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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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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inda1017

虎莲姑娘(完)

01.

虎莲姑娘身材玲珑,手脚也很小巧,腰肢盈盈可握,有一张鹅蛋脸和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当她笑起来,还会有一道浅浅的酒窝。她可爱极了,这镇上再没有比虎莲姑娘更加甜美的人儿,光是看见她忙碌的背影,心都要化了。


大家都说虎莲姑娘不容易,身为一只老虎精,竟能变出这副娇俏的模样。但他们只敢在背地里这么说,因为虎莲姑娘不知道大家知道她是一只老虎精变的。


她一直误以为自己的变身完美无缺,众人皆被蒙在鼓里。每当想到时,还挺洋洋得意。这一得意,头顶上两只毛茸茸的老虎耳朵和脸上的胡须就“蹭”地冒出来,时不时还抖动两下。不小心看到的路人刚刚面色大变,要大喊出声,就被镇上的人急急...

01.

虎莲姑娘身材玲珑,手脚也很小巧,腰肢盈盈可握,有一张鹅蛋脸和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当她笑起来,还会有一道浅浅的酒窝。她可爱极了,这镇上再没有比虎莲姑娘更加甜美的人儿,光是看见她忙碌的背影,心都要化了。

 

大家都说虎莲姑娘不容易,身为一只老虎精,竟能变出这副娇俏的模样。但他们只敢在背地里这么说,因为虎莲姑娘不知道大家知道她是一只老虎精变的。

 

她一直误以为自己的变身完美无缺,众人皆被蒙在鼓里。每当想到时,还挺洋洋得意。这一得意,头顶上两只毛茸茸的老虎耳朵和脸上的胡须就“蹭”地冒出来,时不时还抖动两下。不小心看到的路人刚刚面色大变,要大喊出声,就被镇上的人急急忙忙摇头阻止。

 

那些过路的旅人被这么一打岔,就转移了注意力。等他们回过神,再定睛一看,虎莲又是那个漂亮可人,两只耳朵白嫩嫩、脸上光溜溜的姑娘了。那些人无不匪夷所思,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把眼睛揉了又揉,却再瞧不出任何端倪,最后只好满腹疑惑地离开了。

 

镇里的人们不禁感叹:哎呀,虎莲姑娘维持人型是真的不容易。而要替她隐瞒的我们,就更不容易了。

 

 

 

02.

虎莲姑娘什么都好,手脚勤快,性格和善,能说会道。她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对自己变身的能力有谜一样的自信,把工作的地点选在了每天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茶馆里。起初店主夫妇可不想收她,害怕她暴露身份,然而虎莲姑娘怎么说呢?

 

虎莲姑娘笑眯眯地说:“我就喜欢认识各式各样的人,那对我来说再有意思不过了。”

 

镇里的人们什么都好,热情好客,大方善良,朴实诚恳。他们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对虎莲姑娘有谜一样的娇惯,一听虎莲姑娘这么说,对她就没有法子了。他们心里觉得,假如虎莲姑娘开心的话,他们帮衬着点,总能让她如愿的。

 

于是虎莲姑娘就成了有名的茶馆西施。有她在,茶馆的生意红红火火,往来的人们皆是笑容不断。甚至有些人是专门为见虎莲姑娘一面,而绕到茶馆去。不论是男女老幼,虎莲姑娘皆笑眯眯地同他们说话,为他们排忧解难。

 

别看她长得又瘦又小,力气却是一等一的大,经常帮镇里腿脚不便的花婆子、吴奶奶、郑婶子搬东西。她经常一手扛米,一手拎着一缸腌菜,昂首挺胸一路从镇东走到镇西,不带喘一口气,还有闲情逸致和过路的居民们说说笑笑。

 

当然,大家与她说说笑笑的同时,也有些紧张。因为她一讲到兴致来了,尾巴就忍不住往上窜,在半空中兴奋地左摇右晃。其实大家觉得很惊奇,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尾巴能从衣服里穿出来,衣服上却不会被戳出一个洞。最后他们想了想,认为这大概就是妖精的厉害之处了。

 

惊叹归惊叹,他们也很心累,不知道该如何隐晦地提醒虎莲,她已经暴露了身份。只有等到她自己猛然惊觉,急忙收敛起来,才总算能松下一口气。对于虎莲姑娘的自尊心,居民们向来是很保护的。

 

 

 

03.

大家之所以不害怕虎莲姑娘,是因为他们知道她不会伤害人。

 

早在她还没成功修炼成人型的时候,镇里就流传着她的事迹。这里的每个孩子都听说过,深山里有一只不吃人的老虎,假如你不小心在山上走得太远,困在了里头,它甚至会出现,把你送下山。

 

时不时会有淘气调皮的孩子或胆大的青年为探险误入深山,失去踪迹,过个一天左右,便会毫发无伤地重新出现在山脚下。他们都说是突然有一只老虎现身,把他们驮到了靠近山脚的地方放下的。

 

这样的事情在过去一百年来层出不穷,大家对深山里的老虎早就丧失了警戒心,甚至开始把它当成那座山的守护神,为它修建了一座小祠堂来供奉。

 

于是当有一天,从深山里走出一个娇滴滴、笑盈盈的虎莲姑娘,宣称自己过去一直跟随着身为猎户的父亲隐居时,众人立刻知道,那只老虎终于修炼成了人型。他们很为她开心,并没有戳破她那个漏洞百出的故事,也没问她为什么下山,而是为她安排了落脚的地方。

 

镇里的居民们都懂得感恩,就算他们不曾受过虎莲的帮助,他们的父母、儿女、朋友、长辈,总有一个被她给救过。

 

本以为自己或许不会受到欢迎的虎莲姑娘这下受宠若惊,在众人纷纷送给她自己不要的旧衣服、邀请她到自己家吃饭、留宿的时候,不禁眼泪盈眶地感叹道:“我过去一直都知道人类很好,可我没想过人类有这么好。”

 

这种话说出来实在太暴露身份了,这个虎莲姑娘怎么这么笨。

 

众人别无他法,只好打着哈哈转移话题,为她把话蒙混了过去。

 

 

 

04.

别人不知道虎莲姑娘身为一只老虎为何这么喜欢人类,虎莲姑娘本人却一清二楚。

 

在她很小很小,还是只小老虎的时候,曾受过一个仙人的帮助。

 

那位仙人是小老虎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他手轻飘飘一指,不费吹灰之力挪开了砸在她后腿上的落石,又轻轻松松地替她治好了伤。他将小老虎抱起来,不停抚摸她的背脊和脑袋,直到她终于停止颤抖。

 

仙人听得懂小老虎的话,知道她觉得自己很厉害。他说:“这没有什么,我看妳也是有灵性的,只要妳肯努力,总有一天也能变得像我一样。”

 

小老虎问:“那我得花多久才能变得像你这样呢?”

 

仙人当下便认真看了看小老虎。实话说,小老虎并不像仙人口中说得那样有才能,资质只能算中等偏上,倘若要修炼成仙人那样,也不知要花个几千年才做得到。然而她的眼神如此认真憧憬,仙人便觉得她有些可怜又可爱。

 

他对小老虎说:“我可以帮妳一点点,这样不用多久,妳就能化作人形了,可是妳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呀?”小老虎问。

 

“妳不可以去伤害人类,除非他们来伤害妳。”

 

“人类是什么呀?”小老虎又问。那时她还只在深山最最深处活动,从没有见过人类。

 

仙人说:“就是和我长得差不多的生物,两只手,两只脚,身上没有毛,直立着行走,还会说话。”

 

听见他这么说,她恍然大悟:“哦!那我当然不会伤害他们啊,他们和你长得一样嘛。”

 

得到她的保证后,仙人给了她一颗自己私藏的仙丹,帮助她增长修为,又教会了她平时要如何修炼。他还为她取了虎莲这个名字,希望她是个像莲花一样纯洁善良的姑娘。之后,这位仙人便离开了。毕竟他原本也只是路过。

 

从那以后,虎莲姑娘只一心修炼,想早点下山去看看仙人口中说的人类的城市。

 

旁的妖怪得花上好几百年才能化作人形,小老虎却花上个两百年就做到了,这都得归功于仙人。

 

但当然啦,因为虎莲姑娘本身资质平平,吃过那颗仙丹后也没有旁的帮助,更不吃人,终日老老实实地修炼,到现在还是弱得很。否则平时哪会那么容易就露馅。

 

 

 

05.

虎莲姑娘既不害人,也不动歪脑筋,可还是很怕捉拿鬼怪的除妖师。这就是为什么她一直谨慎隐藏身份的缘故——虽然只是她自以为。

 

他们这一带向来很太平,不像东边某些地方妖魔横行,照理来说不需要太担心。住在这儿的人们虽听说过除妖师,却从没亲眼见过,自然也不放在心上。他们每日与虎莲姑娘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实在可以称得上无忧无虑。

 

直到有一天,一个年轻的除妖师打镇子里路过,进了虎莲姑娘工作的茶馆。

 

他把头发全部梳起,束成干练的马尾,身上穿着除妖师的服饰,背上挂着一柄斩妖除魔用的宝剑,看上去为人严肃,不苟言笑。

 

周遭的人一看见他,立刻明白了他的职业,各个心惊胆战,偏虎莲姑娘又笨、又没见过世面、修为又低,以为他不过是个普通的剑士。还不等老板把她叫进去,自己先笑容满面地迎面上前,招呼客人。

 

她十分殷切,问那青年要喝什么,用什么,从哪来,往哪去,是否舟车劳顿,又好奇他背上的剑,询问可否借她看看。

 

青年古怪地皱着眉头,打量了她好一阵,对她欲言又止。周遭的人们个个头皮发麻,求神告佛的,希望他千万别察觉出什么。

 

虎莲姑娘浑然不觉,还羞愧地说道:“哎呀,我问得是不是太失礼啦?真是对不住。我这辈子还从来没看过剑这种东西,竟然还想着要去摸一摸。这东西很贵重吧?”

 

“.…..不会。”青年说。

 

众人愁得直打颤,不知如何是好,心想妳可千万别去摸啊,妳摸了说不准会死的。

 

虎莲姑娘又问:“你要来做些什么呀?你是路过而已吗?”

 

“不,本来是路过......”青年一边说,一边继续打量虎莲姑娘,打量得她都有些害羞了,别开脸去。他才意识到有不妥似地收回目光,“但说不定得在这里停留几天,等我的同伴来汇合。就是不知道这地方有没有可以歇脚的地方。”

 

听见这话,大家更不安了。等他同伴?那虎莲姑娘还有什么活路。

 

老板急忙清清喉咙,想说镇里没有给人歇脚的地方,毕竟他们也不过是个小村镇。哪想他刚刚开口,虎莲姑娘便打断了他。

 

她说:“有呀,很好找的,你出去了往左转一直走就看得见了。”

 

边说,虎莲姑娘还边瞥了老板一眼。她心下觉得奇怪,毕竟他早上的时候还没像这样咳嗽。老板被她那样一看,只得落寞地闭上了嘴。有时候他是有些没用。

 

 

 

06.

那个叫阿远的除妖师住下来,据说预付了十五天的钱。

 

大家愁得很。

 

他们私底下聚在镇长家召开了一个会议,商定着要想方设法把他快快赶走才好。否则他要是发现虎莲姑娘是只老虎精,要把人家抓起来怎么办?

 

于是客栈的乙娘母子给他房间铺上没晒过的旧棉被,送上半冷不热的洗澡水;饭馆的老李给他呈上齁咸的菜,稀淡得可以说是水的粥;酒馆的小赵看见他走过来就说自家打烊——就连花婆婆才五岁的孙女见到阿远都学会了翻白眼。

 

然而阿远看上去是个难伺候的人,没想到出乎意料的好养活。对他而言貌似有吃有喝有睡便很好了,每天容光焕发,上午练剑下午打坐,晚上到镇里四处闲逛。正好他出来闲逛的时候,虎莲姑娘刚巧工作完,准备回家休息。

 

有好几次,两个人在街上巧遇,甚至一同开始逛大街。虎莲姑娘也真是的,那日问过阿远的剑,发现他似乎不肯回答自己后,就彻底把这件事忘记了,只把阿远当成一个普通的旅人般对待。

 

路过的每个行人都能看见阿远用探究的眼神,不断打量着虎莲姑娘,只虎莲姑娘自己浑然未觉。

 

大家更愁了。

 

他们的心隐隐作痛,实在不愿意再这样刻薄虐待阿远。同时他们的心还惴惴不安,觉得虎莲姑娘这简直是急着投胎。

 

就在大家犯难的时候,其中有个人便提议道:“我们去提醒提醒她,告诉她那个人是除妖师不就好了吗?这样她自己就会离他远一点。”

 

这是个好主意,其实最开始就该这么做的。可能是大家关心则乱,一时忘记了这才是最快的办法。于是他们决定由虎莲姑娘的房东秦寡妇出面和她说这件事。

 

秦寡妇不辱使命,当晚便与虎莲姑娘提起阿远。

 

她说道:“说起最近住在镇上那个阿远哪,我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他那种打扮的人……”

 

却不想,她刚刚起了个话头,虎莲姑娘立刻双颊绯红,神色激动起来。她神采奕奕地对秦寡妇说:“我也一直觉得他很面熟呢,左想右想的,却总想不起来。今儿个我才想到,他长得还有点像我的救命恩人!”

 

秦寡妇一噎:“是、是吗……可是虎莲呐,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妳瞧他佩着剑,难道就不好奇他是做什么的吗……”

 

虎莲却没有听她讲话。她有几分害羞,两只纤纤玉手捧住发烫的脸颊,悄声和秦寡妇说道:“哎,是呀,他的剑术一定很厉害吧?我觉得他......他真好看。”

 

秦寡妇一听此话,整个人都呆住了,哪还想得起其他的事情,便错失了告知的时机。当下整个人如鲠在喉,直到上床休息时,仍顺不下这口气,睁着眼睛到天明。公鸡刚刚打鸣,立刻连滚带爬地跑到了镇长家去。

 

众人真是打死也没想到,虎莲姑娘竟对那挨千刀的除妖师动了心。

 

 

 

07.

大家简直愁坏了。

 

虎莲姑娘对众人的烦恼浑然未觉,只知道那阿远长得眉清目秀,风度翩翩,越想越像当初遇见的仙人,她便不自觉对他抱起了好感。虎莲姑娘此前从没对任何人起过这种感觉,哪里晓得该怎么办才好,只能一个劲地讨好阿远。

 

每天清晨,她都抽空跑到阿远练剑的空地上去,给他送上烧饼和水;晚上则勇敢地堵到客栈门口,直等到阿远出来,带给他自己做的包子、馒头等面食。虎莲姑娘自己饭量很大,一送就是七八个顶脸大的馒头。阿远光是看着那馒头都噎得慌。

 

他虽不通人情世故,也知道虎莲姑娘这是看上自己了。否则怎么不见她对旁人这样殷勤?

 

面对这样讨好自己的虎莲姑娘,阿远的态度便也软了一些,邀请虎莲姑娘和自己吃她带来的东西——反正他吃是吃不完的。虎莲姑娘受宠若惊,简直幸福得要晕过去。

 

这时刚刚入秋,夜幕降临后,天气凉爽得很。两人便寻了河边一块大石头,一起蹲在那里啃馒头。

 

起初,他们只是很安静地啃。直到阿远出声问虎莲:“我听镇里的人说妳是个孤儿?”

 

虎莲心跳漏了一拍,但细想想她也不算说谎,镇定下来:“啊?嗯、嗯……我本来一直住在山上,和父母隐居……但是他们死了,我就下山来了……”

 

要是有村民此时经过,肯定会手忙脚乱地叫虎莲姑娘赶紧闭嘴。她一编故事立刻漏洞百出,连三岁小孩都听得出破绽。

 

不过阿远没有继续深究,而是换了个问题:“妳在这镇上过得惯?”

 

“过、一开始是有点过不惯……毕竟我从来没和人类一起生活过……”虎莲姑娘一个激灵,连忙摆手,“啊,我是说和我父母以外的人类一起生活过!我的意思是,我不适应和别人一起,你瞧,山上都是动物嘛……”

 

阿远默默点头,啃了一口馒头。与其说他表现得很宽宏大量,不如说他看着压根没在认真听。

 

见他好似不在意,虎莲姑娘慢慢恢复镇定,舒了口气。她跟着啃了一口馒头,这才又说道:“但是镇上的大家对我很好,这是我做梦也没想到的。”

 

虎莲姑娘的表情真诚不似作伪,目光清明端正。自遇到仙人后,她一直秉承仙人教给她的道理,用诚心与善意去与镇上居民相处。其实若不是她待大家这样好,大家自然是懒得去理会她,然而虎莲姑娘自己没想通过这个道理。

 

这么多年来,她只欢欣雀跃地认为仙人没有骗她,山下小镇里的人们真的朴实又热情。

 

她嚼着馒头,面露感叹,仰望头顶一片璀璨的星空,似呓语般呢喃:“要是能够一直这样下去就好啦。”

 

她的话语听上去仿佛有点儿惆怅,惆怅得阿远都吃不下手中的馒头了。虽说他本来也有点儿噎得慌。

 

他放下手里的馒头,劝道:“这也不是很难嘛。”

 

虎莲姑娘听罢,傻傻地笑了笑,没有搭腔。

 

她心想大概是不可以的,现在大家虽然喜欢她,不过大家不知道她是老虎精。再过个六七年,大家或许看不出端倪,可过个十年、二十年又如何呢?大家总会奇怪她为何容颜不老,青春永驻。

 

再过个几年,虎莲姑娘就要找个借口,或说嫁人、或说投奔亲戚,假装离开小镇,回到深山里去。

 

想到这里,虎莲姑娘凝视阿远的眼神越发哀愁。她不准备告诉阿远自己对他的心意,甚至有些庆幸阿远只是个过路的旅客。人和妖精哪里会有结果?等他走了之后,她偶尔想念他一下,也就很开心了。

 

其实虎莲姑娘这完全是多虑。姑且不论阿远,镇上就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她是个老虎精。要是大家知道她烦恼这个,真的会笑死过去。

 

 

 

08.

大家想过了,阿远可能和他们有仇。

 

他们希望他别老凑到虎莲姑娘跟前,他反倒是越发殷勤了。这人有什么毛病呢吧?他们心想。不知道那天晚上两人到底都说了些什么,阿远似乎对虎莲姑娘敞开了心房。

 

大家不意外,毕竟虎莲姑娘人见人爱。不过大家还是更喜欢阿远离她远一点。他们害怕他只是找借口对她好,趁她不注意要把她杀了,那才惨。他们好不容易才和虎莲姑娘成为一家人,压根舍不得失去她。

 

众人紧密跟随,积极监视,情报共享。走到哪儿,阿远就被跟到哪儿,除开上厕所和洗澡的时候有点私人空间,其余时间都被看得紧紧的。他俨然成镇上的大明星,大红人了。为方便掌控他的行动,隔离他和虎莲又不被怀疑,众人一改往昔冷冰冰的作风,对阿远嘘寒问暖起来。

 

他们一下子问他吃不吃饭,一下子问他喝不喝水,一下子嫌弃阿远太瘦,一下子和他说日头这么晒,到树荫底下和刘老汉坐坐啊。阿远被关怀得浑身起鸡皮疙瘩。饶是他心性坚强,半夜睡觉都抱着胳膊打寒颤。

 

明眼人都看得出镇上居民演技的拙劣,只有虎莲这蠢姑娘仍然没发现大家对阿远的戒备——她反倒还有些嫉妒起阿远来了。在他来之前,镇上的人们明明最宠爱她。不管有什么事情,大家第一个先想到她。

 

虎莲姑娘很自责,她心想一定是自己最近太忙着讨好阿远,疏忽了与众人联络感情的机会。她决定要挽回局面。大家要知道了,肯定愁得说不出话。

 

好不容易等到不用去茶馆帮忙的一天,虎莲姑娘便大清早起来开始实施这个计划,开始挨家挨户去串门子聊天帮忙。

 

大家都很开心见到虎莲姑娘,喜滋滋地将她迎进门去,给她塞点心茶水,要与她好好话家常。可奇怪的是,虎莲姑娘往往前脚刚迈进某人家的门,那个讨人厌的除妖师阿远后脚就跟过来了——好像他是故意追随虎莲姑娘的脚步一样。

 

众人眼见他过来,哪里想得到这么多,首先的反应就是手忙脚乱地想要阻止他与虎莲姑娘碰面。为了这个目的,家里的男人和小孩立刻从前门出去,假装热情洋溢地拦住阿远,女人则带着正快快乐乐啃点心的虎莲姑娘从后门出去,满怀歉意地说家里忽然有了急事。

 

虎莲姑娘莫名其妙被扫出门后,便一头雾水、垂头丧气地往下家走,又被下一家人兴高采烈迎进门,塞点心茶水。可是等她刚刚开心起来,阿远也终于摆脱了上一家人的骚扰,急急忙忙要来与她相遇。于是虎莲姑娘又被从下一户人家请出去了。

 

就这样来来回回,镇上的居民在虎莲姑娘不知道的情况下,为她挡了一整天的阿远。

 

他们忙着阻挡阿远,没注意到虎莲姑娘已经泫然欲泣,只察觉阿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到最后仿佛是要拔刀杀人。

 

晚上众人瞒住虎莲姑娘开会的时候,还非常满意。

 

老李说:“你们看他那难看的脸色,他已经快受不了了!我们很快就可以赶走他!”

 

小赵说:“一看他就是心怀不轨,今天从早到晚都在跟虎莲姑娘,绝对有问题!”

 

秦寡妇稍微有些异议:“我看不像啊,感觉他好像是真的对虎莲姑娘有那么点意思……”

 

甄大婶赞同:“他或许真不知道,或真的不介意她是个老虎精呢?”

 

于大爷说:“呸呸呸,我不信。他们除妖师最坏了。”

 

眼瞧大家仿佛要吵起来了,镇长急忙伸手示意众人安静:“不论如何,大家今天都做得不错!让我们再接再厉,为虎莲姑娘的安稳生活而奋斗!”

 

众人情绪激昂,齐声应和。

 

却不知道这会儿,虎莲姑娘已经被伤透了心。她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抽抽嗒嗒,抽抽嗒嗒。抽搭得老虎耳朵、老虎胡子、老虎尾巴和老虎爪子全都冒出来了。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哪里露出马脚,被众人发现或者做错了什么被众人讨厌了。

 

她起先还是小小声地哭,随后又哇哇大哭,边哭边收拾包袱,准备回自己的山上去。她觉得自己就不该下山,不该吓坏大家。

 

虎莲姑娘的小包袱里什么都没装,只有最初下山来的时候众人送她的旧衣服和旧首饰。她抹着眼泪,越想越伤心难过,连人型都没法维持了,只能彻底变回老虎的样子,把小包袱绑在脖子上,哭哭啼啼回山上去。

 

 

 

09.

第二天一清早,阿远是在砸门声中被吵醒的。

 

前一天他只不过为了和虎莲姑娘说几句话,却被镇民们拦了一整天。即使是在深山里和师父修行的时候,阿远都没这么累过,见四处找不到虎莲姑娘的身影,回到房间,连晚饭都没吃立刻倒头就睡,直到早上迷迷糊糊起了床,梳洗一番过后,被怒气冲冲的镇民们堵在房门口。

 

众人简直是鬼哭狼嚎,砸开他的房门就要问他讨虎莲姑娘,气势活像来碰瓷。

 

阿远迷迷糊糊,被整得一头雾水,压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他揉着眼睛,傻傻站在门边,看众人要么是哭得如丧考妣,要么是气得抡起菜刀,冲他七嘴八舌。

 

有人气势汹汹:“你杀了虎莲姑娘,你得偿命!”

 

有人质问:“虎莲姑娘那么可爱,她又何曾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要这么对待她!?”

 

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开始拍着膝盖嚎哭:“作孽哦,作孽哦——”

 

阿远又揉了好几下眼睛,这才总算清醒过来,不由很纳闷:“虎莲姑娘?我昨天连她的面都没见着啊?”

 

众人沉默。

 

但不过一会儿,老李带头愤恨道:“说谎,你说谎!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会对虎莲姑娘不利!!”

 

“没错,就是你,你这是什么狗屁捉妖师!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

 

“就是嘛!”

 

阿远说:“我真的没有。”

 

他刚起床,还有点起床气,眼神锐利得像要杀人。尽管他认为自己话说得诚恳,实际上大家看他觉得很凶狠。

 

众人恐惧地沉默。

 

阿远紧闭双眼,揉揉皱起的眉头,重新放缓语气说了一遍:“我真的没有。”

 

“哦……他说没有。”老李率先回过神,转身对大家说。

 

众人恍然,相互小声咕哝几句,安静下来。

 

其实阿远待在这镇上的日子里,他们多少也看出来,阿远大抵不是个坏人。虽然看上去冷心冷肺的,但看见老婆婆过街会拎一把。遇见野狗追小孩,也会抓起小孩往安全的地方扔。

 

这人说实话是挺善良的,就是比虎莲姑娘一个妖精还不会做人。

 

于是大家选择相信阿远的话。可这下众人又犯起难来,不知道那么虎莲姑娘究竟跑去哪里了。大家你看我,我看他的,十分纳闷。

 

最先发现的秦寡妇说:“等我起床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屋里了。我以为她去帮胖嫂磨豆浆了。”

 

胖嫂说:“我没看见过她,我以为她今天是和老李约好嗑瓜子。”

 

老李说:“哪里的话,她今天不是该去帮甄大婶放牛吗?”

 

众人再一次七嘴八舌起来,争论个没完没了。平时的虎莲姑娘实在太勤奋,太爱串门子了,今天去你家,明天去他家,天天不重样。谁也不知道她不在茶馆帮忙的时候可能会在谁家里,这完全是个不解之谜。

 

阿远静静地听大家争辩来争辩去,为脑筋混乱的众人得出一个结论:“总之就是镇上哪里都没有虎莲姑娘。那么她会不会就不在镇上?”

 

众人再次默然,齐刷刷看向阿远。不得不说,阿远说得也有道理。

 

“可是,不在镇上的话,她又能上哪呢?”秦寡妇纳闷道。

 

大家认知里,虎莲姑娘可是从没有出过这个小镇的。

 

阿远再次好心提醒:“回山上啦?”

 

“也有道理……”老李沉吟,“但回山上干什么呢?”

 

“人形变久了闷得慌,回山上放风呗。”阿远说。

 

“哦,对对对,有可能……”胖嫂说到一半,剩下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众人惊恐地看向阿远。

 

阿远无语地回以困惑的眼神:“干嘛?我一开始就知道了啊。但我看你们好像都不希望我发现的样子,我就没有说。”

 

众人手捂胸口,倒抽一口凉气。

 

阿远一脸莫名:“……你们到底为什么会觉得没有穿帮?”

 

其实和虎莲姑娘在一起待得太久,镇民们也早就没有自己想象中聪明了。

 

 

 

10.

虎莲姑娘很伤心,很难过,趴在潮乎乎的洞穴里梳理自己的毛。她觉得自己还是不适合做人,太失败了。她决定变回一只普通的老虎,安生在山上度日。她安慰自己,其实本来就打算要回山上的,只不过是早了几年而已。

 

总体来说,虎莲姑娘属于乐天派。

 

但她想着想着,还是越来越伤心,一伤心起来,肚子也开始饿了。虎莲姑娘愁眉苦脸地站起身,准备去找点东西吃。

 

可是虎莲姑娘和人类生活在一起太久,把胃口养刁了。她抓到一只山鸡,嫌弃生吃它肉很腥,又没有盐之类的东西来料理这只山鸡,于是很绝望地把那只山鸡给放走了。

 

她垂头丧气,回到山洞里,继续缩成一团趴着,心里不禁开始后悔自己头脑一热就跑出来。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自己既没有留个字条,也没有给任何人口信。大家现在一定很担心她吧?

 

说不定他们不会马上察觉到她不见,他们昨天还和阿远约好今天要干这干那的。那么她是不是可以再趁机偷偷溜回去?假装神不知鬼不觉的,大家就不会发现她离家出走这种丢脸的事情了。虎莲姑娘又忽然想,她倒是挺天真的。

 

这么一想,她立刻开心起来,可还是很纠结。她觉得自己这样子还是颇丢脸的。不管是做人还是做妖,都不应该这样变来变去不守信用。再者,是她先自顾自嫌弃大家不理她的,怎么到头来又要反悔?难道就仗着大家不知情,自己可以为所欲为吗?

 

她现在没东西吃,浑身的毛湿哒哒都是自己做下的孽。她这种坏蛋活该遭报应。

 

虎莲姑娘的一个坏毛病就是该想的事情从没理清过头绪,不该想的事情倒是想得那叫一个头头是道。实际上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想回去就回去好了。但要是个能拎得清的老虎精,虎莲姑娘也不会这么多年修为依旧这么低。大家也不会这么喜欢她了。

 

不论如何,明明刚上山没多久就已经后悔了,虎莲姑娘却迟迟没有勇气重新回到镇上,在自己找到的小山洞里期期艾艾。被她占据了小山洞的原住户是一条隐藏在石头后面的小蛇,在背后看着这一只大老虎自怨自艾的模样,不禁连连叹息。

 

 

 

11.

虎莲姑娘在山上待了一整个晚上加一整个早上,那是哭了睡,睡了哭,睡得饥肠辘辘,哭得咿咿呀呀的,一丁点山大王的气势都没有。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又不想吃生的东西,只能在洞穴边缘找些野草啃啃,还不小心吃进去一只瓢虫,那简直是更加伤心。

 

最后索性就不起来了,搁那儿蒙头睡大觉。

 

在她睡大觉的当儿,众人早就急得不行,一窝蜂地上山去了,其中还包括阿远——虽然虎莲姑娘的妖气很弱,但她再怎么说也是个妖,他多少还能感应得到。

 

于是一大群人手头的工作也不做了,饭也不吃了,浩浩荡荡上山找老虎。

 

他们在带头的阿远指引下一路走,一路喊:“虎莲姑娘,妳在哪儿呀?虎莲姑娘,妳是在山里迷路了吧?我们来带妳回去了!”

 

带头的阿远被他们震耳欲聋的声音震得脑壳发疼,干脆也跟着喊起来:“虎莲姑娘,秦寡妇喊妳回家吃烧饼啦!”

 

镇民的喊声响彻整座山,在郁郁葱葱的树林间不断回荡起虎莲姑娘四个字,到最后仿佛整座大山都在应和他们,大喊着:虎莲姑娘,虎莲姑娘,回家啦。

 

虎莲姑娘本来还在睡梦中美美地啃包子,被这样振聋发聩的响声给吓得把手中的包子掉到了地上。她迷惘地睁开眼睛,抖抖耳朵和胡须,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跑到洞口去。

 

那声音还在继续响,此起彼伏。

 

“虎莲姑娘——”

 

“虎莲——姑娘——”

 

“虎——莲姑娘——”

 

“虎——莲——姑——娘——”

 

“回家啦,虎莲姑娘——”

 

那些声音虎莲姑娘都认识,全部重叠在一起,跟唱山歌一样。虎莲姑娘愣愣地在原地听了老半天,开始哇哇大哭。她麻溜地变回人形,从山洞里一边嗷嗷地哭着,一边往声音的方向蹿去。

 

这下子,什么纠结,什么愧疚,什么紧张都没了。虎莲姑娘那单纯的脑袋里装不下这么多东西,全部被喜悦给冲飞了。她边跑边大声嚷嚷道:“大家,大家,我在这里呀!我在这儿呢!!”

 

众人抬头一看,从坡上蹿下来的虎莲姑娘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和弯弯曲曲的尾巴还在那兴奋地动啊动。

 

 

 

12.

时间过去很久后,大家还是会嘲笑那天的虎莲姑娘,为了祭拜埋在山上的父母连说都不说一声就上山了,结果却在从小长大的山里迷了路。

 

对这件事,虎莲姑娘特别不好意思,每次被提起都臊眉耷眼的,什么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好摸摸后脑勺讪笑两下。她心里还很庆幸,众人被用这理由瞒过去了。

 

后来,虎莲姑娘还是那么勤奋地生活,比以往还要热情、善良,成天在镇上转来转去,到处替人跑腿做事。她决定至少要在这个镇上再待几年,再回去山上。一时半会儿,她还舍不得大家。

 

可是日子一久,大家对她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从不对她的身份有什么怀疑,也仿佛看不出她的年纪一直没长。在平稳的生活中,虎莲姑娘就逐渐想不起这茬来了。有时候,她大概都忘了自己其实是一只老虎。

 

尽管定居下来的阿远向她表明了自己是个捉妖师,却没有告诉虎莲姑娘他知道她是个老虎精。虎莲姑娘便还喜滋滋地以为自己变身的技术炉火纯青,不然就是阿远的功力太弱——这也很有道理呀,他要是功力不弱,定居在这儿干嘛呢?还不到处捉妖,飞黄腾达去了吗?

 

于是虎莲姑娘便放心地嫁给阿远,还为他生了三个健康的娃娃,彻底把自己是老虎精这件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现在她变身的能力逐渐稳定,没有问题了,甚至还能一点点增加自己外貌的年龄,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有老的模样了,虎莲姑娘便非常的开心。

 

就是有时候她的孩子们会突然地长出一条小尾巴或者蹦出几根老虎须,吓得她手足无措,急忙给他们怼回去。但不论是她丈夫还是镇上的其他人都没有发现的样子,令虎莲姑娘着实松了一口气。

 

实际上大家都知道,只是不说罢了。

 

谁让他们最擅长的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Blinda1017

桥下流水 (完)

这是友谊的故事。


01.

在那场僵尸病毒的危机过后的这个萧条小镇上,唯独那个女子没有放弃她的恋人。她用项圈拴紧他,替他戴上口衔,给可能伤人的四肢配上塞满棉花的手套和靴子,再用胶带缠住。我时常能看见她拴住他,在海边散步,把他像狗一样对待。


对旁人来说,这场景大概有些闹心。实际上僵尸应该是要被禁止的。我家的咖啡店最大的看点就是面朝大海的那一整面落地玻璃窗和户外座位,照理来说不应期待她到来。可她也有些独到的体贴,专挑深夜到来。单此一点,说什么我也不能讨厌一个在细微之处温柔的人。


于是我将店开到夜晚一两点钟,只为等待她。


有时她会进来喝杯咖...

这是友谊的故事。


01.

在那场僵尸病毒的危机过后的这个萧条小镇上,唯独那个女子没有放弃她的恋人。她用项圈拴紧他,替他戴上口衔,给可能伤人的四肢配上塞满棉花的手套和靴子,再用胶带缠住。我时常能看见她拴住他,在海边散步,把他像狗一样对待。

 

对旁人来说,这场景大概有些闹心。实际上僵尸应该是要被禁止的。我家的咖啡店最大的看点就是面朝大海的那一整面落地玻璃窗和户外座位,照理来说不应期待她到来。可她也有些独到的体贴,专挑深夜到来。单此一点,说什么我也不能讨厌一个在细微之处温柔的人。

 

于是我将店开到夜晚一两点钟,只为等待她。

 

有时她会进来喝杯咖啡,有时我会主动邀约她喝杯咖啡,她不算十分孤僻,也会欣然应邀。那时她的恋人就拿一种凌厉的眼神瞪视我。

 

我与她开玩笑说:“他看上去很吃醋嘛。”

 

文静的她听罢露出令我意外的爽朗笑容,回答我:“他现在满脑子只想着吃了你的脑子,哪里还有那种闲工夫。”

 

听她这样说,我便意识到她是很清醒的。

 

 

 

02.

那女子叫门德女士,她看上去应该比她实际年龄年轻,刘海修剪得细细碎碎、微微的鹰钩鼻和圆眼睛,唯独穿着老气。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门德女士的衣着品味与现下许多人相比,是很复古、脱节的,可以说她不很注重这个。也许是先入为主的认知,我觉得她连抽烟的姿势都带着那么一股陈旧感。

 

只有在进我的店时,她能到外面阳台抽上一会儿烟。毕竟她的恋人约纳森似乎一点尼古丁的味道都受不了,是个鼻子脆弱的家伙,真的和条狗很类似。她把约纳森拴在一张椅子旁,托我看住他,走到外边去抽一支烟,随后再回来喝咖啡。

 

我很欣然接受这个请求,让她喘口气。这么做不仅仅出于对她的怜悯,还有喜欢和约纳森共处的缘故。

 

和约纳森单独待在我的咖啡厅里,有种很怀念的感觉。在众人拿武器冲进我的家里将我弟弟巴里打死前,我也曾这样拴住他,喂给他牛羊的内脏。他时不时拿很锐利的眼神瞪我,和约纳森简直一模一样。

 

约纳森可能是保持人型比较好的那一类,躯体没有过多破损,连面庞都保持得挺英俊。我看得出为何门德女士喜欢上他,只可惜我看不出她如今对待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态度。

 

她坐在椅子上托腮凝望地上的约纳森时,显得毫不心痛,仿佛那就该是约纳森原本的模样。

 

与我闲话家常的时候她对我说:“你别看他现在一副很乖巧的样子,过去可是很爱拈花惹草的家伙,日日夜夜不着家。我刚刚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曾经花整个晚上一间间酒吧去抓人。”

 

“可你还是把他放在身边,你还是很爱他吧?”我说。

 

她喝一口咖啡,闪烁其词:“那总不能任由他被打死。”

 

我说:“我弟弟就是被打死了。”

 

门德女士很心虚的模样,似乎感觉自己说错了话。

 

我忙解释:“但那样也不错。要我天天看见他那副模样,对我来说太残忍了。他以前是个好小伙,很好的那种。在大学里拿到奖学金,还踢足球。”

 

有参照物时,回忆里的人总是那样鲜明。巴里变成僵尸时候,我老是想起他生前的模样。当僵尸巴里在我眼前被打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那一瞬间,我记忆里那个快活的、乐观的巴里反倒消失了。

 

门德女士点点头,她说:“我这边的这个人呐,倒是完全没有任何一点点好处。他把我的存款也都拿走了,说要和我结婚。我周遭的人都在劝我离开他。”

 

“现在应该更是如此吧?”我问,“都成僵尸了嘛。”

 

她听罢,竟露出一个有些狡狯的笑容,不过倒是有种笨拙的可爱:“现在就不会了,他们一定认为我们两个都成了僵尸。”

 

门德女士是真的很久没和别人相处过了。从她那僵硬不自然的微笑、悄悄移开的视线都可以看出这点。

 

原来如此。她本来居住的地方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城市,需要搭火车、转公车,坐落在一个市中心。她曾和许多亲戚、朋友、同事保持关系,直到僵尸病毒彻底爆发前不久。

 

我认为我说错了,门德女士到底是很爱他的。她不想和这个人分开。

 

 

 

03.

我明白门德女士。她接下来的这一生,想必是做着那份薪水微薄的工作,简朴地维持自己与约纳森的生活,直到老死。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意义可言。

 

仔细看她喝咖啡时,撩起头发固定在耳后的样子,将发现她左边头侧的发根稍微开始泛白,眼角生出一些细微的皱纹。她过去的一生是同样的漫长单纯,唯独一件重要的事,就是等待那个花心、狡猾、冷漠的男人回来。

 

唯一不同的是,过去没有一个人认可这件事,大家都劝她离开这个男人。这男人的确也没有任何一点好处。

 

然而他现在成了个累赘的僵尸。多么快活呀,他是无法再离开她半步的。他们隐姓埋名,她消失在众人的目光中。即使不好,约纳森也是只属于她的人。即使残破,那也是约纳森剩下的身躯。

 

多么快活啊。至少我认为她远比表露出来的要快活很多。她总是一副很贞静的模样,实际上内心已获得想要的满足,所以才甘愿在深夜的海边与约纳森漫步。

 

可能是认为只有自己这样想要隐姓埋名了此余生的人才会选择在这种无名的海滨小镇上生活吧。

 

门德女士不止一次问过我:“你这么年轻,怎么不多出去走走?要一辈子待在这种乡下地方。”

 

我其实也不是真的很年轻。事隔这么多年,我也三十出头了。不过在年近五十的门德女士眼中,我肯定还是个孩子。在她眼中,大概所有的男人都是孩子吧?门德女士身上有种意料之外的母性。

 

“乡下地方不好吗?”我反问。

 

我俩将约纳森拴在一张摞了好几叠书的桌子上,一同出去外面抽烟。那时候约纳森刚刚吃过东西,陷入半昏沉状态,稍稍放松警惕也没什么要紧。通常来讲,约纳森似乎也很珍惜与门德女士出来的时光。我听说,假如她出门上班的话,会把他锁进卫生间里的铁笼子里。

 

门德女士说:“大家会说闲话嘛。”

 

“那你也住在这儿啊,你不怕被说闲话。”

 

“除了你,我不和任何人说话。”门德女士从嘴里呼出一个漂亮的烟圈——也是约纳森教会她的,“杂货店里的人要和我搭话,我也不理。我已经开始上年纪了,这样是无所谓的。”

 

时间一久,我察觉到与岁月无关,门德女士本性大概就是个古怪、叛逆的人。她说话语气轻柔、表情缓和,内心却很不依不挠。否则当初亦不会去挨个酒吧寻找自己的男人。

 

想到这儿,我不禁说:“你当时去酒吧里找约纳森,有找到吗?”

 

她顿一顿:“有啊。”

 

“你有骂他吗?打他吗?”

 

“没有,那有什么用。我没那么蠢。”她弹弹烟灰,“我那个时候虽然年轻,可我不蠢呐,比利。我扶他回家,给他煎了个培根蛋。他酒都没醒,抱住我哇哇大哭。”

 

这的确让我很佩服,很是高明的手段。我仰起头,注视夜空中的星星,它们像白芝麻撒在了高档餐厅的餐巾上一样。

 

我说:“我年轻时则是很蠢,很蠢很蠢。”

 

“怎么说?”门德女士没有挖苦我,表示愿闻其详。

 

“我尽对着巴里发脾气。他一同别人出去玩个半宿,我就要发脾气,特别是和女朋友出去的时候,我的脾气就更厉害。”我指着左边太阳穴后面深入发根的一块地方给她看,“有一回我朝他扔了个很尖的小石头——海滩上这种石头到处都是嘛。他那儿从此留下来一个疤。”

 

“你从没告诉过他真正的原因。”

 

“没有,那得多恶心啊。”我把自己的烟捻在烟火缸里,换个姿势,背靠阳台,“我想到最后变成僵尸前,他都会以为我在嫉妒他。这对他来说也不坏,是吧?”

 

门德女士沉默了一瞬,同样把烟掐灭。她转过来和我肩并肩靠在阳台上。

 

“可怜的孩子。”她说,没有发表其他评论。

 

我知道她会这么说,我知道我可以信任她。这些话,唯独能对遛着约纳森的门德女士说出口。

 

在这样一个冰冷、起骤风的海边的夜里,可以免去酝酿情绪的复杂、告罪般的羞耻,也不必刻意地装模作样。

 

唯有彼此才不令人害怕。唯有在更加庞大、令人无暇分神的异变下,我与门德女士才像是个正常人,聊起人生中最稀松平常的烦恼与过去。

 

就连巴里变成僵尸后也没能对他说出的那些话,我最终得以告诉门德女士。因为我害怕巴里哪个地方还存有理智,害怕他其实还听得明白我的话。那阵子广播电台里还断断续续传播一些道听途说的消息,说很快治愈僵尸的特效药就要出来了。

 

我不可能真的放着巴里不管。虽然唯有在他成为僵尸后,我才那样名正言顺地待在他身边,可一切结束后,我会还给巴里他的人生。

 

我是这么想的。

 

“可是他们杀了巴里。”我对门德女士说,“他们在我面前砸碎了他的脑袋,就因为他要咬我。可是即使他要咬我,那又有什么要紧呢……”

 

我咕哝起来,脸颊由于气愤而发烫。我忽然便十分委屈。过去我很少有这种感觉,毕竟我尽量不去想巴里的死。

 

门德女士不让我再说下去,朝我伸开双手。我也不愿意继续说了,不过迟疑一会儿,便顺从地钻进了她的两臂之间。她立刻用力地夹紧我的脑袋,把我的脖子卡在两肘间。

 

她的衣服被夜风冻得又冰又潮,我的脸正巧贴在她胸脯上。我一动不动,任由门德女士搂住我的脑袋,像摔跤手那样箍着。

 

“哦,比利……他们不懂。他们不明白。”门德女士为我说。

 

“他们是不懂。”我负气地说,几乎在对她撒娇。

 

她想必听出来了,于是低下头亲亲我的头发。她的吻和怀抱都十分笨拙,感觉得出那种生疏与害怕。

 

 

 

04.

那一次后,我开始叫门德女士的名字,叫她做爱丽丝。这名字让人想起钢琴曲,也想起刘易斯·卡罗尔。爱丽丝这样的名字岂不是很梦幻吗?至少我心里这样认为。

 

我取笑她:“但你如今没有一丝少女的意思。”

 

对这失礼的攻击,爱丽丝不痛不痒。她很早就接受了自己在老去的现实。

 

纵使看上去再怎么比实际年龄小,爱丽丝早已丧失少女的模样。我有点好奇她过去长什么样子,她却一张照片也没有。在兵荒马乱中,她将绑起来的约纳森塞进后车箱,头也不回离开了家。

 

我倒还有一张我和巴里的相片,那是巴里夹在钱夹里的全家福。还没离婚的父母、九岁的我和七岁的巴里。我俩长得过于相似,像是一对营养分配不均的双胞胎。

 

爱丽丝反过来取笑我:“你们这是十足的两小无猜,电影一样的配置,却走不到一起。”

 

“太恶毒,实在太恶毒了。”我在吧台后大笑着说。

 

爱丽丝跟着哧哧笑。她不会大笑,只会这种腼腆的笑法。

 

约纳森被拴在爱丽丝坐的那张椅子腿上,很是无趣地在啃他的口衔。我看得出他的嘴在用力试着合拢,似乎那玩意儿折腾得他很不舒服。巴里那时候我没有给他嘴里塞任何东西,正是因为不想看他这样难过。

 

我缓过笑来,问爱丽丝:“你们怎么认识的?”

 

“也是青梅竹马哩。”爱丽丝瞟了他一下,用脚尖轻轻一踢他,制止他这么做,“他从小就是个小骗子、小无赖,靠女人养。”

 

约纳森停了一瞬,很快又开始同样的动作。

 

“你也养他。”

 

“我也养他,因为我是个女人哩。为他我还辍学了,虽然最后孩子没能生下来。”她坦荡荡的。

 

“他长得是很帅。”我说,“假如他不是这种青椒色的皮肤,我会和你争他的。”

 

爱丽丝托腮,对我这话不是很在乎,一笑而过。她说:“巴里怎么不好,你要为了这人放弃他?”

 

“巴里很不好。”我照实回答,“因为他太好了,好得叫人火大。”

 

我俩又开始笑。爱丽丝笑得头都有点疼的样子,皱眉乐呵呵地揉揉太阳穴。我从吧台后出来,将为通风开的那扇后门给关上。

 

走回来时,爱丽丝若有所思地开口:“是约纳森让我逃走的。”

 

“什么?”我回过头看她。

 

“本来该被咬的人是我。他把我推开了,之后又拉住我的手,带着我跑回家。”

 

我站定下来:“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就说‘小羊’——他一直这样叫我。他说‘小羊,快跑。’所以就这样,把我搂在怀里,一路逃回去。”她俯身,做出搂约纳森的动作给我看,约纳森没有逃避她的怀抱,静静低头啃他的口衔,“我们回家一看,哎呀,他肩膀上、背上、胳膊上都被咬得乱七八糟。于是我就哭死了……你知道,我那时很年轻,很害怕——当然,你比我年轻好多,比利。你那年肯定才刚刚二十左右吧?

 

“是的,我刚刚满二十一。”我点头,“然后呢?”

 

“没什么然后呀。”爱丽丝说。

 

“说吧,然后发生了什么?”我说。

 

她有一段时间不说话,默默地揉太阳穴,似乎是太久没回忆起这件事,正在思考着细节,又好像在考虑究竟如何说出口。

 

爱丽丝说:“然后……然后约尼让我把他绑起来,嘴巴塞起来,说等一发作就打死他。他是个胆小鬼,不敢在没发作前就给我打死,否则应该当下立刻杀了他才对的。可我没照他的话做。他刚一发作我就把他拖进车后备箱,开车跑咯。”

 

我想象到她一个瘦弱的女人拖着一个大男人的场景,不由觉得有些好笑,露出来一个笑容。她肯定猜到我在笑什么,自己也跟着笑起来,随后又补充了一件她认为更好笑的事。

 

“你知道吗?那天是他给我买婚戒的日子。他把我当时手头全部的存款都拿走了,说要办婚礼,最后只剩下钱买一对地下街里饰品店的对戒。”

 

“这可真是个糟糕的男人呐。”我再忍不住笑出声。

 

爱丽丝笑眯眯问我:“就这还比你的巴里好吗?比利。”

 

我摸摸鼻子,坦率承认:“比不上。在我心里,一定比不上巴里。最重要的是,巴里有八块腹肌。”

 

“约纳森只有两个戒指。”爱丽丝补上一刀。

 

我俩又是发出一阵会心的笑声。

 

这笑声多快活。我已很久没有在这间深夜的咖啡店里听过这种笑声了。因我这个咖啡店夜晚不卖酒也不卖食物,上我这儿来的只有甘愿愁云惨雾地保持清醒、安安静静的人。他们不放肆大哭,更不可能嬉笑打闹。

 

多么快活。

 

她爱她的约尼,我爱我的巴里。这些事就算在世上最逍遥自在的酒吧里也不能说,可这里只有她、我与一个听不懂话的僵尸。

 

我们谈论往事,也不必心酸地落泪。

 

 

 

05.

有时我做梦见到巴里了,很帅气的一个小伙子。我和他明明长得这么像,他却比我帅气。他健身、划船、打球,还吃蛋白粉,尽管如此,成绩也不坏,实打实的优秀。

 

他被咬的那天挣扎着回了家,因为体力很好,撑到半夜都没发病。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或许还是怕死,这样一个正气、善良的人却瞒住大家自己发病的消息,偷偷回了家。

 

他很希望自己撑过去的样子,自始至终我都不知道他被咬了。直到最后,他哆哆嗦嗦,喊我一句:“比利,我需要你。”

 

我当时还很开心。就算后来差点被他咬死,依旧开心。我真是个要不得的大傻子。

 

这样看来,我和爱丽丝太相似了。我们都是傻子。在最痛苦的当下其实可以直截了当,我们却傻傻地活下去。

 

现在关于那些过去啊、心情啊都忘得一干二净。忘得一干二净就该像其他人那样把酒言欢了吧?其他人认定经历过一场浩劫,许多事物都回不来了,索性快快乐乐的,夜夜笙歌,把寂寞和黑暗驱赶到旮旯里去。

 

我俩是不痛苦,可也不快乐。那些过去啊、心情啊,是真的都一扫而空了,唯独不甘留在心里。

 

有些时候我很羡慕爱丽丝,至少她身边还有个约纳森。那不一定就是约纳森了,可却是个幌子,一个障眼法,觉得事态好像不至于那么糟糕,可以挽回的样子。有他在,心里总不至于只剩下不甘。

 

我呢?我却只能不甘心。不甘心连与做僵尸的巴里共同生活这个梦都必须破碎,不甘心众人把我救起来。

 

我已是一片浮萍,在死寂的海上几度沉浮。

 

现如今,只有爱丽丝理解我这件事让我快慰。那些过去没能诉诸于言语的心情虽早就蒸发殆尽,已经成型的话语至今却仍在我的胸腔中膨胀。我渴望除我之外的人理解,当初我曾经很爱巴里。

 

她想必也是海洋中无法自主、载沉载浮的漂流木。可我俩在海洋中相遇,湿漉漉的我把自己扁平的身子搭在她上面。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我不让浪涛将我从她身边冲离。

 

“这种感觉你懂吗?”我问爱丽丝。

 

爱丽丝对我宽容地点头。她自然懂。她明白我俩之间的关系是礼尚往来、平等互利的。

 

我不禁长叹一口气:“你知道吗?爱丽丝,有时候我想,要是我是你的儿子就好了。和你在一起让我安心。”

 

听到我这句话,爱丽丝很严肃。她摸摸肚子,隔着皮肉想感触到什么。那儿曾孕育过约纳森的孩子,却没有多长时间。她告诉我:“偶尔我也这样想过,要是你是我的孩子该多好。但我想,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我抗议。

 

“我不想听到儿子爱上他的弟弟,也不想对儿子说自己和男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一板一眼地回答。

 

我有点目瞪口呆,急忙说:“这是假设嘛,我是在假设。那样的话,巴里就不会是我弟弟,你和约纳森就结婚了啊。”

 

“然后僵尸病毒也不会爆发。”她补充。

 

“约纳森会靠投资赚大钱,我俩和他一块住进三层楼别墅。”我接下去,“我们养一条大狗在户外,里面养只小猫。”

 

她说:“狗叫寿司,猫叫肉桂卷。”

 

“为什么是这两样?”我问,“薯角和鸡块也很好。”

 

“听我儿子的,听我儿子的。”她从善如流。

 

“你这样的母亲,得把我宠到杀人放火才罢休。”我批评道。

 

爱丽丝摆摆手,示意随我的便,又说:“但比利,如果是那样,我们或许也就无话可谈了。”

 

我说:“此话怎讲?”

 

“直觉吧。”她回答,“我俩如今,也是因为巴里和约尼才在一块儿谈天的。撇开他俩,我们完全没有共同话题哩。”

 

我愣了愣,然后纠正她:“我想不是吧。”

 

“此话怎讲?”爱丽丝问。

 

“撇开他俩,我们什么都没有哩。”我学着她的腔调讲。

 

这下换爱丽丝表现得有几分茫然,仿佛在细细咀嚼我说的话。

 

她说:“哎呀,是哩。”

 

边说,爱丽丝边垂头去看地上的约纳森,他似是与那个口衔杠上了,仍在那不依不挠地啃,上下颚齐施力,口水滴滴答答弄脏我的地板。这模样太难看了,爱丽丝却见怪不怪。无论如何,她不会怕他、嫌弃他。她选择将大半人生奉献给他,另外一大半人生奉献给他的行尸走肉,驱车头也不回地逃离过去的人生。

 

因为约纳森对她说:小羊,快跑。

 

巴里则对我说:比利,我需要你。

 

所以我走不开,我停留在这儿。直到爱丽丝进来,与我喝杯咖啡。

 

 

 

06.

天很晴朗,所以我在白天就把店关了。

 

很晴朗的天,我在二楼的阳台上发了将近一整天的呆,看些闲书。

 

在阳台上我放了两张躺椅和一个炭炉,倒是一点儿也不冷。

 

偶尔从躺椅上仰头看去,白云搭成梯子的形状,一路向远处延伸,如同人们所言登上天堂的通道。但反正我不信这个,信了还得下地狱,不痛快。我只幻想躺在白云上睡个好觉,再安安稳稳地搭乘那个梯子回到地上。

 

对我的店,爱丽丝也已熟门熟路了,知道我前门锁住,后面的钥匙却是塞在一个盆栽的土里。

 

临近午夜,爱丽丝牵着约纳森来了。她见前门锁住,绕到后门,发现阳台上的我冲她招手,自己拿钥匙进来。

 

我从二楼走下来,对她招呼:“给你弄点什么吃的?”

 

爱丽丝说:“你这儿什么都没有。”

 

“罐装焗豆的话一直都有。”物资匮乏的那几年存了许多,这东西总归很方便。

 

爱丽丝微微撇下嘴巴,兴致缺缺。可我认为她总得吃点东西,还是将笨重的铸铁锅从底下的橱柜拿上来架到炉子上,又进到储藏室,打货架上拿了一罐未开封的罐头。

 

等我从那里走出来时,爱丽丝已将约纳森栓到距离我的柜台最近的那张桌子上了。她是要出去抽口烟。

 

我说:“再给你煎两个蛋好吗?”

 

她说:“谢谢。他这两天有点不老实,我还没来得及去买内脏给他。”

 

“去喘口气吧。”我心不在焉说,目送她出了门,弯腰从纸板箱里捡了两颗硕大的鸡蛋,点燃火,淋了橄榄油。

 

要煎漂亮的荷包蛋,我还是会的,得把锅烧得很热很热,再加很多油。我专注地等油烧热,锅里出现波纹状,可在等待的时候,时间实在过得太漫长。我不喜欢等待,于是想办法打发那一点点时间。

 

我从柜台后面探出身,看向约纳森,和他搭话:“好天气,是吗?约尼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好天气了哩,白天太阳晴朗得很。”

 

和爱丽丝相处久了,有点染上她说话的习惯。我这么问可能有点坏心眼,我知道白天约拿森被锁在厕所里,什么都看不见的。约纳森一脸无知地注视我,嘴里还在嚼嚼那个口衔。

 

我又说:“你怎么老是在嚼那东西?你饿吗?”

 

他选择用行动回答我,依旧锲而不舍地啃那东西。这大概是我第一次认真观察他嚼口衔,因此便仔细观看了一番。那口衔已经很老旧,都褪色了,也不知道爱丽丝从哪里找来的。据说她每隔几天会戴上厚手套摘下来清洗一番,虽然我试图劝说她那是徒劳。

 

约纳森很是努力、认真,他尖尖的犬齿和门牙凿在口衔的表面,就像只磨牙的狗。他前半生但凡有过一次用这种较真的劲来对待爱丽丝,她周遭的人都不会讨厌他至此。

 

只可惜当他舍命去救她的时候,他们没有人能看见。或者我想,就算看见了,也不会如何。大家都会这么说:人不能只看他某一次的表现,不能只看他的某一面。我想这是有道理的。假如一切回归了平静,约纳森肯定也还是老样子,吊儿郎当、不务正业。

 

就在我这么畅想的当儿,我听见“咔哒”一声十分细微的响声。有那么一个瞬间,我还以为是我的锅热好了,发出这样一个讯号。但我立刻便反应过来,锅子烧热的时候不会有任何声音。

 

我回过神,定睛一看,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约纳森竟然把他的口衔给咬坏了。那个口衔中间给折出来一道很深的裂缝,他的嘴继续在那儿不停动作,依旧在咬那东西,双眼无神地瞪向柜台里的我。

 

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我瞪圆了眼睛,看向他。

 

这可不大妙,我顿时想要出声喊爱丽丝进来。可又觉得,她那支烟还没抽上多少,不想打扰她。

 

我便想,我也可以处理。先想个办法把他那张嘴堵上就可以了。于是我戴上烤箱用的隔热手套,拿了一块厚厚的抹桌子用的毛巾,朝约纳森走过去。

 

约纳森坐在地上,依旧迷迷糊糊地看着我,完全没有一丁点狂暴的意思。他约莫是被束缚得太久,已经忘记了自己可以攻击我这件事。我走到他面前,朝他蹲下去,伸出举着那只毛巾的手,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塞进去,有几分犹豫。

 

我已很久没有往僵尸嘴里塞东西了,只好与懵懂的他面面相觑。

 

事实上,看见温顺的约纳森太久,我也完全忘记了他可以攻击我这件事,一时间竟没有什么紧张感。我俩实在是半斤八两。

 

直到此时,我注意到,他身上的那根链条实际上是足够长扑到我身上的。约纳森很快也注意到了这点,或许他没有注意,只是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嘴已经自由了。

 

我站起身,决定离他远些。

 

然而在我往后退的那瞬间,约纳森不知从哪儿来的力量,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朝我扑来。随着一下剧烈的声响,那张桌子被拉倒在地上,跟随他的动作拖行了一会儿,而我的后背狠狠撞到了柜台,顿时一阵抽痛。

 

我情不自禁皱起眉头,伸手去挡住约纳森,不由十分庆幸爱丽丝把他的四肢都缠上了厚布与棉花。

 

他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嚎叫,拿包裹着的双手摁住我的肩膀,就想朝我脸上咬,嘴里有一股霉菌板呛人的气味。我则是奋力用手掌去推他的胸膛,一面想扯开喉咙喊爱丽丝过来。

 

“爱丽丝,爱丽丝!!”我大嚷道,声音竟然都有些破音了。

 

爱丽丝没有回答我。或许她回答了,可我已无暇去注意。我意识到自己抵挡约纳森的力道越来越小,手臂几乎已快伸不直。由于很久没有进食过人肉,约纳森的力道在僵尸里已经算十分衰弱的了,可要制服我仍然是绰绰有余。

 

我是那种得拿远程武器保卫自己的人,在前些年实在活得很吃力。

 

他的牙齿凑得离我越来越近,我越发慌张,拼命朝后仰着脖子,费劲地四下张望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挡。就在此时,我用眼角的余光发现柜子上有一个我装满水,旋紧了盖子的保温壶。我直觉感到得拿上它来抡约纳森的脑门。

 

僵尸最大的弱点就是脑门那儿了,更何况是约纳森这种已经活了很多年、身体结构都已开始松散的虚弱僵尸。只要对准它们的脑门用重物抡上一记,就能打坏它们的脑子。

 

当然,这也就意味着约纳森会彻底给我打死。但为保命的话,这是很自然的一件事。紧要关头,谁还能想到那么多?

 

于是我鼓起勇气,使劲抬高腿,狠狠踹了约纳森的大腿一脚,使得他重心不稳,摇晃了两下,放开了我的肩膀。我趁机松开一只手,半旋过身子,要去伸手捞那只沉甸甸的保温壶。

 

幸而它的把手正好朝向我手指伸出去的方向,我一下子就抓起它,高举过头顶,想要往约纳森脸上砸去。但就在准备这么做的时候,我却迟疑了。

 

我迷惘地想到:可爱丽丝该怎么办呢?

 

只那么一瞬间的犹豫,约纳森已重新扑上来,冲我张开血盆大口。我手指紧捏住水壶的把柄,只能傻傻地瞪向他那张青紫的面孔。

 

我认为自己要被咬了。这已无法避免了。尽管在巴里死后,我也不认为这是件很可惜的事。

 

我想着,被咬之后的潜伏期大约有一个小时左右,我总能找到方法替爱丽丝重新制服好约纳森,然后再自我了断的。那样也不错。

 

可爱丽丝从楼上冲了下来——事实上她一定刚听到我的喊声就急急忙忙地从楼上冲下来了,只是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快。一切的事态都不等她。

 

她手扶在阶梯扶手上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与高举着水壶的我面面相觑。然而她很快反应过来,弯腰拿双手抄起一把椅子,朝我们奔来。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快,可是又那么慢。

 

我瞧见爱丽丝毫不犹豫地把椅子高举过头,朝约纳森的后脑勺上狠狠砸下去。我简直听得见约纳森头骨碎裂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爱丽丝像一个准点报时的大钟一样精准地朝他脑袋上砸。

 

有那么一刹那,我瞧见约纳森的脸,震惊之余仍带着僵尸特有的懵懂、驽钝。不过很快他就脸朝前倒在了我身上,溅了我一身的液体。

 

僵尸的血是蓝绿色的。

 

这个颜色我已很多年没有看过了。

 

 

 

07.

久久的,爱丽丝坐在那把她拎起来砸约纳森的椅子上,一言不发。她抽着烟,一根又一根。

 

我也没有说话,打回过神后,一直在水槽边用水清洗我脸上、身上溅到的蓝绿色液体。它喷得我浑身都是,实在洗不干净。我最后索性将外面那件毛衣和牛仔裤脱了,只剩下里面的秋衣。

 

这模样实在是很蠢。

 

屋子里只有哗哗的水声与时不时传来的爱丽丝用打火机的声音。

 

她自然没有哭。她的表情十分冷淡、麻木,就好像在海滩边遛约纳森时候那样平静。我不敢与她说话。

 

我要和她说什么呢?谢谢她吗?我无话可说。

 

用冷水搓了一会儿毛衣,洗不干净上面的粘液,手指反倒冻得发红疼痛,我便想干脆把这件衣服扔掉吧。将今天穿的一整套衣物全部扔了。

 

我关掉水龙头。

 

爱丽丝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缓缓站起来,仿佛一下老了很多岁,走到墙边的暖气片旁,将开关旋到了最大。她就站在暖气边,继续吸烟,似乎如梦初醒,想要离约纳森的尸体远一些,同时眼睛却又直勾勾盯着他。

 

我们两人至今都没有碰他的尸体。他依旧倒在柜台前。

 

我扭干毛衣上的水,打开垃圾桶,把它和牛仔裤一块扔进去,又拿起桌上的抹布,走到约纳森身边,开始清理污迹。

 

仿佛在此时,我才第一次闯进爱丽丝的视野中,她怔怔地对我说道:“抱歉,比利,真的很抱歉。我没有想到……”

 

这话听得我异常不好受,我打断她:“不要这么说。妳千万不要这么说,请妳别这么说。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于是她不说话了,垂着脑袋。我又默默地擦了好一会儿柜台侧面沾到的痕迹。

 

爱丽丝又开口了。她低沉地问道:“但比利,你为什么不反抗呢?我看见你手上抓到那个壶了。”

 

“不是妳想的那样。”我说,“我没有想死,我当下是很怕的。”

 

“那你为什么不砸约纳森呢?”爱丽丝问。她听上去有些哭腔。或许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为问出这种话伤心。

 

我思忖了一下,犹豫究竟要不要说出口。我看向她那双疲惫的眼睛,眼角已经有细微的皱纹。我想,我是断断不该欺骗爱丽丝的。因为在这世上,我们只有彼此了。

 

于是我说:“有那么一瞬间,我在想,如果约尼死了的话,妳会很难过的。我不希望妳难过。”

 

爱丽丝手里夹着那根烟,静静从那扇暖气片旁朝我投来一阵冗长的凝望。她的眼睑轻轻颤抖,无助地左顾右盼了两下,复又将视线转回我的脸上。

 

她看起来是要说些什么,摆出很难看的苦笑,夹杂着笨拙的欣然。

 

“你真是个傻孩子,比利。”她说,“我早知道,约尼已经死了。那个不是他。”

 

“但爱丽丝……妳这么多年,都在为了他活着呀。”我说。

 

爱丽丝没有回答我,她只是重复道:“傻孩子,比利,你是个傻孩子。哪里有你的性命重要呢?”

 

“我猜想是有的。”我说,“我是认真这么想的。”

 

“是啊。”爱丽丝垂下眼睑,那难看的笑容已经被抹平多余的皱褶,成为了一抹释然的浅笑,“是啊,你是这么想的。你在乎我对他的感受,比利。”

 

我又怎么会不在乎她的感受呢?一个愿意为我做出这种事的人,我又凭什么不在乎她的感受呢?我心中十分酸楚地想。

 

于是我放下抹布,走向爱丽丝。我张开双手,用力抱住她。

 

“我们去旅游吧,爱丽丝。”我说,“去一个比这里好看多了的海边,找一家好点的咖啡厅,找家好吃的披萨店。我们沿路去捡些猫猫狗狗,带在路上养,然后我们回来,等妳老了,我就推轮椅带妳去买冰淇淋。”

 

“赡养我吗?”爱丽丝在我耳边苦笑着说,“算了,那也不坏。我的厢型车也好久没开了。”

 

她手里还夹着烟呢。当她拿双手回抱住我的时候,我感觉她手指间的烟蒂轻轻触碰我的背部。

 

 

 

08.

我们将约纳森埋在阳台下装着巴里的小罐子边。

 

然后两人一齐往爱丽丝那台老旧的厢型车中搬了一张双人床垫与三床厚厚的被褥,给咖啡厅大门挂上铁锁链。

 

爱丽丝有好几张光碟,她放起赛门与葛芬科的歌。

 

我们有满满一餐盒的三明治、马铃薯泥和整条火腿,还带了铁锅、饭碗与打火机。

 

至于开往哪里,倒是全无所谓。

 

因为总有一天还要回来,反而哪里都去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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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DB|罗贝】于长坡上(1)

本本新年快乐,这条线是假如贝贝已经失去肉体。


01.

这条走廊是十分新颖崭新且宽敞的,散发出刺鼻清洁剂的味道,铺了鼠灰色的隔音地毯,足以让四个人在上面并排行走。外面天光还很足,不需要开灯,大片大片玻璃窗外透进刺目的阳光,将树叶影子印在地面上。


塞泽·卫斯特布克一声不响跟在带路的罗德里格·巴特身边,看上去与他并肩而行,实际上与他差着约莫一步左右的距离。他谨慎中带着一点探究,目光扫过走廊另一侧那一扇扇紧闭的金属门。每一道细长的门旁都装有一个黑色的电子装置,有数字键盘与扫描仪。


“两重戒备,是吗?”塞泽谦虚地询问。


罗德里格不紧不慢地挪动脚步,显...

本本新年快乐,这条线是假如贝贝已经失去肉体。


01.

这条走廊是十分新颖崭新且宽敞的,散发出刺鼻清洁剂的味道,铺了鼠灰色的隔音地毯,足以让四个人在上面并排行走。外面天光还很足,不需要开灯,大片大片玻璃窗外透进刺目的阳光,将树叶影子印在地面上。


塞泽·卫斯特布克一声不响跟在带路的罗德里格·巴特身边,看上去与他并肩而行,实际上与他差着约莫一步左右的距离。他谨慎中带着一点探究,目光扫过走廊另一侧那一扇扇紧闭的金属门。每一道细长的门旁都装有一个黑色的电子装置,有数字键盘与扫描仪。


“两重戒备,是吗?”塞泽谦虚地询问。


罗德里格不紧不慢地挪动脚步,显然对带路这件事不热衷。他意有所指:“毕竟有时是会有些不法分子在附近晃来晃去。”


没有听出对方的话外之音,塞泽实事求是地指出:“这比另一个研究所的戒备要森严许多,可一路上却几乎没看见什么人。”


罗德里格回答:“因为不会有人想进来这里,他们也不该进来。为了保密,我和雷尽可能不雇太多人。”


这在罗德里格而言,态度实在是称得上热情,连塞泽这样对情绪迟钝的人都觉察出一丝异样。他猜想,方才和罗德里格在他位于另一个研究所的办公室里谈判时,他可能的确是喝醉了。罗德里格为缓解压力,似乎有喝伏特加的习惯。他的压力很大,不知为何。


想到这儿,塞泽不禁转过头打量罗德里格,想瞧瞧他的双颊是否发红。罗德里格不算矮,可也不能说很高,与塞泽相比,那就更加显得小只了。主要他瘦乎乎,又有点喜欢含胸走路,仿佛一直在防备什么。


他的脸依旧很苍白。与塞泽那种大理石般的雪白不同,罗德里格的白是十分剔透的,能瞧见他皮肤下细细的血管。现在他不像平时那样阴沉、暴躁,很是平静,便显露出五官的精致与立体。


塞泽认为用明艳来形容这年轻人的长相十分恰当。毕竟,罗德里格的确是长得十分女性化。尽管如此,却不显得娘娘腔。



并不是自恋,然而塞泽明白自己的长相标致英俊,这有时会为他带来自己都不明白的好处。周遭但凡有人愿意评价他的容貌、敢于端详他的脸,必定会这样说。此刻塞泽便很实事求是地比较起来,得出一个结论,他长得或许死板、正经一些,没有罗德里格这样虚幻出挑。


这与卫斯特布克家族的性格相符,不爱出错。不知为何,塞泽倒是对这点有些自鸣得意。


罗德里格很不耐地睨了他一眼,显然好奇究竟有什么好看的。


塞泽老实说:“我认为你或许喝醉了。”


罗德里格说:“这个嘛,你看我像往常一样骂你吗?”


“没有,不过我认为你往常那样也不算是骂我。”塞泽说。


“你得感谢西法,她倒是替你转移了我很多注意力。”罗德里格坦诚相待,“若不是她老那样惹怒我,我准不可能答应你。”


说起那个露辛达·西法,两人不由都沉默了一瞬。她实在是个非常可怕的人物。比起她的实力,他们倒更害怕她那不依不挠、步步紧逼的为人处事。谈到她,便使这两个约莫半小时前才变成盟友的男人不虞。


塞泽带有一丝劝诫:“我认为你最好不要继续激怒她。”


罗德里格不以为意:“我再怎么垃圾,也不是那个杀了她男朋友的人。你等着吧,到时她开始大屠杀,第一个掰断你的脑袋瓜子。”


塞泽后颈微微发凉,他没有辩解这一件事。不过面色如常,脚步平稳,显然是谈不上后悔的。


他已在这条寻求答案的路上走得太久且太远。有的人会迷惘,会悔恨,可绝不会是塞泽·卫斯特布克。他察觉到,光是在这条路上继续前行本身,对自己而言已意义重大。


两人终于走到一个拐角处,面前被一道厚重的金属门挡住。罗德里格率先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术用的一次性塑胶手套,戴到手上,用力扯平实,然后嘱咐塞泽:“你转过头去。”


塞泽照办,没有质疑罗德里格对他的不信任。在这方面,塞泽很实心眼,远不如莫西里尼·格林霍德会谈判。可对罗德里格,莫西里尼却交给塞泽了。罗德里格不喜欢莫西里尼,他宁可死也不愿信任莫西里尼。


塞泽对莫西里尼说:“我想必会失败,我不懂人心。”


莫西里尼似乎觉得塞泽很可爱,哈哈大笑起来:“我亲爱的塞泽,罗德里格最恨别人搞懂他的心,他很容易恼羞成怒。”


莫西里尼猜得没错。对他的这一点,塞泽是又敬佩又迷惑。现在罗德里格愿与他合作了,塞泽心中隐隐为罗德里格感到悲哀。尽管他自己都不知情。


对此,罗德里格一无所知。他见塞泽转过头后,在数字键上按了六下。键盘“哔哔”作响,过一会儿,又示意他扫描虹膜。罗德里格弯下腰,像被人施以洗礼似的,把眼珠对准扫描仪。随着沉重的机械运作声,铁门缓缓向两旁拉开。当门拉开时,联动天花板上的节能灯一盏盏亮起。


那后面依旧是一条干净的走道,只是已没有任何窗子,两侧都是刷得雪白的墙壁。没有了窗户采光后,这条走廊从视觉效果上看来窄了不少,颇为压抑。出于直觉,塞泽不认为里面有其他人。这里的走廊上已没有其他门,只有笔直朝前的另一端同样被一道铁门封住。


罗德里格同他一块走进这道门,脸色不再像刚才那样惨淡却漫不经心,反倒是一种极度的不情愿。尽管他很注意掩饰这点,然而连塞泽都可以瞧出他的痛苦——这想必是答应塞泽的要求后,他为何要喝那么多酒的缘故。


“你还好吗?”塞泽近乎天真地问。


罗德里格勉强瞥了他一眼,嘴唇紧紧扭在一块儿,似乎想发怒,又摆出一副要被击垮的模样。


他丝毫不急着往前走,站定在那,戴着塑胶手套的双手紧紧贴在身侧握成拳头,怒目瞪视塞泽,发出突如其来的责难:“你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上去快晕倒了,而且你先前喝了那么多酒。”塞泽解释。


罗德里格说:“格林霍德那家伙和你说了?”


塞泽莫名其妙:“说什么?”


“不要装傻!你和西法也就是一路货色,想对着我指手画脚!”他的酒劲似乎一下子发出来了,十分怨恨地说道,“你们每个人都知道是不是?啊,好极了!你们所有人都知道我的过去,都来品头论足。格林霍德那大鼻子怎么这样不消停?我和贝尔,我与她之间的事,你们懂什么……”


贝尔是谁,塞泽也不清楚。他猜测是指被钱德勒家宣称死亡的贝琳达,他知道罗德里格是在钱德勒家被养大,这两者间的关系他虽心知肚明,脑子里却一丁点儿想法也没有。对此莫西里尼也的确没告诉他任何事。


他茫然站在原地,凝视罗德里格。不明白他为何一下异常耐心,一下又异常愤怒。


实际上罗德里格不过在迁怒。他昨儿和露辛达·西法见过一面,刚刚大吵一架。为刺伤那个骄傲自信的女人,他装出一副毫无所谓的态度,火却全憋在心中。再联想到塞泽与莫西里尼的关系,一时不由新仇旧恨。


“这不是很不错嘛,你们都猜到她没死,成了植物人,被我藏在哪儿。可你们怎么知道我想救她?嗯?”罗德里格继续说,“谁和你们说我想救她?谁和你们说我研究梦境是为了令她醒过来?我恨她,你懂吗?我恨她!”


他的恨意太强烈,终于让那张煞白的脸涌起一抹病态的红。塞泽注意到罗德里格说得冷汗都滴下来了。他好似神志不清,好似游走在梦里,不只是对着塞泽主张这件事,而是对着这地板、这走廊,对着全世界,对自己。


塞泽人生中从未遇见过这样情绪激烈的人,一时间有些无措。他从小生活在一个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家里。他们从不说多余的话,不会分享“情绪”这种东西。情绪是多么苍白平板。


他母亲去世前还稍好些,她试着引导他什么,可她死了。卫斯特布克家就剩下一片安静、死寂,没有谎言,也没有遮掩,一切都在深潭之内。


于是他试图安抚罗德里格,让他了解自己清楚状况:“我明白这点,巴特先生,你显然不是为了她做研究,你和她没有关系。”


罗德里格瞪大双眼,十分错愕。他住嘴,凝视塞泽,这下换他有点无措。


“我……”他仿佛想再重申一次自己的主张,面对塞泽一本正经的表情,却又说不出口。


在塞泽眼里,他从未见罗德里格如此受伤、狼狈过。那曾一瞬爬上他脸颊的红晕已再次消失无踪,变得更加失魂落魄。


“你从没明白过痛苦的滋味,是吗?你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对吧。”


出乎塞泽意料,罗德里格最后这样平静地说道。


塞泽认为这是个刁钻的问题,他蹙眉思考起来:“你必须更清楚地定义是哪方面的痛苦,巴特先生。虽然我的确不太能感受情绪——或照你说,我像块死猪皮似的。但我想我是会感到痛苦和挫折的,面对着自己研究、追寻的东西碰到瓶颈时,那甚至令人崩溃。我绝不是无动于衷的人。”


罗德里格没有回答他:“你为什么想追寻亡灵?”


“我需要一个答案。”塞泽理所当然说,“我想了解它的真相。”


“了解真相要干什么?”他毫不客气地说。


“或许什么都不干……”塞泽思忖,“是的……什么都不干。对于我而言,那不是最重要的。”


“就像我或贝琳达,对吧?”罗德里格说,他拱起的肩膀耷拉下来,终于重新开始挪动脚步,“不重要,你不在乎这种事。贝琳达是谁,是死是活,对你来说如果不是和亡灵有关,压根不在乎,对吧?”


“如果这令你不愉快,我可以向你道歉。”


“不。比起西法那种家伙,你倒是可爱得像花似的。”罗德里格说,“因为你不懂,你也没法往人痛处踩。”


“她踩你痛处了?”


罗德里格竟十分坦率地点点头,塞泽令他彻底放下了敌意。


“我很遗憾。”塞泽真诚地说,跟在他身后。


“我跟你合作,你就得听我的。”罗德里格话锋一转,忽然加大步伐,头也不回,“来吧,卫斯特布克,在去见贝琳达之前,先到我的书房坐坐,让我缓一下。”


这点塞泽没有异议,跟着前进,走向另一道铁门。他离亡灵已又迈近了极大一步,为此要他付出一切,甚至生命都在所不惜。


罗德里格的白大衣被前进的风带得向后飘起。


他的背影很清瘦,像个从未长大过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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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达伊斯特约鲁(完)

这真的是一月一号写完的啦。


01.

玻璃球中的美人正在酣睡。


我蹲在那个柜子前,用左眼注视这颗笼罩在一圈白雾中的蔚蓝玻璃球里的美人。她像只虾般拱起背,双手交叠于腮下,枕着玻璃球中另一枚颜色更深的球。她十个惹人怜爱的脚趾悄悄从裙摆里露出,令人联想到海岸边纯白的鹅卵石,如果可以触碰的话,真想亲亲她可爱的脚趾头。


她在小小的充满液体的玻璃球中陷入安稳的睡眠,从微启的朱唇吐出一串串细小泡沫。我有时会想象她是条过早获得双腿的人鱼,在游上岸途中感到疲累,找到了一个地方歇息。


这美丽的可人儿是如此令我心醉神迷,我宁可花上一整天的时间来注视她。


02.

不会有人知道她...

这真的是一月一号写完的啦。


01.

玻璃球中的美人正在酣睡。


我蹲在那个柜子前,用左眼注视这颗笼罩在一圈白雾中的蔚蓝玻璃球里的美人。她像只虾般拱起背,双手交叠于腮下,枕着玻璃球中另一枚颜色更深的球。她十个惹人怜爱的脚趾悄悄从裙摆里露出,令人联想到海岸边纯白的鹅卵石,如果可以触碰的话,真想亲亲她可爱的脚趾头。


她在小小的充满液体的玻璃球中陷入安稳的睡眠,从微启的朱唇吐出一串串细小泡沫。我有时会想象她是条过早获得双腿的人鱼,在游上岸途中感到疲累,找到了一个地方歇息。


这美丽的可人儿是如此令我心醉神迷,我宁可花上一整天的时间来注视她。




02.

不会有人知道她被养在我的右眼中,我谎称得了严重的炎症,用眼罩把右眼罩起来。


有些时候我把眼珠放在柜子上后出门,有些时候我一刻都不想与我的美人分离,将右眼重新放进眼眶中,带着她出门。


当然我的动作一向很小心。虽然我知道不会吵醒我的美人,可是却害怕过度摇晃会使她做上一个噩梦。我向来轻拿轻放,和戴隐形眼镜一样,用左手撑开眼皮,再拿右手食指轻轻把眼球推进去。把眼球推进去的同时,右边的视力也随之慢慢恢复。


如同穿越一条冗长漆黑的隧道逐渐到达出口,也如同晨曦一点点透进薄纱窗帘里照亮一整间卧室。于是右边的视野中满满都是我的美人。我把眼罩覆盖在我的右眼上,为她制造出一片静谧的黑夜。可是当四周空无一人,阳光却耀眼夺目的时候,我会将眼罩摘下来,让那一串串金色的阳光盛开在我右眼中。


阳光在我的右眼化成金色的丝缕,织成一件薄纱盖到美人身上。


她依旧酣睡。


光是酣睡的她本身就令我幸福。




03.

美人是三月份时倒在路上的陌生女子,就是唯独只有我走过的那条小径。她想必是误闯进了只有我能走过的那条小径。


在那条小径上,冬青树的叶子是星星的颜色,玫瑰丛中开出画眉鸟的羽毛,狮子衔着水珠包裹的火焰。常人意想不到的景色是魔法师最后继承的宝藏。


我是世界上最后一个魔法师,不应该有除我以外的人通过这里。虽说这条小径如今对我而言唯一的用途就是上班的捷径——我要赶在所有同事到公司之前开门。


美人满身疮痍,眼角挂着眼泪,脖子上还有一圈红印。我放下公事包,上前扶起她,询问狮子这是谁。狮子摇摇头拒绝回答,因为它没法松开嘴里那滴快乐的水珠。


纺织的乌鸦代替它回答我:“她显然不是个魔法师,毕竟这世上最后一个魔法师就是你了。”


“如果她不是魔法师,她就不该来这条路。”我说。


鲸鱼角长成的珊瑚丛说:“那么她就是从隔壁的寻死之路上过来的。”


我说:“那也不该来到这条路上。”


乌鸦说:“这条路和寻死的路向来是十分紧密。”


美人躺在我怀中,已经几乎完全没有呼吸。我握住她的手,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握住过任何人的手了。尽管狮子的爪子我曾握住过,我与狮子却都不曾高兴。我的手不是为了握住它的爪子而伸向狮子,狮子的爪子也不是为了被我握住而长出指甲。


我将右眼从眼眶中取出来,让美人睡进里面。我的眼睛看上去虽只是个脆弱的玻璃球,但它是一个魔法师的眼睛。魔法师的眼睛里流淌着静谧的海,心碎的美人在温暖的海洋中沉眠。




04.

作为地球上,乃至宇宙上最后一个魔法师,我把最后的魔法用在了美人身上。把魔法传承给我的鹜只教会我一句咒语:那达伊斯特约鲁。


我问过鹜这句话的含义,可是这句话没有意义,就像所有生物活在这个世界上一样没有意义却又真实。它唯一承载的是我所有的魔力。鹜说我可以用它来做任何事情。


那达伊斯特约鲁。我可以成为世上最有钱的人。


那达伊斯特约鲁。又可以要求下一场幸福的雨。


那达伊斯特约鲁。更可以再要无穷无尽的花朵。


那达伊斯特约鲁。还可以让所有死去的人复活。


那达伊斯特约鲁。也可以让所有呼吸的人死去。


那达伊斯特约鲁。在我继承魔法师名号的这段日子里,我曾反反复复吟唱过这一句咒语,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不想要什么就让一切恢复原状。直到现在,我的魔力只剩下最后一点点,大概有最后一丁点倒不出来的番茄酱那么多吧。我本来想要慎重地使用这句咒语。


我大可以直接治好美人,将她带离我的小径,可那样也没有意义,她可以再次寻死,也不一定会感激我。虽然我不想要她感激我,但也不想上赶着被她责怪。被人责怪多么痛苦,光是对方一个否定的眼神,一句稍微激烈的话语,都会让人想哭。


比起那些,将她放在我的眼球里,我才会更加幸福。我已经孤独很久了。




05.

我很孤独。


我想必一直都很孤独。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后,我就察觉到这一件事。除此之外的事情,我都不了解。不了解我的一切,我的生活,我的世界。其他知识都是漂浮在灵魂表层的柳絮与绒毛,只有我很孤独这件事和那达伊斯特约鲁这个咒语是我的生命之脉,流淌在我体内每一根血管中。


那达伊斯特约鲁。我曾这样默念,期待登上世界之巅。在那盛开云朵与蛇骨的冰原上,我向底下的世界俯瞰过去,景色那样遥远。因为遥远而显得无比荒凉。


与之相比,美人小小的一个,只有一粒糖果的大小,可是由于她近在咫尺,便能够充盈我的灵魂。


她与我的眼睛是多么近啊。她就活生生地存在于我的眼睛中。


她离死是多么近啊,只差那么一丁点就会踏上不归路。然而她不会醒来,也不会死去。她不会离开这个孤独的我。


公司快要报废的旧电脑却不赞同我继续将美人儿放在自己身边。它对我说:“她不会和你对话,她和世上其他不会理睬你,你也不去理睬他们的人相比有什么区别?。”


我说:“就是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被扔在垃圾桶旁的笔帽询问我。


我说:“那达伊斯特约鲁。”


“啊,所以那达伊斯特约鲁是一种感觉。”


“不是的,它是一句咒语。”我又否认。


旧电脑对我俩的话毫无兴趣,又加上一句:“再者,她这么睡着和死了无异,你就像拥有一件物什。你很珍爱这件玩意儿,可它与人不一样。”


“可她不是物什,她活着。”我反驳。


“你是个蠢孩子。”旧电脑说。


说完这句,旧电脑便完全死机了。它其实已没有多少寿命可言。若不是为表达出自己的不赞同,不会等到我来上班。


我注视着旧电脑黑下的屏幕,不禁很后悔今早心血来潮将眼珠装回眼眶里。虽然美人儿看不见旧电脑,也不认识旧电脑,我依旧不想让她面临这样使人悲伤的场景。


回想起旧电脑与我的零星时光,我眼中的海洋掀起波澜。美人儿皱了皱眉头。




07.

时间一久,我每每想起第一次遇见美人的场景。遍体鳞伤的美人拥有什么样的过去?她又做着什么样的梦?应该不会在梦中被痛苦束缚吧?因为她看上去很安详。


她总是一动不动,维持相同的姿势,连脚趾都和我第一天将她放进去的时候呈现一模一样的弧度。或许是梦里的世界丝毫不使她乏味厌烦,她舍不得换姿势。


真好。这样真好。


就在我的眼珠里做色彩斑斓、光怪陆离的梦吧,千万不要醒来。醒来了就会像回不去梦幻岛的温蒂,找不到仙境的爱丽丝,所有不美好的、令人心碎的故事结局。她若醒来,也只能面对悲哀的现实,她就会想再一次死去。


这不需要。


我日复一日走在只有我能走的小径上,景色一成不变。


直到有一天,狮子终于承受不住,扔开了嘴里那颗包裹住火焰的水滴。水滴里的火砸落在地面上,开出一只凤凰的蛋。蛋壳还没完全裂开,雏鸟立刻迫不及待地叫叱着骂人的脏话,冲破碎片,拖着水痕往银树堆里钻去了。


狮子说:“终于。”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它说话。我问道:“你的下巴很酸吗?”


狮子却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衔住它吗?”


“实话说,我对你的确很少感到有兴趣。”我回答。


狮子恍然大悟:“啊,是吗?因为我挠过你。你眼里的那美人儿很不错,就是不知道你把眼睛摔碎的时候会不会长出翅膀。”


“我不会摔碎它,她也不会长翅膀。”我戒备地说,觉得即使会说话了,狮子与我性格仍然不对付。


狮子便彻底对我失去兴趣了。它调转过头,终于能好好趴下来睡一觉。它说:“你要小心鹜,鹜骗了你,你不是世上最后一个魔法师,其他人也有学习魔法的能力,只是你被鹜掳来罢了。”


“……”其实我已隐约猜到是这样了,我低下头,“无所谓了,鹜已经死很久了。”


狮子打了个哈欠:“哦?是吗?有那么久吗?我脑子里还觉得那是昨天的事。”


“要是没法和人交流,时间就过得很慢。”我回答。


狮子睡着了。


我的右眼空荡荡的,我的心里默念起那达伊斯特约鲁,希望能消除这种感觉。




08.

鹜对我不错,我也能感到它喜爱我。它以前曾经是个人类,所以用那达伊斯特约鲁这个咒语将自己永远变成一只鹜。身为人类时候的它是我父亲的兄弟,我理应叫鹜叔叔。


可是鹜声称自己只是一只鹜。


它告诉我,我应该要是一个继承它衣钵的魔法师,我是特别的。只有我能在他之后使用那句特别的咒语。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鹜说的话深信不疑。


后来,在吃下一条长满银刺的鱼钩后,鹜死掉了。


在鹜死后,我发现很多鹜告诉我的事情似乎并不是真的。我的父母还活着,甚至还有许多弟弟妹妹。于是我对鹜说过的话产生怀疑。然而事到如今,我已是个魔法师了,再也回不去家人身边,对咒语的记忆也没法被抹消。


我无法恨鹜,因为鹜对我很好。它一定是真的喜爱我,想要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给我,想要让我见识它精彩斑斓的充满魔法的世界。它希望我陪着它。


可是鹜给过我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


日复一日,我无法逃离开这份孤独,直面着孤独,清醒地明白那份孤独。鹜也一直沉浮在清醒的孤独中,它或许认为认识到这份孤独很了不起吧?它或许觉得我能陪着它渡过这样孤独的岁月吧?


我无法爱鹜。我不能告诉它这件事,我不希望伤害鹜。


鹜对我说,那达伊斯特约鲁是没有意义的咒语。它的每一个音节都没有任何意义,再如何拆分开来,也不会赋予其特殊的含义。然而我却知道,那达伊斯特约鲁是有意思的,只有当你把它说出口的时候,发出声音的那一瞬间才能诞生意义。


那达伊斯特约鲁。


每当我这么说出口的时候,我都在清醒地渴求爱。




09.

“你和鹜越来越像了。”一对棒针说,它们被卡在长满钢笔的树上很久,正在大树织一条围巾。


我摸摸脸颊:“我不觉得自己长得更像鸟类了。”


“我们见过他还是人类的时候嘛,不愧是鹜的侄子。”棒针啧啧称奇,“那脸蛋,那头发,那眼睛,都和鹜很像。现在你也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我说:“我没见过他的样子,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说谎?”


棒针说:“可是我们说不说谎有所谓吗?”


无所谓的。我在心里回答它们。大概是无所谓的。可是走着走着,我心中又想:我当真很像鹜吗?和鹜生活在一起这么久,我越来越像它,似乎也是必然的事情。不论什么事情,我都是从鹜身上学到的。


那么爱人的方式或许也是如此。我对美人儿做的事,大概和鹜没有两样。


我只是希望美人儿陪着我,我希望她不会离开我。我把她放进我脆弱、狭窄的眼球中,让她枕着我的瞳孔入眠,这样她就哪里都不会去,只停留在我的视线中。


但在我的眼珠中做着虚幻的梦真的是美人想要的吗?她本来是想死的吧?我不认为我可以伟大到拯救一个人,我的动机也不是为了救她。我只是出于自己的愿望使用咒语,剥夺了她的自由。我的心是自私的,而那达伊斯特约鲁知道这一点。


狮子终于从五月的酣睡中醒来了。那团水滴里的火焰中孵出的雏鸟已羽翼丰齐,却没有离开当初逃窜进去的那棵树。它在里面用嘶哑的抽过烟般的女人嗓音咒骂周末的加班制度与不平等的环保意识,偶尔还窜出来坐在狮子的头上。


狮子的鬃毛被它痛斥时突发的火焰燎得乌漆麻黑。


看上去,凤凰与孵化它的狮子达成了和解。尽管我也没有印象它们之间该有什么矛盾,只记得刚出生它就迫不及待想离开狮子。


睡饱觉的狮子对我变得比原本有耐性,它劝慰我:“她本人也不知道嘛。要我说生还是死,我觉得生是件好事。”


凤凰却尖声大骂:“生是虚伪的奖励制度!火是可悲的小丑戏码!浴缸里尽是些细菌皮屑!”


“好啦好啦。”狮子安抚它。


珊瑚丛对我说:“反正那句咒语是只为说出咒语的人准备的,你想拿它来干什么都无所谓。鹜就是这么做的,鹜之前所有魔法师都是这么做的。”


乌鸦现在不纺织了,它似乎学会了如何当个小说家。它只简短俗烂地说:“跟随你的心。”


“心不能被信任。”珊瑚丛反驳。


“没有脑子的人就只能跟随心。”乌鸦一脸高深莫测。


珊瑚丛继续与它争辩:“脑子也会骗人,脑髓制造出的幻觉都和电影似的可恶!”


凤凰继续叫嚣:“规范与连锁产出的贫乏!充满酸气的量产梦想!”


我手足无措,见它们一个个意见不合,且实际上漠不关心,只想七嘴八舌地吵架、在其中暗藏对我的嘲讽。我明白到,在这里,问它们任何问题都没有用,该问的只有美人儿一个人。我只应该知道她到底怎么想。


可我是个胆小的人,况且我对美人什么都不知道。美人对我也一无所知。我忽然醒悟过来,这样有多么空虚。我本应该就让她死去。




10.

我把右眼从眼眶中取出。


盈满右边视线的美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手掌上那小小玻璃球中酣睡的美人。


她离我是这么远,这么小。我的咒语是这么无趣、苍白的玩意儿。


我高高举起右手,把眼珠摔到地上。它顿时像一个观景区经常会卖的粗制滥造的雪花球一样破裂开来,碎片四散。从外面看时是蔚蓝色的液体,原来只是反射了容器的颜色,实际上里面的液体是透明的。它像水一样流淌在碎片与碎片间。


美人儿躺在碎片上,却没有被任何一片碎片扎伤。我身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会伤害美人儿。她越变越大,越变越大,终于回到最初相遇时那个大小。


我站在原地,看见完美无瑕的她胸脯微微起伏,正均匀地呼吸着。


“你能把她驮出这条路吗?”我问一匹经过的独角兽。


乌鸦说:“她或许还会寻死的。”


“如果那是她真心想要的东西,她会的。”我强装镇定地说。


独角兽一言不发,善良地替我将她驮起,朝路的前方走去,慢慢消失了踪影。狮子伸出舌头,舔舔沾到自己爪子上的液体。


“呃,又苦又咸的。”狮子嫌弃道。




11.

魔法彻底消失,念不出那句咒语,我的眼睛不会再回来了。


我告诉公司里的人,我做了个很失败的治疗眼睛的手术,他们不是很关心这一点。就连对我的印象本身都十分稀薄。


旧电脑哪儿也不在。我本想告诉它一句你是对的,可哪里都没有它。就连那天垃圾桶边的笔帽,也不知所踪。


独角兽说它将美人儿放在了一家医院前。我实在不想知道她是否去寻死,那简直是惹人心碎,所以没有问是哪家医院。


那达伊斯特约鲁。


我的口中讲不出这句话,唯独能在心里默念。我想这样也好,不会有人再知道这个咒语,这就让鹜说的话成为现实。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后的魔法师。


每天,我来来回回走在那条魔法的小径上,凤凰说它会出去旅行,要离开这里。狮子很不以为意,说它总是这样,还会回来的。


“可它这不是第一次出去吗?”我问。


狮子说:“但这不是它第一次变成水珠。”


我很惊讶,然后才想起自己确实从来没过问狮子的故事。狮子那天本想和我说的,我却拒绝了它,因为它挠过我。


“你衔过多少次?”我问,继而又喃喃自语,“但这样不公平啊,它总是在离开你。”


“所以我问啦,你的眼睛摔碎后,美人儿长不长翅膀。”狮子说,“无所谓啦,它总会回来的嘛。”


“她不长翅膀,可她也会走的,而且她不会再回来。”我回答。


狮子见状,第一次安慰我:“放走了是好事,你比鹜坚强。这么想就可以了。”


“但我可怜鹜。”


我真的可怜他,不想听狮子暗示鹜不好。





12.

在凤凰重新回来,变成一颗水滴里的火焰的第四十五天,我在出公司的路上遇见了美人儿。当下强烈的震惊如重锤直击我的心脏与胃,令我无法挪动脚步,双手发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湖水的颜色,闪烁星辰的光辉。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睁开眼睛、笑容满面的她。她与同行的人说说笑笑,看来已彻底摆脱那令她想要寻死的痛苦。事情远不比我想象得坏。这样很好,我应该要更早把她放出来的。


美人儿完全不认识我,她没有看过我。


我感到又愧疚,又难过,垂下头,不敢再看她,在口袋里摸索着口罩。事实上一边戴口罩一边带眼罩是件十分奇怪的事情,我一般都避免这么做,便不知把口罩塞到哪里去了。在我低头翻找的时候,一个公司里的同事忽然从后面追出门外,叫上了我。


“你走得真快,追都追不上,别忘了明天的行程取消了啊,你有听到老板的话吗?你有听到的吧?”


面对他的追问,我只好开口说:“听见了。”


听到我说出这几个字,本来已与伙伴们走出一小段距离的美人忽然很震惊地回过头。她愣在那儿,不住打量我的脸,直勾勾望向我戴着黑色眼罩的眼睛。


她朝我走来,一直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用一种探究的、专注的神情继续看着我,不顾周遭其他人诧异的眼光。我动弹不得,僵在那儿,任由她凝视、观察我,眼见她的表情变得越来越笃定,我也越来越期待与恐惧。


我期待她或许知道我,又恐惧她怨恨我。但美人儿没有让我等待太久。


她说:“我知道你,我总是梦着你看见的世界。”


她的声音与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比它要低沉、安稳、充满力量。我为不让眼泪流下,同时又因为窘迫,撇过脑袋。


美人儿说:“你的眼睛再也没回来吗?”


我摇摇头:“我已经不能用魔法了,再也没有人知道怎么使用魔法了。”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摘下我的眼罩,然后用冰冷的手捧起我的脸颊,观察我那空荡荡的右眼眶里深邃的黑暗。她的脸因为悲伤而泛起一层薄红。


“那达伊斯特约鲁。”


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她清晰却又温柔地念出魔法师们唯一的咒语。


我的右眼重新回到了眼眶中,我的世界被她的身影盈满。而我明明没有被她放进眼珠中,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却也被我的身影所盈满。


那达伊斯特约鲁彻底消失在我们二人的心中。


明明应该被喜悦充盈,却又不知缘何,望向她眼中的自己,我想到与我很像的鹜,想到小径上的狮子,历经多次涅槃重生的凤凰,又改行去做画家的乌鸦。它们都曾经是魔法师。


我还想到那些从来不曾当过魔法师,千千万万在这世上来来往往、熙熙攘攘,不明白自己怀抱着孤独的人们。


有那样一瞬间,在完全被幸福湮没前,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哀伤。除了足够幸运的我与美人儿,那达伊斯特约鲁仍存在于所有人心中。


不再会有人用嘴将它说出来,可它就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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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香】安乐姬(2)

05.

小葵不信炭治郎那套见着了香奈乎的说辞。她觉得纯粹是炭治郎自己伤都没好,却天天跑到香奈乎房里,以致太过劳累做了噩梦。


她反倒教训他:“你们一个个,不要老是给我们添麻烦!”


在炭治郎找她说起这件事之前,伊之助刚刚驮着菜穗上房顶表演了一番信仰之跃,不仅把菜穗吓得嚎啕大哭,还把自己腹部的伤口给崩开了。炭治郎有十足的理由相信,眼前这位专业的医疗人员是在迁怒。


但他不仅没有反驳,还慌慌张张,手舞足蹈地解释:“但但但但是,那个小孩子一定就是香奈乎……她就是……就是这样!然后那样!然后还这样!妳明白吗!?”


他实在不擅长解释,妄...

05.

小葵不信炭治郎那套见着了香奈乎的说辞。她觉得纯粹是炭治郎自己伤都没好,却天天跑到香奈乎房里,以致太过劳累做了噩梦。

 

她反倒教训他:“你们一个个,不要老是给我们添麻烦!”

 

在炭治郎找她说起这件事之前,伊之助刚刚驮着菜穗上房顶表演了一番信仰之跃,不仅把菜穗吓得嚎啕大哭,还把自己腹部的伤口给崩开了。炭治郎有十足的理由相信,眼前这位专业的医疗人员是在迁怒。

 

但他不仅没有反驳,还慌慌张张,手舞足蹈地解释:“但但但但是,那个小孩子一定就是香奈乎……她就是……就是这样!然后那样!然后还这样!妳明白吗!?”

 

他实在不擅长解释,妄图用手势和气势表演出自己梦里见到的那个蓬头垢面、瘦骨如柴的孩子。然而小葵看在眼里,只觉得这人在跳能乐。

 

“.…..”小葵抱住一盆刚刚洗好的床单,面无表情:“讲真的,住手吧,我真的很忙。”

 

“.…..对不起。”炭治郎默默放下手,“我只是想着,妳应该比我更清楚香奈乎的事情……毕竟妳们一起在蝶屋生活了那么久。”

 

不知怎么,听到他这么说,小葵皱起眉头,仿佛被冒犯到了。她撇开脸:“我们并没有很熟。香奈乎被带来的时候,就一直是那种什么都不说的性格。”

 

她垂下眼睑,似乎回忆起这件事令她难受不已。她从未主动问过香奈乎的事情,只知道她是被胡蝶姐妹从外面捡回来的。有一段时间,她以为香奈乎和蝶屋的其他人一样,是因为鬼而失去了家人,后来却发现好像不是。

 

对香奈乎,小葵一直很自卑。与不顾生死斩杀鬼的香奈乎相比,躲在蝶屋这个安全领域中的她实在太过恬不知耻。她本以为是对鬼的仇恨使香奈乎走上战场,但当知道遇见胡蝶姐妹前,她甚至连鬼的存在都不晓得时,小葵感到痛苦。

 

她不再愿意面对炭治郎,低声说:“我只记得忍大人曾经说过一次,她们是从人贩子手上把香奈乎抢回来的。”

 

说罢后,小葵匆匆捧着那盆床单,打炭治郎身边走了过去,头也没有回一下。

 

炭治郎怔怔地在原地凝望她的背影,面色迷惘:“人贩子?”

 

这是炭治郎人生中十分陌生的一个词。他听说过山姥会趁夜色掳走不听话的孩子,也知道湍急的河边会有河童拽住人的脚踝生生把人拖下去。这些鬼怪的故事在他童年的记忆中要比“人贩子”这个词语来得更鲜明深刻。那是父母会给孩子们说的故事,教育他们不要在夜里进入深山,不要盲目接近水边。

 

可他的人生中没有出现过人贩子。他心想,难不成香奈乎是被人贩子拐走的吗?那对她而言该多可怕啊。

 

出生于温暖、友爱的家庭中,炭治郎完全没想到过另外一个可能性——香奈乎是被自己父母当成货物卖出去的,甚至还没能真的卖出多少钱。

 

在这方面,炭治郎没有一丁点的想象力能够帮助他正确揣摩截止今日香奈乎曾度过的人生,或令他理解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他猜到了香奈乎是出于什么原因沉浸在梦中不愿清醒,却不能理解她为什么愿意沉浸在那种梦中。

 

炭治郎唯有笃定一件事,假如那梦里的真是香奈乎,那么他一定要把她从那悲惨的地方拯救出来,不能让她待在那里。梦外面的世界绝对比那狭窄的壁橱好上一百倍。

 

因此即使小葵压根信都不信他说的话,炭治郎依旧往香奈乎房间里去了。

 

 

 

06.

又是在狭窄的壁橱里,炭治郎睁开双眼。他与有些吃惊的小孩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

 

说是面面相觑,其实只有小孩杏眼圆睁在瞪他,炭治郎则是花了好长一段时间适应黑暗。恶臭在光亮到达眼球前,先一步钻进他的鼻腔。他闻到外面一股发臭的血腥味。奇怪的是,明明整个环境、包括小孩身上都是脏兮兮的,她本人却一点味道都没有。

 

那孩子缩着肩膀和瘦巴巴的两条腿,有些不敢置信。她说:“你为什么要回来?我不是叫你不要再来了吗?”

 

与其说是抱怨,倒不如说她很不解,语带纯真的惊讶。

 

炭治郎的眼睛终于完全适应下来了黑暗,不顾会砸到脑袋,猛地腾起,朝那孩子飞扑过去。那孩子一个激灵想往后退,却无处可逃,被炭治郎抓住肩膀。

 

炭治郎手里几乎没有抓到东西的实感,只有干瘪瘪的,硬邦邦的皮包骨头。他原准备抓住她肩膀摇晃,立刻心疼地松下力道,嘴里却忍不住嚷嚷:“香奈乎?妳就是香奈乎对不对!我知道的,妳就是香奈乎!”

 

他那音量带来的效果不亚于摇晃对方的肩膀,小女孩被他这样一通激动的大叫,头昏脑涨,倒在背后的木板上。她细声细气地反驳:“我不是……”

 

“妳就是!”

 

“不是……”

 

“妳绝对是!大家都很担心妳啊,香奈乎!”炭治郎继续认真地一口咬定,顺手就撸开她额前碍事的头发,露出她的脸蛋,把那不到他巴掌大的小脸捧在手里,“这明亮温柔的大眼睛、高挺的鼻子和形状优美的樱桃小口,妳还说妳不是香奈乎吗?啊,妳看,就连这小巧可爱的耳朵也一模一样!错不了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妳变得这么小一只,可是妳绝对是香奈乎!我们全都等着妳醒来呢!”

 

小女孩的脸被他捧在手里,动弹不得,被他的大音量吓得愣了半天,才撅起嘴艰难地说道:“.…..请你先放开我……”

 

“啊……”炭治郎松开手,正襟危坐,“对不起……”

 

“还有,你太大声了.…..”她伸出手揉了揉刚刚被他捧住的脸颊,他手掌的余温似乎还残留在上头,“在这里请不要大叫。”

 

炭治郎简直要五体投地:“真的是非常对不起……”

 

她依旧用手轻轻揉搓着脸颊,静静注视炭治郎的脸。过了一阵,才笨拙地表示:“我没有生气。”

 

炭治郎抬起头:“我只是太开心见到妳了,香奈乎。”

 

“我不是……”她意图反驳,但见炭治郎一脸不依不挠,仿佛还要扑上来,中途便住了嘴,垂下脑袋。

 

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缩在小小的壁橱里,聆听门外和上次一模一样的争吵声、打斗声、哭闹声与撞击声,它们全部混杂在一块儿,像一支嘈杂的乐曲。炭治郎注意到香奈乎闭起双眼认真倾听,仿佛那糟糕的声响是安抚她入眠的摇篮曲。

 

炭治郎却越听越焦躁,对外面的哭声十分在意,开始左顾右盼起来。上次他问香奈乎的话没能得到任何回应,见到的景象又那样触目惊心,完全无法想象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确定是十分糟糕的事情。

 

这么一想,炭治郎立刻忍不住又要像上次那样伸手去拉门,趁声音没有消失前一探究竟。

 

香奈乎眼疾手快,又一次一把揪住他的袖子,不住摇头。

 

“不要出去。”她说,“没有关系。”

 

“妳说没有关系……”炭治郎面露难色,显然没被说服,“可是外面叫得那么惨,怎么可能没有关系?妳放心,我去看就好,妳待在这里。有什么事,我会保护妳。”

 

香奈乎依旧不放开:“没有关系,因为都不是真的,所以出去了也没有用。”

 

“不是真的……什么意思?”炭治郎皱眉。

 

“你不是在梦里面吗?”香奈乎说,“这也是我的梦。”

 

炭治郎的手依旧扒在门上,没有动弹。他用认真的眼神凝视眼前的香奈乎。

 

“妳是说,这是妳的梦吗?”

 

香奈乎没有回答。

 

他又重复了一次,这次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颤抖。

 

“妳是说,这两个多月来妳一直做着这种梦吗?”

 

她拉住他的另外一只手,恳求他:“不要开门,很快就过去了。这没有什么。请你不要开门。”

 

炭治郎并不想听从她的话。他认为自己必须要打开门,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样一副光景。可他又直觉感到香奈乎是在恳求他,若他轻易拉开那扇门,只会伤害到她而已。几番挣扎下,他终于收回那只手,反过来握住香奈乎揪住他衣袖的手。

 

那只手很小,但布满伤痕与冻疮。香奈乎一惊,想收回手,却被他紧紧压住。

 

他说:“妳为什么要做这种梦?妳被困在这里了吗?”

 

“我是自愿的。”她说。

 

“什么自愿的……哪有人会自愿困在这种地方?外面到底是谁?”

 

“我的父母。”这回香奈乎终于没有逃避回答,她平静地说,“我记忆里的父母,在把我卖掉之前。”

 

“.…..他们一直在对妳做这么过分的事吗?”炭治郎说。他无法相信自己没能察觉到这件事,竟为自己一直以来的无知和迟钝感到羞耻不已。他从来不敢想象这世上会有这种父母,会这样打骂自己的孩子。

 

他这份过于轻佻的笃定,对香奈乎而言又是什么呢?当他一次次与她谈论起自己和家人们快乐幸福的回忆时,又考虑过什么?他总是冲一个饱受苦难的人炫耀自己光洁无垢的童年,回忆起充满爱的过去。

 

炭治郎羞愧得几乎无法呼吸。

 

香奈乎却似乎无知无觉。她一脸茫然地重复:“我知道会结束的,所以没什么。”

 

炭治郎说:“妳不应该继续待在这里。”

 

她问:“你为什么要哭?我真的是自己想待在这里的。”

 

“妳骗人。”他说,眼泪扑簌簌地打落在两人交叠的两只手上。

 

“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是自己想待在这个地方的,你真的可以不用管我。”她说,“请你不要哭了,这不是你的错。没有一件事是你的错,炭治郎。”

 

她抬起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无比笨拙地为他拭去眼泪。

 

炭治郎睁开眼时,他的眼泪却依旧没有停下,打湿了脸贴着的榻榻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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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种皮(1)

这算是千种皮的前传吧?


千种皮真的是桑尼塔系列里我最最最喜欢的男配角(尽管桑尼塔系列我都还没写)。我活着一天就爱小千一天。烤鱼子(席拉)则是最喜欢的女配角(和莉安并列)。我本想着要把她设计得单纯些,但烤鱼子要是不更炸裂一点,我看控制不住小千。今天也要为小千和烤鱼子的绝美感情哭泣。


[国王与他金发碧眼的妻子]

从前有个国王,他的妻子早逝,只留下一个儿子。他忙于政事,把照顾幼子的职责交托给旁人。旁人不知怎么养大一个皇家的孩子,也不敢得罪国王,只好在对小王子予取予求的同时,又严格要求他的学业。


奴仆的爱与父亲的爱、母亲的爱都不一样,与书上任何一种高尚、纯洁的爱...

这算是千种皮的前传吧?


千种皮真的是桑尼塔系列里我最最最喜欢的男配角(尽管桑尼塔系列我都还没写)。我活着一天就爱小千一天。烤鱼子(席拉)则是最喜欢的女配角(和莉安并列)。我本想着要把她设计得单纯些,但烤鱼子要是不更炸裂一点,我看控制不住小千。今天也要为小千和烤鱼子的绝美感情哭泣。




[国王与他金发碧眼的妻子]

从前有个国王,他的妻子早逝,只留下一个儿子。他忙于政事,把照顾幼子的职责交托给旁人。旁人不知怎么养大一个皇家的孩子,也不敢得罪国王,只好在对小王子予取予求的同时,又严格要求他的学业。

 

奴仆的爱与父亲的爱、母亲的爱都不一样,与书上任何一种高尚、纯洁的爱不一样。在成长过程中,小王子意识到这点。他注意到众人或谄媚地遵从他的意志,或试图左右他的决定。他周遭的人左摇右摆,东倒西歪,仿佛这世上已没有横亘不变的爱。

 

在众人费尽心思的教养下,他终于长成一个异常高贵又难取悦的人。等到小王子总算成年的时候,国王便已老死了。

 

彻底咽气前,老国王交代儿子务必与自己挑选好的对象结为连理,但年轻的王子对老国王从来不肯言听计从。他内心不想治理好国家,也不愿意完成老国王的遗志,唯一渴求的是一份只属于自己的真挚情感。这想必是他这辈子从未得到过的好东西,竟值得他这样身份尊贵的男人眼巴巴地期盼。

 

他不相信父亲为自己挑选的对象会对他付出什么真心,也不打算考量任何利益上的因素。一场不是出于爱情而结合的婚姻对王子而言,不过是耻辱的妥协。于是不顾众人的阻拦,年轻的国王隐姓埋名,义无反顾地离开王宫,去寻找命中注定的人。

 

异常高傲的他是如此纯粹,为达到目的誓不罢休,任何挫折与磨难对国王而言都不在话下。

 

他一路跋山涉水,从自己的王宫走到邻国的边界,见到了形形色色的女郎。她们长得或娇媚或纯真,穿着或朴素或华丽,各种身材样貌应有尽有,但国王没有任何一个看得上眼。

 

国王这一趟出行的目的独独是找到最完美、最契合自己的那个伴侣,哪怕与他心中朦胧的想象只差上那么一根头发丝的距离,都不可能令他满意。

 

一直找遍了所有地方,国王却一无所获,然而已经到了他不得不回去的时候。在外面流浪一年后,国王终于不情不愿地踏上归途。

 

归途刚刚才启程三分之二不到,国王身上的钱财已经用得差不多了。他出去得比众人想象得久,路途上还有大大小小的意外,使得他们没有为国王准备下足够的钱财。

 

尽管国王没有治理好一个国家的打算并且痛恨自己父亲,他的脑子却仍然遗传到父亲的灵活与机智。在余下的旅途中,国王省吃俭用,精打细算,勉强撑回到王都。不过待到那时,他的身体与意志力也已差不多要撑不住了。

 

于是刚刚踏进城门后不久,国王便眼前一黑,因体力不支与营养不良昏倒在地。

 

等他再次醒来,人已经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或许是造化弄人,捡到国王的正是被他百般抗拒的婚约者,一个他未曾蒙面就已痛恨欲绝的人。据她的奶妈说,她们当时正好瞒着别人到集市上玩耍。

 

国王不由万分戒备,认为这是某个圈套。她们是借机来讨好他。但凡是奶妈递过来的东西,国王一概不吃,表现出十足厌恶。他的这个脾气是在王宫中被众人惯出来的,区区一个贵族千金的奶妈也不能使他回心转意。

 

最后反而是他的婚约者亲自捧着一碗卷心菜汤,走进了他的房间。

 

她对他说:“请你不要害怕,我们绝对不是坏人。”

 

她是国王这辈子见过最美的少女,身形颀长,举止优雅,肌肤如白雪般剔透,拥有一头浅金色的波浪般的长发,碧绿的眼眸如同宝石般闪烁着无邪的光辉,嘴唇像清晨点缀着晶莹露珠的玫瑰般柔软。

 

国王为她的美貌而失神了一会儿,但很快恢复清醒,板起面孔,面对墙壁,不愿理会她。他既屈辱又悲伤,尽管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仿佛父亲为自己选定的这名女郎越美好,对他而言就越五味杂陈。

 

因为对父亲的怨恨,他始终试图逃离她。

 

奶妈为这流浪汉无礼的态度唉声叹气,连连跺脚,她心地善良的小姐却毫不介意,走到床边,继续低声下气地哄着这个落魄的无名氏喝下一口热汤。

 

国王不禁转过头,怔怔地看向她。

 

这便是将与他共度一生的人。他忽然意识到。这就是他唯一的爱。

 

这么一想,这辈子一直在渴求爱情的国王眼中源源不断地滚出泪珠,就着她伸向自己的汤匙,喝下那一口汤。

 

于是善良温婉、美貌优雅的少女成为了他的王后,受到全国人民以及自己丈夫深深的喜爱。这世界上一定再也没有她这么完美的女子。国王想当然认为自己终于将幸福牢牢掌握在手中。他内心渴求的骚动终于被妻子的到来平息。

 

他美丽的妻子为他诞下了两个漂亮的孩子,被众人如珠如宝般地对待。国王尤其喜爱第二个孩子,因为第二个孩子与他母亲的长相如出一辙。

 

不论是那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发,那双熠熠生辉的湖绿色眼睛,还是他咯咯大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都和他的母亲一模一样。

 

国王一定是误会自己可以得到幸福。在这几乎将他淹没的狂喜与满足中,国王完全忘记自己当初是怎么用冰冷的眼神与讥讽的话语送走年迈的父亲。他完全忘记了,老国王是在对他的诅咒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终于,王后病了,并很快地便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她过去充满柔和光泽的金发变得干枯,碧绿的双眼逐渐浑浊起来,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翘起一块又一块死皮。尽管如此,王后的灵魂依旧是无瑕的。

 

在她死前,她将国王叫到自己跟前,嘱咐他说:“请你千万不要为了我的死悲伤,不要忘记我们之间拥有过那么多美好的回忆。在我死后,我希望你和孩子们能够坚强地活下去。如果你必须要重新娶一个妻子,我也完全可以理解。我祝福你可以找到一个比我更好,对你更有帮助,更健康的妻子。”

 

但是国王不想要那样一个妻子,国王唯一想要的只有她。他想要的只有这么一个用勺子将卷心菜汤递到他嘴边的女郎。

 

国王是个高傲的人,绝不肯说出不合自己心意的话。他只是用愤怒的眼神注视着妻子的死亡,直到她眼中仅存的一抹神采也如窗外的曙光悄然逝去,令她在遗憾的悲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很长一段时间,国王都活得浑浑噩噩。他再次失去了梦寐以求的人。他将王后的遗体下葬了,却把她的所有东西都留在身边,活在她的色彩、气味与形状中,对大臣们劝他振作起来,另寻新欢的意见充耳不闻。

 

直到有一天,当国王再次攥着王后生前最爱穿的那件裙子,在卧室中哭泣时,他的小儿子为了安抚他而走了进来,伸手抚摸他的脸。

 

他已一天一天成长起来,孩子的模样总是变得飞快。国王的小儿子五官、身形都逐渐长开,越发与母亲相像。

 

他母亲去世的时候还很早,在他脑子里没有留下任何记忆。所以国王的小儿子从来没能理解过悲伤的意味,嘴上反而总是挂着快乐的笑容。这使得他更像他的母亲了。

 

国王用溺水者见到稻草般的眼神注视这个儿子,那绝望中突然绽出的狂喜令他流下完全不一样的眼泪。

 

小王子察觉到了,捧住父亲的脸,像他母亲那样无忧无虑地开怀大笑。

 

 

 

[席拉的手]

当手浸泡在刺骨的河水中时,席拉紧皱眉头,用门牙咬住下唇,跪在河岸上。为了不让衣服被水流冲走,她无法松开手,只好攥住那被水浸得沉重的布料。直到冰冷的水渗透布料,使它变成一团塌垮的球后,席拉才使劲把它拎上岸边,开始反复用木棍敲打,搓洗衣服。

 

没一会儿,席拉就热得直抹汗,唯独手指依旧被冻得刺痛,有点抓不牢东西。她的手既胀又红,指甲却是青紫色的。

 

别的洗衣女工暂时到一边歇息,只有席拉一人还在清洗尿布上的粪便和裙子上的红酒渍。她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和她们谈天论地,她们也不想理会席拉。

 

席拉若再不听话,连洗衣这项活计都会丢掉。那她到时候就连一口吃的也不会剩下。

 

前年为偷一块怀表,她胸前被烙铁焊下的印记使她有时觉得自己是头牲口,尽管没多少人真的亲眼见过她那个印记。

 

幸好当时她久病在床的妈妈正好一命呜呼,让众人多少对席拉有些同情。他们原先说要将她关进牢里,在额头上烙印记,三年内不能放出来。后来却只把席拉关了三天,烙印也只烙在了可以用衣服遮盖住的胸口。

 

反过来说,洗衣服使席拉的手指越来越不灵活,如果继续洗下去,手指会真的被冻坏,她就再也干不成偷盗的活计。

 

从十三岁开始代替妈妈干这个活,席拉已经为人洗了三年的衣服。然而她偷盗的时间要更久,她爸爸教会了她如何用指尖捻出别人的钱包或神不知鬼不觉摘下孩子颈上的项链。她痛恨洗衣这项活计,痛恨这贫穷的日子,宁可去偷盗。如果哪一天成功偷到某个绅士的钱包或者淑女的项链,几乎可以一个月不愁吃穿。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选择,就是岔开双腿往某间小屋里的破席子上一躺,让想要的人出个价钱。这样来钱搞不好比偷盗要更快捷,席拉这样的相貌也绝不会没有销路。

 

诚然席拉不能算是个大美女,却有她独特的韵味。她总是绑成两条垂辫的长发是遗传到父亲的铁锈色,发质硬到一天下来松开辫子后仍是直挺挺的。尽管眼神呆板,四肢较同龄姑娘瘦长,鼻子周围那一圈浅浅的雀斑仍让她看上去有几分稚气纯真。

 

她爸爸有考虑过让席拉这么做,她十二岁那年也曾叫过人到家里,但被她妈妈阻止了。她母亲忍受不了这种耻辱。因为那时她仍是洗衣女工。所有的八卦与小道消息都是从洗衣女工口中掉落进河川,传遍四面八方的。她不希望第二天抱着雇主家孩子的脏尿布去河边时,听见别人谈论她丈夫是以多少钱的价格把女儿卖掉,更不希望这件事传到雇主耳边,令她丢掉生计。

 

对于贞操,席拉的概念没有贫穷强烈。实际上席拉对贫穷这个概念最初也懵懵懂懂,可是在对比中,她逐渐明白了贫穷指的一定就是自己生活的环境。

 

贫穷指没有像样的食物,没有盐,没有合身的衣服,挤在漏雨的房子里,身边的所有物什都灰扑扑、油腻腻,散发出酸醋一样的味道。贫穷指钱无法进账,今天还有的活计到明天就会不见,孩子一个个出生,紧接着一个个死去。

 

贫穷是对这一切打从心中觉得理所当然。席拉这么认为。

 

贫穷指的就是她父母与她本人,而席拉不想活成她爸爸或妈妈这个样子。

 

所以席拉不是为了骄傲或自尊而拒绝成为一块俎上肉,而是不想在这个地方被迫生儿育女,和任何一个这个地方的男人结婚。她总有一天要离开这个地方。

 

在那次被抓到之后,席拉已经很久没有再干过偷窃的勾当。她害怕再被抓到。上次她谎称自己是初犯,才堪堪逃过一劫,下次也不知道如何能脱罪,所以席拉迟迟不敢再草率地下手,但总有一天她还会下手。

 

在妈妈去世前,她多少攒了一些钱,可要想远走高飞显然还不够。她骗爸爸全部的钱都拿去给妈妈买治病的药,一点都没有剩下。实际上席拉早清楚妈妈已回天乏术,到后来,她不再她买药。

 

她妈妈也明白这件事。或许由于人生的最后一个阶段,她已不再被劳苦的生活占据全部的心思,以致对席拉视若无睹;亦或许她觉得去死反而是个解脱,不用再面对什么折磨,她没有向丈夫告密。

 

死前,她唯独对席拉说:“不要让妳父亲知道妳把钱藏在哪里。”

 

席拉站在她床边,低头看向她。她手里还捧着痰盂,正准备到外面去清洗。听见她这么说,席拉紧抿的嘴唇嚅动了一下,想对她说些什么,可到头来却又毫无头绪,只能淡淡地说:“我都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不在家里。”

 

那是她们母女的最后一段对话。

 

席拉专注地洗着自己盆中的那些衣物,不远处洗衣女工们聊天的声音传来。她虽然从来不插话,却十分注意她们谈话的内容。席拉总在听着那些故事、八卦、小道消息,把它们认真记下。

 

其中一个女工说:“我那天听到他们说,国王或许要把王位传给莫里斯王子。”

 

另外一个人说:“这不可能,他还有个哥哥。”

 

第三个人说:“这没有什么不可能。听说理查德王子长得像国王,莫里斯王子才是像妈妈的那个。妳知道王后死的时候,国王有多伤心吗?”

 

第二个人戒备地重复:“不可能。就算是这样,国王也不可能就这么决定,真要那样,那不是开玩笑嘛。”

 

第一个人说:“不管怎么样,国王很宠小王子这是确定的。他们说国王要收集五百颗珍珠,只为了给他绣衣服上的图案。”

 

“不可能!”第二个人惊叫。

 

第三个人叹气:“那理查德王子岂不是很可怜吗?”

 

“不一样,他是长子。长子和幼子本来就有差。”一直没插话的第四个人说,她刚刚吃完口袋里的起司,正在舔手指,“我也更疼我的小女儿。”

 

席拉扔下那根木棍,捡起衣服,跪下身,重新把它浸泡在河水中。第二次将手浸泡在冷水里,她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只能用看的来评断自己究竟有没有好好把衣服抓牢。她发辫的半截跟着衣服一块浸到水里去了,席拉直勾勾盯住水面,上头有她模糊的倒影。

 

倒影实在是过于模糊,她看不出来脸上哪些地方像母亲,哪些地方像父亲。她猜测是像妈妈。然而她记忆中的妈妈双颊凹陷,皮肉耷拉,已不再是个年轻女人的相貌。

 

席拉心想:我与那个王子是不一样的。与我的母亲相像,并没有带给我好运。

 

我的手正在像她一样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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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香】安乐姬(1)

设定是,搞死无惨后(老板您走好,过年发红包)。人家是真的很喜欢香奈乎。香奈乎,棒。


01.

“香奈乎还在睡吗?”


最近在收容病人们的蝶屋中,好不容易开始康复起来的炭治郎每天问的第一句话总是这个,当然他从来得不到一个想要的回答。


在杀死无惨后,栗花落香奈乎已经陷入昏睡两个月。


02.

其他幸存的人多多少少都恢复意识,开始康复了。就连差点从中间裂成两半的善逸都已经能够追着祢豆子到庭院里摘花嬉闹,伤势并不算最严重的香奈乎却迟迟没有睁开眼睛。


她只是安稳地沉浸在昏睡之中。...


设定是,搞死无惨后(老板您走好,过年发红包)。人家是真的很喜欢香奈乎。香奈乎,棒。




01.

“香奈乎还在睡吗?”

 

最近在收容病人们的蝶屋中,好不容易开始康复起来的炭治郎每天问的第一句话总是这个,当然他从来得不到一个想要的回答。

 

在杀死无惨后,栗花落香奈乎已经陷入昏睡两个月。

 

 

 

02.

其他幸存的人多多少少都恢复意识,开始康复了。就连差点从中间裂成两半的善逸都已经能够追着祢豆子到庭院里摘花嬉闹,伤势并不算最严重的香奈乎却迟迟没有睁开眼睛。

 

她只是安稳地沉浸在昏睡之中。

 

由于看不出外伤,谁也不知道她至今昏迷的原因是什么,只能任由她继续沉睡下去。小葵把她安置在了她的寝室内。那是整栋蝶屋最里面的一间房间,听不到前头的嘈杂,也不会有人轻易闯进去。

 

炭治郎听伊之助说,香奈乎的右眼和他一样失明了,可是他至今没再见过她睁开眼睛的模样。他心想,如果香奈乎就此死去的话,也不是不可能。即使再恳切地呼唤,香奈乎依旧紧闭双眼。

 

每天,炭治郎都到她的房间里去探望她。他坐在她的床榻边,与她说一些毫无用处的琐事,讲一讲大家的笑话。

 

譬如伊之助拒绝吃药,譬如村田被为了逃避喝药到处乱窜的伊之助吓得头发狂掉,再比如恢复成人类的祢豆子现在每天帮忙照顾病人,或再比如小葵严厉禁止蜜璃吃掉其他病人的饭。

 

当然,香奈乎从未回应过。

 

沉睡的香奈乎看上去与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就算在清醒时,她的脸也一直如此沉静、美丽。她从来不多话,也可能是因为笨拙。有时炭治郎坐在那里凝视她的面庞,会怀疑她是否太安静了,就连呼吸声都如此孱弱,稍不注意,或许就会停止。

 

有好几次,炭治郎几乎忍不住,伸出缠满绷带的手探到香奈乎的鼻子下,测试她是否还有鼻息。炭治郎往往要等待两三秒,她微热的吐息才会缓缓缠绕上他的指尖。

 

 “香奈乎到底为什么还不醒?”炭治郎会问小葵,“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小葵说:“谁知道呢……照理来说她身体上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应该比你们都还要先醒才对。”

 

两人一同望向床上的香奈乎。她如缎般的乌发披散在枕上,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小葵把香奈乎那个破碎的蝴蝶发饰与忍留下的发饰一齐摆在她枕边的托盘上,只等着哪天若是香奈乎醒来了,可以第一时间整理起头发。

 

在为她按摩过手脚后,小葵匆匆离开了香奈乎的房间,以防炭治郎发现自己的眼泪。因为愧对香奈乎,她几乎没有勇气进到她的卧室,看见她的脸庞,更不要提像炭治郎那样花一整个下午坐在香奈乎房间里说话。

 

她十分害怕香奈乎真的死去。出于自私的劣等感,她从不曾真的与香奈乎交好过。小葵总以为会有机会。

 

而炭治郎则是稳如磐石般地坐着。他对待香奈乎向来都是一片赤诚,从没有小葵那样复杂的心情。他心里只想到:听说我之前昏迷的时候,香奈乎每天都在病床前等待我醒来。难道她那时候也和我现在一样觉得无助吗?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人却什么都做不到,这令她感到害怕吗?

 

香奈乎从没有对他说过这件事。她甚至连提起都没有过。

 

直到这时,炭治郎才发现对于香奈乎这个人,自己一无所知。

 

 

 

03.

香奈乎的房间里可说是空空如也,连装饰都没有,角落的梳妆台上只有一把牛角梳,完全不似一个妙龄少女的房间。

 

小葵为她把衣物拿到后院晒的时候,炭治郎发现她的衣服倒是颇多,但似乎都是忍她们为她添购的,而且他从未见她穿过。自初次见面以来,他只看到过穿队服的香奈乎。

 

即便不解风情的炭治郎也明白这个房间里太过空荡荡,且不提不像女孩子的房间,根本不像是有人居住的地方。假如今日香奈乎停止呼吸,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那么就算搜遍这整个房间,想必也无人能评断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屋子里唯一有色彩的物什,只有被小葵放在托盘上的两个蝴蝶发饰。

 

炭治郎环顾四周一圈,最后将目光锁定在那两个发饰上,不禁好奇地拉过托盘,伸手戳弄起来。

 

摆在上面的是忍生前戴过的浅紫色蝴蝶,压在已经破碎了的粉色蝴蝶上。它做工精良,翅膀如薄纱般剔透,在蝶屋里的每个女孩都有一个类似的发饰。

 

第一次见到香奈乎时,炭治郎也是先注意到她的发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时他想到:真是漂亮啊,我这辈子还从没能给祢豆子买过一个这样的东西。

 

现在他见到这发饰,已经没有那样的惊叹了,反倒是想起了死去的忍。他没能亲眼看到忍的死,至今只有回忆起她那温和的笑容。这令炭治郎不禁胸口酸涩,想要哭泣。

 

——加油啊,炭治郎。

 

忍总是笑着这么对他说。

 

但与无惨的战斗结束了,炭治郎已经失去了加油的意义和目标。赢得一场史无前例的战斗,拯救了妹妹之后无法带给炭治郎宽慰。

 

在为拯救祢豆子与报仇雪恨的强烈愿望下,他失去亲人的悲痛被压抑太久,如今好似一场来势汹汹的肌肉酸痛,那深埋在心底的回忆与情感一点一点复苏。

 

当与无惨战斗时,这些都成为他前进的动力和理由。然而无惨死后,它们不再施与炭治郎力量,反而成为他的软肋。他重新成为那一天背着黑炭,从家中跑下山的无知少年。

 

光是见到香奈乎这样陷入前途未卜的沉睡就令炭治郎恐惧不已,害怕她一去不返。他已失去太多,这双手在斩杀鬼的同时,却连拯救一个人的生命都做不到。

 

炭治郎的手指戳在蝴蝶那片单薄的翅膀上,眼中落下泪水。

 

他说:“香奈乎,我到底能为妳做些什么呢?”

 

他对这个安静、沉稳的少女一无所知。他所知道的只有微笑着的她,无言地凝视着他的她,紧闭双眼的她。

 

 

 

04.

在一个幽黑狭小、阴冷潮湿的地方,炭治郎醒了过来。

 

他刚刚睁开眼的时候,发现眼前一片黑暗,误以为自己不小心睡着,在香奈乎的房间里待到了晚上,急急忙忙想起身,却不小心撞到了什么,重新跌坐回地上。

 

直到这时,他才恍惚间察觉,自己并不在蝶屋内,而是一个不知名的黑暗地方,仿佛是某个衣柜。他撑着下面的那只手被木屑扎到,脚完全无法伸直。眼前有一道竖着的缝,从缝的另一端传来一丝光亮与嘈杂的声音。

 

“咦……我……这是哪里……”炭治郎满心疑惑,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我还在做梦吗?”

 

一边迷惘地自言自语,他一边情不自禁凑近那道光在的地方,用自己完好的左眼窥探起来。然而那条缝太狭窄,炭治郎什么都看不见,于是他决定要拉开门出去。

 

可就在他手碰上门的一刹那,炭治郎感觉到有什么在扯动他的衣服。他回过头,在一片昏暗中,勉强辨认出了一个孩子的轮廓。那孩子正用手拉扯住他的衣袖,频频摇头,不愿他开门。

 

“不能出去。”那孩子嗫嚅,“现在出去的话,会被打的。”

 

炭治郎更加困惑起来,完全搞不清楚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他保持着那别扭的姿势,眯起双眼,试图看清那孩子的脸。可是那孩子又瘦又小的脸被一头鸟窝似的乱发给挡住了,那孩子只是继续用两根手指无力地捏住他的衣服,继续摇头。只要炭治郎稍一使劲,完全可以挣开。

 

炭治郎疑惑:“谁会打妳?”

 

她没有回答。

 

炭治郎又问:“这是哪里?”

 

她说:“橱柜。”

 

“哪里的橱柜?”

 

“家里的。”

 

“家里……妳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她又说。

 

“没有名字……怎么会……妳的父母没有给妳取名字吗?”炭治郎皱起眉头,见她小声回应,显然不想引起外面的注意,便也缩回身子,和她头碰头说起悄悄话来,“妳确定妳没有名字吗?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名字。像我,就叫灶门炭治郎。”

 

那孩子用掩藏在头发下的眼睛深深凝视着他。她说:“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咦……”炭治郎瞪大双眼,“但我们以前见过吗?”

 

她没有回答,放开炭治郎的衣服,缩起身体开始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薄薄橱壁门外那始终不绝于耳的哭泣、叫喊和呻吟全都消失了,整个橱壁里笼罩在冰冷的死寂中。

 

那孩子小心翼翼从炭治郎身上爬过去,用她那小小的手指把门扒拉开一指宽的缝,从中窥探着外面的场景,直到确信已平安无事后,才用上另一只手,奋力把门拉开。突然涌进壁橱里的光线不算很亮,但炭治郎仍忍不住抬手遮挡了一下。

 

那孩子还趴在炭治郎的腿上,朝他瞟了一眼后,退回原本缩着的角落,把他往外推。

 

“现在安全了。”她说,“可以出去了。”

 

“哦、哦……”炭治郎顺从地照着她说的话,两手并用,从那狭窄的壁橱里往外爬,好不容易可以站直身子。

 

等站定后,炭治郎打量了一番屋子,这是他看过最破烂的一个屋子之一,家具器皿寥寥无几,就算有也都是破破烂烂、脏污不堪的,到处充斥着一股酸腐发臭的味道。尽管在壁橱里已经隐约闻见了,炭治郎还是不由捂住鼻子。里面空无一人,完全无法想象刚刚那种嘈杂是什么回事。只有满地打斗的痕迹透露出刚刚发生过什么。

 

炭治郎心下发冷,转过身看向那孩子。有了光线后,他终于能清楚看见她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模样,身上伤痕累累,唯独一双浅紫色的眼睛在乱发后面时隐时现。

 

他不由质问那个孩子:“喂,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妳为什么在这个地方?”

 

她说:“没关系。”

 

“什么叫没关系……”炭治郎咕哝,冲她挥舞双手,“我说,妳不从那个壁橱里出来吗?出来吧,我带妳到外面去,这里压根不是人待的地方!”

 

“没关系。”那孩子却十分倔强,重复了一遍刚刚说的话,“你快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话音未落,她看都不看炭治郎一眼,一下拉上了那扇门,遮挡住炭治郎的视线。

 

“啪嗒”一声,炭治郎醒过来。

 

他这才惊觉自己浑身冷汗,正睡倒在香奈乎旁边的榻榻米上,脸都印上了榻榻米的痕迹,手里还捏着忍的发饰。

 

“.…..真的是梦。”炭治郎翻过身,面对着头上的天花板,有一丝惊魂未定,自言自语道。

 

这个梦也未免太诡异了,怎么会无缘无故做这种奇怪的梦?炭治郎想。但下一秒,他却又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一跃而起,看向床上依旧昏迷的香奈乎。

 

梦里的孩子有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


牧阳阳丶✨

是这样的,

我回来了哦!改了个cn,

某悦->牧阳,那么,2020多指教吧!

话说我最近嗑上了几对cp:杂机(杂技演员x机械师)和、勘园(勘探员x园丁),打开lof搜标签,我的妈是怎么了你们这么冷成介样?!

所以我回来也顺便决定来产粮吧!不过嘛,是还没梗的状态。

占祭我倒是有点头绪了,至少是有点想法和题材来写。杰佣摄殓等热门cp我倒是会先停下,反正也不差我来混个参与数。

最后,

你好!我是牧阳,那么请多指教!


最后更新时间:2019年12月10日12:50

是这样的,

我回来了哦!改了个cn,

某悦->牧阳,那么,2020多指教吧!

话说我最近嗑上了几对cp:杂机(杂技演员x机械师)和、勘园(勘探员x园丁),打开lof搜标签,我的妈是怎么了你们这么冷成介样?!

所以我回来也顺便决定来产粮吧!不过嘛,是还没梗的状态。

占祭我倒是有点头绪了,至少是有点想法和题材来写。杰佣摄殓等热门cp我倒是会先停下,反正也不差我来混个参与数。

最后,

你好!我是牧阳,那么请多指教!


最后更新时间:2019年12月10日12:50

Blinda1017

曲奇盒子(完)

01.


这辈子,我已决定不谈恋爱。那个人消失后,感觉这种想法已经没有必要。



肉体上不再追求欢愉,精神上没有空虚,不知怎么竟觉得自己很圆满起来。我想必是个精致的曲奇盒,有盒身也有盖子,但里面的曲奇饼干被吃完了,让人屈指敲打后会发出“咚咚咚”的清脆响声。



02.


往那里塞进一根手指,起先是冰冷的,再便带来一股涩痛。我的手指感受着那个皱褶的同时,皱褶本身也在感觉着我的手指。两种感觉在同一时间行进,大脑已无暇分辨究竟哪里感受到疼痛,哪里感受到干涩。



我的手指无法更往前,我的大脑也不希望它往前。它傻兮兮地待在原处。我躺在床上,双眼圆睁...

01.


这辈子,我已决定不谈恋爱。那个人消失后,感觉这种想法已经没有必要。




肉体上不再追求欢愉,精神上没有空虚,不知怎么竟觉得自己很圆满起来。我想必是个精致的曲奇盒,有盒身也有盖子,但里面的曲奇饼干被吃完了,让人屈指敲打后会发出“咚咚咚”的清脆响声。








02.


往那里塞进一根手指,起先是冰冷的,再便带来一股涩痛。我的手指感受着那个皱褶的同时,皱褶本身也在感觉着我的手指。两种感觉在同一时间行进,大脑已无暇分辨究竟哪里感受到疼痛,哪里感受到干涩。




我的手指无法更往前,我的大脑也不希望它往前。它傻兮兮地待在原处。我躺在床上,双眼圆睁,细数秒针走动的次数。




过去他坐在这张床边,哄我入睡的时候会数着秒针。他的声音平稳,不像歌唱的时候那样清脆,反而带着浓浓的倦意。在黑暗里我看得见他像狮子鬃毛般炸开的蓬松金发,他双手搭在腿上时肩膀那懦弱的弧度如同一座倒过来的滑梯。




他说我应该为他写的曲子谱词。我说我是个没文化的人,我也不曾读过什么深奥的书,不会运用好典故,什么神七日创世,菩提树下顿悟之佛,和平信鸽都用不上。因为我是个庸俗的沉溺于恋爱的平凡女人,我只想同他做爱,不敢玷污他创造的曲调。




他那嘴唇里不该吐露我造的词。




他听见我这么说之后会哧哧地笑。他的眉毛是平的,横在他深凹的眼窝正上方,像有人用粉笔细细描绘出他眼窝的位置般。这使得他看上去心情总是不好,但在床上的时候会让人莫名觉得他认真。




他的手指如果伸进去,我感觉不会这么痛。至少感觉可以比现在单纯一点,不会混杂在一处。我的大脑,我的身体可以单纯地陷入一种安稳的沉睡。我想要沉睡。自从十五岁开始,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好好地睡上一觉了。




我害怕没有锁的门,害怕廉价木板门掉下的碎屑,害怕没拉拢的窗帘,害怕半夜门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仿佛那不是门,而是一个怪兽。在遇到他之前,我总是害怕来害怕去。那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定是盲目沉迷于害怕中,以至于什么都忘记了。可事到如今,我已什么都不需要烦恼。我感觉我已经不需要思考了。




我如今圆满得很。我难道不就是我吗?




我的手指感觉很温暖。








03.


他已经失踪一个月了。




警方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们倾向于认为这个人不告而别。这或许也不算刻板印象?因为他是个背着吉他,戴着耳钉与项链的人。这样的放荡形象与一间狭窄的公寓不搭调,应该像电影里那样搭上某一班开往虚无的公车就再也不回来。




如果他要不告而别就只能接受了。我那张廉价的宜家餐桌、小冰箱里的酸黄瓜不能成为焦点,万众不为那些东西喝彩。一切都在冰冷的浑浊的泡沫水里浸着。这就是我的人生。




他钱包里有没有我的照片这件事也不记得了。就算有也可以随便地被抽出、丢弃。如果照片是稍微沉重一点的垃圾就好了,至少不会被风吹跑到不知名的地方。




我说我不需要他。




我再也不需要任何人。我这辈子不该再谈一场恋爱,再陷入任何一场关系。




在我想要的关系里,他们取走我的饼干。在我不想要的关系里,他们敲打我的脑子。我不愿意被生下来,但我还是被生下来了。我的母亲说这样对我很有好处,等我长大了会发现活着本身就是个大好处。她总说些语焉不详的话。




他失踪得不声不响,刚好是我月经来的第三天。




我一天要洗两三次澡,因为我讨厌那股腥臭的味道。我会用肥皂把全身上下都搓一遍,直到肘关节和膝盖都破皮才满意。




他曾弹着吉他对我说:首先学会爱身为人的自己,然后爱身为女人的自己。




他会亲吻我,抚摸我,拥抱我。可是他连吉他都没有带走。




他不见后的第三十天,我没有来月经。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我的胸部胀痛,侧腹感觉鼓囊囊的。然而去看医生的话,他只会冷漠地告诉我,那个地方不是子宫。








04.


他是不是想逃走呢?想逃离我。逃离一个不快乐的地方。




我也逃离了。我的身体没有逃离,可是精神已经逃离了。当看着继父的脸,我也不会想到他,只想到海里的水藻。事实上我没有见到水藻,我都是依靠想象来取悦自己。




看着我的时候他想到的是我本人,还是沙滩上的漂流木?他说出来的话是面对我,还是面对一只寄居蟹?我情愿这么想,我这辈子从未去过海边,我总是想象着海里的东西、海边的东西、海上的东西。




他念书的时候的滴滴答答声令我入眠,他念书的声音就是滴滴答答的。他念书的声音就像走动的秒针。我睡在他怀里很安心。枕在他腿上,额头靠着他的肚子,把鼻子整个埋进去,闻洗衣液的味道。




失去他我就没法睡觉,身为女性的我就这么的脆弱。他叫我接受的就是这样一个我,我讨厌这样的我。




这就是他离开的原因。我是如此猜想。因为我过度索取,半夜不睡觉,是个需要被进入,需要使用卫生棉,流着肮脏血液的人。




他过得也不快乐。他的眼睛里总栖息了一只困倦的光秃秃的雏鸟,那只雏鸟飞都飞不起来,可笑极了。他唱的歌都是雏鸟的哀鸣,雏鸟打从出生开始从未吃饱过。




真是可悲。




若我还能为他再做什么事,我应该要成为一个完整的人。我不需要让他人来爱我、也不需要再去爱他人。




月经继续停滞下去,我就可以去切除子宫。把那里切除后,再把下面也用线缝起来。




我是圆满的,没有痛苦与烦闷的一个人。








05.


我决心当一个完美精致的曲奇盒子,我感觉我很快可以做到了。




可他伤痕累累地回来了。他出去的时候连钥匙都没有带,进不去里面。他坐在门外等待我。那头卷发更长了,肩膀的弧度却变得有点锋利。他的脸不像我记忆中那样严肃,可能是因为肿起来的缘故,也可能因为一个半月不见,我已经逐渐开始忘记他的长相。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没有准备给我任何解释,也没有打算求我原谅。他的眼神中一片死寂,连那只雏鸟都看不见了。




这一个月来做了什么、去了哪里都是一片谜团。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本来的确预期了一场大逃亡,什么都不带,不再回来,想要逃离我、逃离一切、逃离自己许下的所有诺言和担下的那些责任。一个逃跑的男人,自然是以很窝囊的模样回来的。




我告诉他我已不需要他了。我自己一个人可以活得很好。我再也不依赖任何人,从此以后专注地成为一个精致的曲奇盒子。




“真是那样的话我就走吧。”他疲惫地说,软趴趴地靠在门上,手臂也无力地垂下。这时我才注意到,他手里一直握住破烂的钱包。




他靠在门上的样子异常像块软掉、破碎的曲奇饼干。




我的腹部顿时绞痛起来,不亚于继父抓住我的脚那晚那样的撕裂般的疼痛。我感到有血漾在我的裤子上。










06.


他剪了头发,吃了饭,坐在昏昏欲睡的我床边。




一面弹着吉他,他一面哼唱。一面哼唱,一面却又流起眼泪。




那模样很不像个男子汉。

Blinda1017

【全员】浮世(5)

是的我相信大家看出来了,这篇的主角到底是谁。没错,就是我最爱的齐刘海美少女香奈乎


香奈乎

[壹]

忍回到家的时候,香奈乎正在客厅惴惴不安地等待。直到见到忍打开大门,捧着一包不知打哪儿来的零食,安然无恙地现身才松了口气,冲上去接过东西,关上大门,与忍一块往厨房走。


自小时候一场事故住院以来,她一直寄住在胡蝶家中,形同胡蝶姐妹最小的妹妹,只有名义上的监护人是她未曾蒙面的姐姐。由于正式的收养手续需要她来办理,香奈乎姐姐怎么都不肯露面或松口。可以说除了姓氏不一样,香奈乎与两姐妹的待遇和生活毫无差别。


香奈乎不善言辞,却很高兴她平安归来,唯有像条小狗一样跟随在忍身边上下张望,试图猜...

是的我相信大家看出来了,这篇的主角到底是谁。没错,就是我最爱的齐刘海美少女香奈乎


香奈乎

[壹]

忍回到家的时候,香奈乎正在客厅惴惴不安地等待。直到见到忍打开大门,捧着一包不知打哪儿来的零食,安然无恙地现身才松了口气,冲上去接过东西,关上大门,与忍一块往厨房走。


自小时候一场事故住院以来,她一直寄住在胡蝶家中,形同胡蝶姐妹最小的妹妹,只有名义上的监护人是她未曾蒙面的姐姐。由于正式的收养手续需要她来办理,香奈乎姐姐怎么都不肯露面或松口。可以说除了姓氏不一样,香奈乎与两姐妹的待遇和生活毫无差别。


香奈乎不善言辞,却很高兴她平安归来,唯有像条小狗一样跟随在忍身边上下张望,试图猜测忍现在想干什么。


她这副模样令忍无奈地笑出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干——什么?我可是刑警哦,这世界上妳最不需要担心的人就是我啦。”


香奈乎抱住那包零食,辩解道:“但是……妳今天回来得比平时还晚。”


“啊……”忍理理头发,漫不经心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今天呢,主要是有个怪人害的,不要在意这种事。我们去坐着说说话吧。”


香奈乎早已听说过路魔的消息,小心翼翼观察忍的脸色,却见忍似乎没有她想象中那样糟糕,有些疑惑。


 “我说我没事了。我知道,妳是听见新闻了吧?是啊,虽然一开始心情是有点不好,但怎么说,大概是多亏某人的不识相,现在还好。”她一边说,一边指指香奈乎手上那包零食:“看吧,好心的某人请的。我们可以进厨房坐着边吃边聊。”


香奈乎听话地跟随忍进了厨房。由于时间有点晚,没有泡茶,而是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小锅里热了一下。忍在她身后的餐桌边托腮凝视香奈乎忙碌的背影。


香奈乎其实在做家事的时候手脚不算灵巧,总是慢吞吞的,可是很认真。她全程以慢半拍的动作热好牛奶,端到桌上给忍。忍接过热到发烫的杯子,谨慎地呼了口气,才一点点慢慢喝下牛奶。


温暖从指尖与喉咙传遍两人的身体。忍叹了口气。


“学校过得怎么样?开心吗?”很明显忍不想谈论过路魔的事情令香奈乎徒增担心,开始找轻松的话题,“交到新朋友了吗?”


香奈乎一脸懵懂地捧住马克杯,先是条件反射地摇摇头,又迟疑着点了点头,一副自己也搞不清楚的样子。


忍在心中感叹或许还是对她关心得太少了,语带温和地追问:“妳之前说自己加入了园艺部?跟部员有打好关系吗?”


“伊之助他……”香奈乎思考了一下,发现不知如何回应,干脆描述起伊之助本人,“上礼拜带了一个山猪头过来,说是自己猎的。”


对伊之助,没有一个人叫他的姓氏。可能大家凭直觉感到,对山之子叫他的姓氏是一件多么苍白无力的事——至少山之子本人是不会鸟你的。


“.…..山猪头?自己猎的?”忍有一瞬间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嗯……然后就再也不肯摘下来了。”


“不肯摘下来是什么意思?”忍问。


香奈乎茫然无措地看看她,举起双手往头上做了一个套的动作示意:“就是……像万圣节的南瓜头那样戴在头上,然后就一直戴着……像真正的野山猪那样横冲直撞。”


忍沉吟。


香奈乎用稍微有点期待的眼神注视着忍,等待她的评价。


忍终于开口:“香奈乎,妳有没有比较……正常一点的朋友?比如不会冲进菜园啃瓜偷菜的那种。”


香奈乎沉吟。


“如果说得上话算的话,那么……”她掰手指算起来,“神崎同学对我不错,我妻同学上次帮我搬过书,还有……灶门同学。”


讲到炭治郎的时候,她的语气顿了一下,显得有些茫然,回忆起今天放学时和他一块走到半路,心虚地觉得这勉强能够算在忍所谓的朋友里。


忍不疑有他,十分欣慰,抬手拢了拢香奈乎耳边一缕散落的头发,鼓励她:“这就对了,香奈乎,我希望妳在高中里能够多交一些朋友,多见识不同的人,开开心心地上学。对不起,因为我工作了之后都很忙,完全没有顾上妳。”


香奈乎摇摇头:“怎么会……反倒是妳不要太累才是。”


忍哂笑了一下,放开手。她说:“我会的,我们这个周末一起去医院看姐姐吧。”


香奈乎说:“好的。”


忍喝完最后一点牛奶,站起身拉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把杯子放进洗碗槽中:“好了,我差不多要去洗澡休息了,妳也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香奈乎便把自己杯子里剩下的那一点牛奶也喝完,跟着站起来,收拾桌子。


忍制止她:“明天让帮佣们弄就好,妳早点睡。对了,妳们学校的确也接到了过路魔的消息?最近放学后立刻回家,不要耽搁,知道吗?最好能和人结伴。”


“我知道了。”香奈乎回答。


她站在桌子边,一直目送她上楼,直到听到关门声,才默默把自己的杯子也放进洗碗槽中,回到自己位于一楼的房间。她早在忍回来前洗过澡了,只需要简单洗漱。


在洗漱过后,香奈乎却没有马上睡觉。她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待时间的流逝。一直到将近凌晨十二点时,香奈乎才从椅子上起身,换上外出用的衣服,拿起放在房间角落的竹刀。


她蹑手蹑脚走出房门,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在经过楼梯口的时候侧耳倾听整栋屋子里的响动。


整栋屋子陷入黑夜的死寂中,除了香奈乎之外,没有第二个醒着的人,包括忍在内。


香奈乎默默凝视着楼梯口那一片黑漆漆的景象,把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没过一会儿,十二点的钟声在这偌大空旷的宅子里回荡了起来。大座钟发出“咚、咚、咚”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得悠长凄楚。


趁着这个机会,香奈乎冲到门边,敏捷地打开门,如同一只扑火的飞蛾般往冷冽的寒夜蹿去。


在她身后,门被“啪嗒”一声关起来。




[贰]

香奈乎的父亲认为她出生得归功于他,以施恩者的心态抚养香奈乎。


他与同居的女人从没正式结婚,却共同生育了许许多多个孩子。那个女人天性很软弱,怀孕了却不懂得堕胎,只能顺服他的旨意。可在孩子面前,她得以找回尊严与权威。她是家中的第二个施恩者。


年长的孩子不到十三岁就想方设法打工逃离家中,年幼的干脆没有上户口被关在家里。香奈乎就是没有上过户口的其中一个,直到八岁都还没有上过学。她的世界是狭小的壁橱、洒满酒渍的榻榻米、断电的冰箱和酸臭的外卖食品。


香奈乎父亲十六岁那年开始喝酒,二十七岁那年已把肝脏喝得不能再坏。每当呼吸的时候,左侧腹会原因不明地阵阵作痛。病人的脾气不会很好,他没有钱,在外做着受人差使的园丁,唯一能发泄怒气的途径是孩子与所谓的妻子。


生下香奈乎的母亲年轻时候是很美丽的人。她家境平平,不喜欢读书,与一个男人谈了恋爱,早早生下孩子。唯一的工作经验只有去超市当收银员,即使如此也干得差强人意。她不会做饭,只有下班后给他们带回打折的熟食。可她讨厌孩子们像猪一样的吃相,会把酸掉的炒面冲进马桶里。


年长的逃走了,年幼的无处可去。年幼的不识字、没有户口、出不了门。要是死了,收进垃圾袋里也是小巧的一包,可以当做过期的肉品处理。其中香奈乎最不讨人喜欢。她自出生以来,右眼就看不见,天生又面无表情。


她父亲讨厌她这样。面对讨厌的事物,人的心肠不知不觉会变得冷硬。香奈乎被打断过肋骨,被用刀割破过肩膀,禁止如厕,尽管遭遇如此对待,她也从不吭声,不哭喊。她的表情如此无动于衷。


挨打的时候,香奈乎总是呈现修炼者那样谦卑的跪坐,将瘦小的身板挺得笔直,双手握拳放在两膝上,目视前方的墙壁,视一切为无物。明明那样瘦弱娇小,可是一脚踩下去,她的姿势也依旧,连眉头都不曾动一下。


她仿佛在接受某项试炼。她仿佛在等待这场风暴过去。她仿佛已下定决心。


这令她父亲感到不满。他会对她以上位者的姿态大声嚷嚷,希望她明白若是没有他,她就不可能出生。其他孩子这时会露出诚惶诚恐的模样,对他偶尔从指缝间露出的一点甜头感激涕零,可香奈乎全不当回事。


因为香奈乎明白,自己的出生全非眼前这男人与女人的功劳,倘若不是他们,也会有别的某对男女令她降生在这个世上。他只不过是个连名字都不曾给她取过的陌生人,她的出生与他毫无干系。


香奈乎诞生在这世上,完全是神予她的恩赐。


自称为父亲的人对她的殴打或自称为母亲的人对她的斥责对香奈乎而言,斗不过是落在皮肤上的尘埃般无关痛痒。比起被当做货物卖掉,比起与鬼战斗,比起亲眼看着自己的恩人、伙伴与心爱的人们离去,这都不算什么。


手无缚鸡之力的她现在唯一需要做的事情是等待,长大成人,然后和年长的孩子们一样离开这个家里,从此再也不回来。


香奈乎不是此世之人。肉体承受的痛苦都是虚假的幻境。她的身体在此,灵魂却已献给神。她不是为了做为人活在这世上而来,也不是为了寻求新的开端而来,仅仅是为了抓住最后一个机会。


因为神如此答应她。


神最终以一种简洁明了的方式给予了她机会。


在胡蝶家雇佣没两个月的园丁因酒驾肇事撞死人后,他家里的女人因承受不了打击而上吊自杀,栗花落家凄惨的状况首次昭示于众。被尸体的恶臭熏到受不了的邻居伙同公寓管理员打开门后,才发现栗花落家里的一片狼藉。


整个家里都是脏乎乎黑漆漆油腻腻的,水电已停了有一段时间。里面只有香奈乎一个活人。她已经八岁了,看上去却只有五六岁,还是维持着修行者一样的姿态,跪坐在榻榻米上,连额头上流下的血都已经干涸得如同铁锈斑痕。


她是没有上户口的孩子里唯一活下来的。已上过户口的哥哥与姐姐早已不知所踪。好不容易被联络上的一个姐姐哭着求他们不要让她丈夫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的过去,这样的妹妹。没有被联络上的哥哥也不知是死是活。他们是一群翅膀还没长硬就急着飞离巢穴的雏鸟。


香奈乎一言不发,任凭大人们把她送到医院去。她严重营养不良伴随脑震荡,在医院又吊点滴又做检查,小小的身体缠满绷带。


香奈惠与忍听说了这么一个孩子,她们为自己家园丁的恶形恶状感到吃惊,来到医院探望可怜的香奈乎。


香奈乎不曾想过会在这种情景下与胡蝶姐妹重逢。当她看见这一对姐妹从门外走进来的时候,仿佛看见前世身着鬼杀队服的两人叫住捆着自己的人贩子。每一次,她们总是会来到最狼狈的她身边,她们从不会唾弃她、厌烦她。


胡蝶姐妹总是把没有任何生存价值可言的香奈乎当成宝物般从尘埃中拾起。


神啊。神是真的存在的。香奈乎想。我死后见到的并非是幻觉或谎言,因为她们还好好的在这里,仍然活着,她们没认出我,开始了全新的人生。她们如今是幸福的。


忍见到香奈乎时,不由露出大吃一惊的脸。她显然无法想象这么一个小小的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顿时开始辱骂那个园丁。香奈惠却表现出超越自己年纪的悲伤与慈爱,蹲在病床前,拉过香奈乎的手,细声询问她的名字。


香奈乎用唯一看得见的那只眼睛凝视着两人熟悉的面庞,眼泪扑簌簌地滑落。她心中是如此感谢神令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是如此感谢它只让自己记住了过去。她一心所愿,只有她们的幸福。


只有来不及品味幸福,便死去的她的同伴们、亲人们的幸福。


她说:“我叫香奈乎。”


香奈乎骗了忍与香奈惠,她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名字。香奈乎这个名字并不是父母帮她取的,而是很久之前她们为她取的。


如同被她的眼泪牵引着一般,香奈惠握住她的手,虽然脸上仍是那温柔的微笑,眼中却同样蓄满眼泪。香奈乎知道是她的模样令这善良的少女感到心痛。


香奈惠用令人心碎的温柔的哭腔对她说:“是吗?好巧啊,我的名字叫香奈惠,我们的名字只差了一个字。如果妳愿意的话,妳可以做我们的姐妹吗?”


前世的香奈乎从未对这句话应答过,她总是对胡蝶姐妹的好意逆来顺受,不知该如何反应,也不明白该反馈什么。从未有人爱过她,从未有人明示过想要和她成为一家人。


香奈乎流着泪点头,看上去似乎答应了这个请求。


然而她不是此世之人,她的肉体不过是个空虚的泥壳子,里面装着的只有鬼杀队栗花落香奈乎满溢的忏悔、孤独与卑微的祈愿。


她为报恩而来,为守护而来。


苟活到最后,没有完成任何一人的心愿,没能拯救任何一人的香奈乎心中只有这样一个愿望。尽管在香奈惠出事那一天,她便清楚地明白,自己再一次失败了。


神给了她机会,她却没有抓住。想到这里,她失明的右眼总是隐隐作痛。




[叁]

走在漆黑无人的街道上,香奈乎屏息凝神,消除自己的存在感,不引人瞩目。这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事实上这么做或许完全无济于事,香奈乎心知肚明,却不能心安理得地在家中什么都不做。三年前香奈惠刚出事的那段时间,她也都会趁晚上溜出家门,四处巡梭,一直到后来再也没有那个过路魔的消息,又不能引来忍的怀疑,才渐渐放弃。


听到过路魔的消息时,香奈乎明白机会再次到来。她不能放过这个在她眼皮底下伤害香奈惠的人,也不能让忍为这样一个卑劣的杀人魔付出任何代价。忍一定会的,忍是无法原谅自己也无法原谅他人的人。


但只要这一次,香奈乎早一步的话,就不必令忍难过,也不必让忍弄脏她的手。她可以做到,就算只是一把竹刀,身体素质也远不如前,掌握了呼吸法的她依旧可以轻易地杀人。


忍不曾告诉香奈乎任何案情的细节,所有的情报都是香奈乎自己搜寻新闻报道和网络上的传言找到的。她在过路魔可能出现的时间段和可能出现的范围徘徊,就像一只瞎猫期待碰上死耗子。


在深夜寒冷的大街上,香奈乎漫无目的地行走着。她的双脚不自觉前后交替,踏在坚实平坦的柏油路上,夜晚的街灯闪耀着暖黄色的光,冰冷的风灌进她的衣领,像是攥住她的肠胃扭成一个死结。她轻巧的步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刻意隐蔽了气息,即使是个背着竹刀的少女,也没有引起路人的重视。


不知不觉间,香奈乎走到下午与炭治郎分别的路口。白天时明明还有那么多赶着下班的人潮,现在却空荡荡的,仿佛是完全不同的地方。


那时炭治郎开朗地笑着,牵着脚踏车冲她挥手说:“那么栗花落同学,明天见!”


明天见!炭治郎说,如此稀松平常,似乎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当她第二天睁开眼睛,理所当然还会看到他的脸,还会听到他的声音,和他说话。


他不知道香奈乎是用什么样的心情、什么样的表情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他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他死在她的怀里。


他最后什么话都没有对她说,只是在她怀中孱弱地呼吸,用迷离恍惚的眼神注视她的脸,实际上眼中看见的早已不是她,而是不知名的遥远的另一端。


香奈乎已几乎什么都看不到了,她的左眼只剩下微弱的一点视力。在她眼里濒死的他如此模糊。她哭着恳求他:不要像姐姐她们那样丢下我,我还什么都没和你说。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呢?我什么都还没对你说,可是我喜欢你啊。


她什么都没对他说,可是她喜欢他。他什么都没对她说,他眼里或许她从来就只是个伙伴而已。他们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发生,香奈乎什么都来不及明白。


然而她要的也不是回答,不是他的反应,她只希望他留下来。她只希望他不要和忍一样死去。她什么都没做到,没能保护任何一个重视的人。


香奈乎是唯一一个既没有因无惨而死,也没有由于斑纹早逝的人。在她的斑纹出现之前,炭治郎已经将无惨的头砍下了。


我是如此无能啊。香奈乎想。事到如今,只要看着他们幸福,就是我最后应该做的了。


她不能靠近炭治郎,与他相认或向他表达心意这种事更是想都不愿意去想。炭治郎不应该被她或过去束缚,他已经获得了新的生活,他看上去是那么幸福。


那些死去的人们给予了她那么多,她却自始至终没能回馈任何一点东西。哪怕是一声感谢的话语,哪怕是一句发自内心的呼唤,什么都没能传达。至少这一次,她必须要信守自己的承诺。


在这其中,唯一没有资格应该活下去的人明明只有她,有资格获得幸福、理应长长久久活下去的人却都死去了。在那场战争中,他们奔向虚无、化作虚无本身,最后留下的只有希望与香奈乎。即使是变回了人类的祢豆子,也没能在善逸死后活过五年。


香奈乎看向眼前那条路,需要跨过斑马线,然后沿着左边走。路的前方与漆黑的天幕连成一片,看不清有什么,就像怪物的血盆大口。这条路是如此凄苦、冰冷与孤独,她几乎站都站不稳。


光是后悔就要将她击垮。光是无法成为幸福的人,就让香奈乎如此内疚。她数度在生与死的念头间挣扎,想要追随众人死去,但是在众人性命换来的尘埃落定前,就连自我了断这件事都如此亵渎他们的意志。


我必须活下去。香奈乎想。为了他们,我要活下去。我已经活不下去了。香奈乎又想。像我这种人,本来就没有活下去的资格。


香奈惠对她说,要是妳可以改变就好了。我希望妳可以幸福。


忍对她说,活下去吧,香奈乎。妳一定要坚强。


炭治郎对她说,请倾听妳自己内心的声音。


香奈乎心想,为什么你们都这么残忍呢?为什么没有得到幸福的你们却叫我得到幸福呢?


她活下来的三十年里,都在质问着。双目失明的她开始寻找答案,仅靠着一双腿和一根木棍,走遍日本境内所有的圣地。神木、寺庙、祠堂、雕塑,她在这些有形的物品前寻求救赎与解脱。


香奈乎不敢再倾听自己的心,转而寻求神的声音。然而就算倾听了自己的心,也只能听到她的心如此痛苦、彷徨、哀恸。她的心里只有疑惑。


神啊,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为什么我没有力量能够保护他们?为什么你要在给我短暂的幸福后又剥夺?


假如你愿意聆听人的声音,假如你真的存在, 那么为什么一开始你不愿意拯救我们呢?


神啊。


神啊。


神啊!


香奈乎的脚磨出的血泡层层叠加,血浸湿了袜子,她不吃不喝,体内已空空如也,就连双手都孱弱无力。她跪在所有有形之物前,祈求着无形之神。她的呼吸变得微弱,在连最后一丝意识也彻底消失前,终于听见了神的声音。


在一片黑暗中,神对她说:“真是执着啊,这三十年间,除了妳的声音之外,什么都听不见。”


她的声音传达到神的耳边。


自死去的那天开始,香奈乎期盼着除自己之外所有人的新生。若是为此,她的生命也不过是踏脚石罢了。因为只有她的灵魂依旧是那个腐朽的、无能的鬼杀队员。


Ms_慧子XJ
其实不是每个人都知道你在说什么...

其实不是每个人都知道你在说什么
十二月
得偿所愿

其实不是每个人都知道你在说什么
十二月
得偿所愿

源梦

十分拖延的自我介绍

电视剧一次一次又一次重播着,正义必胜?邪恶必败?这种无聊的套路,相信在座的大伙都看腻了,自白,自述?

那种东西交给主角们就可以了,谢谢各位老板来看我的小说。

观众姥爷们好呀,我是源梦,普普通通的写手, 喜欢摸鱼,爱好广泛。

年龄20。。。。未满,职业学生,说实在的我从来没有做过自我介绍,因为懒。

我是初来乍到,其实之前也在qq上写短篇,什么游戏都会玩一会,但是不玩农药。(不是因为我菜,你不能说我菜的。)

讲真我个人只能写悲剧,喜剧已经是我遥不可及的梦了。

咳咳咳咳,跑题了,总之我是初来乍到的萌新,请多关照。

电视剧一次一次又一次重播着,正义必胜?邪恶必败?这种无聊的套路,相信在座的大伙都看腻了,自白,自述?

那种东西交给主角们就可以了,谢谢各位老板来看我的小说。

观众姥爷们好呀,我是源梦,普普通通的写手, 喜欢摸鱼,爱好广泛。

年龄20。。。。未满,职业学生,说实在的我从来没有做过自我介绍,因为懒。

我是初来乍到,其实之前也在qq上写短篇,什么游戏都会玩一会,但是不玩农药。(不是因为我菜,你不能说我菜的。)

讲真我个人只能写悲剧,喜剧已经是我遥不可及的梦了。

咳咳咳咳,跑题了,总之我是初来乍到的萌新,请多关照。


Blinda1017

少女与青年(完)

01.

一向很悲伤的少女往城东走,她听说那里有个从不感到难过的人。他这辈子除了出生时干嚎上的那一阵之外,再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他爽朗的笑声总是回荡在城东的每个角落。


少女放弃了自己的一切,过去、人际、住所和带不走的财产。因为她急切想要获得快乐,哪怕一次也好,少女幻想自己无拘无束,毫无顾忌地感受快乐。她想过了,她要去见那个快乐的人,向他询问快乐起来的方法。


少女下定这样的决心,头也不回往城东走。


02.

一向很快乐的青年待在城东。他听说过城西有个从不感到快乐的人。她打从出生的那一天起,每天都要流好几滴泪水。她安静地流泪,让城西的夜晚笼罩在淡淡的悲伤之中。


他很好...

01.

一向很悲伤的少女往城东走,她听说那里有个从不感到难过的人。他这辈子除了出生时干嚎上的那一阵之外,再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他爽朗的笑声总是回荡在城东的每个角落。


少女放弃了自己的一切,过去、人际、住所和带不走的财产。因为她急切想要获得快乐,哪怕一次也好,少女幻想自己无拘无束,毫无顾忌地感受快乐。她想过了,她要去见那个快乐的人,向他询问快乐起来的方法。


少女下定这样的决心,头也不回往城东走。




02.

一向很快乐的青年待在城东。他听说过城西有个从不感到快乐的人。她打从出生的那一天起,每天都要流好几滴泪水。她安静地流泪,让城西的夜晚笼罩在淡淡的悲伤之中。


他很好奇那个人为什么不快乐?青年只是单纯的好奇,毕竟他这一生不曾有过不快乐的时候。尽管无父无母,曾经身无分文,沿街乞讨,也丝毫没有过自己倒霉的想法。哪怕一次也好,青年好奇心碎的滋味。


对其他人来说,这个烦恼显然太过奢侈。然而快乐的青年感受不到别人的嫉妒和指摘,沉浸在自己的梦想中。


他终于启程,准备去城西见那个不快乐的人。




03.

在凉爽的秋夜,悲伤的少女和快乐的青年终于在城市的中心相遇了。只一眼,他们就认出对方是自己要找的人。


青年的眼中散发出无垢的喜悦,少女的眼角含着悲苦的泪意。他们一个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一个却是世界上最悲伤的人。神有时候也会开些劣质的玩笑。


少女说:“我想要知道快乐的滋味。”


青年说:“我很羡慕能感受到悲伤的人。”


他们追求着彼此身上并不珍贵的品格,成为了朋友,试图与对方交换人生的经验。然而不管怎么做,少女快乐不起来,青年也无法打从心底觉得伤心。


他们发现彼此身上没有相似的地方,就连对经验的解读、性格本身都南辕北辙。与其说青年是个快乐的人,倒不如说他自私自利;少女之所以沉浸在悲伤里,是因为无法从他人的痛苦中抽身。


少女说:“只要光想象他人的痛苦总有一天可能会降临到自己身上,你应该就能感到难过啊。”


青年说:“不要瞻前顾后,人能够掌握的幸福永远只源于自己。光是活在这个世界上本身,就理应觉得快乐才对。”


“为什么人们得在恐惧中死去?”少女问。


“死也是一种解脱,那样也不坏。”青年说。


“他们总是处在庸碌的悲欢离合中。”少女说。


“管好自己不就好了吗?人终究不可能成为别人,人活着之所以是单独的个体,就在于切割不切实际的共情。”青年说。


少女说:“你说过想品尝心碎的滋味。”


青年说:“妳也说过想变得快乐。”


实际上,谁也不能要求对方转变思想,这是做不到的事。他们完全不能理解对方。可青年不讨厌少女,少女也没有理由疏远青年。于是他们在城镇的正中央找到了一个房子,住在一起,尝试着将两人的体会转化成共同的经验。




04.

时日已久,众人对少女的泪水和青年的笑容已见怪不怪。他们总是一起出现,总是对同一件事情持有相反的意见,不过他们相处得很好。


青年说:“那个人只断了条腿,也没送命啊。”


少女则说:“但她再也不能跳舞了,她人生中永远有一个缺憾。”


又或者少女说:“ 一枚铜钱不能救活他全家人。”


青年便说:“管它的呢,有人愿意施舍一枚铜钱,对他来说也够了。”


少女觉得青年这辈子是不可能体会得到悲伤的,青年也不认为她能够获得快乐。他们认为对方的心愿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但他们逐渐学会从对方的角度来看待问题。


青年知道她哭泣的理由,少女明白他发笑的原因。他们相处得很好。


要是他们打从生下来开始就是同一个躯壳里的同一个灵魂,那么这世界上一定不会有更完美、平衡的人存在了。


只可惜他们并不是。


想到这里,少女又悲伤地哭泣起来,青年却依旧无忧无虑地笑着。


他说:“只要我们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她却说:“天底下哪里能有永不分离的两个人呢?”




05.

旁的事情上,两人观点相左,向来争得不相上下,唯独在这件事情上,少女赢过了青年。她说的话是正确的。他们最后自然是分离了,甚至是天人永隔。


快乐的青年向来不会顾及他人的感受。他想说什么,那张嘴里就会说出什么,想要什么也拼尽全力去拿到手,从来不曾压抑过情绪或委曲求全。这就是他快乐的法宝。所以青年伤害了很多人。


其中有一个人,他希望青年付出代价。于是他想要杀了青年。但少女阻止了他,她代替青年承受了死亡。


悲伤的少女这一辈子都在想尽办法代他人受过。她见不得旁人的苦,受不了旁人的痛,她觉得每个人活在这个世上都是凄惨而不幸的,察觉到这一点的自己则是这里面最为不幸的人。因为感到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她才活得这样悲伤。


然而在替青年受死的时候,不可思议的,少女心中那种悲观的想法消失了。她只是纯粹地为青年活下来而开心,纯粹地认为这是件美妙的事情。


她笑着对青年说:“真好呀,不管之后你身上将会发生什么事,现在我只觉得很庆幸,你活了下来。我第一次明白到你说的话,其实只要可以活下来就够了。”


青年很讶异,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少女的笑容。她在死前竟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快乐。然而更令他不敢置信的是,少女竟代替他死了。


他丝毫不觉得幸运,也丝毫不觉得快乐。


青年是活下来了,不过少女死了。他接下来还要再活上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六十年,他会长命百岁,可是此后的岁月里都不再有少女的存在。


青年不能再继续快乐下去。


他搂着少女,品尝到心碎的滋味。他体会到她说的话了:无休无止的痛苦,无休无止的缺憾。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懂得了。


青年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




06.

因为爱,悲伤的少女获得了喜悦。同样因为爱,快乐的青年品尝了伤痛。


要是少女还活着,她会说:“爱使人完整。”


要是青年还愿意说话,他会说:“爱使人破碎。”


他们的意见就是没法统一起来,可谓是神愉快的恶作剧。




07.

不知从何时起,人们忘记了城东的少女和城西的青年,城中心的那栋房子也变得空荡荡的,一直矗立在那儿。


它的主人不知到哪里流浪去了,或许不会再回来。


Blinda1017

后记

虽然没人在乎啦,可是

有剧透诶。


毕竟路易的呼唤吾爱是我目前为止写完最长的一篇(他凉的然而这才刚刚是系列故事的开头),我想写写后记,感谢我的爹我的妈我的哥我的嫂我的猫。


其实路易的故事大概是从高中开始构思的,雏形大概出现于2014年左右。那时候路易还不叫路易,苏倒是一直叫苏。


这个故事的初衷很简单,是破碎、难受的情感和年少时失去的爱情。(也就是一个美少年喜欢青梅竹马却凉凉的故事)


设定本身和写出来的没有大改动:温格探长年轻时痛失青梅竹马的恋人,后来阴错阳差看得见她的鬼魂/他想象中的她。写出来是没有大改动,实际上中途却变过好几次设定。首先关于苏死不死,一直是我当初犹...

虽然没人在乎啦,可是

有剧透诶。



毕竟路易的呼唤吾爱是我目前为止写完最长的一篇(他凉的然而这才刚刚是系列故事的开头),我想写写后记,感谢我的爹我的妈我的哥我的嫂我的猫。


其实路易的故事大概是从高中开始构思的,雏形大概出现于2014年左右。那时候路易还不叫路易,苏倒是一直叫苏。


这个故事的初衷很简单,是破碎、难受的情感和年少时失去的爱情。(也就是一个美少年喜欢青梅竹马却凉凉的故事)


设定本身和写出来的没有大改动:温格探长年轻时痛失青梅竹马的恋人,后来阴错阳差看得见她的鬼魂/他想象中的她。写出来是没有大改动,实际上中途却变过好几次设定。首先关于苏死不死,一直是我当初犹豫不决的一个点。


原因很简单,阿苏是我喜欢的齐刘海齐耳黑发美少女啊(虽然如此,她的性格倒是很尖锐,我其实个人木有很喜欢尖锐的妹子,但路易喜欢我有什么办法,路易是抖M),我怎么能忍心看着她和路易阴阳两隔呢?

所以也曾想过苏是卷入事件去蹲局子了,回来两人已疏远;苏搬走了多年回来已有了孩子;最扯的是苏死了但她有个孩子搬来和路易住。


然而后来,我逐渐认识到,阴阳两隔不一定是悲剧,就算是悲剧那也没办法。苏与路易的故事就该这样,注定是一场他们自己追寻幸福的探讨。于是我就还是让苏死翘翘了(对不起阿苏)。


整个改动里,路易性格的改动最大。看上去只是人设不同,实际上却是整个故事主旨的变化所引起的。最开始,路易这条主线想描绘的主旨算是至死不渝的忠贞爱情。我以前很为路易的痴情感动,认为如果他能十年如一日思念着苏的话,那多帅。所以最开始的路易被我描绘成一个咋咋呼呼,有点暴躁的美少年(当然啦后来变成青年了),动不动就为苏的事情在那鬼哭狼嚎,有点犯头痛的毛病,爱吃甜食。


不过逐渐的,我厌倦了咋咋呼呼的人(或该说描写这种人很疲惫,很耗精力,我最不擅长的就是这种人,所以写凯瑟琳就痛苦死了)。同时我开始思考:真的能够十年如一日的不变吗?这份年少时的感情就真的可以这样完整地延续吗?


我觉得好像不能。它会留存,同时也开始变质。但我仍然希望路易可以爱苏,毕竟这是个爱情故事。所以最后就变成了路易个人在“仍爱着她”与“想摆脱过去”以及“对变化引领向的未知而害怕”各种矛盾中摇摆。之后的一系列故事里,摇摆会更加明显(当然要我写出来才可以)。


所以后来的路易被设定成了一个表面机能正常,或至少他努力装得正常,情感起伏冷淡(装的,遇到某些事还是个咋呼鬼),然而其实病恹恹的程度更深的颓丧青年。因为他一面挣扎着想努力活下去,一面又放不开过去。(加油哦,路易,虽然这篇里感觉你整个人都很怠忽职守)


总之,之后的故事里的主旨应该是:认清二人之间的鸿沟、矛盾与隔阂,破除对过往留存的美好幻想。简单来说,就是已经破碎不再如初的两个人接受残缺,然后重新相爱的故事。


苏的性格没有大变化。她本来就是个别别扭扭的人。不过她的结局啊什么的也都设定好了,和原本相比也有改动。


呼唤吾爱算是个引子吧,虽然写得依旧很烂,但我很高兴自己贵在坚持。如果不写大概还是什么都没有。有就很好了。


里面的故事也很简单。不是破案故事也是我没本事。


至于厄苏拉夫人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也不知道。她人都死了,上哪问呐。苏是真的还假的我知道,但路易不知道啊,路易就这么一路懵逼到死吧。


我,超棒。



Blinda1017

呼唤吾爱(完)

草泥马写完了哦。六万五千字还能写完,哔哔你可以的嘛......




[十六]

没有人注意到路易身上发生了这样一件事,路易也不想让任何人察觉他死了心。他死了那颗蠢蠢欲动,搅动着不安情绪的心。他同样也死了那颗还挣扎着积极向上,突破重围的心。


一切都无所谓。路易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他买的那瓶发油已见底,只剩下边边角角一些。用手指把它抠出来,就让路易想起那天从碗里挖出膏状体的触感。那天早晨,他望向镜子,拿苏的牛角梳把刘海梳上去的时候,忽然十分厌恶发油的气味。路易在镜子前端详好一阵后,默默地又用手指把刘海捋下来。


他的额发长过眉毛,可以...

草泥马写完了哦。六万五千字还能写完,哔哔你可以的嘛......




[十六]

没有人注意到路易身上发生了这样一件事,路易也不想让任何人察觉他死了心。他死了那颗蠢蠢欲动,搅动着不安情绪的心。他同样也死了那颗还挣扎着积极向上,突破重围的心。

 

一切都无所谓。路易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他买的那瓶发油已见底,只剩下边边角角一些。用手指把它抠出来,就让路易想起那天从碗里挖出膏状体的触感。那天早晨,他望向镜子,拿苏的牛角梳把刘海梳上去的时候,忽然十分厌恶发油的气味。路易在镜子前端详好一阵后,默默地又用手指把刘海捋下来。

 

他的额发长过眉毛,可以扫到眼睛里,又刺又痛。路易拿剪刀一点点修剪到不会遮挡视线的程度,出门去上班。

 

久久没有把头发披散下来,他很不习惯,开车的路上总是情不自禁拉扯自己的刘海。大家也都认不出他了,露娜甚至面带疑惑地打量他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眼前这个高中生模样的人竟然是路易。

 

她讶异地开口问道:“探长,你这是怎么了?”

 

其他人一同向路易看来,路易有些不习惯大家的一惊一乍。他扯扯耳边一缕碎发,故作轻松:“没什么,发油用完了,没时间去买。”

 

众人感同身受,纷纷嘀咕起工作繁忙的坏处,作鸟兽状散,各干各的活去。唯独露娜还站在路易身边。她总是装得很强硬的脸上现出一种令她变得柔软的疑虑,嘴里吞吞吐吐的话语也令她看上去如此真实生动。

 

露娜说:“我觉得这样……这样更适合你。”

 

路易冲她笑了下:“谢谢。”

 

露娜·科特尼双颊微红,笨拙地走开了。路易坐在自己位置上,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

 

凯瑟琳再也没有打电话给他过。路易不知道她是清醒了还是没有。他想或许她意识到前方是梦境的出口,依旧情愿不清醒才好。

 

如果清醒,凯瑟琳每天早晨起来时,便要面对空荡荡的、冰冷的家,面对一片灰蒙蒙的冬季的阴暗天空,面对自己口中呵出的白气。她便将面对即使夏天也无法温暖起来的死亡之哀恸,面对自己孤独的境遇。

 

路易不再想凯瑟琳,这样冬天才能过去得更快。她可以熬过去的。路易一厢情愿地想。毕竟他也熬过来了。他认为自己熬过来了。

 

于是路易恢复正常的作息、正常的情绪、正常的工作状态。

 

他没有再迟到早退,没有再期期艾艾摆出死人般的面孔。那充满哀愁的温柔重新回到了路易的身上,他再次成为有力量的他,一个可靠的成年人。

 

没有人再过问坎贝尔的案件。一切的风头赶在来年一月前彻底消失无踪。

 

詹姆士期间邀请路易和他们家一同跨年,路易也答应了。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下着应景的鹅毛大雪,把道路铺满。路易停在街边的车被盖上厚有半截指头宽的雪。他带着给詹姆士一家人买的礼物,来到他们家中。

 

詹姆士的父母、岳父母、兄弟姐妹都来了,在这个小而温馨的地方闹哄哄挤成一团。他们大啖阿曼达做的意面、炖牛肉、沙拉、薯片,举杯欢庆,大声笑闹,齐声高唱,在零点即将到来时积极倒数。

 

詹姆士的两个女儿本来信誓旦旦说要熬到新年来临的那一秒,可终究抵不住困意,昏昏沉沉地合上了双眼。她们倒很遗憾呢,却没有十分不甘心。因为合上眼前,詹姆士与她们保证,等到她们再大一点儿,一定不会再错过的。

 

“到那时,妳们也就知道,最好玩的部分妳们都经历了。”詹姆士说,“余下的不过是点儿零头。”

 

米兰达睡眼惺忪地问:“最好玩的?”

 

“大家聚在一起吃饭啦,唱歌啦,最好玩的部分也就这样了。”詹姆士说。

 

她们放下心来,终于把眼睛彻底闭上。詹姆士与路易两人便一人一个,把孩子们抱进了卧室。在卧室里,詹姆士抚摸孩子们的脸颊,对她们爱若至宝,亲了又亲。路易站在一旁,无声微笑着看他依依不舍。

 

终于,詹姆士出了屋,和路易一块下楼,和众人去参加倒计时。

 

路易说:“是很棒的两个女孩儿。”

 

詹姆士说:“是最棒的两个女孩儿,她们长得真快。等她们都上学去了,阿曼达和我就寂寞了。我和阿曼达计划着,或许过一段时间再要一个,或领养或自己生,都可以。阿曼达想领养一个,就是手续太麻烦,怕我没办法陪着她一一跑下去。”

 

路易说:“你还要再生?两个可不够了吗?”

 

詹姆士说:“不知道你怎么想,对我和阿曼达来说,孩子怎么也不嫌多。”

 

詹姆士如此强韧地活着,他抚养的孩子们都充满旺盛的生命力,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路易垂下头,数起台阶:“这很好,你们是好父母。世上应该多一些你们这样的父母。”

 

詹姆士被夸奖得兴高采烈,连连拍打路易的后背,哈哈大笑。他们一块走到人群中。路易拿了一杯蛋酒,捧在手上。他站在詹姆士近旁,身上套着那件圣诞时阿曼达送的手织无袖毛线衫,默不作声地等待众人的倒数。

 

他们从十开始一路高叫到一的同时,门外的烟花被放响了。“咻”地一声升到空中,又“砰”地一声绽开,响到路易害怕吵醒詹姆士女儿。所有人都在鼓掌大笑,干杯庆祝,完全忘记楼上熟睡的孩子们。

 

路易和詹姆士、阿曼达还有两三个他叫不出名字的詹姆士兄弟干了杯。可是他没喝完那杯蛋酒,觉得味道太腥重,把它放到满是狼藉的厨房流理台上。

 

烟花接二连三,有的人挤到窗口去看,有的人干脆直接出去看。大街上张灯结彩,有无数充满活力的成人、大孩子们。

 

路易又待了好一阵,直到将近一点半时,他起身告辞。

 

“这就走吗?留下来吧。”詹姆士说。

 

路易说:“你们家没地方睡的,而且我出门前好像忘记关暖气了。”

 

他与詹姆士合力把挡风玻璃、车窗上和引擎盖上的雪推落到地上。路易发动了车子,在车里头听着“呜呜呜”的声音,等暖气热。他隔着车窗和詹姆士告别。

 

“美好的新开始,路易,美好极了!你一定要更加快乐!”詹姆士说。

 

路易说:“当然,你也是。”

 

他关上车窗不让雪飘进来,启动车子,慢慢回到家门口,一路上玻璃被暖气蒸得满是雾气。路易专注地凝视开启了雨刷的挡风玻璃,恍若未觉。

 

将车熄火后,路易下车,见到对街的朵丽丝正戴着手套和朋友堆雪人。她真是个开朗又无忧无虑的姑娘。

 

开了门,路易回到冰冷潮湿的家里。他没有洗漱,和衣而眠。过去那一年的时间、遭遇和心情就这么葬送在黑暗中。

 

 

 

[十七]

报案的人是冰淇淋店的店长。

 

二月份中旬天气尚寒,他的店生意较平时萧条,花一半的时间看手机,剩下一半的时间望向对面发呆,正对着转进厄苏拉夫人店的那个街口。他不是第一个发现凯瑟琳·坎贝尔的人,却是唯一能及时回过神打电话的人。

 

凯瑟琳·坎贝尔上午九点半左右开车到达厄苏拉夫人那里,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浑身血淋淋地从屋子里出来。她举着沾满厄苏拉夫人鲜血的手,用捧着一匹上好绸缎般的姿势,摇摇摆摆,梦游般在人行道上晃荡。她脸上有未干的泪痕、唾沫痕迹和溅上的鲜血,嘴里嘟嘟囔囔。

 

凯瑟琳去厄苏拉店里没有其他的事情,她是专程过去打死她的。

 

她包里还放着一把菜刀。尽管最后她没有用上它,而是直接抄起柜台上一座铜制的小塑像,把厄苏拉夫人的脑袋砸得血肉模糊。

 

从后面砸,把厄苏拉夫人打到起不来身,再翻过来从正面砸,直到谁都辨认不出她的脸。凯瑟琳是一直砸到脱力才罢手,她的手指甲都被磕坏了。

 

他们说,有个满身鲜血的女士在街道上乱晃,把她拦下来后才发现她身上没有伤口。他们顺着沿路零星的血滴找去,在厄苏拉夫人的店里找到了一地狼藉和尸体。

 

“她无法理智对话,一开口就是哭。”电话那头的人说,他已在现场,“然后反反复复地说自己被骗了,没有见到她女儿。”

 

接电话的人是露娜。她瞠目结舌,举着话筒看向詹姆士他们。她不敢置信。在她印象里,只有去年在停尸间恸哭的凯瑟琳,那个卑微的母亲。对方早已挂断了电话,她仍然举着那个话筒,像举着一截婴儿手臂般令她不知所措。

 

她看向詹姆士,詹姆士看向路易,路易则看着他们二人。他心中有些预感,可不是这样的预感。他本以为,至多凯瑟琳会自杀的,就这样而已,而他也拦不了她。路易于是没有说话,双手握拳,撑在办公桌上。

 

“.…..她杀了那个灵媒,路易。是那个灵媒,对吧?”詹姆士说。

 

路易说:“没错,是那儿。”

 

詹姆士见他如此冷淡自持,反倒受了更大的冲击,他恍恍惚惚地坐下来,一遍遍用宽大的手掌由前向后抚摸自己圆滚滚的脑袋,喃喃自语:“但不应该呀……她还有去见她吗……不应该呀……”

 

实际上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那次之后,他们都彻底把凯瑟琳的事和她女儿的案子抛开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路易也不过多见了她一次。而路易不会告诉他们,他什么都不说。

 

路易只是站起来,对詹姆士说:“我们得去一趟。”

 

詹姆士仿佛没听清,抬头看了路易一眼。

 

路易的语气更加坚定、冷漠:“詹姆士,站起来吧,我们要去一趟,只是走个过场。”

 

一边说,路易一边上前拉起詹姆士,硬是把这壮汉从椅子上扯起来,不由分说地拽住他的手往外走。詹姆士感到路易的手像冰那样冷。他跌跌撞撞,如同孩子般被路易扯着走,眼中带着不解。

 

詹姆士几乎用哭腔喊道:“但你不该去呀,路易!你和她……”

 

路易说:“别像个孩子似的,詹姆士。”

 

于是他们走着,他们跨过长长的走廊,穿越玻璃门,坐进电梯,乘上汽车。他们行驶在平稳的马路上,他们向案发现场奔去。这一路是如此漫长,对詹姆士来说是一段从不可思议到混沌混乱的路程。他自始至终无法相信自己亲眼见过的一个母亲竟成为了杀人犯,他无法相信她杀了一个与她女儿的死不相干的人。

 

不,不。或许是相干的。她说,她想听见娜奥米声音。

 

詹姆士眼中开着车的路易的侧脸如此冰冷、虚幻,他丝毫不显得痛苦、不惊讶。可事实上,他看起来却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要更安静、疲惫。他想起来,在新年那天,路易关上车窗的模样,是那样心如死灰。他笑着,可是连最后一点挣扎的意思都没有了。

 

路易的眼睛没有办法流淌眼泪,他支撑住自己,要赶往现场。

 

凯瑟琳·坎贝尔就在那儿,在尸体旁边,被制服着,双手戴着手铐,等待着他们。

 

她不畏惧尸体,什么都不怕。她恐怕都意识不到自己浑身沾满了血。她被两名彪形大汉谨慎地摁住肩膀,口中喃喃自语。

 

路易率先踏进屋中。他拉开门的时候,门上的风铃一阵作响,他一脚踏进来,站在门口,询问拍完现场照片了没。等得到肯定回答后,才小心地向前继续走。

 

没走几步路,路易脚下响起“咯吱咯吱”踩到碎玻璃的声响。詹姆士跟在他身后,面对凯瑟琳莫名有几分胆怯。他不敢看那张认识的脸,不想看上面沾满的血,所以走得很慢。但不等他继续品味这份恐惧,路易又停下脚步。

 

他站定在尸体斜后方的一个点,和尸体、一旁的凯瑟琳构成一个歪斜的三角形。路易低下头,定定看向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有很长一段时间,路易仅仅是看着那具尸体。他的心在一阵短促而纷杂的情绪间起伏跌宕:幸灾乐祸、悲哀、失望透顶、挖苦、感叹,随即又恢复到疲惫而心如止水的状态。他的嘴里最后吐出一口长长的叹息。

 

说到底,路易也无法不同情厄苏拉夫人,无法真的讨厌她。她已是一具冰凉的、凄惨的尸体。

 

接着路易轻轻抬头,转向凯瑟琳。

 

他说:“……坎贝尔夫人。”

 

凯瑟琳没有反应。

 

路易走近一步,再次叫了一声:“坎贝尔夫人……”

 

这一次,凯瑟琳缓缓将脸抬起来。她那稚气的、兴奋的红晕早已消失无踪。她怔愣地打量路易的脸。

 

路易轻蹙眉毛,用下定语般诚恳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唤醒她:“坎贝尔夫人。”

 

凯瑟琳仿佛清醒过来了,她嘴角和眼梢的肌肉抽搐起来,手指开始发颤。她委屈地张大干燥的嘴巴,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滑落,让人惊讶她竟还有那么多眼泪可以从体内产生。

 

凯瑟琳说:“但是、但是探长,她说过的,她说过,我可以见到娜奥米的……她说还不够强烈,我的思念还不够……可是还要多少才够?我……我已经想到快要死了啊,探长……”

 

她在钳制下,滑稽地扭动肩部,上下摇晃双手,企图诉说自己的委屈。她彻底干涸的灵魂发出了最后一次挣扎的呻吟。

 

詹姆士不想再听下去了。他默默用手捂住嘴,往旁把脸偏过去,宁可将视线对准尸体,也不想看凯瑟琳的演出。可路易却只是用原本的姿势、原本的表情,沉默着倾听凯瑟琳的话语。

 

一直到凯瑟琳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差点跪倒在一地的玻璃渣子前,用双手抓住路易的衬衫嚎啕大哭,路易这才如同叹息般,最后重复了一次同样的呢喃:“坎贝尔夫人。”

 

什么都是破碎的。什么都没有了。

 

 

 

[十八]

旁人都在讨论这件事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压力和影响,唯独路易与詹姆士一言不发。在路易换过一身备用的衣服后,他们二人被多明尼克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多明尼克双手拄在办公桌上,托住自己圆滚滚的下巴,摆出一副沉吟的模样。

 

他问路易:“你料想到过会变成这样吗?”

 

路易冲他摇头。他说:“我不知道,我没有再去关注过她。我本以为她会慢慢好起来。”

 

或者该说他本希望她会慢慢好起来吧,他也不曾料想过要将凯瑟琳置于毁灭。尽管对于凯瑟琳而言,她本来已没有任何值得毁灭的东西了。唯一该怪罪的,难道不是只有厄苏拉夫人自己吗?

 

她骗了自己,却骗不了凯瑟琳。她以为能够对抗深沉汹涌的绝望,最后手上那一丁点微弱的灯火也被黑暗给吞噬。

 

詹姆士说:“她不该相信那个灵媒的。”

 

路易说:“但终归她会相信的,她无依无靠。”

 

无依无靠。在那个夜晚,在数百个数千个难以入寐的夜晚,他们无依无靠,浮沉于此世,他们需要一盏灯、一句话、一条通往悬崖的路,因为别人说该动起来,因为自己告诉自己要动起来。

 

那个夜晚,路易重新被燃起的火熄灭了。路易却被那一时的火光照亮,看清了这么多年来,自己一直站在悬崖边。他想他不会再更往前一步,可是也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火熄了,他再次陷入黑暗,连执着与迷惘都被掩藏在阒寂中。

 

诚如凯瑟琳所言,究竟还要用力呼唤到什么程度,才能获得回应?

 

如果不能获得回应,代表他不够虔诚,那为什么他还要继续呼唤?

 

凯瑟琳与厄苏拉让他感到悲凉。可是如今,路易感觉自己泡在一缸冰冷的水里,麻木地处在半梦半醒的境地。他已没有知觉。连那份悲凉都被冰冷刺骨的水冲散了。

 

多明尼克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已无济于事,只能压抑地叹息着,挥手把两人给打发出办公室:“算了,你们也早点回家吧。”

 

詹姆士整个人恹恹的,似乎被剥夺了生气。他的精神气不见了,他的人生崩塌了一小块。路易于心不忍,拍拍他的肩膀:“回去看看孩子们吧,阿曼达一定也在等着你。我们明天再见。”

 

明天见。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詹姆士永远都有明天。他有可以回头的地方,有可以重新出发的地方。

 

他听罢此言,眼中透出一丁点神采,他紧绷的下颚也缓缓放松下来。詹姆士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了。于是他振作了一些,同样拍拍路易瘦削的肩膀。

 

“这次你比我强,老兄。”他说。

 

路易不置可否,微笑起来。他的微笑一直持续到目送着詹姆士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随后路易继续微笑着,完成了剩下的那些报告。他那浅浅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没有褪去。他看上去如此轻松,就像以往少年时代那样无忧无虑。

 

在那些照片里,还是少年的他总是这样子笑着。

 

直到最后,当露娜提出她要关灯了的时候,路易依旧微笑着。他平静地把手机、吃剩的半盒饼干和那件脏衬衫塞进公事包里,在露娜不知为何略带担忧的目送下,走出办公室,准备开车回家。

 

一路回家的路上,路易感到自己的神志无比清醒,他双手紧抓方向盘,眼睛紧盯住前方的路,没有错看任何一个红绿灯,没有抢拍,也没有发愣。他久违地听了电台里的歌,听一首快乐轻盈的情歌。

 

在临近家门的时候,路易熟稔地降下速来,准备倒车入库。他微微歪头,发现自己家的客厅里竟灯火通明。幽幽的黄光隔着窗玻璃射出,打到前院干枯的草坪上。路易心想,他忘记关灯了。照理来说他不该忘记的。或许是早晨出门的时候太匆忙。当然他不在乎这些,只是下了车,将车门锁好。

 

他的脚踏着铺设得有些歪斜的石板路,朝家门走去,漫不经心地掏出钥匙,准备打开家门。就在此时,路易的手顿了一下。他觉得屋子里有什么动静。

 

是詹姆士和阿曼达吗?可是詹姆士没有他家钥匙。他也不会一声不响地来他家。路易侧耳倾听。

 

流水的声音,菜刀在砧板上敲动的声音,音响里流淌的音乐声,跟着节拍哼响的口哨声。熟悉的声音,都是熟悉的,来自过往的声音。

 

路易不知为何,竟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那感觉久久凝滞在他的胸腔里,最后从一团明亮的气体变成了尖锐的锥状物,几乎刺穿他的胸膛。

 

他的手捏住钥匙柄。

 

里面的口哨清脆嘹亮,烤箱的声音“叮”地一声。

 

路易垂着头,眼睑微微颤动起来,最后扭动了钥匙,门被往里推开。路易依旧低垂着脑袋。他遵循着一直以来的习惯,把钥匙放到玄关鞋柜上的篮子里,弯下腰脱掉鞋子,再将它们鞋尖朝门,摆放整齐,这才踏进家门,朝厨房里走去。

 

整个家一层楼的灯全开了,温暖的灯光、温暖的暖气。这栋老旧的宅子久违地被温暖给包围。

 

路易平静地,稳重地踩着洞悉了一切的认命的步伐,一直走到开放式的厨房前。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抬起眼,看向流理台前那个忙碌的身影。

 

路易的视线终于能够聚焦在她的身上。

 

苏·温格正挽起袖子,露出那双白皙的手臂,在砧板上切着路易冰箱里剩下的那一点鸡胸肉。她听到背后的声响,停下手中的刀,回头看向路易。

 

“你怎么才回来?你冰箱里真的是什么都没有。”她尖刻地说。

 

眼前的亡魂用她的面貌,她的语气尖刻地说。

 

路易抬起倦怠的双眼,看向她那双充满怒气的碧绿眼眸,缓缓开口:“我不做饭了,苏。这鸡胸肉也是詹姆士叫我买的。”

 

“好嘛,那你今晚就没有好东西吃。”苏没好气道。

 

但是路易没回答,他继续注视着她的身影,仿佛要把她的脸完全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一边嘴里却问道:“.…..妳是什么?鬼魂吗?还是说,是我疯了?”

 

不等她回答,他再次低头,喃喃自语:“我终于疯了。”

 

苏说:“你凭什么说是你疯了?”

 

“鬼魂不做饭。”路易说。

 

“鬼魂还洗床单呢,我房间的床单都没法用了,真恶心。”苏说。

 

“我疯了。”路易说。

 

“你说自己疯了就疯了吧,我懒得理你。”苏说,“坐下吃饭。”

 

路易却没有动。他把公事包扔到地上,用手抓住自己散乱的头发,无助地说:“因为,这并不公平。坎贝尔夫人也没见到娜奥米,她杀了厄苏拉夫人,为这件事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她没能走出去。她才是那个疯子,她为了见她女儿都把人杀了。可是我活了这么久,在没有妳的日子里,我也活得好好的,我压根不信厄苏拉夫人……这不公平,我是疯了。妳不可能存在,就算存在也应该是坎贝尔夫人……”

 

苏放下刀,走向他,拍他的脸。她的手虽然冰冷,却是如此真实细腻的触感。

 

她平静地说:“你在胡言乱语,路易。”

 

路易却一把打开她的手,大叫道:“那妳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不出现在我面前!妳为什么要在现在出来!?妳为什么把我放着这么多年不管,却在我终于准备放弃的时候出现?妳到底来干什么?”

 

妳为什么要出现?我一定是疯了。妳为什么从来不出现?我崩溃了。坎贝尔夫人,啊,她为了这么蠢的事情杀了人。可是厄苏拉夫人说的话难道是真的?那么不是坎贝尔夫人平白杀了人,而是厄苏拉夫人平白送了命……不,我为什么要活着?苏为什么不能是真的?她是假的。我被击垮了。我背叛了坎贝尔夫人,我在仪式上念的是苏的名字。我想见她。我是否有罪?我一定是被愧疚击垮了。我想去死,我一直想去死。在那个新年的夜里我想死的,没有见到苏的那个夜晚我想死的,我为什么活下来?我活下来是因为我预见了凯瑟琳会失败的,我期待着看到什么?我不想看见她死,可是我想看见她被击垮,我想看见厄苏拉被击垮,我想看见苏。因为她挑起我的希望,她不明白她不明白她不明白……

 

“我不明白……”路易捂住脸,痛苦地落下眼泪,“我不明白……这个矛盾的苦难没有清楚的一天,没有结束的一天……我不明白……妳为什么要死?妳又为什么现在才来到这里?妳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跌坐到地上,紧咬住下唇,十指深深陷入额发中,开始用力地往下拉扯。他像个孩子般笨拙地呜呜哭泣起来。

 

苏没有说话,而是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俯视哭泣的他。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她苍白细瘦的两条小腿,小巧的脚掌。他几乎以为她要像梦境中那样怒斥他,嘲讽他。他心想,她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尽管他已无法承受更多了。

 

然而苏没有继续站着。她无声地跪下,张开同样细瘦的胳膊,将路易的脑袋揽进怀中。他的脸紧贴住她心脏的位置,什么都听不见,毛衣那扎刺的触感却压在他脸上。他闻到一股冰冷的香味。

 

她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在她的胸腔中振动着。

 

“我是真是假重要吗,路易斯?”苏说,“我听到你的声音,我知道你撑不下去了,我顺着光的方向走,我就来了。”

 

渐渐地,路易的哭声变成微弱的啜泣。他放开头发,攀住她的胳膊。苏的手锢着他的脑袋,如此用力。

 

她说:“我来了,路易。”

 

穿越漫长的时光和重重迷雾,她来到这里。





Blinda1017

【全员】浮世(3)

看见了自己写到死也写不完的末世景象,痛哭流涕。




善逸

[壹]

我妻善逸的姓是救下他的那个车站清洁工的姓。孤儿院的老师用这个姓来替他感谢与纪念那个员工。


善逸脑子不好,学东西很慢,理解力比旁人稍差。据说从车站储物柜里找到他的时候,他的脸因为缺氧已经微微透出青紫色。


花上那么几个硬币,可以关上那扇小小的铁门,阻隔众人视线,延迟他们找到弃婴的时间,也不至于挡住了婴儿的哭声,让他彻底不见天日。可善逸的母亲把他关进去的时候,不知有无考虑过,置物柜是专门为了放行李和随身物品,没有留下通风孔。


善逸营养不良到没有力气哭,在置物柜中昏睡了...

看见了自己写到死也写不完的末世景象,痛哭流涕。




善逸

[壹]

我妻善逸的姓是救下他的那个车站清洁工的姓。孤儿院的老师用这个姓来替他感谢与纪念那个员工。

 

善逸脑子不好,学东西很慢,理解力比旁人稍差。据说从车站储物柜里找到他的时候,他的脸因为缺氧已经微微透出青紫色。

 

花上那么几个硬币,可以关上那扇小小的铁门,阻隔众人视线,延迟他们找到弃婴的时间,也不至于挡住了婴儿的哭声,让他彻底不见天日。可善逸的母亲把他关进去的时候,不知有无考虑过,置物柜是专门为了放行李和随身物品,没有留下通风孔。

 

善逸营养不良到没有力气哭,在置物柜中昏睡了两三个小时,差点没把自己憋死。他日渐成长,孤儿院的院长和其他保育员见善逸愚钝,想当然认为他脑子有些许损伤。后来在树上被一道雷劈过后,大家认为善逸大概彻底没救了。

 

话虽如此,却也远远达不到进特殊设施的程度。

 

善逸一直在孤儿院待到六七岁,才遇到了桑岛慈悟郎。

 

慈悟郎见到别的小孩,虽然既聪明又可爱,高出善逸不知道多少倍,可慈悟郎心中觉得善逸最好。或者该说,他最愿意去爱善逸。

 

他对善逸说:“我需要有个人来继承我的事业,可我家的生活太苦了,别人都不愿意来。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善逸缩在地板上,双手环抱住膝盖,用可怜兮兮的语气回答:“我也吃不了苦啊,我又怕痛又怕累。你、你还是找别的聪明一点的小孩去吧……”

 

慈悟郎说:“我会狠狠锻炼你的心智的,这个你不用操心。”

 

善逸嘴上喏喏,眼里又开始蓄泪。他嘴巴上说着不要,实际上很希望慈悟郎选他。这辈子善逸从未被任何人挑选过,甚至刚出生就陷入被亲妈淘汰的窘境。他扭扭捏捏了好一番,心想着慈悟郎再好言相劝几句,他一定到死都跟定了这个老爷爷。

 

可是慈悟郎越老脾气越暴躁,见善逸这样言不由衷,浪费他时间,对着他当头一记爱的铁拳:“小子,别磨磨唧唧的!”

 

爱之沉重深刻于善逸心中。于是善逸哭哭啼啼地捂住脑袋跟着慈悟郎走了。

 

慈悟郎没有让善逸改姓,他同样感谢那个救了善逸的我妻先生。

 

而善逸本人早记不清我妻先生了。他脑子蠢笨,早几年几乎没用心留意过任何东西,在孤儿院天天发呆,那段日子没留下多少记忆。他对于童年最清晰的回忆是慈悟郎领他回家那一天。

 

慈悟郎牵住他,用粗糙的手捏住善逸瘦弱的胳膊,带善逸走在街上。

 

他给善逸买了鲷鱼烧,买了衣服,买了鞋子,还买了玩具。这辈子从没有人为善逸买过这么多东西,也没有人牵着善逸走过这么长的路。

 

善逸对慈悟郎说:“爷爷,你为什么选我呢?我这么大了,又这么笨。”

 

慈悟郎说:“不要在我这里说这种丧气话,以后说一次我打一顿。”

 

善逸犹豫了一下:“爷爷,你会把我打死的。”

 

慈悟郎斩钉截铁:“我这辈子还没打死过人,只打跑过几个弟子。”

 

善逸又犹豫了一下:“爷爷。”

 

慈悟郎皱起眉头:“你这小子,以后要叫我师傅。你是要和我学做手艺的。”

 

善逸把原本的话憋回去,有点委屈地辩解:“但我喜欢爷爷啊。”

 

慈悟郎没有回答,牵着他在街道上慢慢地走。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被别人当着面说喜欢。他扭头看善逸,他那张营养不良的脸恹恹的,个头比同龄人矮上许多,正埋首专心数着地上的砖块。

 

没有人期待他,没有人需要他,没有人喜爱他。他懵懂间理解了普世的大爱,正是众人这种稀薄却实际的关爱使他活下来,却不懂得被偏爱究竟是什么滋味,误以为别人给他买几件东西就能左右他的人生。善逸从出生开始就是个一无所有的孩子。

 

慈悟郎曾经有过一切。名声、手艺、家人、弟子。可他的妻子早早离世,一直以为会继承自己衣钵的弟子也走了。他的年纪越大,视线越模糊,手越难做精细的动作,还不到冬天早晨,膝盖里就隐隐作痛。现在慈悟郎也是个一无所有的老人。

 

或许善逸这样蠢有他的道理在。慈悟郎静静地想。至少一个蠢孩子不会抛弃一个怪老人。

 

最后,慈悟郎终于开口,再次呵斥了善逸:“只准在家里叫我爷爷,到了工作室里面要叫我师傅,你这蠢孩子!”

 

善逸此刻倒忘记自己很蠢了,他被爷爷牵着,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贰]

大了后,善逸就不这么想了。他会嘲笑儿时的自己天真,嘲笑儿时的自己愚蠢。他会嘲笑儿时的自己心甘情愿入火坑。他现在每天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白天去学校上课,晚上跟慈悟郎学做烟火。

 

慈悟郎教人是斯巴达式教育,假如一顿爱的教育不能让人领悟,就再来一顿爱的胖揍。谁叫他当年敲善逸脑瓜时,没有听听他脑瓜声音响不响脆不脆,现在每天都得打一顿不成器的善逸。

 

就算曾经善逸的脑袋还算脆,现在里面也被敲成一坨浆。

 

偏偏慈悟郎对善逸要求还颇高。既要他学烟火又要他上学,发现他耳朵很好有阵子还花钱让他学小提琴,直到善逸哭着跪着抱住他的大腿求他住手。否则慈悟郎可能会期待他凭借琴音在国际扬名。

 

慈悟郎越宠爱善逸,越对善逸严格。他简直把善逸当宝贝看。

 

善逸可不觉得自己是个宝贝,他觉得自己是个钉子,马上就要被锤进地里,吓得撒腿狂奔,赶在回家路上。

 

他飞奔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时不时还焦虑地看一眼手表,生怕迟了回家的时间。实际上他要是走捷径可以省上六七分钟。那捷径必经摩布子死亡的地方——她就是半夜回家为抄捷径而被杀的。善逸只要往左边拐过去,穿越那条大楼与大楼间的小道,到达后方通往一片斜坡的空地,就可以遇上案发现场。

 

然而善逸胆小,他宁可多花一点时间,也从不走那些看上去给他立死亡旗帜的地方。善逸深谙恐怖片、悬疑片的套路,知道自己这种又怕死又没用的角色要是遇上什么事,肯定第一个死翘翘。

 

他一个劲往前跑,一路上还差点撞倒几个路人,途径一家卖鲷鱼烧的店时,闻到新鲜出炉的鲷鱼烧香气,才停住脚步。善逸掏掏口袋,拿出慈悟郎给他的零用钱,上前买了几个,准备带回家和慈悟郎一起吃。

 

买完东西后,善逸忽然感到有些疲倦,没有继续跑下去。他擦擦一头的汗,慢慢走在夕阳西下的街道上,从袋子中拿了一个鲷鱼烧出来吃。

 

橘黄色的夕阳洒在街道上,不知为何在善逸心中激起一股怀念的感觉。尽管他没有什么对黄昏的记忆,可这带着微暖的阳光洒到善逸身上,总令他想要哭泣。

 

有时善逸会觉得孤独,也会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他抛弃在了身后,一直没来得及拾回。然而善逸想不起那是什么,他这短暂的一生,目前唯一重要的人也就只有爷爷罢了。顶多上高中后认识了炭治郎那几个好朋友……

 

我这样一无所有的人,哪里会有什么可丢的?善逸叼着鲷鱼烧,心中平淡地想。

 

就在这时,他眼角不经意一瞥,看见一个少女无措地蹲在路边,似乎正在地上捡拾着什么。

 

他认得那张脸。

 

善逸的后脑勺和眼眶忽然一阵抽痛,像有人拿一根棒子从他扁平的后脑上一棍挥下去,钝痛从脑袋的中心四散开来。他目眩到几乎要呕吐的地步,心脏简直要裂开。

 

那是祢豆子。她手中的塑料袋从底部破了一个大口子,晚饭的食材从里面到街道上。

 

善逸停住脚步,在原地愣愣地瞧着她那慌张的侧脸,那张和炭治郎五官有几分相似却更加秀美的面孔。那明明在炭治郎手机屏幕上看时只觉得美丽,现在看起来却让他无比心痛的面孔。

 

她总是这么无助,孤零零的。他心中不知为何生出这个念头。

 

一时间,善逸也不知道为什么,唯有安静地淌着泪。

 

“小祢豆子?”他轻声说。

 

祢豆子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声音,好奇地抬起头时,哭泣的善逸映入她的眼帘。

 

她心里比起善逸那剧烈的冲击,要更加平静,也更加慌乱。因为这个陌生的少年在她面前莫名其妙开始掉眼泪,还叫了她名字。

 

难道是变态吗?但他这么爱哭,感觉也是很正常的事情。看上去他就很爱哭的模样。祢豆子情不自禁想。

 

她嘴里回应道:“……是的?”

 

 

 

[叁]

善逸自己要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好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祢豆子更加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她直觉感到或许不应该问。两人就这样在路中面面相觑,直到惹来他人的目光,善逸才默默蹲下来,开始替她捡东西。

 

掉出购物袋的东西很多,袋子的底却完全破了。善逸和其他几个好心的路人把东西归拢到祢豆子面前后,便到临近的便利店里买了一点东西,顺势要了两个塑料袋,又回来替她把东西装到里面。

 

这时,祢豆子才终于反应过来,善逸帮了自己的忙。她有些不好意思,接过那两袋东西,对着善逸连连鞠躬:“真的是太不好意思了,竟然还麻烦你破费……啊,请问你刚刚买了多少钱的东西,我给你吧!”

 

不知不觉间,善逸已停止了哭泣。他仿佛完全没发现刚刚自己流了眼泪一样,用一种迷惘的眼神看着祢豆子,忽然又如梦初醒,赤着脸摇头摆手,慌慌张张地说:“啊不不不不用啦,我家爷爷牙齿不好,本来就要买点布丁给他当点心吃的……”

 

见他这样手忙脚乱,面红耳赤,祢豆子觉得很有趣,不禁笑了出来。她问:“你刚刚叫了我的名字,难道说你认识我吗?”

 

善逸顿住,他并不确定到底有没有叫她的名字,打看见祢豆子开始,他整个人就恍恍惚惚的。自从那年被雷劈过后,偶尔他会变得嗜睡,然后精神恍惚,干一些自己毫无印象的事情。他满头冷汗:“诶、咦、我叫了吗……”

 

“叫了啊,你不是还对着我哗哗流眼泪吗?”祢豆子说。

 

善逸瞠目结舌。

 

哇。我妻善逸,你为什么要对着朋友的妹妹流眼泪?你是变态吗?你会被举报的,你会被抓去关的,她会把你当神经病的。

 

越想越害怕,他慌忙解释:“啊不不不不不是这样,我、我我我叫我妻善逸,是炭治郎的朋友,我我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叫住妳了……他他他他给我看过妳的照片,妳很可爱哦,本人比照片上还可爱,完全不输电视明星……不不、当然不是只看妳的哦!其他弟弟妹妹的我也有看到哦!!”

 

“啊,你就是哥哥说的那个善逸。”祢豆子恍然大悟,“那个心地很好,中午会分面包给他吃的那个善逸。炭治郎哥哥经常和我提起你!”

 

“哎呀,讨厌啦,炭治郎怎么这么夸奖人家……难道说他也觉得我是个很不错的人吗?就是嘛,我看也是嘛,我也不像伊之助说的那么糟糕嘛……”

 

“但是你为什么要哭呢?”祢豆子又问,“是发生了什么难过的事情吗?”

 

“.…..”善逸再次顿住,他都忘了这茬,冷汗直流,指着自己:“咦,没有啊,我过得很快乐啊?我刚刚难道真的有哭吗?”

 

祢豆子有些委屈地说:“我没必要骗你吧?”

 

“妳当然不可能骗我了,小祢豆子,一定是我的眼睛它自己有问题。”

 

她笑了出来:“你这个人真好玩。所以你真的不是因为有什么难过的事才哭的?刚刚你可是一看见我,就立刻哭了哦。把我吓了一大跳。”

 

善逸没有说话。他愣在那儿,静静思考着祢豆子的问题。他是不悲伤的。他这辈子又有什么好难过的呢?假如是这样,那些眼泪又从何而来?真是个谜。但只要祢豆子笑了,大概就没什么事了吧。

 

于是他郑重地摇了摇头:“没有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小祢豆子妳长得太漂亮了吧?”

 

祢豆子被他这么一说,弄得满脸通红。她无所适从地低下头四处张望,似乎想寻找看看还有什么漏掉的东西,可地上空无一物,只好再次抬起头,对上善逸那双可怜兮兮的、湿漉漉的眼睛。

 

他的眉毛耷拉着,一副很无辜的模样,仿佛也不觉得自己随口说出这种话有什么好害羞的。他只是专注地凝视着她。

 

祢豆子不敢看那双眼睛。

 

她再次垂下头:“啊,我必须得回去煮晚饭了。今天真的很谢谢你帮我。”

 

“啊?哦、哦……不会啦,话说我也差不多该回去……”善逸有点遗憾地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吓得魂飞魄散,“我的妈呀已经这么晚了吗!?我死定啦!!”

 

他急忙转身:“那就下次见啦,小祢豆子!!!下次哦!!”

 

“嗯,下次见。”祢豆子说。

 

她站在原地,挥了挥手,注视善逸远去的背影。他一路向前跑去,似乎要跑到她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永远消失在视野外的世界中。这种想法令祢豆子顿生一股没有由来的不安。然而这份思绪很快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因为善逸说下次还会见的。

 

她弯腰,拎起地上的袋子,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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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的秘药(完)

是的,我是很喜欢沙雕。




01.

作为史上最伟大的女巫卡米拉唯一弟子,莱拉的确能力出众。


年仅十六岁,她已经通过绝大多数考验,制作出了各种稀奇古怪的魔药。


只要再完成最后一项考验,就可以彻底告别见习女巫的身份,顺利出师。


想成为一名女巫,最后这个考验是必不可少的。


制作长生不老药不仅是验证能力的测试,同时还是成为真正女巫的第一道门槛——在炮制出长生不老药后,喝下它,获得永恒的青春与生命,才可称得上是一名合格的女巫。


为了这传说中的秘药,许多年轻女人想成为一名女巫,但是唯有成功通过前面所有的考...

是的,我是很喜欢沙雕。




01.

作为史上最伟大的女巫卡米拉唯一弟子,莱拉的确能力出众。

 

年仅十六岁,她已经通过绝大多数考验,制作出了各种稀奇古怪的魔药。

 

只要再完成最后一项考验,就可以彻底告别见习女巫的身份,顺利出师。

 

想成为一名女巫,最后这个考验是必不可少的。

 

制作长生不老药不仅是验证能力的测试,同时还是成为真正女巫的第一道门槛——在炮制出长生不老药后,喝下它,获得永恒的青春与生命,才可称得上是一名合格的女巫。

 

为了这传说中的秘药,许多年轻女人想成为一名女巫,但是唯有成功通过前面所有的考验后,才能够拿到它的配方。就算拿得到这个配方,也不一定能成功调制出来。

 

莱拉却不一样。

 

她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天赋,连她的老师卡米拉也自愧不如。她断定制作长生不老药对莱拉而言压根不在话下,只不过是一个例行步骤罢了。

 

对自己的能力,莱拉也有十足的自信,所以放心地让老师卡米拉出远门会友去了,独自一人留在家中搜集材料。

 

然而师徒二人皆没有想到,莱拉最大的困境,并非调制药物本身,而在于搜集材料上。

 

 

 

02.

两年过去了,莱拉依旧没能成功搜集到最后的材料。

 

其他的素材她早已弄到手,哪怕是龙鳞、蟒蛇的舌头、三月第三个周三凌晨三点月季花上的露珠、长成人型手臂大的曼陀罗草,她都已经准备好了。独独最后一样材料,莱拉怎么都弄不到手。

 

不管她怎么努力,都得不到独角兽的眼睛,因为她不敢亲自下手杀独角兽。

 

独角兽行动敏捷,体积庞大,头上的角异常尖锐,虽然看上去温驯,却不易接近。莱拉本就行动迟缓,再加上她对独角兽头上那根角的恐惧,令她的行动更加束手束脚。

 

她也试过做陷阱、给独角兽下药,想趁独角兽不能行动的时候下手,但独角兽的直觉敏锐,从未上当。莱拉因此陷入窘境。

 

莱拉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写信给卡米拉求助。卡米拉没想到莱拉这样优秀,竟会卡在这个地方,不由为她伤透脑筋。她只好提议,令莱拉去找一位帮手来。

 

只要经过女巫协会鉴定认可过,对方并无任何草药相关的知识,只是帮她捕捉独角兽,应该也能够破格接受。

 

经过一番讨论后,女巫协会答应了莱拉的请求,并且还为她推荐了一位家中世代打猎的少年托托。

 

她们说托托子承父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个值得信赖的猎人。即使是她们有什么难以到手的材料,对托托这样有经验的好手也不在话下。

 

 

 

03.

对托托,莱拉的态度很复杂。

 

她实在不想看到托托,正是因为自己的无能,才导致她不得不求助于他。一开始,托托登门来访的时候,莱拉对他只有沉默以对,并没有表现得很友好。

 

托托性格直爽,为人谦和,见莱拉不会应付自己,也没有什么意见。他甚至还有意无意地安慰莱拉,指给她看自己手臂上一道伤口,笑嘻嘻地说:“虽然大家都以为独角兽很温和,只需要注意它们的角,但实际上它们可是很凶的,被踢碎下巴也是常有的事情。”

 

莱拉因此对独角兽更加害怕了,吓得瑟瑟发抖。她问托托:“那你不怕吗?”

 

托托一脸不解:“怕什么?”

 

“怕它们攻击你啊,万一受伤太重或直接死了怎么办?”

 

“没什么好怕的啦,贱命一条。”托托轻描淡写,“这么想就好。”

 

“.…..”

 

莱拉发现托托是个神奇的家伙。

 

殊不知托托眼里她也挺奇怪的,一开始对他完全不理睬,后来被他安慰过之后却那么多话,像朵灿烂得向阳花。有时候他想提醒她,这样容易被骗,但见她这么开心,又觉得算了,不想扫她的兴。

 

 

 

04.

知道托托竟然还参与过好几次猎杀龙的行动后,莱拉对托托的实力信心大增,不由又开始了她挑剔的坏毛病,认为猎普通的独角兽不行,要就要最上等品质的那种。

 

托托只会打猎,分辨不出做药用的独角兽品质好坏。莱拉少不得又花了许多时间和他讲解。皮毛银白雪亮,吐气清新,眼睛是琥珀色的最佳。

 

托托说:“我打猎的时候可来不及掰开独角兽的嘴闻它的呼吸。”

 

莱拉说:“我没有叫你只照着这个认呐!”

 

“但妳说的琥珀色眼睛、皮毛雪白的我知道哪里有一匹,它通常不到满月不出来。”

 

“你这不是知道嘛!为什么它不到满月不出来呢?”莱拉问。

 

托托说:“我猜是因为它最矫情吧,不是满月的月光不肯吸收,有点像妳。”

 

“.…..是有点像我。”莱拉说。

 

托托的直率令她生不起气。他们最终决定要猎这匹特别矫情的独角兽。

 

 

 

05.

特别矫情的独角兽没有很好猎,等到下个满月还要好几天的时间。托托也没事可干,在莱拉家帮她看炉灶的火,扛一些重物,做些杂事。

 

这些事情托托全部没有要报酬,也没显示出施恩的态度,就像路过看见地上有张纸随手捡起来那样轻描淡写。

 

莱拉发现托托是个很沉稳的人。她夸赞托托。

 

托托依旧不以为意:“还好吧,我只是顺手。”

 

托托父母早亡,底下还有几个弟弟妹妹嗷嗷待哺,从小养成了这种稳重性格。莱拉虽然是个孤儿,然而从小被卡米拉捡到,千宠万娇地长大,做事总有些毛毛躁躁,不由很是佩服托托这种性格。

 

她说:“我应该多学着你一点。”

 

托托说:“我吗?我有什么好学的吗?”

 

“比如沉稳。”莱拉说。

 

托托说:“妳熬药的时候够沉稳了,我觉得妳问题不大。”

 

莱拉说:“你老这样夸我,我会害羞的。我朋友不多,对花言巧语很没有抵抗力。”

 

托托说:“虽然我说的都是实话啦……但妳还是别这么容易被骗比较好。妳这种喜欢听奉承话的性格都会死得快。”

 

莱拉说:“天哪,就连你说这种话,我听了都很开心。你好有智慧。”

 

“.…..”

 

托托发现莱拉是个神奇的家伙。

 

其实莱拉也没有真的很神奇,她不过是陷入了盲目的恋爱。因此托托这种人在她眼里就和发光的长生药差不多。

 

 

 

06.

托托身手是真的不凡。满月当天晚上,天色刚暗下来,托托便出门了。还不等莱拉把家里打扫好,托托已经完事,扛着那死去的独角兽回来了。

 

“我想眼球现摘最新鲜,而且其他部分妳还可以保存起来下次用。”托托解释。

 

他为人倒蛮体贴。莱拉心动不已。

 

说完托托扛着独角兽尸体走到后院,开始肢解独角兽,先把眼睛存进水晶杯里递给莱拉,又用碗去接独角兽的血,再把独角兽的角、皮、肉和骨头一一拆分下来分类存放了。

 

托托说:“好啦,妳可以去做妳的药,我的工作也顺利结束了。”

 

莱拉起初接过药的时候还很雀跃,心想终于可以完成自己那份长生不老药了,但一听到托托后面这句话,宛若当头一棒。她愣在原地。

 

“呃……然后你就不来了吗?”莱拉问。

 

托托说:“嗯?不啊,妳需要帮忙的时候我还会来。”

 

“那我不需要帮忙的时候你就不来吗?”

 

“妳不需要帮忙的时候,我来没有意义吧。”

 

“不、不,喝茶啊,聊天啊……”莱拉慌张了,“我、我们算是朋友吧!?”

 

托托想了想,明白她意思了:“哦,那我会来的,可妳不是该认真炼药了吗?”

 

这回莱拉终于可以自负地拍拍胸脯:“你忘了文章一开头说过什么吗?”

 

“说过什么?”

 

“我是个天才。天才不需要认真!”

 

“.…..开头我还没出场呢。”托托说,“而且说天才也得看是有多天才,妳要只是个小天才,人家随便一认真就可以超过妳了。”

 

莱拉虚心认错:“我会认真的。”

 

她花了三天三夜认认真真、老老实实地炼出了一瓶质量上乘的长生不老药。由于困得路都走不动,托托驾驶马车把她送到了女巫协会那儿接受最终考核。

 

 

 

07.

女巫们大力赞扬莱拉做的药。她做得这么完美,她们从没看过有第二个人做出有这样漂亮的蜜糖色泽的长生不老药。

 

莱拉终于通过测试了。她通过测试的礼物就是自己做的长生不老药。一旦把它喝下去,她就获得永久的青春和长久的生命,正式成为女巫协会的一员。下一次就轮得到她来嫌弃挑剔见习女巫做的药了。

 

这也在莱拉意料之中,她高兴地问女巫协会的人:“我可以和别人分享这一瓶长生药吗?”

 

女巫协会的人一愣:“可以是可以,但效果会打折扣吧。”

 

“打多少折扣呢?”

 

女巫协会的人发现这是个好问题。她们窸窸窣窣商量起来,开始在板子上算公式。

 

莱拉见她们久久不回答,想了想又问:“那我再做一瓶也可以吧?”

 

其中一个女巫说:“可以是可以,但这么折腾人的东西妳还做第二次吗?那些材料搜集起来烦死人了,光是编名字都把人编得掉头发。”

 

莱拉见得到肯定回答,转身面对在一旁等待的托托。她双眼发亮,把药交给托托。

 

“托托,我希望你可以喝下它。”莱拉说。

 

托托指指自己:“我?为什么?我只是替妳猎了个独角兽啊。”

 

莱拉说:“因为我喜欢你。”

 

女巫协会的人丢下板子,一齐看向两人。

 

 

 

08.

对这理由,托托也不能说很意外。他依稀感觉到了。

 

托托说:“谢谢妳,莱拉,我很高兴。我想我也喜欢妳。妳又勤奋又聪明,人也很好。”

 

女巫们流下感动的泪水。

 

莱拉被夸到双颊泛红,她仍然举着那瓶长生不老药。

 

然而下一秒,托托却认真地说:“但是我不能收下这个长生不老药,我是不会喝它的。”

 

女巫们和莱拉倒抽一口凉气。

 

莱拉结结巴巴:“为、为为为什么呢?你、你不想长生不老吗?”

 

托托挠了下脸,摇摇头。

 

“那为什么?”莱拉又问。

 

托托说:“这个啊,妳不是知道的吗?因为我是素食者啊。这里面有肉吧。”

 

“.…..”

 

莱拉停滞。

 

她想到托托的确不吃肉,他没有特地说过,可是她也已经察觉到了,虽然奇怪,但后来就再也没给他做过肉。

 

“咦,这也算吗!?”

 

莱拉重启。

 

托托说:“算啊。”

 

莱拉当机。

 

 

 

09.

“但是为什么啊,长生不老药诶!永葆青春诶?和我一直在一起诶?”莱拉问。

 

托托回答:“因为我不吃肉啊,就算吃了肉能让我爸妈复活,我也不会去吃的。”

 

“那你还打猎的吗……”其中一个女巫忍不住插嘴。

 

托托说:“打猎归打猎啦,我只是不吃肉而已。”

 

“所以你宁可不吃肉,也不愿意和我一起长生不老吗?”莱拉很委屈地问,她几乎要哭出来了。

 

托托看了看莱拉,很无奈地反问:“那妳愿意为了和我在一起放弃当女巫吗?对我来说,大概就是那种程度的事情吧。”

 

莱拉默默不语。最后她说:“我可能也会愿意的啊。”

 

“咦,妳要为了我这种人放弃一切吗?”托托很惊讶,“我觉得没必要吧。倒不如说,妳不会难过吗?”

 

莱拉嚎啕大哭:“那我当然会觉得很难过啦,我这辈子都想着当女巫啊!我就是在和你唱反调啊!!”

 

托托被她吓了一大跳,连忙拿袖子为莱拉擦干眼泪。

 

他安慰她:“没事的啦,如果我比妳短命也可以,那我觉得我会是个挺可爱的老头子的啦……”

 

“你才不会,你的头发会掉光,牙齿也会掉光,你会比我早死,我要守好多年寡。”莱拉说。

 

托托一脸认真地安慰她:“话虽这么说,很可能在那之前我们就闹掰了啊。”

 

旁观的女巫们觉得他嘴巴里就没一句人话,可莱拉觉得他讲得很有道理,竟然生不起气来了。她慢慢停止了哭声。

 

 

 

10.

莱拉没有放弃,莱拉还是不服气。

 

之后的好几年里,为了不让丈夫秃头掉牙早死,她一直都在拼命研究素食者专用的长生不老药。身为一个天才,莱拉注定要走在创新研发的荆棘之路上。

 

为此,女巫协会后来在她们的历史书中把托托列为了最前面的特别鸣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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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唤吾爱(8)

终于快写完了。呵,但是我卡了。路易这个大傻逼。


[十四]

路易这回是彻彻底底的病了,那天的高烧让他脱了水,吃过医生开的药后,转而开始反反复复低烧,一觉醒来浑身湿哒哒,活像溺死鬼。索性他的年假还没有休完,被多明尼克赶回去又休了一个礼拜。


詹姆士把路易送回家,特地盯着他吃了一顿饭,把药服下。为此,他甚至情愿不回家吃晚饭,屈尊和路易一起扫荡他冰箱里的微波食品。他不顾路易反对,把冷冻库里过期半年的花椰菜扔了。


想必是这种事提醒路易,这个世界上有人在关心他,在乎他。他不应该被彻底击垮。然而有时候,这种关心越不求回报,带给路易的折磨就越深。折磨体现在病症上,路易...

终于快写完了。呵,但是我卡了。路易这个大傻逼。


[十四]

路易这回是彻彻底底的病了,那天的高烧让他脱了水,吃过医生开的药后,转而开始反反复复低烧,一觉醒来浑身湿哒哒,活像溺死鬼。索性他的年假还没有休完,被多明尼克赶回去又休了一个礼拜。

 

詹姆士把路易送回家,特地盯着他吃了一顿饭,把药服下。为此,他甚至情愿不回家吃晚饭,屈尊和路易一起扫荡他冰箱里的微波食品。他不顾路易反对,把冷冻库里过期半年的花椰菜扔了。

 

想必是这种事提醒路易,这个世界上有人在关心他,在乎他。他不应该被彻底击垮。然而有时候,这种关心越不求回报,带给路易的折磨就越深。折磨体现在病症上,路易昏昏沉沉地在家里待了三天。他时不时会被脱水渴醒,接过一杯水喝下又迅速睡去,头两天的事情几乎没有任何印象。

 

等到路易终于彻底好起来,也再回不去原本的脸色。他现在整个人如槁灰一般。

 

第四天时,路易尝试开车去上班,多明尼克恨不得找一个钢叉把他架出办公室。多明尼克·谢尔比实在是怕了他这个部下。

 

“你敢再来,我就报警!”多明尼克口不择言地威胁,惹来所有人怀疑的眼光。

 

路易知道在这个状况下,自己已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根本找不到任何结束休假的理由。整个坎贝尔案件后,他的机能完全停止了。

 

在家里,路易不是看些完全不感兴趣的电视节目,就是发呆。直到凯瑟琳·坎贝尔拨通他的电话号码。路易没有分私人电话和工作电话。他的工作就是私人生活,私底下会联系的朋友也是工作上的伙伴,一个可悲的人。

 

路易不曾想她会再打来。细算来有半个多月,他都没有再听见她的消息,这都已经快要到过圣诞节的时候了。他本以为凯瑟琳·坎贝尔经过上次以后已完全心灰意冷。

 

她在电话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不如当面给人感觉那么神经质,路易心想也有可能她那股无处发泄的狂热焦躁终于还是在一点一滴的失望中冷却。

 

“温格探长。”凯瑟琳在电话那头谨慎地说,“我希望我没有打扰你。”

 

路易倒确实没被打扰。他说:“没有的事,夫人。你找我?”

 

上回凯瑟琳实在太激动,一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发现路易其实很鄙夷那个灵媒,也没发现最后上车时他的脸色几乎和她一样难看。事实上路易当时并非不想劝她,只不过是自己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可她误以为,路易是她的同伴。

 

或至少,她除了路易也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人了。

 

于是凯瑟琳在一阵艰难沉默后,直接说明来意:“我预约到下一次的见面时间了,探长。明晚八点。我希望……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起。”

 

路易警惕地从沙发上坐直身子:“你上次并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事情,你还记得吧?”

 

凯瑟琳心烦意乱:“不,那一次是……是我操之过急,探长。我不应该逼她。事实上,我搞错了目的,我只是想见娜奥米。我真傻,不是吗?”

 

“.…..坎贝尔夫人。”路易几乎是无可奈何地叫了一声。

 

“我问过厄苏拉夫人,有没有更直接的方法能够让我亲自和娜奥米对话。她说,是可以的。经过这么多次的接触,现在我和娜奥米之间的联系变得更加稳固了……当然,如果你能在现场帮助我们增强磁场是最好不过的了……厄苏拉夫人说你的体质很特殊,探长。而且你和娜奥米的关联又那么深。”

 

路易皱眉:“她问妳要了多少钱,坎贝尔夫人?”

 

电话另一头,凯瑟琳叹了口气:“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多,探长。并没有。我个人认为这点劳苦费是十分合理的。”

 

这回她没有再恼羞成怒地辩护,她知道自己是来恳求他的。

 

路易沉默。他坐在沙发上,抹了一把脸:“恕我无法答应妳的要求,夫人。实际上我不应该与妳有私底下接触的。而且我建议妳还是......不要太把厄苏拉夫人的话当真比较好。”

 

一阵惹人窒息的沉默。凯瑟琳的呼吸声混杂在背景的风声中。路易不禁猜想,她可能在花园里,或者在那个绑着风车的阳台上。

 

“我知道你们都不理解我,你们不会相信我。”凯瑟琳最后苦涩地说,“但你们非得这么残忍吗?哪怕就让我空欢喜又有什么关系呢?”

 

路易舔了下嘴唇:“问题是,妳的人生还要继续。妳嘴上这么说,但真的发现是一场空的时候,妳根本不可能接受这个事实。”

 

“所以我在努力呀,没有娜奥米的人生就算继续了又有什么意义?我在尽我的一切努力,去尝试,去……”

 

“坎贝尔夫人……凯瑟琳,我真的不能帮妳。”路易低声说,“这样不对。”

 

说着说着,他也沉默下来。在那沉默中,路易感受到无声的质问,可能是他的灵魂和凯瑟琳一块在质问,个人的渴望和道德的束缚激烈交战。隔了很久,那边传来一声吸鼻子的声音,他不确定凯瑟琳是不是哭了。

 

路易最终败下阵来:“.…..明晚八点吗?”

 

“是的。”

 

“只有这一次,这是最后一次。”路易尽量强硬地说。

 

这一次,他既没有告诉詹姆士,也没有和多明尼克说。路易预感到他们不会同意让他越陷越深,在他们眼里,这很显然毫无意义可言。其实他自己也认为没有意义,但不论如何,那一瞬间的感情占了上风。

 

凯瑟琳真的没有再继续酗酒,从她拒绝路易搭载,选择自己驱车前往约定地点可以看出,她生活自理能力已恢复得差不多。路易对此也松了一口气,他很不习惯陌生人坐上自己的车,更不想忍受那尴尬的沉默。

 

第二天晚上,他在七点二十一分的时候到达了那家店,离和凯瑟琳约定好的时间整整早了近四十分钟。路易认为应该先去警告厄苏拉夫人一番,尽管心知肚明不过是徒劳,却忍不下这口气。

 

他没有打招呼,直接闯进店里。店中依然是各式香料混合的奇怪的焚香味,拥挤杂乱的店铺尽头,一盏台灯照亮厄苏拉夫人的脸。在灯下,她脸上的皱纹和疲惫被无限放大,几乎一览无余。她听到风铃的声音抬起头,望向门口时,充血的眼睛、微微浮肿的眼袋使她看上去像是在流泪。

 

厄苏拉夫人一点都不神秘,看上去就是个普通人。

 

这非但没有激起路易的同情,反而更令他气不打一处来。他横冲直撞,不顾可能会撞倒货架上的瓶瓶罐罐,直接来到厄苏拉夫人面前,两只手伸直撑在桌面上,还未摘下皮手套的手掌摁着桌面。他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直勾勾瞪着厄苏拉夫人,厄苏拉夫人读懂了他无声的厌恶。

 

她毫不畏惧,甚至立刻收起那副疲倦的嘴脸,打起精神勇敢迎上他的目光,故作若无其事:“我知道你会来的,路易。你忘不了我那天说过的话。”

 

“那当然,妳可谓抓着我痛处踩。”路易冷冰冰地说。

 

这话使厄苏拉夫人一滞,她再次感到愧疚。路易抓住这个空隙,趁胜追击:“我也希望妳仍然记得我对妳说过的话,厄苏拉夫人。”

 

厄苏拉夫人口吻倔强:“哦?是什么?我不大记得了。”

 

“妳在榨取凯瑟琳·坎贝尔的悲惨,只因为妳想赚死人钱,妳在毁了她。”路易说,“妳将会自食恶果的。”

 

这回厄苏拉夫人不再客气,她已受够路易·温格对她能力的质疑。她昂起下巴,低声说:“听着,路易,探长……在我看来,你压根是在嫉妒凯瑟琳。你嫉妒她能够拥有第二次机会,而你却没有。事实上,你也可以有第二次机会,所有人都有。只要你不再伪装自己,诚实接受自己真实的心声……”

 

“我没有所谓真实的心声。”路易打断,“我知道我的人生要继续,不可能沉溺在过去。”

 

厄苏拉夫人的眼神变得十分讥讽:“是吗?我可看不出来。”

 

路易与她僵持着,他自知理亏。他忽然觉得蠢透了,就算提早跑来和她说这些有的没的,也不可能阻止这场降灵仪式。更何况,他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想要这场仪式被终止。他难道不是想看看究竟会发生什么吗?他难道不是在期待发生什么吗?

 

厄苏拉夫人看出来他的想法,她用胜利的语调欢迎他:“只要你想,路易,我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她一遍遍说出路易的名字,强调着他属于这里,逼迫路易认清他正站在她的领土上。这令路易作呕,却不好要她住嘴,毕竟他同样不想听见她叫自己探长,他会让他想起自己没有尽到职责。

 

路易用力皱眉,双手终于离开了桌面。他不想看见厄苏拉夫人的脸,缓缓转过身,正对着那扇门。偶尔,路过车灯照在雾面玻璃上,打进一束稍纵即逝的璀璨光芒。更多时候,外面是一片黑暗。

 

他浑身僵硬地伫立着,看似在等待凯瑟琳到来,实际上是迎向飘摇不定的未来。

 

大概七点五十分的时候,凯瑟琳终于来了。她急切地打开门,门上挂的风铃一阵叮当作响,唤回路易。路易定神,看见身材略微浮肿的凯瑟琳笨拙地穿越狭窄难行的通道,朝两人急切地挤过来。

 

路易双手握拳,朝旁边让出一个位置,厄苏拉夫人则站起身,迎接凯瑟琳。她没有和凯瑟琳寒暄,因为知道此刻她想要的不是这些。这回,她没有要凯瑟琳在桌前坐下,而是掀开活动木板,打开柜台的门,示意二人从那里进去。

 

和路易起冲突时那沉重的锐气已经消失了,厄苏拉夫人再次恢复飘飘然的语气:“亲爱的,往这边走。”

 

路易却还在那个状态中,语气冷冰冰的:“这回要在后面?”

 

厄苏拉夫人毫不在意地瞥他一眼:“是的,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你也进来吧,路易。”

 

路易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才忍着不要冷哼出声。他跟在凯瑟琳背后,缓缓穿过柜台,走向帘子遮挡的门洞里。他们进入到一条完全黑暗的细长走廊,只容纳得下一人行走,从脚上的触感,路易能够猜出过道上堆满纸箱。

 

焚香的味道没有消失,反而聚积在走道里,浓烈得几乎没法呼吸。路易用手捂住口鼻,走进另一间类似起居室的地方,视线重新恢复光明。虽说是恢复光明,也只不过是和先前完全的黑暗相比较。这间房间四个角落里点燃了一些蜡烛,中间摆放着一张铺了黑天鹅绒布的圆桌,上面摆放了一些干枯的花草与瓶罐,还有一本书。

 

路易意识到,这显然就是他们将要进行仪式的地方。

 

凯瑟琳明显绷紧了身体,踩着梦游般的步伐虚浮地在厄苏拉夫人的指示下入座。路易迟疑着没有坐,双眼盯着厄苏拉夫人,语带挖苦:“所以这是贵宾室?”

 

厄苏拉夫人泰然自若:“这是特别的房间。当然,不是每一个人我都会带他进来。”

 

路易不再多说,终于跟着坐下了。

 

直到这时,他才慢腾腾地把皮手套摘下,但这一回,即使屋子热到他满头大汗,路易依旧没有脱下外套。

 

 

 

[十五]

显而易见,厄苏拉夫人用同样的方法看见了过世的丈夫,现在他成为了她的守护灵。一个人在持续思念逝去挚爱的情况下与亡灵产生越发紧密的连接,灵魂越加靠近那个世界,灵魂的波动变得频繁激烈……并非每个人都有这种资质,厄苏拉夫人自己也是无意间察觉的。关于如何实施,她研究了很久……但据她的观察,路易和凯瑟琳都属于拥有特殊磁场的人,有路易在场,无疑会帮助这场仪式……

 

——至少厄苏拉夫人是这么宣称的。

 

她要求等一下路易和凯瑟琳必须完全模仿她做的事情,听从她的指示,所以两人并没有太惊讶。

 

这些说辞绕得人晕头转向又仿佛头头是道。其中的疑点要多少有多少,然而凯瑟琳并不会去在意那些细枝末节。路易听得直皱眉头,想不通厄苏拉夫人这么执着于叫他来的目的。他感觉她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当他的面嘲讽他的无能,可又认为不是如此。最后路易也只得承认,就像他先前想的,厄苏拉夫人大概是真的相信自己拥有奇幻能力。

 

厄苏拉夫人奇特的嗓音令人昏昏欲睡,凯瑟琳虽然静止不动,却无时无刻不让人感受到她的焦躁、慌张。她看上去有许多问题,又不敢发问,所以整个人弯起身子,随时一副要爆发的模样。

 

他们继续听厄苏拉夫人絮絮叨叨讲了好一会儿她如何发现出这个系统的方法,研究出关键点在哪里,路易几乎没有注意,他不想刻意去寻找她话里的漏洞。直到厄苏拉夫人终于进入正题,拿过一个盛满碾碎粉末的碗。

 

路易终于忍不住打断她:“等一下,那是什么?”

 

“一些帮助我们建立连接的道具。”厄苏拉回答,“无非是些随处都有的植物,晒干的薰衣草、蒲公英、小雏菊磨成的粉等等……都是从我家后院采来的。你大可放心,不是什么可疑的东西。我在这么多年呼唤灵魂的过程中发现,虽然在日常生活中它们再不起眼不过,一旦用对了方法,却能帮助我们大力增强灵魂的波幅……”

 

她一面说明,一面大方地把碗递给他,十分坦荡。路易皱紧眉头朝碗里的东西又看又闻,自然是瞧不出什么端倪。说到底,他也不可能真的瞧出其中的名堂。

 

现如今,厄苏拉夫人感到自己已占据二人中的上风,她无比轻松地提议:“我可以给你装一些带回去检验,如何?”

 

“.…..不用了。”路易面色铁青,拒绝了。

 

厄苏拉不再趁胜追击,拿回那个碗,从不知哪儿抽出一把比巴掌长一些的匕首,用刀子划开自己左手腕上一块柔软的皮,将血滴入碗中。

 

此举把二人吓了一跳,路易明显感到凯瑟琳深吸进一口气后屏住了呼吸。他虽然也感到十分惊讶,但却不愿意表现在脸上,反而更加聚精会神地盯着厄苏拉,以防她耍什么伎俩。

 

这时他发现厄苏拉夫人手上有许多道大大小小的伤疤,有些往手臂上攀升,有的在手腕脉搏处,痕迹很深,已经结过痂又掉落了,留下枯枝般的棕褐色疤痕。

 

她试图自杀过。他不无悲伤地下结论,恼怒不知不觉间衰退了。

 

厄苏拉夫人专注地用拇指来回挤压伤口周遭的皮肤,好更快把血挤出来。她似乎压根儿不会痛,血如初春的杂草一茬一茬冒出来,源源不断。那些血滴在碗中的粉末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坑。

 

随后,她将碗递给凯瑟琳。凯瑟琳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颤颤巍巍地用双手郑重碰过那个碗,放到面前,又接过那把锋利的小刀,学着夫人的样子开始往自己手上划。可是她不懂诀窍,又不敢下重手,几乎是拿着刀的侧面在抹皮肤。她越急,越做不好,鼻子里开始呼哧呼哧喘起粗气。凯瑟琳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路易,目光接近濒死的鱼。

 

路易不忍心见她如此狼狈,遂接过那把刀,握住凯瑟琳的手腕拉向。她的手腕干巴巴的,路易的拇指和中指可以轻易相碰。他从未用刀割过别人,凯瑟琳卷起的袖子下露出的那一截白皙手臂令路易下意识一顿:“.…..”

 

仿佛他又回到那面镜子前,在苏背后捏着银针卑躬屈膝,迟迟不敢刺穿她饱满的耳垂。

 

凯瑟琳舔舔干涩的嘴唇:“.…..温格探长?”

 

厄苏拉夫人也看向他。

 

“没事。”路易简短地回答,将刀锋垂直于凯瑟琳的手臂,狠下心来,试了几次,终于划出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将血滴在厄苏拉夫人的血上。他从兜里掏出餐巾纸铺开,在凯瑟琳手上打了个松散的结。

 

“妳最好还是按住它。”他建议。

 

最后轮到路易自己,他已有了经验,忍着痛,做了一样的事情。

 

“我很抱歉。”凯瑟琳在他耳边小声嗫嚅,路易专心往碗中滴血,没有吭声。

 

此时,碗里的血已经几乎可以覆盖住粉末的一半,他掂量着差不多了,将它交还给厄苏拉夫人。厄苏拉夫人瞟了一眼碗中的混合物,十分满意她所看到的,便用手指搅动它们,直到差不多变成一团浆糊状的物体。随后,她用手指将它涂抹在自己刚刚割出的伤口上。

 

“照着我做。”她嘱咐,又把碗交给凯瑟琳。

 

凯瑟琳可算等得够久了,此时就算手上是让人肝肠寸断的毒药,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服下。她粗鲁地撕下那张餐巾纸,用三根手指往碗里挖去,几乎刮掉了碗里剩余的所有液体,全部往伤口上涂。路易张开嘴想叫她不要这么鲁莽,却无济于事。她来回摩挲着伤口上的草药,仿佛这样能把汁水全部揉进去皮肤里,获得更强的药力。

 

她很着急地想进行下一步,连忙把碗推向路易。

 

留给路易的不多了,只剩下沾在碗边的一点。他原本就非常抗拒把这来路不明的东西和三人的血抹在伤口上,倒也没有怪凯瑟琳。此时已经骑虎难下,不得不刮了残余的那一些,小心翼翼地敷在伤口周遭。

 

那些混合物的触感是暖的,可能是厄苏拉夫人搅过的缘故。不知不觉间,路易感到头脑再次开始胀痛发热,身上却蹿出一阵一阵的寒意,由上往下,跟发烧那会儿一模一样。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里错觉。

 

“然后呢?”路易勉强地问。

 

厄苏拉夫人却不理会他,紧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词。她的嘴里叨念着完全听不懂的话语,不像这世上存在的任何一种言语,不能判别属于哪一种语系。她的声音再次变得低沉、有节奏感,令人镇静的同时又感到对未知的惶恐。

 

再问下去,厄苏拉夫人也不会给路易任何回答。他能做的只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以免她猝不及防做出什么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她忽然睁开那双疲惫湿润的眼睛,望向二人,同时命令道。

 

“快,呼唤她的名字!集中你所有的精神!”

 

被这么突兀地命令,即便是路易再不喜欢厄苏拉夫人,也不禁照着她的话做了。他先含糊地念了几遍娜奥米的名字,声音却完全被凯瑟琳激动、悲切的嘶哑喊叫和厄苏拉夫人洪亮、镇定的召唤盖过盖过。路易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直到终于消失在两人交叠的声音之后,她们却浑然未觉。

 

路易怔怔坐在那儿,心里想着苏。他嘴上不再有声音了,但心里却有个怯懦的、卑微的声响,悄悄地呼唤着:苏珊·温格。

 

苏珊·温格,如果妳听得到我在呼唤妳。如果我的确仍然需要妳。

 

他不知道在心中默念了多少次苏的名字,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凯瑟琳的声音明显从一开始的亢奋不知疲惫,到后面的嘶哑倦怠。她和厄苏拉夫人完全陷入了狂热的呼喊,压根没注意到路易。实际上路易自己也陷入了同样疯狂执着的呼唤中。

 

他紧闭双眼,十指交叉,脑中一边想象着苏,一边继续呼唤,不知何时起和凯瑟琳一样盲目热忱。在一片黑暗中,路易瞧见苏那张洁白得仿佛在泛光的小脸,她双眸碧绿,头发却比乌鸦羽毛还乌黑亮丽,嘴角噙着一丝冷漠高傲的笑容。她穿着那件最喜欢的棕色高领针织毛衣,长至小腿的半身裙,跨坐在倒放的餐桌椅子上,露出纤纤可握的脚踝、脚掌。

 

过去在家中她老是这样坐着和他说话。

 

她的眼神带着审视、质疑。她不相信他想要见到她。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她不知道,她不明白他的真心。苏在犹疑。

 

路易在犹疑。他想见到她吗?他想被亡灵缠绕吗?还是他想要面向新生活?他想挣脱束缚?究竟是因为别无他法,他才选择忘记,还是他本来就渴求着忘记?

 

矛盾。他的心浸泡在矛盾中。不,一定是厄苏拉夫人挑起了他心中的伤痛。他并非自愿成为如今这副模样的。

 

告诉我答案,苏。告诉我该怎么做。他在心里祈求。

 

然而他脑海中对苏的印象并不会超越他自身的困惑。她终究不是真正的苏,她只是带着那路易不懂的冰冷微笑,似是而非地看着他。

 

路易不知道这场所谓的降灵会是什么时候结束的。等到他察觉时,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连一根针的响动都没有,他睁开双眼,凯瑟琳和厄苏拉夫人筋疲力尽地坐在那儿。

 

她们已经彻底丧失力气。凯瑟琳连最开始的焦虑都被磨去了。她的脸看上去比刚见到的时候要肿,眼皮都快贴起来了。

 

两人坐着,一动不动,就像两具死去的尸体。

 

路易同样感到浑身无力,却还好一点儿。他现如今回过神了,从那仪式带来的荒诞中解放出来。路易默默不语,环顾了一遍四周,依旧和进来时没有任何两样。他十分麻木,觉得内心不可能再有任何情绪。

 

最后,见另外两人都没有要动弹或说话的意思,路易终于站起身。他重复上次离开时的动作,穿上外套、戴上手套。然后依旧一言不发地,路易转身离开了她们。

 

他走出店门的一瞬间,凛冽的寒风彻底冻醒了他在暖气下被烘得昏昏沉沉的脑袋。

 

这一回,路易完完全全清醒过来,看了看表,竟然已经十点半了。他难以置信,为了这么个简单粗糙的仪式,他们竟然忘我地花费了两个多小时,仿佛三人都着了魔。想到这里,路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再次更加认真地、缓缓地环顾四周。

 

眼前是黑暗中朦胧现出的建筑物轮廓,旁边是已经关门了的商业街一些店铺留下的橱柜灯以及路灯照亮的一片温柔的世界。

 

哪儿都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哪儿都没有不该出现的人。

 

路易站着。他面对着眼前建筑物的轮廓,就像面对蛰伏在黑暗中的怪物。

 

他猜想凯瑟琳的世界必定也是一片正常。他想,或许此刻凯瑟琳终于缓过神来,会开始诘问厄苏拉夫人。他想,厄苏拉夫人肯定会哄骗她说,效果不是一次两次可以促成的。他想,凯瑟琳肯定又会受骗,被安抚下来。可是她不会来找他了。就算找了也没用。因为他已挑明过这是最后一次。倘若她识相,自己也会意识到不对劲的。

 

可是最后这些路易都不放在心上了。他手里还捏着车钥匙,已经摁了开锁键,却仍然疲累地、笔直地伫立在原地。

 

这下总该结束了。路易淌着泪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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