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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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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纹生长

《他人之日》23.剧目

  尖叫、啜泣、肩膀的刺痛——我对那天的记忆只剩下这些。塞拉斯蒂娅冲进来把极光从我身上撕开,血红的黄昏要把影子绞成碎片一起拌入灰尘里。塞拉斯蒂娅和极光在洒满尘埃和蜘蛛网的残晖里对视,极光没有笑,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塞拉斯蒂亚,喉咙里好像卡了什么东西,塞拉斯蒂娅微微蹙着眉,又叫了一声:“极光。”

“我到这里来,塞拉斯蒂娅。”她低下头去,开口了,仿佛在酸雨里迫害了几个世纪又没被上过一次防护油的起动机,风刮过每一个字都能划下一磅锈迹,“我放弃了王位到这里来。”

她的声音又滞住了,塞拉斯蒂娅没有说话,她神情肃穆,那对紫罗兰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好像新降的神祗。我心里兀然生出一股巨大的恐惧。

极光的头更低......

  尖叫、啜泣、肩膀的刺痛——我对那天的记忆只剩下这些。塞拉斯蒂娅冲进来把极光从我身上撕开,血红的黄昏要把影子绞成碎片一起拌入灰尘里。塞拉斯蒂娅和极光在洒满尘埃和蜘蛛网的残晖里对视,极光没有笑,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塞拉斯蒂亚,喉咙里好像卡了什么东西,塞拉斯蒂娅微微蹙着眉,又叫了一声:“极光。”

“我到这里来,塞拉斯蒂娅。”她低下头去,开口了,仿佛在酸雨里迫害了几个世纪又没被上过一次防护油的起动机,风刮过每一个字都能划下一磅锈迹,“我放弃了王位到这里来。”

她的声音又滞住了,塞拉斯蒂娅没有说话,她神情肃穆,那对紫罗兰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好像新降的神祗。我心里兀然生出一股巨大的恐惧。

极光的头更低了,她把手举起,指尖举到太阳穴旁,再按着头皮缓缓插进发根深处。“我同意冠你之姓,我同意做你的未婚妻。”

“我同意照看你的妹妹,和她好好相处。”

极光的手一点点收紧、下滑。她攥着一把头发,把手慢慢移到自己面前,长久地注视着她修剪保养得近乎完美无缺的指尖。

塞拉斯蒂娅依旧沉默着,空气陷入一片凝固的大海。

“你却策反了我的臣民?你拒绝接受我的策论,把我扔在城堡里,背地里还在推行那可笑的政策?”极光的笑声近乎嘶哑,她抬起头,眼中墨绿色的森林几乎要被萤火吞没,她的嘴唇颤抖着,剧烈地颤抖仿佛下一秒泪水就要决堤就要把这个世界毁得一干二净,“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塞拉斯蒂娅好像完全没听见似得,表情没有一丝一毫地松动。她冷静得可怕,向极光走进了一步抬手就覆上了极光几乎快烧起来的双眼。

“在魔法方面,你知道这种东西对我没有用。”她的声音沉着而从容,好像高山上新化的雪水,我舒了一口气,塞拉斯蒂娅把手放下,慢慢搁在极光的肩上,“我不会说你需要冷静,你很清楚你在做什么。我的政令光明正大地发布、推行,并不存在什么背地。”

“极光。首先,我的政策和我是否爱你没有根本的因果关系。你很明白这点。其次,久不居执政之位且远离原国土的君主其威信下降是正常现象,如果你觉得曝光率不够,我可以多带你出席几次晚宴。最后,我游学国土本就为了更好地治理俄夸斯垂亚,并不存在也并不需要和领导人建立什么暧昧关系来维系我的统治。”

“并且,以独角兽乌托邦的牢固程度和民心向归,我想你也很清楚。”

“你每次都觉得自己是对的。”

极光抬头凝视着她,虽笑着,我却不知道为什么看不清她的表情,总觉得悲喜不分明。

“我的目的是民主与平等,是提高民众之福泽。”塞拉斯蒂娅目光坚定,黄昏渐渐弱下去了,“旧体制对此并无进取可能,原因我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

“不出席晚宴,不到场聆听演讲,到现在假装情绪失控来找露娜闹事故意不让女仆退出好给我通风报信。你只是想让我让步。极光。”

“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真的情绪失控?”极光眉目舒展开了,她挑衅地抬头瞥过去,勾着塞拉斯蒂娅的脖子低笑,几缕墨绿色的头发凝在她雪白的皮肤上,随着她身体轻轻绕着太阳花垂在身侧的手摇啊摇。

“我真讨厌你这幅稳坐钓鱼台的样子。”

“六长老因婚期临近都在城堡驻扎,女仆也并未屏退。”塞拉斯蒂娅轻抚着极光的头发,“而真相,你和我心中都有数,你仍需要我的回答吗?”

极光笑着不说话,塞拉斯蒂娅摇摇头发出一声叹息,微微着力把她揽进怀里。

极光微微向后仰了仰头,她们在最后一丝血光褪去的片刻接吻,比起吻更像是抢夺。极光用手死死压住塞拉斯蒂娅的后脑,塞拉斯蒂娅一手揽着极光的腰一手扶着她的脸压得极光皮肤凹下去一块指尖发白,我移开眼睛不想多看,她们好像要这样一直吻到世界终结双双沉入深海。

唇分,我又去看她们。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大概总有天,我必须找一天搞清楚。我无意识地抠着深蓝色的被单,也许我应该去找极光摸把昆塔牌?

闹那么大还亲在一起,婚期肯定取消不了了。塞拉斯蒂娅到底怎么想呢……她订婚前还有空吗?

我的心脏又开始抽痛了。极光对着塞拉斯蒂娅勾了勾手指示意她低下头,我才发现这女巫去了高跟鞋,发顶居然只恰恰到塞莉的鼻尖——不对,太阳花穿了高跟鞋,也许应该是极光的鞋跟更高一些?也不对,不过一开始极光也比塞莉矮一点,只是同样显得高……

我没琢磨明白,极光却突然踮着脚狠狠在塞拉斯蒂娅的唇角咬了一口,血顺着破碎的皮一路往下滑绽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极光轻笑道:“等你伤口好了,我们就结婚。”

塞拉斯蒂娅神态自若,挥挥手施了个低级治愈术。皮肤瞬间恢复如初。

极光盯着她,一秒、两秒。

她突然开始笑,笑得撕心裂肺腰都勾下去,好像要把一生的笑都浓缩在几秒。

海纹生长

《他人之日》22.问题

当你只是个孩子时,十点半后的夜晚代表了什么?

星星?怪兽?皎洁的月光还是母亲的不耐烦?

我不知道当最后一根蜡烛被吹灭后什么事会发生。那晚我一出门就被门口的莫里安抓起来塞回了被窝里——有这么个人在晚上时时刻刻盯着你,实在没办法开溜。但我病的那段时间她必须得在这,以防夜里我有什么不对劲,好及时去请克洛维。

我病收尾的一个星期,塞莉来看我的次数不大多。病人的作息无所谓正确不正确。有天黄昏我刚睡醒,正打算叫莫里安过来,却在迷迷糊糊中闻到柑橘味散进房间。

门把转动了一下,她穿着居家的拖鞋。

我紧闭着眼睛假装熟睡。

她进来了,似乎累极了。我忍住抽鼻子的冲动。我两天没见她了,克洛维说她忙着新政的...

当你只是个孩子时,十点半后的夜晚代表了什么?

星星?怪兽?皎洁的月光还是母亲的不耐烦?

我不知道当最后一根蜡烛被吹灭后什么事会发生。那晚我一出门就被门口的莫里安抓起来塞回了被窝里——有这么个人在晚上时时刻刻盯着你,实在没办法开溜。但我病的那段时间她必须得在这,以防夜里我有什么不对劲,好及时去请克洛维。

我病收尾的一个星期,塞莉来看我的次数不大多。病人的作息无所谓正确不正确。有天黄昏我刚睡醒,正打算叫莫里安过来,却在迷迷糊糊中闻到柑橘味散进房间。

门把转动了一下,她穿着居家的拖鞋。

我紧闭着眼睛假装熟睡。

她进来了,似乎累极了。我忍住抽鼻子的冲动。我两天没见她了,克洛维说她忙着新政的事。“女王抽不开身”每个人都这么说,好像来看妹妹一眼需要多么充裕的时间似的!今天她好像又要开那个什么新法令的演讲。虽然我有点想不起来那个政策的内容了,但想来大概也不能说轻松。

鞋子掉到地上,啪嗒一下。

我屏住呼吸,床向一边凹下去一块,轻轻作响。

我的心脏跳得飞快,满脑子都是柑橘的馨香。

一、二、三!

我趁着她帮我盖被子的瞬间睁开眼猛扑过去——是极光!

她端着果盘讽刺地勾起一个笑,对着我的额头狠狠弹了一下。“怎么?不满意?我听过闻香识女人,没想到今天还见到了闻香识姐姐。”

我吃痛地皱紧了眉把手收了回来,抱怨道:“怎么是你?”

极光从果盘里揪走一颗葡萄丢进嘴里狠狠咬下:“你姐姐日理万机,不要你了,把你送给我做晚餐。”她挑衅地拍了拍我的面颊,差点被我咬了一口。

“那是给我的!”我不满地叫道。极光白了我一眼说:“那你吃啊,要我手把手喂你?塞拉斯蒂娅的妹妹生了一病高位截瘫了?”

我差点被噎死,瞪了她一眼后把果盘直接抢走放到膝盖上。极光轻哼一声,没抢回来也没说什么话,只伸手从果盘里捞了半串葡萄。

我实际上也没胃口,于是托着下巴看她又要玩什么花样。但极光只是盯着深蓝的床幔面无表情地把葡萄丢进嘴里,嚼碎果肉的姿态像葡萄和她有十辈子的杀母之仇。

“极光?”

“嗯?”她转过来看我,皱着眉说,“你要这个?”

“不是,”我觉得她不太对劲,但也不知道怎么开始,只好象征性地咳了咳随便扯了个话,“我是说为什么塞莉的婚服腰围要放大两码。”

“小孩子管那么多干什么。”她扬了扬手,一颗葡萄被她高高抛起——没接住,嗒得一下掉到地上去了。

“你知道我不是小孩儿!”

极光没搭腔。她眼皮都不抬一下,坐在床上边吃葡萄边凝视着窗外的霞光。

我想问很多问题。我想问她为什么突然来这边又什么都不说,我想问她为什么要用塞莉的香水,我想问塞莉为什么不来看我。我想问她和塞莉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想问为什么她和我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和塞莉说我们见过。我想问塞莉到底在忙什么东西,我想问那天晚上极光到底为什么不对劲,这些话绞在心里闷得一团糟,此时此刻,竟也不知道先挑哪个处理。

这倒也不难理解。毕竟我和她们之间的问题加上我想问的问题,就像被猫咪追着绕着房子跑了七八圈的红毛线团:想剪都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就算一把火下去,一时半会也烧不完。

“我是说,你和我姐姐。”

“你问谁?”

“你和我姐姐。”

“哦,我和我的未婚妻?”她挑眉看向我,我忍不住攥紧了手,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点了点头。

极光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冷笑:“你的意思是,你想问我和我的未婚妻出了什么事?”

“不是,是你和我姐姐。”我又想打她了。

“是什么,你是问谁?”极光不知道犯了什么病,和没听见似得逼近了我的脸。鬼知道她又抽什么风,塞莉选伴侣的眼光还真是差得不可思议。我不耐烦地抬头想顶回去,话到嘴边硬生生又吞掉。

那对墨绿色的眼睛里没有黄色的鬼火,却绿得分外渗人。

没得到答案,她的眼睛又睁大了几分,浓密的睫毛几乎要戳到我的眼睛里。我的心脏险些停跳,极光的头发从背后缓缓滑落,蛇一样垂到我脖子上。

她死死地盯着我,头发似乎也开始缓缓缠绕……

“说啊,你是要问谁?”

我咽了口口水。

“你,你和我姐姐。”

“不,”极光摇摇头,手紧紧抓着我的肩膀好像要把每根指甲都死死扎进肉里。我几乎要窒息,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顺着我脸颊的一侧溜下去。

她颤抖着,歇斯底里地颤抖着。

“回答我!”

“极光!你在干什么!”

海纹生长

《他人之日》21.她们

  我病了一场。这场病来势汹汹却去得拖泥带水,是几年前塞莉游学时那场病的完美复刻。我脸红喉咙痛,用温度计测体温都要三个人看护,以免我烧得迷糊咬破温度计,和水银来个永生难忘的亲密接触。

  但这次又确实有点不大一样。我鼻子不那么堵时,我能闻到柑橘香在我鼻尖缭绕,偶尔,还有极光那个讨厌鬼喜欢的玫瑰。

  我很难描述我看到她们的心情,放进去的几只蛾子总在我脑子里晃啊晃。听说女仆已经把箱子收拾好了,我现在也不知道那些蛾子具体在哪。左右不过是件衣服被吃了,不是吗?这又不重要。我试图说服自己,但开头几次看见她们总有点发慌,像做贼被抓了个现行。

  不过做贼做多了总会习惯。在床上躺了三天后,我终于顶着......

  我病了一场。这场病来势汹汹却去得拖泥带水,是几年前塞莉游学时那场病的完美复刻。我脸红喉咙痛,用温度计测体温都要三个人看护,以免我烧得迷糊咬破温度计,和水银来个永生难忘的亲密接触。

  但这次又确实有点不大一样。我鼻子不那么堵时,我能闻到柑橘香在我鼻尖缭绕,偶尔,还有极光那个讨厌鬼喜欢的玫瑰。

  我很难描述我看到她们的心情,放进去的几只蛾子总在我脑子里晃啊晃。听说女仆已经把箱子收拾好了,我现在也不知道那些蛾子具体在哪。左右不过是件衣服被吃了,不是吗?这又不重要。我试图说服自己,但开头几次看见她们总有点发慌,像做贼被抓了个现行。

  不过做贼做多了总会习惯。在床上躺了三天后,我终于顶着塞莉的目光胃口大开吃了大半碗海鲜粥,塞莉温柔地吻了一下我的额头,我僵了两秒,她笑着说:“你不会害羞了吧?”我反应过来,假装赌气把她推开:“留着吻去亲你的鬼东西!”。塞莉耸耸肩,轻笑说:“等你好起来,我就同意你一个不过分的要求。”

“什么都能提吗?”

“只要不过分,什么都能提。”

  烛光下她打了个哈欠,眼睛像盖了层纱的紫水晶。

  我没想好要求,反正我想要的大抵都过分得要命,乖乖捏着嗓子在晚宴做一尊合格的雕像都比提个“不过分的要求”简单一万倍。但送上门的东西不要白不要,我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利益最大化,门嘎吱一声,开了。我看过去,墨绿色的身影正一脚踩进泼在门前的一点霞光。

  我以为她有什么话要说,或者和前几次一样只是来看看我。但极光只是低着头,停在门前不动了。

  孩子多半都有小动物一样的本能,虽然我不愿意承认这点,但往回看时,却无法否认这种本能令我逃过了一劫。

  我没敢说话,极光看起来有点奇怪,晚霞惨红得令人不安。

过了很久,她才抬头,看向塞拉斯蒂娅:

“你在这里。”

塞莉沉默了一会儿,说:“露娜病了,我应该在这。”

  我不知道她们发生了什么。极光冷哼一声,走到床前想牵塞莉的手,塞莉微蹙着眉把手往胸前收,极光固执地没停下动作。她低着头,头发胡乱披着,好像早上起来没动过梳子又担心被别人看见自己长什么样,尽管这是傍晚。

  莫里安在我病了后,点蜡烛小气得像数米粒煮饭。加上夜幕降临前我的房间都不怎么开窗帘,因此浓得像血浆一样的红在屋内扩散得并不多。

我看不清极光的表情,那团墨绿色的水藻在地上投下绵长的阴影。

  “极光。”塞莉松开了我的手,把极光胡乱摸索的手捞在掌心里轻轻捏了捏。她语气柔和得要滴出水来,刚才对我的态度都没此时的半分。我心里好像堵了坨沾满油脂的头发,使劲抓着塞莉的袖口瞪着极光示威地喊:“你问我要求?我要你们两别在我面前动手动脚!”

  一切本来很正常,我之前经常在塞莉面前和极光这样胡闹。什么都不会发生,她会去亲塞莉的指尖,会讥笑我没断奶,但一切都会很正常。很正常!这经常发生,这再正常不过!

在今天之前,我都这样想。

  “我对我自己的未婚妻怎么样,还轮不到你这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来管!”极光猛地抬头往前一扑塞莉皱着眉下意识松开手往后躲,腰撞到床头柜上狠狠磕了一下。我的心脏险些停跳。极光知道了什么?婚纱的事?不可能!她不知道我养了夜蛾!塞拉斯蒂娅厉声喝道:“你干什么!”极光没停下还要去抓塞拉斯蒂娅的手腕,却被牢牢扣住双手动弹不得,她急促地喘息着,鼻子一抽一抽,眼眶发红眼睛也发红。我的尖叫被梗在喉咙里。

  塞拉斯蒂娅凝视着她。一秒、两秒。

  极光一言不发,森林颤抖着,她还在试图挣开塞拉斯蒂娅扣住她手腕的手。

最后一抹血色的颜料化进了夜空。

塞拉斯蒂娅松开手。她平静地伸出手,抚摸极光的脸颊。她的指尖微微泛白,从耳垂顺着下颔线,一点点往下。

“我们回去谈吧。”

  她们站起来,身影消失在门的另一端。我僵在那里,蜡烛烧完了最后一节,莫里安进来帮我换上一根新蜡烛。她问我要不要坐起来一些,我动了动快僵成石头的脖子说要,莫里安把我的身体支起来准备在我背后塞个枕头,动作到一半,她把手伸进我的衣领里摸了摸,问:

“殿下,要帮您换身衣服吗?”

“您的后背全汗湿了。”

“换吧。”我缓缓吐出一口气。

“莫里安,极光经常那样吗?我是说,和姐姐大喊大叫,那样?”

“她们经常这样,王后殿下和您玩得起劲时,也经常大喊大叫。”

“不,莫里安,我的意思是,”我清了清嗓子,皱着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好半天才吐出几个字,“失控,极光那样不正常,她受什么刺激了?”

“这很难说,小殿下。”莫里安摇摇头,她把我汗湿的衣服剥下来,好像脱掉我一层无关紧要的皮肤。

“难说什么?”我把手张开,顺从地套上新的白色睡裙。莫里安把脏衣服卷好放进脏衣篓,问我还有何吩咐,我皱着眉死死盯着她重复了一遍:“我命令你告诉我,到底难说什么?”

她把蜡烛吹灭,叹了口气,说:

“我是说难受。湿衣服,这会让您很难受。”

“您应该休息了。”

海纹生长

《他人之日》20.极昼极夜.1

没有人知道故事从什么时候开始。

也许是一朵花。

她按平了信纸,思索应该从什么地方讲述这件事。应该采用更温柔的手法,修改成“我之前收到了一朵花,这就是故事的开始。”会好一些吗?“就”字会不会显得太生硬了?

“在干什么呢?”

“别闹了,我今天应该要写它了。”

她的耳后晕起熟悉的热气,声音的主人轻车熟路地从她背后勾住她的脖子说:“我亲爱的塞拉斯蒂娅,我命令你告诉我,还有什么事比我还重要?”

塞拉斯蒂亚忍不住发笑,把羽毛笔的毛尖对着声源扎过去。“我得写了,路上没那么方便寄信。”她咳了两下清清嗓子,好不容易才整理好思路平静下来,准备开工笔却怎么也扯不动,她皱着眉用力一拉——羽毛尖被咬秃了一小...

没有人知道故事从什么时候开始。

也许是一朵花。

她按平了信纸,思索应该从什么地方讲述这件事。应该采用更温柔的手法,修改成“我之前收到了一朵花,这就是故事的开始。”会好一些吗?“就”字会不会显得太生硬了?

“在干什么呢?”

“别闹了,我今天应该要写它了。”

她的耳后晕起熟悉的热气,声音的主人轻车熟路地从她背后勾住她的脖子说:“我亲爱的塞拉斯蒂娅,我命令你告诉我,还有什么事比我还重要?”

塞拉斯蒂亚忍不住发笑,把羽毛笔的毛尖对着声源扎过去。“我得写了,路上没那么方便寄信。”她咳了两下清清嗓子,好不容易才整理好思路平静下来,准备开工笔却怎么也扯不动,她皱着眉用力一拉——羽毛尖被咬秃了一小块,她又好气又好笑,扭过头去看缠着她让她本来应该挥舞起来敷衍掉这封信的枝条一直到现在都动不了的罪魁祸首。

她想,她应该说点什么的,或者换一个地方,无论如何都要把房门锁上,不能继续拖下去了。她和她妹妹有过约定。塞拉斯蒂娅这么想了,她抬起眼,话还没出口就溜进那对眼睛里墨绿色的森林。极光拉着她的手轻轻晃了一下,她作势要拧极光的耳朵,极光又张嘴要咬她的手,她白了恋人一眼,轻轻打了一下极光笑得发翘上扬的唇角,极光抓住她的指尖落下一个吻,微微抬着眼,说:“不想写就别勉强自己僵在这,我们出去走走吧。”

她的目光移回信纸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虽然的确没规定时间,但也不管怎么说……即使是用最慢的钟算,两天以前也应该要写了。

她们还是出去了,哪怕没有地方可以再去。独角乌托邦今天又下雨了,她们就撑着伞和昨天一样继续在花园里绕圈。塞拉斯蒂娅没有说话,她们在绿墙里和蜗牛、蜥蜴、甲壳虫一起漫步,世界像要被雨吞进特制的胃囊。

她试图回忆起一切是怎么开始的,这样介绍起极光来也好交差。从哪里开始说?从哪里说极光,说艾洛拉?

她记得她们的第一次见面,或者说她记忆里的第一次见面。宴会上那些东西总是很简单,极光走过来,头发老老实实盘成一个髻,她们本来应该互相微笑,颔首致敬,然后在下一个问好里从此走向不同的酒池、灯光和原野,就像无数个来自异国他乡的待嫁女在舞会上所会做的那样。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她的微笑已经在收尾,极光却突然伸出了手,郑重其事地请她跳第一支舞。

“我听闻您无论男步还是女步,都异常娴熟。”

极光笑得很过分,笑得让塞拉斯蒂娅有点牙痒痒,等她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搭上去了,极光低下头俯下身,在她的手背上深深烙下一吻——

她们交换舞步,她差点忘了那是什么旋律什么调:音乐变得飞快,她这一秒跳男步去扶极光的肩膀下一秒被勾着腰转圈险些一头撞上极光挺翘的鼻尖。她们离得好近,近到极光衣领上轻薄的广霍味都有些刺鼻。她们从舞会中心转到后院,跳到小腿发酸跳到月亮移到正中心的花坛,她几乎无法维持住呼吸,在一次趔趄后差点倒在树丛里,而极光真的摔了进去。她不大高兴,拍了拍裙摆嘲讽地轻笑:“想来贵公主的舞会现场定然无比豪华,以至于您的舞步到了这整个大厅都难以容纳。”

她等了两秒没听到回音,忍不住探头去看树丛,却猝不及防掉进一片无人之地。

那是一对带着笑意的墨绿色眼睛。

然后这种莫名其妙的追逐就开始了。她不是闲人,她要演讲,要换上崭新的水晶项链在晚宴里推杯换盏,无论里面装的是红酒还是加了糖的葡萄汁。那晚过后她开始收到百合花,一开始只是夹在向日葵里的一朵,等当她离开她的国度时,百合花已经在一片金黄里占了半壁江山。

她刚到独角乌托邦的那个夜晚趴在床上,披着没擦干的头发问极光为什么想到送百合花。极光顺着她的脚踝往上摸说“你猜猜看”,她去猜了,极光没停下动作,一路画到大腿根部用指腹细细地摩挲打转,她羞红了脸夹着腿假装要狠狠踹作怪的人一下,极光偏头躲开,手继续前进,探险家决意去探更深远的洼地。塞拉斯蒂娅要把灯关上,极光不同意,她们吵得热泪盈眶,最后折中一下在塞莉轻细的喘息中熄掉了一半蜡烛,另一半在跳跃的火光里燃烧到天亮。她记得这种细节,她记得她们在镜子前脱掉晚礼服和束腰,她记得极光去牵她的手,她记得火怎么样从腹地开始轻燎,怎么样顺着她的肌肤一路蔓延把整个人烧成大片晶莹剔透的粉水晶。

极光说你这样真像一块玉,一块芙蓉玉,一块应该被含在嘴里细细品尝的芙蓉玉。她一边说一边过来咬塞莉的耳垂,好像那真的是什么美味佳肴,好像她的一生都可以在这一次轻轻的吮吸里被完全品尝。

 

“你在想什么?和我有关吗?”雨还在下,极光望过来了,她摇摇头,说:“什么也没想。”

 

她和她是同一种人。她们把灯关了在丝绸的包裹里拥抱缠绵,极光抚摸着她的锁骨,她的肩膀,她在夜幕降临时伤痕累累太阳升起后又光滑如初的背、腰。极光每摸过一块地方就要问一句“这里有没有受过伤。”她本来想她可以忍住,这一切只是一个陈述。她同样伸出手去抚摸极光的身体,从锁骨到胸膛,她触到光滑细腻的肌肤触到紧绷的长长的一道疤,她把耳朵贴上去,满世界都是声音主人新鲜的啜泣。

她轻轻吻极光的额头,指尖,她的吻带着咸味,她们在可以把任何一种生物窒息的空气里交换布满泪水的吻痕。她们为交谊舞流泪,为高脚杯流泪,为对方为彼此为日复一日的礼仪课和微笑流泪。她们哭到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在密不透光的床帘后面无声地交换每一口曾经。

她和她一样,都对这一切感到无比厌烦。

 

伞外的雨还在下。

 

她出格了,为了极光,为了她的艾洛拉,为了另一个她出格。没有人发现她这次游学是为了前往另一个故乡,另一个人的卧房。她没办法欺骗自己的心跳。到这的第二天极光取消了一切活动,把白胡子星璇关在大门后面,她们不顾一切驾着马车从庄园的后门一窜而过。万里无云,碧空如洗,极光扯着缰绳喊着什么,声音在出口的一瞬间被暴涨的风声淹没。她快要忘记呼吸,马越拉越快好像要驾着风飞起来,极光不得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才能咬着牙把活蛇一样疯狂跳动的缰绳牢牢攥在手里。她凝视着她的恋人凝视着艾洛拉沾着细汗发光透亮的皮肤,汗水顺着极光的脖子一路往下,在她胸口前渗出一小片由无数水珠缀成的圆。

她闭上眼,带着水汽的风从她发干微裂的唇吹过,白茎遮阳帽被风掀起来唰得摔出视野,她的长鬈发呼啦一下散开破进整片长空化成一道和北极光交织在一起灰得格外亮眼的虹河。

“我们逃吧!”她闭着眼睛大喊。

“我们逃去哪?”

“去高山,去旷野,去洒满月光的沙漠,去贝壳翻滚的大海!”

“很久很久地过去,去很远很远的未来!”

风声把她的呼声碎得七零八落四散奔逃,两匹马跑得眼珠暴凸几近崩溃,在最后一个飞跃后拽着马车摔进悬崖半个世纪后才听到一声哀鸣,然而这传不到她的耳朵里。缰绳一瞬间绷到极致她刹那腾空一跃而起,灵魂冲了出去冲向半空冲向峰顶冲向无垠的崭新的蓝色荒田。

 

“雨越来越大了。”她伸出手,伸到伞外去接水珠,“雨停了我就要回去。”

她没办法更改回去的时间,就算再怎么把写信的日子延后,这一天也要无法挽回地到来。极光把她的手捉在掌心。她凝视着她的眼睛,她等待着极光把手放开就像等待一切回归正轨。

极光嘴角微微上扬。

伞砸向了地面。

她们暴露在滂沱大雨中霎时就仿佛在水里泡了一万年,她吃了一惊愣了半天笑骂极光是个彻头彻尾的女疯子,极光去捉她打过来的手,边躲边笑着喊:“拜托,你喜欢这样!”

她们在密得睁不开眼的雨帘里追逐打闹,溅起的泥水沾到礼裙上坠得她越跑越踉跄,极光回过头俯下身揪着她的裙摆用力一扯在裂帛声中把一大串看不清颜色的布料抛到天涯海角。她说你这样白胡子星璇会怎么看?极光哈哈大笑说:“你别想把我忘掉,一刻也别想!”

她们跑过鹅卵石路,跑过毛绒绒的草甸跑过大理石砌成的石台,她们蹬掉舞鞋跑到云霞褪尽跑进另一个晴空的火彩。她眯起眼睛去看太阳,第一次感觉阳光竟如此刺眼难耐。她回过头,极光站在一片泥水里,衣服紧紧贴着身体,头发脏兮兮湿漉漉地披着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流浪犬。

她想,她们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告别。

她等待着,极光却没有说再见。极光只是扯了扯领口,正色庄容地去摘她脑袋上不知什么时候粘上去的一片枯叶,姿态一本正经得像要给她加冕。

她没动。

她等待极光提出要求,提出契约和支付年限。她在很久以前就学会如何承受枷锁,早在她发出第一个音呼吸第一口晨间的空气前。她做好了点头或微笑的准备,她预演了一切,预演了任何人所会期待的所有承诺,无论父母还是姐妹,她清楚快乐的代价总在不久后就到来。

但极光只是拂去了那片被虫蛀出洞的枫叶,又轻轻搂住她的肩。

“塞拉斯蒂娅。”

“怎么了?”

“你当然可以哭,你当然可以恨,你当然可以用蛋糕和派把王冠砸得稀巴烂!”

她们对视一眼,一秒、两秒,突然哈哈大笑。她们爬上王宫里最高的巨石,十指相扣坐在天地相接的地方等太阳彻彻底底烘干每一处过去不曾光顾的死角。

世界再次从羊水里诞生,仿佛从一切的开始,神明就早已确认过,这场雨将滋润一片从未被浇灌的花园。

海纹生长

《他人之日》19.让我再想想

几个月一转眼就飘得尘埃的影子也看不见,春天的尾巴快到了,可我还是想把一切倒回去,倒回我和她和她都第一次见面那天。现在生活快得我喘不过气,偶尔的温情都像河要把我溺死在里面。她们说她们很早以前就见过面,可那是多早?到底是多早?有多少背叛我的时间?

她们何时相爱?何时见面?

我不知道,她们说她们自己也不知道,说着说着就笑着望向对方。我没办法说我完全不快乐,我不想承认极光对我不算差。她会在白胡子星璇面前给我打掩护让我飞快地把饼干塞进嘴里毁尸灭迹,还会把塞莉让给我去沐浴一次月光——不,不,不!我在想什么,那本来就是我的塞莉,她是入侵者,是她,她毁掉了早餐的打闹和本该由我和太阳一起烘焙的蛋糕!

让我......

几个月一转眼就飘得尘埃的影子也看不见,春天的尾巴快到了,可我还是想把一切倒回去,倒回我和她和她都第一次见面那天。现在生活快得我喘不过气,偶尔的温情都像河要把我溺死在里面。她们说她们很早以前就见过面,可那是多早?到底是多早?有多少背叛我的时间?

她们何时相爱?何时见面?

我不知道,她们说她们自己也不知道,说着说着就笑着望向对方。我没办法说我完全不快乐,我不想承认极光对我不算差。她会在白胡子星璇面前给我打掩护让我飞快地把饼干塞进嘴里毁尸灭迹,还会把塞莉让给我去沐浴一次月光——不,不,不!我在想什么,那本来就是我的塞莉,她是入侵者,是她,她毁掉了早餐的打闹和本该由我和太阳一起烘焙的蛋糕!

让我再想想,让我再想想。

极光总想把我赶走,有好几天她丢下书就兴致勃勃地教我怎么打车,怎么防备别人欲行不轨,怎么准备离家出走用的旅行箱。“你应该带上足够的钱,当然,还要准备好止血药和绷带,以及干粮!”我问她为什么我要准备这些,塞拉斯蒂娅会安排好一切。她嚼着口香糖敷衍道:“你迟早用得上。”

我不打算放过她,一直在她耳边磨她叫她快告诉我,极光被缠烦了,斜倚在沙发上没好气地说:“小百合和我结婚后要放你自由,我去坐牢。”

我说你做梦,塞莉才舍不得放我走。她嘲讽地抬眼瞥过来:“信不信由你,很快你就不耐烦在这待了。”

“你忘了我爱她。”

“我没忘。”

我很难对她说恨,却又发自内心地想狠狠揍她一下。

生活就是这样。我过着一种搅在水泥里的生活,和情敌吵架拌嘴,挤在几个小时内共享一小片阳光。塞莉偶尔有空,极光总是闲得发慌。可她们只要站在一起,我就几乎被自动从空气里蒸发掉。

她们聊起订婚仪式,聊起仪式用的向日葵、白玫瑰。极光说用红玫瑰吧,你头发插那个也不赖。塞莉说那样色调不和谐,不如你用吧,正好红花衬绿叶。她们说着说着笑出来,而我无论在那个冬日前还是冬日后,都没搞清楚她们什么时候成了对方生命裂缝里被蜡灌满密不可分的一块。

让我再想想,我到底是喜欢她还是恨她?

我不知道,我试图说点什么告诉她们我还在这,但舌头好像被柠檬汁泡过酸得发涩发痛。她们听不见,她们一聊起来就自动和任何人画起一道玻璃远远隔去另一个空间,而我变成一个毫无生命遗忘在柜台深处任其落灰的洋娃娃,极光哪怕只是在玻璃窗上呵口热气随便画个笑脸,都比我更有被闪光灯亲吻的权力。

让我再想想,让我再想想。

她们什么时候相爱?什么时候爱将我们分开?

塞拉斯蒂娅人前正经得很,人后也多少有点官方的端庄,而极光在人前也只是匹披着羊皮的狼。我有时候有点后悔和她去打牌。我应该拒绝,她没办法拿我怎样。我应该好好想想,我应该拒绝,我应该每次都拒绝,我应该在第二天就把房门锁上永远宣战。我每次想到这里就恼恨那天被一副纸牌骗走了注意力。可真的应该宣战吗?我能宣战吗?我闭上眼看到塞拉斯蒂娅疲惫地陷进床里,极光脱下她的鞋,也倒下去。

 

不,这一定没发生,太阳就算在城堡里也不会如此没形象。我试图摇头,但塞拉斯蒂娅眼下洗去脂粉后薄薄的一层青灰在梦里却怎么也擦不掉。我第一万次入睡拼尽全力说服自己一切只是幻想,可睁开眼的瞬间我看见极光斜倚在门框上,吐掉最后一口烟。

细长的香烟只点了个头,还未熄灭就已沾上了寂寞的味道。

这些东西发生了吗?发生过吗?我不知道。梦和现实有时没什么区别,梦里我发不出声,现实里也没好到哪去。

她们在一起时声音无法传导,我即使对着她们喊,也会好像没有任何人听到。她们试衣服,我被晾在门后。她们聊《百年孤独》,聊纷飞的黄蝴蝶和满地的芥末。塞莉站在浴室前笑吟吟地敲门,被一只手勾住腰肢在浴室翻滚的蒸汽涌出来的一瞬间交换一个吻。门关上后我木在走廊一头站了半晌,好半天才拖着步子走向太阳花的图书室,却怎么也拧不动门把手。克洛维说早就换了锁,我问他要新钥匙,他摇摇头,胡子和肚子同时颤了颤,他说他也没办法弄到。

我知道,我知道塞莉还是我的姐姐她还是会那样笑着过来摸我的头发,问我昨晚睡得怎么样。我知道,我知道极光对我也不赖,她给我补上马术课,握着缰绳手把手教会我骑马——她也不完全算一无是处的讨厌鬼,尽管她只要一开口就总是让人想狠狠把枕头砸到那张脸上。

我应该再想想,我应该多想想。可她们在浴室里自以为无人发觉地拥吻时,我还背不出第一个阿尔卡蒂奥的全名,更不知道用罗勒熏过的箱子是什么味道。

浴室里水声又起了,我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了,我没时间了,我错过了她人生的前七年,浑浑噩噩过了八年,在无尽等待中又祈祷了近一千个日日夜夜,一千个日日夜夜!我等了那么久,那么久,冬天去了壁炉熄了礼服一次又一次改大。可她呢?半个月,仅仅半个月后就是订婚宴。

让我再想想,让我再想想。

我看见了趴在我书桌上的夜蛾,藏青色的绒毛,两对天鹅绒质感的翅膀。

她们难得都有空,今晚我本来计划要给塞莉展示这项特技表演。每只夜蛾都是我一块块白林叶喂大,我能让它们排成一列,绕城堡打旋,在日出前统治这片夜空一口气飞整整四百圈。

浴室的水声还在响。

我知道她们的订婚服就放在最里面的衣柜。今天她们去试婚纱,极光命令设计师把塞莉那件的腰放大两码——“你到时候会用到的。”她眨眨眼睛,那里头的森林欢快得像有一阵狂风席卷呼啸,塞莉摇摇头笑骂她耍流氓,可眼中的紫罗兰却正舒展花瓣轻轻摇晃。

我一步步走向试衣间。

她们的声音消失在门后面。

到底是恨还是爱?是阳光还是黑夜?

夜蛾钻进了衣柜,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我的头发上残存着她的温度。早上塞莉帮我梳头发,先编两股细辫,再精心梳成半扎发。“我真期待看到你做我的伴娘。”她的眼睛眨啊眨,我心脏绞成一团好像被瓷片狠狠刺成碎块、肉泥、拼图丢掉一块,怎么拼也拼不起来。

五只、六只、七只。

极光骑着马飞驰,笑着大喊:“小公主,别告诉我你连骑马都不会,快来啊!让你姐姐刮目相看!”

有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过,我吹散其中一只撞上衣柜后碰落的深蓝色绒毛。

让我再想想,让我再想想。

塞莉肩膀上切掉的肉泥、生长的鲜红肉芽,她温柔的呼吸,她端着酒坐在落地窗前小腿一晃一晃,她坐在秋千上轻轻地荡。

让我再想想,让我再想想。

我的手在发抖。我会说抱歉的,我会说的,谁都知道我养了蛾子,谁都知道我准备了这次表演——不,不,不,雾鬃不会想到那边去,她不会舍得揭发我的,这可以成为一桩谜案!我会补偿那些被扣工资的女仆,我会补偿她们,我会的……

我在颤抖,我跌跌撞撞地走出了试衣间,莫里安惊讶地说“您今天训练的强度真是出乎意料”,她拿出手帕帮我擦汗,更换了三次帕子汗还在淌。

让我再想想,让我再想想。

她问我需不需要去冲个澡。

让我再想想,让我再想想。

我说不用,我累了,我想睡觉。

只要一会儿就好,停下来别再往前了,只需要一会儿就好!她们花了那么多时间期待一件礼服,只需要再晚几个月,只需要再晚半年!

让我再想想,让我再想想。

海纹生长

《他人之日》18.热可可

“我不知道。”我吐出这句话,橘黄的火光在她脸上映出一点秋色,枫木发出噼里啪啦的细响。我把头偏到一边,舒服地蹭了蹭。“我们好久没这么坐在一起了,离我近一些。”

“那我去把极光锁在浴室里?”塞莉挑着眉看我,我拍拍身边的空隙,她把鞋脱在沙发旁,挨着我坐下。我把南瓜黄毛毯的一角递过去,她毫不客气地扯过来盖上,眯着眼发出惬意的叹息。

“你不用锁,她为了和你同床共枕的晚上会花至少两个小时在浴室里。”我冲她咧了咧嘴,可塞拉斯蒂娅没有回应的意思,她只是坐在那,久久地凝望壁炉里跳跃的暖黄。

她缓慢地摇了摇头。

“没有,极光并不是为了我,她之前洗澡也花这么长时间。”

一层稀薄的怀念蒙在她脸上。“甚至更长...

“我不知道。”我吐出这句话,橘黄的火光在她脸上映出一点秋色,枫木发出噼里啪啦的细响。我把头偏到一边,舒服地蹭了蹭。“我们好久没这么坐在一起了,离我近一些。”

“那我去把极光锁在浴室里?”塞莉挑着眉看我,我拍拍身边的空隙,她把鞋脱在沙发旁,挨着我坐下。我把南瓜黄毛毯的一角递过去,她毫不客气地扯过来盖上,眯着眼发出惬意的叹息。

“你不用锁,她为了和你同床共枕的晚上会花至少两个小时在浴室里。”我冲她咧了咧嘴,可塞拉斯蒂娅没有回应的意思,她只是坐在那,久久地凝望壁炉里跳跃的暖黄。

她缓慢地摇了摇头。

“没有,极光并不是为了我,她之前洗澡也花这么长时间。”

一层稀薄的怀念蒙在她脸上。“甚至更长,”太阳花从克洛维放在茶几上的托盘上端走一外带杯热可可,她捧着杯子轻轻吹了一口气,闭上眼,又重新笑起来,“她洗漱的工序多,碰上洗头发,一次没三个小时出不来,我之前还有点担心她是在卫生间里洗着洗着就抽筋了,结果冲进去一看,她还在打肥皂。”

我的心口被什么东西黏黏糊糊地堵上了,好久才憋出一句话。

“那她现在还算变得没那么拖拖拉拉。”

“对啊。”塞莉插上吸管,啜了一口热可可。她把耳前垂落的发丝捋到耳后去,又凝视着壁炉出神,好像那里比以往多出什么东西不一样。

我翻了个白眼,钻过她的长发去抓外带杯,塞莉被吓了一跳人差点往后倒,没好气地回了个白眼:“你干什么呢!”我用力把杯子往这边一扯猛地吸了一口,差点呛到。“你要喝自己去拿就是了。”塞拉斯蒂娅把热可可丢到我手里,手叉着腰狠狠往我额头上戳了几下:“这样吓我,小心我罚你整个冬天都喝不上热可可。”

我好不容易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口腔都快被烫脱一层皮,只得吐着舌头喊:“这是公报私仇!”塞莉皱起眉,要我张开口给她看看。我说我才没那么娇气,她按着我的眼睛把那两滴生理盐水从眼尾挤出来似笑非笑地问:“你确定?”

我看躲不过去,只好用脑袋蹭蹭她的手,拉长声调喊:“姐姐——”

她被我弄得发笑,摇着头说“你啊你啊”,一边说一边用湿漉漉的指腹在我脸上轻轻刮了刮。

“塞莉。”我咬着吸管,心脏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几分钟前它还在她嘴里搅拌,我的舌尖飞快地摩挲着吸管表皮微微起皱凹凸不平的地方,牙齿小心翼翼地印上去,有些地方印不完整,大部分地方合不上,每个缝隙都比我多享受几分钟的漫长。

“怎么啦?”她第二次问,微微闭着眼,尾音夹着点笑的意思,却又笑得不完全。她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我把头靠在她的胸口上蹭来蹭去,她忍不住轻笑说:“你安静不了一下。”我羞得脸发热发烫,差点伸手去捂她的嘴。

塞拉斯蒂娅私下里实在不是很有品格,她总因为一些没意思又丢人的事发笑。我攥着手暗自祈祷火烧得更旺一些,不然她一定笑个没完没了。我五岁那年,她从女仆莫里安那里得知被单上地图的原作者时就是那样。要不是顾忌我这点稀薄的颜面,她能宣扬得全世界都知道——当然,这里的全世界指克洛维加上六长老。

她终于停下了,我也总算找到一个合适的好位置。我趴在她胸口,侧过来把耳朵贴在上面,可以听到她的心跳。

她的心跳很平稳,和我的完全不一样。

我有点担心她会发现我的心跳不同寻常,又担心她发现不了。热可可早在刚刚折腾时就被她端在了手里,我伸过头去够杯子,她把吸管凑过来让我吸,叹着气把被我刚刚一通动作蹭得滑下去的毛毯又往上拉了拉:“上个星期还说自己已经大了,现在又这样,真拿你没办法。”

我含了一大口热可可,没空回她的话。巧克力奶柔滑地在我舌尖打转,一圈又一圈。大概是因为有她的唾液浅浅地泌在那,每颗牙都在一瞬间变得异常柔软,好像陷在云里,连块豆腐都咬不开。

“塞拉斯蒂娅。”

“嗯?”

“我们什么时候再去烤一次蛋糕。”

“极光昨天不是带你做过一次吗?”

“我是说我们!我——们!”我不满地去抓塞拉斯蒂娅的手,“她做的蛋糕都是巴旦木奶油蛋糕,我吃腻了!”

塞莉反手压上着我的手腕,用力把我额前乱蓬蓬的碎发捋到耳后去:“我还没吃腻呢,你不想吃,给我留几块。”

我甩甩脑袋鼓着腮把头发又抖得像被风吹过的野草:“她又不是我姐姐,谁给你留蛋糕。”太阳花再次把我额头前的碎发捋平:“十二岁了,至少多学一点极光在别人面前正经的样子,别只学她耍无赖。”

我望着她,她不像开玩笑,可偏偏在提到另一个她时,又流出一点忍俊不禁的模样。

她越不像开玩笑,我的心里越泛酸。

我该怎么办?让我再想想。

海纹生长

《他人之日》17.暖冬

极光说,当我看到她从裙撑下面掏出一副牌和一大包纸条后,嘴惊得可以塞进去两个鸡蛋。然而事实就是这样,我们来到后花园,七拐八拐到一个除了落叶和蜘蛛以外没人光顾的角落,接着胡闹就开始了。

“你会玩昆塔牌吗?”极光把牌从牌盒里抽出来,熟稔地开始噼里啪啦洗牌,“也许你们这叫真心话?你最好不会,这样我在你会之前能百分百多赢几盘。”“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这个?”我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极光哼了一声说:“输的人要分享有关塞拉斯蒂娅的一件事,或者回答一个问题,别告诉我你不敢!”

“那是干什么的?”我指了指纸条包,极光开始切牌了,动作快得我眼花缭乱。“那个?怕你没学过一加一等于几,你万一答不出问题,我就把纸贴在你...

极光说,当我看到她从裙撑下面掏出一副牌和一大包纸条后,嘴惊得可以塞进去两个鸡蛋。然而事实就是这样,我们来到后花园,七拐八拐到一个除了落叶和蜘蛛以外没人光顾的角落,接着胡闹就开始了。

“你会玩昆塔牌吗?”极光把牌从牌盒里抽出来,熟稔地开始噼里啪啦洗牌,“也许你们这叫真心话?你最好不会,这样我在你会之前能百分百多赢几盘。”“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这个?”我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极光哼了一声说:“输的人要分享有关塞拉斯蒂娅的一件事,或者回答一个问题,别告诉我你不敢!”

“那是干什么的?”我指了指纸条包,极光开始切牌了,动作快得我眼花缭乱。“那个?怕你没学过一加一等于几,你万一答不出问题,我就把纸贴在你脸上省得你玩不下去耍赖。”

“你做梦。”“做不做梦可不是你说了算,小公主。”她眨眨眼睛,森林里的嫩绿的鬼火再次微微闪了闪。

我同意了,很没出息,但我确实有挺多问题。塞莉在极光来之前每次都含含糊糊掩饰过去,极光来了后她们两整天腻在一起,我又不好直接问她“你们到底有多少事背着我一起干”。即使偶尔逮着一点空,我也基本绞尽脑汁想些愉快地话题,压根舍不得花那点时间去解决这些沉积已久的东西。

极光的牌技不太好,我是说,很烂,如果不是她显得太不情愿而且也不太像有良知的人,我都怀疑她是占了我姐姐心里有愧,所以故意让我好几盘。

“独角乌托邦又不是靠玩牌发家的,”在输了第五把后,极光拒绝回答她和塞拉斯蒂娅什么时候睡一张床这一问题,皱着眉撇着嘴极不情愿地让我贴上第三根纸条,“我要真说了,小百合明天就得让我起不了床。老天,你怎么这么顺,和你姐姐学的吗?这也是你们坎特洛特的必修课?”

“和雾鬃玩的,就是六长老之一。太阳花怎么样我不知道,你和塞拉斯蒂娅玩过牌?”我正在犹豫继续贴额头还是转换阵地贴脸颊,在第四次听到她叫塞拉斯蒂娅小百合后,我觉得把纸条塞她嘴里更让我心动。极光眼疾手快地抢下纸条大喊:“和她玩过!好了!一个问题!”

“小声点,这不算。”我赶紧压低了声音重重拍了拍她的肩,“别让我和你一起被抓!”极光把夺下来的纸条重新塞进纸条包,眨眨眼说:“为什么不算。”

我说:“好了,你也问了一个,所以更不算。”

极光把手一摊,露出那种,沾了水的、我在这几天已经无数次见到的无辜的神情:“可是,我一把也没赢过,没资格提有效问题啊。”

“……算你没脸没皮。”

我们又打了几把,直到十六条纸带被用完,极光脸上沾了十一条,我脸上沾了五条。我知道了塞莉和她第一个一起烘焙的蛋糕是巴旦木奶油蛋糕,塞莉最后四个月不回信是因为在忙着镇压独角乌托邦对改革不满的旧贵族——喔,还有,我们的新女王早上也不愿意起床洗头,晚上回来后还会抱怨高跟鞋太不舒服,是在虐待她的小腿肌肉。

“她真的这么想?”我难以置信地问她。

“拜托,你姐姐也许是个能力超群的女王、令人惊叹的魔法师,可她又不是超人!”极光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好不容易转下来又嫌弃无比地啧了一声,“你怎么这么抠,一点她的事都不愿意讲。”

“说得好像你愿意说的很多一样。”

风吹过呼啦呼啦作响的白纸,我们对视一眼,一秒、两秒、突然同时指着对方哈哈大笑。

森林好像黎明前的夏夜,黄绿色的萤火虫一只一只暗下去,风声卷跑了一切证据,只留下脑海中欢快的蝉鸣。

老实说,我姐姐喜欢上那样的极光,我也不觉得奇怪。如果不是那晚结束后她还是经常去抢塞拉斯蒂娅已经送到嘴边的咖啡、曲奇、或切好的蛋糕块,把我气得说不出话来,也许我也会对她增加那么一丢丢好感。

塞拉斯蒂娅很忙,可塞莉不一样。女王的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对于蚂蚁来说也算一片汪洋——虽然我和极光是两个人,不是两只蚂蚁,但挤两下总比挤一下来得充足。因此在争夺塞拉斯蒂亚的关注上,我和极光就像沙漠里并肩而行的骆驼,多少有点竞争关系和难言的默契。

塞莉经常挑着眉说我们胡闹。“你叫我太阳花,她叫我小百合。亲爱的,可怜的塞拉斯蒂娅在城堡外要忙着交接事情,回到家我至少想做个人,而不是不止一朵花。”我没告诉她我和极光一致认同可以叫她紫罗兰,虽然极光很快就交代得一清二楚对我来了个彻彻底底的背叛。

塞拉斯蒂娅摇摇头,点着我的鼻子笑骂说我迟早被带坏。我的心被这柔软的一点搔得发痒,刚想拉住她的手说才不会,极光又水鬼一样极煞风景地从塞莉背后缠上去勾着她的脖子说:“对口不对心,我们叫你的眼睛,又不是你的王位或衣裙——你明明很高兴。”

塞莉扑哧一声笑出来,伸手去抚极光那头墨绿的鬈发。极光得意地对我眨眼耀武扬威地宣布胜利,我在心里磨刀霍霍,琢磨怎么把这碍眼的一坨不着痕迹地拆下去。

我没感觉时间过得快,尽管很快我就被塞莉吩咐着换上了冬装,等待第一次雪降。这半年里我和极光势均力敌,你来我往。一次魔法公会和坎特洛特议会的协商会过后,极光待在城堡里的时间越来越长,而塞拉斯蒂娅一个人去办事的次数飞速增加,多得就像一次春雨后从路旁草地里钻出来的蘑菇。我有点想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太阳花每一次眨眼时抖落的疲惫越来越重,我只好把问题咽下去,免得被她用叹息声敷衍了事,除了多出一个辗转反侧的午夜外,什么线索都摸不着。

雪还是下了,极光第不知道多少次跟着我去训练,自嘲说她的价值只剩下看孩子。我说别把我当小孩,如果不是上次你做错了事塞莉才不会发那么大火。她说:“好啊,你长本事了,偷听我们谈话!”看招!她从地上团起一团雪砸过来,我在瞥到院口隐约的虹光后愣了片刻躲闪不及打算硬抗,结果被砸得晕头转向差点昏倒——没昏,但倒进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柔软怀抱。

“你还好吗?流血了。”声音的主人微微蹙着眉,手上浮起一团金光,我清楚没人会再拥有被抽去明艳灰得温柔的彩虹做长发的殊荣,但我还是怕她这亲密的瞬间只是我一个短暂的幻想。极光劫走了讲故事的约定和编头发的时间,不,也不全怪那个入侵者。我没来得及去想到底怪谁,额头就在刺痛中长出了瘙痒。“我会尽量轻一些,”她听见我的抽气声后顿了顿,声音又柔和了几倍,好像刚用温泉水熨了熨尾调,“忍着点。”

我忍不住在她怀里蹭了蹭,深深吸了一口柑橘的味道。

“好啊,小小年纪不学好,你居然抢我聚少离多的未婚妻!”

极光的声音踩着雪艰难地渐渐靠近,我被她从香味里拽出来气得抬头大叫:“你还说呢!你作弊!你居然在里面团石头砸我!”

“谁想到女王陛下的小公主这么没用,雪球慢成这样都没办法往旁边跑一跑。”

“你,你幼稚!”

“你更幼稚,从年龄到心理,还不快下来!”极光的声音逐渐气急败坏,我故意赖着不动弹。

“你们还真是,半斤八两。”我能想象到塞莉的表情,一定在试图压住从她眼里漏出来的笑意。这种表情我看过成百上千遍,我假装不在意,可心脏就是扑通通跳,好像有羽毛和蝴蝶在追着它跑。

极光继续骂骂咧咧什么我听不清,或者她压根没说什么?我不清楚。我眼前好像散出一片薄薄的雾,耳朵里只钻得进太阳花胸膛里传来的快压抑不住的悠长闷笑,好像来自很远又极近的地方。塞拉斯蒂娅最近也很忙,昨天和前天我都没看到她,现在也不知道要来多久。我嗓子有点哑,还有点堵,说不出话,只好抬头眯着眼睛看她:冬日的阳光和魔法的金光加在一起勉强不算太耀眼,我隐约可以看见她眼下淡淡的一层青灰色,好像被磨掉粉隐隐透出水泥的白墙。

“露娜?”她疑惑地偏了偏头,一缕虹荡到我脸上。我忍不住闭上了眼,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再从她怀里爬起来,跳开两步。

“露娜?”

一、二、三。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地上抓起一把细雪猛地朝她扑去:“谁让你那么久不来看我!”塞莉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啪!

极光忍不住狂笑、塞莉不带诚意笑着喊对不起、从院子门口探出声的白胡子星璇哀叹说,这回是三个无赖泼皮。

我冲进一片冰冷的纯白,好半天才被笑够了的皇家夫妻大发慈悲挖出来送到壁炉旁,被毛毯围成一条还没来得及发酵的软面包。

“我很高兴你和她能相处得很好。”塞莉把手放到我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还好,你在这待一会儿吧?”

我费力地从毛毯里伸出一只手拽住她的衣服,闷着声说:“什么相处得好,我被欺负得这么惨,你要陪我干点什么,就我一个。”

“好啊,那你想干点什么呢?”

篝火旁,她的眼睛闪闪发亮。

海纹生长

《他人之日》16.入侵

塞拉斯蒂娅没多久就在发布会上宣布了她未婚妻对她的绝对占有权。我指望那几个老古板多说几句,或那些讨人厌的记者凑在一起堆成几百只鸭子,吵得她们不得不否认那可笑的婚约,说一切只是个玩笑。

然而一切如常。记者只会问她们“什么时候考虑正式订婚?”“打算请什么人?”“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同居生活愉快吗?”这类不痛不痒的问题。好像每个人都面目和蔼,师承无上如来。

我把发布会后第三天的坎特洛特每日晨报看了好几遍:这个板块是全国犯罪率再次下降,那个板块是魔法学院的推进动向和介绍,视线往下移是全民魔法推行,再下面是星璇对取消魔法贵族化看法,背面有俄夸斯垂亚市场政策最新讲解、社会学教授冥影对女王演讲内容中关于社会......

塞拉斯蒂娅没多久就在发布会上宣布了她未婚妻对她的绝对占有权。我指望那几个老古板多说几句,或那些讨人厌的记者凑在一起堆成几百只鸭子,吵得她们不得不否认那可笑的婚约,说一切只是个玩笑。

然而一切如常。记者只会问她们“什么时候考虑正式订婚?”“打算请什么人?”“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同居生活愉快吗?”这类不痛不痒的问题。好像每个人都面目和蔼,师承无上如来。

我把发布会后第三天的坎特洛特每日晨报看了好几遍:这个板块是全国犯罪率再次下降,那个板块是魔法学院的推进动向和介绍,视线往下移是全民魔法推行,再下面是星璇对取消魔法贵族化看法,背面有俄夸斯垂亚市场政策最新讲解、社会学教授冥影对女王演讲内容中关于社会新走向的解析、独角乌托邦内全民魔法推行三年前后治安及经济发展对比——还有几篇赞扬新政策的东西,整张报纸最有趣的是刊登在报纸中缝的一篇悬疑小说,除此之外几乎全是那种无趣的事情。

那篇小说我也没多感兴趣,但我还是把它剪了下来。毕竟它被迫夹在一堆国家大事里字缩到两三毫米宽,与被迫观看皇家情侣的我碰在一起,多少有点同病相怜。

每日晨报内容不少,那些人因为什么新政策和去贵族化激情澎湃,可在我看来除了塞拉斯蒂亚的单人照变成两人微笑对望以外,没有任何改变的地方。

塞拉斯蒂娅还是很忙,我逃不了几节课,礼仪课少去几次帕罗女士就要和塞莉告状,而极光每天都陪在她身边,至少这两天一步也没挪开。就连塞莉在晚会后脱个鞋休息的间隙,她都想方设法刷存在感。每次吩咐女佣去拿热毛巾给太阳花敷脚还不够,还要拿个矮凳坐在那帮她揉小腿,美曰其名:放松休息。

真是可笑,全是借口,是个人就看得出来。哪怕我目前穿的还是定做低跟鞋,也觉得她的借口十分无力:塞莉是我见过最能驾驭高跟鞋的人,她十四岁起就在帕罗女士那练习,高跟鞋就是她的半身,无论鱼嘴还是坡跟。她就是穿着高跟鞋走上一整天,再加上开到午夜十二点的晚会,也不可能抱怨一句。极光黏她黏成那个鬼样子,这种事都拿来做文章,我真怀疑是不是塞拉斯蒂娅去浴室,她也要跟过去。

我期待她因为那没骨头的仪态被人非议,但一走到别人眼前她就端庄得像刚雕好的圣母像。

当然,她没那么无害又慈爱,顶多算个邪教徒的圣母,但也足以蒙骗许多人。

她在城堡里住了一个星期,我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她和塞拉斯蒂娅牵着手下楼。我和她天生八字不合,眼神撞到一块就要起火花,而塞莉和她呆在一块莫名其妙多出许多笑。

她们两一旦开始聊天我就一个音也插不进去,极光还总喜欢抢我的话说,把我堵得没话可讲还要笑话我不自量力,活在象牙塔,每次开口都是些没营养的东西,纯属没话找话。

克洛维对此哭笑不得:“把露娜公主和未来王后关在一个房间,城堡整个冬天都能温暖如春。”帕罗女士觉得我出师的时间又应该晚几年。塞拉斯蒂娅无奈的时间比原来多了三分之一,在极光又一次堵得我说不出话后摇着头问:“极光,你为什么偏和一个小女孩过不去。”极光眨眨眼睛,顶着那张妖里妖气的脸做出极其无辜的样子把塞莉的头发牵过来一缕绕在指尖和她自己的一缕头发混在一起打了个结,太阳花笑着嗔过去说:“你等会得自己负责解。”

我看不下去,我想跑出去躲灾。白胡子星璇皱着眉头,看我实在不在状态,于是同意取消了我这几天的魔法实战课和相关理论课。

“塞拉斯蒂娅推行魔法全民化和魔法去贵族化,您倒好,率先进行贵族去魔法化。真不清楚您在想什么。”

我不敢看他说这话时到底什么表情,城堡我呆不下去,只好穿过花园的门跑到小院去找雾鬃。

雾鬃帮我倒茶,问:“亲爱的,你怎么啦?为什么要和她过不去?”我说:“我不喜欢她,她老占着塞莉。”

“但她是你姐姐的未婚妻,你这样陛下会很难做的。”

“她才不会!她和她那鬼未婚妻压根不理会我到底怎么想的。”我赌气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为什么你也帮那个人说话?”

“小公主,”雾鬃叹口气,“极光阁下没做错什么,长辈聊天,您确实不应该插话。”

那个人算哪什么长辈?我不想听她讲这些,于是撒娇求她带我去看新一批孵化的夜蛾和它们产的卵。我现在能很好地控制它们了,我能让它们在夜空下排成一列,再绕着城堡飞上至少三百圈。

我不知道塞拉斯蒂娅会不会觉得高兴,但她最近几天的夜晚大概没什么空观看这种表演。

我在雾鬃那待了一个下午,黄昏她就命人带我去换上礼服,接着叫莫里安把我送去某个名字太长我实在记不住的公爵夫人承办的慈善晚宴那里。

我甚至没和她坐同一辆马车,入了会场后才看到太阳花穿着一身白色抹胸的珠光鱼尾裙,正和极光交换一个微笑。

她看到我了,她对极光点了点头,然后对穿了一套深紫洋装的贵妇人举了举酒杯。我才发现塞拉斯蒂娅今天的礼服是露背设计,转过身就能看见背部优美的线条。

“漂亮吗?我的主意。”极光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我身后把手放在我的肩上,我吓了一跳,扭头看清后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

“你怎么敢?”我压低了声音。

“我为什么不敢?”极光把手往下重重一压,嘴角微微上翘,“别告诉我你刚从上个世纪回来。”

我气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但谁知道我要是失态明天的头条会是什么?我不喜欢极光,就算确实不能再让太阳花难做,也不代表我不能给她好看!

“怎么?被我说中了?你确实今天刚挖出来?”我头顶上飘下一声好似只有我们两听得见的冷笑。

我嘴角快要开始抽筋,忍着怒气从侍者手中接过一杯红酒想泼这个疯子一身,还没来得及动就被一只手抢先一步扣住了杯柄。

我死死地盯着那只惨白得像没上色的白瓷的手。

“你到底想做什么?”

“别急啊,小公主。”她漫不经心地用另一只手挑起我脸侧几根零碎的头发,“你要是想喝掉这杯呢,我受你姐姐之托,可得牺牲一个晚上的时间看好你,不能让你知法犯法提前沾酒。”

“要是你想泼我。”

她把头低下来,凝视着我的眼睛,轻轻笑了一下。

“那你可太冲动了,你姐姐一看就知道,到底是谁又惹谁。”

“我冲不冲动不用你管。”我咬紧了牙关,极光眯着眼睛看过来。那眼神不太一样,有点奇怪的善意、威胁和一点冷漠的轻蔑。我想不起来在哪看到过,但总觉得像书里玩弄老鼠的猫。

她凑近我的耳畔,我面无表情地往旁边偏了一下头,却被她用手把头摁回了原处,一下也动弹不得。

“跟着我,到后花园里来。”

“你没办法让我听你的话。”我尽全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如初,笃定她没办法在那么多的情况下把我绑走——除非她不想当王后。

极光凝视着我的眼睛,我看见她眼中那墨绿色的森林里有黄绿色的鬼火在飘。

“你没法拒绝,跟我来。”

“我知道你喜欢你姐姐。”

海纹生长

《他人之日》15.野兽

女主人回来了,城堡今天这个会,每天那个宴,我自然沦落为背景板。当然,塞拉斯蒂娅回来之前,皇宫几乎没有宴饮,我也是差不多地位。

虽然我并不太在意这个。

她很忙,很忙,非常忙,但和以前确实不太一样。她依旧会隔三差五收到百合花、玫瑰花、向日葵的花束,有时候用白色细麻扎成一束,有时候用丝绸。不过现在她好像把握住了时间的规律。她开始有空和我在早餐吐槽哪家夫人又出什么奇怪的想法,也会调侃说我现在终于学会不要抢姐姐盘子里的早餐。有一天她在厨房鼓捣蛋糕,因为聊天不小心烤砸一个,只好又做一个。我们分享了那个做砸的。“有点焦,味道也不错。”她做出这样的评价,我笑她要面子不肯说实话。

晚餐结束时如果有空,她隔...

女主人回来了,城堡今天这个会,每天那个宴,我自然沦落为背景板。当然,塞拉斯蒂娅回来之前,皇宫几乎没有宴饮,我也是差不多地位。

虽然我并不太在意这个。

她很忙,很忙,非常忙,但和以前确实不太一样。她依旧会隔三差五收到百合花、玫瑰花、向日葵的花束,有时候用白色细麻扎成一束,有时候用丝绸。不过现在她好像把握住了时间的规律。她开始有空和我在早餐吐槽哪家夫人又出什么奇怪的想法,也会调侃说我现在终于学会不要抢姐姐盘子里的早餐。有一天她在厨房鼓捣蛋糕,因为聊天不小心烤砸一个,只好又做一个。我们分享了那个做砸的。“有点焦,味道也不错。”她做出这样的评价,我笑她要面子不肯说实话。

晚餐结束时如果有空,她隔几天还会和我在城堡或后花园里、在月光下拉开窗帘,不点灯走两圈。

我们聊女孩子的话题,提到月经和初潮。她说“幸好在我走的这段时间你没来初潮,我在外面很担心这个,但也不知道该怎么提。”

我说:“拜托!姐姐,我又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处理!”

她就笑着去摸我的头,说“我只是担心。”

“说起这个,你成为女王后也没什么不同,”我耸耸肩,“我还以为你会忙到人间蒸发,然后过了几百年我才突然意识到女王是我姐姐。”

“对啊,也没什么特别。”她把目光从百合花上挪开,把手一摊,“只是官方邮件的公章从‘王女’变成‘女王’,毕竟我之前的生活也就那样。”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她有时会走神,但没再失态。那摇摇晃晃、兼具小姑娘与醉鬼神态的一步,好像只是我的幻想。

我问起那些信的收件人,塞莉把目光投向远方,嘴角抿出一点柔和的笑,说:“你会见到她的,她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我难受得牙龈冒酸水,偷偷在房间里烧蜡烛摆阵诅咒那个人希望她的马摔断腿,永远也到不了坎特洛特。我差点把窗帘燎着,在被克洛维说了一顿后莫里安和雾鬃合力把卧室搜刮了一遍,没收了所有的火柴、打火机和香薰蜡烛。

而那个人——似乎是诅咒起了作用——也如我所愿的,已经三个月了,仍然没有出现。

我又有点担心她摔下马没了命。

塞莉现在也写信,只是写得少了,两三天,四五天去一封。我没怎么在她写信的时候见到她了,可能是因为她的图书室在她回来后没多久就不再对任何人开放。我说不清有什么东西在那层平静下暗潮涌动,我有点担心,雾鬃说我想得太多了,会长不高。帕罗女士把我的头扶正,点头赞同,说“您再这样,三年后都出不了师”

时间就这样过去,已经是我梦寐以求的日子了。可我总忘不了那天午餐宴饮后冲出城堡的一瞬,总忘不了那抹化开在我肩膀上的虹和塞莉从胸腔里发出的低沉的闷笑,加冕大典上从脚踝到脚尖花汁滴落时留下的水红……等等等等,好多好多,一想起来就口渴得要命,好像一万年没喝过水。我期待塞莉的手,期待她轻柔地抚摸我一下,不单单是头发,或轻轻拍一下肩膀。那种火热的期待什么东西出现的感情总在我心里、在小腹和呼吸里燃烧,以至于我看太阳花都感觉带着几分怪异,总感觉她笑起像油画那样,浓艳,又有点被热浪扭曲视线的美,我心脏跳得太快了,我说不清。

我有点想告诉她这件事,又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怕。她会不会觉得我好奇怪?我从衣柜里挑出一件衣服,又换成另外一条裙子。那种期待在我心里跳啊跳,我在镜子前换了又换,却总觉得不够,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我还是说不清。

在把第六条裙子摔到地上后,莫里安建议我穿那件带点灰调的浅绿色的小礼裙。“陛下给您订的那件呢,”她说,“她说您也许会喜欢。”

方领,腰部有鱼骨又不需要裙撑也能蓬起一点弧度,边上缀有长飘带的白色小蝴蝶结。不大像小女孩的穿的,但我满意得很——我看起来像个正儿八经的少女,前胸再发育一点也可以说是年轻女人。十二岁就该是这个样子!我在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忍不住又转了几圈,但看来看去,总觉得还是少了什么。

我从抽屉里拿出偷藏的向日葵胸针,别上,又看了看——完美!

塞莉的房间一样在三楼。我迫不及待地把手按在门把上,旋了半圈我想我应该敲门先的但这身太好看了,我不知道我怎么了也许我应该敲门,但这身这么好看!

我进去了。我看到两个背影站在落地窗前。

那个戴着黑色大檐遮阳帽的墨绿色身影动了一下,海藻一样卷曲墨绿的长发和那道发灰的虹影分开了片刻又交缠到一起——是个女人,一身墨绿色无袖希腊袍,有雪一样苍白的肌肤——她低声笑道“你们这的民风还真是朴实无华,这叫什么,塞拉斯蒂娅,女王都夜不闭户,随人可入?”

“塞莉?”我听到我的声音在颤抖。“露娜?”塞莉应该皱眉了,肯定皱眉了!就算我没看到她的脸也知道!那个女人肯定没我这么了解她,她叫她塞拉斯蒂娅!是全名!太阳明明不大高兴她还在那笑!我强迫自己不尖叫出声“她是谁?塞莉?”

塞莉转过身,话还没来得及孵化,那个女人把额头靠在塞莉肩膀上,头低下去狠狠蹭了一下把塞莉礼裙的搭肩都差点蹭下去。“噢天哪,别这样。”塞莉止不住笑,伸出手去勾那个苍白鬼影的指尖。那个碍眼的东西又蹭了一下:“我不同意,你居然没和你妹妹说起过我,太让我伤心了。”

“好了,虽然不是外人,至少收敛些。”

“让星璇去吹胡子瞪眼吧!”

她们旁若无人,我恼火又尴尬,后悔穿了这件浅绿色的小礼服。和个刚长出来的小东西似的,一定看起来一点气势都没有。应该穿墨绿色和那个人对碰,或蓝色,红色,她皮肤白得像鬼肯定没我好看!这就是她写信的那个人?还是其他人?塞拉斯蒂娅什么眼光,那个人她怎么敢!我的掌心汪洋成一片海,牙齿咬得发酸。那个人,那个人!

我想出声喝令她放尊重些,可她们又在那像要交流什么秘密,亲昵又小声地耳语。女人的鼻尖大概在一点点蹭着太阳花的肩往上滑,因为那帽子蹭着塞莉的脸一点点往上走得摇摇晃晃。塞拉斯蒂娅把头偏过去,小女孩似地咯咯笑。

“别闹了,在我妹妹面前注意点。”

她们根本不在意!伪君子!说着别闹了还没有一点离开的意思!我想转身就跑把向日葵胸针狠狠砸到地上碎片最好溅起来刺她们个稀巴烂!但腿像抽去骨头沾在地上的橡皮泥。“你们!”我脑子一片空白嗓子痛得要命,憋了一口气大喊,“我说!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那个女人的帽子被蹭得滑下来在音浪中啪得摔在瓷砖上,我微抬着下巴,往上看过去。

她的眼睛很绿,绿得化不开,绿得给乌鸦羽毛颜色的睫毛映上点点碧光,像一片生机盎然却绿得发黑的原始森林。

我似乎都能听见里面的野兽在黑夜里嚎叫。

我打了个寒战往后跌了半步,她轻蔑地瞥了我一眼,依旧没骨头似得贴在塞莉后背上,抬起头,将同样苍白的右手抬到面前欣赏做好的指甲。

那种眼神,我只在猎场见过一次。

来自一头用铁链锁了七八绕嘴角沾着血刚吃完人的野狼。

“我们之前见过哦,你不会怕了我吧?”那个女人半晌后把目光挪开,饶有兴致地望过来,“哟,塞莉,你可没说你妹妹是个胆小鬼,我以为她很野呢。”我忍不住抱紧肩膀。塞莉摇摇头,无奈地轻笑“好了,极光,她那个时候才多大。在我妹妹眼里,你们大概还是第一次见面。留个好印象,别故意吓人家。”

“露娜,认识一下。”

“这是艾洛拉.米阿默卡丹沙,独角兽乌托邦原皇室的直系继承人。”

“我的,未婚妻。”

海纹生长

《他人之日》14.秋千、蛋糕与如果。

狂欢后的结果多少有点狼狈,我累得肌肉酸痛,没能成为送人回家的那个人——塞莉一手拎着鞋,一手在我身上点了几下,没理我不满的抗议,神态自若,好像不是疯跑了一个下午,而是在后花园的微风里散步了五分钟。她点完那几下就往前走,让我浮起来跟在她后面飘过藤蔓帘、鹅卵石道、花径、草坪、城堡的小门,再交到莫里安的手上。

“给她清理一下。”这是我闭上眼睛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我醒时,月亮正对着我的房间。我闭上眼,翻了个身。她没有离开我,我想到这个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扬。而极光,也许不过是个已经烟消云散的假想敌!我把脸埋进被子深吸一口气,草莓味蛋糕残存的味道仿佛还在我身边回绕。

对了,那个礼物。

我一边祈祷塞拉......

狂欢后的结果多少有点狼狈,我累得肌肉酸痛,没能成为送人回家的那个人——塞莉一手拎着鞋,一手在我身上点了几下,没理我不满的抗议,神态自若,好像不是疯跑了一个下午,而是在后花园的微风里散步了五分钟。她点完那几下就往前走,让我浮起来跟在她后面飘过藤蔓帘、鹅卵石道、花径、草坪、城堡的小门,再交到莫里安的手上。

“给她清理一下。”这是我闭上眼睛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我醒时,月亮正对着我的房间。我闭上眼,翻了个身。她没有离开我,我想到这个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扬。而极光,也许不过是个已经烟消云散的假想敌!我把脸埋进被子深吸一口气,草莓味蛋糕残存的味道仿佛还在我身边回绕。

对了,那个礼物。

我一边祈祷塞拉斯蒂娅还醒着,一边叩响了她房间的门。

她不在里面,女仆说,陛下在餐厅。

我往餐厅走去,下了楼梯,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长廊就听到鞋跟轻轻敲打地面的声音。拐过一个弯,长廊尽头,一个从月光中剥落的白影静静站在那,站在落地窗前。

莫名的,我不敢呼吸,也不敢移开视线,心脏被一只逐渐收紧的手牢牢捏在掌心,我发不出声音,思绪在风吹起白纱帘后,废纸一样攥成一团。

是她。

“啊,你来了。”她抬起头,点了点,视线落到手上端着的银白色物块上,过了一会儿才笑,“我正想去找你。”

“你错过晚餐了。”

塞拉斯蒂娅手上端着一盘什么东西,我深吸一口气,走近了才看清她的长发化进夜里,盘子里是洒了坚果的奶油蛋糕。

“是巴旦木,味道很不错。”她一手拖着盘底,另一只手的指尖泛着一点金光,慢慢转动着盘子,“我游学时品尝过。”她顿了顿,又把目光投向窗外,好像在寻找什么,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月亮。塞拉斯蒂娅似乎发现我在跟着她做,又或许没发现。

她开口了:“比杏仁的味道还要好一点。”

我知道她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去牵她的手,我说,跟我来。

塞拉斯蒂娅微微皱着眉。“露娜,我明天上午需要出席魔法公会的研讨会,以及独角乌托邦的接洽仪式,你应该上床睡觉了。”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庆祝你登基。”

“其实,我更想庆祝你和我见面。”我抓住她的指尖,轻轻晃了晃,“我们带着蛋糕吧,你闭着眼睛。”

她叹了口气,金光暗了下去。

我们沿着日暮时回来的路往回走,在花径的中段,我向右走去。我们穿过荆棘缠绕的篱笆、葡萄藤覆盖的走廊,月光细细碎碎地漏下来。塞拉斯蒂娅的手修长而有力,手指却很柔软,握起来有股回忆里阳光的味道。我时不时回头看她,担心她和刚刚在走廊上一样化入夜色和月光。

她没有,她只是不大像在走路,即使知道她闭着眼,她看起来也像坐在马车上,望着远方。

我的手有点发抖。右庭就在葡萄藤后。

我斩断了遮蔽视线的葡萄藤。

“我们到了。”

塞莉睁开眼,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凝住了一秒,“噢,天啊!”短暂惊喜的气声窜出来,她的眼睛像拂去灰尘的紫水晶,在她捂住嘴的一瞬间漂亮得不可思议,“我没想到是这个!”

葡萄藤后,是一座花园,和一架秋千。

秋千上,爬满了无刺的发光蔷薇。

蔷薇静静闪烁着柔和的白光。

“我为你做了这个!我特意问了白胡子星璇,花园里以前有一座!母亲也很喜欢!”

我撒谎了,但她没发现,塞拉斯蒂娅像掉进梦一样,迈向秋千的步子一瞬间平稳中带着点小姑娘或醉鬼共有的、不知所措的踉跄。我不知道,是我看错了?还是她确实在那么一瞬间逃离了现在?

但那点不大一样的步伐消失得比被惊醒的蚊子还快,停留不到千分之一秒。

她不再走,她停下了。塞拉斯蒂娅扯平袖口的褶皱,擦去裙摆沾上的草屑,她的眉头紧紧皱起,目光逐渐坚定。我的心漏掉了一拍。

“你应该去睡觉了,礼物我很喜欢,露娜。”

我有点不敢出声,但不能让她这个样子毁了我的礼物!

“姐姐!”我喊了一句,她盯着我的眼睛,我有点讨好地扯着太阳花的袖子摇了摇,她的目光软下去一截,眉也松下来,一点点,一点点,冰又渐渐融开,恢复成那幅我打破花瓶时常看见的神情。

我望着她咧了咧嘴,她无可奈何,用空着的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

她说:“谢谢你的礼物,辛苦了。”

“拜托,听我把话讲完。”我清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再一次拉住她的手把她摁到秋千上,塞莉开玩笑似地把手举起假装投降,我盯了她三秒她才笑笑把手放下。

 

“我是说,尽管,尽管你拥有整个王国。”

“但是!这个秋千,是我为你准备的!”

“她!独一无二!”

“噢……好吧,我亲爱的公主。”她笑着摇摇头,对把手尽可能张开,好比划秋千在举国之内到底有多独一无二的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没有时间给你亲手做一架秋千,这个蛋糕赔给你好不好?”

“这可是女王亲手做的呢,”她点点我的鼻尖,眼睛微微弯着,滑出几分狐狸特有的狡黠。“那也是独一无二。”

“又不是我一个人有……你笑什么?”我意识到她的动作不太对劲,手不由自主地摸上鼻尖。

“塞拉斯蒂娅!你又把奶油抹在我脸上!”我恼火得往前一冲把奶油捻下来全抹到她衣服上,塞莉笑了一下,把蛋糕放到一边,手忽然用力锁住我的肩膀。我去挠她的腰窝,她一边笑一边躲一手闪着光把蛋糕勉强完好地丢向长廊。“别这样,”她轻咳一下,试图端正神色,眼睛泛着笑过后特有的愉快水光,“别这样,我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我一时竟分不清谁是妹妹。

“那当然,我可不是会因为一块草莓蛋糕抽妹妹凳子的小气鬼!”

她看着我,一秒,两秒,然后扑哧一声捂着嘴笑得没完没了。“噢!露娜 ,你还真是!”太阳笑得呛了一下,我尴尬得不得了于是气急败坏伸手去打她,她躲开我乱来的手,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天啊,”她叹道,手从我的脸颊侧边摸过去,轻轻揉了揉我的耳垂。“我没想到你还记得。”

月光下她的眼睛温柔又宁静,带着笑出泪后特有的潮气。

我突然意识到,我的姐姐才十九岁。

如果她不是王储。

也许她不会四五岁就开始没完没了地上课,也许她不会八九岁给妹妹讲故事时讲着讲着就睡着,也许她的脚踝不会早早的就被高跟鞋磨破,也许她不用学着闭上眼睛也能翩翩起舞。

如果她不是王储。

也许她十四岁不会从飞驰的马上摔下来,长靴卡在马镫里,即使反应快得像闪电也只来得及烧穿了扣带,右肩还是砸在花坛的角上磨开一大道血肉模糊的伤口。

如果她不是王储。

麦都布鲁给她上药时,先用酒精冲掉表面的泥沙和看不清颜色的草叶渣,她的肩膀忍不住抽动了一下,接着一言不发。麦都布鲁用镊子从一堆糊在那里、咬着半边皮、要掉不掉的肉底下,扯出一条半个手掌长被血泡透的碎缎。塞拉斯蒂娅闭上眼睛,任由麦都布鲁,用酒精再洗一遍伤口。

麦都布鲁说要把肉切掉吗?缝回去再长,恢复要一段时间。

如果她不是王储。

塞拉斯蒂娅的额头上全是汗。

“切掉吧。”

“谢谢你,麦都布鲁,我二十分钟后有一堂魔法理论课。今天的马术课任务要正常完成。”



我那时没能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我从未成功把这段影像从脑子里切下来丢掉。在酒精冲洗下泛白的皮肉,一滩靠一点点皮坠在肩膀上的粉红色肉泥,从白色变成暗红色怎么也洗不干净的骑装碎片。那痛觉刻在我的骨头里,哪怕一万年后它们被刨出来做成珠子,任何一个人拿起它时都会感受到这鲜明的痛意。

 

可她说出那句话时语气平静地就像在说,等会一起喝个下午茶。

我不敢去回忆她说这句话时在不在微笑。

如果她不是王储。

也许不需要。

海纹生长

《他人之日》13.狂欢

一切从酒精开始,但我分不清是哪杯酒。

可能是因为宴会本身就充斥着烟雾,以至于宴会现场也像在水里泡过。我不记得太多,却又好像记得太多。我的身高就算踩上高跟鞋也不太够,很难看清公爵夫人或侯爵夫人聊天时脸上的神情——当然身高这个词换成自身价值也是一样的,这点容易理解得就像让一个记者确认我完全分辨不出到底哪个是琉璃,哪个是水晶玻璃。


我记得紫罗兰香水在羽毛扇下扑散的香雾,香槟塔被填满的一瞬间弥散的水汽,轻声细语与哈哈大笑觥筹交错间交换的酒气,如愿亲吻塞拉斯蒂娅的手背时骑士长眼里晶莹的泪光。我记了好多,好多。我不能喝酒,除了记,和保持僵硬得需要莫里安一次又一次提醒弧度要再大一些的微笑...

一切从酒精开始,但我分不清是哪杯酒。

可能是因为宴会本身就充斥着烟雾,以至于宴会现场也像在水里泡过。我不记得太多,却又好像记得太多。我的身高就算踩上高跟鞋也不太够,很难看清公爵夫人或侯爵夫人聊天时脸上的神情——当然身高这个词换成自身价值也是一样的,这点容易理解得就像让一个记者确认我完全分辨不出到底哪个是琉璃,哪个是水晶玻璃。

 

我记得紫罗兰香水在羽毛扇下扑散的香雾,香槟塔被填满的一瞬间弥散的水汽,轻声细语与哈哈大笑觥筹交错间交换的酒气,如愿亲吻塞拉斯蒂娅的手背时骑士长眼里晶莹的泪光。我记了好多,好多。我不能喝酒,除了记,和保持僵硬得需要莫里安一次又一次提醒弧度要再大一些的微笑外,我没什么事好做。虽然我觉得大概没什么人会注意我到底在没在笑。塞拉斯蒂娅被鲜花和赞美包围,我担心我的礼物会被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淹没。

她看上去有点不一样了,但我说不出来是哪。她总体变化确实不大多,就算化了妆看着也年轻得很,虽然她本来就年轻。我把眼神胶在她身上,一秒、两秒。女神没有喷紫罗兰的香水,却有一对紫罗兰的眼睛,眷恋我的眼睛看见我,接着十七分钟后她就支开那几个讨人厌的首饰堆,把香槟杯放在侍者的托盘上,笑着对我悄悄招手说到姐姐这儿来。我尽可能快地小跑过去,她贴在我的耳边说“你好像一只找到面包吃的小麻雀。”一边说一边轻轻笑,担心揉乱我做好的头发,于是只把手松松地搭在我的肩膀上。

白胡子星璇过来搭话,塞拉斯蒂娅又拿了一杯新的香槟。白胡子星璇说圣塔又要处理了,塞拉斯蒂娅眸光微微闪了闪,笑着说“拜托,今天是加冕日,我和露娜好不容易见一次。”

他们聊了一些工作,一些魔法,还有其他什么,我已经记不清。白胡子星璇说:“你不用上那么多课了,虽然走之前就不用了。”“那为女王终于没有假期作业欢呼吧,老师。”塞拉斯蒂娅对白胡子星璇又举了举酒杯。杯子几次被更换,琥珀色的液体晃啊晃,荡进了几乎每个人的喉咙里。中午的时候宴会结束,贵族名流们从前门流输去,有的人摇着扇子脸庞酥红,有的人被人扛着烂醉如泥。大厅里一下只剩几个人——结束最后一次送别语的塞拉斯蒂亚、我、克洛维、几个女仆和涨满盛宴遗留物的空气。

塞拉斯蒂娅微微俯下身,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眨眼睛。

“嘿,终于结束了,咱们悄悄出去玩好不好?”

一切就那样开始了。

我们装作一切正常,迈着四五岁的小孩儿在关灯后溜下床偷吃蛋糕那样的步子溜出城堡,踏进后花园的一瞬间就对视一眼笑开了花。塞拉斯蒂娅把头上的红玫瑰王冠往后一甩丢在小门处的帽勾上,一手提着裙子往前跑。高跟鞋滴滴答答响。我们穿过草坪、花径、鹅卵石道,她跑得好快,好像要把一切都丢到后面去。太阳花掀起一股风浪,我在喘息的瞬间为她没右拐向右庭的小院松了口气。她觉察到我速度慢下来,在穿过第一帘垂落的藤蔓后偏头躲开照进眼里的阳光,大笑着回头说“还不快跟上!”

“我们要去哪!”我奋力拨开藤蔓大声喊道。

“去你最喜欢的地方!”

“我要是最喜欢你呢!”

“那就哪都去!”她哈哈大笑。

我们闯过了藤蔓帘冲进榕树后流淌的小溪,太阳热得快把我和太阳花和着残余的酒气蒸熟。塞莉披着头发,白色高跟鞋没来得及脱就笑笑闹闹跳着去踩小溪间大块灰白色的鹅卵石,水花高高飞溅,裙摆浪花般一会卷起一会又荡开,长裙的褶边泡湿一大片,在一次小跳后随着珍珠耳环晃了一晃啪嗒一下彻底掉进水里。

我穿着高跟鞋站不稳,摔了几跤后恨恨地把鞋蹬下来摔在岸上,太阳花笑得直不起腰,我恼羞成怒跺着脚大喊“你还笑!”

“好啊!你就是这样对姐姐说话的?看招!”她掬起一捧水猛地泼过去,笑声混着水劈头盖脸砸了我一身。

我不记得我笑了多少次,喊了多少句“塞拉斯蒂娅!”这边飞过来一捧水,那边晚礼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太阳在西边铺开一块逐渐扩大泛红的金色,直到塞拉斯蒂娅的鞋跟折断摔在我慌慌张张支起的怀里,才咔得一下在山谷的凹陷处砸成一片血红的霞。

塞莉的心跳从未有过得响。

我咽了咽口水,我几乎可以闻到,塞拉斯蒂娅中午吃过的草莓蛋糕。塞莉湿漉漉的发顶在我的胸口,缓慢地蹭了一下,一小缕头发绕在我的小臂上,我把目光微微向下偏,屏住呼吸,看见一片润开的虹。

我僵在水里不敢低头,太阳笑得要把一切烧化。

海纹生长

《他人之日》12.荣光降临

我晚上没怎么睡好,天还没亮就被女仆莫里安晃醒换衣服,梳头发时我还在打哈欠,连洗脸都要她效劳。克洛维准备好了早餐,他和另外一名女仆低声交谈着什么,脸上的褶子抖啊抖,显出难言的喜悦与兴奋。“请您快一些,噢天啊,我们得快点了!”他把手背在身后又放下,来来回回地踱步。

“塞莉在哪?”我把面包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雾鬃呢?她不应该也要出席吗?”

“女王陛下吩咐您可以多睡会儿,别人没吃早餐就过去了,您快点儿吧!”

我把最后一口面包吞了下去,没等我擦嘴一群人就举着火把急匆匆地把我拥出了门。火把一到花园广场就灭了,只留下一盏灯。人密密麻麻地挤在几个区块里,小声又激动地交换着热气,好像罐头里的沙丁鱼。......

我晚上没怎么睡好,天还没亮就被女仆莫里安晃醒换衣服,梳头发时我还在打哈欠,连洗脸都要她效劳。克洛维准备好了早餐,他和另外一名女仆低声交谈着什么,脸上的褶子抖啊抖,显出难言的喜悦与兴奋。“请您快一些,噢天啊,我们得快点了!”他把手背在身后又放下,来来回回地踱步。

“塞莉在哪?”我把面包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雾鬃呢?她不应该也要出席吗?”

“女王陛下吩咐您可以多睡会儿,别人没吃早餐就过去了,您快点儿吧!”

我把最后一口面包吞了下去,没等我擦嘴一群人就举着火把急匆匆地把我拥出了门。火把一到花园广场就灭了,只留下一盏灯。人密密麻麻地挤在几个区块里,小声又激动地交换着热气,好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条大道从区块中间抬起,闪着金属的光泽,一路衍向不知道什么时候矗立的高台上去。道路两旁离着酷似罗马柱的火炬。我坐在几个戴着夸张羽毛帽的公爵或侯爵夫人中间,正对着高台。莫里安偷偷给我递上手帕。我刚擦完,灯也灭了。

广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一秒,两秒,三秒。

黑暗中亮起了六团光。

白胡子星璇手托着纯白光球走在前面,其他五位长老在他身后围成一个圈,收紧,散开。光球散在半空中,绕着中间的人打转。

我屏住了呼吸,台上众星上下翻飞,六位长老深深鞠了一躬,铃铛叮铃响。

万籁俱寂,塞拉斯蒂亚从最深的长夜来。她穿过层层叠叠的藤蔓,群星簇拥。她赤足走在鲜花、罗勒、金币和银块铺成的路上,肌肤好似最珍贵的白玉,长发每一次翻涌就画出一道柔美的虹影。她长长的裙摆好像取了一千次潮汐中最洁白的海浪,背后火光肆意生长舒展着枝条,每走一步就烧得更旺。

长老们隐入黑夜里去,她微微仰着头,火舌蔓延海浪奉献的精华,烧成朵朵金炎浮在半空,又卷上金币银块流淌着流淌着在身后化作半河日月光。她目不斜视,手一挥金炎飞入道旁的火炬。暖光明明暗暗,映出塞拉斯蒂亚静穆庄严的面庞。她俯下身,双手合十,似乎在祈祷,却仿佛站在万山之巅沐浴圣光。高台上,雾鬃捧着王冠,为她加冕。

王冠上,荆棘缠绕着红宝石在火炬淡金色的光芒下愈发耀眼夺目。

她站起来,转过身,绕着高台缓缓走了一圈。她踩过盛开到靡艳仿佛下一秒就要凋零的红玫瑰,成熟得饱胀散发出诱人香味的红浆果。秋天的芬芳在广场荡开,裙摆在她的脚踝处曳出一小片不带污垢的白浪。她站定,直视着东方,她飞向半空手缓缓扬起,裙摆猎猎起舞,彻底腾空的一瞬指尖刺破了黑夜爆出一轮金红的骄阳。

我几乎被人群的欢呼声淹没,太阳的光芒太耀眼,我低下头去。

她的脚踝不知何时,沾上了几滴殷红的花汁。

她在高台中央好像要和光融为一体,无人看得清她的神情,万众高呼天佑女王!

花汁顺着她光洁的肌肤,轻轻地,轻轻地,从白玉般的足尖滑落。

残下一道若隐若现的,半透明的水红。

小孩尖叫着喊万岁,女人把帽子扬起来拼命摇晃,最坚毅的男人流着泪喊“愿光明永耀女王陛下!”

我凝视着那滴花汁,在人声的遮掩中,咽了又一次的口水。

我发现,这简单的动作,竟然如此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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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之日》11.神明有所应

她回来了!她明天就要回来!我几乎没办法停下笑容,跑起来那种欢快的尖叫就要从每一次坐下去又站起来的间隙里跃出来。帕罗女士摇摇头说“露娜公主,您这样去宴会,陛下会对您的礼仪很失望的。”边说自己就忍不住嘴角也跟着上翘。我拉过她的手贴在胸口,拼尽全力压低了嗓子喊:“拜托!听听我的心跳!您也很想她,对不对对不对?”

她双手被我牢牢抓着,只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您该去试衣服了,明天是加冕礼。”

“我可以不上课了对吗!”

“是这样,但是回去之后要记得温习一遍今天上过的内容……”

“万岁!”

“喔老天……您姐姐可从不这样。”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成小正方形的手帕,擦了擦有些下滑趋势的金丝夹鼻眼镜,......

她回来了!她明天就要回来!我几乎没办法停下笑容,跑起来那种欢快的尖叫就要从每一次坐下去又站起来的间隙里跃出来。帕罗女士摇摇头说“露娜公主,您这样去宴会,陛下会对您的礼仪很失望的。”边说自己就忍不住嘴角也跟着上翘。我拉过她的手贴在胸口,拼尽全力压低了嗓子喊:“拜托!听听我的心跳!您也很想她,对不对对不对?”

她双手被我牢牢抓着,只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您该去试衣服了,明天是加冕礼。”

“我可以不上课了对吗!”

“是这样,但是回去之后要记得温习一遍今天上过的内容……”

“万岁!”

“喔老天……您姐姐可从不这样。”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成小正方形的手帕,擦了擦有些下滑趋势的金丝夹鼻眼镜,又戴回去,把头发丝捋到耳后,扯平了袖子上的褶皱,“快去吧,再过半年,您也能出师了。”

我咧了咧嘴就提着裙子冲出教室,白胡子星璇被我吓得往后一仰,帽子砸到地上铃铛叮叮当当响得稀里哗啦唱得像春天新涌的泉眼。“冒失鬼!”他老大不高兴地抖抖胡子,把帽子按回脑袋上。

“抱歉!”我冲出了有一段距离,只好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冲他喊。

雾鬃帮他捡起滚到角落里去的金铃铛,递给他的时候说了什么东西,我听不清也来不及听。我好像裙子着火一样冲进房间,双手顺着背往后摸拉链,一下、两下,女仆看不过去,上前帮忙把我从礼仪课专用裙里扒出来。

“她要回来了!你知道吗?”女仆点点头,微笑。我从衣柜里拽出那件深蓝的丝质长裙。裙摆没什么大碍,领口有些皱了。我本来想直接套,但肩膀卡住了有些下不去,折腾来折腾去只好一事不劳二主让女仆帮忙。

我勉强挤进了裙子,拉链却怎么也拉不上。

“公主殿下,”女仆低着头,“这是两年半前,您九岁时定做的。”

“已经小了。”

我盯着镜子。

再一次,在女仆的帮助下。

慢慢从衣服里蜕了出来。

对啊,已经三年了。我摇摇头,刚想说把衣服拿下去丢掉吧,声音又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好像它和刚才卡在衣服里的肩膀掉了个个儿。

我没什么精神,午餐晚餐都敷衍过去,替代的裙子也是蓝的,却总感觉有几分劣质的味道,不是简单就是过于花里胡哨。我胡乱选了一条,一结束鞋子的试穿就病恹恹倒进塞莉的卧房。

三年里我和这间卧室的肌肤之亲数不胜数,今晚是最后一夜,这件事也没叫我高兴起来多少。我老是忍不住想那件裙子。如果塞莉早一年,早一年回来它就不会被丢掉。

拜托!她为什么不十八岁登基,戴个王冠的事。登基前她们叫她王女,登基后了叫女王——有什么区别?我用被子捂住头。

反正她基本没被叫过公主,没感觉过被无视或可有可无。

有人在敲门,我喊了声请进,从被子里把头探出来。是克洛维管家。他拿着包什么东西。我祈祷我的头发千万别太乱,边祈祷边问他来干嘛。

克洛维挑挑眉,从藏青天鹅绒的袋子里拿出一柄衣架的铁丝头,顶着啤酒肚颇为滑稽地鞠了一躬,手一抽往空中晃出一道深蓝色的影。

一圈耳大飘逸的白蝴蝶结缀在裙摆上,丝带旋起来,又飘飘荡荡地坠下去。

我捂住了嘴。克洛维把食指放到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天哪!我!”我小声叫道,开心得快要哭出来,“我真不知道该,哦!”

我接过裙子,来回抚摸它光滑的缎面,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克洛维耸耸肩,往后退了两步。“莫里安小姐告诉我的,您应该早点告诉我们您想穿这件,要在这么短的时间改好可不容易。”

他退出门去,象征性地又鞠了一躬。“睡个好梦,露娜公主。”他眨眨眼,露出一点孩子般的,与打褶的脸极其不相称的顽皮,“但最好在您自己的卧室,就当为了您心心念念的女王陛下,别让她明天过来休息,发现一被窝不属于她的头发,和一枕头口水印。”

我发自内心地向他鞠了一躬,他笑笑,没受我这在床上行的不伦不类的一礼,把门关上了。

我把枕头和被子铺好,拿着裙子去了自己的房间。

灯光下,那条裙子格外漂亮。

我不知道塞拉斯蒂娅现在到了哪里。但如果穿着这条裙子请她跳第一支舞,她应该不会拒绝。

她的头发有没有彻底变成暗彩虹色呢?有明亮几分吗?我抱着枕头倒在床上,半晌,从床垫下面摸出一张剪报。

四个月前,她写信说独角乌托邦的食物还不错,奶油蛋糕姑且还算甜而不腻,虽然用来装饰的草莓有些酸过头。

半个月前,她接受采访,在报纸上留下了这张相片。

我用指肚细细磨蹭着剪报上的相片,从她的头发、额头、脸颊、到脖颈。

然后把这张剪报塞到相册里。

连同有她面庞的其他五百张剪报,二十一封信,三张明信片一起。

我会对她感到陌生吗?三年,三十六个月。十六个月每个月都来信,每两个月一张风景宜人包装精美的明信片,后来一年也许是太忙,但也有五封信。太阳花,你到底有没有想我呢?

塞拉斯蒂亚舍弃午休时间给极光写信的样子,在我眼前闪啊闪。

太阳给极光写信也许还会斟酌用词,会走来走去,只为了想一个比喻——她都划掉那么多张纸了。塞莉给我写的信都没那么多,我还不知道她送给我的信有没有誊抄过。

我越想越不高兴,却又有点莫名其妙的开心。我把信一封封展开,加上明信片,也能铺满三分之二的床铺。如果把信和其他小玩意均匀地铺开,就好像深蓝的天鹅绒天空里布满了足以点亮整个夜晚的星星。

我把信收起来,熄了灯钻进被子,望向天花板。

她现在到哪了呢?

我呢喃着:“真是混蛋,一点没想我,早点回来又怎样嘛。为什么不早点呢。”

我忍不住想,太阳花听到我说这句话会是什么反应?

会生气?会难过?还是佯怒地扑过来挠我的胳肢窝?

海纹生长

《他人之日》10.阳光遗落之地

一只冰凉的手在摸我的额头。我勉强睁开眼,管家棕色的山羊胡由近到远。外面有渐渐远去的鼓声、号角、萨克斯、小提琴、我听见有人骑上马,有人欢呼,然后就什么都没力气听了,山羊胡背后的克洛维帮我掖了掖被子。

“烫得可以烧鸡蛋了。”这是我那天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我没去看她离开城堡,没去看她离开城市。

但我没法试图假装她没有离开。

她离开时带走了阳光,我总觉得这座城堡没一点人的热气。洗浴室的浴缸一尘不染却在坐进去放好水的一瞬间长出洗不完的苔藓,看不见却滑腻腻地拉着人往下沉;无论什么新闻电视机都散发着一种慵懒而无精打采,像从打成土豆泥的鼻子里软烂烂地哼出来的声调;花园里的花干得奄奄一息,石板里钻出来的...

一只冰凉的手在摸我的额头。我勉强睁开眼,管家棕色的山羊胡由近到远。外面有渐渐远去的鼓声、号角、萨克斯、小提琴、我听见有人骑上马,有人欢呼,然后就什么都没力气听了,山羊胡背后的克洛维帮我掖了掖被子。

“烫得可以烧鸡蛋了。”这是我那天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我没去看她离开城堡,没去看她离开城市。

但我没法试图假装她没有离开。

她离开时带走了阳光,我总觉得这座城堡没一点人的热气。洗浴室的浴缸一尘不染却在坐进去放好水的一瞬间长出洗不完的苔藓,看不见却滑腻腻地拉着人往下沉;无论什么新闻电视机都散发着一种慵懒而无精打采,像从打成土豆泥的鼻子里软烂烂地哼出来的声调;花园里的花干得奄奄一息,石板里钻出来的草都比往日枯焦——不像被太阳炙烤,而是单纯的缺水而渴得发黄。外面几天不下一次雨,全身镜流的眼泪比我多。

我不大想和女仆说话,疑心是这块土地被魔法诅咒,塞莉一走咒语就要生效。白胡子星璇和她一起离开,信都邮到雾鬃那里。我在拿信的途中问雾鬃,她说不用担心,小公主,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吗?

也许是的。因为这里无旱无灾,风调雨顺,只有我才会像又饥又渴熬了好几个月的难民渴望食物一样渴望她的信,而其他人看官方文件上几张微笑的照片便觉得足矣。

我受不了那种冷冰冰的措辞,那是塞拉斯蒂娅而不是塞莉。

她给我赠送的文字并不多,一开始一月一封,讲讲风土人情和我很想你。后来两三月一张明信片,讲你最近怎么样和看到了什么美景。再后面变成一封封也许是本人书写的官方文件:行程、照片、重大事件一项不少,但和报纸电视报道的没什么区别,没有她写给极光的半分真心。我是不是应该庆幸她没直接从报纸上剪下报道?那些文字不像家书像报社投稿,看了就想丢到桌子底下去。

我能有什么办法?年龄不到两位数的小女孩有什么办法?雪下了,飘了一小把,没落地就化了。我把门关上,哆哆嗦嗦地穿上夏天的礼服站在穿衣镜前。那是下第一场秋雨前做好的,深蓝的丝质长裙,裙摆上缝了一圈耳大飘逸的白蝴蝶结,转一转丝带就会旋起来,停了又坠下去。

我本来打算别一朵白山茶在领口,犹豫一下又溜到塞莉的卧室,从抽屉里找到没被带走的向日葵胸针,又悄悄锁上房门。

我站在镜子前想,等到下一次我穿这条裙子的时候,她就会回来。

我开头几天常溜到她房间去,睡觉或只是躺在床上。塞拉斯蒂亚的房间有股淡淡的馨香,枕头闻起来像加了椰奶、薄荷、柑橘和干燥木头的糖果。女仆对此心照不宣,只在找不到我时轻轻叩响塞莉的房门。

我在她的床上睡了几次。第十天的黄昏我打开门,环视四周,发现床上仅有一根我午睡时掉在那里的头发,枕头上全是薰衣草洗发水的味道。

第二天,我用她梳妆台上残余的小半瓶柑橘香水,喷了几泵到枕头上,却怎么也扮不回她卧室里洒落的阳光。

我在城堡里找一个消失的人。

雾鬃来时会把信一同带来,六位长老里只有她还留在城堡。她会帮我查看那些小虫的成长进度。小飞虫是我亲手养大的,我还蛮喜欢它们。它们见不了光,我见不到我的太阳。于是喂食间,多少有点惺惺相惜的味道。

我管它们叫“夜蛾”。

雾鬃教我怎么和它们对话操控它们。我说为什么不能和它做朋友?她说虫子的脑子还太简单,以后我们去森林,你可以和熊说话。

我问,那我可以问它们什么时候见过塞莉吗?雾鬃沉默了一会儿,说别担心,小公主,她会尽快回来的,也许下个月就有信了。

我等啊,等啊。壁炉烧了又熄灭,灰落了又被弹走。我在窗帘日复一日的拉开关闭中度过了九岁的生日,一整个十岁、十一岁。满十二岁那天我在雾鬃和克洛维的生日快乐中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头一次发自内心地祈祷,祈祷她不要真的以为自己是独生女,独自己一个享有皇室的称号和被思念的权力。

上一封来信,还在四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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