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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渡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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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翠
  你好,你在吃神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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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梦渊
第一次在B站工房接的稿~~~谢...

第一次在B站工房接的稿~~~谢谢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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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水

【一渡微尘x凤舞迟】相见欢(4)

Summary:六蚀玄曜在正道的布计下败局已定,虚尘之境亦面临崩解。此时,凤舞迟提出独自重返虚尘之境,见一渡微尘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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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之三】

“一渡微尘!”

“嗯?吾在听。”

凤舞迟磨刀霍霍,咬牙切齿:“你养的什么好鸟!”少年双颊涨得通红,犹胜过窗上那只憨态可掬的大红橘子,凤华倏然上手,他指尖旋出一道炽盛刀花,红光映亮了整个狭小的卧房,照在那只洋洋自得的凤尾鹦鹉身上。

鹦鹉被他吓得瑟缩了一下,慌忙躲至一渡微尘肩头,脑袋和半个身子都埋进那人颈窝处的头发里。它犹不知错在何处,瑟瑟发抖柔弱地叫唤着,郎君,郎君!

“还乱叫!”凤...

Summary:六蚀玄曜在正道的布计下败局已定,虚尘之境亦面临崩解。此时,凤舞迟提出独自重返虚尘之境,见一渡微尘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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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之三】

“一渡微尘!”

“嗯?吾在听。”

凤舞迟磨刀霍霍,咬牙切齿:“你养的什么好鸟!”少年双颊涨得通红,犹胜过窗上那只憨态可掬的大红橘子,凤华倏然上手,他指尖旋出一道炽盛刀花,红光映亮了整个狭小的卧房,照在那只洋洋自得的凤尾鹦鹉身上。

鹦鹉被他吓得瑟缩了一下,慌忙躲至一渡微尘肩头,脑袋和半个身子都埋进那人颈窝处的头发里。它犹不知错在何处,瑟瑟发抖柔弱地叫唤着,郎君,郎君!

“还乱叫!”凤舞迟与他怒目而对,提起凤华便往一渡微尘身上扑。未出鞘的长刀在半空划出半圈赤红圆弧,横在一渡微尘颈间。后者被他的“杀气”一路逼至墙角,不由得略略举起双手,一副被吓坏了的清白纯良模样,无奈哄劝:“凤舞,莫要伤及无辜。”

凤舞迟倔强不言,又将凤华送了送。

“吾已是你囊中之物。”一渡微尘道,“凤舞,温柔一些。”

他明明如砧板上的鱼,被钉在那狭窄的罅隙里,偏偏此刻还能晏然自若,脚尖轻轻蹭了蹭凤舞迟的小腿。男孩一时大意被他偷袭不胜其扰,腿一软几乎要失去重心,不由得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又往他身上挤了挤。两人瞬息间近在咫尺,气息相闻,凤舞迟手腕一沉,几近握不住凤华,下一刻,一渡微尘的手指纠缠上来,一根一根掰开少年五指掌心,与他交握相扣。

那只凤尾鹦鹉趁着他们针锋相对,又轻巧地钻出一渡微尘身后,居然跳到一旁的柜顶上看起了热闹,嘴巴里还叼着一颗不知何时又偷来的蓝莓。

一渡微尘好意提醒:“凤舞,‘犯人’跑了哦。”

“吾不认为。”男孩目光冽了冽,你不是还在吗。

“也好。”一渡微尘神定气闲,垂首望一望凤舞迟方才被挤得皱巴巴的衣摆,“做一回裙下之臣又何妨。”

“你还敢?!”少年低低喘息,垂眸望着贴于他颈中的刀鞘。刀虽在鞘中,但交接的力道已在一渡微尘颈上压出了一道红痕,那条分明的痕迹横贯瓷白肌肤,压在枯树枝般乌青交错的血管上,将命脉断作两截。凤舞迟道,若此刻凤华出鞘,你早成刀下之鬼。

一渡微尘唇角勾起一弯月,他甚至侧了侧脑袋,更用力贴上赤红的刀身。那只手缓缓探向少年,在他脖颈后放绕过一圈,缓缓摩挲,道,凤舞亦如是。

男孩因与他靠得太近,刀鞘上繁复的花纹和坠饰与少年颈间的长命璎珞纠缠在一块,刀身几寸正牢牢压在他领子上头,一角已破。

“吾还从未见过如此笨拙的招式,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若真要杀人,这岂非一招天地同寿,要跟敌人同归于尽了?值得吗?”一渡微尘被那把刀死死架着,只得艰难地抬起双臂,为凤舞迟细细解开刀鞘上长长的流苏,理顺胸口璎珞上的彩色珠玉。

他柔软的指腹挠得男孩的胸口和颈子都在发痒,凤舞迟不禁缩一缩脖子。

一渡微尘轻道,乖,别动。

“我已经很尽量了。”凤舞迟轻飘飘应一句,又移开视线,“跟你同归于尽,那叫为民除害,我就是苦境英雄。”

一渡微尘摇摇头,吾想你的父亲一定不希望凤舞做这样的“英雄”。

凤舞迟怔一怔,什么?

一渡微尘的指尖落在凤舞迟胸口,我听说民间常有给孩子佩寄名锁的习俗,自幼儿百日起一直佩戴到成年,意为长命百岁、福寿万年,取金玉打造则是保一世富贵、衣食无忧。不过据吾所见,这种寄名锁多是男孩子所用,女子或用璎珞和五色丝线,就跟凤舞一样。

他说到此处略笑了笑,眸光柔柔,如雨如雾。

凤舞迟一把按住一渡微尘的手,使劲瞪他:“喂,你胡说什么,吾当然是实打实的男子汉!”

“是是,凤舞当然是男子汉。”一渡微尘眨眨眼,又神秘兮兮凑近了些,悄声道,凤舞别压得太用力了,吾摸着你的心都好像要跳出来了。

“阴险!”男孩子闻言背上瞬时一个激灵,羞恼地将他推开。

一渡微尘又道,“凤舞的璎珞定是你父亲为你亲手挂上。穗子这样多,垂得这样长,可见他舐犊之心,对你的殷切期盼,不过希望凤舞能够福寿延年、岁岁平安。”

“吾之父亲与令尊不同,幼时便聚少离多,从无日日相伴,他更是在吾年少时因封印地宇而死。先人的遗志与使命自然而然压在吾的肩头,逼使我不得不以更快的速度成长,独自学会应付接踵而来的灾厄。涉入险地、承担重责,凤舞是主动选择,吾却是当初不得不为之。”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凤舞一般,拥有一个期盼你单纯长大的亲人;也不是每一个人都像凤舞一般,敢如此轻易地献出生命。”

“那么你呢,一渡微尘。”凤舞迟定定望着他,男孩的唇角颤了颤,轻声道,你又是如何看待吾?

“吾自然一样。盼凤高舞,云渺不弃,世尘不羁。”

“……纵凤高舞欲迟,仍不离不弃相伴。”凤舞迟怔然,下一刻,又慢慢语调转恨。

“……不离不弃相伴。一渡微尘,你在说谁与吾相伴?你自己吗?”少年眼睛瞪得通红,他重重一推,同时凤华由侧向旋转为横向,用力卡在一渡微尘颈旁,“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口口声声说不愿吾沾染污秽尘埃的人是你,将吾在这潭泥淖中愈拖愈深的人也是你!对吾百般保护以命相交的人是你,利用异念几次三番算计吾入险境的人也是你!”

“吾宁可你是真心实意玩弄我,实实在在想杀死我。这样,吾也可以问心无愧,坦坦荡荡地与你划清界限,一了百了!”

“一渡微尘,一渡微尘……”

“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

如果不是你,何来今日的凤舞迟?

他何来今日的“高舞”,又何来今日的绝望。

他哽咽着,声嘶力竭,一渡微尘,究竟哪一个才是你?

一渡微尘被他牢牢压制着,脊背紧紧贴在坚硬的墙壁上,脑后像枕了一块寒冰,周身置于沉不见底的深渊。他的胸膛在刀下剧烈地起伏,每深吸一口气,胸口都要痛上一分,喉咙内模糊的声音因为剧烈的挤压而变调变形。

几颗热滚滚的珠子默默砸在刀身上,很快晕染开来,化出一片清亮的水痕。刀明明还是那把刀,人明明还是那个人。刃明明藏在鞘中,未曾展露锋芒,他却有一种错觉——这一回,这把刀可轻易将他剖成两半——取他之命,凤舞只需用目光便已经足够。

他静静凝视着眼前那张年轻愤怒的面孔,外头的日光渐渐变得浓郁,自窗外射入,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一渡微尘徐徐展开一抹清冷的微笑。那浅浅的弧度惊鸿一瞥,旋即化逝,如曝在烈日下的一滴水。

凤舞迟只觉得凉薄至极。

他无声抽噎了一会儿,慢吞吞收回了凤华,紧紧抱着推开门踉踉跄跄走了出去。

虚尘之境易进难出,一渡微尘没有问男孩去哪里。

他将冰雪般的身躯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烈烈日光之下。

自凤舞迟到来,虚尘之境的天空总算有了些温度——又或许那并不叫做天空,只是苦境的风光穿透寰界边缘折射出的影像而已。这里的日升月沉,岁月流转,都只是一场虚假。

论时辰,此刻本应是朝阳升起,快到正午日头毒辣的时刻。头顶剥落而下的,是夕阳般昏黄模糊的颜色,一层一层缓慢地铺散开来,宛若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

金色的光线脉脉播洒在窗沿上,悄然漫过那一双恩爱的冬橘,在少年身上染出隐约的光华,仿似沐浴在火中。

凤舞迟沉默地低垂视线,一渡微尘知道,视线尽头的落点,是那朵红尘花。

……小朋友啊。

少顷,一渡微尘稍稍理了理衣摆,慢慢悠悠自墙边站直了身体,他与少年的位置拉开了些距离,回到桌案边与凤舞迟隔着一扇窗端坐着,一者在光,一者在暗。抬眼四顾时,一渡微尘又稍稍蹙了蹙眉,继而指尖轻捻出一个诀。

方才他被紧紧禁锢的那处墙面上,中心的位置正留下一道刺目的腥秽,鲜血被杂乱无章地蹭开了一大片,暗红深浅不一交错着,犹如细密的、四向延伸的蛛网。下一瞬,又在星星点点的荧光中修复如新。

 

【转之四】

他不明白这是凭什么。

即便他已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架在火上烧灼,那个人凭什么还能那样冷静。

犹如数日前那个分道扬镳的夜,面对歇斯底里的自己,犹能泰然自若、谈笑风生。他说起六蚀玄曜如何阴谋布计,令他找他为饵;说起他们数日里的日夜相伴,缱绻情长;说起他们是如何脾性相似个性相投,宛如天生便该嵌合在一起;最后说到那场蓄谋已久的初遇。缘分以一场误会开始,一步是误,步步是误。弥天大错便是在那一刻悄然铸就,他在无知无觉中将自己送入了深渊。

尔后一渡微尘诚恳地告诉他,凤舞,吾从未骗你。

他感激一渡微尘的坦然,却也恨一渡微尘的坦然。

一渡微尘,一渡微尘,一渡微尘!

男孩在心里恶声恶气地念着这个梦魇般的名字,每念一句,便在地上使劲捣出一个坑来。他将脚下那块柔软的土壤想象成一渡微尘的心口,力道之大,若这是血肉之躯,定然被他挖得只剩下白骨。凤舞迟眼眶通红,想起那人冰冷淡漠的眼神,只觉五内俱焚,脑袋头痛欲裂,一时间无数念想千回百转,几乎将他的灵魂分割成无数片。如果可以,他真的愿意将它碎成千万段,尔后将属于一渡微尘的那些统统抽出来。

连他都相信,如若方才凤华不在鞘中,他真的会杀死一渡微尘。

他好恨一渡微尘。

……他只有恨他。

男孩目眦欲裂,那里头好像灌满了血。

“浮生扰扰渡微尘。”

凤舞迟晃一晃脑袋,熟悉的声音远得仿佛来自天外。

——“当吾念出,浮生扰扰渡微尘,你便回答,百年渺渺凤迟痕。”

——“让吾明白,你已恢复凤舞迟。”

“百年渺渺……百年渺渺……”

少年张一张口,他喘息着蹲在地上,用力抱住自己的头颅,挣扎在窒息的边缘。凤华不由自主自他掌心脱落,直挺挺没入尘埃。凤舞迟跌跌撞撞,将全身重量交予身后那堵院墙,待思绪重新归于清明,人已经汗湿重衣。

他方才又失去冷静了。凤舞迟怔然望向眼前那被他折腾得坑坑洼洼的地面,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鼻尖上狠狠擦了一把,才闷闷上前,开始专心刨土修复地面,将那一个一个小坑都填平。

这回他的手很稳,惯于握刀的手指,做起这些小活来更不用说,不过手到擒来。

一渡微尘做过什么,桩桩件件少年心中都明白。

一渡微尘此刻是什么处境,凤舞迟也一清二楚。

少年在这江湖不过漂泊浮沉了几个月,心态却好像苍老了十几年。一些该经历的、不该经历的;该想通的,不该想通的,都在这数百个日夜里强行被灌入身躯,尔后被强硬地打通了,好在极痛之后他还熬得过去,吊着一口气往前爬,还因祸得福,做人更上一层。

去而复返回到虚尘之境,既不是为了羞辱对方看一看笑话,亦不是为了杀掉一渡微尘雪恨,更没想过与对方争吵这些。那些问题他早就问过千百遍——在过去,在陌路上,在缠绵异梦之刻,在新一轮相逢之时,一渡微尘亦不厌其烦,回答了他千百遍。

他知道,就算再问万遍,一渡微尘也不会改变回答。尽管他听到那个答案,永远都会伤心。

既然如此,一渡微尘方才又为何有意激怒自己赶他离开?

凤华在地上轻轻抹了抹,终于平了最后一块土,没有瑕疵了,纵然挑剔如一渡微尘,定也挑不出什么错来。凤舞迟转头遥遥望向院墙之内——一渡微尘静静坐在窗户里,他靠在座上撑着手臂,双目紧阖,好像是睡着了。

凤舞迟歪着脖子瞧了半晌,从花圃里随意拾起一快鹅卵石,若是这一枚直接砸过去,一渡微尘会不会就此醒来?会破相吧?他将那块圆润的鹅卵石在手里来回掂量,片刻又弯腰换了一块更小的,再想了想,又捡了一块更小的。自己不用内力,应当不至于伤到人,只是警醒一下、报复一下……

男孩眯起一只眼瞄了瞄,石块正要脱手,一道身影忽然猝不及防挡在他与一渡微尘之间。

 

“一渡微尘,一渡微尘!”

凤舞迟与那只呱噪的笨蛋鹦鹉大眼瞪着小眼。对方幽幽降落在他的头顶,大约是感应到了从某处传来的杀气,得知对方并不欢迎自己,又蹦蹦跳跳换了个位置,来到凤舞迟的手臂上。凤舞迟这才发现鹦鹉细细的腿上系着一张小小的字条。

他将字条取下展开,上头整整齐齐写着两行娟秀小楷——

虚尘何所有?云渺鸟语迟。

浮生自怡悦,可堪持赠君。

文文邹邹,这种掉书袋的酸话凤舞迟可读不来,看了两眼就嫌弃地丢到脚边。小院里渐渐来了一阵风,一下一下撩着地上的尘土、院中的花木、以及那张只有一指宽的小纸片,眼睁睁看着它在地上翻了几翻,凤舞迟纠结了一刻,终于不情不愿地挪了挪,将那张字条重新捡回塞入怀中。最后,他的目光盯住了那只傻乎乎停在自己身畔的凤尾鹦鹉。

“一渡微尘竟然将你送给我养,他安的什么心?难道不怕我将你做成红烧鹦鹉?”

凤尾鹦鹉不知是真傻还是听懂了“红烧鹦鹉”是个什么,它摆动着长长的尾羽,显得有些害怕,还有些讨好新主人的意思,蜷缩着翅膀小声小声叫唤:一渡微尘,一渡微……

“叫天王老子都不管用!”少年低低呵斥一声,恨铁不成钢道,亏你还与吾同名,怎么脑子里只有一渡微尘?除了这四个字,你是不会说别的话哦!

“郎……”

“住口!”凤舞迟恶狠狠地捏住了它的嘴巴。

 

接连的两日平平淡淡。

凤舞迟白日里守着那朵含苞待放的红尘花,夜里依旧守着那朵含苞待放的红尘花,他生怕一个眨眼错过了它的盛开之刻。

这里一直很安静,连空中的云都不怎么流动了。

一渡微尘有时会遥遥站在小院门口瞧一瞧,温和静默的阳光淡淡笼罩着他纤尘不染的身躯。依旧是面如美玉,飘然如仙,只是他脸颊凹陷得更厉害,分明是一模一样的衣裳,却显得一日胜过一日宽大。只是更多时候,一渡微尘仍是呆在昏暗的房间内,反锁着屋门安静地或是读书或是写字,凤舞迟只能隔着一扇窗远远瞧一眼,他抖一抖手腕,那只鹦鹉便扑棱着在窗口盘旋一圈,一渡微尘也没有起身——他已经将喂养鹦鹉需要的食物和蓝莓都送给了少年。

凤舞迟的视线一瞬不瞬滞在他身上,心头的异样愈来愈烈。

少年右眼皮跳了一跳。

也是在那个眨眼的瞬间,那抹白晃晃的影子也跟着荡悠了一下。

眼前短短一暗一明,凤舞迟差点以为将他看丢了。

 

【转之五】

又是一个沉沉夜幕。

这一晚无月亦无风,只有零零星星绵绵冬雨,比前两日还寒冷一些,虚尘之境或许正缓缓迎来它最后一场严寒。寰界内的时日玄妙,凤舞迟已经发现太阳的规律和光线与普通的时辰计算无法重叠,也许在寰界之外已经悄悄地春暖花开,也许寰界里原本就没有春天,也许春天已经悄然降临,只是在倒最后的春寒。

凤舞迟没有撑伞,他怕站在廊下太远,便近近守在花圃旁边,屈身窝在一丛灌木之中,靠着寥寥几片矮树的叶子稍作遮挡。细密的雨珠不停沿着男孩的头发和睫毛往下落,渐渐地,水渍便爬了他满脸。少年摸一摸,只觉得眼睛都浸泡得酸胀发痛。

也是在一个相似晚上,凤舞迟的梦里下了一整夜的雨。

彼时,男孩正被人紧紧搂着,对方的脸颊厮磨过男孩身上层层叠叠的袖子、裙摆,年轻的身躯上紧紧束着一条鲜红的绸缎衣带,白皙瘦弱的肩头只披了一件衣裳,它轻薄而柔软,由数以千万五彩斑斓的羽毛精细织就,下摆长长的尾羽绵绵缕缕,迤逦委地,与那明艳的红绸纠缠在一处。红绸另一头则缠在浮生上,手杖冷冰冰的头部轻轻逗弄着他长长的发辫、圆润的脸颊、细长的脖颈,最后没入那层蓬松的鸟翎中。

白楼夜雨,霓裳羽衣,少年在满室欢情中微微侧过脸。

他感觉那阵雨像一场永远都不会结束的凌迟。

那场春秋大梦里,有一人在身畔为他撑着伞,陪他去古云庄门口。

父亲和朱弦的坟茔靠在一起,两座墓碑在漫天雨幕里洗磨着、洗磨着,最后连名字都看不见了。

 

再度进入虚尘之境的前一日,男孩孑然回到了云栖古岳。

苦境刚刚熬过一场冬雪,满目疮痍,凤舞迟在雪中行了整整一日,身体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冷。

云栖古岳因为六蚀寰界的霸凌和侵占已经不复繁华、逐渐荒芜,逃难离开的百姓尚未来得及重建田园,只看到满眼的残砖败瓦,荒草萋萋。两座破败的坟冢立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墓碑几乎被满目拔高的芦苇完全覆盖。少年手持凤华开道,好不容易才理出一条窄窄的、不成形的小路。

坟前摆放的碗碟祭品早已经残缺地不成样子,好在香炉还没有倒,里头歪歪斜斜插着几炷短香。男孩默默自随身携带的竹篮中取出几碟菜,点心是带给朱弦的,红烧肉就给老头,另外还有一壶好酒,三只杯子,他们三个人分刚刚好。

“上次回到这里,还是在梦中。”

“一晃神,我就真的回来了。”

凤舞迟到底还不怎么会喝酒。酒过三巡,他举着空荡荡的杯底给他们看了一圈,便歪歪斜斜在墓前坐了下来。

雪后的郊外湿漉漉地冷,冻得人骨头都疼,他坐在厚厚的杂草堆里,好在不觉得硬。男孩因为醉酒加上风吹而脸蛋通红,他迷迷糊糊打了好几个酒嗝,也不记得是靠着谁的那一块,慢吞吞伸出两条手臂,抱紧了又冷又湿的砖石。

这一杯,故关衰草遍,离别自堪悲。

“朱弦,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跟你这么亲近的说话了。我知道你待我最真,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也是,老头整天派你以保护的名义跟着我,我哪有机会结交新朋友嘛。别笑,我可从来没有因为这个怨过你哦。结果呢?你是怎么对我的?一点义气都不讲,那回明明约好一同溜出去,去城里最大最贵的酒楼喝那个什么……什么,哦,叫花酒!约好了一起喝花酒,结果门都没来得及进,就被赶过来的老头一通训斥,差点没有揪着我的耳朵把我拽回去。我是古云庄少庄主哎,还是很要面子的!虽然我后来什么都没讲,可是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是你跟老头告的密。”

“……还有老头你,总是自作主张,替我决定这个决定那个,我说要练武,你非要我先读书。我带朋友回家也不看一眼,古云庄发生那么大的事也不跟我说,假装赶我走……现在想起来,我新结交了什么人,你就暗中跟在后头观察;我跟朱弦翘了夫子的课出去看花灯、吹糖人,你也悄悄唤了岁管家保护我们。有一次花灯会上,有个人想偷我的钱袋,被一个不知从哪忽然冒出的好心人抓了个正着,其实那一次,第一个注意到那个小偷的人其实是你对吧?除了你,谁还会不看变戏法,专盯着我那个小钱袋瞧?”

“我知道你的心。”

“只是太迟了。”

起风了。

男孩沉默了一阵。

“……父亲,父亲,对不住。”

“你以为对我很好,可是我要的根本不是这样的保护啊。”

“虽然我尝到了后果,可是我一点也不后悔。就算一直跌倒,我也不愿离开这个江湖。”

“如果你看到今天的我,会觉得欣慰吗?”

树欲静而风不止,再无望结草衔环。

“父亲,朱弦,吾要离开一段时间,或许只要几日,或许要很久很久,不能常来看你们了。苦境的乱世啊,就快要平啦,我已经嘱咐了衡儿,到时候会有人来给你们扫墓,古云庄的房子原本都已经盖起来了,只是经六蚀玄曜这么作乱,院墙有几处都塌了,回头再找个好点的泥瓦匠补一补,耽误不了多少功夫。”

“其实……没什么不能说的,我要再回一趟虚尘之境。”

“朱弦你问我去做什么啊?这个,这个……其实吾也不知道。”

男孩子醉醺醺地抓一抓头发。

他去虚尘之境做什么呢?藐烽云的布计那样周密,他们进入虚尘之境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那个时候他和许多同志在一起,也不会有危险。

可是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必须这个时候回去。

“……我隐约觉得,那个人在召唤我。”

“他想见我。”

离开这远山寂岭时,已是暮色四合,云栖古岳却再不见万家灯火,只余荒郊野云,自天边滚滚压来。

凤舞迟再次回头望了一眼那衰草凝绿之中的坟茔。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今生的最后一眼,或许他苦苦等待的,一直都是这个了结。

雨雪便是这个时候扑面而来,萧萧送故人归去,携风霜满面,携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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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水

【一渡微尘x凤舞迟】相见欢(3)

Summary:六蚀玄曜在正道的布计下败局已定,虚尘之境亦面临崩解。此时,凤舞迟提出独自重返虚尘之境,见一渡微尘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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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之一】

……花?

男孩子猛然睁大眼睛。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怎么忘记了,一渡微尘院中还种着一棵奇花异草,他刚刚才差点被它的叶子划伤。一渡微尘也曾说过,这种花草能可入药,还能治愈多年沉疴。

“一渡微尘,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月色在不知不觉中笼罩,烟笼寒水。远方的风又渐渐起了,忽忽声中杜鹃也遥遥开始鸣叫,子归子归,透过稀疏的枝丫传入耳畔,像一阵一阵呜咽。

男孩子已经在这里...

Summary:六蚀玄曜在正道的布计下败局已定,虚尘之境亦面临崩解。此时,凤舞迟提出独自重返虚尘之境,见一渡微尘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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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之一】

……花?

男孩子猛然睁大眼睛。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怎么忘记了,一渡微尘院中还种着一棵奇花异草,他刚刚才差点被它的叶子划伤。一渡微尘也曾说过,这种花草能可入药,还能治愈多年沉疴。

“一渡微尘,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月色在不知不觉中笼罩,烟笼寒水。远方的风又渐渐起了,忽忽声中杜鹃也遥遥开始鸣叫,子归子归,透过稀疏的枝丫传入耳畔,像一阵一阵呜咽。

男孩子已经在这里守了三个时辰,他怀中抱着凤华刹那,挺直腰杆一瞬不瞬地守在花圃旁,盯着那朵夜色里含苞待放的救命花。从一渡微尘之前的只言片语,凤舞迟也可大致猜出一二。它花期极短,犹如昙花一般只开在寂寞无人的深夜,且只盛放一刻便凋谢了,所以需在它盛开之时及时采摘,否则一切心血都是白费。

虚尘之境空旷而廖阔,白日里本就日光稀薄,入夜更是如坠冰窟。

少年打着呵欠,想要伸个懒腰,只觉得身上冻得又冷又硬,腿也在不知不觉中变麻了。生怕变成僵尸,男孩子用力跺一跺脚,麻木的脚掌和地面相撞产生的后遗症令他发出一两句瓮声瓮气的哼哼,凤舞迟揉一揉鼻尖。他在此刻忍不住探着脑袋往院墙内瞧去——一渡微尘竟然也没有睡,房间内亮着柔和的灯火,摇曳着,如一颗忽闪的星星。

他就这么远远望着,即使他瞧不见一渡微尘,即使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望什么。

“你可真是有面子,除了从前老头罚我抄书练字,跟朱弦偷偷溜出去捉兔子,为飞英捉萤火虫做生日礼物……还没有哪种情况能让吾盯着一件东西不睡觉的。”凤舞迟对着那燃着光的地方喃喃自语。

“这样的面子,似乎也不是很大嘛。”

一声轻言慢语打破这一夜冷寂,一道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凤舞迟身后。少年回身去瞧,那人亦悄然腾挪步伐,无论少年如何转身,都始终保持在他背后的位置。凤舞迟又出了手,单纯的招式互搏,那人藏在阴影里,只探出一条白生生的手臂,单掌应双拳,犹是不落下风。少年努力了几番都讨不到好,始终不得章法,顿时有些恼了,抬起脚便要去踩那长长的雪白的衣裾——这是那人唯一留在他视野内的。

“不好好应敌,还学市井流氓打架扯衣裳拉袖子那一套,苦境正道大侠的脸面哦,都要被你丢光了——让我猜猜凤舞的下一步,是不是该用牙了?”那人手臂正环在男孩脖颈上,但凤舞迟亦不肯示弱,双手死死抵在他小臂两侧,大有拼个你死我活的架势。

“吾本就不想做什么有名的大侠!再说,对什么人当然就用什么手段了!”

“……真是牙尖嘴利的小朋友。”对方实在没办法,只好叹着气算是认输了,从凤舞迟身后徐徐走到月光下,“手下留情啊,不然凤舞白天辛辛苦苦为吾准备的衣衫可又要白费了。”

“一渡微尘……你,你来做什么?”

他不似白日里繁复正式的穿着,只是多披了一层薄薄的外衫,绸缎在月色下晕开柔和的光泽,轻盈如水地勾勒出那人修竹般的身形。他手中还捧着一只烛台,上头的蜡烛犹在荧荧燃烧,竟未受到方才半点影响。

一渡微尘将烛台搁在石桌上,淡然一笑,怕凤舞这样远远看不清,特意走近点。

“又在胡言乱语!”凤舞迟往后大大退了两步,抬高声音壮胆:还有,你怎么无声无息站在别人身后,又突然出声,还穿成这个样子,想扮鬼吓唬我吗!

一渡微尘歪歪脑袋,亦往前逼近半步,迷惑道:“怪哉。吾只见过有人被‘鬼’吓去三魂七魄,还未见过有人直勾勾盯着‘鬼’瞧的。”

“那是你孤陋寡闻。鬼怪里也有美女画皮,看似妖娆貌美仙姿绰约,其实专门挖人心肝,吸人精魄。”凤舞迟垂下眼睫,眼珠子骨碌碌转着,绞尽脑汁想着那些他跟朱弦小时候偷着看来的古怪故事,什么山野狐妖,什么画壁仕女,什么梅山精怪。

而眼前人这副眉目含情、款款动人的模样,一颦一笑无不像画卷上被丹青巧手描摹出的美人,又不知被施了什么妖术,真真切切走到自己跟前。

“换而言之,凤舞是承认,是有意盯着我瞧了?”

“……”凤舞迟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也罢,凤舞一向率直纯善,有什么便说什么,吾做过的那些事,凤舞憎我怨我,当我是谋毒人心的恶鬼,都无妨。若有朝一日想做那斩妖除魔的道士……也无妨。”一渡微尘说到此处微微一顿,手指有意无意抚了抚腰后,轻轻道,“况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易躯转命,吾早就已经分不出自己是生是死,又或许只是这具素体内寄生的一缕幽魂而已。”

“倘若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分清,更遑论知晓自己究竟是人、亦或是鬼呢?”

“一渡……微尘……”

凤舞迟张了张口,只尝到了满口苦涩。他的双手背在身后抵在那张石桌上,轻轻避开光别着脸,指缝中渗出血丝都恍然不知,坚硬的石面几乎要被硬生生抓开十条口子。他一缕余光落在一渡微尘的腰身,闭一闭眼,那个雨夜痛彻心扉的一幕一幕又好似烙印在了眼底,寸寸雕刻出一渡微尘染血的面庞。

男孩一阵心悸,他手中的刀不知何时落在了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凤舞迟如梦初觉,弯腰拾刀时又瞥了一眼,眸底黯淡。

真是傻凤舞。一渡微尘似是看穿他心思,道,吾只说过这红尘花花期将近,又何曾断言它会在今夜开放?

“……红尘花?苦境从未听过。”

一渡微尘道,此花只生在地宇内一处偏僻所在,正因源在日月无光的深寰地宇,因此只会在夜晚至暗的时刻避光开放,且不肯轻易将真面目示人,吾也只得这一颗花种。据说它盛放时绮丽异常,虽美却不争艳,不堕红尘,由此得名。也有人说,此花最早的种植者是一名红颜薄命的女子,原本应叫红颜花,“红尘”二字只是后人误传罢了——不过吾却以为,它还是唤“红尘”恰好。

凤舞迟问,这是为何?

一渡微尘笑道,看凤舞这副为它着魔的样子,可不正像是沉沦在凡俗红尘之中的痴人吗。

“……一渡微尘,你又取笑我!”

男孩子呆了一呆,猛地张牙舞爪朝他扑去。

对方不慌不忙捉住凤舞迟的双手,另一臂则牢牢揽住凤舞迟的腰,猛然令他撞向自己心口。他的力道强硬而霸烈,男孩子只觉被箍得生疼,他的胸口和一渡微尘的胸口严丝合缝贴着,他的脸被压在一渡微尘的脖颈里,白皙的肤色,淡青色的血管,一点点残酷的血腥味,一点点清幽的草木香。

凤舞迟的嘴唇很烫。

他感觉对方的生命正跃跃跳动在他的吻下。

一渡微尘的气息绵绵密密缠绕过来,比以往任何时候束得都要紧。

血液在那一刻逆流,两颗心脏几乎要融为一颗。

凤舞迟忽然无法再动弹半分,亦无法再分辨。

虚尘之境不接天日,他却恍惚正身处红尘。

这一刻,微尘即是红尘。

 

【转之二】

啾。

凤舞迟阖着眼,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蹭来蹭去。那分量不重,时而尖锐时而柔软,将他自沉梦中唤醒。少年微微动一动眼皮,感应到一阵明晃晃的天光,再睁开一条缝隙,只瞧见满眼红色的羽毛。

一渡微尘豢养的那只凤尾鹦鹉正不客气地踩在他的脸上,它还是跟初见时候一样活泼,一刻不停地蹦跳,小小的脚爪踏过他的眼皮、鼻尖,又扑腾腾蹦进脖子里,最后是一个完美的低飞,落在床边那人的肩头,亲昵地与他厮磨。

“凤舞。”

他唤得极尽宠溺,稍稍挑起的尾音如动听的丝竹。

男孩子撇一撇嘴巴,抱着被子倚在床头,问:“你这是在叫谁?”他扬起下巴,“是吾,还是那只笨蛋鹦鹉?”

一渡微尘哂道:“谁答应,自然就是叫谁了。”

“一渡微——”凤舞迟正要顶撞,话未说完,嘴巴就被塞了个满满当当。酸甜可口的汁水在唇齿间蔓延开来,是橘子。

他道:“我看小朋友昨夜蹲守得实在辛苦,特以此犒劳。”

凤舞迟含着半瓣果肉,还有些不好意思。他只记得一渡微尘来找他,他们一同说话,说着说着便坐了下来,后半夜竟迷迷糊糊靠着一渡微尘睡着了。

自从苦境遭逢了这场大灾,他独自四处闯荡,便养成了浅眠的习惯。一次伤心透顶的背叛令少年变成了一只容易受惊的野兽,他不敢信任任何人,也不敢独自睡觉,生怕黑暗又在环伺和觊觎,更怕自己的不谨慎会令他再一次变成他人的刀。

这回他居然睡得这么沉,连有人将他送回房间里都不知道。

“凤舞还要吗?”

一渡微尘手里正捧着丰满圆润的一颗冬橘,橘子表皮没有被破坏,只是在顶部划开了一道小口。继而,他将饱满多汁的果肉自那橙红色的皮中一瓣一瓣认真掏出来,最后只余下一个完整的空空的橘皮。他将那只空空的橘皮窗沿放在窗沿上。

这可是个细致活,小时候凤舞迟和朱弦也喜欢这么玩,飞英说,剩下的橘子皮可以做橘子灯,还能用来做器皿盛点心,这样蒸出的糕点也会有橘子的清香。只是两个男孩子粗手笨脚的总是做不好,一不小心便将橘皮抠坏了,最后还是父亲过来帮忙完成的,最后父亲将橘子灯送给了飞英,凤舞迟和朱弦则得到了两串糖葫芦,用橘子肉串成的,上头的糖稀还微微泛着热,在冬日寒冷的气温里又很快凝结,咬一口便发一阵馋人的脆响。

凤舞迟被勾起回忆,不由将那橘子皮搁在手心,盯着发呆半晌。

一渡微尘问,凤舞在瞧什么?

凤舞迟想了想,他翻身下床,自一旁桌案上捡起一支笔,开始在圆圆的表皮上仔细勾勒。过了许久,才将那只空空的橘子重新放回窗沿上,一渡微尘亦好奇地凑过去瞧,对着那歪歪扭扭的墨迹看了两秒钟便笑了。

挑起的眉毛,细细眯起的眼睛,唇角若有似无的笑意。还不可忘记眉心镶嵌一点莹白月色,一点描金朱砂。

“吾之凤舞真是下笔……出神入化。”一渡微尘仔细端详着那个橘子皮上的“自己”,怎么看都是一副满腹诡计不怀好心的模样,活活神似一只精于算计的老狐狸。想不到平日里凤舞不仅口齿伶俐,就连不说话的时候都能想出这么个法子挖苦一下自己。

他笑一笑,自一旁果盘里又取出一只新的橘子,亦拾起案上的毛笔——这回一渡微尘选择了朱砂,笔下生花几乎不假思索,眨眼之间又是一副灵气活现的图画——大而圆的眼睛,胯下的嘴角,委委屈屈可可爱爱的神态,橘子头顶正好生着一截梗一片绿叶,活像一根高高翘起的呆毛。他又瞅一瞅刚刚睡醒来不及洗漱就又是忙着吃橘子又是忙着暗讽他的小男孩,没有打理的头顶确确实实也翘着一根倔强的头发,随着他的脑袋来回摇摆,神气活现。

一渡微尘笑得更厉害了,他将这只“凤舞橘”也摆在窗口,与那只“一渡微橘”并肩而立。

只是怎么看,两只橘子大小都不一样,新来的那只明明更小一号,呆在“一渡微橘”旁边更显得势单力弱,楚楚可怜。男孩子瞥了一渡微尘一眼,这是怎么回事?一渡微尘摇摇头,慢声道,没办法,我看小朋友快醒了,当然捡了最大的那颗给你吃。他稍稍让过身体,道,你看这里余下的,比这只小凤舞还小呢。

“怎么总觉得你在拐弯抹角骂我?”

男孩子挠挠头,皱着眉还要再说什么,只觉得脑袋上一沉,耳朵边都是吵闹的啾啾声,是那只调皮的凤尾鹦鹉不请自来了。它在凤舞迟发顶停留片刻,见窗上有水果,便舒展翅膀探出脑袋要去吃。这怎么行?这可是天下间独一无二的橘子!少年连忙伸手去拦,眼睛瞪成了铜铃,嘴巴也张得大大的,大有要做一只烤鹦鹉的架势。那只捣蛋的鸟儿在半空中被凤舞迟的模样结结实实恫吓了一下,最终没能成功。

只是他的爪子还是不免擦过了橘子顶端。“凤舞橘”头顶的小叶子在清风里瑟瑟发抖地挣扎了一番,不一会儿便“吧嗒”一下掉到了地面上。

一渡微尘手捏朱砂笔,一副苦恼万分的模样,大惊道,不好了,凤舞变成了一颗秃头。

“胡说八道!”凤舞迟一听,连忙捂住自己的脑袋。

“这又是此地无垠三百两了。”一渡微尘调侃道,不如我来替凤舞鉴定一下,彼此也好安心。还未等凤舞迟出口拒绝,他已经从善如流触上少年的发顶,手指认真抚过小小的发旋,缠绕着细细的小辫子,摩挲过晶亮的发饰,最后是那条长长的高马尾。

“还好还好,它跟从前一样,又粗又茂密,虽然乱飞如蓬草,好歹毫发无损,一根也没有少。”

凤舞迟“啪”的一声,将他的手打掉了:“一渡微尘,你就不能盼着我一点好?”

“凤舞不信吾吗?”

“你心最黑了,我……不敢信。”

第一次信,他失去了父亲和挚友,眼睁睁看神州大地生灵涂炭,裂变为一片焦土。

第二次信,他失去了他自己,在虚尘之境受尽玩弄,沦为他观赏的笼中鸟。

第三次,他无论如何再也不敢了。

一渡微尘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凤舞迟,热热的呼吸落在少年鼻尖上,如春风般和煦,“纵吾之心再黑,也不忍染污凤舞啊。”

“江湖污秽,吾需保你之清白。”

“凤舞,如果你之双手注定沾染血腥,有吾一人便足够了。”

他眼底一汪深深的蓝色,缥缈而忧郁,宛若被洗练了一万次的青空。那样冰冷淡漠的颜色,却也可以酷烈似火。

凤舞迟的心脏仿佛被架在那团蓝焰上炙烤,他艰难地吞咽一口,缓缓避开视线。视野的另一端便是那扇迎风的窗,两只容貌相似的橘子正相互依靠着立在那儿,微风拂面,窗扇稍稍动了动,那只描画着一渡微尘的橘子也跟着笨拙地翻了个跟头。

少年小声道,你看,翻车了吧。

一渡微尘亦怔怔瞧去,他并不否认,只低声道,它既然是“空心”,在凤舞跟前栽一个跟头又有何妨?

凤舞迟张大眼望着他。

一渡微尘的目光沉静而忧伤,唇角微微翘起,勾出一个欣悦的弧。凤舞迟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他看着的不是“自己”,而是一旁敦敦实实好好立着的“凤舞橘”。

男孩子咬一咬唇,他喉咙哽咽一下,忽而从一渡微尘另一只手中抢过还未来得及吃完的几瓣橘子,将那只“一渡微橘”扶好,重新将橘瓣塞进它的“胸口”。

一渡微尘好笑地瞧着他,眼底晶莹又漂亮,好似一场柔和的春雨:“你傻不傻?”

“凤舞醒来还没洗手吧?这橘子被你一摸定是没办法再吃了,如此浪费,橘子也没办法完整如初,还不如物尽其用。”他隔着被子在凤舞迟的肚皮上拍了两下,“至少小朋友喜欢。”

凤舞迟嘟囔着,脏了一会儿洗洗就好了,我又没有你那般洁癖。他小心翼翼瞧了一渡微尘一眼,用对方听不清的调调继续道,再说,吾又不嫌弃你。

话音未落,耳畔传来一阵“笃笃”声,伴随着鸟类翅膀扑扇的动静。原来是方才那只仓皇逃窜的凤尾鹦鹉又回来了。他嘴巴里还衔着什么东西,邀功一般飞到一渡微尘手掌上,摇晃着脑袋和屁股,长长的尾巴扫过一渡微尘的指尖。

一渡微尘自袖中又取出蓝莓,用来换凤尾鹦鹉嘴巴里的宝物。

凤舞迟不由得好奇问道,什么东西?

一渡微尘拇指和食指捏着那片碧绿的叶子,“是凤舞将它的‘头发’找回来了。”说罢,他不等凤舞迟开口,摸了摸凤尾鹦鹉头顶光亮水滑的翎毛,低笑着,“凤舞好乖。”

“一渡微尘,你又——”

“郎君,郎君!”

“……”凤舞迟以为自己听错了。

它竟然真的会讲话,竟然不是一渡微尘在诓他。

“一渡微尘!一渡微尘!”

那只与他同名的凤尾鹦鹉正颇为得意地立在一渡微尘的手心里,它在又获得一颗蓝莓之后稍稍踮起脚尖,舒展开嫣红鲜亮的翅膀,轻盈地几乎在他掌中翩翩起舞,一副飘飘欲仙的模样,敞开嗓子卖弄着。

“一渡微尘,一渡微尘!郎君,郎君!”

凤舞迟噎了一下,手指抖了抖,差点捉住了床头的凤华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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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水

【一渡微尘x凤舞迟】相见欢(2)

Summary:六蚀玄曜在正道的布计下败局已定,虚尘之境亦面临崩解。此时,凤舞迟提出独自重返虚尘之境,见一渡微尘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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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之一】

一渡微尘的指腹非常柔软,哪怕他招式和术法都很精妙,一看便是经由成年累月的刻苦经营,却没有留下一点练武的痕迹,就连指甲的长度都正正好,打磨成圆润的弧度,擦过耳廓只觉得若有似无的痒,再用一些力道也不会觉得痛。

只是想到他方才也是这么柔情似水地安抚那只豢养的凤尾鹦鹉,凤舞迟就全身发抖。男孩子下意识扭动了一下身躯,后退时几乎撞在坚硬冰冷的石桌上,一只手又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的腰后,避免凤舞迟与...

Summary:六蚀玄曜在正道的布计下败局已定,虚尘之境亦面临崩解。此时,凤舞迟提出独自重返虚尘之境,见一渡微尘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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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之一】

一渡微尘的指腹非常柔软,哪怕他招式和术法都很精妙,一看便是经由成年累月的刻苦经营,却没有留下一点练武的痕迹,就连指甲的长度都正正好,打磨成圆润的弧度,擦过耳廓只觉得若有似无的痒,再用一些力道也不会觉得痛。

只是想到他方才也是这么柔情似水地安抚那只豢养的凤尾鹦鹉,凤舞迟就全身发抖。男孩子下意识扭动了一下身躯,后退时几乎撞在坚硬冰冷的石桌上,一只手又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的腰后,避免凤舞迟与硬邦邦的石料撞个正着。这回一渡微尘没有强硬地抱住他,只是手臂虚虚一环,提醒他当心。

婉转的语调激起一阵尖锐耳鸣。

凤舞迟躲闪半步道,我自会小心。他又望一眼一渡微尘停在半空那空荡荡的手臂,略微吞咽了一口,干巴巴补了一句,谢——

“你脚边的花是昨日才生出的新叶,虚尘之境如今苦寒寂寥,极不适合草木生长,有这么几棵新的破土而出已是极为难得,它又有入药的作用,要是将来吾有个什么沉疴发作,说不定还能拿来救命呢。”

“……”

一渡微尘絮絮说了一通,又怕凤舞迟不信,特意绕到少年身侧指给他看。石桌另一侧果然是个几块石头圈出来的小坛子,里头高高低低红红绿绿长了不少植物。

它们的生长毫无规律,更像是主人一时兴起朝泥土里撒了一把种子,然后饶有兴味地任其发展,心情好了浇一浇水,修一修叶子。这种低矮的灌木和花草不如高大的树木那般容易抵御严寒,大多都是看着绿,实则已经干枯了,长得好的并不多,方才凤舞迟险险踩到的便是其中一簇。

“这种又具观赏又可药用的花虚尘之境不多见,种子还是我从寰界外特意带来。它第一次盛放于凤舞离开的那个夜晚,只短短昙花一现,还未来得及采摘便枯萎了。如今,又是第二轮花期将近,真是倔强又稀罕的东西,不是吗。”

“……”

男孩子的好意道谢被噎在喉咙里,仿佛一串鱼骨,堵得他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虽然人被一渡微尘牵着老老实实蹲下身观察那株珍贵的草,目光却不听使唤地在那人面庞上打转,一渡微尘说了什么都没听清。下一刻,凤舞迟只觉腕上一紧,被猝不及防捉了个严实,宛如一只受惊的幼兽,几乎瞬间跳开。

一渡微尘只得叹口气,耐心解释,吾是好心提醒凤舞,药毒本是一家,这种花虽然珍贵,却也有麻痹神经的作用,叶子边缘又生有锯齿,你这样徒手去摸极容易受伤。

凤舞迟眨眨眼才恍惚过来,他方才只顾着观察一渡微尘,压根没留意手上的动作,此刻才如梦方醒,又见一渡微尘一脸关切,情不自禁面上一热。

他呵护的神态那样认真,又对那花草头头是道的模样不像是装的,可是唇角的弧度怎么就这么可疑呢?

凤舞迟咳嗽一声,我,我知道啦。

一渡微尘道,若是凤舞还是嫌它碍事,吾也可将它移栽别处,毕竟接下来一段时日,你可是要在吾这里长住啊。

不必了,你刚刚还说它养活极为不易,随随便便挪位置死了怎么办?男孩子说了一半噎了下,又哼哼两声,呛声道,还是留着这宝贝江湖救急吧。如若不然,万一你明天就沉伤发作、死去活来,我看你怎么办。

“你啊你啊,果然是小朋友。”一渡微尘笑了,毕竟小朋友就是容易心软。哪怕是再小的一朵花,哪怕它极为危险,哪怕差点伤了凤舞,你还是不忍断它生路。

一渡微尘言笑晏晏,一缕暖阳正缓缓刺破冬日的寒冷,描摹在他柔和的轮廓上。

他生得好看,笑起来自然春风拂面神采风流。

都说温柔是刀,凤舞迟已吃过一堑。

男孩子故意别过脸,大剌剌道,它又不是人,吾何须与它计较。

一渡微尘只是笑着,轻轻叹气:温柔用的不合时宜,只会反噬自身。又见凤舞迟神色黯淡,便不再说下去,浮生在少年下巴上蹭一蹭:“小凤凰,你是谁家的,又是谁教出来的?怎么一句一句吾听起来在指桑骂槐呢?”

“我看是有人做贼心虚,急着对号入座才是!”凤舞迟咕哝着,显然不想与他并肩继续蹲在草地里,“吾要回去休息了,房间在何处?”

“凤舞累了?”浮生的杖尾在泥土里捣来捣去,一渡微尘奇道,小朋友一没带行李,二没绕远路,怎么就累了呢?

“跟你说话比什么都耗心神!”男孩子低声冲他嚷嚷,一副受够了的样子。再一低头,又看到一渡微尘这个洁癖正将沾了泥土的浮生在自己的披风上蹭蹭,对他这点不老实的小动作顿时大为窝火,二话不说就忽忽起身要走。

他都忘了,自己的“尾巴”还被浮生牢牢钉在地上。

急于迈步的男孩子顿时一个身形不稳,又结结实实栽了回去,正与他背后的一渡微尘撞了个满怀。想象中那狗啃泥的狼狈状况并未出现,凤舞迟紧紧闭着眼睛时,他正安然躺在一个舒服温暖的怀抱里,那人的手臂如两条坚实的锁链,牢牢箍着他、护着他,身躯却宛若轻盈柔软的云朵。

或许是因为这里距离一渡微尘的花圃太近了,凤舞迟甚至闻到了淡淡的草药气味,一半是清香,一半是清苦。他闻着迷迷糊糊,手脚都跟着不听使唤。

“唉,凤舞还是不冷静啊。”

脑袋顶上传来一声无奈地叹息。

凤舞迟这才如梦方醒,还未顾得上整理自己那炸了毛的发顶和凌乱的发辫,只睁大了眼睛往一渡微尘那边凑,小狗似的来来回回瞅,反反复复打量,嘴巴里叨叨念念,你没事吧,一渡微尘?你方才不是还说这里有的叶子锋利?你有没有被划伤?有没有哪里觉得疼?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他离得太近,热乎乎的气流悉数喷洒在一渡微尘面庞上。

一渡微尘哂笑道,清晨的糯米糕好吃吗?

“好吃啊,我出发的时候衡儿特意塞给我,说是他阿爹亲手蒸的——”男孩子顺口答了一半,才意识到怎么回事,紧紧捂起嘴巴,快速地手脚并用自他身上爬了起来,还不忘在心里腹诽一句,真是多管闲事、好心当成驴肝肺、狗咬吕洞宾。这个人说话怎么总那么精准地能踩到他的尾巴,不是,触摸到他的逆鳞呢。

一渡微尘这才跟着慢吞吞起了身,一边唉声叹气一边整理衣裳,他的领口都被扯开了,隐约瞧见一截又细又瘦的颈子——这大概也是他的杰作。一渡微尘脖子上被石子之类的划了两道,开始瞧着只是淡淡三两处,宛然铺了点点红斑的雪白花瓣,小小瑕疵而已。可那人的皮肤太薄太脆弱,那点浅浅的痕迹在男孩视线里迅速变青变紫,越扩越大。

他、他也没有怎么样,怎么这个人总那么容易受伤呢。

不过一渡微尘是什么人,狼心狗肺的大反派,混迹各大势力的老江湖,这种程度的小伤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眼下更要命的是另一桩事——他把一渡微尘弄脏了。

原本干净无瑕的白衣在泥土里滚了一圈,已然变得肮脏不堪,下摆也皱巴巴拧成一团。一渡微尘低头瞧了瞧这一身污秽,眼底看不出喜怒,只是弯下腰随意拍打了拍打。

凤舞迟在一旁紧张地吞口水,恨不得冲上去取而代之。

“对,对不住……”男孩子调子都低了八度,两只手乖乖贴在身侧并起双腿站好,耷拉着眼皮盯着脚下泥土数蚂蚁。

方才真是不该提什么“做贼心虚”,这就是活脱脱的现世报。犯了错被抓住的小凤凰此刻比什么都听话,一副愧疚为难天真可欺的模样,相信纵然此刻给他一条脚链一座金丝鸟笼,他也会发挥良好的自我管理意识,乖乖进去,再把门关好。

只是鸟笼还没有完工,只好先委屈委屈他的小家伙了。

一渡微尘理理衣摆道,无妨。吾先领你前往我们的住处。

凤舞迟连连点头,好的好的,多谢多谢。

一渡微尘晃晃浮生道,凤舞远途奔波,理应好好修整,毕竟休息好了才有精神办正事。

凤舞迟连连点头:好的好的,多谢多谢。

一渡微尘躬躬腰身又道,不过在此之前,要麻烦凤舞为吾做第一件事,没问题吧?

凤舞迟连连点头:好的好的,多谢多谢。

一渡微尘自下而上迎着少年眸光,此刻凤舞迟才看清他唇角浅淡的弧度,眼角的笑纹极为好看。

凤舞迟下垂的眼皮动了动,怔然一瞬。

“什么?”

一渡微尘抖一抖那破烂的袖子:“衣衫不整实在有辱斯文,有劳凤舞替吾沐浴更衣。”

 

【承之二】

这处小居依山傍水,院后是无穷无尽绵延的群山,自山脚望去还隐约瞧得见山顶上那的皑皑白雪,绵软明亮一眼瞧不见边,偶尔得见几点葱绿,几星墨色山石点缀在半山腰上。院后是一方极小的清泉,泉边白梅团绕幽香扑鼻,落花不时逐水飘零,又见周遭水雾蒙蒙,真是应了风花雪月的景。

水面上的冰尚未完全化开,零零散散漂浮着。凤舞迟见一渡微尘在一旁背着他安放浮生,悄悄伸手探了探水温,顿时打了一个哆嗦。

“小朋友。”

“……”

“凤舞?”

“……”

“凤舞迟。”

“啊?!你在叫我?”

非要我唤你的全名。一渡微尘摇头,从没见过服侍主人还要三请四请的,这是又在走什么神?

男孩子自水边直起身体,见他站在不远处正要宽衣解带,马上撇过脸还击道,我又不是你的侍女,任凭你呼来喝去。

是啊是啊。一渡微尘忍俊不禁,悠悠打趣,说不准未来反倒是吾变成凤舞的小厮呢。

少年不满,喂,说清楚!凭什么你是‘小厮’,说我就变成了‘侍女’?!

这是重点吗?一渡微尘好笑地,不住摇头,搭在衣带上的手指也跟着停了停。他神定气闲朝着凤舞迟的方向走去,心情极好,就连衣袂都飘飘如仙,“是啊是啊,若论贴心程度,有谁能跟眼前这位好凤舞比呢。”一渡微尘到了水边,撩起衣袖露出一截荧白的腕子,眸光落在全然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手指轻快地在那池泉水里搅了搅,道,毕竟没有侍女会暗搓搓以内力为吾温水啊。

男孩子面色一红,将湿漉漉的手掌藏到身后,赧声说,听不懂你胡说八道什么啦。

一渡微尘见他不认账也不再逼问,徐徐道,“这弯泉水自雪山上融下来,它自出口汇入溪流,绵延数十里。这方水潭虽不大,却深有百尺,一点点功体的热度于它而言不过是石沉大海。自吾在此处居住,每逢沐浴,还未见过做这种事的傻瓜。

凤舞迟瞪起眼睛,你在说谁是傻瓜?

一渡微尘奇道,凤舞既然没有做傻事,这么激动做什么?

“……”

一渡微尘不知从哪翻出来一个银白色的香炉,只有巴掌大小,上头精雕细刻着片片梅花,与院中景致相得益彰。他教凤舞迟将香炉放在池水旁,又取出一物,这是吾特制的僻寒香,你将香点燃,一试便知。凤舞迟“哦”了一声乖乖接过,以内力催出一股火苗,袅袅香氛便自香炉内缓缓萦绕而出,清心凝神,片刻之后只觉得身躯温暖舒畅,就连泉水都不那么冰冷了。凤舞迟觉得新鲜,又一时兴起,忍不住多玩了两下。

一渡微尘笑盈盈盯着那忙忙碌碌的红色背影瞧,道,这算不算“红袖添香暗销魂”?

“……”

胡言乱语。

凤舞迟决定不搭话了,他一沉默,一渡微尘便也不说话了。如此对峙一阵,少年终究败下阵来,别扭一阵又生硬地问道,“你、你方才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这样的……难道之前还有什么别的人与你一同住在此处?……是你的下属吗?亦或是服侍你的人?是男是女?”

一渡微尘弯弯眼睛:“这是藐烽云交托你问吾的问题吗?”不待凤舞迟回答,又细致道,这是吾第一次带人前来此处,如今整个虚尘之境还能居住的安稳之地或许也只有此处。凤舞与吾相处那么久,应当记得吾的习惯。

凤舞迟点一点头,我记得,你从来不教旁人轻易近身。

一渡微尘道,是。

凤舞迟道,你不相信任何人。

一渡微尘又道,正是。

少年目光平添几分落寞,扯一扯唇角,所以这个地方连吾也不曾来过。

一渡微尘诡计多端,他狡兔三窟,有那么两三个神秘据点并不奇怪。他们立场本就是寇仇,注定要相杀至死的,一渡微尘若对自己设有防备,亦是合情合理。只是话说至此,少年仍禁不住眼眶发热,他的双手在身侧紧攥成拳,指甲几乎要在掌心抠出个洞来。

一渡微尘静静望着他:“凤舞如今来了,若要长住也无妨。”

凤舞迟道,长是有多长呢?

一渡微尘出神望着眼前争相开放的锦簇白梅,他纯白的衣纯白的发,掩映在那白玉色的繁花之后,几乎要融为梅树的一部分,“待到三件事完成的时候——或许是正道攻破这虚尘之境的时候,或许是这天落下最后一场雪的时候,或许是春回大地、白梅凋谢的时候,又或许是凤舞厌倦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反射出一片朦胧碧蓝的天,认真道,但吾可以保证,对凤舞而言一定够久了。

他的眼底过于温软,男孩子一陷进去生怕拔不出来,轻声嘟囔着,我怎么知道。

“正因未来无法预料,才显得此刻光阴珍贵,浪费一寸都是罪过啊。”一渡微尘长长叹息一声,神情又恢复平日里的温润从容,戏谑地对着凤舞迟抖一抖袖子,“来干活了。”

“哦……”凤舞迟咕哝着不情不愿挪过去,眼睛却在一渡微尘纤细的腰身上滴溜溜打转。

一渡微尘问:“凤舞会觉得害羞吗?”

凤舞迟道:“……不会。”

一渡微尘又问:“那,凤舞会害怕吗?”

对方沉默了。

一渡微尘看起来文质彬彬柔心弱骨,像一只漂亮又无害的白鹤,内心却藏了千百种手段。凤舞迟有幸作为天选之人,领教过其中的万一。

他数月前受一渡微尘相激,又逢玉龙隐士身殒,寰界初起,少年怀着一腔激愤毫无防备便踏入了这方未知领土。当时他脑中恨血翻涌,自以为受过这江湖的千锤百炼早已成钢,足可做削断那人首级的兵刃,又以为自己足够冷静,可以应付接踵而来的任何考验。

事实上,他确实在寰界内数度千钧一发时刻绝处逢生,斩落不少妖魔恶兽。他为自己的成长沾沾自喜,原来没有一渡微尘的陪伴,自己也可以孤身应对这个丑恶诡谲的世界,还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自己便能寻到他,尔后堂堂正正与那人来场了断。

结果却是被一渡微尘结结实实上了一课。

那人轻而易举便看穿了他的种种举动,巧设陷阱步步诱他入局,他不过是被束缚在蜘蛛网上挣扎的一只蝴蝶,无论如何奋力煽动翅膀,也无法飞出他布下的天罗地网。所有的“危机”都是经过周密的计算,他自始至终都在一渡微尘的掌控之中。

那一刻凤舞迟方认清他们之间的差距,原来过去与此刻,并无太大区别。他还不足够了解一渡微尘。

少年主动提出留在一渡微尘身边。

做下属也好,做仆从也好,做娈宠也好,什么都好。

他只需要更接近他。

而一渡微尘只是亲昵搂着他躺倒在柔软的床榻上,并肩赏望窗外的明月,新月正如刀。他困倦地歪倒在男孩子肩头,呼吸绵长细微,仿佛消失了一般。长长的白发垂落拂过少年胸口,悄悄缠绕上他们相扣的指间。就这样自玉兔西沉、金乌东升,一日过去,又是下一日,总也不觉得倦。他低声说,小朋友还做吾的好友,不好吗?

凤舞迟被他的体温缠绕,阖上眼睛,喃喃道,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朋友。

他柔软的睫毛湿漉漉的,一直在颤抖,一渡微尘在上头亲了亲,道,那吾和凤舞就做这第一双好朋友。

月亮又升起来了,在他鬓发上结了一层薄霜。几枝松竹自紫檀木的窗户外探进屋,遮掩去半边风景,同样将这一方小小洞天之外的声与色都隔绝开来。在这里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知晓,作为接近和了解的一部分,男孩子的腰被弯折出一个近似窗边月的弧度,主动环上他的脖子,一渡微尘笼在他身上,轻盈的如一捧月光,一朵幽昙,他几乎没有来得及感受到重量,就被贯穿了。皎皎明月也好,良辰美景也好,眼前之人也好,都在一片迷蒙的视线中天翻地覆;朋友不是朋友,仇人不是仇人,也许这虚尘之境,原本就是颠倒乾坤的荒唐一梦。

也许做了那梦中蝴蝶的,根本不止他一个人。

他在纠缠中小心翼翼拔下对方绾发的白玉簪,又笨手笨脚解开腰间繁复的扣结,撩开那层层叠叠雪白的衣摆。

这一回,衣衫尽褪时,男孩的手掌摸到了一条疤。

 

【承之三】

它自一渡微尘的腰间蜿蜒而下,狰狞地附着在他凝脂般的皮肤上,留下一痕触目惊心的黯淡血红,两侧烧焦皮肉还有些不自然地外翻,能造成这种伤痕的必然是极为锋利的刀剑或者暗器。伤口的颜色还很新鲜,仿佛是昨天才划开一般,可见当时捅得极狠极深。

凤舞迟怔怔盯着那痕疤许久,仿佛化作了一块木石。

极细的风穿过山石的罅隙,撩起雾蒙蒙的水珠,冰冰凉凉落在他滚烫的眼睛上。少年的眼睛忽然便痛得张不开,饶是如此,还是死死捉着那块不放。他发白的嘴唇张了张,还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眼前便蓦然一暗。

“做,做什么?”

那人温热的手掌牢牢覆在他眼上,睫毛上的水珠被徐徐拭去,凤舞迟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听到那人清晰温润的嗓音,“吾不想让凤舞看见。”

“我……我本身也没想要看。”

“那更好,只要你看不到,那么事情便不曾发生。”

凤舞迟忍无可忍地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背上,将眼前的障碍物挡开。他的眼圈发红,眼底亦布满了血丝,额角青筋暴起,愤然的模样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咬人一般,“一渡微尘,你这个傻瓜!”

“吾只是想保持一个干净完美的形象,不愿让凤舞瞧见吾丑陋的一面啊。”一渡微尘小心地侧过身躯,他稍稍撩了撩头发,三千银丝便垂落腰迹遮住了那块骇人的伤疤。然而山间毕竟有风,微风稍稍一拂,浓郁颜色依旧会从白发的缝隙中透露出来。那道疤痕愈和得很慢,此刻又沾了水,竟然又有血丝缓缓渗出,黏在一渡微尘的发梢上。“真是麻烦啊,但是也没有办法。尽管吾在凤舞跟前很想从一而终,做一个温柔良善的好人,可是某些丑恶依旧不得不被你发现。”如果将鸟儿放在笼中,置于暗室中成长,那么它便会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个世界本是由黑夜构成;而如果将鸟笼挂在绿树成荫,水秀山明的园林中,它便会以为这江湖处处祥和美满,毫无危机。它就是这样笨笨的小动物,自己给它看什么,它便信什么。那座鸟笼分明已经是他的掌中之物,如果愿意,他可以与心爱的小鸟一直交颈依偎在温室里。可人总是那么不肯安于现状,他偏偏要将它带往风起云涌、诡谲黑暗的血腥战场,让它看到自己所有的不堪,然后再一不小心地,碰开了笼门。

雀鸟探出头的那一刻,他感觉全身战栗,血液沸腾。

比起豢养它,他更加好奇的是,得知真相的凤……究竟会不会远走高飞。

男孩子哽了一下,小声问,一渡微尘,你猜测的结果是什么?

一渡微尘眼中汇出一片沉郁的海洋,他捋一捋男孩浅黄色的发丝,笑吟吟道,吾猜……

“他会离开吾。”

“吾猜对了。”

 

那是个滂沱的雨夜。

虚尘之境很少会下雨,那人说,人间的污秽罪恶何其之多,涤荡世尘,又岂是区区一场雨能够做到的,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与小朋友并肩坐在廊下。身畔放着一瓶暖热的玉壶春。瓶身被烧制成暖玉的颜色,珊瑚般细腻艳烈的红自瓶底晕染而上,在圆润的瓶腹上逐渐变为柔和的桃夭色泽,过了细细的颈子便成了通透的莹白。迎着屋檐上的灯笼,隐约瞧见陈酿美酒还余大半瓶,身畔的少年却已经开始微醺,呆呆地倚着汉白玉的栏杆听雨,一渡微尘问他冷不冷,他也会老老实实答有一点,然而若要给他多添一件衣裳,男孩子便又不肯了。一渡微尘无奈地揉着眉心,凤舞小时候肯定是个不好教的毛猴子,你父亲不知道要为此多花多少心思。男孩听了怔怔垂下眼眸,似乎带了点哭腔,轻轻说,一渡微尘,好冷啊。他捏一捏那稚嫩柔软的脸颊,诱哄道,凤舞既然不肯加衣,便再多喝一口好不好?玉壶春,一壶春,寒雨寂寂,若能再添一抹春色,或许便不会觉得冷了。

男孩子微微转过脸,正要接,一道杀气却刺破雨幕瞬间逼来。

电光石火间,手中春色已片片碎裂,清酒泼洒融在雨中,竟也弥散出一股模糊的醉意。

有人执伞,俊雅轩昂款款而来。雨珠浸润了上头盛放的曼陀罗,沿着漆黑描金的伞骨滚落成断线的珠玉,泠泠砸在那人深海一般的衣摆上,将上头滚滚的流云纹理染成一片滔天海浪,一如伞面下沉时,他冷峻眉眼下的不耐烦。

战神之怒,面如平湖而胸有激雷,纵百夫却莫敌。

对方的目光落在一渡微尘身后的少年身上,愈天之杖虚指斜前方,周遭的雨水尽数被纳为所用,萦绕四周,如一条盘旋的水龙,浮生亦在同时清光四起。短暂的术法交接,试探之后便是兵刃相对,戳、劈、抡、挑,数招不分胜负,随后拳掌相交,近身肉搏。对方不愧战神之名,一招一式时而刚猛时而化柔,几番变化令人招架不住,他以平生所学也只可勉强维持在平手。若要胜,还需纳寰界之力。

他凭借轻盈的身法略拉开些距离,借这一瞬的空隙手挽浮生,凝神结印。

却在下一个刹那,血雾将虚尘之境的天空撕开了一道裂口。

雨水如冰如刀,沉沉割在面庞、手臂、心口。他仅错愕一瞬,又异常平静地转过脸。

男孩子的脑袋低低垂着,他只能看清那狼狈的、湿漉漉的发顶,平日里柔软蓬松的马尾辫亦塌软了下去,贴在他单薄的肩头,那只凤凰被雨打得透湿,还在想着高飞。一渡微尘忽而想起,他从未想过要剪掉他的羽翼,他当然随时都可以高飞。男孩的手臂很稳,手腕在抖,却发狠一般攥着凤华的刀柄。那里被捅出一个血窟窿,汩汩热流正沿着刀身上的血槽不断淌下来,淌下来,染透了皎白的衣裳,染红了玉色的手指,溅落在男孩的头发上,面颊上。一渡微尘用力咳了两声,嘴巴里全是作呕的血腥味,他连吸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定一定神,他稍稍朝着少年的方向抬起肮脏污秽的指尖,又在下一刻倒落在雨水里。

沉入黑暗的时刻,他感觉有一滴热乎乎的雨落在脸上。

这是他的凤凰在同他道别。

 

【承之四】

一渡微尘习惯了沉眠。

昔日,他的魂识随着易躯不断虚弱消散,便要依靠沉睡疗愈恢复。彼时地宇为祸,又受异念侵蚀,他的梦境之中只有无边无际的悲伤和杀伐,不断有怨怼的声音一遍一遍告诉他,他即将不存在于这个世界,而今后也无人记得。亲人、故人、友人,这些身影一一离他远去,他甚至以离魂之态看到了他自己——另一个一渡微尘静静站在那里,满身污秽,随即朝着无边黑暗,追逐着那些已故之人愈来愈远。雪白的幽魂在原地停搁片刻,正要跟去,又被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拉住了。

回头时,他看到一张异常年轻的面庞,如同年少时候的自己。他那双年少清澈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懵然地问,一渡微尘,一渡微尘?你这是要去哪里?我能跟着你吗?

一渡微尘愣一愣,轻轻一笑,道,不,这个地方凤舞不能去。远处黑暗中的呼唤还在继续,他挣开男孩子的手,却在下一秒又被牢牢捉住了,身上沉重无比。

“百年渺渺凤迟痕。”

“什么?”

“百年渺渺凤迟痕,百年渺渺凤迟痕!”

男孩子的声音又大了一些,这回一点也不温柔,还带了几分的不耐烦。喂,哪有你这样的,你这个时候不应该问“什么”,要接我们的上一句呀!

“……浮生扰扰……渡微尘?”

一渡微尘眨一眨眼,喃喃地,忽见天光流泻,他正靠在一颗梅树下头,而男孩子正用尽全身力气趴在他身上,手里还握着他的籥,在自己腰间一个劲地戳。我说一渡微尘,你到底怎么回事,说要好好听我吹一首籥,结果自己倒先睡着了!嫌我吹的难听就别听,这反应,倒显得我在强人所难!再说吹籥这种东西,你不教我我怎么会?

一渡微尘揉一揉耳朵,小朋友吵得他实在招架不住,可是能再次听见他又吵又闹,未尝不是一种快活。他笑盈盈自少年手中接过那支籥,又亲昵地在男孩子脸上亲了亲。凤舞迟被亲过的地方马上变红了,热腾腾一片。他别扭地转过脸,小声嗔怪,你怎么回事?刚睡醒脑子不清醒了哦。一渡微尘盯着少年粉红的耳朵,懒懒打了一个呵欠,道,凤舞就当是吾不清醒吧。

咦?凤舞迟瞪大眼睛,上下左右看了他一番,一渡微尘,你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

倒也不是噩梦。

那就是美梦?你居然自己一个人偷偷做梦不告诉我!

一渡微尘笑了一声,凤舞若是不甘心,大可以现在闭上眼睛睡一睡,做个梦试试。反正梦里什么都有,兴许里头的那个“我”还没有离开,能跟梦中的“你”金风玉露一相逢呢。

我倒是很想啦。凤舞迟哼了一声,不过还是下次吧,玉龙隐士叫我们一起过去开会呢,好像是要商量反扑日夜殊界的事。

一渡微尘道,也好。

他慢慢从地上拾起浮生,便朝开会的地点走去。男孩子也亦步亦趋跟了上来,习惯性扯住他的袖子,嘴巴里还吵吵嚷嚷喋喋不休,不住地念叨,真的吗一渡微尘?你总说梦里什么都有,可是我以前怎么都梦不到?就连你都不在吾梦中。难道是我躺下来的姿势不对吗?男孩步伐顿了顿,不过这么说来——你从前动不动就说自己去赏风花雪月,先离开一阵,难不成也是躲起来偷懒睡觉了?

一渡微尘只是笑。

他从未告诉过凤舞迟,梦里什么都有,却唯独没有风花雪月。

 

可是这一回,他闻到了花香。

暗香浮动,只有轻轻淡淡的一点点,却似能驱逐梦境中所有的黑影。

一渡微尘总算舍得睁开眼睛。

“香闻流水处,影落野人家。”低吟慢语,一渡微尘随手拾起一朵浮在水上的花瓣,又顺着梅花飘来的方向瞧瞧岸边那忙着撒花瓣的人影,哭笑不得,凤舞侍候吾沐浴焚香就罢了,就连这小小情调都照顾得如此周到,实在令吾惊喜。

仰头望去,岸边的梅花还在时不时飘落水中,浮起阵阵馨香,凤舞迟正站在那树下痴痴仰望,很快,雪白的花瓣便缀了他满肩,衬着那身烈焰般的红色衣裳,宛若开在三途彼岸。少年甚至忘了回应一渡微尘的打趣,“奇怪,这花开的正好,怎么好端端就落了呢?这个时节,也不是梅花凋谢的季节啊。”

“说不准是它知晓凤舞归心似箭,想催促你赶紧完成正道的任务啊。”

他这个笑话显然不怎么高级,凤舞迟眼睛都不挪一下,顶道:“你又不是它,你怎么知道?”

一渡微尘道:“春庭明月尚为离人留照落花,安知草木便能无情?花虽离枝却不愿落尘,正是因为花亦有灵,不愿沾染世间的尘埃污秽,免得脏了洁白之身。”

凤舞迟摇摇头,道:“可吾也听过,落红不是无情物。谁你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万一它更想化作护花春泥呢。”

“是啊是啊,凤舞莫不是忘了,吾可是祸乱神州的六蚀之一,怎会有你口中半分的圣洁?”一渡微尘低低叹息,他手指随意翻搅一池清水,运化真气,落花便在碧色的水池中歪歪斜斜四分五裂,继而化作粉末,消散得无声无息。一渡微尘告诉少年,他亦不知这蜿蜒的河流即将流往何方,也许尽头是宽广无边的海面,也许是腥臭的淤泥,若是最终仍要落尘,不如在此了结。花开一季,轮回一遭,清洁而来,清洁而去。

少年道,你还是这样,全凭自己一厢情愿的喜恶。

“谁都无法决定自己一生的命运,既然早知如此,何不在能尽情掌控的时候任性放肆一回?”一渡微尘眸色转深,如百丈沉渊,不可见底,“吾不过是一个自私自利的恶人罢了。”

“一渡微尘,你……你怎么这样说自己?”凤舞迟哑然,又实在找不到话反驳——那人说的总那么有道理。半晌之后少年只挤出一句,你这么喜欢随意浪费功体,当心沉伤发作。

话音未落,水中的一渡微尘还真的咳嗽两声。之前他一直有意背对少年沐浴,又将腰上的伤口藏在水面之下,此刻凤舞迟才发觉,一渡微尘的小半个侧脸都发白了,那道疤痕浸没在水中,隐约可见已被泡得肿胀不堪。男孩子顿时着了慌,脱下鞋袜便要往水里蹚,被一渡微尘唤住了。

他的身形踉跄,声音也不如方才从容:“怎么?咳咳,凤舞是要下来与吾洗鸳鸯浴吗?”

凤舞迟急得声音都尖锐了:“你怎么还有心思说这种话?!”他愣一愣,狠狠抽了抽鼻子,小声道,是我造成的,都是因为我才、才……

“你与吾立场本就相对,凤舞,你没做错。”

“但是我——”

“不是因为你,凤舞。吾只是又到了旧伤发作的时候……你不记得了吗?那次你跟踪吾到崖边,吾看小朋友太生气,又追着吾一直吵闹,曾与你说过这段往事。这是那个时候,罪恶禁地里的血凋零和吾频繁易躯造成的后遗症。”

他一直背对着少年,凤舞迟只从他单薄的背影看得出,一渡微尘一直在发抖。他就像那一树白梅,似乎只需来一阵风,生命的花朵就簌簌而落,逐水流逝。

凤舞迟的眼底忽有一些模糊:“一渡微尘,我能为你做什么?”

一渡微尘道,烦劳凤舞,将干净的衣服还给我。

“……好。”

一渡微尘缓缓披上里衣,下垂的衣摆遮去了那抹狰狞的伤痕。

他赤着脚,款步走到少年身畔。

风吹梅影,满地留香。

“花自飘零水自流,此愁才下眉头,更无须挂怀心头。”

“凤舞在此,便已是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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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Д°)剪得依托答辩 

  变速延长亲亲,但是渡妈头发太飘逸,显得很不自然。配乐摆烂就那样吧,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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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水

【一渡微尘x凤舞迟】相见欢(1)

一个多月之前的脑洞,原本是想等等新档看看两人的戏份,结果……

——————

Summary:六蚀玄曜在正道的布计下败局已定,虚尘之境亦面临崩解。此时,凤舞迟提出独自重返虚尘之境,见一渡微尘最后一面。


相见欢


【起之一】

少年端坐在一棵枯树下,专注地拭刀。

他手中是一块上好的鹿皮,但凡擦拭过的地方都焕然发亮。少年脚侧放着一个粗糙简朴的小壶,冬日里滴水成冰,里头盛着的是清油,用来养护刀身,已被用掉一小半。

道别远行之际藐烽云曾问过他还需要什么,虽然此时大局已定,但他究竟年少气盛缺乏江湖经验,之前又有落于那人掌中的经历,忽然提出要孤身前往如此危险的境地,...

一个多月之前的脑洞,原本是想等等新档看看两人的戏份,结果……

——————

Summary:六蚀玄曜在正道的布计下败局已定,虚尘之境亦面临崩解。此时,凤舞迟提出独自重返虚尘之境,见一渡微尘最后一面。

 

相见欢

 

【起之一】

少年端坐在一棵枯树下,专注地拭刀。

他手中是一块上好的鹿皮,但凡擦拭过的地方都焕然发亮。少年脚侧放着一个粗糙简朴的小壶,冬日里滴水成冰,里头盛着的是清油,用来养护刀身,已被用掉一小半。

道别远行之际藐烽云曾问过他还需要什么,虽然此时大局已定,但他究竟年少气盛缺乏江湖经验,之前又有落于那人掌中的经历,忽然提出要孤身前往如此危险的境地,总要确保万无一失。正道为他准备了许多珍宝——有传递信息的灵符,有生肌止血的草药,有伤人于无形的暗器——这些都被少年一一婉拒,最后他所带在行囊中的,不过是这拭刀的一片鹿皮和这一小壶护刀油。

少年沉静的眼眸中不兴波澜,道,吾只需要一柄利刃足矣。

他避开猂族师宸那漂亮的翡翠眼眸,对方则是了然地点了点头,意思是应允了他的要求。少年扯出一个笑容,向他表示了感激,便迅速抓起鹿皮和油壶塞进背包,走得头也不回,生怕再说上一两句,自己就会后悔。

少年瘦削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自己便是那把吹毛断发的刀。

 

明明将春的时节,这里却是呵气成霜,万物沉睡。

寂寂冷风吹过荒无人烟的小路,远远的山涧中隐约还能听到几声突兀的鸟鸣,像是杜鹃,又像是鹧鸪或者猫头鹰之类不怎么吉利的鸟儿。

他从前最不喜欢这个时节的气候,许是因为年幼,只觉得极冷。他自小便生在锦衣玉食里,又是家中最受宠爱的小少爷,父亲对他呵护有加,但凡这天还有一丝凉气,都将他裹得牢牢,牵在手中。他只知道父亲是习武之人,不怕冷,大手总是很暖和,牵着小男孩絮絮念叨,凤舞不着急,春脖长,回春晚,一般少有倒春寒——等到了年关,吃一锅炸年糕再睡一觉,天就暖啦。小男孩哪听得懂这些,来来去去只有“年糕”两个字留下了点印象,眨眨眼道,那朱弦也会跟我一起吃吗?父亲道,自然了,除了朱弦,还有岁管家,还有岁管家家里的小妹妹。男孩子双眼晶亮,还有个小妹妹?是啊,她现在还比凤舞矮一头,到时候可不能欺负人啊。父亲又感慨,不知不觉凤舞都这么大了。等过了这个年头啊,就该送你和朱弦去学堂读书了。小孩听罢皱起眉毛嘟囔着嘴道,我才不想去呢,我要学刀,做一个和父亲一样威武的大侠,闯荡江湖,惩奸除恶。父亲摇摇头,沉声说,不行,凤舞要读书。小孩挣脱父亲的手一口气跑了老远,一边跑一边做鬼脸:不要,不读书,就要闯荡江湖,就要做大侠;就要做大侠,就要闯荡江湖——

父亲跟在身后急急忙忙地追:哎哎,好啦好啦,就算再想做大侠,也当心摔着啊——

他一路小跑,哪还能把父亲的叮嘱放在耳朵里?两条小腿越撒越快,急得根本顾不上停一停,看一看路,最后好像真是栽了一个大跟头,差点屁股没有裂成两半。好在有父亲眼疾手快接了他一把,才不至于破了相,其中一只脚却崴得不轻,疼得他直抹眼泪。那一年朱弦和飞英在外头堆雪人放鞭炮,热火朝天的疯跑,他却只能拖着一条瘸了的腿趴在窗边巴巴地瞧。

那时他想,若是当时不那么着急就好了。

他会听父亲的话,跑得慢一点,再慢一点,那么后来的一切便都不会发生。

他也不会摔得那么惨,那么疼。

少年此处手指顿了顿,又忍不住揉一揉膝盖,活动活动麻木脚踝,碾动的脚尖在泥土路上踏出一个小小的坑,两只蚂蚁正沿着他的脚尖方向费劲地绕着道。他的脚趾下意识往后一缩,借着又蜷了一下,神经有些不听使唤,仿佛那道陈年旧伤还没好似的。

可是明明那么久了,纵然是再痛的教训,也该好了。

微薄冰冷的阳光正透过稀疏的枝丫洒落在他毛茸茸的发顶,爬过发旧的粗布衣裳与艳红的皮甲,最后落在那把如烈焰一般的赤色长刀上。微微的天光随着少年逐渐急躁的动作在薄薄利刃上头星星点点跳跃着,染作刺目的猩红。

他脑海中往事翻搅如海,手中之刀亦如是,如同正在燃烧的一缕火舌,正发出十分不安分的声响。

少年眼神晦暗了一瞬,意识到自己又逐渐失了冷静。他张一张口,继而又轻轻摇头,什么声音也没有出。而那句话忽而闪现脑海,竟然有种恍惚而迟缓的陌生感——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念过了。

将鹿皮和清油收好,他冷冰冰的手指在上头抚了一抚。那把刀跟随他的时间不算长,却仿佛天生为他所打造一般灵性,在掌心贴上刀身的刹那,一点微薄的内力变成激起一阵热腾腾的暖流,沿着经络四通八达流至全身,随着指尖腾起的那一股热浪,心中的不安烦躁也跟着顺和了不少。

虽是如此,他仍是少年心性,习惯性地紧一紧衣领缩了缩脖子,咕哝了几声表达对这一路走来的不满——他记得那人总是又挑剔又讲究,他喜欢春花秋月,喜欢美景如画;喝茶都要喝上好的,椅子上有一点点污渍都不肯落座,如今,他又是怎么忍耐着住在这种荒芜枯败的地方?

鹿皮在他手中反复摩挲过膝上那把凤尾长刀。

差不多够利了。少年点点头,它不愧是一等一的好兵刃,即便不释出杀气,在阳光下也寒光隐隐,只待一试霜刃。少年手执刀柄轻轻一挥,便在此刻听闻一阵异样的尖锐的颤音,似是什么东西挣扎的叫声,少年循着那动静抬起眼眸,只见一只凤尾鹦鹉正呀呀叫唤,扑棱棱跌跌撞撞地往远处飞,几根嫣红的羽毛还在半空中飘落着往下掉,悠悠落在少年额头上。

少年眨眨眼,情不自禁摸了摸脑袋。他只在书上读过古有惊弓之雁,没想到今还有惊刀之鸟。

莫名心绪,他收刀追着那只凤尾鹦鹉而去。

眼前枯萎的景色变得愈来愈浓密,交错纵横的黑色枝丫几乎遮蔽少年的视线,只见那只烈焰般的鸟儿还跌跌撞撞穿过硬而利的荆棘和树枝扇动着翅膀往前。再走几步,转两个弯,蓦然却是一片的豁然开朗、阒寂无声。清幽雅致的院墙外歪歪斜斜长着几棵翠绿的松柏,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枝叶在微风中随意摇晃着,几株嫩竹的掩映后,一道雪白的身影正背对着坐在门口的石桌旁。

那只凤尾鹦鹉哼哼叫了两声,停在他肩膀上。

那人半侧过脸,手指在小鸟头顶的金黄翎毛上捋了捋,语调静沉如深水——

“你回来了,凤舞。”

 

【起之二】

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与他再相见的模样。

那些场景大都在夜深人静时袭来,化成一幅幅时而缱绻悱恻,时而冰冷异常的梦魇。

他们在风花雪月里接吻缠绵,私定终身;他们在清云朗月下怒目对峙,约好不复相见;更多的是在漫天漫地弥散的血雾中。四面八方都是正邪两道交战的杀伐声,他沦陷在其中,甚至堪称享受地抽出背后的长刀,如同一只被仇恨蒙蔽了的怪物般不顾一切地杀向他。尔后,在那人神秘而模糊的微笑中,他终于大仇得报,热而粘稠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不断往下淌,淌过嘴角,他感受不到丝毫快意,只记得那些东西咸得发涩,涩得发苦,苦得心跳都要骤停。

距他被带离虚尘之境其实并未过多少时日,不同的梦境已经走马灯似的反反复复将他撕裂了无数回。

——却没有一回能够像此刻这样平静。

他甚至还能波澜不惊地唤出他的名字。

“一渡微尘。”

 

时间在静默中流淌,天上的云又走得快了些,浓云被清风吹得稀稀落落,连同打在那人身上的阳光都亮了不少。光将那抹白衬得愈发白璧无瑕、不染风尘。

那人闻言,肩头沉了沉,终于慢慢悠悠起了身。风拂得宽大的衣袍都在晃动,伶仃的身躯细长纤瘦,似一截弱不禁风的风筝线;又似一个沉眠偌久的人,终于被一道春雷唤醒,慵慵懒懒望着来人。

他看起来形容憔悴,唯有那双眼睛是跃动而生气勃勃的。

那人歪一歪脑袋,微微一笑:“你回来了,凤舞。”

“我当然会回来,一渡微尘!”凤舞清一清嗓子,眸光闪烁如星,决然道,“因为我还没有杀了你,没有为古云庄、为苦境千万枉死的百姓报仇!”

眼前之人静静听他说完,很是赞同地点点头,目光又上上下下打量了男孩一圈,只道:“你长高了。”

“吾只带了一把凤华刹那,但若要杀掉你,有这一人一刀,便已经足够了。”

“好像也变胖了。”一渡微尘眯一眯眼睛,“藐烽云将你养得很好。”

“这一回,吾不会再听信你的花言巧语。纵然吾不能成功,不日苦境正道也会滚滚而来,没有我,还有百人千人攻入这虚尘之境,纵你有通天之能,也插翅难飞!”

“哦,瞧我说的。应该是变壮了才对。”一渡微尘笑一笑摇摇头,不过,凤舞是要多长一点肉,圆滚滚的看起来才可爱,有点分量抱起来才真实。

他悠然叙述、评头论足的模样仿佛是刚刚将寄养在别人家的宠物接回自家的主人。

无耻啊。男孩全身汗毛倒竖,那种熟悉的被撩拨的压抑感令他心跳不止,他拧起眉峰,忍无可忍地抬高了语调:一渡微尘,不准转移话题,回答吾——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此刻虽无风雨,却得遇君子。”一渡微尘只是柔柔望向他,“凤舞,能再见你,吾很欢喜。”

凤舞迟不情不愿不无讥讽地小声磨牙,虚情假意。

“虚尘之境的路还好认吗?自你上回离去,吾便一直忧心不已,此番一感应到你踏入虚尘之境,便即刻撤去了所有的结界布置。纵然如此,还是担心吾的小凤凰找不到回家的路啊。”

他逐字逐句都说得深情款款真诚无比,那些从前他最受用的春风化雨,如今都化作落在耳膜里根根细密的钢针。

“……吾不会忘记吾该走的路,因为那是吾自己的选择。”他忍着耳中密密麻麻的钝痛,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人,手指在刀柄上反复摩挲,“同样的,回来,吾不会后悔。”

几片枯叶随风而落,凤舞迟句句掷地有声,回荡在寂寞得有些荒凉的空地上——

“纵然千方百计、千磨万难,吾也会找到你,来见你——直到你死去的那一日。”

他话音方歇,一直停在男人肩膀上的凤尾鹦鹉忽然发出一声尖利鸣叫,不安分地扑棱着翅膀,对着凤舞迟的方向跃跃欲试。

“哎呀哎呀,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一渡微尘抚摸着它火红的羽毛,一下一下顺着鸟儿的脊背、额头和下颌,好不容易才哄得它稍稍安生了一些,这才轻轻叹气瞧着少年:“唉,小朋友还是那么急躁,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喊打喊杀的,差点吓坏了吾的凤舞。”

“什、什么‘你的凤舞’?”

“吾的好凤舞啊。”一渡微尘弯弯唇角,伸出一只手,凤尾鹦鹉马上拖着长长的尾巴轻巧地跳上去,在他白皙的手掌心那块不怎么大的空间里活泼地蹦来蹦去,啾啾叫唤了几声。一渡微尘又逗了它两下,抬抬手指,命令道,“凤舞,先回去。”

凤尾鹦鹉像是听懂了,扇动着翅膀从他手心又飞到石桌上。

桌子上放着一个茶壶,两只茶杯,鹦鹉围着其中一只杯子转了两圈,又跳到石桌的另一端。那里碧绿一簇正堆着数条竹篾。竹篾交缠着被人编织了一半,还没有完全做好,但是从半成品的弧度来看,似乎是一座鸟笼的穹顶。那只凤尾鹦鹉看起来非常喜欢这个制了一半的鸟笼,它试着往里钻了钻,又颇有兴趣地叨起一条竹篾蹦跶着。

少年尖牙磨蹭着,他面色发白,下唇被咬得也无血色。凤舞迟视线垂落在那一片轻盈的织物上头,道:这个笼子做的真精巧。

它不仅仅是精巧而已哦,凤舞。一渡微尘摇头道,凤舞,你忘了从前我是如何教导你的?许多事物单单只看开头难以窥得全貌,想要彻底了解它,就不能仅仅停留在表面。你还是过于冲动。不过,小朋友嘛,是这样的,吾可以慢慢教。他执起靠在桌边的浮生,手杖圆润的头部顶了顶那只玩耍得不亦乐乎的小家伙,叫它离自己的作品远一些,又从袖子里取出两颗蓝莓送到鸟儿跟前,轻言细语着,凤舞,到别处玩会儿,好不好?

纵然凤舞迟再脑子一根筋,这时候也听出来了,所谓“凤舞”说的不是自己,而是眼前这只傻乎乎只知道好玩还拼命往笼子里跳的笨鹦鹉。

“一渡微尘!”

这回男孩的声音又嘹亮了一号,那只鹦鹉被震了震,匆匆忙忙衔起一颗蓝莓快速飞的无影无踪了。

“看来还是凤舞的办法更见成效。”一渡微尘望了一眼那抹小小的红色身影消失的方向,又重新将视线转向凤舞迟,摊开手掌心里那剩余的一颗圆而大的蓝紫色果实。它的色泽宛如那人的眼睛,在雪白的手心里滚动着,“还剩一颗,凤舞吃吗?”

“不要!”

“哦,可惜了。那再等片刻吧。”一渡微尘慢腾腾将蓝莓收好,开始整理凌乱的桌面,将被鸟儿弄乱的竹篾重新理顺。

少年见他若无其事,顿时沉不住气,喝问道:“一渡微尘,你究竟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少在我面前装糊涂,那只鸟的名字是怎么回事?一渡微尘,你、你你、你这个无聊的人!”

他愣一愣,原本还以为小朋友会用上更难听的词汇,比方说下作无耻,比方说登徒浪子之类的,他在江湖混了这么久了,总不会这些荤话都没学会。结果看着他脸都涨红了,还是那么心软。

一渡微尘叹口气,又是可怜又是可笑地盯着他瞧,辩解得理直气壮:“你怎么这么生气?苦境正道名满天下的凤舞少侠就算对着敌人,也该好好讲道理,而不是上来就发脾气。”

“你怎么恶人先告状?我哪一点不讲道理?!”

“我在苦境还是呆了不少时日,律法条文也算略有所知,只记得没有一条规定,是不许重名吧?不止苦境,其它境界似乎也都没有这样蛮横的规则。江湖之大重名重姓之人何其多,不都相安无事吗——再说凤尾鹦鹉凤尾鹦鹉,掐头去尾不就是凤和舞吗?亦或小朋友竟然如此霸道强势、不近人情、少通事理、欺软怕硬,定要将这两字变成你的专属?”

……他说的好有道理,倒显得自己是胡搅蛮缠。

“我哪有?”男孩子撇了撇嘴巴,反正你一向如此喜欢颠倒是非黑白,随便你啦。

一渡微尘只是微笑,徐徐把玩着浮生。

“颠倒黑白,玩弄权术?——既然凤舞看的这么明白这么透彻,何不将吾颠倒的东西重新摆正。”

“动手吧,凤舞。”

“吾不拦你。”

 

【起之三】

话音未落,天光瞬变。

起变的不仅是那风云变幻,而是一直压抑着未敢起伏的人心。

“巧言令色,如你所愿——”

凤舞迟眉心一凛,眼底顿化无边严霜,凤华刹那几乎眨眼出鞘,炎炎刀气翻滚如浪,随之而来的是一条迅雷般凛冽的火舌,在半空中激荡出一阵猛烈回旋的涡流。猎猎刀风里,一渡微尘竟然纹丝不移,如一尊冰雪铸就的雕像。杀气堪堪与他擦肩而过,在背后雪白的院墙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

狂风巨浪之后是再一轮的风平浪静,男孩的怒气只发泄了这短短一瞬。

一渡微尘一侧的衣袖被划开一道极大的口子,就连坠在上头的珠玉都跟着断了线,呼呼啦啦争先恐后地跳入尘土四下滚落散开,那半幅断袖的模样十分狼狈,人却不然。

一渡微尘眸色清冽,瞳中一片皎洁的幽幽月色,只是道,凤舞,手不要抖。

少年立在距他不远的位置,他不知怎么喘得厉害,额角亦渗出薄薄的汗珠,仿佛用出这一刀已行遍千万里路,耗光了所有的力气。他的左手牢牢握在右手的手腕上,才好不容易止住了颤抖,低低问,一渡微尘,你为何不躲?

一渡微尘反问,凤舞舍不得杀吾,吾又为何要躲?

凤舞迟深深吸气,又环顾周遭,面露疑色。

一渡微尘则大大方方往前又迈了一步:“凤舞有什么问题想问吗?吾对你,一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

一渡微尘定定道:“正道想将人斩尽杀绝,不留后患,当然要知己知彼。吾虽然落魄,但自信还能引得几分忌惮,就不知这虚虚实实,能被探到几分。”

“凤舞,你不正是为此而来吗?”

凤舞迟默默攥紧凤华,掌心宛若生了一层冰冷湿滑的苔藓。

神州裂变,寰界肆虐,妖魔横行,绝陆至哀。

这些时日,不光少年,整个苦境都在噩梦中度日如年。好在总算还有人力挽狂澜,如此乱世直持续了百日有余才逐渐消弭,正道从最开始的措手不及中醒悟,倾颓的局势终于有所收敛,慢慢地转为僵持。接着,藐烽云等人又一口气率领正道绝地反击,在一众努力之下,正道势如破竹,六蚀玄曜连连溃败已是强弩之末。

天府、天梁、天玑……南斗六星逐一熄灭,下一颗便轮到天同。

凤舞迟是之前唯一进入过虚尘之境又接近过一渡微尘之人,在这次行动中态度异常积极,又受倚重。少年亦不负众望,他心中一直记得父亲和故人的期许,更不敢忘却玉龙隐士临终前的嘱托。何况这神州世界祸乱频发、犹如炼狱之景,何尝不是当初自己因为天真烂漫、轻信旁人才造成的恶果。

少年开始不断请战,他在战场上比谁都更拼命,多少次奋不顾身、绝处逢生,纵然死在这样的乱世里,也合该是他的宿命,这是为偿那时种下的因果。

无数个揪心日夜,一渡微尘轻描淡写的那句“是哦”萦绕耳畔,成为他挥之不去的心魔。

他犹记得揭开那层假面时那人轻蔑悠容的模样,恍若事不关己,望着他的模样宛如望着棋盘上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他如一个高高在上的王者,以胜利的姿态俯瞰着他算计得来的胜果,以戏谑的言语安慰着受他苦苦欺瞒的手下败将。

如今时移世易,地位颠倒。他本以为自己终于能看着那人失意潦倒、落难流离。人到了绝境,一渡微尘也没改风骨,甚至折腰都没有,少年心头假象的快意并未如期而至,又庆幸它没有如期而至。

凤舞迟的声音干涩,像吞了一颗苦胆,先是蹙眉道:“我并非……”他讲了一半又摇一摇头,倔强地不肯多言,转口问,你有什么要对吾说的吗?

“有,而且很多。”一渡微尘道,“吾曾经对你隐瞒过很多秘密,现在已经没这个必要了。”

“当下凤舞与吾之间的局势应该早有人透彻分析过,你们的反击之快,的确令吾措手不及。如凤舞所见,败局已定。”

“早在你进入这里之前,吾便已经将下属完全遣散——哦,还有一些是发觉苗头不对,就偷偷逃走的,吾没有阻拦而已。现在留下来的,大约就只剩下一只不怎么机灵的凤舞了——吾是说那只鹦鹉。它虽然不太伶俐,但是好好调教,也能够依照主人的意思说一些讨喜的话,鸟语悦耳,可比一些人要强多了。”

“凤舞独行一路,想必察觉虚尘之境此刻没有陷阱、更没有包围。你可以告知藐烽云,若是带人攻入寰界易如反掌,吾孤身一人独木难支,光是应付凤舞一个,恐怕都有心无力啊。”

他一派云淡风轻,悠然自若的神态甚至掺了三分神往,仿佛讨论的不是即将铁锁加身性命不保,而是要跟亲密爱人逍遥世外、神仙眷侣。

“不过成王败寇都是过眼云烟,能成为凤舞的俘虏,不失为一件美事。”

一渡微尘口吻温温柔柔,轻快得如一条跃动的溪流,仿佛所有的真相都清可见底,一览无余。

少年心有察觉,方才自己与一渡微尘闹出这么大动静,竟然没有一个下属出面救援或是前来查探,整个虚尘之境却还是一片死寂,宛如一座空城。若不是知晓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假面伪装、逢场作戏,他一定对他深信不疑。

事实上,他已经一厢情愿,开始相信了。

凤舞迟低声道,何必做这些?

正道与六蚀玄曜之间的平衡虽然已经倾斜,却鏖战甚久,也付出了惨烈的代价。虚尘之境并非轻易能够攻破的所在,若一渡微尘孤注一掷,他们未必能讨到便宜。

“自然是因为凤舞要回来啊。”一渡微尘好整以暇地整理着浮生上的挂饰,剔透的珠玉在他指尖穿梭,阳光下莹莹发亮,细细刺着凤舞迟的眼睛,“这是吾与凤舞最后的相见相亲之刻,怎能教他人杵在这里唐突美景,坏了你我的良辰?”

“你可知,虚尘之境随时都有可能被夷为平地。”

“这世间万事万物的存在皆有定数,有生就有死,有兴就有衰,不过是轮回交替所必经的一部分罢了。这座寰界由吾亲手所造,吾亲眼见它诞生的那一日便知晓,它不是永恒,也终将面临消亡的这一刻。早一些晚一些对吾而言并无区别——当初它因凤舞而生,今日又为何不能因凤舞而亡?即便化为虚无,再也无法重建,只要凤舞与吾在一起,也是终得其所,无悔无憾。”

一渡微尘说着,轻轻勾起一根手指,朝着身旁一处空地虚虚地一指。那里看似空无一物,却顷刻间浮现出几道扭曲诡异的痕迹,如瓷器上丑陋的疤痕,透过那几道若有似无的裂纹,竟然能隐约看到一些寰界外面的景物。而下一刻,法术再度萦绕而上,在点点荧光中,几绺缝隙缓缓愈合,平整如初,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任性自如地以主人的姿态操纵着寰界中的一切,清冷的神色凝固在他的眼底,如万年不变的寒玉。

他是这座虚尘之境的主人,又好似一个全然无关的外人。

“你……”凤舞迟一阵哑然。

他不在意属下是否真心效忠,不在意身为人上人亦或阶下囚,不在意一手创造的虚尘之境是否明日就会变成废墟一片,更不在意自身生死。

一渡微尘究竟在乎什么?

“凤舞,你想知道吗?”

那道声音不知何时近了许多,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轻得只余下温热的喘气声。那人与他近在咫尺,他歪着头思索几秒钟,不死心似的又从袖子里取出一把蓝莓,送到少年眼前。冷色调的果子在雪白的掌心里轻轻滚动,一个一个饱满圆润,看起来多汁而丰满,是最适合用来讨好的道具。

“吾不介意再为凤舞上最后一课。凤舞,留下来。”

“陪吾做三件事,你就会明白答案。”

“……”

“吾的凤舞。”

男孩子没有说话,他沉默着探出手指,自那人掌中拾起一颗蓝莓,缓缓放入口中。酸而微涩的汁水在唇齿间蔓延开来,一点点覆盖上舌尖敏感的味蕾,没有核的果实如同少了一部分,有种陌生的滑腻感,几乎没敢怎么嚼咽就糊里糊涂进了肚子。

凤舞迟忽然发觉,他并不厌恶这种味道。

“乖乖的。”

那人亲昵地抚了抚他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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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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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戲的鳳舞跟一渡還是忘年交好朋友的樣子好可愛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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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南来

【渡凤/一渡微尘X凤舞迟】《结网缠丝》番外《不离》

正文:《结网缠丝》

耳边传来“哔哔剥剥”的声响,惊扰了凤舞迟沉睡的意识,房间内逐渐升高的温度驱散了满身寒意,他勾动着手指,强行将意识从黑暗的泥沼中拉了出来。

朦胧的画面逐渐在眼前聚焦,凤舞迟睁开略显浮肿的双眼,失神地看了床顶好一会,没看出来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更忘了昏睡前自己似乎见到过谁。

凤舞迟慢慢坐起身,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笨重的脑袋,胃里如同火在烧,直泛着恶心,他强忍住不适下了床,随意看了看,恰好瞥见门口放着的暖炉,炉子上烧着的汤壶正往外冒着热气,周围却没有人。

他习惯性地喊了一句,“飞英,你在外面吗?”

回答他的却是一个几乎被他遗忘在过往中的娇俏声音,“唷,你醒...

正文:《结网缠丝》

耳边传来“哔哔剥剥”的声响,惊扰了凤舞迟沉睡的意识,房间内逐渐升高的温度驱散了满身寒意,他勾动着手指,强行将意识从黑暗的泥沼中拉了出来。

朦胧的画面逐渐在眼前聚焦,凤舞迟睁开略显浮肿的双眼,失神地看了床顶好一会,没看出来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更忘了昏睡前自己似乎见到过谁。

凤舞迟慢慢坐起身,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笨重的脑袋,胃里如同火在烧,直泛着恶心,他强忍住不适下了床,随意看了看,恰好瞥见门口放着的暖炉,炉子上烧着的汤壶正往外冒着热气,周围却没有人。

他习惯性地喊了一句,“飞英,你在外面吗?”

回答他的却是一个几乎被他遗忘在过往中的娇俏声音,“唷,你醒啦?你竟然睡了整整两个昼夜,真是了不起哦~”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身着白色衣裙,长相秀美的女子挽着一个药篮走了进来,她将药篮放在桌上,又折回门口,将烧开的汤壶取了下来倒入茶碗里。

“呼,烫死我了。”

女子缩了缩手指,朝茶壁猛吹了几口气,等到不那么烫手后,将茶汤递到凤舞迟嘴边,轻启薄唇,“凤舞来,喝点茶汤解解酒腥气。”

 凤舞迟看着近在咫尺的秀丽面孔,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确定地问她道,“你,你是风铃?”

“是啊!哈哈,没想到时隔两年,你竟然还能记得我,真是我的荣幸。”风铃掩唇一笑,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凤舞迟闻言面色却是一沉,他对眼前之人虽然没有恶感,但也谈不上有多少好感。尤其是想到她曾经是一渡微尘身边的侍女,凤舞迟心内便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哀伤。

他推开嘴边的茶汤,语气疏淡,“荣幸……哈……我可是在当年亲手杀了你的主人,也毁了你的家园。如此,你还觉得荣幸吗?”

听了这话,风铃端着茶汤的手不易察觉地抖动了一下,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将茶碗放回桌上,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容,“都过去了,主…一渡微尘的死也算是求仁得仁,况且我的家本不在虚尘之界里,不过是像陈彦白他们一样,被划分到了那,所以谈不上被你毁了家园。”

听见“陈彦白”三个字,凤舞迟心头掀起一阵惊涛骇浪,额头滚起细小的汗珠,他死死攥紧拳头,才勉强压制住激荡的心绪。

风铃见他久无回应,心下疑惑,回头看去,却见他脸色不佳,额头上还冒着细汗,赶忙掏出一方手帕走到他身前,欲替他擦拭,“凤舞你没事吧?”

“无事。”凤舞迟扭头避开了她伸出的手,努力平复下心情,方说道,“手帕给我吧,我自己来即可,不劳姑娘费心。”

“好吧~”风铃也不再坚持,将白手帕递给了他。

凤舞迟接过手帕随意擦了擦汗,仔细打量了一回周遭陈设,透过窗棱看见外面摇动的花影,当下已有七八分怀疑。他稳住心神,不动声色地问风铃,“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此地又是何处?”

“哦~可不是我找到的你,我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你躺在我家床上,当初还吓了我一跳,以为进了贼,谁知道竟然是醉得不省人事的你。”风铃摇摇头,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自顾自喝起来,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此地名为栖凤林,离苦境中原很远,这里自然是我家咯。”

“是吗?”凤舞迟冷笑一声,摸出凤华刹那架在风铃的脖子上,“你家为何与陈彦白家布置得一模一样?还有你如何得知陈彦白此人?他分明是一渡微尘伪装的身份,我不认为一渡微尘会将这么重要的事情告知一名侍女,所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你是与他一起做戏给我看的忆凤,要么你其实就是……一渡微尘!”

他咬着牙,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自己的推断,“但是虚尘之境早已灰飞烟灭不复存在,若我猜测的没错,你纵使是真实存在的风铃也应当早就死了。事到如今,你还要再骗我一次吗?一、渡、微、尘。”

“唉~想不到两年未见,凤舞已进步如斯,着实令吾欣慰啊!”

坐在椅子上的“风铃”蓦地向地上倒去,再起身时已恢复成了一渡微尘本来的模样,一贯的从容自适,一样的飘然若仙。

“别来无恙,吾的凤舞。”

熟悉的清润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许欢愉。一渡微尘长身玉立,泰然自若地站在凤舞迟面前,向来古井无波的眼里泛起一抹赞许,嘴角噙着淡雅的笑容。

手中凤华刹那砰然掉落,凤舞迟的眼眶霎时变得通红,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了,淌了一地。

他的双眼死死地盯在一渡微尘脸上,眼神里充斥着愤怒、悲恸、凄怆以及某种难以察觉的渴望。喉咙中发出“呼噜、呼噜”的呜咽声,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一头濒死的小兽。

饶是八风不动的一渡微尘对上这般眼神,竟也平白无故慌了神,只是故作轻松,伸手揽过凤舞迟的肩头,柔声安慰道,“凤舞冷静,吾……”

话音戛然而止,只闻“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一股钝痛从胸口扩散开来,低头看去,却是凤舞迟挥舞着拳头猛锤向他的胸膛。

雨点般密集的拳头招呼在一渡微尘胸口,凤舞迟一边疯狂捶打,一边哭诉道,“一渡微尘你没有心,没有心啊!”

“哈哈……咳咳……打吧凤舞,若是这样能让你好受一些,吾自当承受。”一渡微尘看着眼前歇斯底里发泄着情绪的少年,好似松了一口气,悬在凤舞迟头顶的手,犹豫半晌仍是轻轻揉了下去,嘴角溢出的鲜血被不着痕迹地拭去。

终是打累了,凤舞迟挥拳的手逐渐慢了下来直至最终停下,眼泪却依然未收,好似要将这两年不曾流过的泪一次性流尽。

宿醉的恶心还未彻底消去,加之消耗了大量体力,凤舞迟只感到眼前阵阵发晕,两眼一黑,意识顿失,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一渡微尘眼疾手快,旋步至他身后,一手托住他的后颈,一手抱着他的腿弯,将人打横抱起,放回床上。

一渡微尘凝视着凤舞迟苍白清瘦的面容和脸上未干的泪渍,从衣袖中掏出一块素白方巾,仔细地为他擦干眼泪。

静静看了一会,趁他还未苏醒,一渡微尘将已经放凉了的茶汤倒了出去,重新煎了一盅,又添了一些补气养血的药材进去。

温和的药香扑入凤舞迟鼻腔,冲散了短暂的黑暗,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半盏茶的工夫,意识再度苏醒,他撑着床褥缓缓坐起身,抱着膝盖坐靠在床头。

一渡微尘听得动静,将药汤倒入白瓷碗中,端到凤舞迟面前,“凤舞,该喝药了。”

凤舞迟默不作声,看向他的眼神明显充满了不信任。一渡微尘先是一愣,转瞬之间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他捧着药碗吹了吹,当着凤舞迟的面喝了一口,过了一会才说,“凤舞你看,吾并没有在药汤中动手脚。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吧?”

凤舞迟仍是紧抿着嘴唇一声不吭,甚至扭过头去不愿看他。一渡微尘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贴在凤舞迟的左脸颊上,将他的脸推到自己面前,软语相劝道,“凤舞听话,吾知晓你心中有气,但就算你要打要杀,也得先养好身体不是么?况且吾就在这里,再也不会离开,你若想取吾的性命,随时恭候。”

听他这么说,凤舞迟果然心有所动,他沉思片刻不再纠结,接过药汤一饮而尽,那股挥之不去的恶心感总算消散无踪,繁杂的心绪也渐趋平缓。

他擦干净嘴角,不经意地瞅见一渡微尘胸前白衣透出的斑斑血迹,一时有些恍神,不禁疑心自己下手太重,但又立刻想到他对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似乎又觉不够。

凤舞迟内心纠结不已,索性移开目光,冷冰冰地蹦出一句,“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静静。”

“好,吾就在外面,等你想好了,随时叫我。”

一渡微尘从善如流,放下汤碗,起身朝门外走去,果然只是站在门外,并不走远。

凤舞迟拧了拧自己的脸颊,确认这并不是梦。他长舒一口气,心头一轻,张开双臂歪倒在床上,视线落在门外露出的白色衣角上,陷入了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之中。

是该恨他的,恨他一次又一次地欺骗、戏弄自己,却表现得毫无悔意。然而只要一想到他在自己面前跳崖时的场景,凤舞迟的灵魂就疼得宛如撕裂一般。

他甚至一度希望一渡微尘只是在他面前施了个障眼法,其实风华刹那压根没有贯穿过他的身体,他也没有跳下悬崖。

然而凤华刹那刀身上流淌着的淋漓鲜血,自己手背上凝固的血手印,无不昭示着一渡微尘的身亡,他报了仇,却难终了情。

在后来的两年里,凤舞迟总是不要命似的冲在与敌人交战的第一线,见神杀神、遇佛杀佛,好几次险些在战斗中丢了性命,最终都被众人救下捡回一条命,每每这时他便会不顾伤势,要许多酒,大口大口痛饮。

无人知晓他为何如此,只有曲飞英会苦心劝诫他,“少喝点吧,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也得想想庄主、朱弦和玉龙隐士。”

她知道凤舞迟心中症结所在,所以从不提起那个人的名字。久而久之,凤舞迟也以为自己不再有所期盼,直到……一渡微尘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凤舞迟揉了揉盯得发酸的眼睛,思绪回笼,心中已有主意,他整理好心情,走下床去。

听到响动的一渡微尘走了进来,看着冷静下来的凤舞迟问道,“凤舞,你想好了?”

“我有话要问你,这里太闷,随我出去说。”凤舞迟睨了他一眼,脚不点地地走出卧房,走向室外,一渡微尘点点头,跟了上去。

木屋外正飘着星星点点的雪花,落在开得正艳凤凰花瓣上,红白交汇,一派喜人景象。

经年未见,再见到如此艳丽的景致,凤舞迟心头满是唏嘘。他站在花树下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折下一段花枝,放在鼻尖嗅了一会,“一渡微尘,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吾等你问。”脚步声停,一渡微尘回答得坦然。

“呵~你倒是丝毫未变,总是这般无心无愧。”凤舞迟丢开花枝,转过身,背靠着树干,目光如钩直刺向他。一渡微尘耸耸肩,走到他面前,替他挡下这一树风雪,“凤舞,你却变了许多。”

“哈!还不是拜你所赐。”凤舞迟绞着手指,声音里透着泣血的悲怆,“说吧,你为何还活着?又为何出现在我面前?这次又想从我这得到些什么?”

一渡微尘苦笑一声,耐心解释道,“当年你那一刀虽然凶险,却偏了半寸,未伤及性命,吾当时坠崖之后掉入了崖下的暗河之中,醒来时便已漂流至此处。”

“吾花费很长时间才疗复伤势,并且复建了这座木屋和凤凰花林。”

“至于来找你……“一渡微尘话音一顿,扫了一眼凤舞迟冷寂的神色,继续说道,”并无他图,只是因为这些年频繁的换躯,以及被你重伤后长期的修补让吾之生命即将走到终途,临死之前吾想再见见你罢了。”

“哈哈哈哈哈,太可笑了,一渡微尘,你还当我是那个凭你三言两语,就全然信任你的蒙昧少年吗?你是千年的狐狸,就算我死了你大概也是不会死的吧!”凤舞迟捶着心口,笑得眼泪都渗了出来。

一渡微尘抬手擦去他眼尾的泪水,淡然一笑,“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

“哦~赌什么?”

凤舞迟心中阵阵发笑,嘴上却表现出饶有兴趣的样子。

“赌你其实已经不恨我了。”

“……这算是哪门子赌法?简直荒谬。”凤舞迟实在想不明白一渡微尘的意图。

“哦~若吾告诉你赌注是吾仅剩的二十天性命,你可愿意一赌?”

不知道为何,听到一渡微尘说他只剩二十天性命时,凤舞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强自镇定,嘴上却是不依不饶,“你都是死过两次的人了,如何再叫我相信?”

一渡微尘不紧不慢地说道,“第一次是算计,第二次是意外,这次却是真的。”说罢,他解开上衣,露出诡异红丝交错的上半身,“等这些血线爬上吾的脖颈之时,便是吾身亡之刻。”

凤舞迟看着眼前这些正向上蔓延的血线,只是皱了皱眉,就移开了视线,语气却是出奇的平静,“条件。”

一渡微尘掖紧衣服,露出会心的笑容,“条件就是你在此地陪吾二十天。待吾死后,尸体凭你处置。”

“成交。”

凤舞迟并非真心相信他会死,留下来也只是因为一者六蚀祸乱已平,他无意再涉江湖;二来也想看看一渡微尘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出乎他的意料,接下来的日子里一渡微尘表现得十分正常,除了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血线从脖颈处隐隐冒了出来外,素日里只是与他闲谈些平生故事,讲述自己怎样从地宇出来,又如何加入六蚀玄曜的经过。

天气好时,一渡微尘会带着他去栖凤林附近的河流中捕鱼捞虾,抑或是泛舟河上,烟波垂钓。

更多的时候则像是交代遗言一样,传授他过往人生经验,与他分析武林未来局势,提醒他日后行走江湖时的注意事项。

重聚的这短短十数日,凤舞迟仿佛回到了和一渡微尘一同行走江湖的美好时光里,他们如同一对真正的挚友,推心置腹、不离不弃。

只是凤舞迟仍觉得心有不甘,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质问一渡微尘,“你做的这些,说的这些,是出于对我的愧疚吗?”

一渡微尘并不正面回应,只是反问他,“你心里其实很明白,不是么?”

凤舞迟不甘心,又追问道,“你写给我的那封信,说你从无后悔,那现在呢?你可有过后悔?”

一渡微尘摇着头,回答得分外坦荡,“自然是没有的,吾做事本就凭心而行,对也好,错也罢,吾并不在意。”

“更何况后悔是这世上最无济于事的情绪。对吾而言,无用的情绪就如不在意的人,都需舍弃。”

凤舞迟拳头握得“咯咯”直响,时刻准备扑上去揍他一顿,一渡微尘却总如春风照面,笑脸相迎,恨得凤舞迟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经过这段时日的朝夕相处,凤舞迟总算看清楚了一渡微尘是个怎样的人。他将最想问的一个问题吞落肚中,以免自讨无趣。

二人勉强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二十天,是日夜里,天上星子大如斗,洒向人间万点光。

木屋内,凤舞迟正往外搬着一把躺椅,他抬头看向漫天繁星,心里计算着,“今夜是约定的最后一日了。”转头打量了一眼站在身旁的一渡微尘,只见他神色如旧,唯独蔓延至脖颈处的红痕在月光的照耀下发出骇人的红光,摄人心魄。

凤舞迟心头一跳,默默收回目光,就着躺椅躺了下去,双手枕在脑后,遥望天上星河,兀自沉吟,“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①可叹如此美景,我却好似多年未曾见过。”

“四海共此月,万里不同心。美景常在,只是你不曾抬头看过罢了。”一渡微尘仰头看向天上明月,化出虚川一龠,放在嘴边轻轻吹奏起来。

耳畔再闻熟悉龠声,凤舞迟内心竟是平静无比,只是嘴上忍不住调侃,“想不到过了这么久,你的龠声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听,可惜了这良辰美景。”

“哈!”一渡微尘莞尔一笑,并不在意,暗催内力继续吹奏着,夹杂着内力的龠声钻入凤舞迟脑内,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他连打了数个哈欠,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凤舞迟嘴里嘟哝出一句,“一渡微尘,你怎么不吹了?”

见无人应声,骤然从梦中惊醒,他睁开眼看见一渡微尘不知何时换了个位置,背对着他沐浴在月光下,手还保持着吹笛的姿势。

凤舞迟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下了地,走到一渡微尘身侧,拍了拍他的肩,“喂,你……”

只听得 “哐当”一声脆响,虚川之龠从他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凤舞迟拍在一渡微尘肩上的手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他哆嗦着摸向一渡微尘的脸颊,本该温暖的地方此时却冷得发烫。

“你又骗我的对不对?你都假死过两次了,这次也一样对不对?对,一定是这样,肯定是外面太冷了所以你脸上这么冷。不怕,我这就带你回去。”

凤舞迟猛地收回手,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并迅速编造了一套足以自圆其说的说辞。他打算将人背起来,无奈一渡微尘的身体太过僵硬,竟一时失了手,最后只得半抱半拖,才勉强将人弄回床上。

凤舞迟擦了擦额头的汗,惨笑着说,“一渡微尘你太重了,醒了之后减减肥吧。”又摸了摸他冷硬如铁的身体,叹了口气,“你身上太冷了,我去给你找床被子盖。”

凤舞迟冲出卧房,疯狂地搜寻着棉被,却只在另一间卧房里翻找到一条薄薄的丝被,他拿起丝被冲回房内,忿忿地将被子裹在一渡微尘身上,边裹边数落他道,“你怎么照顾的自己?这么冷的天家里连张厚被子都没有,真令人生气。”

裹完被子,一渡微尘身上还是冷得让人心慌,凤舞迟便将火炉挪到床边,烧了壶水,等水开后吹了吹,便迫不及待地往他嘴里灌,“喝点热水,你就暖和了。”谁知倒入嘴边的水全部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凤舞迟顿时慌得六神无主,他抓过手帕胡乱地擦拭着一渡微尘的嘴角,又倒了一杯水,掰开他的双唇灌下去后立刻捏紧,这一次水没有流出来,凤舞迟高兴得拍手叫好,“能喝水就不会冷了。”

为了确认一渡微尘真的将水喝了下去,凤舞迟偷偷捏开他的嘴,却失望地发现那口热水依然含在嘴中,并未被咽下去。

凤舞迟登时像霜打的茄子,瘫坐在地上,揪着头发喃喃自语道,“我知道了,肯定是这屋子太冷你才不愿意喝,等着我这就去给你生火。”

打定主意,他“嗖”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火急火燎地跑出木屋,跑去凤凰花树林砍下一棵树,切成块抱回来,堆在床下生起火,“呼,这下你就不会冷了。”

凤舞迟心满意足地看着摇曳的火焰,心头燃起一丝不切实际的妄想。

不承想升腾的火舌烧着了床幔,正一点点向上吞噬,弥漫的浓烟熏得凤舞迟都快睁不开眼,无奈只得抽刀砍向床幔,阻止了火势的蔓延,又发狠般地踹向火堆,终于在酿成火灾之前将它扑灭。

凤舞迟心头一阵火气,一鼓作气将地上的木块全都踹飞了出去。处理完这一切,凤舞迟发昏的大脑才总算清醒过来,他重回卧房看着安静躺在床上的一渡微尘,心下一片凄凉,“一渡微尘,这次你竟然没有骗我。呵!看来你是真的死了。”

那日之后,凤舞迟便一直守在一渡微尘的尸身旁,未曾离开半步。

到了第七日,趴在床头的凤舞迟突然动了动,他想起今天是一渡微尘的头七,依照中原礼节,是时候让死者入土为安了。

看着躺在床上眉目如画,仿佛只是在沉睡的一渡微尘,凤舞迟沉默地站起身,附在他耳边说道,“不等你了,我要找人来把你埋了。你这么爱干净的人,要是不想被虫子咬,就趁我回来之前赶紧醒来哦~”临走之际,凤舞迟怜爱地捏了一把他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到了镇上,凤舞迟找到当地最大的一间棺材铺子买了一副上等的白玉棺,又花大价钱雇请了四个送葬人,叮嘱他们安葬事宜一切听从自己安排。

凤舞迟一行人以及一口棺材于当天亥时到达栖凤林,凤舞迟吩咐四人在外稍等。他进入卧房,见一渡微尘仍躺在床上,苦笑着说道,“不起来算了,让你被虫子咬去。”

说完,将一渡微尘从床上拉起来,背在背上颠了颠,心头犯着嘀咕,“才七天而已,你怎的就瘦了呢?”继而自嘲一笑,背着他出了门。

见苦主出现,送葬人赶紧围上来想要帮忙,凤舞迟摆手拒绝了他们,“不用,你们跟我来即可。”

四人收回手,拖着白玉棺来到被砍断的那棵凤凰花树下。

“就在这里挖吧!”

“得令,动手。”

主祭招呼其他三个送葬人过去,四个人挥舞着铁锹,在树下辛勤挖着土。

凤舞迟将一渡微尘放在另一棵花树下坐着,自己则靠在他的肩膀上,缄默地看着送葬人掀起的尘土。

墓穴挖好后,四人合力将白玉冠抬入穴中,主祭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水,冲着凤舞迟喊道,“小少爷,都准备妥当了,可以下葬了。”

“嗯。”凤舞迟应了一声,将一渡微尘从地上扶起,缓缓扶到墓穴边。送葬人虽觉得这一幕颇为诡异,却也不敢出声询问,只得瞅着凤舞迟小心翼翼地将尸体放入棺中。

随即凤舞迟抽出凤华刹那,朝花林释放出数道刀气,纷纷扬扬的花瓣跌落在白玉棺中,倾洒了一渡微尘满身。

收了刀,凤舞迟也跟着跳进去躺了下来,站在墓穴上方的四人顿时面面相觑,正不知该如何办是好,就听得凤舞迟面无表情地吩咐了一句,“盖棺。”

送葬人被这两个字吓了一跳,战战兢兢不敢动作,主祭哭丧着脸说,“小少爷,您当时给银子的时候可没说让我们埋您这个大活人啊!这,这……”

“少废话,照做就是了,若是嫌钱少,你们可以去城郊北边三十里的地方找一个叫曲飞英的女子,报上我的名号,她自会分付银钱给你们。”

“小少爷哪里的话,您给的钱都够哥几个活到下辈子了,只是这活埋的生意我们还从没做过,容易损阴德嘿。”

“是啊,是啊。”其他三人纷纷点头附和道。

“损阴德……哈哈!若是你们不愿意,那我叫你们现在就去见阎王如何?”凤舞迟说着便从棺材内坐了起来,眼神阴寒如修罗恶鬼,盯得在场四人无不汗毛倒竖,惊出一身冷汗。

主祭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是,是小人多嘴,小少爷莫怪罪,小人照办便是。”他转身踹了身后的送葬人一脚,骂道,“别傻站着了,都快过来搭把手,盖棺咯!”

“哎,哎,得嘞。”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靠拢过来,合力抬起厚重的棺材板,朝一渡微尘和凤舞迟头上盖了上去。

全然的黑暗吞没两人的身影,掩盖住尘世之人絮絮叨叨的声音。凤舞迟面朝着一渡微尘躺下,一手搂在他腰间,另一只手仔仔细细地抚摸过他惨白脸上的每一寸肌肤,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画进心底。

“一渡微尘,你骗了我无数次,我也杀了你一次,我们之间就算扯平了。如有来世,莫要再骗我了,你这个大骗子。”

凤舞迟将大拇指压在他的唇上辗转摩挲,头脑越来越昏,眼皮越来越沉,声音也越说越低,“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哦~”

在最后一丝空气耗尽前,凤舞迟挣扎着拔出自己的一缕金发,将它与一渡微尘胸前的白发缠绕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咳咳,你赌赢了,其实很早之前我就不恨你了,我……罢了。黄泉路上,记得等我,一渡微尘……”

打结的手终于不支,悄然落下,低垂的头紧紧依偎在一渡微尘没有起伏的胸口处,嘴角牵扯出明亮的笑意,安稳地停止了呼吸。

一霎光阴如露电,愿黄泉、碧落休言别。生已负,死同穴。②

清风吹拂过冢外凤凰林,卷起簌簌花片,洒向无名碑,落了满地雨。

①出自姜夔[宋] 《暗香·旧时月色》

②出自张玉珍[清]金缕曲《余自遭变以来,久抛笔砚,春光过半,肠断泪流,无可自解,聊寄长调以写悲怀》


羽团子

  渡凤搬砖,是除夕渡凤活动的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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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霜

看到孩子鳳舞這麼蹦哒還是很開心的。

雖然是因為一渡微塵得了最佳反派獎,你們下戲都要開開心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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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是因為一渡微塵得了最佳反派獎,你們下戲都要開開心心的~

浅崎凝

【尘迟♀现代】随手短篇系列⑧

❉凤舞迟单性转,设定为女高中生

❉ooc有,若雷点x

其他看合集

本次串场cp:雅心♀


23、


  刚端上犒劳自己的那杯手冲咖啡,一渡微尘就听到手机提示声,不等他放下咖啡杯又是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眼见来电是凤舞迟的班主任,他也没多想就接了起来。


  “江老师,是凤舞做了什么事吗?”


  被“叫家长”的次数太多,一渡微尘早已能够坦然面对小朋友给自己找的麻烦。没想到这次电话里还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话,就听到背景音里尖锐咆哮的责骂声和凤舞迟不卑不亢的回嘴。


  一瞬间,男人好看的眉形一变,微蹙着眉头立刻站起身。


  “好的,江老师。我...

❉凤舞迟单性转,设定为女高中生

❉ooc有,若雷点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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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串场cp:雅心♀





23、



  刚端上犒劳自己的那杯手冲咖啡,一渡微尘就听到手机提示声,不等他放下咖啡杯又是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眼见来电是凤舞迟的班主任,他也没多想就接了起来。


  “江老师,是凤舞做了什么事吗?”


  被“叫家长”的次数太多,一渡微尘早已能够坦然面对小朋友给自己找的麻烦。没想到这次电话里还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话,就听到背景音里尖锐咆哮的责骂声和凤舞迟不卑不亢的回嘴。


  一瞬间,男人好看的眉形一变,微蹙着眉头立刻站起身。


  “好的,江老师。我立刻赶去学校。”


  即使没听清楚凤舞迟的班主任到底说了什么,挂掉电话的一渡微尘看着微信群里的信息,也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班级群里,物理老师艾特出一渡微尘的id,并且附上一句“立刻来学校!!!”,不难看出这应该就是背景音里那咆哮的嗓音。


  路过茶水间时,一渡微尘撞见了正在聊天的神荒子和太玄封羲。


  “真是难得看你这么生气。”


  神荒子手腕一抖展开他那把一年四季不离身的折扇,掩了半张脸也看得出那一脸看戏的表情。


  面上挂着和平常几乎没有差别笑容的一渡微尘没有正面回话,反而视线一转看向故作置身事外的太玄封羲。


  “如果有人动了天相的宝贝弟子,想必他的神色会让你更觉有趣。”




24、



  “你到底什么态度!”


  女老师猛地一推快要滑掉鼻梁的眼镜,拍着桌子站起身,如果不是旁边班主任拦着,颇有一种要冲出座位武力解决问题的架势。


  而在她面前,凤舞迟一脸不耐烦背起一条手臂站着,眼神不时瞟向办公室门口——她不想给一渡微尘添麻烦,可是让她跟面前的人低头认错,那是更不可能。


  “行,你脾气大。那你有本事,以后别上我的课!我的课堂不欢迎你!”


  被班主任劝得重新坐回椅子上,物理老师眼见凤舞迟连正眼都不看她,顿时又是一肚子怒火。她仗着自己拿过省里的优秀教师,以前每次出事教导处和校长那里都会睁只眼闭只眼护着,于是就摆出了一副教不了坏学生的态度。


  哪知道凤舞迟听完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收回视线向她看过去。


  “行。那我们算算,我现在不属于九年义务教学,那麻烦老师你算一下,你的工资里有多少是学校从我的学费里发给你的,记得退钱。”


  听到凤舞迟这话,扒在办公室门边偷听的曲飞英急得直跺脚。虽然她也讨厌这个刘老师,但这会儿跟人硬碰硬实在太不理智了。


  正想要不顾暴露的风险给里面的人打信号,让对方收敛一点,曲飞英一直留意楼梯口的眼角余光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立刻挥舞着手臂让对方走快点进去救场。


  办公室里,刘老师仿佛已经消磨光了她原本就没多少的耐心——这会儿是学校晚自习前的加餐时间,因为办公室的争吵已经吸引了不少学生在门口走来走去,她为了自己的形象,也想要尽快结束。


  “这种事情你自己找校长谈吧,反正以后我的课你就必须出教室。我不留你!”


  她说完,就想单方面结束这场谈话,没想到却被一个声音意外打断。


  “教书育人是老师天职,相比起来我更想知道,我家凤舞究竟是为什么会单独对某一科老师这样挑剔。毕竟,她的成绩和人品在我跟其他任课老师的交谈中,一直是有口皆碑的。”


  一渡微尘终于踏着事件无法转圜的ddl走进了办公室,他先以眼神安抚了瞧见他走近就不由心虚的凤舞迟,走过去拉着对方站在自己身后,隔绝了刘老师不善的目光。


  来学校路上,他就跟班里比较相熟的任课老师打了电话,对方先是告诉他凤舞迟这次是在随堂考试交了白卷还看小说,这才被带走去了办公室。对方言语中有不少惋惜,劝一渡微尘等会儿说点好话安抚住刘老师,让他再劝凤舞迟好好道歉,事后送点礼应该就没事了。


  这话听得一渡微尘心里明了几分,想来那位老师应该是有什么后台。可惜如今他五烈后人的身份不好用,而六蚀的身份不方便用,要帮凤舞迟还得找理由。


  可巧让他一进办公室,就听到了这样不负责任的话,也不知这人到底是不是真蠢。


  刘老师并不知道一渡微尘身份,而他在群里的id也是“凤舞迟的监护人”,自然没把对方放在眼里。旁边的江老师虽然知道一点五烈的事情,也知道凤舞迟是烈士子女,但要明显偏袒也不太合适。


  “这位监护人,请你搞清楚。是凤舞迟同学自己说的不上我的课了。”


  办公室虽然有监控,但并不会轻易给家长翻看。刘老师仗着一渡微尘不知前因,开口就把责任甩到了凤舞迟的身上。


  “这位老师很抱歉,我刚刚已经说了,在解决这件事之前,我想先知道为什么凤舞会独独对你有这么大的意见。”


  随即,一渡微尘也不管那位刘老师到底打算说什么,而是转身询问起凤舞迟。


  “凤舞,我相信你是有合理的原因,才会这样排斥一个人。现在,我在这里陪着你,你可以放心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而凤舞迟已经从一开始见到一渡微尘后些微的慌乱中稳定了情绪,听到询问后深吸了口气,却是早已压下的委屈让她十分难受地哽咽了一下,才终于缓慢开口。


  “这个人,她没有师德!




25、



  凤舞迟回忆着那天的场景,她有一道题不会做,就带着课本去办公室找老师询问。没想到刘老师先是说她打扰了自己休息,随后很不耐烦坐好看了一眼那道题,立刻嘲笑似的看向凤舞迟,随后叹口了气在那自言自语了一句话。


  “你说的是,”凤舞迟已经从一渡微尘身后站到了旁边,直视着略有些心虚的老师,“‘我就说女生读什么理科,脑子又没男生好用去学文科死记硬背就好了。这么简单的知识点都学不会,男生就不会问我这么简单的知识点。’。而上次月考,物理最后一名是一个男生,你却是倒数第二的女生到教室外罚站,说她不配听你的课。事后,那个男生说是因为他爸提前给你送了礼,所以才没被罚。重男轻女眼里只有钱却没有师德的你,我凭什么要尊重!”


  如果说前一件事还能勉强解释,只是刻板印象太深,那凤舞迟说的第二件事,却是可以上报给教育局的大问题。


  刘老师显然也慌了,一时间椅子也坐不住跳起来就说凤舞迟是胡说。在她旁边,江老师虽然有一瞬间的不耐烦,但又立刻换了脸两边劝起来。


  “凤舞迟啊,说老师收礼这件事可太严重了,你没有证据可不能随便污蔑老师啊。”


  一渡微尘倒是看出了那边的勾心斗角,却是直接忽略,只是揽着已经委屈到眼睛都红了的小朋友,让对方靠着自己缓缓气。


  “凤舞,不用担心。一切有我帮你。”


  清楚知道凤舞迟的脾气,她手里应该是没有证据才会选择这种消极的抵抗,一渡微尘只能心思活络想着应对的办法。


  就在刘老师以为自己不会有事,笑着推了下眼镜重新坐下时,办公室外突然又走进一个人。


  “我真是看够了,本来还想再等等。可你这得意的样子,真的让我太恶心了。”


  只见原本在办公室外围观的一个女生拿出手机就拍到了办工作上,开到最大的音量让视频中的杂音刺激着所有人的耳朵,却也清楚听到了一段对话,正是凤舞迟所说她去问题的那次。


  “不好意思,那天我为了宣传部的视频正在走廊取景,就刚好拍下了这一幕。”


  女生等所有人都听完那段对话后,重新拿起手机,局部放大了刘老师当时的表情。


  “难怪你皱纹那么多,说一句话表情真是不少。不屑讥笑还翻白眼,你搞清楚你面对的是来学习的学生,而不是你可以随便嘲讽的对象。”


  视频里,刘老师的表情正如女生所说,又是翻白眼又是不屑讥笑,哪怕只是重看这段画面,一渡微尘都不难想象凤舞迟当时的难堪。


  “现在,请问这位老师有什么话想说的吗?”


  面对视频,刘老师一脸铁青,随后皮笑肉不笑哼了一声说道:“我不过就是刻板印象重了点,那天态度不好了点,我可以选择道歉。但凤舞迟交白卷还在考试期间玩手机看小说,这件事也值得个一万字的检查了吧?”


  现在虽然有视频为证,但还是没有收礼的证据,刘老师选择退一小步折腾凤舞迟一大步——反正以后对方还在她教的班里,她就还有别的办法针对人。


  没想到,话音刚一落,曲飞英也翻着手机冲了进来。


  “你收礼的证据我有!”


  曲飞英刚刚听到凤舞迟点破收礼的事情,就知道今天不能善了。不过录音文件这种东西她之前也没注意过,在手机文件里翻了好久才找到,正好赶上这个空档。


  录音是曲飞英那天听到之后,偶然想到录下的。对话里,她询问男生是不是真的让他爸送礼了,男生信誓旦旦说那还能有假吗,送的就是刘老师现在每天都在背的包,当时放在月饼盒子里送过去的。


  音频并不长,只有短短不到半分钟。听完之后,所有人的视线都转移到了她桌边放着的手提包上。


  “嚯,这个包可抵得上一辆名牌小轿车了。老师的工资加奖金这么高?”


  先前的女生又嗤笑了一声,笑声惊醒了怔愣的刘老师,不由恶狠狠瞪过去。


  “你是哪个班的!哪来的没家教的,来干涉其他班老师的事情!”


  被她这样一瞪,女生却并不发憷,只是看了一眼手机的时间,表情更是轻松。


  “高二1班,刀无心。怎么?难道你还想教我?那可不行,你这水平我看不上。”


  听到这句话,一渡微尘在安慰凤舞迟的间隙抬头看了一眼,随即俯下身笑着对自家小朋友耳语。


  “凤舞,你这个物理老师应该会很惨。”




26、



  凤舞迟本以为一渡微尘是说有了证据,就可以举报到教育局,然而看到对方俏皮对她一眨眼,又感觉事情好像没有那么一般。


  “刀无心?好,我记住你了!”


  刘老师还在放狠话,旁边的江老师早已经往后退了好几步,摆明了拉开距离阵营不同的态度。


  “我可不要你记得,不然我怕晚上做恶梦。”


  刀无心话里话外不饶人的态度,更是刺激了刘老师的心态。她知道曲飞英有功夫在身不好惹,矛头早就对准了这个孤身进到办公室的学生,听到对方的话立刻冲过去就抬起了手。


  “你这个学生连尊师重道都不知道了吗!”


  人在极端情绪下容易爆发自身潜能,她这突然一冲让办公室里几个人都没来得及反应,眼看着巴掌就要狠狠落下,却在途中被人抓住了胳膊反手一推,脚下步伐一乱跌跌撞撞向后撞到了墙才停下。


  大家这才注意到,办公室里又多了一名西装革履满身贵气的成年男子。


  刚刚下意识偏头的刀无心,已经被眼前这人搂在怀里,直到听见刘老师摔倒的声响才抬起头来,一见男人的脸顿时笑得眼睛都明亮起来。


  “雅少,你终于到了!”


  其他人不知道,刀无心在进办公室之前已经围观了很久,想着笑剑钝今天正好要来学校办事,就让对方赶紧过来看她行侠仗义。没想到她自己没沉住气,打脸无德老师的剧情没让笑剑钝看到,反而差点被无德老师物理打脸。


  笑剑钝也没管那又在叫嚣的刘老师,反而转向身后。


  “校长,如果贵校老师都是这样的人,那捐赠事宜还是暂时搁置吧。”


  而眼见校长来了,刘老师终于不再发疯。她刚刚也听到推自己的男人是要给学校送钱的财神,自然明白了刀无心的身份她是真的不能招惹。


  “校长,不好意思,我刚刚冲动了……”


  她和副校长是亲戚,不看僧面看佛面平时校长也帮过她不少,毕竟能在这种高校走上那个位置的人,不可能是个愣头青,更多的是圆滑的处事态度加上人际关系。


  而这个时候,平常对她态度总是挺好的校长却是一脸强忍怒意的样子,转头对笑剑钝恭恭敬敬道了歉。


  已经静静围观好一会儿的凤舞迟看机不可失,正要出声却又被人抢先。


  “校长,我要举报!”


  刀无心自然挽着笑剑钝手臂,一改刚刚对身边人灿烂笑容的神色,伸手指向缩着身体贴墙站着的刘老师。


  “这个人,收受家长巨额礼品,差别对待学生,更对学生性别歧视。这种人怎么还可以放过!”





27、



  回家路上,凤舞迟捧着一渡微尘给她买的压惊奶茶,感觉还有些恍惚。


  “我在办公室闹了那么久,结果还比不上别人三两句?”


  一渡微尘开着车虽然目不斜视,但关注力还是分出了不少。


  “凤舞虽然闹得厉害,可是手里没有半点证据。刀无心和曲飞英虽然话说的不多,但她们手里的东西,足够让那名‘老师’爬不起来。”


  “哦……”


  眼见小朋友因为自己的话消沉地坐在副驾上嘬奶茶,一渡微尘从衬衫口袋摸出一块巧克力递过去。


  “平常这个时候在加餐了,现在会不会很饿?先含着会儿,马上带你去吃好吃的。”


  享受着舌尖上醇香丝滑的触感,凤舞迟这才来了点精神。


  “说起来,一渡微尘知道刀无心?”


  想起刚刚对方跟自己的耳语,凤舞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刀无心的身份应该不简单。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一渡微尘就露出了好笑的神色。


  “刚刚帮她挡下那一巴掌的,是临山古照的负责人。临山古照黑白都混得开,还是因为笑剑钝早年在江湖闯出了天刀的名号。”


  “哦~难怪你那么说。”


  凤舞迟听了自以为已经了解,顿时感叹点点头。却不料一渡微尘趁着红灯停下间隙,笑着捏了捏她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


  “我还没说完,笑剑钝是她名义上的三叔,而她是天下封刀主席的养女。凤舞大约是没听过御天五龙,他们兄弟五个各有建树。虽然对外刀无心不太受宠,但打她就相当于打了刀家人的脸,其他几人自然不会坐视不理。更何况……”


  “更何况,她和笑剑钝也互相喜欢。”


  不等一渡微尘说完,凤舞迟自然而然接了嘴,在对方略显诧异的眼神中,得意洋洋地晃了晃头。


  “我刚刚可是看清楚了的,那可不是什么三叔和侄女该有的互动。”凤舞迟说完,微微偏过头露出有些泛红的耳廓,小声加了一句:“就跟你和我一样。”


你是吾的荣耀

【渡凤♀】愿你遇良人

【云尘之契·渡凤除夕30h】23:00

站街文学。ooc很主动的性转凤舞♀

——

“水饺一碗多少钱?”西装笔挺的白领来到水饺摊前,看着身穿超短裙,披着大外套的女高中生,说出了一些行业术语。

女孩冲他甜笑,过长的大衣扣上了最上面的第一颗纽扣,稍拢一下就能从头到膝盖遮得严严实实。

漆黑的小巷里叫骂声与犬吠不断,以往经过的时候凤舞迟会觉得幽怖,今天的她却像只雀儿一样踩着轻快的步伐蹦蹦跳跳,高马尾一晃一晃,偶尔还转过身来倒着走,亮闪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紧跟在身后的男人左看右看。

“你真好看。”少女一点也没有即将要狼入虎口的自觉。

——或许是因为她已经司空见惯。

一渡微...

【云尘之契·渡凤除夕30h】23:00

站街文学。ooc很主动的性转凤舞♀

——

“水饺一碗多少钱?”西装笔挺的白领来到水饺摊前,看着身穿超短裙,披着大外套的女高中生,说出了一些行业术语。

女孩冲他甜笑,过长的大衣扣上了最上面的第一颗纽扣,稍拢一下就能从头到膝盖遮得严严实实。

漆黑的小巷里叫骂声与犬吠不断,以往经过的时候凤舞迟会觉得幽怖,今天的她却像只雀儿一样踩着轻快的步伐蹦蹦跳跳,高马尾一晃一晃,偶尔还转过身来倒着走,亮闪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紧跟在身后的男人左看右看。

“你真好看。”少女一点也没有即将要狼入虎口的自觉。

——或许是因为她已经司空见惯。

一渡微尘莫名有些恼火,为这初见的小朋友,“那凤舞要算便宜点吗?”

“啊?你这样的,去找那些漂亮姐姐们,白送都有人倒贴吧?”她只顾说话,倒退着走完全没意识到危险。

“凤舞小心。”眼看着要磕到路灯的钢柱,一渡微尘连忙伸手捞住少女的后脑,顺势将人揽在怀里。

“好香。”凤舞迟形容不出那种清泠的香味,特别干净纯粹,像早晨的露水,她不确定这个男人有没有用什么香水,但是她确定自己喜欢这个味道。

一渡微尘亲了亲她蓬松的发顶,“凤舞也香。”像只小金毛,蛋糕味的。这个有洁癖的男人终于忍不住将少女横抱起来,“还有多远?”

怀中香软的少女指了指前方灯火阑珊处,“那道看起来最干净的门。”

/

男人单手托着挂在脖子上的娇小女孩,空出手接过那只软乎乎的小手从胸口拽下的钥匙,三下五除二打开了门,屋里布置得很温馨,甚至有一人高的毛绒熊玩偶和一串串的星星灯——简直就像一个普通小女孩的卧室。一渡微尘危险地眯起蓝水晶般的眼睛,如果是有人叫凤舞出来卖的,那这个人真是比自己还恶质。

他将少女放在柔软的粉色小帐篷里,床上的羽毛轻轻地飘起来,有些被扫落在干净的木质地板,一尘不染的环境让一渡微尘无比舒适,当然,取悦他的大部分因素在于他手掌下的美妙触感。

“凤舞知道现在要做什么吗?”

(36雨)

墨子玄

云尘之契·渡凤除夕30h——21:00——烟火升停在星夜

现代pa 

一渡微尘&凤舞迟 


  等今天除夕一过,凤舞迟可就又大一岁了。 

  飘飘洋洋的雪花落在透明的玻璃上,接触到室内的温暖后,留下了融化后的痕迹。 

  凤舞迟出神的看着窗上凝结的雾气,抬起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两个笑脸,一大一小,还在旁边写下新年快乐。 

  “都长大了,怎么还干这么幼稚的事~”沉缓的声音自凤舞迟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尾调,从身后将凤舞迟紧紧包裹其中。 ...


现代pa 

一渡微尘&凤舞迟 

 

 

 

  等今天除夕一过,凤舞迟可就又大一岁了。 

  飘飘洋洋的雪花落在透明的玻璃上,接触到室内的温暖后,留下了融化后的痕迹。 

  凤舞迟出神的看着窗上凝结的雾气,抬起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两个笑脸,一大一小,还在旁边写下新年快乐。 

  “都长大了,怎么还干这么幼稚的事~”沉缓的声音自凤舞迟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尾调,从身后将凤舞迟紧紧包裹其中。 

  “啊!一渡微尘!”凤舞迟微微瞪大眼睛,紫色的眼瞳中清晰的映出一渡微尘微笑的脸。“你终于回来啦!” 

  “嗯,等的很无聊了吧……”语气一如既往的轻缓,只不过话音未落,一渡微尘就握住凤舞迟的手,引导着他来到玻璃前。 

  “怎么了吗?”凤舞迟不解,歪着头看向身后的他。 

  “当然是……由我们一起完成这副画了……”一瞬低头,轻柔的吻便落在凤舞迟的眉心上,轻柔的,带着浓烈爱意,似乎马上就想要传达到凤舞迟的心口上。 

  两人指尖在泛起雾气的玻璃上一笔一划的移动着,娟秀的字迹在茫茫白雾中渐渐成形,直到最后一笔停下。 

  是一渡微尘和凤舞迟的名字。 

  娟秀清丽的笔迹旁是凤舞迟略显稚嫩的新年快乐,还有—— 

  “浮生扰扰渡微尘。” 

  仿佛一声银铃轻响,惊醒了沉在梦里的凤舞迟。 

  “啊!”凤舞迟瞬间惊醒,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半晌回不过神来。 

  凤舞迟看着周围温暖的灯火,一切都和自己睡前一模一样。 

  “原来……是梦吗……” 

  空荡荡的房间里依旧只有他一人,凤舞迟难掩脸上失落,不由自主的在沙发上蜷缩起来,仿佛这样才能给自己一丝温暖。 

  “百年渺渺凤迟痕……” 

  凤舞迟轻声说出口来,带着难以释怀的失落,微微闭上眼。 

  也许……把除夕睡过去也好…… 

  “做噩梦了?刚刚怎么喊的那么大声。” 

  梦里别无二致的声音,再一次回响耳边,竟叫凤舞迟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我又做梦了吗?”凤舞迟 

  “睡蒙了吗?”一渡微尘坐在沙发旁,看着眼前这睡蒙了的小家伙,紧紧裹着毛毯,悄悄抬起眼来,露出其中睡的潋滟迷蒙的眸子,愣愣的出神。 

  好像是一渡微尘…… 

  凤舞迟如同一只小鸟一样,轻轻拽住一渡微尘的袖子,拉着他的手放入怀中,直到压在身下不让一渡微尘抽出。 

  “这样你就不会消失了。” 

  一渡微尘轻轻叹气,轻柔的将凤舞迟抱入自己怀中,任由他如同稚鸟入林一般把头埋在自己颈窝里。 

  “真是的~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赖着我啊~” 

  一渡微尘拿这个爱撒娇的少年毫无办法,只要凤舞一撒娇,他就觉得心头都被填的满满当当的。 

  “你终于回来了……” 

  听着还有些小小的委屈了,叫一渡微尘忍不住亲吻他的眉梢眼角。 

  “真是的,怎么这么爱睡啊,小懒猪。” 

  一渡微尘伸手拢紧身上的少年,轻飘飘的,就像一只鸟儿一样,感觉不到重量。 

  “我回来很久了,刚刚在厨房里做菜,只不过看你睡得沉,所以没吵醒你,现在清醒了吗?刚刚做了什么梦?” 

  感受到肩上的脑袋轻轻点了点,过了好半晌,才传来闷闷的声音。“才不告诉你。” 

  “是吗?该不会是梦到我,不好意思说出来吧?” 

  “你,你胡说,才没有呢!” 

  怀中的凤舞眼睛不停躲闪着,这被猜中心思的神色,在一渡微尘看来再明显不过了。 

  “既然没有梦到我……”一渡微尘突然凑近,雪青色的眼瞳完完整整的占据了凤舞迟所有的视线,带着一丝不易发现的觊觎直到凤舞眼前。 

  “那刚刚是谁压着我的手说:‘这样我就不会消失了?’” 

  “才不是我!”凤舞迟睁大眼,还没等他说完,一个炽烈的吻堵住了他的话。 

  两人紧贴着,凤舞迟惊讶的,发现一渡微尘也正看向自己,一向清亮的眼瞳中,此时也泛起浓雾,带着炽烈的爱意进入凤舞迟眼中。 

  绵长的吻从热烈变得温柔,两人气息逐渐凌乱起来,凤舞迟越是接触,就越忍不住想溺在一渡微尘的爱意之中,最后竟希望向一渡微尘索取更多。 

  “你啊……”一渡微尘松开唇瓣,低头看向怀中气喘吁吁的凤舞迟,连眼角都被绵长的吻逼到溢出泪花来。 

  咻—— 

  一声略显刺耳的尖啸声划破夜空,随后砰的一声,一朵硕大华丽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是烟花,今年的烟花晚会也很盛大。” 

  “真好看,一渡微尘,我们看烟花吧,就在阳台。”凤舞迟眼中神色被烟花渲染的灿烂无比。 

  见凤舞迟想看,一渡微尘只好连着毛毯抱起凤舞迟来。 

  “我可以自己走的嘛……” 

  “这时候就不要拒绝我了,不然待会……”一渡微尘低头贴在凤舞迟耳边,用气声说完接下来的话。 

  一瞬间凤舞迟的耳朵便红了起来,甚至漫到脸上,眼瞳颤动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 

  “老流氓!” 

  “哈哈哈要是能吃到凤舞,哪止一句老流氓能形容我呢?”一渡微尘低头,在凤舞迟红润的嘴唇上再度落下一吻。 

  “好啦~看烟花吧~” 

  烟火升停在星夜。 

  一朵刚刚消失在天际,紧接着又是一朵绽放,漫天的烟花仿佛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 

  漫天的烟花中,突然听到远处传来沉陈钟声,正好十二响。 

  新年到了。 

  “突然就新年了,那这样的话……”凤舞迟仰头顶了顶对方的下颌。 

  “一渡微尘,新年快乐!又什么新年愿望吗?” 

  怀中少年眼中满是期待,在这漫天烟火中的眼瞳明灭灿烂,一渡微尘心头软塌成一片。 

  “我的愿望……那就是新的一年里,我的凤舞能坦诚一些,可别动不动就傲娇了~”一渡微尘眉眼弯弯,含笑看着眼前气鼓鼓的少年。 

  “不过在我愿望实现之前,新年快乐,我的凤舞,我只愿你平安喜乐,无忧无虑。” 

   

   


我自南来

【云尘之契·渡凤除夕30h】17:00《结网缠丝》

一个骗了又骗的故事。完整版见36雨

“是。”

“是。”

“是哦,凤舞。”

“吾虽利用你,但吾从未骗过你。”

轻描淡写的语气道出不加掩饰的残忍真相。声声肯定的回答,句句轻浮的说辞,如同千万记重锤,砸得凤舞迟心头七零八落,血肉模糊。

“想杀吾,便来吾虚尘之境吧。吾等你啊!吾的凤舞。”

凤舞迟血染的双眸紧盯着那抹飘然而去的悠哉身影,握住刀柄的手颤抖不止,在心中划下泣血的誓言,“我会亲手杀了你,一渡微尘。”

飘离的白色身影转瞬隐没于寰界之中,凤舞迟无言地收起风华刹那,望着手中的玉铃杖,紧随其后的脚步蓦然停下,他决意先回转玉龙居查看玉龙隐士的状况,再告知正道众人关于一渡微尘之事。

回转...

一个骗了又骗的故事。完整版见36雨

“是。”

“是。”

“是哦,凤舞。”

“吾虽利用你,但吾从未骗过你。”

轻描淡写的语气道出不加掩饰的残忍真相。声声肯定的回答,句句轻浮的说辞,如同千万记重锤,砸得凤舞迟心头七零八落,血肉模糊。

“想杀吾,便来吾虚尘之境吧。吾等你啊!吾的凤舞。”

凤舞迟血染的双眸紧盯着那抹飘然而去的悠哉身影,握住刀柄的手颤抖不止,在心中划下泣血的誓言,“我会亲手杀了你,一渡微尘。”

飘离的白色身影转瞬隐没于寰界之中,凤舞迟无言地收起风华刹那,望着手中的玉铃杖,紧随其后的脚步蓦然停下,他决意先回转玉龙居查看玉龙隐士的状况,再告知正道众人关于一渡微尘之事。

回转途中,但见大地满目疮痍,处处断壁残垣,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凤舞迟暗自心惊,心中焦急愈甚,不由得加快了前往玉龙居的脚步。

越靠近玉龙居,越觉得惶惶不安,等他终于赶到时,却惊见玉龙居已成为一片废墟。凤舞迟只觉全身血液都从体内流走,他越过废墟慌乱地喊道:“玉龙隐士、寄尘寰,你们在吗?回答我。”

静、死寂,连风都拒绝传递消息。

一连喊了数声皆无人应,心内便已有了那个最不愿意面对的答案。

早在与一渡微尘对峙,玉铃杖被托付给自己之时,凤舞迟便有了不详的预感,只是彼时他不愿意再让一渡微尘看出自己的软弱,才强压下了这股不安。眼下玉龙居的惨况,让他不得不正视玉龙隐士和寄尘寰已遭不测的现实。

凤舞迟茫然地站立了一会儿,蹲下身去,开始徒劳无功地翻找着眼前这片断壁颓垣。

双手翻找得血肉模糊,最终只从废墟中扒拉出写有“玉龙居”三个大字的残片。凤舞迟颤抖地抚摸着三块支离破碎的石片,勉强将它们拼在一起,放回它本来的位置。

泪簌簌落下,“啪答、啪答”溅在石碑上,徒留下一抹微不足道的痕迹。正当凤舞迟擦干眼泪,准备进一步动作时,脚下却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刚拼好的石碑轰然碎裂,滚入地缝之中,终不能再相见。

凤舞迟勉强站稳了身形,甫抬眼,赫然见到寰界裂缝已扩散至此地。见此状况,他向着寰界边缘连发数道气劲,欲阻止裂缝扩张,所发之气却宛如泥牛入海,了无痕迹。

无奈之下,凤舞迟只得暂时抽身而退。他背上风华刹那,怀抱玉铃杖,飞身朝着记忆中仅存的熟悉所在而去。

古云庄早已人事皆非,如今唯一熟悉的地方竟只剩下父亲那方冰冷的坟茔。凤舞迟一路颠颠倒倒,直至太古云墓前。

神州沦陷,一渡微尘的背叛,玉龙隐士与寄尘寰的身亡……一连串地打击让凤舞迟终于支撑不住,颓然跪倒在父亲墓前。

去夕荒坟茔,今来草青青。千古伤心人,苦雨不堪听。

天空浓云密布,瞬尔便落下雨来,最初只是一滴滴、一串串的落下,不一会儿便如洪流,滚滚而下,尽数砸向跪在地上的人儿。

饶是如此,凤舞迟也不曾移动分毫。

“父亲,我又让你失望了吧?是我错了,我害了你、害了苦境,我……”我字尚含在唇齿间,压抑许久的情绪悉数爆发,他狠狠扇了自己几巴掌,以头抢地,血流了一地也似毫无知觉。泪水、血水、雨水交缠在一处,浸透了墓前的那一方土地。

他有千百般委屈和痛苦想对父亲说,张了张口却无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千言万语也只化作一句:“父亲,请再相信我一次,我一定会杀尽六蚀玄曜之人,为天下人讨个公道。”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更兼风催雨,少年人单薄的身躯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眼前的景物与情绪逐渐抽离,脑海中茫茫一片。雨中似乎有人撑伞急步而来,大雨掩去了脚步声,凤舞迟缓缓倒落尘土,合眼之前他恍惚瞥见了一双青色的鞋尖驻足在面前。

凤舞迟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一处陌生的所在,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呼!谢天谢地,凤舞你终于醒了。你都昏迷一天一夜,可担心死我了!”曲飞英手中端着一碗药,见凤舞迟醒来,长舒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还好已经退烧了,来,快将这碗药喝了。”曲飞英吹了吹冒着热气的药汤,扶他坐起身。

凤舞迟看着眼前之人,恍惚生出隔世之感,霎时便红了眼眶。他接过药,哽咽地道了声谢,“谢谢你,飞英。能再见到你我真欢喜。”

曲飞英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亦是感慨万千。若非昨日自己去给庄主扫墓,也不会碰上满身血污、昏倒在庄主墓前的凤舞迟。想不到才短短数月光景,这只小凤凰竟成了如今这般落魄的模样。

思及此,曲飞英不禁流下两行泪来。屋内气氛一时有些凝重,曲飞英连忙别过脸去拭干眼泪,冲着凤舞迟笑了笑,“是啊!现在世道不太平,退隐至今能再见故人,真是再好不过了。但是你怎么会昏倒在庄主墓前,一渡微尘呢?他怎么没有陪着你?”

凤舞迟听到“一渡微尘”这四个字,身体蓦然一僵,一失手,不慎将药碗打翻在地。

“一渡微尘他……欺骗了我,也欺骗了所有人。”

沉默半晌,凤舞迟艰难地开口说道,“他的真实身份是六蚀玄曜的领导之一,生之蚀——天同,玄曜。”

“什么?怎会如此?那你……”曲飞英被凤舞迟的言语震惊到连退数步。

“哈哈哈哈哈!”凤舞迟抱着头,惨笑连连,“都怪我,都怪我轻信于他,连累玉龙惨死,害的苦境裂变,无数人家破人亡,飞英我真是罪无可赦,呜。”

凄凉的笑声化作痛苦的悲鸣回荡在曲飞英耳畔,扎了根刺痛了心。当听到玉龙身亡的消息,曲飞英更加愕然,在这一连串信息的冲击下,曲飞英也显得手足无措。

好在她很快便镇定下来,整理好心情走回床边,拍了拍凤舞迟的肩膀,柔声安慰道:“凤舞这并不是你的错,谁也不知道一渡微尘竟然这么会伪装自己,至于玉龙隐士,我相信他也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如今的模样。凤舞你该振作起来,想想接下来该如何做。”

凤舞迟闻言,抬起头说,“是了,我确实不该再颓废下去。”他迅速擦去眼泪,收敛住心神,眼神坚定地看向曲飞英,“接下来……飞英我有几件事想请你帮忙。”

“尽管开口,我一定尽力而为。”

凤舞迟环顾四周,目光停留在玉铃杖上,他翻身下床,拿起玉铃杖递给曲飞英,“第一,我希望你能帮我暂时保管这柄玉铃杖;第二,希望你找到正道众人,告知他们一渡微尘的真实身份以及玉龙隐士身亡的消息,让众人有所防备。”

“好,那你呢?”曲飞英接过玉铃杖,关切地问道。

“我要前往虚尘之境,亲手杀了一渡微尘,但现下我的实力远不如他,去了恐遭不测,若我不幸身亡,便劳烦你将此杖交予挹天愈。”

“我明白了,你打算何时动身?”

“现在。”

曲飞英指了指凤舞迟头上贴着的药膏,“现在?可是你的伤还没好,是不是先养好伤再去?”

“无妨,我感觉已无大碍。何况早一日找到一渡微尘,早一日了结他,才能早日结束这场祸延苦境的大灾难。”凤舞迟攥紧拳头复又松开,郑重地向曲飞英道别,“飞英,多谢你的照顾,还望你珍重,再会!”

“你也保重,一定要活着回来。”曲飞英冲凤舞迟挥了挥手,目送他远去。

“我,会的。”凤舞迟小声说着,踏出门外,头也不回地朝着充满未知的虚尘之境走去。

进入虚尘之境之前,凤舞迟有过无数对此境界的想象,总不过是将此境想象得如地狱般可怕,但当他实实在在踏入时却不免心生疑惑。

眼中所见既无景致也无人烟,只有一片纯粹的白。凤舞迟身陷其中只觉目眩神摇,心烦意乱,仿佛那人将他紧紧包围,生不出半点空隙。他手持凤华刹那,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继续前行寻找前路。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白雾仍未散去,凤舞迟不禁心生恼怒,欲劈开这片浓厚的白,凤华感应到主人不平心绪,立时出鞘。

“呼,呼……”

凤舞迟将凤华刹那挥舞到极致,终于将这浓白劈开,现出一片蔓延四散的凤凰花海,火红入云,燃烧天地。见此景色,凤舞迟脸上浮现出惊叹的神情,但眼下显然不是赏景的时机,他当机立断,朝着花海深处走去。

走不多时,便见一木屋隐入花海之中,凤舞迟踌躇片刻,朝着木屋走去。

他驻足在木屋前,看着紧闭的大门,稍加思索后,敲了敲门。

“请问,有人在吗?”

一连敲了三次,似乎内中无人,就在凤舞迟准备离开时,“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了一道缝。

“小哥哥,你找谁呀?”一颗秀气的小脑袋从木门后面探了出来。

“我找一个叫一渡微尘的人,请问你认识吗?”见有人应声,凤舞迟说出了来意,意识到对方只是个小女孩后,不由得后悔问得太冲动。

不想听到这个名字后,小女孩“啪”的一声关上了木门。

凤舞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等了一会见无人理会,正欲离开,却听得一道刻入骨髓的熟悉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位小朋友,请问你站在我家门口有何贵干呢?”

凤舞迟闻听此声,顿时浑身发冷、寒毛倒竖,不及细思回身刺向来人,在看清楚来人的形貌后,又急忙撤回刀势。饶是如此,张狂的刀气依旧割破了那人的衣裳,以及折断了附近的数十株凤凰花。

凤舞迟满脸歉意地看着眼前之人,作揖赔礼道:“实在抱歉,这位大哥,只因你的声音与我寻找之人一模一样,我一时心急失了分寸,还请见谅。”说罢,从怀中寻出一锭银子,捧到来人面前,“这是一两银,权当划破衣服与折花的赔礼,望大哥笑纳。”

来人若有所思地看着凤舞迟,将他的端着银锭的手推了回去,“原来如此。银子就不必了,这身衣服和这些花也不值几个钱。只是此地难寻,相逢即是有缘,即使寻人也不急于一时,不如先去寒舍休憩一番,再走不迟。”

“可是,这……”凤舞迟显得有些犹豫,一方面他不想再耽误寻人的时间,另一方面又不愿放弃眼前可能的线索,正摇摆不定时,身后的木门“吱啦”一声被打开,从内中奔出一个约莫5、6岁的小女孩。

“爹爹,你终于回来了。”小女孩躲到男人身后小声说道,“这个小哥哥说他要找一个叫一渡微尘的人喔。”

“哦,你要找界主?”男人摸了摸女孩的发顶,转头看向凤舞迟。

凤舞迟刻意忽视掉眼前人与一渡微尘一模一样的声音,听见男人认识一渡微尘,神情顿时变得十分激动,上前几步抓住男人的衣袖,“一渡微尘,界主?你知道他人在哪吗?”

“你……”男人低头看向凤舞迟抓在袖子上的手。

“抱歉,是我太心急了。”凤舞迟松开了手,心下为自己的冲动与失态懊悔不已。

“哈!无妨。界主在哪不好说,但我知道他住哪,不过眼下天色已晚,还是先入屋再谈吧!”男人略一沉吟,做了个请的手势。

凤舞迟不再犹豫,跟随男人与小女孩进入了屋内。

木屋内的空间并不算大,却收拾的一尘不染,不知怎的,凤舞迟甫一进入,心内就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寒舍简陋,望小友勿弃嫌,请坐。”男人客气地邀请凤舞迟入了座。

“多谢。”凤舞迟压下难解的心绪,落了座。

“凤儿,去给客人倒杯茶来。”男人吩咐女儿道。

“是,爹爹。”

被换做凤儿的小女孩正欲离开,凤舞迟急忙出言阻止,“不必如此,在下不请自来已是打扰,怎好再麻烦。” 

“一杯薄茶而已,不妨事,凤儿你去吧!”

凤儿点点头,蹦蹦跳跳地奔向厨房。

男人在凤舞迟身旁坐下,满脸和善地询问道,“不知小友怎么称呼?找界主何事呢?”

“在下云渺不弃凤舞迟,找一渡微尘是…是为了一些旧怨。请问大哥如何称呼?为何会住在这虚尘之界里?”凤舞迟隐去所有细节,如是说道。

“哦,原来如此。鄙姓陈,字彦白,你可以称呼我为陈大哥。”

正说着,凤儿端过来两杯烧好的茶水,递给凤舞迟和陈彦白,“哥哥、爹爹,请喝茶。”

“谢谢你,小朋友。”凤舞迟接过热茶,道了声谢。

“诺,这是我的女儿忆凤,至于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就说来话长了。”陈彦白摩挲着洁白的茶杯,啜饮了一口,慢慢说着,“你看外头时候也不早了,这样吧凤舞,不如今晚你就在这住一晚,明早再去找人如何?” 

“这,不妥,太打扰了,何况我……”

话未说完,站在一旁的忆凤冲着陈彦白喊了起来:“爹爹,凤儿肚子好饿哦~”

“哎呀,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话,忘了要吃饭了。凤舞应该也饿了吧?凤儿你陪凤舞哥哥坐坐,爹爹去做个饭就来。”说完,也不待凤舞迟回应,起身去往厨房。

“哎,陈……”凤舞迟张着嘴,硬生生将未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屋内气氛顿时陷入尴尬,凤舞迟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跟小女孩相处,索性埋着头,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

忆凤却显得很活泼,她坐在凤舞迟对面,双手撑着下巴,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凤舞迟,左看右瞧。

许是感受到忆凤热切的目光,凤舞迟脸上爬上一层薄红,他抬起头对着忆凤赧然一笑,眼神漫无目的地飘向四周。

屋内陈设简单精巧,右侧墙壁上一幅女子的小像吸引了凤舞迟的注意,画上是一个容貌秀丽的年轻女子,只是神情看上去略带哀伤,小像右下角题着两行小字,“亡妻慕凤容像,夫陈彦白绘,辛丑年七月廿二日。”

“难怪只见到父女二人,原来女主人已经……”凤舞迟凝望着那幅画像,神情颇怀感伤。

粗看之下,这名女子的容貌似乎有点眼熟,似乎在哪见过,但由于距离有点远,凤舞迟看得并不十分真切,正当他努力在记忆中搜寻之时,忆凤突然笑眯眯地开口道:“凤舞哥哥,你长得好好看哦!像我娘一样好看呢。”

凤舞迟闻言一怔,嘴里嘀咕起这句“像我娘一样好看。”是了,无怪乎自己觉得熟悉,原来这女子的样貌竟与自己肖似,凤舞迟不禁眉头微皱,兀自沉思起来。

就在凤舞迟沉浸在这怪异的氛围之时,空中飘来一阵饭菜的香味。陈彦白端着刚做好的饭菜走到客桌前,招呼凤舞迟和忆凤过去吃饭。

“好耶!”忆凤欢呼雀跃地跳下座椅,拉了拉凤舞迟的衣袖,打断了他的臆想,“凤舞哥哥,吃饭了奥~”

凤舞迟回过神来,“嗯”了一声,跟着忆凤走了过去。

三人落了座,陈彦白热情地给凤舞迟夹着菜,一边吃饭一边诉说起这里的一切。

原来陈彦白一家人原本住在苦境的一处山脚下,以采果挖药为生,生活虽清苦,夫妻二人却十分恩爱,日子过得倒也甜蜜。

大约数年前苦境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地震,陈彦白的家一夕遭毁,夫人慕凤为了保护襁褓中的女儿不幸丧了性命,悲痛欲绝的陈彦白便带着女儿离开了伤心地,迁移到了这片空旷无人的地方,盖起这座木屋。因妻子生前极爱凤凰花,陈彦白便在房屋周围遍植此花,聊作纪念。

再后来六蚀玄曜裂变神州,划分各自势力范围,陈彦白所处的这片地方恰巧被笼罩在一渡微尘管辖的虚尘之境内,他并未见过一渡微尘本人,只是去市集时,听到人们谈论过这位神秘莫测的界主。

凤舞迟一面听,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对父女,“陈彦白看上去约莫三四十岁,长相周正平凡,看不出易容的痕迹,也不会武功。忆凤只是个普通的小女孩,至于慕凤……”想到此处,凤舞迟不免走了神。

似乎看出凤舞迟的心不在焉,陈彦白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问道:“凤舞,在想什么?是不是我说的有什么不妥之处?”

凤舞迟被陈彦白的举动打断了迷思,眼中所见这张平平无奇的脸,竟然渐渐地和记忆中那张倾倒众生的脸重叠在了一起,纵使二人除了声音,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他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罢了,肯定是是因为没有见到人,才会开始胡思乱想。”凤舞迟揉揉眼睛,决意甩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他摇了摇头,略带歉意地看向陈彦白,“抱歉,陈大哥,我又失态了。”

“不碍事,凤舞来尝尝我自个酿的酒。”陈彦白坦然一笑,递给他一碗莹白如玉的酒,自己也端起一碗。

凤舞迟平日极少饮酒,今日见这碗酒色泽莹润,与寻常所见大不相同,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好奇,他道了谢,接过酒碗靠近鼻底闻了闻,一股委婉细腻的香气瞬间钻入鼻腔,沁人心脾。

“我先干了,凤舞你随意。”

陈彦白举起酒碗与他碰了碰,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凤舞迟不疑有他,仰头喝了下去。

“咳、咳、咳……”

甘冽的美酒隐隐伴随着某种难以察觉的活物,齐齐冲入喉头,辣得凤舞迟一阵咳嗽,脸颊也涌上些许红。

“哈哈哈,凤舞可是平日里没有喝过酒?酒可是个好东西哦~”看见凤舞迟这般模样,陈彦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喝,喝过的。父亲在世时,偶尔和我浅酌两杯,父亲辞世后,我便再没饮过酒。”

杯酒下肚,凤舞迟觉得脑袋有点沉,没由来地又想起了父亲,神色顿时暗了下去。

“抱歉,凤舞,让你想起了伤心事。”陈彦白收敛住笑容,小心翼翼地道着歉。

“无妨,都过去了。”凤舞迟咬着唇,低声说道,“我一定会为父亲报仇。”

“对了,陈大哥,一渡微尘他住在哪呢?” 

“听人说界主住在离此百公里外的荒雪原云天岭最高峰浮云顶上。那地方终年雪绕风环,环境恶劣罕有人去,我曾经去那一带采过药,所以比较熟悉。待会吃完饭,我画一幅路观图给你。”

“多谢陈大哥,有劳了。”有了一渡微尘确切的消息,凤舞迟这才安下心来。

“好说。来,陪陈大哥再喝几口。”陈彦白又为他倒上一碗。

凤舞迟不再迟疑,又喝了一碗,脸愈发地红了,好在不至于醉倒。

吃过晚饭,凤舞迟焦急地等待着陈彦白的路观图,陈彦白却显得并不着急,只道天色太晚,他又喝了酒,此去路途遥远,力劝凤舞迟留宿一晚。

然而凤舞迟得了一渡微尘的消息,恨不得立刻飞身前去,手刃仇人,又言忆凤是女孩儿,留宿在此多有不便。

一者要走一者要留,僵持不下时,忆凤走到凤舞迟身边,勾住他的袖子,仰着头望着他:“凤舞哥哥,你就留一晚好不好嘛?爹爹说,晚上外面会有吃人的大妖怪,凤儿害怕凤舞哥哥被妖怪抓走。”

凤舞迟听着小女孩天真的话语,简直哭笑不得,心口却泛起一丝感动,终于还是软了心,答应借住一晚。

忆凤听见他答应留下,开心地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好了,凤儿你先陪凤舞哥哥待会,爹爹去给哥哥画路观图。”陈彦白叮嘱了忆凤一句,朝着书房走去。

忆凤牵着凤舞迟的衣角来到母亲的遗像前,指着遗像问他,“凤舞哥哥,你看这是我的娘亲,是不是很漂亮?”

凤舞迟这才看清楚画中人的相貌,离得远看时,确实与自己有几分相似,走近看却全然不同,果然是自己看走眼了。

“是啊,你的娘亲很漂亮。”凤舞迟舒了口气,点头称赞。

驻足观摩了一会,陈彦白拿着画好的路观图走到凤舞池身后,见他正在专注看画像,幽幽地叹了口气,“哎,凤舞,我的亡妻……”

凤舞迟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忙收回目光,歉然一笑,“抱歉,陈大哥,我……”

陈彦白摆摆手打断他,“哈,不妨事,我的妻子如果泉下有知,一定也会欢喜有小朋友赞美她。好了,先不说这个,”陈彦白拿起手中的路观图递给他,“这是画好的路观图,你先看看。”

陈彦白又偏过头,对忆凤说道,“时候也不早了,凤儿你该去歇息了。” 

“好的,爹爹、凤舞哥哥晚安。”忆凤乖巧地点点头,朝凤舞迟行了个礼,一蹦一跳地奔向卧房。

见女儿走了,陈彦白压低声音对凤舞说道:“凤舞,你明天还要赶路,我们也去歇息吧!”

“好。”

凤舞迟收起路观图,随着陈彦白来到另一间卧房。房中铺陈简洁,只一张床、一幅钓具和一对书桌。

进了房间,陈彦白径直走到床沿坐下,冲凤舞招了招手,“今晚就要委屈凤舞和我挤一挤,好在这床还算大,睡两个人足矣。”

凤舞迟站在门口,面露迟疑。自三岁起,他便不曾与他人睡在一起过,虽同为男子,但因一渡微尘的缘故,如今的他更不愿意与人同眠。凤舞迟攥着自己的衣角,扭捏半晌,开口道,“陈大哥,我……不惯与人同睡,今晚我睡在地上就可。”

似是看穿了凤舞迟内心的想法,陈彦白起身将他拉到床边,“哪有让客人睡地上的道理。你不必担心,我睡觉一向老实,不会妨碍到你。”

“就这样决定了,听话,我有些困了,就先睡了。”说完,也不等他回应,兀自脱了鞋,翻身上床,面朝墙壁侧躺下来,为他留出一大片空地。

片刻之后,床上传来陈彦白绵长的呼吸声,凤舞迟见他似已睡着,不再纠结,熄了灯,合衣躺在床的最外侧。

灯熄灭的刹那,在无人注意的黑暗里,陈彦白倏然睁开了双眼,眼中盛满盈盈笑意,下一瞬,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眼。

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才沾上枕头,凤舞迟便陷入一片柔白的梦中。

梦里,他置身在一处纯白的虚空之中,一张巨大的蛛网从天而降,白色的蛛丝如同千万只触手,从四面八方向他奔涌而来,他想跑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那蛛丝紧紧缠绕。

强烈的窒息感窜上头顶,打碎的星光在眼前旋转跳跃,聚散离合,最终幻化成一个倾城绝艳的白色身影。

那人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歪着头打量着他,吐气如兰,“久见了,吾的凤舞。”

“是你,一渡微尘!”

破碎的星光从瞳孔中散去,拼凑出眼前之人的身形,凤舞迟努力瞪大了双眼,终于将那身形看得分明。

一渡微尘笑眼盈盈地靠近他,凑到他耳边轻轻念叨,“抓到你了哦!凤舞,你该怎么逃呢?”

“你……想做什么?”

凤舞迟吞了吞口水,一阵恶寒漫过心头。经历了那样的甜蜜和背叛之后,凤舞迟对眼前的男人只剩下无尽的恨意和恐惧。

“哈,吾当然是想……”

未尽的话语吞没在凤舞迟微张的唇上,他看着一渡微尘近在咫尺的脸,脑中霎时空白一片。

趁凤舞迟晃神之时,一渡微尘灵巧的舌头撬开他的牙关,贪婪地掠夺着不属于自己的温暖气息。

“呜……”

凤舞迟被一渡微尘这突来的亲吻搅得方寸大乱,勉强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一渡微尘,你疯了吗?”回应他的却只有更激烈的吻。

他被亲得浑身发颤,气息紊乱,惹得身后的蛛网也随着身躯的摇晃层层摆动起来。

心一横,凤舞迟一口咬住了一渡微尘探入口腔中的舌。

“嘶……”

一渡微尘嘴角渗出一缕鲜血,吃痛般地离开了他的唇。

“凤舞,不乖的小朋友是会得到惩罚的哦~”一渡微尘噙着嘴角的血迹淡淡开口,蔚蓝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地注视着他。

凤舞迟知道一渡微尘生气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在身体内滋养生长,扩散开来。

他开始剧烈地挣扎,熟料一股莫大的疼痛从心口扩散开来,冷汗顷刻如雨泼下,他垂着头看去,却原来是浮生扰贯穿了他的整个左胸。

“你永远也跑不出吾的手掌心,吾的凤舞~”耳边传来一渡微尘近乎诡魅的声音。

“啊!”

凤舞迟大叫一声,陡然睁开了眼。暗夜寂寥,只闻自己响如雷鼓的心跳声。

借着朦胧月光,他瞧见一条胳膊横挂在自己胸前。

“呼,原来是做噩梦了。”

凤舞迟捂着嘴巴,转头看向陈彦白,听见他呼吸依旧绵长,方暗自松了一口气,他轻悄悄地将陈彦白的胳膊从自己胸口推了下去,坐起身,蹑手蹑脚地走下床,又回头看了看陈彦白,确认没将他吵醒后悄悄走出了房门。

天外星子如斗,照得满室生辉。凤舞迟打定主意,决定趁夜离去。

离去之前,他先写了一封留给陈彦白的信,解释自己为何不辞而别,又将没有送出去的银子和信放在一起,作为赔礼。之后站在忆凤卧房门口,静静听了一会动静,确认忆凤并未被吵醒后,默默退出了大门。

踏着星光,凤舞迟踏上了寻找一渡微尘的路途。

待他走后,卧房内一大一小两个人几乎同时睁开了眼,嘴角不约而同地挂上了诡异的笑容。

忆凤率先跳下床,朝着陈彦白的房间走去。每走一步,她的身量即增长一分,身上衣物亦寸寸剥落,待她走至陈彦白门前时,从内中飞出一件外裳,完美地包裹住忆凤近乎赤裸的身躯,她的脸赫然变成了十六、七岁的少女模样。

“他已经走了,戏也演完了,蛊也下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少女一开口全是令人费解的字句。

“没礼貌,你应该称呼吾为主人,知道吗?风铃。”

屋内传出一阵戏谑的责问,被唤作风铃的少女倚靠在门框上,暗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讥讽道,“是,主人。那么请问我们伟大的·专骗小朋友·拉无辜侍女做苦差的界主大人什么时候启程呢?”

“哈,此言差矣。”

黑暗之中,“陈彦白”曲起手指,对着熄灭的烛台弹出一道气劲,室内顿时明亮如昼。摇曳的火光中,赫然映照出床上摆放着的那具名为“陈彦白”的尸体,此刻站在床下之人,分明才是凤舞迟苦苦寻找的一渡微尘。

一渡微尘约略活动了下筋骨,走到风铃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吾连声音都没有改变,只不过借了一具人壳而已,可惜吾的凤舞纵使恨吾入骨,却依然选择轻信,何来欺骗一说?你说是吗?风铃~”

“也不知道是谁,差使我缩骨易容成小女孩的模样来帮着欺骗小朋友?主人说起鬼话来还真是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呵呵。”

风铃看着一渡微尘一脸坦然的模样,忍不住腹诽一番,只不过并不敢将这些腹诽之言宣之于口,只是不满地撇撇嘴,“是,是,界主大人是这天底下最最最善良之人,您说的都对。就不知如此良善真诚的主人,什么时候才肯放我回去呢?”

“不急,稍后即可出发。”

一模一样的声音,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原来只是又一次的欺骗游戏。

“诺,这是那位可怜的小朋友留给你的东西。”风铃将凤舞迟留下的信和银子递与一渡微尘。

“银子你留着吧,权当赏钱。”一渡微尘只管接过信,却并未打开,他走到画像前,撤去障眼法,将那张名为“慕凤”实为凤舞的画像揭了下来,将信与画一并揣入怀中。

风铃将银子收起来,有些好奇地问道,“谢谢主人,那我就收下了。不过主人,你怎么不看看信上都写了些什么?”

一渡微尘微微一笑,“不用看,吾也知道吾的凤舞会写什么。”

“呵,真无趣。”风铃忍不住又翻了一个白眼。

“走吧,吾还要在不染尘等着吾的好凤舞呢。”

一渡微尘和风铃走出木屋后,一张小女孩的人皮面具飞入屋中,砸在燃烧的蜡烛上,面具在火舌的舔舐中逐渐融化,掉落在地板上,铺陈出一地火光。

摇曳的火舌拔地而起,冲破木屋,卷起周遭片片凤凰花。红、黄、蓝三色交相辉映,点燃天际,在结界中灿烂辉煌。

走出不远的凤舞迟突感一丝异样,他回头望去,只见苍茫夜色中一道惊雷从天而降,划破黑夜,照见一派祥和安宁。遥遥所见,木屋矗立依旧。

凤舞迟自嘲一笑,摇了摇头,转身继续赶路。

山长路远、星夜兼程,五日后凤舞迟到达了荒雪原云天岭脚下。

举目四望,只见此地山势高耸,积雪正厚。凤舞迟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对照着路观图确认浮云顶的方位。

“就是这了。”

凤舞迟抬头看向眼前陡峭的崖璧,脸上浮现出一抹难色,“这里竟然没有上山的路,我该怎么上去呢?”他打量着周围,陷入沉思。

思索片刻,凤舞迟有了主意,他抽出背后的凤华刹那,将之横插入峭壁间隙之中,凌空踏上,寻到落脚点后再拔出凤华向上一层插入,如此一步步艰难地挪移而上。约莫三个时辰后,凤舞迟终于气喘吁吁地攀上了浮云顶。

山顶风雪连天,吹得凤舞迟迷了眼。他抬起手挡在眼前,透过指缝,隐约可见不远处矗立着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上书三个飘逸大字“不染尘”,大门两侧站着两名护卫模样的人。

凤舞迟收拢手掌,迎着风雪,缓慢靠近不染尘。越靠近,越觉体内传来一阵无端的躁动,他烦躁地按下这股不适,走上前去。

“何人胆敢擅闯此地,报上名来?”其中一名护卫拦住了凤舞迟的去路。

“在下云渺不弃凤舞迟。”凤舞迟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来此何事?”

“来找一渡微尘。”

“小子无礼,竟然直呼界主之名,该死啦!”

那名护卫突然发难,提剑便朝凤舞迟砍来,凤舞迟脚步瞬移,险险躲过对方的攻击,抬手一挡,继而反手回挑,凤华刹那瞬间没入那人体内。

另一名护卫见同伴惨死,也挥剑来援,此刻,凤舞迟感到心内焦躁莫名,回身一瞬,风华已割开此人喉咙。眨眼之间,两名护卫皆已没了生息。

凤舞迟看着倒在地上的两具尸体,心中竟升起一丝异样的快感。他皱着眉头,收起凤华刹那,向不染尘里面走去。

一名侍女听到动静,急匆匆地从大殿内跑了出来,正巧碰上凤舞迟,她刚想开口问询,一柄染了血的刀已抵在她的颈间,“说,一渡微尘在哪?” 

侍女绞着手指,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界……界主在,在花厅沐浴,”

“带我过去。”

“好,好……”侍女连连应声,带着凤舞迟绕过大厅,穿过前廊,走向一处偏室。

越靠近偏室,凤舞迟体内躁动越发明显,身体不自觉地散发出阵阵热气,他变得有些不耐烦,低声呵斥道,“怎么还没到?走快点。”刀刃深入肌理三分,在女子娇嫩的肌肤上划出一条血线。

“啊!公子饶命。”侍女惊叫一声,含泪快步朝前走去。

过了半晌,“公子,到,到了,界主就在里面。”侍女伸手指了指眼前挂着门帘的花厅。

“嗯,你走吧!”凤舞迟收起凤华刹那,侍女捂住脖子忙不迭退了出去。

一阵熟悉的淡雅香气从内里传来,眼前宽大的珍珠帘幕遮住了室内的光景,凤舞迟毫不迟疑地挑开帘幕,带着一身风雪,走进花厅。

氤氲的雾气弥漫整个花厅,目光尽处隐约可见一道疏懒的身影躺在温泉池中,旁边一名少女正在有节奏地捶打着那人的肩膀。

“你终于来了,吾的凤舞,别来无恙哦~”略带戏谑的慵懒声音从躺着的人嘴里发出,凤舞迟再闻熟悉之音,脚步为之一滞,呼吸稍停,胸膛波澜起伏,口干舌燥之际,凤华刹那悄然上手。

眼前薄雾没由来地散去,显露出一派旖旎景象。但见一渡微尘赤身坐靠在温泉里,池中漂流着火红的凤凰花瓣,泉水堪堪没过他的腰身,满头白丝散开,倾泻在泉台上,平添七分冶艳。

凤舞迟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形貌的一渡微尘。一股热气登时直冲天灵,惹得呼吸都急促起来,他定定地站在池边,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一时竟忘了动作。

一渡微尘朝身边少女抬了抬手,“风铃,你先下去吧!”

风铃会意,拢了拢衣袖,施施然告退,走至凤舞迟身边时,向他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凤舞迟这才回过神,他盯着泉水中的人影,沉声道,“我是来杀你的,一渡微尘!”。

“哈,吾晓得。”一渡微尘笑吟吟地回望着他,边说边站起身朝他走去。就在一渡微尘即将走至凤舞迟身前时,空中传来“唰”的一声响,凤华刹那瞬时架在了颈边。

“别过来,我不想看见你。”凤舞迟看着一渡微尘毫无遮掩的身体,觉察到体内升腾的喧嚣,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哦,是吗?可是凤舞你的脸红了哦!”一渡微尘挪愉道,毫不在意颈边之刀,甚至继续向前走了两步。他曲起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弹,便将凤华刹那弹落于地下。

“你知道吾最厌恶污秽,你一路劳顿,杀吾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洗洗风尘呢?” 危险的发问盘桓在凤舞迟耳边,来不及思考回答与否,一渡微尘冷不防伸出手一把将他拉入温泉池中。

“哗啦”一声,凤舞迟重心未稳,直直跌落在一渡微尘怀中。温热的泉水浸透衣衫,撞击着凤舞迟单薄的身体。

“热,好热,太热了……”此时此刻,凤舞迟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发丝都在叫嚣着热。两股热气交缠环绕,冲击着凤舞迟本就迷茫的神智,他晃了晃发胀的脑袋,雾气氤氲中,对上了那双凝视着自己似笑非笑的眼。

“是……一渡微尘。”凤舞迟呢喃自语,意识到自己正被一渡微尘圈入怀中,理智有片刻的回笼,他伸手欲推开一渡微尘,然而这一推不仅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看上去像是欲拒还迎的调情。

一渡微尘顺势捉住他的手,贴着他的耳根说道,“凤舞,吾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在邀请吾呢?对了,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哦~你是不是觉得浑身无力,燥热难耐?其实是吾给你下了“合卺蛊”,吾的凤舞不妨猜猜吾是怎么做到的呢?”

温柔的话语像是毒蛇吐出的丝信,钻进凤舞迟焦苦的内心,“是这些凤凰花……你在花瓣里下了蛊?”凤舞迟垂下手指了指漂浮在水面的花瓣,昏沉的头脑让他来不及细思,脱口而出就是最直接的判断。

“啧啧~吾的凤舞真真长大了,这么快就能做出判断,”一渡微尘故作惊讶地咂摸了几下嘴,“不过可惜……猜错了耶,凤舞。”一渡微尘狡黠一笑,探出舌尖,勾住凤舞迟薄软的耳垂含入齿间,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在柔嫩的耳肉上烙下一段细腻的齿痕,“这是凤舞猜错的一点处罚哦~”

“唔,你……无耻。”怀中之人身躯一僵继而细细发抖,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和责骂。

“哈,吾向来如此啊,凤舞。”一渡微尘挑起眉头,笑吟吟地看着凤舞迟,只见他脸色绯红,晶亮的眼中此刻熏染上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上去净润非常,唯独看向自己的眼神像一把利剑。无奈这般眼神映现在这样风致的眼中,既无震慑力,也无杀伤力,落在一渡微尘眼中,更品味出一番别样的风情。

一渡微尘顿觉心情甚好,他左手搂住凤舞迟的腰,右手托着他的脑袋,将人轻缓地放靠在温泉池边。

【此处见36雨】

凤舞迟再度睁眼时,已不见一渡微尘身影,他失神地望了一会床顶,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勉强坐起身,下体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暗示着昨晚发生的一切,红润的脸蛋顷刻间变得煞白。

自己竟然和一心想要杀死的仇人做了那般不堪的事情,他恍惚记起一渡微尘说给他下了什么蛊什么的,而自己竟不知道是在何时着了道。想到此处,凤舞迟只感气血上涌,登时头疼欲裂,差点呕出血来,好容易平复了气息正准备下床时,余光却瞥见床边站着一个妙龄女子。

“哎呀,你可算醒了。诺,这是主人特意为你准备的吃食,快起来洗漱用膳吧!”风铃提溜着一个食盒在凤舞迟眼前晃了晃。凤舞迟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模糊地忆起这名女子似乎是昨天服侍在一渡微尘身侧的侍女,他揉了揉脑袋,没好气地问道,“你是谁?一渡微尘在哪?”

“咿,我们昨晚见过面的,我叫风铃。小朋友这么想念主人啊?一醒来就要找他。”风铃眨眨眼睛,语气中满是揶揄。

凤舞迟气结,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不要叫我小朋友,我叫凤舞迟,实话告诉你,我是来向你家主人寻仇的。” 

“嗯嗯,我知道啊,但主人交待必须要让你吃饭,还说你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杀他呢。”风铃满不在乎地说,“哦,对了,主人给你上过药了,说你要是觉得疼,吃饱饭就不疼了。”

“一、渡、微、尘。”凤舞迟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四个字,他又羞又气,发泄似地捶了一把床沿,指着饭桌道,“你将食盒放在那就可以走了。”

“不行哦~凤舞,我要监督你吃完饭,不然主人会处罚我的。”风铃将食盒放在桌上,取出内中食物,朝凤舞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

凤舞迟倍感无奈,只得翻身下床洗漱一番,在风铃的注视下随意对付了一顿。

“我吃饱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一渡微尘在哪里了吧?”凤舞迟放下手中碗筷问道。

“嗯嗯,界主他就在不染尘外东南十里的不悔崖边等着你,待会你从这出门后左转,过了长廊穿过西厢房到达前厅,再向右转便能走到门口。”风铃一面收拾着餐盘一面说着。

“知道了,谢……谢你。”

“真有礼貌,看好你哦~凤舞,我先告退了,再会。”风铃冲他嫣然一笑,拎着食盒款款而去。

“好奇怪的侍女。罢了,还是去找一渡微尘了结这一切吧。”凤舞迟摇了摇头,取下立在床头的凤华刹那,凭借风铃的口头指引走出了不染尘。

今日天气正新,风雪已停,不似来时景。清冽的寒气钻进凤舞迟鼻底,他深吸了一口气,脑中一派清明,脚步腾挪,快步朝不悔崖走去。行至终途,耳闻隐隐龠声,心绪有片刻紊乱,脚步却无半点停留。

不多时,凤舞迟再一次见到了那道令他痛心刻骨的皎洁身姿。

一渡微尘站在崖边背对着他,徐徐吹奏着龠曲,山风吹动白色衣裳,远远望去,恍如天山雪、云边月,只是凤舞迟知道这一身飘逸仙姿下隐藏着的是   怎样的一颗心。

他脚步急停,凝视着一渡微尘的背影良久无语。

“凤舞,你来了。”一渡微尘放下虚川一龠,转身看着他,眼底平静如水,看不出一丝情绪。

尽管凤舞迟不想承认,但每次看到一渡微尘这张颠倒众生的脸时他都不禁心生慨叹,也许正因如此,初入江湖的自己才会对他深信不疑,直至酿成如今这般恶果。

曲声停,凤华刹那立时上手,剑尖直指一渡微尘。

“唉,真令吾心痛,吾的凤舞当真无情啊!明明昨日我们才……”一渡微尘转动虚川一龠,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朝他投去戏谑的一眼。

“住口,一渡微尘。你怎敢提起?若不是你,若不是你下蛊,我怎会……我要杀了你。”

轻佻的言语落在耳中,凤舞迟只感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气血翻涌间喉头一热,竟生生呕出血来。

“呀,凤舞,你受伤了?”一渡微尘见他咳血,闪身来到他面前,伸手欲为他擦掉血迹,却被凤舞迟侧身躲过。

“一渡微尘,受死来。”凤舞迟双眼泛红,挥刀向着一渡微尘砍去。

“耶~”一渡微尘脚步轻移,轻松躲开了他的攻击,“这样还不够杀我哦~凤舞。”

浮生扰随即挥出,挑向凤华刹那,凤舞迟手腕下翻,凤华登时脱手,旋即从浮生扰上方回旋至手中,凤舞迟握住刀柄,劈向一渡微尘,险险在他衣裳上划开一道口子。

“这样才对哦!想杀吾就要向吾展现你的决心。来吧凤舞,让吾见证你的成长。”一渡微尘翩然向崖边退去,凤舞迟追至身前,架刀横劈,浮生扰顺势阻挡。你来我往、你挥我挡,转眼二人已过数百招,地上积雪被刀气卷起,洋洋洒洒倾泻而下,落了一场白头雨。

战至终章,二人皆有负伤,到底一渡微尘根基深厚,伤势较凤舞迟要轻得多。

“看好了,这是我的……最后一招。即便今日我…咳咳,死了,也自会有他人来……来了结你,为你的罪,忏悔吧!一渡……微尘。”

凤舞迟握着凤华刹那,半跪于地,气喘吁吁地盯着一渡微尘,艰难地站起身,念出了最后一道招式的名字。

“百~年~渺~渺~凤~迟~痕,呵哈!”

 这本是与一渡微尘交好时,他为自己所创的清醒词。事到如今,凤舞迟只知道自己虽然伤重,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清醒,他将此名用作最后一招,是纪念情的开始,也是宣告仇的终结。

凤舞迟双手紧握凤华刹那,腾空而起,闭着眼凌空劈下,心下一片凄然。

天地间风静止,扬雪无声,唯有霜刀入体的闷响停留在耳畔,久久不散。

“哈~”一声浅笑打破了黄昏的肃静,凤舞迟睁开眼,张皇无措地望着被凤华刹那贯穿已身的一渡微尘。殷红的鲜血从刀口与身体连接处簌簌流下,将一渡微尘一身洁白的衣裳染得透红,鲜血滚落在地上,在雪中开出大片绚烂如火的凤凰花。

一渡微尘的神情一如往昔,波澜不惊,嘴角却无端挂着笑意。

“你做到了哦~凤舞,呕唔……”鲜血从捂住嘴角的指缝中渗出,一渡微尘蔚蓝色的眼眸凝上一层红,微笑地看着凤舞迟,一眼看透了他此刻挣扎而又绝望的灵魂。

“一渡微尘,你……”

凤舞迟喉咙有些发干,堪堪说出一渡微尘的名字后便无力再言语,执刀的手发抖得厉害,险些将手滑了下去。一渡微尘移开捂住嘴角鲜血淋漓的手,轻柔地覆盖在凤舞迟手背上,助他握紧刀身。

“你的刀,握紧了。呃噗,咳咳……”

一张口,更多的鲜血争先恐后地从一渡微尘嘴里、体内跑出来,流向雪地,流到凤舞迟脚底。本就皓白的面色又添了十分苍白,咋看之下,仿佛与积雪融为一体。

“别了,吾的……凤舞。从今以后,再无人能束缚你。纵凤高舞欲迟,仍不离不弃相伴,哈哈~”

一渡微尘冲凤舞迟展颜一笑,道出最后的离别之语。

他放开握住凤舞迟的手,缓缓退离刀身,张开双臂,迎着猎猎山风,坠落万丈悬崖之中。悬崖上方金乌西坠,铺设出最后的万倾霞光,跌落在凤舞迟灰败的眼中。

凤舞迟伸出的手尚停留在半空中,停滞的脚步还来不及向前挪动,漫漫荒原、皑皑雪山,徒留满地鲜血为一渡微尘的存在做下见证。

凤华刹那从手中颓然滑落,吐出一声脆响,凤舞迟拖着迟钝的步伐走至崖边,茫然四顾,唯见云烟浩荡,他抬起手遮住了这片并不刺眼的霞光,无声的眼泪从眼中奔涌而出,滔滔不绝。

一阵风从崖底吹来,带起一封沾血的信与一张画像飘落在凤舞迟怀中,他低下头,颤抖着展开信纸与画像,只看了一眼顿觉天旋地转,膝盖禁不住抖落尘土。

那封信分明是自己留与陈彦白的道歉信,那画像更是陈彦白亲笔所绘妻子的容像,只是此时看去,那画中人已然改换了容颜和姓名。

泪水洇湿了画像,透露出画像背后的文字。凤舞迟将画像翻过来,只见上面写着一行俊秀小字,“凤舞,聪慧如你,见信与画当明了一切。吾今身虽死,过往所为从无后悔。聊作此画,寄与未亡人,一渡微尘绝笔。”      

“陈彦白,尘厌白,哈哈哈……咳咳咳……我真是愚蠢的无药可救,到现在才明白。一渡微尘,你又骗我,你又骗了我……你怎么能……呜啊!”

嘴里传来浓厚的铁锈腥味,凄凉的笑声裹挟着悲愤的呜咽声回荡在空寂的山顶,凤舞迟跪在地上崩溃大哭,一拳拳疯狂地砸向地面,信与画在掌中瞬间化为血色齑粉。

顷刻之间,大地在身下嘶吼、颤抖、下沉。身后,不染尘上空乍然出现几道裂缝,缝隙越扩越大,在山体下沉到与平原连成一线之时,整个虚尘之境轰然碎裂,所有一切尽归于虚无。

尘埃落定,凤舞迟才发现自己犹原立身在古云庄的尺椽片瓦之中。

焦黑的墙角里,一只硕大的蜘蛛正守在辛勤编织的蛛网一角,窥望着不远处一只色泽艳丽的幼小蝴蝶,迷途的幼蝶不负蜘蛛的苦心等待,终是一头撞进蛛网中,只能眼睁睁地在蜘蛛残忍的兽眼中看见自己的结局。

凤舞迟转动眼珠,摩挲着手背上残留的鲜血印记,直愣愣地盯着那只小蝴蝶,直至它痛苦死去,嘴角渗出丝丝缕缕残破的笑意。他沉默地站立到天明,终于点了一把火,将早已千疮百孔的古云庄彻底埋葬在熊熊烈火中。

两年之后,六蚀之祸已弥平,神州大地生机渐复。又是一年除夕至,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大街小巷人声鼎沸,火树银花、灯烛辉煌,人们纷纷走出家门访亲问友,共庆劫后新生。

凤舞迟谢绝了曲飞英邀请他一起过年的提议,只说这两年飞英为中原正道出力不少,实在应该好好休息一阵,自己也不愿再劳烦她。曲飞英知道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背后隐藏的真意,也不揭破,只提醒他注意安全,早日舒怀。

凤舞迟孤身一人,避开熙熙攘攘的人群,寻得一处僻静酒肆,习惯了饮酒的他一口气点了十八坛酒,正合了明年的岁数。他想,过了今夜他就要十八岁了。

一渡微尘跳崖后的第一年,他去找曲飞英取回了玉铃杖,与正道中人一同破了第三道寰界,第二年,攻破了苦境最后一处寰界。

功成之日他便悄悄离去,与众人失了联系,只有曲飞英偶尔能见到他,有时是坐在太古云坟前喝酒,有时则躺在古云庄遗址的一角,凝望上空,更多的时候倚靠在某棵树下吹奏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无名曲调。好几次曲飞英将喝得烂醉的他背了回去,隔日去看时,再不见他的身影。

时光如水,倏忽而过。初出江湖侠气深,归来却是断肠人。凤舞迟独坐酒肆,拎起酒坛,来对月光饮。

酒香甘醇,酒水清清,倒映出远处绵延不断的盛大烟花影,烟花影憧憧,落进凤舞迟迷离的眼中,嘴角勾勒出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一坛开、一坛空,在喝到第十八坛酒时,醉眼朦胧的他恍惚看到了一个白衣白发的男人走到他身边,弯下身,低含着笑意对他说:“久见了,吾的凤舞,除夕快乐。”

“嘿嘿。”凤舞迟痴痴一笑,泪水滴落酒坛,融进月光里。奋力将酒坛举了起来,“除,除夕……快乐。来,陪我,我喝……喝酒,一渡……”

月光抖落在空寂的道路上,未说完的名字随同主人一起沉沉睡去,勉强举过胸前的酒坛轰然落地,洒下一地烟花月影。


Fu

【云尘之契·渡凤除夕30h】16:00《不动心》

牛郎x学生


01.

突然从某段时间开始,凤舞迟基本没有出现在学生宿舍了。一开始是一周几次夜不归宿,后来这种情况越来越频繁,室友们很少看到凤舞。偶尔白天上课同坐问他在忙什么,他就会眼神躲避,连忙转移话题,少年人心思好猜,很快就被怀疑是在外面谈了恋爱。这么一联想,凤舞这段时间的可疑行迹有了合理的解释,毕竟每天花钱如流水,可能是给对方买礼物讨欢心了,于是大家心知肚明,不再多问。

凤舞的确恋爱了,起码他自己这么认为。

一个月前他参加社团团建,到了后半场之后前辈们拉着他去了风俗街,学长们去了另一家,女生们以不许带坏孩子为由拉着凤舞进了牛郎店,凤舞第一次来夜场,难免显得局促,可......

牛郎x学生






01.

突然从某段时间开始,凤舞迟基本没有出现在学生宿舍了。一开始是一周几次夜不归宿,后来这种情况越来越频繁,室友们很少看到凤舞。偶尔白天上课同坐问他在忙什么,他就会眼神躲避,连忙转移话题,少年人心思好猜,很快就被怀疑是在外面谈了恋爱。这么一联想,凤舞这段时间的可疑行迹有了合理的解释,毕竟每天花钱如流水,可能是给对方买礼物讨欢心了,于是大家心知肚明,不再多问。

凤舞的确恋爱了,起码他自己这么认为。

一个月前他参加社团团建,到了后半场之后前辈们拉着他去了风俗街,学长们去了另一家,女生们以不许带坏孩子为由拉着凤舞进了牛郎店,凤舞第一次来夜场,难免显得局促,可是玩儿开了的前辈们也顾不上关照他,因为他们落座之后很快就有几个男招侍面带笑容走过来打招呼,给在场的人发了自己的名片,就连凤舞一个男生手里也被塞了两张,凤舞双手接过后礼貌道谢,被学姐们笑得耳尖泛红,有一个前辈见他不自在,便问道:“要去找你学长们吗?”

凤舞想着起码在这里没人来跟他说话,还轻松一些,便推脱道:“学姐们喝了酒,还有个男生在这比较好。”

对方也没有在意,转身就加入了寻欢作乐的大队。

凤舞眼见他们点了很多酒,每下一单那些男招侍都会爆发出一阵叫好声,还有不断的俏皮话和奉承引得女生们笑个不停。或许是店里少有男客的原因,在场的人默契地没有主动和他攀谈,偶尔被问及也被学姐们挡了回去。于是他乐得清闲,观察起了店里的情况,每个牛郎都打扮得极其招眼,都带了妆,灯光下却不甚明显。

过了片刻,他和同行人打了声招呼要去洗手间。见他们聊得欢便没有问身边的招侍,拉住路过的一个人问洗手间位置,对方看他年轻,长得又标志,刚和一群女客进门同坐,以为是其他店的新人来陪客过场,便给他指了一个方向。

凤舞推开门便看到一个男人在抽烟,男人循声看过来,顺便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洗手台上,他朝凤舞走近两步,打量了一阵后才说道:“你走错了,这里是员工专用。”

闻言凤舞有些慌张,但因为要面子,所以面上不显,便维持着惯有的生疏的礼貌硬着头皮问道:“那客人用的洗手间在哪?”

男人弯了嘴角,漫不经心道:“客人?”

各中事由解释起来太过麻烦,而且也犯不上要告诉面前的人,于是凤舞潦草地点点头,试图结束这段对话。

对方却和他说:“店里都是女客,你去不太方便,就在这里吧。”

凤舞出来时男人还没有离开,他正要出门时男人拦住他,递给他一张名片。

凤舞抬眼看他,男人似乎不怎么笑,递名片的表情没有像其他牛郎一样谄媚,而且严格来讲,这是今晚第一张只递给凤舞的名片,更像一种正式进入这夜场的邀请函。他低头看了一眼名片,只有名字和电话,没有其他信息,写着“一渡微尘”。

他鬼使神差接了过来,更何况对面这人也是今晚凤舞见过长得最好看的,店里的男人长得都很精致,符合当下女性市场的需求,面前的人也不例外,很少会有男性长得这么漂亮,但是冷脸的时候又带着一些这个行业人员身上不会有的傲慢。

收下名片后凤舞打算转身就走,但是一渡微尘拉住他,于是凤舞被迫转向他,对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然后凤舞就听到他说:“我不想等你联系我。”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经过统一训练,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一渡微尘说这句话的时候却非常认真。好像凤舞不联系他的话他就会很伤心,好像凤舞就应该和其他客人一样立刻带他离开这里。

凤舞一时哑然,他无措地看着一渡微尘,对这场意外的遭遇没有任何准备,对方却全副武装。一渡微尘还在抓着自己的手,眼神还是让自己避无所避,凤舞招架不住这种目光,妥协道:“那下次来找你行不行?”他说得很小声,但一渡微尘还是听见了,他没有继续逼迫,只是问道:“你会让我等很久吗?”

凤舞不敢再看他,只能红着脸匆匆摇头。

一渡微尘那双眼睛笑了又好像没笑,只留下一句:“那我等你。”便放开了凤舞。

凤舞很久以后也没能回想起来那天是怎么离开的,回忆里只是一片朦胧,每一步都似踏在棉花糖上,好像就算摔得再重,嘴里泛起的味也是甜的。


02.

他犹豫了一个月才敢赴约。

那张名片白得晃眼,仅仅是放在桌面上最不起眼的角落,也能第一眼看见,对凤舞而言是一个无声的催促。

他再次踏进风俗店的时候比上一次更紧张,没了其他人的陪伴,最基本的流程他也不清楚。而且男客更扎眼,他坐在吧台边,已经有不少目光带着探究意味望过来了。酒保是混迹风月场多年的老江湖,问道:“您是在等人吗?”

凤舞一直羞于开口,见有人给他的羞耻心一个台阶下,他便顺势回道:“请问一渡微尘今天在吗?”

酒保心下了然,小声说道:“按照店里的规矩您点人是需要点名费的,但是他特地拜托我直接放你进去,您稍等片刻。”

凤舞立马说道:“那怎么行,点名费多少,我出。”

酒保一副为难的样子,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我看您也只是学生,他自己愿意给领班报销,您不用硬给他这个面子的。”

他听出来这是对方觉得自己没有钱的意思,便执意要支付所谓的点名费,酒保推脱了几回,又状似无奈地答应了。嘴里振振有词:“您这是让我里外不是人呀,一渡微尘找我理论您得替我说说话。”

凤舞闻言又红了耳朵,刚想辩解两句,就看见一渡微尘的身影。

一渡微尘没有带他坐卡座点酒,而是径直带到更衣室,此刻大家都在店里揽客,更衣室空无一人。一渡微尘解释道:“在外面你需要点酒消费,你人来了就好,我不想让你花钱。”

凤舞想回一句没事的他给得起。就见坐在旁边沙发上的一渡微尘靠近自己,放轻声音说道:“而且这里只有我和你。”

他对一渡微尘知之甚少,一渡微尘甚至连自己姓甚名谁也不清楚,却总是轻而易举地说出这种过于亲密的言语,而自己又对此难以招架,只能沉默以对。他说服自己只是来履行自己的承诺,没有其他的想法,可一渡微尘的态度能轻易粉碎他这些心理建设。

他庆幸对方没有问自己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来,也没有添油加醋地向他表明盼了多久才盼来自己。一渡微尘就像是知道或早或晚自己一定会来一样,见到自己也没有惊讶,只说:“我经常想到你。”

“我也。”说完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的少年又急着否认,一渡微尘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打断道:“我很高兴。”

没有给凤舞回应的时间,他便转移话题,不得不承认一渡微尘很会控制场面,他很快让凤舞放松下来,得知了凤舞的名字,同时也让关系更进一步。更衣室里的灯光远没有店面里的璀璨,也没有下酒小菜和叫不上名的洋酒,他们就在角落沙发里聊了一晚上。快到下班时门外传来人声,能听见牛郎们抱怨着自己的客人吝啬,一渡微尘问他:“想去别的地方吗?”

于是凤舞和一渡微尘到了路边小吃摊上,买了关东煮坐在长椅上吃。凤舞咽下一渡微尘递给自己的一串后,问他:“你们可以带客人外出吗?”

一渡微尘替他拿着纸盒,回道:“不可以,需要和领班报备。”

“那你也和领班报备了吗?”凤舞好奇道。

一渡微尘顺着凤舞咬过的位置吃了一口,摇摇头,说道:“没有,你又不是客人。”

凤舞不敢问下去了,一渡微尘总是喜欢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言语间都是陷阱,等着自己一脚踩进去。

于是凤舞问起了其他:“你带客人外出过吗?”

一渡微尘转头看他,笑道:“这么好奇?”

凤舞见他不回答,便得逞道:“你是不是不敢承认?”

一渡微尘戳他脑门,笑骂道:“想什么呢,我不干那事,至多就是亲一下。”

凤舞等他扔完空盒和串签子,一起走在过街天桥上,但实在按耐不住少年人的好奇心,又问道:“亲一下是怎么亲?在脸上亲一下还是?”

话音未落,一渡微尘便俯身捧住凤舞的脸,亲在了一直在说话的那张嘴上,开始只是蜻蜓点水一般轻轻一啄,但没有即刻离开,每次都只是轻微地碰一下,见凤舞没有推开自己,便咬了一下凤舞的下唇,慢慢吮吸着唇瓣,两人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凤舞的呼吸停了一瞬,过了好一阵胸口才有了起伏。

“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03.

凤舞迟在谈一个不能让人发现的恋爱。一渡微尘和他说店里不允许员工恋爱,如果他要去找一渡微尘只能假装成客人,一渡微尘不想让他去店里找人,但是凤舞不听,家境殷实的小少爷也不担心那些费用高低的问题。反正钱给的是一渡微尘,他乐意。

一渡微尘当时听完后皱着眉头训了他一顿,说这行的弯弯绕绕他不懂,那些钱被几方吃完回扣,到自己手里后已经缩水了一半。就算不缺钱也不能这么浪费,白白便宜了其他人。

凤舞并不放在心上,他随着一渡微尘已经了解到不少行业相关的默认规矩,知道自己给一渡微尘花得越多对方在店里其他同事面前就有面子。而且一渡微尘越是劝阻,他越觉得自己应该回报一渡微尘的这份感情。对于一渡微尘的这份职业他不敢贸然提问,只能尽最大努力去帮助他,对方也给过自己承诺,尽管不便细说,但是攒够钱后就会脱离这个地方,过正常人的生活。

于是凤舞的钱随着一瓶又一瓶酒和一座又一座香槟塔不断地进了一渡微尘的兜里。

一渡微尘偶尔也会来学校门口等他,穿着一身卫衣,单肩背着包,气质干干净净,看不出和其他学生有什么区别。这人保养得很好,完全看不出来大自己十来岁,只有在他说话的时候才能听出那一份成熟。凤舞最喜欢看他穿卫衣,这样他们两个看上去就像般配的大学生情侣,在店里一渡微尘总是穿西装,那份严厉和距离感会更明显。

今天是凤舞十八岁生日,一渡微尘特地来接他去庆祝。

凤舞年纪轻,上学早,被家里人一路严管着长大。叛逆期也没处耍横,上学后终于离了家,富家独子被惯出来的习性仍在,好在一渡微尘平时也由着他,偶尔管束着凤舞的脾气,倒也相处和平。所以他说成年意义非凡,这个生日一定要好好过,生日过后就该更懂事一些。凤舞和人亲近前还带着些许别扭劲,和一渡微尘确定关系后便放开了,他从不吝啬表达自己的感情,比起训诫,一渡微尘宠自己的时候更多,他乐得自在,懂事是给别人看,性子照样和一渡微尘耍。

一渡微尘订了一间房,准备了蛋糕和礼物,还有一瓶红酒。凤舞平时没少在店里点酒,但是一渡微尘从来都不让他喝。现在成年了,他也放松了管制,看着凤舞拿着酒瓶子研究,问道:“这酒贵吗?”

他上前摸了摸凤舞的头,说道:“没你在店里买的贵。”

凤舞听出这是在埋怨自己没听他的话乱消费的意思,便假装委屈:“那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一渡微尘点蜡烛的手顿了一下,一时间烛火乱窜,他低头回道:“不说你了,过来许愿。”

凤舞双手合十,没有闭眼许愿,而是满眼欢喜地盯着一渡微尘,说道:“希望能一直和一渡微尘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一渡微尘的脸在烛火下影影憧憧,看不太清表情,他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凤舞吹灭蜡烛,故意把蛋糕抹在一渡微尘脸上,他知道一渡微尘有洁癖,但是不管自己怎么闹他,一渡微尘都不会生气。他不管不顾地说:“我就是要说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你。你怕许愿不灵我还可以给你发誓,如果凤舞迟离开一渡微尘就让我天打雷…”

一渡微尘捂住凤舞的嘴,没有言语,眼神微闪,看上去竟然有点慌张。凤舞想,一定是自己看错了,一渡微尘怎么可能会慌张,他永远都气定神闲,一切都尽在掌握的样子。

他见一渡微尘没有反应,便主动亲他,凤舞没有任何经验,他只能按照一渡微尘亲他那样亲一渡微尘,动作生疏,但是没有丝毫退意。他学着一渡微尘的样子去舔一渡微尘的唇,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尖想钻进他紧闭着的双唇,眼睛却一直盯着一渡微尘。

(这段36雨见)


04.

生日过后凤舞再也没联系上一渡微尘。

这个人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店里的人和他说一渡微尘被其他店挖走了。说是很早之前就谈好了跳槽的条件,走的时候还作为业绩冠军店里给他办了欢送会。那惹眼的业绩里自然少不了凤舞给他砸的那些钱。他想去找一渡微尘,但是酒保劝他看开一点,还和他说自己只是被当成肥羊宰了,承认一渡微尘是有点不道德,但是这种事情在风俗店里经常发生,谁也无可奈何。还和凤舞说一渡微尘当初见到他一身穿得牌子货就知道油水多,一看就是第一次来的新人,好哄也好骗。

后来酒保说了什么凤舞没听见,他想着在这些人眼里一渡微尘就只是“有点不道德”。

再后来社团学姐们聊天,他在旁边听见她们说在牛郎店有女人闹事,说要见店里的牛郎,女生们纷纷笑道:“谁会在牛郎店动真心啊,大家不都是图个乐吗?”

凤舞没有说话,他只是和别人一样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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