,颤抖着将人拉进怀中,紧紧抱住,仿佛害怕一松手这人就要羽化而去。

 

“此间乃汉中。丞相,这里是汉中!我们不能停在这!”魏延心急如焚,“您忘了吗?长安!我们要去长安!”

急切中,将军脱口而出:“来年丞相还要剑指中原,届时魏延将大破魏军,三千甲首为君奉上!”

怀中,丞相微微颔首:“南郑侯……素来骁勇无双,孤心甚慰。只是这长安……”汉丞相低声自语,喃喃念着深刻于骨髓中的旧都之名。

“孤恐怕又要食言了。”

 

27.

话一出口,魏延愣怔当场,腕口的伤终于痛起来了,钻心刺骨,痛得他几乎窒息。

“你……”魏延却忍着痛缓缓抬起右手,用那本该悬于胸前不得动弹的指尖珍重地轻描那人眉目。

先是远山一般的眉,手感微微有些湿润,在雨中更显宁静悠然。

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被他轻轻拨开,细长的眼角旁也沾染了几丝岁月的痕迹,顾盼间有时显得寡淡冷艳,有时又透着洞悉人世的深情。

再是优雅丰泽的唇,也被雨水浸得莹润,此时唇边依然残留着淡淡吻痕。

魏延惊觉,自己从未像这般直面、放肆地细细看过他。

也只有梦里,才敢这样吧。

原来仅凭多年隐秘地窥探,他竟用余光拼凑出了这样真实生动的丞相吗?

他紧咬着下唇,极力克制,强忍着泪意。

脑海中,迷雾渐渐消散,他终于想起来了。

自己为何总对建兴八年念念不忘?

非是阳谿大胜功勋卓著,非是春风得意封侯拜将……而是因为……

那年,就在此处,有人曾微笑着与他许诺——

“待到山河一统、马踏长安之时,文长或可得偿所愿!”

 

可此时他却说,可能又要食言了。

 

“既说食言,又何必,入我梦来?”

大雨中,将军桀骜地高昂着头颅,但凭一腔悲怆与决绝,将怀中人紧紧禁锢。

“丞相可知,既入了我梦,便由不得君了。”

丞相闻言,坦荡直视魏延,深深望进将军眼底:“如此莽撞,又怎知今夜不是文长扰了孤的清梦。”

“也罢。”汉丞相叹了口气,“总归是孤食言在先。此生予你一梦,也无妨。”

说着,环住将军脖颈,轻轻覆上一吻。

异香旖旎,一梦杳无期。

 

28.

残烛燃尽最后一抹香灺,军帐里变得昏暗无光,四角挂轴上绘着的先天卦数皆隐没于桂馥兰香中。

“此梦,将军可否为直细细道来?”

“记不得许多了。你直接起卦便是。”

“这……”

赵直起身灭了残香,又点起一根新烛。

眼前帐中端坐一人,神色冷峻,万千肃杀之气凝于眉间,刀削般犀利的下颌线和狭长锋锐的双眸让他看上去格外难以亲近。

赵直心中哀叹,近日他实不该躲懒,不过几日未曾起卦,营中便闯进了不速之客。

本不欲理会,然定睛一看,居然是开罪不得的南郑侯,只得依言为他解梦。

说是解梦,南郑侯却又惜字如金。

两人已枯坐半晌,魏延只言梦见头上生角,让他起卦占之。

“将军想是未曾占过梦。岂不知,一种意象在不同梦境中亦有不同征兆,又因细节不同而各有所示。比方这角,是何角?羊角牛角亦或是神兽之角?角,是奇是偶?又是在何种境遇下生出了角?烦请将军细细道来。”

 

可魏延从何说起,又如何说的出口呢?

那大雨中突如其来的激烈情事,因着梦境虚幻而更加肆无忌惮。

尘封多年的爱意一但破土而出,顷刻间便疯狂滋长直至遮天蔽日。肖想多年的人一夕在怀,更兼无法兑现的许诺,愈发激得他使出了浑身解数,誓要在梦中也留下不灭的痕迹。

然丞相素来寡欲,即便在梦中也容不得他放肆胡来。与其陷于欲念放纵沉沦,不如自掌局面拿捏分寸。这番上位者的从容气度,落在魏延眼里无异于惹火,他虽顺着丞相的意思行事,却总在关键处一鼓作气攻其不备,作弄得人一阵失神,流露出魏延从未见过的颜色。

四遭场景不停变幻,时而是山巅、时而是帐中,最后双双力竭于相府肃穆的书案旁。

齐整的文书被弄得散乱,有一卷从案头掉落,恰好落于魏延脚边,微微展开,露出几笔端庄的汉隶。

丞相已没了力气,靠在魏延怀里,虚虚指向那卷书,“孤的《甘戚论》文长可是一遍没读过?且读一读吧。”

此乃诸葛亮专为调和魏延和杨仪所作,一人誊了一份,但均被两人以“珍藏手书”为名束之高阁。如今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梦中。

魏延皱了皱眉,他哪有闲情去读什么文章?此刻全心全意都在此人身上,遂又捉了丞相的手往自己身上带,示意他不许走神。想着可能随时会醒来,那何不再纵情放肆一回。

再次欺身而上时,他一扭头望见转角一面古镜。镜中的自己显得十分怪异,头上竟生出了角。

 

29.

角之为字,刀下用也;头上用刀,其凶甚矣。

竟是死局。

且是独角,主情欲汹汹,以下犯上之兆。

赵直挑眉看着卦象,若有所思。几滴冷汗顺着鬓角流下。

“何解?”

赵直抬眼偷瞧,见南郑侯目光凛冽森然,似乎只要他敢说出个“凶”字便要人头落地。

他轻咳一声,决意哄道:“恭贺将军,此乃麒麟之角,夫麒麟有角而不用,此不战而贼欲自破之象也。主将军征战大吉。”他口中胡诌,心里却忍不住翻来覆去揣摩。此卦怪异之极,自己占梦多年从未遇过,一卦之上兼具执着守护与激烈进攻之象。又全然是贪求妄想,欲念丛生。且这以下犯上却作何解释?赵直心中好奇,忍不住问道:“然……不知将军入梦前,从何处而来?”

“中军帐。”

啪嗒,赵直一惊之下心神不稳,手中掉落了几片占梦的筮竹。

卦象又乱了。

见魏延斜眼瞥他,赶忙掩饰道:“难怪,将军言梦中有一味异香。恐怕便是中军帐的香引了将军入梦。”

“哦?”

 

魏延仔细一回想,确是关心则乱。

前日听闻丞相抱恙,他不假思索一人一骑出了前锋营,疾驰十里。人到帐前又有些忐忑,怕丞相斥责自己莽撞,又一次擅离了职守。

幸而侍从说丞相已然睡下。他才大着胆子潜入帐中,想着就看一眼便好。

帐中弥漫着一股奇异清甜的香味,全然盖住了苦涩的药香。

丞相安卧于榻,睡颜恬静淡雅。只是唇色有些许苍白,两颊泛着微微酡红。魏延伸手抚上那人额头,高烧的余温正在慢慢消退。梦中人似有所感,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就要醒来。魏延心跳漏了一拍,赶忙抽回手,又下意识扯平衣袖——阳谿大战后留下的那道疤痕实在可怖,他可不想丞相睁眼便看见这般的自己。

然而丞相并未转醒,只喃喃低声呓语,似乎在梦中唤了声谁的名字。魏延努力分辨,未能听清。但他想,总归不会是唤自己。

 

“确有一味香。香甜浓郁得很。”

“那便是了。”赵直颔首,“前日,丞相遣伯约将军来直这里取回了一味香。说来,此香也是丞相之物,直不过帮着保管。”

见将军凝神细听,赵直娓娓道来:“此香名为‘梦魂’,乃丞相南征时偶得。闻之,可致幻梦。”

“休要胡言。”魏延怒目,“丞相从不信巫鬼,要你这香何用。”

“将军息怒。”赵直摇摇头,看着案上乱成一团的卦象,深深一叹:“丞相确不信巫蛊之术。然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相思入骨无药可医时,人总会……有些别的寄托吧。将军此前,不也从不占梦吗?”

 

“你……”魏延腾得一下站起。

眼前却回忆起梦中萦绕在丞相眉间的淡淡忧思……

——“若论天文地理,先帝自然不及孤……”

——“孤还是学得不够像。”

——“如此莽撞,又怎知今夜不是文长扰了孤的清梦。”

他想梦见的,终是没有梦见吧。

 

魏延脑中浑沌,忽而拿不准梦中之人到底是真是幻,到底是谁入了谁的梦。又不知赵直从这卦象中到底看出了什么。然而事涉丞相,他不得不谨慎。

将军攥紧拳头,深呼一口气平复心绪,冷言道:“依你看,此梦谕示我梦中之人,将得偿所愿?”

赵直一愣,“将军……原来,不是要问自己吗?”

“…………”魏延沉默片刻,道:“吾得此一梦,无论祸福,此生足矣。”

“然此梦只关乎将军。且依直看来,将军梦中之人……”赵直忽而心生悲戚,将扰乱的策筹轻轻拨开,乱局中露出一线生机。“似是不遗余力,想帮将军破局。”

 

30.

魏延居高临下,俯视案上无序的策筹,一如他缭乱的命数。

方才还言吉兆,此刻又提醒自己破局。

他没有点破赵直前后矛盾之处。

只轻蔑一笑,拂袖而去,迎着风大步走出营帐。

本来……

死生为虚诞,我命终由我。

唯有此情不灭,留于梦中。

 

如若丞相终不能完成夙愿。

那还有他魏延。

就算此生不能与君看尽长安花,他魏延也要奋力一搏、与天一争。

夏末秋初,渭水南岸凉风乍起。

忽的,从暮色中冲出一只苍鹰掠过汉军大营,魏延抬首望去,心想如若去不成长安,他便化作一只孤鹰,宁死也要飞回汉中。

他爱的人此生已许江山,他死后也愿永为汉臣——俯瞰山河,永守汉土。

 

这一年是建兴十二年。

史书载:“亮适卒,秘不发丧,仪令祎往揣延意指。延曰:‘丞相虽亡,吾自见在。府亲官属便可将丧还葬,吾自当率诸军击贼,云何以一人死废天下之事邪?且魏延何人,当为杨仪所部勒,作断后将乎!’”

 

寥寥数语,故事中的人没有破局。

头也不回,奔赴命定的结局。

读史的人哪里知道这只言片语后,曾有执着不悔的深情。

正如阳谿一战,不过四字:“史无详载。”

 

千古风流尽付黄粱一梦。

 

-END-

 

 

 

*这篇写的比较长比较晦涩!特别感谢每一个认真读完的朋友!感谢大家的评论!脑洞坑的时间有点长了,是很久以前读史的碎碎念,不少史向梗。3月25日仓促之间梳理了一些,见【后记】关于《阳谿》一文的史料整理及碎碎念 

有兴趣的小伙伴可以看看。欢迎交流!谢谢大家!


【最后是一个800字的关于刘葛君臣谈论魏延的小彩蛋,玄亮当然是甜甜的啦。吐槽一下彩蛋发完为啥不能改,有个标点符号错了看得我好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