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丐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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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月_Hailey

2018/04

剑网三-丐帮剧情向

丐姐:我

丐萝:夏至

摄影:明月

2018/04

剑网三-丐帮剧情向

丐姐:我

丐萝:夏至

摄影:明月

腿断了去要饭

整个活。(师兄们别打我QWQ)


丐:好哥哥,鲸丐吗

炮:想都不要想.


脸型:推酱

整个活。(师兄们别打我QWQ)


丐:好哥哥,鲸丐吗

炮:想都不要想.


脸型:推酱

薄荷酿造
【剑网三/丐明】大侠,有你的快...

【剑网三/丐明】大侠,有你的快递•一则轶事


  ┅┅┅┅


  相识一年,陆影已经能够很熟练控制住自己了形态变化,不会因为随便一点小情绪的波动就时不时冒出耳朵或是尾巴了,尹牧便想着带他出门多走走。

  正巧赶上过节,尹牧寻思着自家这猫总是宅着也不是个事儿,总该出去见见世面,省得哪天他不在又给人拐了……


  ┅┅┅┅


  “怎样,我没有骗你吧?糖葫芦很好吃对不对~”小师妹美滋滋地咬了口糖葫芦,仰起头邀功似地说道。

  陆影舔了舔糖葫芦上晶莹的糖衣,眉眼弯起:“嗯,很甜,好吃。”

  “对吧对吧!除了师兄做的烧鸡,我最喜欢糖葫芦啦!师兄厨艺可好啦,他熬的糖又甜又好看!每......

【剑网三/丐明】大侠,有你的快递•一则轶事


  ┅┅┅┅


  相识一年,陆影已经能够很熟练控制住自己了形态变化,不会因为随便一点小情绪的波动就时不时冒出耳朵或是尾巴了,尹牧便想着带他出门多走走。

  正巧赶上过节,尹牧寻思着自家这猫总是宅着也不是个事儿,总该出去见见世面,省得哪天他不在又给人拐了……


  ┅┅┅┅


  “怎样,我没有骗你吧?糖葫芦很好吃对不对~”小师妹美滋滋地咬了口糖葫芦,仰起头邀功似地说道。

  陆影舔了舔糖葫芦上晶莹的糖衣,眉眼弯起:“嗯,很甜,好吃。”

  “对吧对吧!除了师兄做的烧鸡,我最喜欢糖葫芦啦!师兄厨艺可好啦,他熬的糖又甜又好看!每年君山的桃熟了我们就会去摘桃,然后让他给我们做糖葫芦,比这种普通的山楂糖葫芦还要好吃,等今年桃儿熟了,我带你一起去呀~”

  “好!”


  ┅┅┅┅


  走在最外侧的尹牧听着两人逐渐偏向吃吃喝喝的话题,忍不住扶额:

  难得的七夕,怎么就变成三人行了呢……

  ……出门的时候就不应该走总舵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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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景是@流浪书生·子都 的洛阳灯市

•是七夕的小碎糖来着……我也不想今天才发的,但我就算不后期我也确实没来得及赶上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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昜

  就搞点oc饭饭…但是都是草稿…都没画完,还都只有个脑袋,就这样截图先存一存

  p1大概就是小月接到一个任务结果被白云酒“不经意”搞砸了,两个人第一次见面。

  白云酒:兄弟别生气嘛,这可是我君山的好酒,赔给你就是了∠( ᐛ 」∠)_

  唐还月:滚。

  

 ——————

  p2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老大哥勾引他拐骗来的小弟(?

  这个具体没想好

  

  唐引星:尹前辈…您这样…我怕我会越矩…

  尹龙:……(木头!)

  

  

  

  就搞点oc饭饭…但是都是草稿…都没画完,还都只有个脑袋,就这样截图先存一存

  p1大概就是小月接到一个任务结果被白云酒“不经意”搞砸了,两个人第一次见面。

  白云酒:兄弟别生气嘛,这可是我君山的好酒,赔给你就是了∠( ᐛ 」∠)_

  唐还月:滚。

  

 ——————

  p2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老大哥勾引他拐骗来的小弟(?

  这个具体没想好

  

  唐引星:尹前辈…您这样…我怕我会越矩…

  尹龙:……(木头!)

  

  

  

歪报剧🐦?

和竹组老师们参加12h活动的图,节日快乐,惊丐天下第一

和竹组老师们参加12h活动的图,节日快乐,惊丐天下第一

腿断了去要饭

七夕快乐!

摸个少门主和李仲义的饭饭!


七夕快乐!

摸个少门主和李仲义的饭饭!


子霖_

[丐明七夕]《七月初七》(有名《我死了但又还没死》)

1.

和所有俗人一样,丐帮也曾幻想过未来会是什么样,自己过得如何。

  

或许现在小小的四合院已经扩宽了一倍,足够他在院子里埋一地的好酒。或许他遍结桃李,收了一大帮徒弟,吵吵闹闹,却很是热闹。或许他已在帮会跻身高位,名利双收。也或许他已经淡出江湖,和情缘安安静静的生活在某个不知名的桃源乡。

  

幻想归幻想,他可没想到有朝一日真能亲眼见证十年后的未来——自己坟头草都快两米高了!

  

  

原来,十年后的他早就死了,那些漫无边际的幻想全都成了不切实际。

  

  

  

2.

任谁也不能立刻从自己的死讯中缓过来。

  

丐帮怔怔地站在墓碑前,上面方方正正刻着他......


1.

和所有俗人一样,丐帮也曾幻想过未来会是什么样,自己过得如何。

  

或许现在小小的四合院已经扩宽了一倍,足够他在院子里埋一地的好酒。或许他遍结桃李,收了一大帮徒弟,吵吵闹闹,却很是热闹。或许他已在帮会跻身高位,名利双收。也或许他已经淡出江湖,和情缘安安静静的生活在某个不知名的桃源乡。

  

幻想归幻想,他可没想到有朝一日真能亲眼见证十年后的未来——自己坟头草都快两米高了!

  

  

原来,十年后的他早就死了,那些漫无边际的幻想全都成了不切实际。

  

  

  

2.

任谁也不能立刻从自己的死讯中缓过来。

  

丐帮怔怔地站在墓碑前,上面方方正正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生于开元十二年七月初七,卒于天宝十三载四月十八」

  

原来我生日是七月七?怎么我第一天知道?

  

身为一个打小就没爹没娘的孤儿,到头来竟从自己墓碑上得知自己的生日,这种体验也算是前无古人万里挑一的罕见了。

  

但是,这不应该啊?

  

虽说不知自己生辰,但犹记当年师父说过,自己是在一个雪夜被遗弃在襁褓中,硬是在风雪里吊着口气撑到遇上出门打酒的师父。

  

怎么会是七月呢?

  

没等丐帮想明白,身后便传来嘎吱一声,他循声望去,才发现身后是一座别院,不大不小,五脏俱全,布置得颇有烟火气,丐帮看一眼便觉得合心意,挺适合养老。

  

院门被打开了,屋主归家,那人一身薄纱黑衫,杀气腾腾地提着一对双刀,刀身并不干净,还沾着斑斑血迹,衣摆和脸上同样如此,看着不像屋主,倒像上门收租的。

  

  

和站在自己坟前的丐帮相比,一时也不知谁更吓人。

  

  

  

3.

好消息是丐帮无须对一个行凶归来的明教解释他为何凭空出现在别人家中。

坏消息是自己这鬼样子,还真像鬼。

  

  

  

4.

明教看不见他。

穿过他时,只觉得有风拂面。

  

  

  

5.

到底什么样的人,回家第一件事会是先去瞅一眼后院的墓碑?

  

  

  

6.

丐帮看着明教走近,随意将弯刀插在地面,待遇就跟吃完糖葫芦后随意丢掉的竹签一样。

  

橙武的光华似乎还在顽强的熠熠生辉,仿佛正冲主人的背影反复尖叫着我很贵。

  

  

丐帮陷入沉思,十年后,情缘竟变得这么败家。

  

  

  

7.

虽然兜帽遮去了大半面容,丐帮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枕边人。

尽管气质全然大变,尽管他感觉那么陌生。

  

……但情缘这身段、这曲线,他用老二发誓,绝不会认错。

  

  

  

8.

在认出人的那一瞬,丐帮恍然大悟自己生日的由来。

  

七月初七,正是他与明教相遇的日子。

  

  

  

9.

明教一言不发的走到墓碑跟前,那身杀气总算收敛了不少。

  

碑上落了几片叶子,明教刚想拂去,又看了看自己满手血腥,终是没有伸出手。

  

他转身回屋,再出来时,已经洗净的手上还拎了一壶酒。

  

  

  

10.

那酒香,隔着封纸一闻,丐帮就知道那是自己喜欢的味道。

  

  

  

11.

明教在墓前席地而坐,将酒开封,将一齐带出来的两盏杯子满上,一杯放到墓碑前,一杯被他一饮而尽。

  

  

  

12.

丐帮现在算是知道,自己每年清明给师父扫墓祭的酒,他老人家怕是一口都没喝到。

  

就跟现在的自己一样,眼睁睁看着情缘将好酒洒进土里,无能狂怒。

  

  

  

13.

明教一杯杯的接连喝着酒,也不说话,很快一坛酒就快见底了。明教不耐烦地晃了晃坛子,也懒得往杯里倒,直接对坛吹。

  

一旁的丐帮看得目瞪口呆。

说好的三杯就醉呢?十年酒量能涨成这样?

  

  

  

14.

“想不到吧,呵。”

  

一直沉默的明教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嘲讽。

“想不到我这么能喝吧?当年跟你说三杯都喝不了是骗你的,傻子。”

“也就你到死还信这鬼话。”

  

  

  

15.

嗯……确实想不到。

傻子本傻丐帮,不知该用何表情面对情缘的自曝。

  

  

  

16.

“要不是你说喜欢温婉可人的,我至于装这么多年?”

  

“想不到吧,我不仅能喝,还从小就喜欢上房揭瓦,长大了就喜欢劫镖打架。”

  

“我也不喜欢弦琴,三味净琉璃是问师兄要的,给你弹的曲子是趁你不在找师妹临时教我的。”


“我学得太差,差一点我和师妹的同门情意就为这一首曲子破裂了你知道吗?”

  

  

  

17.

我不知道,我是个老实人,本来看情缘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当然你说什么我信什么,哪怕你现在跟我说以上都是驴我的我也能当场失忆就当无事发生。

  

  

  

18.

明教将酒坛子丢到一边,接着说:

  

“我骗你的事可多了。”

“你为帮会奔波夜不归宿的时候,我每次都很生气。”

“有姑娘给你抛减伤,说要当你的绑定奶,我只能强装大度。”

“我脾气差,仇人多,为了不被你发现,只能低头向他们道歉,挨个求和。”

“好在他们识趣……主要是我给的钱实在太多了。”

  

“我离你喜欢的样子太远了。”

  

  

  

19.

“对了,我们初次…的时候,我说我已经及冠,那也是骗你的,那时我才十八。”

  

  

  

20.

啊这?我情缘也太刑了吧?

  

丐帮很想同往常一样皮一下缓和气氛,现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哪怕他知道明教听不到。

  

  

  

21.

我是怎么死的呢。

未来的我怎么会忍心,丢下他一个人。

  

  

  

22.

丐帮回忆起他与明教初见的时候,七夕佳节,张灯结彩,人人都成双成对挤在扬州城,就他一个凭本事单身,摆着张臭脸,苦于找不到空地插旗。

  

这时,他感觉有人轻扯一下自己的衣摆,他回过头,年岁青涩的明教仰头望着他,说旁人都有的铃铛,我也想要,能不能帮帮忙当我情缘?

  

现在想来,这小骗子一定早有预谋,否则怎么会这么巧,偏偏找上他。

  

  

  

23.

可就算再来一次,他仍会在回首的霎那,对小骗子一见钟情。

  

  

  

24.

从前丐帮不是一个多壮志凌云的人,师父说过,成功是活着,失败是活着,碌碌也是活着,随性就好。

  

有了情缘后,美色误人,师父的话早就听不进去了,时时在外奔波,随帮会四处征战,追名逐利,不敢再摆烂。

  

房子得换更大的,情缘的装备需镶最好的石头,首饰礼物不嫌多,地位要爬得够高才能成为最令人安心的后盾。

  

  

是有情缘的人了,得为未来打算。

  

  

  

25.

他本以为自己能做好的。

  

  

  

26.

酒喝完了,明教起身拍拍土,“不跟你说了,我还有事要办,忙着呢。”

  

说完明教便起身往院门走去,途中没忘把插进地里的弯刀拔出来。

  

  

  

27.

还忙?忙什么???

谁胆子这么大敢指使我情缘大半夜不睡觉跑东跑西????

  

  

  

28.

丐帮急忙追上去,跟着明教一路飞往城郊,不消多时便到达目的地。

  

一落地,明教便隐去身形,影子一般静静蛰伏着。

  

一炷香后,两个恶人先后到来,鬼鬼祟祟在此接头,似乎正在交换什么密信。

  

待交易完成,神经紧绷的二人皆有一瞬间的放松,明教没有放过机会,鬼魅般闪现至其中一人的身后,刀光乍现之瞬,那人的后背已被划出一道深长的伤口。

  

另一人迅速反应过来,迅速拉开距离,“你是何人?为何杀我?”

  

明教冷笑一声:“自然是索命的鬼。”

  

  

  

29.

早该猜到。

能让明教半夜蹲点也要杀的人,只会是害他丧命的仇人。

  

看明教有条不紊的样子,想来已经不是第一次复仇了。

  

熟练得令人心疼。

  

  

  

30.

以一敌二,明教并不落下风,但旁观的丐帮仍然紧绷着肌肉,悬着的心难以放下。

  

有什么不对。

他有不好的预感。

  

说到底,他为何会来到十年后?为何是今日令他看到这一切?因为是七月七,他的生辰?可今天并非他真正的生辰,到底有什么特殊原因……

  

  

  

  

31.

思忖之际,丐帮突然觉察到一丝杀气。

  

那是明教身后死角的方向,一柄弓悄无声息地拉满,利箭蓄势待发。

  

  

  

32.

——小心身后!

丐帮下意识大喊一声,又蓦的意识到明教听不到。箭已有离弦之势,丐帮来不及多想,一掌将明教推开。

  

  

  

33.

他的手理所当然穿过了情缘的身体。

  

忽然间,明教只觉一股劲风扫过后背,他下意识往左撤一个身位,几乎下一瞬,一支箭射在他的脚前。

  

  

  

34.

丐帮刚松了口气,与此同时,旭日东升,天光乍破,异样耀眼的日光刺得他睁不开眼,这日华像是要将所有不洁的魑魅魍魉全都驱散干净一般灼烧着他。

  

  

  

35.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睁眼时,四周已全然变样,没有城郊,没有夜晚,没有树林,没有厮杀,也没有明教。

  

反而是一片祥和宁静之景,小桥流水,桃花纷纷。

  

丐帮转头,师父正坐在自己身边钓鱼。

  

  

  

36.

“……我是死了吗?”

  

“死什么死?”师父用暼了他一眼,满脸写着我徒弟怎么就这么笨:“你不是看到了?还没到时候呢。”

  

  

  

37.

也对。

离天宝十三载,还有十年。

  

  

  

38.

师徒二人插科打诨了几句,不出意外演变成互揭老底彼此嘲讽,待无事可嘲了,两人才偃旗息鼓,相视大笑。

  

“徒弟。”师父顿了顿,说:“可以看到并不意味着可以改变。”

有些既定的命运,凡人注定无法逃离,一切挣扎都没有意义。

  

  

  

39.

“我知道的,师父。”丐帮语气轻松,对此并不意外,“他平安,就有意义。”

  

“何况也不是什么都无法改变,至少我会更珍惜当下,更爱他。”

  

“谢了师父,明年清明一定和他一起给您供最好的酒。哦对了,您有空记得拖个梦,告诉我这酒怎样才能祭到您手里。”

  

  

  

40.

师父白了他一眼,懒得废话,毫不客气地一脚将徒弟踹下河:“滚吧你,老子看起来像缺酒吗?秀个屁。”

  

熟悉的骂声被水流带去很远,丐帮只觉得自己在一直往下沉,意识也越来越沉……

  

  

  

41.

醒来时,日头正好,他正搂着明教在后院树荫下午睡。

  

丐帮没有惊醒情缘,轻轻脱下明教的手套,纤白漂亮的手指上遍布着细小的、琴弦留下的伤痕。

  

他低头亲吻情缘的手,笑叹了口气:

  

“你才是傻子。”

  

    

  

Fin.

顽艳

【丐唐】熟梅(2022七夕贺)

(是竹组的七夕活动文!放个删减版上来~

全文走围脖 炎泱_火焰橡胶)


【丐唐】熟梅


BY:泱


*七夕竹组12h卯时√

*丐唐,丐唐,丐唐!左右有意义!

*人设很土,但我喜欢,我是土狗,汪汪汪汪


兰烬落,屏上暗红蕉。

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


后面是……什么来着?


乌篷船靠了岸。橹抵在石阶下,软厚的青苔像一个柔媚襟怀,温顺地迎接每一次停靠,又在下次离岸时含情脉脉,发出无声的挽留。

水流的变动让唐浮雨睁开眼......

(是竹组的七夕活动文!放个删减版上来~

全文走围脖 炎泱_火焰橡胶)



【丐唐】熟梅

 

 

BY:泱

 

*七夕竹组12h卯时√

*丐唐,丐唐,丐唐!左右有意义!

*人设很土,但我喜欢,我是土狗,汪汪汪汪

 

 

 

 

兰烬落,屏上暗红蕉。

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

 

后面是……什么来着?

 

乌篷船靠了岸。橹抵在石阶下,软厚的青苔像一个柔媚襟怀,温顺地迎接每一次停靠,又在下次离岸时含情脉脉,发出无声的挽留。

水流的变动让唐浮雨睁开眼,他在艄公出声提醒前坐起来,查看了竹篓里面的情况后合好盖子,重新背在背上。

 

艄公接过年轻客人的船费,殷切地告别:天黑路滑,客官慢走——

 

唐浮雨低低地应了声,把斗笠压下,投身进扬州靡软的仲春夜色里。

 

 

【如】

 

从东水门进城,一路向西,下了洗马桥左手边第一个巷子里,开着一家苗方药堂。

 

也算是一桩奇事了,汉人畏惧苗民巫蛊,而且这药堂白天不开门,只做夜间生意,按理说无人光顾。

可它确实好好开了下来,每天入夜便点起两盏缀着银铃的灯笼。有人说药堂的掌柜是五毒教的妖女,更有人言之凿凿说看到过药堂里养着一双一人多高的大蛇。于是坊间吓唬孩子的歌谣变成了“苗女抓你喂蛇郎”,专止小儿夜啼,屡试不爽。

 

唐浮雨背着竹篓叩了三下门,无人应答,门却开了。大蛇游回柜台底下,攀上躺椅;掌柜揽住冰凉的蛇身,把扎染的蓝花盖毯往身上扯了扯,“夜里凉气重,把门关好,它们冷。”

 

唐浮雨便把门仔细地关严实,走过来把竹篓搁在柜上,迟疑了一下,求助似的望着里面的女人:“苏嬢……”

 

其实没人知道苏蛇芳龄几何,但药堂开了十几年,三四十岁总是有的。她用烟管指了指竹篓:“什么好货?也值得你回去这么久。”

 

唐浮雨摇摇头。竹篓盖子他已经摘掉了,看向里面的眼神也很古怪,像是有点畏惧,又带着浓浓的忧愁。

苏蛇和她的蛇一样怕冷,懒得站起来看,只等着他揭晓谜底。唐浮雨低着头,踟蹰良久,用一种像要避着什么人似的口吻轻声说:“我姐姐殁了。”

 

“哦。”

苏蛇没什么表示。唐浮雨和唐浮霰不是一个娘生的,关系说平淡都勉强。如果不是唐家堡各个堂下要登记弟子在世血亲留作记档,他俩或许终生不会联络也说不定。想来对这位异母姊妹的离世,唐浮雨也没有过多的伤怀——或许有一点点。

毕竟唐浮霰是他在这世上仅剩的血脉亲缘。有的东西也许存在在那里你永远也不会想着去碰一下,可一旦它消失了,总会感到寂寞。

 

至于为什么对别人的家长里短如此熟稔,是苏蛇的个人兴味。她的药堂能在普通老百姓退避三舍的情况下依然稳健开张十几年,原因之一是来找她看诊的无一例外都是江湖中人,不害怕大蛇且对苗医的织天圣手心悦诚服;原因之二是她的诊费便宜,药蛊也不贵,实在给不上钱的可以选择出卖色相陪风韵犹存的掌柜睡一觉,如果连色相也欠奉,还可以讲点自己的故事抵诊金。

 

唐浮雨的皮相其实苏蛇是瞧得上的,但他当时还是选择了讲故事。只是他也没什么故事好讲,他不过是个普通的力堂弟子,出师之后被分派到扬州堂口,和其他同门一起负责江南地区的锻造材料采办与转运,偶尔会在码头或近海与东篱寨的水匪发生冲突。他第一次找到苏蛇就是因为孤身一人去追一批熟铁锭,被水匪迎风洒了一脸致盲散,险些成了瞎子。

当时他才来扬州不久,赁了房子把攒下的月钱花得一干二净,吃饭都要在堂口吃大锅菜,哪里有钱付诊费。恢复视力后他看到了苗医的样子,其实苏蛇长得有几分姿色,也看不太出年龄;眉眼虽然清淡,唇却饱满欲滴,像两片红山茶花瓣。

 

但他不能陪她睡觉。苏蛇对这个面容清俊的唐门青年有些兴致,往他脸上吐了个烟圈,“不喜欢女人?”

 

唐浮雨没有否认,“可我也没有什么好故事。”

 

“那就说说家里的事。如果可以说的话。”苏蛇撑着脸看他,“嬢嬢也喜欢听些三姑六婆的事。”

 

就这么着,听完了唐浮雨简短而空洞的家族介绍。

 

后来熟起来是因为唐浮雨经常会一个人去跟水匪纠缠,免不了受伤挂彩。苏蛇也问过为什么,唐浮雨摸着自己的弩,说不战斗的话觉得对不起自己少年学艺十几年受的苦,但是刺客杀手的战斗又太残酷了,他也不想为了钱去要谁的命。

 

他只是一个有点小不甘,但没有太多宏愿的唐门。

 

 

苏蛇想到这里,才发现自己从听到唐浮雨说姐姐殁了之后发了一会怔愣。她重新抬起眼看他,发现他也在愣神,看着面前的竹篓——她还是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回去办丧事了?”她打破沉默,开始对眼前的竹篓好奇了。

 

唐浮雨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她是敏堂的人,听说如果完成这次任务可以晋升斩逆堂,结果失败了,我回去的时候已经下葬。”

他面前的竹篓突然轻微地摇晃了两下,苏蛇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但唐浮雨马上把手伸进去,上下抚摸,直到篓子重新平稳下来。

 

里面应该是个活物。苏蛇心想,还没有很真切地想具体是什么。唐浮雨接着说:“但她……之前生了孩子。”

 

“什么?”苏蛇没有跟上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我也是这次回去才知道的,”唐浮雨的眉比寻常男子要更规整些,此时眉峰浅浅地蹙起,像笼云的远山哗然:“她去年冬天……生了孩子,不知道孩子父亲是谁,我问了敏堂跟她相熟的同门,也没人知道。”

 

苏蛇将自己的蛇放在躺椅上,缓缓站起来,往篓子里看了一眼:“所以,这个是你的……外甥?”

 

“是女孩。”唐浮雨纠正道,“堡里没有人可以管她了,我只能带回来。苏嬢,她好像有点不对劲……我想让你看看是什么毛病。”

 

是不太对劲。苏蛇本想把烟杆叼在嘴里,但知道了篓子里是个娃娃,只能将烟先搁进抽屉,然后伸手去把孩子抱出来。才二月份,去年冬天生的,几个月大的婴儿,安静得不像话。

 

女婴很软,被小被子包着,包得很丑,但很严实,应该是唐浮雨的杰作。但她太软了,比正常的婴儿还要软,脑袋不受控制地往后栽,要苏蛇用手臂圈住才行。也不哭,更不会闹。苏蛇抱着孩子转过去,翻翻她的眼皮,摸摸她的脉,沉默了。

 

“苏嬢?”

 

苏蛇转过来,斟酌了一下用词:“这是个……痴儿。”

 

唐浮雨愣了一下,“痴……”

 

“胎里带的,没有办法。”苏蛇一动,女婴的小脑袋又开始栽,她只能把她更紧地圈在怀里,“好消息是除了痴没有什么别的毛病。不过我猜她尿了,应该不太舒服。”

 

“痴儿的意思是……?”

 

“就是到了该说话、该走路、该会吃饭穿衣的年龄,这些事都做不来。”苏蛇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好好教倒也可以学,就是会比正常的孩子学得慢,也做不了那么好。”

 

唐浮雨看着她怀里的襁褓发了会呆,又问:“能养大吗?”

 

“当然,就是要多费心些。”苏蛇轻轻地拍着孩子,“面貌上可能也会有点异于常人,不过你长得就不赖,想来你姐姐也秀气,应该不至于相差太远。”

她伸手进去摸摸被子里面,“我看你是一定要养她了,是吗?”

 

“不然怎么办?”唐浮雨怔怔地问:“她这么小,又是个痴的,本来就不易活。不管她,顷刻就死了。”

 

苏蛇赞同地点点头,“既然要养,必是不能让她给屎尿闷死的。我带到后头去给她换换尿垫擦洗一下,你去弄点羊奶来。”

 

“好。苏嬢费心了……”唐浮雨犹豫了一下,“我留些钱在柜上,往后可能少不得要——”

 

“那倒用不着,”苏蛇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把大蛇拍醒,让它随自己到里屋去,“我店里缺一个理药材的小童。你要能把她养大,就送到我这里来做工,我管她吃住,不给工钱就是了。”

她挑开扎染的苗布门帘,往里间屋去了,片刻里头传来她的声音:“起来,外头睡去。”

 

唐浮雨以为她在跟另一条大蛇说话,却听到一个含糊的男声,像从睡梦中被吵醒,咕哝了两句,然后是一串拖沓的脚步。

门帘一挑,走出个十分高健的男人,要低着头才能不撞到低矮的门框。披发凌乱,肩上搭着件绘有卷涛纹的大氅。

 

他抬头,唐浮雨看到双鹰隼似的眼。

直白锐利,像生着副钩子,被望一眼能剐下二两肉来。

 

唐浮雨的心不自觉颤了一下。他错开眼,转身出门去为外甥女寻找果腹的羊奶了。

 

 

【暮】

 

唐浮雨在扬州赁的房子很偏,是别人家一座陈旧小二层楼。说是楼,不过是两间屋叠起来,上头住人下头堆放杂物。唐浮雨没什么家私,除了应用家具也摆不出什么,反而显得空旷。

他每天上工前都用竹篓把娃娃背到苏蛇的药堂,晚上药堂要开门看诊,他下了工正好去把孩子接回来。

 

苏蛇让他打了个木头摇篮,平时停放在门帘里面。孩子睡在摇篮里,两条大蛇睡在摇篮下;偶尔孩子醒了发出不安的响动,蛇尾巴就托住篮底轻轻摇晃,直到她再次睡着。还时不时帮她翻个身。

因为刚送来的时候,婴儿娇嫩的肌肤生有轻微的褥疮。想来在唐家堡时也没有人时时照看,能平安来到扬州已经很不易。苏蛇给她配了药,每天涂一涂,半个月便有了明显的消退。

 

唐浮雨也曾想过,苏蛇有时留顺眼的伤患过夜,白天店里有个孩子终究是不便。譬如有几次堂口清闲,他吃过中饭便早早赶来,又遇见先前从里屋出来的那个丐帮。

 

丐帮生得高大,又喜欢赤膊披一件大氅,更见威势逼人,坐在那里都有股压迫的味道。苏蛇店里暗,熏着她从南疆带来的不知名香料,唐浮雨有一回不小心从丐帮敞开的领口里看见他肩头盘踞着的青蓝色波涛,在烛火摇曳和异香浮动中仿佛一浪一浪地活过来,张牙舞爪着发出咆哮。

他被海浪拍得晕眩,没来得及收回有些失礼的目光。丐帮发觉,从齿间发出“啧”的一声。

 

唐浮雨骤然回神,迭声地赔不是。丐帮没理他,从柜台里摸出苏蛇的烟杆,又摸了火折子,准备打的时候向门帘里瞥了一眼,迈开长腿到屋外去了。

小小的婴孩在门帘下的摇篮里安睡着。唐浮雨去把她抱到竹篓里,脱了手甲用指尖碰碰明显圆润了不少的软嫩脸颊。两条蛇也醒了,支起身子用倒三角形的头点了点唐浮雨的手腕,完成了某种交接仪式。

 

唐浮雨背着孩子出去,丐帮正站在门口吞云吐雾。看到他出来,丐帮眼皮也懒得耷一下,稍稍背了个身,唐浮雨便赶忙走远,不愿再碍着人家的事。

 

后来他趁有一天丐帮不在店里,婉转地向苏蛇提出疑问。苏蛇过去都是些露水情缘,只是这丐帮出现得太频繁了,若以后要在店里长住,他也该提早为孩子的去处做好打算。

 

“他?”苏蛇压着眉头笑开了,“我可没跟他睡觉。他长得有点像我那杀千刀的负心汉,多看一眼我心里都怄得慌。”

 

原来不是……唐浮雨庆幸自己没说得太冒昧。可那丐帮又是什么病症呢?苏蛇圣手可堪补天,没道理会拖那么久。

他看那丐帮行动自如,身强体健,实在不像沉疴难愈的模样。

 

“是心病啊,”苏蛇磕了磕烟袋,施施然叹息:“心病,嬢嬢也没办法。听说幼时就家破人亡,父母惨死;若非被丐帮长老捡到,只怕也饿死街头了。”

 

想来这就是丐帮支付的诊金。唐浮雨用沉默代替了叹惋,屋外响起敲门声,大蛇游过去用尾巴拔了门栓,闲话里的主角披着春雨进来,和他一同进门的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有没有便宜的白药。”

 

苏蛇从柜台里绕出去,“讲讲怎么伤的,这个价最便宜。”

 

丐帮摘了斗笠,仰坐进墙边的藤椅,把大氅敞开,露出胸前斜贯的刀伤,“最后四个。”

 

“唷,那是喜事啊。”苏蛇轻巧地旋身拿了装白药的罐子,给他一点点涂抹伤口:“该恭喜芒哥儿了,大仇得报。”

 

“你是完全不赚钱啊,”丐帮扬起头,让她涂抹得更方便些,唐浮雨越过苏蛇绾发的头巾,看到刀口起于颈子底下,凶险得让人害怕:“我怕哪天你的店倒了,被人砍死都没处治。”

 

“大金主在这呢,”苏蛇随手一指唐浮雨:“隔两日便给我送银钱来,我都不愿开张了。”

 

唐浮雨大窘。他把孩子给苏蛇照看,平日自然少不了贴补些饭钱——虽然婴孩也吃不了多少,主要还是感激苏蛇替他解决燃眉之急的。他已不再像当初要靠贩卖身世来换取伤药那样捉襟见肘,虽然依旧不富裕,但散碎银子也不是拿不出来。

 

丐帮随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唐浮雨,“那我沾光了。”

 

还是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锐且亮,但终于没了那股让人肉跳的不耐。唐浮雨第一次有了充足的理由细细地、慢慢地端详清楚了丐帮的脸,刀眉直鼻,唇峰犀利。和他匆匆窥见的模糊样貌逐一印合在一起。

……看来苏嬢的那个旧相好,还真是够俊。唐浮雨想着,脚跟有点发虚,再触及丐帮的目光,像被烫了一样慌忙瞥开,“没有的事。”

 

他从少时便知道自己喜欢男人。堡里多的是模样顶好的冷峻同门,长身玉立,暗夜驰行。可他从未对谁心动过。来了扬州后和堂口的弟兄们每日上货清点,冶炼锻造;干到苦热处扒了上衣,个个裸露出精干背脊、蜜炼胸膛,倒是成全过几回靡靡梦境。次次遗满一裤兜,醒来狼狈浣衣,不堪一提。

曾想过觅一可心人共度余生,只是也并无谁人额外不同。唐浮雨时有疑惑,莫非自己是只有身体焦渴,而心是冰的?那倒省去许多麻烦,他本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白药见了底,苏蛇去后面灌上新的。唐浮雨和丐帮两个待在正堂,丐帮把头抵在墙上,闭着眼睛养神,手往旁边案上摸了一下,却又收成拳头,轻轻叩着桌面。

 

唐浮雨将那细微动作尽收眼底,低声道:“多谢。”

 

丐帮“嗯?”了一声,睁开一只眼睨着他。

 

“很疼吧,”唐浮雨垂眸看着他的刀口,两侧皮肉外翻,触目惊心:“我马上带孩子走,你可以打烟止痛。”

 

丐帮扯扯嘴角:“没有的事。”

 

他的手掌很大,握成拳头骨节凸显,就停在离烟杆不足半寸的地方。唐浮雨看着那个拳头,喉咙干涩。丐帮声音低沉,不知因为失血抑或其他,显得有些沙哑,却声声扣入心弦。

唐浮雨知道自己应该带着孩子马上离开,给他人行便,却迫切地想再听到些字句,“你叫什么名字?”

 

话一出口,他已然后悔了。

如此唐突无礼,丐帮本也没有回答的必要。

 

“芒仲。”

 

唐浮雨没料到他出声,心下微讶:“是芒种那天生的?”

 

“姓芒,排行老二,所以叫芒仲。”

丐帮再次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唐门。唐浮雨不算高挑,但腰杆笔直,站在那里像竿瘦而坚立的竹,有股百折不挠的韧劲:“你呢?我也不好白占你的便宜。”

 

唐浮雨一下没明白,但还是老实答道:“唐浮雨。”

等他背着孩子走出药堂,才了悟,丐帮说的是他给苏蛇银钱的事。

 

烟花三月的扬州风轻雨细,唐浮雨将斗笠严严实实地盖在竹篓上,牛毛似的软雨一根也浸润不到里面去,只有带着桃花气息的煦风温柔地透过竹条缝隙,抚摸婴儿娇嫩的脸。

唐浮雨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中浅淡的熏甜,步伐轻快地往家走去。

 

这真是人间一等一的好时节。

 

 

【槐】

 

苏蛇教会了唐浮雨换尿垫。她把孩子抱起来,指挥唐浮雨拿新的替换,突然想起一事:“这孩子叫什么?怎么从未听你提过?”

 

唐浮雨取了新的尿垫过来,一板一眼地给小外甥女换好。苏蛇说不能包得过于紧实,孩子会憋到;但也不能太松,否则漏出来终归无用。于是他用打造暗器时的严谨态度对付那些软绵绵的布片,“我也不晓得姐姐有没有给她取名,一时也不知该叫什么,便搁下了。”

 

“总得有个名字才行,哪怕是乳名呢,”苏蛇检查了一下他包的尿垫,很满意:“你其实挺会照顾孩子的,她比刚来的时候沉了些。”

 

“那也是苏嬢的功劳。”

 

“不敢居功。”苏蛇伸着修长的指尖在娃娃眼前逗弄,她的指甲上用凤仙汁子染了色,是清灵透亮的水红,孩子略微迟滞的目光也被她引得慢慢转动,“她是个痴的,开蒙只能比旁的孩子更早更耐心些。你给她取个名字,平日没事就叫着让她习惯,慢慢引导,有一才有二嘛。”

 

名字。

唐浮雨不是没有想过这一茬。他虽然决定养育她,却总觉得名字像是某种冥冥的约定,一旦取下两个人之间便形成种牢不可破的连结。如果拥有了名字,他甚至会想到她嫁人成亲后的光景,仿佛他为人舅父的一生都在一个小小的名字里看尽了。

 

“笋儿。”

唐浮雨轻轻唤她,为了让孩子注意到这两个字音,他伸出一根手指去挠婴儿短胖的下巴:“笋、儿。”

 

“笋儿?不错,一听就是会茁壮成长的名字。”

 

名字取了自然要多叫。芒仲为补报仇以来在苏蛇店里欠下的诊金,近来常去紫薇岗捕捉地龙供给苏蛇制药。紫薇岗上有猛兽出没,他这一日来时除了一口袋地龙,还带了一副新鲜滴血的虎骨。

 

“本来想把虎皮留下,给里面那娃娃做个褥子。”他四仰八叉坐在藤椅里,解下腰间悬挂的酒壶灌了一口,“但我摸着那皮毛都剌手,只怕小妮子的细皮嫩肉要被蛰坏,便卖给了布庄的钱婆子。”

 

“我们小妮子有名了,叫笋儿。”苏蛇纠正道:“往后要叫闺名。”

 

“喔。”

芒仲又摸出个拨浪鼓抛给唐浮雨:“给她——笋儿玩吧。”

 

芒仲对旁人的好是没什么目的的。或者不能称之为“好”。

他只是随着心意做事,就像一开始嫌唐浮雨带个拖油瓶碍了他打烟,他便不给好脸一样。可总在店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又互通了姓名,听过两耳朵唐浮雨带着孩子的来龙去脉,倒对这个唐门年轻人生出一分赞赏。

 

一个在江湖上跌撞浮沉的青年,在偌大的扬州城身如飞絮,只靠一把弩、一身不算上乘的功夫和一份刚能安身的微薄薪酬过活。

他本来过了今朝才有资格去想明日,却毅然坦然地接下一个孩子。兴许是为那一点稀薄的血缘,又或者仅仅只是看不得一条孤弱性命轻而易举地流逝。

 

唐浮雨小心翼翼地转动着拨浪鼓,试图让孩子的目光捕捉飞动的小锤:“笋儿,看,这是什么好玩意儿?”

 

拨浪鼓刷着一层比苏蛇指甲上更艳丽的红漆。孩子的眼睛慢吞吞地转过来,只是跟不上小圆球飞动的速度。唐浮雨放慢动作,声音不自觉带出笑意:“看了、看了,她喜欢这个。”

他用拨浪鼓逗了笋儿好一会,直到孩子再次困倦,缓缓沉入梦乡。唐浮雨从摇篮边直起腰来,依然笔挺规正,脸上的神情却不再疏离回避,“多谢你。”

 

芒仲呷了口酒,竖起一根食指表示接受谢意。

 

笋儿已过了半岁,苏蛇告诉唐浮雨不能再单靠羊奶喂食。她列了张单子,唐浮雨要拿回家细细研究。芒仲从后院处理完虎骨进来,“走了?”

 

“怎么,你还有事?”苏蛇吐了口烟,“反正你们日日都来,明天说也一样。”

 

“谁说我日日来,”芒仲咧嘴一笑:“添了副虎骨给你,我的诊金也差不多清了。过几日便离开扬州,以后八成见不到了。”

 

“难道你会想我不成?”苏蛇转回柜台里头,从抽屉里翻找什么:“我们扬州多好,风柔景润,很适宜安居,开枝散叶。”

 

“你们扬州?你一个苗人倒是把扬州当家了。”

芒仲反手接住苏蛇抛来的一罐药膏,“谢了。不过我在这里杀了不少人,实在算不上什么好经历,还是罢了。这天下还有许多奇风妙物,应去别处看看。”

 

“杀人确实影响心境,但报仇倒算一件快事。”苏蛇若有所思道:“唔…不过丐帮弟子,血里有风。就遥祝芒哥儿尝尽天下好酒,踏遍十州万里路。”

 

“你倒会说。那我祝你忘了负心汉,早日发财。”

 

芒仲在苏蛇“咯咯咯”的笑声中离开药堂。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在扬州最美的时节里告别江南,或许北上,往关外去,看看失散多年的兄长曾服役的军队。听说雁门关积雪深重,朔风利如尖刀,是他此生未曾谋面的另一番天地。

他就这么想着,决心最后再打一壶琼花酒,将扬州的暮春带走。酒旗顶着明月招展,酒坊的伙计殷切地套着近乎:“今日酒卖得好,小人给爷新开一坛,您要喜欢下次再来。”

 

下次不知是猴年马月。芒仲正要答话,眼角却瞥见外头巷子里笠帽压低的行人,正不约而同往酒家靠近过来。

 

芒仲接过酒壶,将袋子里剩余的散钱全给了伙计:“夜黑风急,哥儿要闭好门户,这么好的酒可别让贼人偷了去。”

 

“欸……?哎、哎,得嘞!”

 

芒仲背着月色走入黑漆的巷子里。身后的脚步声复踏而至,像循饵结群的游鱼,随时准备撕破水面不堪一击的宁谧。小巷很短,没几步就到了头,芒仲尝了口刚打的新酒,总觉得差了些什么味道。江南软春不该是如此单薄的,他想,到底我在扬州漏了什么?

 

他回身,龙头裹着酒气排山倒海而去。一条准备咬饵的鱼顷刻之间就浮了肚子,可其他的鱼仍然前赴后继地涌上来。鱼一向是这样没什么脑子的兽物,芒仲分神想到,竹棒打在腔子和头颅上的声音截然不同,一个沉闷一个脆生,同样的是被打中的都倒下去再也没有站起来。

 

鱼太多了。

芒仲有些厌烦,他在酒家看到第一个戴着笠帽的黑影出现时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疏漏。他放走了一个仇家的女眷,女人带着一个小小的孩子。即便没有罪不及家人的约束,他也是不愿意动女人和孩子的。

于是他走了,却没想到一瞬间的心慈会演变成这么大的窟窿。女人从哪里搬的救兵呢?兴许是孩子在洛阳家大业大的叔家,这么短的时间纠集到了这么多的好手,芒仲都有些佩服他们。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到什么时候去。杀人报仇,仇人的孩子再报仇,他的孩子再报仇人孩子的仇——哦,他还没有孩子,幸好幸好。

这罪孽的轮回总该有个尽头。

 

冷箭从耳边擦过的时候,芒仲才看到墙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了一排斗笠,如同雨后齐刷刷长出的毒菇,在月下泛着不怀好意的光泽。

他觉得好笑,自己一个孤零零的匹夫,也值得别人费这么大阵仗。他把一条偷袭的鱼扛过肩膀,用来挡住流矢毒箭。铁头破开皮肉的声音如劣帛裂裂,芒仲听到鱼的惨叫,模糊的记忆里自己家门被屠的那天也有这样的叫声。

 

那时没有人遵从“祸不及家人”的约定,他被从狗洞里塞出去,躲在臭气熏天的马食槽底下一天一夜才算捡回条命。

郭帮主和舵里的师兄师姐让他知道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是不该为江湖恩怨买单的。起初他会想,如果全天下的人能同领丐帮的道义,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随着年纪的增长他渐渐明白了,这个世上绝大多数人活的都不如一个叫花子通透。

 

他把挡箭牌甩出去,运气很好又砸倒了一个。墙头上的箭矢源源不断,他踹翻墙角不知道谁堆放的破筐烂盖挡掉,箭上淬了毒,是一定要躲的;与之相比,地面上平砍过来的刀锋倒质朴许多,挨上两下也没什么。

 

丐帮的功夫很刚猛,他是打心里喜欢的。他认同郭帮主说过的,拳头打在别人身上自己也能感到痛;但也不得不承认丐帮的弟子总是身体力行地实践着双拳难敌四手的真谛。

如果真的敌不过,就这样死了好像也不亏。芒仲想,总之他是报完了仇的,倒也没权力不让别人报仇。

 

正想着,墙头上趴着射箭的毒蘑菇们突然一连串地惨叫起来,下饺子似的噼里啪啦掉下去。地上的鱼懵了,芒仲顺势将他们全部击飞起来,竹棒快得连出一片幻影,像在暗夜中呲出一片参差不齐的竹林,在他们重新落到地上之前,芒仲的烟雨行已经踩在了脚上,一眨眼便消失在矮墙的另一边。

 

真尖啊。

芒仲将勾着自己裤带的铁爪卸下来,扔回给它的主人。唐浮雨急急忙忙地关上窗户。才把子母爪重新收回到千机匣里:“你……你没事吧?”

 

“如果你的爪子上没有淬毒,问题就不大。”芒仲低着头看自己腰上被飞爪刮出一个清晰的印子,“你怎么会在这?”

 

“这是我家。”唐浮雨掌了盏灯,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寝衣,赤着脚站在地上,头发也是散的,拿着弩的样子很不伦不类,“听到下面有打斗的声响,这才看看,没想到是你……”

 

他还没说完,床的方向传来断续的哭声。唐浮雨立刻放下手头的所有,扑回去把笋儿连着小褥子抱进怀里摇晃,“乖乖,莫怕……”

 

芒仲第一次听到他说川话,比平日的调子轻而软,带着一种神奇的魔力,徐徐地把人往和缓美妙的梦乡里引。他跌坐在窗下,感到一阵迟来的疲惫和昏沉。唐浮雨把笋儿重新哄睡,才后知后觉地闻到铁锈味。他把孩子轻轻放回床上,一转脸望见芒仲站着的地上淋淋沥沥一滩血,而当事人靠着墙一副濒临昏迷的样子。

他急了:“你受伤了!”

 

“不碍事。”

芒仲费力地撑开一边眼皮,“让我在这睡一夜,如果你要唱歌哄孩子我也不介意。”

 

他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好,尽管入睡的姿势并不舒坦。梦里没有连绵的惨叫和滴血的刀,他也没再看到那些在自己掌下合不上眼的脸。他只是仿佛听到一个飘乎乎的歌声,唱的是他没听过的调子。

 

兰烬落,屏上暗红蕉。

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萧萧。

人语驿边桥。

 

芒仲睁开眼,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在了床上。被褥柔软,泛着股奶呼呼的痱子粉味。他迟缓地坐起来,天光已经大亮,唐浮雨很体贴地没有打开窗户,但把他破了个口的大氅用竿子挑着晾了起来。芒仲低头,看到自己肩上的刀伤被仔细地包好,他甚至已经感觉不到那里有一道伤口。

 

他走下楼梯,桌子上倒扣着一只笊篱,掀开里面是一碗蒸熟的南瓜,和半碗起了皮的羊奶。应该是孩子没有喝完剩下的。

芒仲端了碗将奶喝净,又吃光了南瓜。唐浮雨很会买菜,南瓜面而甜,孩子应该很喜欢。

 

他想起昨晚打的那壶滋味寡淡的酒。忽然又想弄清楚在这个江南自己究竟落下了什么。

 

 

【榴】【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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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

 

七月流火,小儿最怕溽热,药堂的大蛇便用凉丝丝的身子盘成肉垫给笋儿睡。唐浮雨休工,在店里帮苏蛇理药材。

午后芒仲推门进来,肩上披着氅衣。唐浮雨抬头看他:“不热?”

 

“刺了新花样,不能晒。”芒仲过来扯掉衣裳,露出肩膀给他看。

青浪被刀疤横断的地方刺了一片雨云。雨水倾覆而下,汇江入海,和他肩背的繁复图案融为一体,浩瀚绵延。

 

唐浮雨凝视半晌,不自觉笑了。芒仲帮他理完药材,又看了一遍笋儿,小丫头被苏蛇喂得白白嫩嫩,正抱着蛇尾巴睡得酣甜。

苏蛇也正睡着,两人帮她关了店,去集市上买菜准备做饭,晚间再给她提宵夜来。

 

唐浮雨盘算着卤些鸭货给苏蛇拿去夜里当零嘴,路过布庄时芒仲停下脚步,“给她裁两匹料子吧,七夕要到了。”

 

苏蛇是苗人,多穿家乡服饰,店里用布的地方也大都是苗法织染的。唐浮雨给她挑了一匹雪青一匹堇紫的料子,约莫是她会喜爱的色彩。

二人抱着布料出来时,芒仲忽道:“你挑东西的眼光一向好。”

 

“我还准备给她挑点烟丝,”唐浮雨莞尔:“只是这个我实在不懂,还得你来掌掌眼。”

 

他们买了烟丝又斩了鸭货。回家的路上,芒仲低声开口:“其实她打烟的习惯,多半是我哥哥没了后留下的。”

 

“什么?”

唐浮雨惊讶回头,芒仲面上神色淡淡,却又带着股释然。

 

“我哥入伍后改了名字,因投在王不空帐下,改叫了王芒。”芒仲同他并肩慢慢地走,“我不知他们是什么时候好上的,但我哥是战死的,因没找到尸首,只在军中有个牌位。她或许一直不肯信他已经死了,于是对外总说是有过个负心汉,把她丢在扬州。”

 

唐浮雨想起苏蛇说到负心人时的神态,娇俏自若,一时语塞。

无怪她没有同芒仲睡过觉,大约是他们兄弟二人长得相似,她心中苦痛无以言说。

 

“那她……知道了?”

 

“她没问过,我也不想说破。”芒仲偏头看他,淡淡一笑:“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当我哥是负了她,还活在世上某个地方,兴许好受些。”

 

唐浮雨点点头。

 

 

人活一世,聚散有时,生死无常。走了的未必不幸,可活着的人总要有个念想,撑过余生的岁岁朝朝。

 

扬州是个多情温软乡。有人在这里遇见,有人在这里留候。天长日久,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化作眼底一个叫家的地方。

 

如是漫漫浮生啊,也甘愿在此间缓缓流尽了。

 

 

END


德国第一丐帮

【剑三|佛丐】琢玉成莲(bl)

主佛丐,含唐丐


13、


      玉璋在寺里只学会了辨别一些常见草药,并不精通医理,见章檀迟迟不醒也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想到他之前似乎深陷梦魇的模样,便出门寻些静气凝神的药材,一来一回耽搁了不少功夫。急匆匆赶回来,不及进门便将药筐放下,生火准备熬煮汤药。


      “你把我带回来了,为什么?”玉璋没想到章檀醒了,被这冷不丁一句话惊了一下,这才回头看去,只见那人光着身子,倚着门,清泠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既没有恨意,也不凌人,玉璋心底于是就这么轻易地被欢喜填满...

主佛丐,含唐丐


13、


      玉璋在寺里只学会了辨别一些常见草药,并不精通医理,见章檀迟迟不醒也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想到他之前似乎深陷梦魇的模样,便出门寻些静气凝神的药材,一来一回耽搁了不少功夫。急匆匆赶回来,不及进门便将药筐放下,生火准备熬煮汤药。


      “你把我带回来了,为什么?”玉璋没想到章檀醒了,被这冷不丁一句话惊了一下,这才回头看去,只见那人光着身子,倚着门,清泠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既没有恨意,也不凌人,玉璋心底于是就这么轻易地被欢喜填满了。


       “我有很多话想问你。”玉璋上前几步,问道,“衣服…为什么不穿着…”


      “你的衣服,我穿不惯。”章檀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都是男人,穿不穿又有什么打紧。”


      说着让开身子,示意玉璋进来。“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就当是谢谢你给我擦洗更衣。”


      很多故事,说来并没有话本传记那样动听,平淡无奇,乏善可陈。


     “你从哪里来的,我并不知道,第一次碰到你时候,你只是个饿得快死掉的乞儿。”章檀并没有看着玉璋,他的视线越过窗口,飘向不知多远的过往。


      一个快要饿死的小乞丐,躺在正对着章檀的窗口暗巷中奄奄一息,头发杂乱却是罕见的暗红色,孩子的好奇心驱使,章檀偷偷翻了出去,给他喂了些水,又给他吃了两个果子,这才将他堪堪救了回来,只是这小乞丐像是有些呆傻,章檀问了好久,也不见他能完整的说出一句话来,于是那一点点兴趣便很快消散,章檀自顾回了屋,很快便把这个傻子乞丐丢在脑后。


      这天起,章檀的窗台上却总是时不时放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有时是块漂亮石头,有时是几只漂亮蝴蝶蛾子,有时又是几朵蔫巴的花,开始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坏孩子,后来章檀蹲了半天,才发现是那个小乞丐。


     “你!站住!”章檀有些生气,“为什么老往我这放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傻子却歪歪头,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讷讷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好看…送你…”


      那憨憨傻傻的模样现在想来都有些让人发笑,章檀脸上显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转头看向玉璋时,那抹笑意却又吝啬起来,消失不见了。“后来你就时常过来,身上总是带着大大小小的伤,因为傻,连条狗都能把你吃的抢了,我就时常从自己的吃食里偷藏一些给你,虽然不多,总归也不至于饿死。你那个时候,看起来还是很可爱的。”


      玉璋从没听过别人这么说他,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手中又不自觉地捻起佛珠来。门外的火炉子还在熊熊地烧,发出噼啪的清响。


      章檀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那串被转地飞起的珠子,喝了口酒,缓缓道,“后来我问你名字,你也说不清,我就自作主张,从诗中取了玉璋两字,希望你别介意。”


      “怎么会…”玉璋的心很乱,他想说他很喜欢,但这两个字像是一句不能宣之于口的禁谒,一旦出口,便回不了头了。


桌上摆着一个茶壶,章檀倒了些茶水递给玉璋,笑起来:“那就是喜欢了?”


      见玉璋沉默不语,章檀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美玉不毁,孰为圭璋。你前尘尽忘,确实该入佛门。”他站起身,拿起酒壶碰了一下玉璋的茶杯,“如今你且以茶代酒,就当送我一程罢。”


      茶水是寻常的青竹茶,玉璋以前并不知道,这青竹茶也能如此苦涩。十几年的佛谒师训教导他,放下执念,方得解脱,但是他却听到自己在反复地问:你下山是为什么呢?


      他总是想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不肯轻易舍弃的名字;一直执着的往事;这些,都只是为了找到眼前这个人罢了。


       “戌时三刻,天策之约。”玉璋看着那人震惊的眼神,意识到自己似乎终于摸到了一处关窍,“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又是什么人? ”


      章檀没有回答,只是长久地注视着他,琉璃似的眼睛里盛满了叫人看不懂的情绪。


      玉璋想到了他的伤,他有些跛的腿,初见时那恨不得将自己啖血炙肉的眼神,还有他那番话,瞬间如同被人扼住了喉咙,无法再继续问下去了。


      清规戒律此时显得无比脆弱,玉璋紧紧拥着那人,像是要偿还这么多年的亏欠。“那个时候,我没有来,是吗?”


      “…是…”章檀闭了闭眼,赤裸的背上感受到一点温热的湿意,“我逃出来,去找你,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你呆的土庙塌了,我以为你死了,或者忘了…毕竟你那个时候那么傻…”


      听着耳边迭声的道歉,章檀没有回应,只是越过玉璋的肩头,看向了门外那个本来准备煮药的火炉,那炉火许久无人照看,已经熄了,只余着些许火星在苟延残喘。


      章檀笑了。


      他以唇齿封住了玉璋的道歉,眼神如钩,舌尖如蛇,轻易挑起男人的欲念。玉璋如同坠入一场梦,一场,比之他以前做过的所有梦都更旖旎缱绻,更缠绵悱恻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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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壹

  朗月高照,篝火声簌簌响着,叶洵清刚放下取来的酒,就见几个师弟师妹打打闹闹地涌了过来。

  “师兄,新年好——”几人笑弯了眼,喜气洋洋地到他这儿来拜年。乱世劫难刚平,生死离别后的团聚与新年显得格外喜庆。他们这些小辈平时循规守礼压抑惯了,今年山庄倒是准许大家撒欢野炊。叶洵清也笑着一一道了声“新年好”。大家围坐在篝火旁,拿出准备已久的食物和餐具,热热闹闹地烤起肉来。

  叶洵清是大师兄,于是沉稳而周全地照看着打闹的众人,不动声色地将师父先前准备好的压岁钱放到自己手边,一会儿好给大家分发下去。小师弟见他还未动手,咋咋呼呼地给他递了串羊肉签...

藏剑x丐帮,叶洵清x祝灵,一切景语皆情语。

  壹

  朗月高照,篝火声簌簌响着,叶洵清刚放下取来的酒,就见几个师弟师妹打打闹闹地涌了过来。

  “师兄,新年好——”几人笑弯了眼,喜气洋洋地到他这儿来拜年。乱世劫难刚平,生死离别后的团聚与新年显得格外喜庆。他们这些小辈平时循规守礼压抑惯了,今年山庄倒是准许大家撒欢野炊。叶洵清也笑着一一道了声“新年好”。大家围坐在篝火旁,拿出准备已久的食物和餐具,热热闹闹地烤起肉来。

  叶洵清是大师兄,于是沉稳而周全地照看着打闹的众人,不动声色地将师父先前准备好的压岁钱放到自己手边,一会儿好给大家分发下去。小师弟见他还未动手,咋咋呼呼地给他递了串羊肉签子,嬉笑道:“师兄辛苦了,这是师弟孝敬您的——”还未等他说完,小师妹便一把拍下他的胳膊,嚷嚷道:“小师兄,这羊肉还没烤熟,你的孝心可真难测啊!”师门的两个小孩儿常常拌嘴,不知给大家添了多少乐趣。众人哄笑,二师妹分好蘸料,给叶洵清递来,状作不经意地问:“师兄前些日子往东南去协助救灾,倒不知东南如今是何形式?”叶洵清接过碟筷,道了声谢,回她道:“如今形式大都好转,百姓生活也恢复正常。此事牵涉东海蓬莱,蓬莱墨宗派了些弟子协助,并无伤亡。”二师妹松了口气,同他道谢,递给他几串烤好的肉串。二师妹早年游历东海,与一蓬莱弟子情投意合乃至私定终生,只是不知为何二人最终闹了个不欢而散。叶洵清见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念头,便也不再多嘴。说起来他们野炊烤肉的想法还是二师妹提的,二师妹喜好游览山川,前年在西域学会了一手烤肉本领,征服了整个师门的味蕾。

  “大师兄,说好的藏百日你不会没带吧!”小师弟忽然想起叶洵清答应要带酒这回事,瞪大眼睛望向他。叶洵清被他这模样逗笑,提起背后的酒给大家分了四碗。“不可贪急,不可贪多——”还未等叶洵清说完,小师弟就抱着碗痛饮一大口。众人又被逗笑,小师妹见他呛着了忙拍他后背帮他顺气。叶洵清笑着摇了摇头,无奈地说:“藏百日饮得太急易醉人,可得把小师弟看好了,免得他去把几位庄主的屋子拆了。”二师妹乐不可支,想起去年小师弟耍酒疯,夜里把师父的胡子偷偷剪了,气得师父罚他三个月不许吃肉。

  叶洵清抿了口酒,倒也分辨不出是好还是不好。他不太擅长饮酒,清酒过五杯基本就不省人事了。从前游历江湖,他倒是结识过几个丐帮好友,每每宴饮总是被嘲笑。那时候他尚纨绔潇洒,喝多了便往地上一躺,几个酒量不差的亲友负责送他回家。如今担了不少责任,倒是很少醉了。


  贰

  叶洵清正沉浸在旧时回忆中时,小师弟忽然拍了拍手,红着脸要同大家玩游戏。小师妹翻了翻白眼,恨不得能把他绑起来,最好再堵住嘴巴。倒是二师妹兴致盎然,问他要玩什么游戏。叶洵清侧目望去,只见二师妹脸上也红了起来,眼神迷离,想来喝了不少。除夕佳节,叶洵清便顺着他们加入游戏行列。

  “我们来击鼓传花,花落谁家谁便讲一件自己的糗事!”小师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取了自己手边的大鸡腿,想将之作为“花”。小师妹忙把他按下,抢过他手里的鸡腿,塞给他一旁的绢花,兀自啃起鸡腿来。叶洵清忍不住大笑,同两个师妹交换了个眼神,便催促小师弟开始游戏。小师弟醉着酒,脑子也不大清醒,等到绢花转了一圈回到他手里时,众人齐齐喊了停。“哇!你们捉弄我!”小师弟攥着花高声埋怨,“下次要我来喊停!”小师妹嘲讽地笑了笑,急着催他:“快讲你的糗事!”小师弟想起了什么,惆怅地抱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才缓缓说道:“我十岁那年生辰时,夜里偷偷拿了师父珍藏的酒回屋喝,喝了两口,洒了一多半。结果师父第二天就在山庄里四处散播谣言,说我夜里尿床!”叶洵清还记得这事,那之后的几天,几个调皮的师弟天天凑到小师弟身边嘲笑他这个壮举,小师弟险些同他们打起架来。不过那时候更精彩的,应该是师父发现自己珍藏多年的老相好的酒被这臭小子糟蹋了时的脸色,黑一半白一半的。小师妹入门晚些,不知道这件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师弟满脸通红,不知是喝高了还是羞红的,放下酒碗直呼:“不讲糗事了,不讲糗事了!干脆大家一人分享一个故事吧,比如游走江湖结识的好友……”提到游走江湖结识的好友,众人纷纷陷入沉默,各自想到了几个故人。叶洵清望着手中的酒,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曾经郑重赠他一壶君子酒的故人。

  “故人啊……”二师妹猛喝一口酒,借着醉意打开话匣子,“三年前我去东海蓬莱结识了……一个人。”她顿了顿,抬起头眺望月亮。月亮周围有一圈淡淡的冰蓝色,再往外是一圈几近透明的橘红色,月光冰凉却又温馨。小师弟闻言倒是安分起来,和小师妹对视一眼,有些难过地沉默下来。二师妹自东海游历归来便生了场大病,险些丢了性命,昏昏沉沉间一直在唤一个人的名字。后来她对那段经历缄口不言,大家隐约知晓她受了情伤,便没有再问她,只道她健康快乐就好。

  “我们是在道学讲会上相识的,台上夫子讲‘玄之又玄’、‘道可道,非常道’,我听不大懂,就偷偷溜走了。刚出门就见有人和我做了一样的事情,我俩相视一笑,就一同跑到九歌岛看海。蓬莱四周环海,出行召灵宠海豚,我还是第一次坐海豚——”二师妹伸手比划,感叹海豚真是有灵性的动物,“我们一同看海,一同吹海风,傍晚时竟捉了鱼烧烤。海上夕阳着实壮观,闻着烤鱼香味,我们相约每日黄昏都一同吃食,好将东海的海鲜尝个遍。”


  叁

  海上斜阳,异乡知己,倾盖如故,彼时好风如水,竟也吹动了少女心湖。“那段时间我们天天黏在一起,四处捣乱,也四处品尝美食。我吃惯了西湖的鱼米,竟也觉得东海美食别有一番风味。相处得久了,难免互生情愫,我们很是自然地在一起了,同天地认真拜过堂。”或许是那段记忆漾着金黄色光晕,太惹人沉醉,二师妹沉默许久才继续说:“我是同山庄交流队伍去的,三个月时间到了,便也需按时回来。分别正逢夕阳,我们想着相遇的场景相约余生。我说,下月我就会回来。”故事再次中断,二师妹叹了叹气,又浅喝一口酒。叶洵清知道,她此后再也没回过蓬莱。“我同父母讲了这件事,我父亲勃然大怒,将我禁足屋内。还是师父不忍心,偷偷让我回师门练习武学。再后来,我收到一封信,信里斥责我不知廉耻,不守规矩,这些行为给藏剑山庄抹黑。我知道这些信从哪里来,因为后来我从母亲那里知道,我父亲也寄出了一封类似的信,”二师妹自嘲地笑了笑,“我大病了一场,病好后,就歇了这些心思。”小师妹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们不过是两情相悦罢了,又没有触犯什么天庭条例,何至于此?”叶洵清忽然想到了些什么,长长地叹了声气。

  “因为我们都是女子。”二师妹回答得很是坦率,越坦率越显得可悲。小师妹惊讶地张了张嘴,最终没有想出什么好的安慰,沉默下来。难怪这段讲述只有“我们”,不被认可的“我们”。大好的年华,和心上人一同搞怪、冒险,牵着手绕一遍大海,说来何等浪漫瑰丽,只可惜听的人总觉得错了。没有人知道她高烧不退、叫喊着心上人名字时在想些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病好后握着千叶长生、撕掉那些言辞不善的信的时候在想些什么。这个故事没有误会,没有错过,只有失约。

  有的故事沉积在心里太久,隐藏它几乎成了下意识的习惯,只有借着醉意才能倾诉一二。或许是觉得气氛太悲伤,二师妹忙补充道:“她总是古灵精怪的,拜师墨宗门下,喜欢用器械机甲鼓弄一些稀奇玩意。我记得有一次,她做了个小型火药,外表是桂花酥的模样,威力不是很大,只是会在炸开的时候播放一段海豚声音,那段声音有些震耳。我俩偷偷摸摸放到了道学讲会的台子上,没成想那日坐谈的长老里有她师父,那个玩意正巧被她师父碰到,吓得老人家胡子都竖了起来。她师父罚她不许吃饭,还是我偷偷摸摸溜到她房间送了只饼。那时候我们开玩笑说,以后老了提不动武器的话,她就做个摊饼的器具,我俩支个摊卖饼去。”听着是何等有趣的时光,竟一去不再复返。临别时信誓旦旦的承诺,低估了世俗权威的声音。

  二师妹说她讲完了,伸手抢过架子上最大的鸡腿,不顾形象地啃了起来。嗨呀,世上只有美食最重要嘛。

  小师妹轻叹一声,抱起酒坛子,给二师姐添上酒,然后故意凑到她身边,轻轻将头靠在她肩上。二师妹有些苦涩地笑了笑,歪过头和小师妹靠在一起。人生的路太漫长了,无论身边的人是否是旧模样,总归要收拾行囊不断前行。


  肆

  叶洵清用余光瞥了眼酒坛,忽然发现酒坛上系着根红色绳子,绳子上串着一颗小小的红豆。他一时惊异,以为自己喝多了看错了,急忙抱过酒坛,实打实地摸着了那根红绳。想来是取酒的时候天太暗,误把这坛酒当作藏百日拿来了,难怪小师弟和二师妹醉得那样快。小师弟见叶洵清忽然变了脸色,忙问他怎么了。叶洵清摇了摇头,说:“无碍。我取酒一时粗心,拿错了酒。不过这虽然不是藏百日,却也是难得的好酒。”小师妹闻言盯了会儿酒坛子,恍然大悟道:“这酒莫非是师兄藏起来不许我喝的那坛?”小师妹嘴馋,有时会溜到叶洵清的藏酒室里喝酒。叶洵清脾气好,也惯着她,酒室里的酒多半都给她分了不少,唯独藏百日旁立着的那坛不许她动。大家一时好奇,目光都朝着叶洵清的方向望去。叶洵清轻轻拨了拨绳上的红豆,点了点头,回答道:“这坛酒叫君子酒,极易醉人,是我一位故友临别时赠予的。”他没有说的是,当时他们约定他日若能再会,定取这坛君子酒一醉方休。叶洵清珍藏了许久,没想到今日竟以这样的形式开了这坛酒。

  “师兄不妨讲讲,这是怎样一位故人?”小师弟歪着头,眼神清明不少,不似刚才那样醉醺醺的。

  叶洵清想起那道身影,束着高高马尾的女子背对着他,英姿飒爽,忽回头冲他爽朗一笑。彼时夕阳西下,流霞簇拥天际,芦苇轻曳,燕子掠水而过,他立在暖意融融的风里,听见有人呼唤他的名字。

  这是怎样一位故人?是个爽朗潇洒、随心任性的人,像一阵风,逍遥自在地周游四方。

  她叫祝灵,是丐帮君山总舵弟子。

  叶洵清第一次遇见祝灵是在七年前的名剑大会上。名剑大会十年一度,由名满天下的藏剑山庄主办。彼时叶洵清刚行完加冠礼,正是恣意潇洒,意气凌云的年岁。叶洵清出身不错,即使在世家林立的江南也是让人艳羡的门第。他父亲学识渊博,为人宽和端厚,母亲知书达理,温文娴雅,教导他时以任性自然为纲,放着他自生自长,并不对他多加约束。年纪相仿的世家公子装着深沉思索圣人之言时,他倒是跑去拜师学武,行止间没有半点端庄样子。不过他在父母跟前耳濡目染,骨子里多多少少有些矜贵和温柔,风流倜傥的少年偏偏有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不知溺死了多少少女情怀。叶洵清武学造诣很高,又肯刻苦练功,于是倒也真的学出了名堂。最初对他学武颇有微词的父母亲,看着他一套剑法耍下来熠熠生辉的身姿,倒也允了他继续习武。他加冠礼办得很是气派,只是在问及平生志向时,他回答了一条与父亲母亲截然不同的道路,倒是令不少宾客大跌眼镜。不过这样天之骄子般的少年郎,走什么样的路都该是一帆风顺、光明坦荡。

  彼时叶洵清在同辈弟子中武学是数一数二的厉害,隐隐有“小无双”、“小剑仙”之称。叶洵清倒是对这类名号不以为然,他不想成为第二个谁,他只想成为叶洵清。少年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连胜几场后,更是意气凌九霄,恨不得挺胸抬头着跑去领取那把举世无双的宝剑。正这时,他遇见了祝灵。


  伍

  本该与叶洵清较量剑法的对手因病退出,为避免轮空,抓了祝灵来与他切磋。虽然无论胜负他都算晋级,但还是得每轮实打实地动手切磋。祝灵被抓来时刚睡醒不久,微卷的长发随意散在肩后,拎着通身泛着红光的武器向他走来。祝灵生得美艳,不是典雅秀气、粉雕玉琢式的美,而是凌厉的、英气的、有着与生俱来的潇洒自信的美。微微上挑的眉毛很是浓密,眉峰凌厉,一双丹凤眼明亮有神,顾盼生辉,鼻梁高挺,朱唇明艳,身形挺拔高挑。祝灵见到叶洵清时笑了笑,减了几分凌厉感,慵懒又随意。她侧过身,挑了挑眉,语带笑意地问请她来的人:“你让我带着最趁手的兵器来欺负小朋友?”叶洵清不自觉地盯着她看,心跳漏了一拍,耳朵微微泛红。被问的人是藏剑山庄颇有名望的高手叶闻,很是惜才,平日里常常指点叶洵清练武,他笑着回应:“洵清可是少年一辈的拔尖好手,灵姐不妨指点指点?”祝灵缓缓点了点头,拎起棍子,颔首问叶洵清:“小友意下如何?”叶洵清紧张地握紧了剑柄,回答:“晚辈叶洵清,请招!”祝灵轻笑一声,反手出招。丐帮武学以降龙十八掌与打狗棍法闻名天下,招式刚猛灵动,连招令人应接不暇,行云流水、挥洒自如。叶洵清从前与丐帮弟子交手较少,印象最深刻的是刚猛掌法中蕴含的千钧之力,于是不欲同祝灵硬碰硬。祝灵显然看出他的意图,于是也灵活移动,不断尝试拉近距离,等待时机拍出雷霆之势的掌法。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轻剑游龙,翩然千里,叶洵清向来游刃有余的招式,今日竟显得有些慌乱了。几番较量之下,祝灵完胜。叶洵清打坐调息,睁眼时见祝灵逆光走来。她发间随意系上的羽毛装饰轻轻摇晃,腰间绚丽明艳的海棠花纹身令人晃神,明明是气势凌厉的眉眼,却偏偏盈满了笑意。叶洵清抬头望去,真真是扰人心神,望之误终身啊。

  “不错嘛,虽实战不足略显青涩,但仍是不多见的好苗子,”祝灵弯下腰,同叶洵清对视,继续说道:“我叫祝灵,丐帮君山总舵弟子。这些时日我都会在藏剑山庄作客,你若是想找人切磋可以来寻我。”叶洵清看着眼前放大了的祝灵的脸,顿时红了耳朵,连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强装镇定地点了点头。祝灵瞥见他通红的耳朵,笑得更开心了,眼睛也笑弯起来。叶闻看着眼前一幕,叹息着感慨灵姐真是魅力无边。因为靠得很近,叶洵清发现祝灵眼角还有一颗小小的、不起眼的痣,看着很是可爱。祝灵也没再逗他,直起身同他告别后便随着叶闻离开了。叶洵清远远望着他们的背影有些出神,鼻尖萦绕着的山茶花香久久不散。


  陆

  那日败在祝灵手下后,叶洵清受了刺激,每天不知疲倦地加倍练习。小师妹那时刚刚入门,每日清晨去喊小师弟晨练时都能遇见叶洵清。有几日,夜色深沉,小师妹和小师弟自夜市溜回来时还见到他在练武。如此一段时日后,师父受不了了,抹了把胡子,把这小子抓回屋审问。

  “练武修习先修心,心不定,一日日地劈砍空气有何用处?今日不许再练剑招,去柴房将今日的柴砍了。”老头以为这小子是贪胜心强,浮躁起来了,让他去砍柴磨磨性子。

  叶洵清受命来到厨房,提着他那柄不可多见的宝剑劈起柴来。原应劈柴的大叔端了只板凳,嗑着瓜子,称他是不世奇才——劈柴的不世奇才。话本里爱写少年英雄因劈柴有了大巧若拙的领悟,叶洵清劈着柴只感觉胳膊有些木。待到正午,日头毒辣,灶君大娘喊他进屋里打下手。叶小少爷平日里翩然潇洒,今日倒是为大娘洗手做羹汤。大娘为人热情,厨艺极好,在山庄中很受尊敬。叶洵清正被支使着洗菜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黄姐姐,我今日带了两只肥嫩的三黄鸡,可否劳烦姐姐帮我烧一烧?”叶洵清循声望去,只见祝灵提着两只去好了毛的鸡,逆着光走进来。祝灵今日将头发束起,颇有英姿飒爽的味道。黄大娘闻声无奈地笑了笑,嗔道:“你这丫头,嘴上抹的什么蜜?且放那儿吧,大娘给你烧叫花鸡,傍晚来取!”祝灵的眼睛顿时亮了,笑得真诚又明媚,赶忙道了几声谢。忽瞥见叶洵清,祝灵歪过头,问他傍晚是否有空。叶洵清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心里想着叫花鸡应当好吃。于是祝灵邀请他傍晚一同参加宴会,说是叶闻主办的。

  叶洵清因着一个邀约激动了一整天,甚至很是臭屁地换了身衣服。傍晚他前去赴约,说是宴会其实是几个亲友小聚罢了,都是叶闻的好兄弟,因而也愿意亲近叶洵清这个讨喜的后辈。七八个人围坐在圆桌边,祝灵刚好取来香喷喷的叫花鸡。祝灵说这是君山招牌菜,改日请大家去君山半碗酒家吃酒。叶洵清没去过君山,只隐隐听过,那是处阳光明媚、江水汤汤的地界,有郁郁葱葱的竹海,还有云兴霞蔚的杏花林。于是他忽然想去君山游历,放竹筏于江水上沉浮,在芦苇丛中望见几只游鹤,再趁它们飞起时抬头看粉色流霞。正当他神思远游时,祝灵给他分了只鸡腿。她动作很娴熟,似乎很习惯照顾后辈。“洵清酒量如何?”祝灵拎着酒壶,不怀好意地冲他笑了笑。叶洵清心下警铃大作,犹豫着回答说:“不算太好。”祝灵笑眯眯地点点头,给他添了半杯酒。叶洵清环顾一圈,发现其他人面前都有满满一碗酒,安慰自己这半杯应该不算太多。叶闻大约知晓他酒量不佳,于是低声说:“这酒烈,浅尝即可,不要贪杯。”叶洵清点了点头。因为是亲友聚会,整个屋子里一片热闹气,大家谈天论地,从过往岁月讲到白发未来。在热闹又温馨的氛围里,叶洵清因着半杯酒酩酊大醉。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醉法,有的人醉了会乖乖睡觉,有的人醉了喜欢耍醉拳,而叶洵清醉了喜欢讲话。原先他与多数人不熟,很少插话,看着是个乖巧寡言的少年人。酒意上来后,扔下鸡腿就开始高谈阔论。几个“洵清以为”的句式开头,从山居剑意讲到问水诀,从问水诀讲到名剑大会,又从名剑大会讲到他锻了几柄剑,其中他最满意哪一把。众人觉得他好玩,都强掩笑意,点头称是。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内,“某某以为”的句式成为大家打趣叶洵清的乐子。年少意气昂扬的时候,碰到一群善意满满的人,在他们的包容中肆意妄为,真是不可多得的好时光啊。后来他意识渐渐不清醒,困意席卷而来。迷迷糊糊中,有人换到他身边照看他,一阵淡淡的山茶花香渗进他的呼吸里。


  柒

  “后来呢,后来呢?师兄,面对祝姐姐这样的人,你不得争取一下吗?”小师妹见叶洵清停下来抿了口酒,急忙催他继续讲。

  叶浔清最终没能斩获那年名剑大会的宝剑,闭关数日,自己锻了把锋利的剑。宝剑开锋时,大家又聚在一起,为他庆祝。后来,那一屋的人都成了他的至交。无论行到江湖何处,都会有人万水千山寻他而来,再共饮一壶酒。他们在很多地方喝过酒,有西湖畔、有君山林、有映月湖、有流萤漫天的三星望月。叶洵清酒量不好,但每次都还要饮上半杯酒,从不推脱。每每在“洵清以为”的句式中沉沉睡去后,祝灵都会将他安全送回家。切磋时,叶洵清仍然打不过祝灵,于是他只敢在醉了后悄悄凑到她身边。少年人的心动是不讲道理的,而爱意又是藏不住的东西,哪怕平日里强装镇定,也会在梦里一遍遍地念起她的名字。他想,等他能胜过她时,再去向她坦白自己的心意。他还太稚嫩了,稚嫩得让人以为他还是个孩子。顺风顺水长了二十年的叶洵清,第一次透彻地明白“胆怯”的意思,生怕她不知,又生怕她知晓。

  叶洵清去过很多次君山,而每一次都有祝灵相陪。“在君山这儿我也算是东道主,只要你来,无论何时,我都会去接你。”这是祝灵的原话。她稳稳当当地坐在竹筏上,在浩浩江水中给他讲君山的风情。时有水鸟掠过江面,隐入芦苇丛,惊起微风。叶洵清坐在她身侧,看几尾鱼跃出水面,泅渡江水,漾开圈圈涟漪。和煦的阳光懒懒地洒在他们身上,叶洵清看着青蓝色远山与粉紫色流云,一时以为自己身处天上人间。祝灵同他讲了很多日常事,他格外喜欢这样的时光,安稳平静的氛围里,他们似乎显得格外熟稔亲昵。有一次傍晚,叶洵清被几个顽皮的师弟缠住写诗,酝酿半天才憋出一首词来。彼时正是春天,于是他写《玉楼春》:“君山十里桃花路,误我江湖行与顾。浊贤清圣尽邀欢,闲鹤流霞同剑舞。人间烟雨来时赋,故里沉浮归旧暮。此风此月共青竹,绝胜荣华明灭处。”词尚难登大雅之堂,何况叶洵清也不是笔歌墨舞之人,他只粗粗描摹了自己的记忆。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思,他将之拿给祝灵看。祝灵沉默良久,同他笑了笑,夸他写得不错。叶洵清见祝灵心情不佳,以为是自己写得太差,连忙道歉。祝灵摇了摇头,说:“我有一个交情匪浅的师妹,她热爱诗文,极有才华。读着你写的词,我难免想起她来。说起来,我身上的山茶花香正是她赠我的。”叶浔清于是接话道:“那改日相聚时,可以邀请这位……师妹一同畅饮。”祝灵又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声气,声音有些颤抖地解释:“思思她……已经故去,就睡在那处山巅。”她抬起头,远远望向君山最高的山峰,目光里尽是悲伤与怀念。她说思思是顶温柔的孩子,清醒又坚定,她很喜欢思思。叶浔清不知自己竟如此嘴拙,这时只能道一声“抱歉”。原来生命也薄如蝉翼,轻而易举地用死亡告别。


  捌

  其实真正算起来,叶浔清和祝灵相处的日子不算多,一年到头也只见四五面,而且大都是出任务的时候。他们的交情再一次又一次的相遇中,被他反复刻画,竟成了惊人深刻的羁绊。

  有一次,祝灵来到山庄与叶闻商议要事。呆了四五日,即将离开时,祝灵来同叶浔清道别。彼时,他正在浇铸宝剑,浑身是汗。祝灵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观看铸剑的过程,于是也没着急离开。叶浔清一身白衣,虽汗流浃背却从容不迫,挥袖间自成一派行云流水式的潇洒。他微微分神,严谨认真地同祝灵讲了些铸剑的小技巧。平日里,祝灵总觉得他明媚张扬,美好得像是来人间做客的小神仙。只在他认认真真打造兵器、分享铸剑知识的时候,才觉得他真正落在地上,是认真可靠又志气满满的少年人。

  祝灵倚在一旁的栏杆上,状似打趣道:“有嵇康、向秀之风!”嵇叔夜、向子期,都是爱打铁的名士。

  叶浔清闻言轻笑,侧过头,见斜阳垂在她身后。她鎏金的发丝拂过天际,万千云霞都落到她眼睛里。一阵微风拂过,叶浔清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他问:“那你呢?”

  “我?死便埋我!”

  祝灵身后,微风吹皱西湖春水,杨柳枝浮在水面,有黄莺衔枝远飞。一尾锦鲤从洞庭跃入西湖,漾起点点涟漪。叶浔清颔首浅笑,一时觉得祝灵就好似这湖上清风。人间的喧嚣留不住她,她是山峦江海间的风,来去无踪,往来无迹。他是追风的人。他们在夕阳下告别,不说不舍与牵挂,无言中已觉后会有期。


  玖

  叶浔清原以为时光就会这样慢慢过去,他会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去。突如其来的战火给这柄尚未出鞘的剑重重一击,漫天血泪化作昼夜不散的乌云,长久地悬在他头顶。

  意料之外的战火点燃一处又一处废墟,一夕之间冲垮年少轻狂的梦。叶浔清错愕地看着一个又一个同门倒下,没有人再来得及道别。从前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自恃武学造诣不浅,都想当名满天下的大侠,到头来却连身边的人都无法保护。学武这么多年,叶浔清第一次意识到,手上的兵器只能杀人不能救人。飞溅到眼角的血滴灼红天际,残阳如血,天地间只剩下诡异的寂静与殷红。不知杀了多少贼寇,叶浔清的一身白衣早被鲜血染透,胳膊几乎脱力,只依靠本能挥舞着手上本命宝剑。恨之极,恨极消磨不得,恨贼寇无情,恨自己无力,他将牙关越咬越紧,浑身颤抖起来。意识渐渐模糊,他忽然想起被罚去劈柴的那天,那时他也不知疲倦地挥着剑,只是那天晴空万里。战火中没有感人至深的生死相托,也没有热血沸腾的激情与荣誉,只有平静到绝望的无能为力。下一秒谁会死,狼牙军还是叶浔清?

  “浔清!”叶浔清将要倒下的时候,听到有人声嘶力竭地喊他。而后是熟悉的山茶花香冲入鼻尖,消减了几分血腥味带来的不适,他被人紧紧抱住。羽毛发饰扫过他的眼睛,阖眸前,他看见断雁惊掠天际,在残阳中振翅远去。

  他没能睡得太安稳,不多时便从血色的梦中惊醒。身上细细的伤口肆意叫嚣着,叶浔清下意识要寻自己的佩剑,还要冲到阵前去。祝灵听见动静,急忙赶来扶他,让他不要冲动。最初的惊恐与心悸过去后,无休止的痛苦与悲伤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叶浔清张嘴喊了声“祝灵”,而后便痛哭起来,至悲无声。祝灵伸手抱住他,轻拍他的脊背,没有多说什么,只任他发泄情绪。叶浔清于是死死回抱住她,像是穷途末路之人抓住救命稻草那样。极致的绝望中,爱欲尽数让位,他拥着她,像是信仰崩塌的信徒向天神求救。

  等到他终于哭累了,祝灵才犹豫着问他:“你爹娘南下避难,你师父说让你带着小辈们一同南下,存续山庄未来。你可要去?”叶浔清平静地摇了摇头,山庄的一草一木他都亲自结识过,危难时更应在第一线保护山庄。祝灵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但还是忍不住问:“为何?”守护山庄和存续未来,是同等重要的事情。何况叶浔清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再上阵杀敌。

  叶浔清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嘶哑着嗓子,反问道:“你为何要来?”前些日子,祝灵在信中写到她近日要去漠北一趟。漠北与江南,相去万里。

  祝灵轻叹,说:“我带了壶酒来,你猜是什么酒?”

  “什么酒?”

  “君子酒。”

  秀水灵山隐剑踪,不问江湖铸青锋。逍遥此身君子意,一壶温酒向长空。

  于是他们相互搀扶着,重回战场。相识岁月虽称不上长久,但叶浔清和祝灵格外有默契。将后背托付彼此后,两人愈战愈勇。年少梦中的绮愿,在血海中实现,他走到她身边并肩作战。他一夕之间长大了,磨去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气,凭着峥峥傲骨撑起一片天地。

  战火席卷很长一段时间,草木倾折,生灵涂炭。而在战火的淬炼中,叶浔清这柄宝剑,终于大成。以心问剑,是为藏剑。

  祝灵亲眼见证他从锋芒毕露的轻狂客,成长为大巧若拙、举重若轻的剑客。人人都夸叶浔清沉着稳重,有了名满天下的大侠的样子。只有祝灵明白,轻巧揭过的那一页上,淌着多少血泪。


  拾

  战乱终得平定的那日,祝灵抱着酒,同叶浔清告别。她需回君山一趟,他需协助战乱后的重建工作。他们随意地靠在长桥上,远远瞧见一只狸猫钻进草丛。细雨绵绵,笼在西湖上,有着烟雨江南独特的朦胧诗意。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们良久沉默,贪婪地享受着动荡后的平静。淡淡的山茶花香萦绕在两人之间,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宁恬静。叶浔清想起他们相遇的那天,一时间,恍如隔世。那时他仰着头望向她,如今侧目看去,她其实比他矮了一头。

  年少时的心动,隔着悠悠岁月,其实并未消减。只是岁月催着人成长,肩上的责任、心上的疤痕越来越多,情与爱反而讲不出口了。从前想当追风的人,千里万里都随之而去。如今懂了坚守,千锤百炼的宝剑会留在原地,等不问归期的风一次又一次的拜谒。

  “阿灵,人们似乎都喜欢赌咒说来生。若真有来世,你想成为什么?”叶浔清听雨打湖面,在天地缠绵如卷帘的细雨中,忽然生发出这样的问题。

  祝灵蹙起眉想了想,回答道:“不若作山间的云与风,来去潇洒,自由自在。”

  于是他们默契地相视一笑。叶浔清接过那坛君子酒,算作告别。

  她没有追问他那个问题,若有来世,他想化作一座山,盛着新绿与落叶的山。

  祝灵走后,叶浔清回到藏酒室。他寻了根红绳,串上一只红豆,将之系在酒坛上。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坛酒放在酒架上,伫立良久,静静地望着那只红豆。正当时,窗外有一双燕子踏枝而飞,盘旋一圈后歇在檐角上。

  故事到这儿就算结束了。小师妹吵吵嚷嚷,感叹她师兄太过怯懦。二师妹叹了叹气,目光盯着酒坛上的红豆,说不清是感伤还是遗憾。其实叶浔清并没有什么好遗憾的,这个故事走到这里,他已经觉得很美好了。于轻狂少时相知相识,于危难中并肩作战,于细雨中轻声告别,每一处波折都有圆满的尾声。你怎么能留住一阵风呢?立在原地,成为广阔天地间永恒不变的变化,等着风一次又一次盘旋而过。风不失期,山不流转,这就是他们的默契。

  新年的钟声响起,热热闹闹的嬉笑声绕在他们身边。郁结于心的过往随时间离去,现在是新的一年了。叶浔清拿出师父准备好的压岁钱分发出去,又将剩下的君子酒分完。春风送暖入屠苏,众人举杯,共迎新春。

辞殇楚韵

【剑网三】那日扬州城前的丐帮

老文存档。

预警:存在大量私设!

————————


那日扬州城前的丐帮


01.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历人间破碎,候天光破晓。


说到扬州,那只用繁华二字来概括自然是不够的,车水马龙,熙熙攘攘,拥挤且吵闹,像沸腾的水,也像炸开了锅,更别说形形色色的人都聚集在此,吃茶,经商,切磋,卖艺,或是——单纯的乞讨:


第一次见到那个丐帮,是在扬州城的城门前,他只是坐在那儿,好像什么也不在意,什么也不打算去想,哪怕有好心人给他递上几铜板,或是摆在他面前的破碗被人偶尔踢个正着,他既不感激,也不恼。


紫色长裙的姑娘在他面前停下,那人的眼神在姑娘身上短暂的停留了...

老文存档。

预警:存在大量私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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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扬州城前的丐帮


01.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历人间破碎,候天光破晓。


说到扬州,那只用繁华二字来概括自然是不够的,车水马龙,熙熙攘攘,拥挤且吵闹,像沸腾的水,也像炸开了锅,更别说形形色色的人都聚集在此,吃茶,经商,切磋,卖艺,或是——单纯的乞讨:


第一次见到那个丐帮,是在扬州城的城门前,他只是坐在那儿,好像什么也不在意,什么也不打算去想,哪怕有好心人给他递上几铜板,或是摆在他面前的破碗被人偶尔踢个正着,他既不感激,也不恼。


紫色长裙的姑娘在他面前停下,那人的眼神在姑娘身上短暂的停留了几秒,复又飞快的挪开。


“喂。”姑娘先是静静的站在他面前,停了半晌,见那人活像和身后的树融为一体,一动不动,也完全不打算搭理自己,反是令她在心里增添了几分好奇,她轻轻一笑,微微俯下身抚了抚耳鬓的发丝,柔声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02.


“我是谁?”面庞还略显稚嫩的年轻男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伸手指了指自己,满脸不可置信:“你居然不认识我?怎么可能?试问,江湖里还有几个如我这般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游侠?没有了!”


“呃......”男子对面是个不及他半个身子高的小男孩,在男子激动的一番话前颇显弱不禁风。


若旁人未曾听清他们之间的对话,又瞧见孩子无辜的神情,更忍不住在脑海里添补几分怜悯,再看看男子眸光灼灼,一副虎视眈眈的恶人做派,定以为是哪个地痞正在欺压孩童。


可惜,虽然众人的确向男子投去了不满的目光,可正处在目光焦点的两人却丝毫未察觉到来自周围的这份异样,孩子自顾自眨了眨眼,吸着大拇指含糊不清的问道:“所以你到底是谁?”


“好问题!”似乎早已等待这个问题多时,男子的面色陡然间更加振奋:“我——阿晓,当今丐帮帮主郭岩门下弟子。加入丐帮方才七日,距离正式开始游历江湖也才刚刚过去五日。虽说初入江湖,武艺嘛,确乎略欠火候,对于如今天下大势,我也尚不太懂,但——既已身处这江湖,我便是想要遏恶扬善,扶倾济弱,寻得一条自在快活的出路来。”说着,阿晓反手抽出腰间木棍,摆出一个夸张的前探姿势,眼里透露出几分热切:“现在知道我是谁了?”


“呃,可是......”孩子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嘴。


“不用多说,我知道的,等我成为江湖上的风云人物后,我一定不会忘记现在就对我崇拜有加的扬州居民们,尤其是你!”阿晓摆摆手,打断孩子未尽的话,毕竟人嘛,总有害羞的时候,有些话就算说不口他也还是能懂的。


“呃,可我只是想让你把棍子还给我。我娘今晚要用它擀面饼。”孩子面无表情的指了指阿晓手中紧握的木棍。


阿晓恍然大悟:“啊。原来你是为了它呀......好说,都好说,毕竟是我的崇拜者,只要不是什么过分挑剔的需求,我统统都可以满足。”


“大哥哥,进城后左转,候郎中的药铺就在那里。”接过阿晓递去的竹棍,临走前,孩子再三提醒阿晓:“他专治各种与脑袋相关的病症哦。”


“好的好的,多谢。啧啧,不愧是我的崇拜者,无论什么时候都特别贴心。不对,我去药铺干什么?我没有得病啊?”


“堂堂丐帮弟子,欺负小孩子算什么大侠!”还没有从刚才孩子的话里回过神来,却听身旁传来大声的呵斥。原是偷偷摸摸旁听了几句对话的好心人,见孩子摆脱阿晓的威吓,又得知阿晓不过一届毫无实力的江湖晚辈,终于忍不住纷纷凑过来,用谴责的目光瞪向阿晓。


“没错没错,其实我早就看不下去了!”


眼看周身聚集了越来越多忿忿不平的人,阿晓还有些茫然:“啊?等等?什么......我吗!”


无论如何,这就是阿晓,一个初入江湖的丐帮弟子,热心助人、乐善好施并且鸡飞狗跳的美好一天。


这之后,他倒也结识了不少志趣相投的朋友。但要说,最特别的,也就几位而已。


03.


每逢七月七日,除了主城,最热闹的地方就属万花谷。

 

有情人成双成对,慕名前往这里,于是在这一天,便能在万花谷看到不少结伴同行的男女,眼神交织,含情脉脉,似蜜饯似糖霜,黏黏糊糊。

 

只不过,对于阿晓,自不必提婚配,毕竟江湖本就不兴这套,他也习惯了无牵无挂的生活,甚至认为这些情情爱爱还会妨碍自己行走江湖。

 

话是如此,尽管因这如胶似漆的氛围而倍感膈应,却也不妨碍阿晓此刻跃跃欲试,前往此地凑个热闹。


还都是因为前些日子,在接受几个镇民的请求后,阿晓前去教训几个到处调戏闺阁姑娘的流氓,不想他们回头竟还敢出钱叫来不少打手帮忙,阿晓敌不寡众,险些支撑不住。多亏一位声称来自万花谷的药师及时出手相救,才顺利把那一众人赶走。此后,阿晓便总也忍不住去万花谷拜访那位药师。

 

那位药师名叫萦风,是一位眸里时常带着浅浅笑意的姑娘,尤其当阿晓被打手重重击倒在地,那姑娘不知从何处出现,蓦地出手挡在他面前,浅紫色的裙摆彷如飞舞的碎花,在半空中轻轻摇曳,连带着身上精致的饰品碰撞在一块,发出清脆声响。

 

她回眸一笑,柔声问他:“你没事吧?”


很难说得上来,那时自己心中的悸动,是怎样一种油然而生的感觉,像是风浪顶端的一叶孤舟,慌乱无助时突然见到宁静的港口,像是倾盆大雨里的一片落叶,久经漂泊后突然找到了可以休憩的长廊。

 

阿晓唯独十分清楚,自己虽已身处江湖数日,但仍旧有一种隐隐约约的迷茫感存于心头。

 

江湖远不止花下饮酒,谈笑论生死,还会遭遇冷眼与嘲讽,会见到许许多多无动无衷,假仁假义。

 

帮助他人的感觉自然非常好,尤其迎来意料之外的答谢和感激时,这种心情更是说不出来的舒畅。


尽管与想象中的快意江湖还是有那么些许出入,倒也逐渐习以为常,缺少同伴间诗意的月下畅谈,也没有遇见和人湖畔论剑的机会,仅仅只有他一个人——可那又如何?这些都是无所谓的。都是不重要的。

 

阿晓是擅长自我开解的——独自一人,潇洒自在,无拘无束,没有牵挂,也自然到哪都没有后顾之忧,岂不妙哉。


只是,当他以为已经习惯独自四处浪荡的时候,突然出现那么一个人,在需要帮助的时候毫不犹豫的给予最渴望的。

 

倒也见过不少翩翩倩影,可偏偏就只有那么一人,留下一个始终无法忘怀的回眸。他想,他大抵是心动了,像是很多说书人口中俗套的故事,又不完全一样,不是英雄救美,呃,反倒是一个姑娘救了一个初入江湖、什么也不懂的笨蛋。


言而总之,他,阿晓,非常巧合的,对一个人一见钟情了。


之所以强调非常巧合,是因为,世间总有太多完全意想不到的巧合,而这些巧合,又真真切切全都发生了。


萦风有喜欢的人了。


萦风的眼里常常带着柔和的笑意,可这笑意,唯独在面对另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泛出光华。


但,阿晓是那种会轻易的放弃人吗?


不是。


所以,今日,趁着七夕,正是和萦风增进感情的好时机!阿晓一边想着,一边摩拳擦掌。


未料,刚到摘星楼底,就被拥挤的人潮硬生生挤了出来,阿晓有些呆滞,愣愣的看向萦风。


萦风显然也对这个情况始料未及,陷入沉思后半晌才与阿晓对视,略带歉意的笑笑:“要不你先去别处逛逛?一会我再来找你。”


也罢,萦风她身为万花弟子今日自然要忙着招呼入谷的谷外人,阿晓一面继续自我开导,一面故作为难的答应下来。


萦风肯定会为我的体贴而感激不已的。他美滋滋的告别萦风,朝花海深处走去,未及片刻,又迟疑着停下来,毕竟说是去逛逛,却也不知该去哪儿。


正优哉游哉的四处打量着,突然听见不远处的小山坡上有许多人聚集在一块,大声哄闹。


照说,比起本就人声鼎沸的万花谷,这动静其实算不上大,阿晓起先也未在意,毕竟今日不同往日,谷内人流如潮,比肩接踵,吵闹的声音大一点倒也无碍,只是仔细看过去,这热闹氛围的源头似乎有些奇怪。


“放开!我不认识你。”


阿晓赶到坡上时,正听见被围在人群中间的女孩气愤的叫喊着:“我师姐一会就来教训你!”


女孩一袭紫衣,款式和萦风的有些类似,此刻她的手臂被一个壮实的男人牢牢抓住,且因为对方用足了力气而导致微微泛红。

 

男人听闻此话后丝毫不惧,反倒高声笑道:“来了岂不更好!小姑娘你长得不赖,估摸你那师姐的姿色也定不会差。”

 

“你们在干什么!”立刻明白了当前的情况,阿晓毫不犹豫的拿起挂在腰间的酒壶,直直朝男人砸去:“还不赶快放开她!”

 

虽然表面上看似正忙着捉弄面前的女孩,那男人却十分机警,立刻敏捷的闪身躲开阿晓的酒壶,之后迅速反客为主,握紧左拳冲向阿晓。

 

这招着实来的猝不及防,阿晓完全来不及躲避,拳头深深陷进胸口的皮肉,只觉五脏六腑都顿时袭来剧烈的疼痛,阿晓猛地跪倒在地上,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着胸口,咬着牙试图站起来。

 

“有意思。居然敢直接对我出手,你是眼神不好么?”男人仍死死抓着女孩的手臂,饶有兴趣的俯视着阿晓:“没看见周围那圈人都不敢对我出手么?”

 

“看你的纹身,你是丐帮弟子?喂,我可是枫华谷烈焰庄的人,区区一个丐帮,也敢对我指指点点?”

 

“烈焰庄?”阿晓微微抬起头,扫视了一眼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怯懦,愤怒,不屑,不解,更或者,只是纯粹把眼下发生的一切当做一场精彩的闹剧,无一例外的是,所有人都在旁观着,无动于衷。

 

所谓江湖,远不止花下饮酒,谈笑论生死,还会遭遇冷眼与嘲讽,会见到许许多多麻木不仁,假仁假义。

 

虽然也不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场景,阿晓还是情不自禁的握紧双拳,缓缓站起,深吸一口气,不屑道:“听都没听说过。”这次不及男人再说些什么,他收紧力道,一瞬跃起,抓住时机,一记左勾踢狠狠踢向男人的脑袋。

 

未曾想,男人依旧不慌不忙,他松开对女孩的桎梏,双臂交错叠在头部前,严严实实的将头部遮挡住,轻轻松松接下了阿晓用力的一击。之后,他倏地再次出手,牢牢抓住阿晓还未来得及避开的左腿,反将阿晓重重摔在地上。

 

“嘁。真弱。”

 

又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力气几乎散尽,意识模糊间,阿晓还是清楚听见了对方的讥笑。那男人不紧不慢的活动了一下手腕,缓缓走到阿晓身前,毫不留情的将脚踩在阿晓身上,听见阿晓下意识的闷哼一声后,气焰更甚:“就你这样,也好意思出来混江湖?赶快滚回家读圣贤书去吧。哦——我忘了,你既然入的丐帮,恐怕是连读这破书的银两都凑不出来?”

 

“够了!你这个混蛋!”趁着那人将注意力完全挪到了阿晓的身上,女孩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臂,用牙深深咬了一大口,随后,见男人吃痛的停下动作,她立马借着空隙溜至阿晓身边,半蹲下身子,用关心的目光将他上下打量。

 

阿晓被她慢慢扶起,他微微偏过头,顺势与她目光相对,瞧见那眸中有些不解,更有些许心疼。

 

“你们这些江湖侠士,自恃正气凛然,口口声声要惩恶扬善,维护天理,面对他这样的混蛋,就是这样漠不关心吗?你们这都是什么侠士?入的又是什么江湖?”女孩率先收回目光,她大概是气愤极了,涨红着一张脸,用相比方才更大的声音向周围质问,句句属实,句句诛心,却无人敢真正上前应答。

 

再一次将目光转向阿晓,女孩担忧的问道:“喂?你没事吧?”

 

“你......”阿晓哑着嗓子,心情有些复杂。他想问,你是傻吗?刚才那么好的机会,还不快赶逃跑?

 

或许,他们是同一类人,他们都不擅长于逃跑,情愿挺身面对,哪怕迎来最坏的结局。


“嘶,我的手......你这个疯丫头,看来我还得先收拾一下你!”男人紧皱双眉,使劲甩了甩被咬的胳膊,顿时一阵劲风来袭,只见他手掌再次合拳,抬步快速跨向女孩。

 

见状,未等女孩有所反应,转瞬之间,阿晓已然毫不犹豫的一把拉过对方,侧身反将她挡在怀里,打算用整个后背抵挡男人的招式。

 

感受了来自后方的强烈杀意,身体冷不丁微微僵硬,阿晓一边暗骂自己没出息——毕竟打也不打过,怎么还竟然害怕起来,一边等待那一击的到来。

 

然而,片时已过,那杀意不但没有继续增强,反倒越来越弱,那一击也迟迟没有到来。阿晓迟疑的转过头,却见一把泛着寒光的长枪正直指男人咽喉。

 

“烈焰庄?不值一提的小门派。”

 

说话之人一身戎装,剑眉星目,倒十足的英姿飒爽,唯独可惜,偏是阿晓所熟之人。

 

严格来说,是情敌。

 

“你,你是谁?居然敢称我烈焰庄不值一提?你不惧我?”

 

不仅阿晓有些意外,男人也因这出其不意的拦阻而倍感慌乱,但仍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不死心的继续强调自己的身份。

 

可惜话毕,长枪仍旧紧贴在那男人喉处,半分退却的意图也无。而长枪的持有者语气中同样半分客气也无,眼神更是凛冽:“我杜澜乃东都天策府‘天枪’杨宁营下,岂对尔等鼠辈忌惮?”



“天策府?”闻言,那人面色陡然一变:“不可能,天策府的人怎么会在这里?”说罢,他又迅速镇定下来:“你撒谎!”

 

“是不是撒谎——”杜澜嗤笑一声,冰冷的枪尖依旧抵在那人喉处:“阁下可以用我的枪一试,只是不知阁下有没有这个胆量?”

 

“你......”男人还想说点什么,再看一眼杜澜丝毫未变的面色后,略一迟疑,竟胆怯起来,变换出一副讨好的嘴脸,奉迎道:“既然真是天策府的军爷,我等小辈又怎敢较量一二,先前多有不敬,还求军爷宽恕,军爷若看我不满,我这就离开。”

 

说罢,不及杜澜再说点什么,顷刻间那人已然倒退好几步,远离杜澜的长枪后,顶着众人异样的目光,不太自然的长松一口气,赶紧踏出轻功逃也似的离开了。

 

见这场闹剧似已彻底结束,围观的人群也在余下的喧嚣中逐渐散尽。

 

那人彻底失去踪影后,杜澜收回望向远处的视线,转头看向阿晓,向对方伸出手:“又见面了,阿晓。”

 

阿晓怔怔的抬头盯着杜澜,半晌没有回应。女孩从他怀中飞快的钻出,面颊微微泛红。

 

“阿晓?”杜澜和女孩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双双看向被暴揍一顿之后、好像失去了反应能力的阿晓,而阿晓微微动了动唇,不知是因如释重负后、不断涌上心头的疲惫,还是因难以忍受身体上的疼痛,没有女孩帮忙搀扶,他猝然倒地,竟是昏了过去。

 

不过,昏过去前,他脑海中的思绪倒是转的飞快,仍在想着——完了,自己最糟糕的一面好像被情敌撞见了,是应该把他暗杀掉呢,还是当面杀掉呢?可是自己好像打不过他啊?

 

04.

 

再醒来的时候,又回到了摘星楼底,此时这里倒空旷了不少,自然也就不必再担心会被人硬生生挤走。

 

阿晓低低的抽气一声,不自觉捂住仍旧隐隐作痛的胸口,不想身旁的几个人正时刻关注着他,见状立刻围过来。

 

“阿晓?你没事吧?”

 

柔柔的,像一阵温和的暖风。听到这个声音,阿晓原先还觉得有些许昏沉的脑袋登时一片清明,他猛地抬起头,一个鲤鱼打挺,直接从地上弹起:“萦风?你也在啊?没事,我当然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萦风果然又温柔又体贴,一定是萦风把我带到这儿来疗伤的,看来今天也不算太糟嘛——阿晓正这么想着,微微偏头,视野里立马闯进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没事就好。”杜澜舒展开双眉,笑着道。

 

前言收回——要是没有这个人在就更好了。阿晓顿觉脑袋又重新昏沉了起来。

 

不过,不管这个杜澜有多惹他厌恶,阿晓自认是明理之人,既然是杜澜出手相救,他当然不能对杜澜恶言相对,只好摸摸鼻子,有些生硬的慢慢说道:“之前还多谢你。”

 

杜澜轻轻摇头:“朋友之间无需客气。”

 

谁和你是朋友啊?我们也就见过一次面好吗?阿晓眼神飘忽,在内心疯狂反驳——何况萦风对你什么态度,是个傻子都能看出来好吗?萦风都对你这么好了,我还可能和你当朋友吗?你这家伙也太自以为是了吧。

 

然而,说起来,若不是萦风喜欢这家伙......阿晓飞快的瞟了杜澜一眼,忍不住想,仅以他们相似的志趣来论,或许是能够成为朋友的。

 

对江湖的满腔热枕,对漠然置之的厌恶,还有奋不顾身的冲动,这些情感,对他们而言,都是一样的。

 

毕竟,初次见面,正是在万花谷,阿晓去拜访萦风,未料,刚好瞧见萦风给另一个人包扎伤口。

 

当一个人偷偷喜欢着另一个人的时候,她的眼神是可以无声透露一切的。对此,阿晓深以为然。

 

那一刻的萦风,眸光流转,宛若春水,动作更是竭尽可能的放轻,放柔。尽管萦风的眼里时常带笑,语调也往往过分温顺,可萦风的神色,却总是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即便丢下一颗石子,也泛不起什么涟漪。

 

这是萦风很少显露的一面,更是阿晓从未见过的萦风。

 

就是在那个时候,阿晓方才意识到,萦风早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而那人身上,或深或浅,被盔甲遮住的地方,全是一道道的伤疤。

 

那些,都是杜澜,是天策府,为了维护这份盛世,留下的斑驳痕迹。

 

毕竟,这可是萦风喜欢的人啊,萦风又怎么会看走眼呢。可如此一来,这家伙肯定不会太差......就算差,也就只比我差那么一丢丢而已。嗯,比起我,还是差那么一丢丢的。

 

“说起来,你一个人这个时候来万花谷干什么?”阿晓漫不经心转移了话题,随口问道。

 

“啊。”杜澜眨了眨眼,似乎这才想起什么,眼神里带上几分心虚:“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啊?”


他突然腼腆起来:“是和内人啊。我把她忘在摘星楼了。”


啊?


和谁?

 

阿晓尚在震惊之中久久未能回神,直愣愣的盯着杜澜,听见对方邀请自己日后同游江湖,又急急忙忙朝自己告别,而后飞快的往摘星楼上奔去。

 

又过了很久,阿晓终于忍不住转头,看着萦风满脸的平静,欲言又止。

 

萦风,原来你早就已经知道了啊。


05.


杜澜走后,阿晓反倒觉得尴尬,挠了挠头,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未料手臂被人一把拉住,磕磕绊绊差点摔倒在地,有些恼怒的低头,原是先前那个被自己相助解围的女孩。

 

“师姐。”女孩原先一直沉默着,此刻闷闷的出声,用有些凶狠的眼神,死死盯着差一点点就寒毛直竖的阿晓:“能不能让我和这人单独聊几句?”

 

万万没想到,随即萦风便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见此,阿晓只觉脑海中的思绪彻底乱作一团:他还想和萦风多待一会呢,萦风怎么可以这么快就同意?果然师妹要比自己这个外人重要吗?还有这丫头......阿晓幽怨的斜了女孩一眼——有这么报答恩人的吗!

 

萦风离开后,不等阿晓开口询问,女孩执拗的抓牢阿晓的手臂,一声不吭、头也不回将他带离摘星楼,直奔先前的小山坡。

 

阿晓被她跌跌撞撞的拉扯着,倒还能分出心思注意四周,方才,他只顾着给人解围,却没发现这坡上竟还有一棵参天榕树。

 

正当阿晓还在思索着,女孩骤然伸出另一只手,力道又快又准,直接往阿晓的额头上方狠狠的弹了一指:“你是傻子吗!”

 

“啊?你才傻子!”莫名其妙的,又被人打,又被人骂,阿晓也有些恼羞成怒,立刻反驳道。

 

“你又不打过那个烈焰庄的,你冲出去干嘛?不是傻子是什么?”

 

“你这人怎么回事?我好心帮你,你反倒说我傻?”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行,本大侠乐意挨打,唯独不愿意看到有人在本大侠面前受欺负,傻就傻,满意了吗?”

 

两人原本越吵越激动,直到听到这句话后,女孩陡然沉默下来,半晌,像是难以忍受这僵持的氛围,又或者,本就不习惯于刻意板脸和指责他人,她倏地绽出笑容:“你这人,倒也挺有趣的。”她似是心情一下变得很好,蹦跳着走到树边,靠着树坐下,并拍了拍身旁的草地,示意阿晓过去。

 

“喂,我是说真的,你就没有想过,你又打不过,要是那个天策府的人没有出来帮忙,你既没能救下我,更使自身难保,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啊,如果真的发生这样的事情——”尽管对女孩情绪上的快速转变有些不解,阿晓倒也愿意依从对方的要求,靠到对方身旁,耸耸肩,见女孩似欲皱眉,摇了摇头,眸光灼灼,坚定的补充道:“我一定不会让它发生的。”

 

收获了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女孩愣了愣,又是片刻沉默,小声道:“果然是傻子。”

 

阿晓摆了摆手,扬着眉,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反问道:“何况,我不是给你留了逃跑的机会吗?”

 

不需任何迟疑,对方马上反驳:“我才不逃呢。”

 

“你都不逃。我又为什么要逃?”看着呆呆的对方,阿晓终于笑起来:“还说我傻?我要是临阵脱逃,那我原先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那我入这江湖又有什么意义,那不才是真正的傻子吗?”

 

见女孩迟迟不开口,阿晓有些得意,却没想到对方当真附和:“你说的在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面认可他的想法,认可他迄今已来,所做的一切。

 

暖风拂过,连带生死树的树叶微微抖动,似有什么在改变,又有什么还没变。

 

“对了,这个给你。”似乎想起了什么,女孩从袖里掏出一个圆鼓鼓的大荷包,她将荷包拆开,抖了又抖,零零散散的,有不少土黄色的葫芦碎片从荷包里掉出来。

 

“我找了好久,它被那群围观的家伙踢来踢去,最后被踩的粉碎,有好多部分已经彻底找不到,只剩这么一点。”

 

啊——阿晓这才想起来,自己原先为了给女孩解围,的确丢了一个酒葫芦。不过,那只是几文钱买来的玩意罢了,根本不重要。阿晓本想这么对女孩说,可看见对方认真的神情,不知为何竟没能说出口。

 

“其实,我今天原本打算趁着人多,离开万花谷。”女孩见阿晓不说话,又自顾自的继续说了下去。

 

“什么意思?”

 

她仿佛没有听见这个问题,轻轻起身,一手抚上树身,缓缓道:“这棵树,被称作生死树。”

 

“所谓生死树,江湖都称赞是我们万花谷一大奇景。树身有一半明明早已损毁,另一半却至今生机盎然。”

 

阿晓顺势看过去,存在了不知多久的古树耸立于此,枝叶茂盛,树根密密交错,牢牢环抱着彼此,纵然有一部分已呈枯死之象,却尽数被散发活力的绿叶温柔包裹,一点也不显得突兀。

 

“师姐聪明伶俐,学什么都格外快,而我做什么都笨手笨脚,时常让大家失望。反正我待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还总是需要师姐的帮助,倒不如赶紧离开。”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淡淡问:“你不觉得,生死树既已半边损毁,何不把这半边彻底除去,毕竟留着也是无用,反而显得丑陋。”

 

“我和药王说了这个想法,药王却不肯。你说,这是为何呢?明明无用,还执意留下。”

 

“我想,是因为损毁的半边,已和活着的半边,融为一体了。”阿晓偏头盯着女孩的眸子,面色略微凝重,一字一顿说出自己的推测:“它们缠绕的如此紧密,分开反而舍不得吧。”

 

女孩摇了摇头,欲开口,阿晓当即打断她,继续补充道:“何况,即便半边损毁,这棵树仍然顽强的存在着,正是它的残破和挣扎,才使它成为了一个奇迹,不是吗?”

 

“因为有缺陷和不足,才使它如此独特啊。”

 

“你......”她逐渐睁大双眼,随之又稍稍垂眸,躲开对方的视线,小声嘟囔:“也不知道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流素,药王正在找你。”也不知萦风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来到树边,待二人不再盯着树看,闻声回头,这才发觉萦风正站在他们面前。

 

二人同时递去惊讶的视线,只是萦风神色淡淡,似刚来不久。流素自觉适才说了好些不能让师姐听到的话,此刻难掩心虚,眼神止不住往萦风那儿打探。

 

“流素?”在流素一次又一次用目光在阿晓和萦风之间来回流转,他终于察觉到飘散在寂静氛围里若有若无的尴尬,轻咳一声打破沉默,有意引开话题。

 

“流素,就是月光的意思。”流素眸底的焦虑渐渐消失,勾起唇瓣,脸上露出一丝期待:“好听吗?”

 

“啊......”心念一动,阿晓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直至意识到避而不答其实更为过分,方摆了摆手,犹豫着应道:“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那,后会有期。”流素并未生气,反倒格外郑重的向他承诺:“葫芦我一定还你一个完整的!等你下次来万花谷就还给你,下次,你还要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下次?阿晓愣了愣,扭头看向萦风。

 

流素离开后,萦风仍旧安静的伫立于原地。阿晓不懂她的意图,想要打破沉寂,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忽然,心头涌上感到难以遮掩的陌生。

 

萦风,原来是如此疏离,不可捉摸。

 

萦风盯着他,直到他摸了摸鼻子,才缓缓道:“流素是个好姑娘。”

 

她话音未落,阿晓已然明白——萦风知道了。

 

又过了很久,他方才真正明白,萦风在说出那一句话的时候,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也好,流素也好,甚至杜澜,或者萦风自己,都于很早之前,于梦醒之前,被她看得透彻,看得刻骨。

 

可她,什么也不打算做。


06.


说是后会有期,是何期何年,阿晓自己都不清楚。

 

自万花谷一别,阿晓一连数日都不再去,自然无法兑现流素说的‘下次’。

 

他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比如他当时就可以将自己的名字告知对方,流素却避而不问。他和流素仅仅萍水相逢,流素却将特意将他带至生死树前,和他探讨些莫名其妙的话题。不过,他一向不是心细之人,想不通,索性就全忘在脑海后。至于很久之后,更不会再忆起。

 

去万花谷,是为了能更接近萦风,可而今,阿晓总算清醒,即便距离再近,相处的时日再多,也没有任何意义。因为萦风从未真正向他敞开心扉,何况,这一切本就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回报,本就只是奢望。从初遇时的惊鸿一瞥到哪怕每每见到杜澜,才展露的一抹浅笑,都仍旧让他念念不忘,只是,再没有去万花谷的必要,如此而已。

 

不等阿晓理清内心的郁结,一位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回忆起来,七夕那天,匆匆告别前,杜澜的确向自己发出了邀请,不过——

 

阿晓有些烦躁:我寻思也没答应你的邀请啊?

 

身为天策府的士兵,不好好守在洛阳,整日和一个丐帮四处乱闯.....阿晓登时觉得有些头痛。

 

尤其原先习惯了独来独往,现下却不得不跟人称兄道弟,那个人还称得上是自己的半个情敌,这其中滋味就更加复杂了。

 

原来被人缠住的感觉是这般烦恼......阿晓瞬间理解,当萦风面对自己时,似笑非笑间的真实感受。

 

不过,并非糟的一塌糊涂。

 

对江湖,杜澜和自己一样,满腔的热忱,满腹的壮志。

 

他们去了不少地方。

 

在湖边论剑,在月下畅谈,在花下饮酒。

 

杜澜说,若论酒中仙品,那必然是洛阳的土窖春。

 

阿晓马上反驳,那你肯定没尝过我们丐帮君山的猴儿酒。

 

杜澜看了他一眼,笑笑:“的确没去过。”

 

于是他们相约,等离开了枫华谷,就去瞧瞧阿晓的故乡,君山。

 

君山不是阿晓出生的地方。加入丐帮的人大多孑然一身,无处归根。天地广阔,奇景无数,唯独每每回到丐帮的芦苇荡,坐着小伐,听着水车吱呀的声响,闻着阵阵浓郁的酒香,心神荡漾,充满眷恋和向往。哪怕远在繁闹或清冷的异土,也依旧魂牵梦绕。丐帮的弟子,早将君山视作他们的故乡。

 

待真的约定好,阿晓蓦然回神,何时他们变得这般融洽?

 

带着一点困惑、一点纠结,二人仍在枫华谷游历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要说红衣教从西域流入中原,祸害枫华谷一带已有许久。这个势力的教众几乎全是女子,以灵药治百病为由,吸纳了不少百姓成为信众,最后通过宣讲教义,让这些百姓成为杀人工具。

 

阿晓和杜澜一路铲除红衣教余孽,来到红衣教的教坛荻花宫前。

 

有赖于前些日子,阿晓在杜澜的帮助下诛讨了不少江湖恶棍,又不断地和杜澜切磋,而今他的武艺确有不小进步。

 

一套亢龙有悔被他发挥得游刃有余,一掌紧接一式,皆宛如行云流水。

 

眼见红衣教教众纷纷被打倒,阿晓身形微顿,随后猛地发力,转身,反手用竹棍挡住来自后背的偷袭。

 

或许因为偷袭者是女子,且没有太多实战经验,对方刹那间爆发出的冲击对阿晓而言着实不值一提,只需他稍一凝神,便能轻松化解。

 

只是,当回头看清对方的长相,他不禁瞳孔震了震,立马松懈力道,闪身避开袭击。    

 

那是一个孩子。

 

最该欢笑、吵闹的年纪,变得麻木漠然,没有半分牵挂、半分感情。

 

红衣教竟连孩子都不放过,让她成为残忍的兵器。

 

竹棍虚晃一下,抵在对方额上,迟迟不能落下。

 

那个孩子丝毫未觉畏惧,面无表情的将视线垂到阿晓的手臂上。

 

阿晓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禁不住一愣。

 

多可笑,见识了那么多暴戾恣睢的恶棍,他竟还会因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小孩而手臂发颤。

 

“你......”回想到扬州城里那些聒噪又爱贫嘴的孩子们,虽常常惹人心烦,却不乏活泼之时,露出几分天真与可爱。阿晓将目光挪开,有些动摇。

 

他很清楚,这个程度,哪怕身旁有妙手回春的大夫,也已经无济于事。

 

只能杀掉。

 

他还在犹豫,殊不知杀机已起,孩子冷不防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这次使足了劲,毫不留情的往阿晓手臂狠狠扎下去。

 

眼看利刃即将贯穿自己的手臂,只听一声闷响,血液从对方胸口渗出,逐渐染湿整件衣裳。孩子一连倒退了好几步,软绵绵的摔在地上,最后彻底失去动静。这时,锋利的枪尖才从她身体里抽离出来,杜澜收起长枪,偏头看向阿晓:“阿晓,没事吧?”

 

“杜澜。”阿晓神情复杂,嘴张了又合,片刻,只吐出两个字。

 

杜澜瞥了眼在枪尖上缓缓流淌的血珠,摇了摇头:“已经没救了。”

 

阿晓慢慢握紧双拳——他当然是清楚这一点的,他只是,还没有办法狠下心。

 

“阿晓,走吧。”沉默间,杜澜有条不紊的整理好剩下的金疮药,又将长枪仔细擦拭干净,待做好一切,方朝阿晓招手。

 

“啊?”阿晓还沉浸在刚才的事情里,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杜澜挑了挑眉,神色飞扬:“你忘了吗?去君山。说好的请我喝酒呢?”

 

也不知是何时起,他们之间的约定被杜澜篡改的面目全非,不过,既然是去君山,要他请杜澜喝酒也不是不可以。

 

离开枫华谷前,不少受过二人帮助的平顶村村民来向他们告别,阿晓和杜澜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起来。

 

“谢谢你们。”村民们聚在阿晓身旁,不断说着感谢的话。

 

“不过小事一桩。”阿晓摆了摆手,除了有些得意,竟还感到些许羞赧,毕竟,他还从未收获过此般热切的感激。

 

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脱身,阿晓不满的走到杜澜身边。

 

这家伙此时倒是一身轻闲,把麻烦的客套推辞全交给他去处理。

 

不等他抱怨几句,杜澜停下手中动作,他原本在把玩一片半枯的枫叶,现在则倚靠着枫树,望向远方,率先开口:“看,阿晓。多好,可是再美好的模样,也会有衰败之日。”

 

“啊?”虽然不明白对方到底想说什么,阿晓还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枫华谷一向是极美的,尤其在夕落时分,黄昏洒给地面的光点跨过层叠起伏的山坡,与鲜红的枫树林重合在一块,像炽热的火焰,熏染人的双眸。

 

转头,杜澜的手指又开始沿着叶片的脉络慢慢摩擦,尽管这片枫叶已经染上少许褐黄的丑陋斑纹,它的色泽依旧光鲜。

 

见那片枫叶即将被杜澜扔在地上,阿晓脱口而出:“可是,即便衰败了,它还会重新生长。”

 

杜澜瞥了他一眼,半晌,微微勾唇,猝不及防的伸手搭在他的后背,边猛力拍打边笑道:“是啊。说的可太对了。”

 

“喂......”阿晓无奈的皱了皱眉,想挣脱对方的手臂,动作了几下,突然听见对方用极小的声音喃喃:“可我只愿这盛景能长长久久。”

 

阿晓身形微顿,盯着那片在空中翩跹飞舞的枫叶。

 

可惜,最终它还是深陷在泥土里。化作不再美丽的尘埃。


07.


百事尽除去,尚余酒与诗。

 

在君山,喝的烂醉如泥是常事,遇见两三个勾肩搭背的醉鬼,也是常事。也只有在君山,喝酒能喝出一种别样的快活。

 

阿晓提着一壶酒,靠在桃花树下,头脑昏沉。他倒还有力气想,若当初无牵无挂、只一心向往江湖风云的自己,看到现在这般懒散的模样,会露出何种表情。


或许......他忍不住扬起眉毛——应是高兴的。


君山的桃花无论何时都开的格外烂漫,漫山遍野,一团紧挨着一团,全是嫣红的颜色,又带着沁人心脾的花香,彻底让人醉倒在一地粉色的花瓣里。


杜澜原本耷拉着脑袋倚靠在同一棵桃花树边,当阿晓也懒洋洋的一头跌进满地碎花里,他猛然抬起头,几片花瓣随着他的动作在他头上打着转,轻轻滑落下来,他摆出认真的表情,一字一顿地说道——而阿晓惊讶于他还能在此刻摆出认真的表情:“阿晓,你喜欢萦风么?”


“啪。”这个问题问得过于猝不及防,以至于阿晓脑海一片空白,手一不留神就脱了力,听见清脆一响,他下意识的低头,才发现自己摔掉了手里的酒壶,而本就不太清明的脑海此时更加糊涂了:“啊?”

 

“眼神是不会骗人的。我看的出来。”杜澜似乎对此很是得意,甚至像长辈般拍了拍阿晓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你不要为此忸怩。”

 

我?忸怩?

 

阿晓终于目瞪口呆的得出结论,杜澜这家伙喝醉了,而且醉得很厉害。

 

不等他琢磨好,要如何收拾这个开始口无遮拦乱说话的家伙,杜澜又絮絮叨叨开讲了:“我知道,萦风喜欢我嘛。”

 

“啪。”阿晓深吸一口气,失手又摔碎了一罐酒。

 

“但是,我已经有家室了。所以,我当时就告诉萦风了。”

 

本不想再听醉鬼的胡言乱语,此话一出,阿晓还是忍不住看向杜澜:“是你告诉的萦风?”

 

“对啊。”杜澜眼神飘忽,神色却正经起来:“我和她是没可能的。”

 

“杜澜。”阿晓打断他:“你明白萦风的感受么?”

 

从一开始就清楚残酷真相的人,是抱着怎样的心态,既不吭声,也不放弃。

 

阿晓忆起枫华谷里那个被杜澜杀死的孩子,那份眼神明明只剩下空洞,他却感受到了痛苦。

 

他以为杜澜和他是一样的,可事实是,并非如此。

 

杜澜听完阿晓的话,沉默了很长一会,待阿晓以为他睡着了,他突然出声:“阿晓,兵法有一条是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而后生。”

 

“我只是希望,痛苦结束的越早,人们能越早开始崭新的生活。只有开始了崭新的生活,他们才会明白,这世界上还有许多美好,而这些美好,远比痛苦刻骨。”

 

“至于我,就是为了守护这份美好才存在。天策府,因此才存在。”

 

暗暗握紧了双拳,阿晓很想问杜澜,难道他没想过,有些痛苦即使结束的再早,就好像深陷进皮肉的伤口,哪怕给予再多的时间抚平,也不能彻底抹去这道疤痕。

 

就像飞蛾扑火,就像萦风对杜澜,依旧念念不忘。


可阿晓最终没能问出口,他问不出口。

 

因为他反问自己,是否就像自己对萦风呢?

 

他回想起那天萦风的陌生和疏离。内心似乎有什么在抗拒,在否定。

 

他不知道,不明白。

 

或许,他还无权说出刚才的想法,他只能用别的话反驳:“你说要陷之死地而后生,可当时在枫华谷,为什么又说希望这盛景能长长久久?”

 

“那不一样。”杜澜又笑起来,可阿晓分明看见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阿晓,就像你我终究不一样。”

 

“杜澜,其实你很傲慢。”用自己的观念去了断别人,了断是非,这不仅傲慢,还是残酷。

 

“当你去守护一样东西,你就得抛弃一些东西。当你去争取一份美好,你就得放弃一些东西。”真奇怪,他十分清楚,杜澜已经喝醉了,可当他望进杜澜的眸子里,那份深深的坚定,绝非一时的大话与伪装:“世间安得两全法,如果这便是傲慢,那我甘之如饴。”

 

“你想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只不过,这一次阿晓耐心等着。

 

他没想到,杜澜眯了眯眼睛,转移了话题:“阿晓,我问你,你可愿与我结为知交?”

 

阿晓闻言又是一惊,就见杜澜继续说道:“人的眼神,不会骗人。阿晓,自万花谷一见,我对你欣赏已久,过往不究,我现在问你,你可愿与我结为知交?”

 

阿晓摇了摇头,他从前,确因一些小事对杜澜心怀不满,但那些不满,早在这些时日的相处里尽数消散。

 

他最后迎着杜澜的目光,一字一顿的说道:“我以为我们早就是朋友了。”

 

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他们在花下对饮,相谈甚欢,仿佛远离人间。

 

惜哉,此般良辰美景,终究昙花一现。

 

08.

 

天宝十四年,节度使安禄山联合史思明谋反,安史之乱爆发。

 

兵戈扰攘,民生凋敝。

 

同年十二月,天策府沦陷的消息在顷刻间传遍整个长安。

 

天策府守卫洛阳,若是沦陷,那便意味着洛阳失守。

 

而洛阳、潼关若接连失守,那么下一个失守的地方,就会是皇都长安。

 

同月,兵马副元帅哥舒翰奉命镇守潼关,集结有志之士,共赴潼关,抵御叛军。

 

阿晓赶到的时候,斜阳残破,尸横遍野,血淌了一地。


此地,正是枫华谷。

 

不知是漫天的红叶,太过滚烫,灼烧了人的眼眸,还是满地的鲜血,太过醒目,刺穿了人的心尖。

 

这盛景,终究没能长长久久。

 

不知平顶村的村民是否安好,不知这战火,还要烧到几时。

 

天宝十五年,五月,中使又一次自朝堂而来,催兵出战。

 

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旦出兵,有去无回。可是,他们没有选择,他们不能退缩。

 

六月,枫华谷的树冒出新芽,阿晓蹲在军营里,看萦风帮杜澜缠麻布。

 

他托着腮,身旁放着一罐开封的酒。

 

酒在战场上是稀罕物,但萦风不知从哪弄了一罐来,特意送给他。

 

老实说,受宠若惊,原以为萦风会毫不犹豫的赠给杜澜,没想到竟留给了自己。

 

迫不及待的揭下封口,结果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萦风倒好心向自己解释,说是专为活血化瘀而制的药酒,他也没多想,只认为味道太过涩苦,忍受了没几口就丢在一旁不再理睬。

 

回想起刚听说天策府沦陷的时候,快马加鞭赶往洛阳,却因为到处都是安禄山的军队而不敢继续前行。

 

在树丛里埋伏的神策士兵沿小路把他带到了残存的天策大营,见到杜澜躺在地上,浑身都被厚重的麻布裹着,完全动弹不得,他却如释重负。

 

还好,还活着。

 

“就这样吧。缠的太多,我怕挥不动枪。”

 

杜澜的话使阿晓回过神来,他闻声看过去,才发现杜澜也刚好在看他。

 

“不包扎好,伤口会感染。”萦风不认可的皱了皱眉。

 

“不,不会的。”杜澜站起身,挥了挥胳膊,仍旧盯着阿晓。

 

“有事么?”阿晓终于感觉到几丝不自在,稍稍挪开视线。

 

“阿晓,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结识了这么久,阿晓多少察觉到,杜澜的语气有些古怪。

 

“什么事?”

 

杜澜兀自一笑,伸手了个响指,闻声,通体全白的高大骏马踱着步子朝几人走来:“这是里飞沙。自我加入天策府,它就一直伴我左右。如今,希望你能将它放归苍山洱海。”

 

阿晓起先愣了愣,随后赶紧追问:“你什么意思?”

 

“苍山洱海,是里飞沙的故乡,那儿的树木苍翠茂盛,牧草鲜嫩多汁。所以我希望,日后它能在故乡过的很好......”

 

“你明知,我不是问这个。”

 

阿晓摇了摇头,打断杜澜:“你把你的马交给我,你拿什么上前阵?军营里无人愿用的老马吗?”

 

回应,是良久的沉默。

 

他们都过分执拗,完全不肯退让,最后是杜澜选择了妥协。

 

他轻叹一口气:“对不起,但是阿晓,我要食言了。”


他说:“我知道,对你而言,朋友应当同舟共济,可是阿晓,并非所有事情都该如你想,请你逃吧,逃得越远越好。”


逃?我逃?


阿晓难以置信的瞪大双眼,顷刻间冲到杜澜面前,一拳直指杜澜鼻梁,又在半毫之外堪堪停下。


杜澜神色镇定,甚至在阿晓看来,有些冷峻,他流露出几分失望,出声重复了一遍:“逃?你要我逃?”


他松懈了力道,大声反驳:“开什么玩笑!你的意思是要我放弃?要我放弃眼前活生生的人命?放弃你这没良心的混蛋!你以为我是那种轻易就会放弃的家伙吗?”


他用尽了力气,大声嘶吼,渴望淋漓的表达出自己的愤怒,可兵戈交错,那声响实在太嘈杂,太嘈杂,以至于他的声音在战争面前,格外微不足道,他作为一个弱小的人,在这场战争面前,格外渺小。


“不一样。阿晓,我们终归是不一样的。”


又寂静了很久,连萦风也悄无声息的放下手中的麻布,杜澜才淡淡开口。


他神色不变,只是不再与阿晓对视:“从你加入丐帮,而我选择天策府的那一刻,我们就是不一样的。”

 

“阿晓,天策府已经毁了。何况我是天枪营一员,总教头杨宁为守住天策府,死在叛军的乱箭之下,将既如此,卒当效仿。我早就没有理由站在这里。”

 

“所以,逃跑吧,阿晓,你可以逃跑,只是我不能而已。”

 

“你到底在说......”

 

阿晓还想说点什么,突觉眼前发晕,浑身的力气亦似被尽数抽去,他挣扎着,难以置信的回头,他原以为自己还能发出嘶吼,可喉咙里最后也只是发出“嗬嗬”的声响:“萦风......那罐药酒——”

 

话音不自觉停滞于此,是因他这时才注意到,萦风一向含笑的眸子,此刻眸光闪烁,微微泛红,一如往常的,是她依旧不吭不响。

 

“睡吧,阿晓,然后离开这里,替我,见到更多美好。”杜澜的声音在耳畔再度响起,脑中浮现的,却是当初在桃花树下,杜澜说——

 

“当你守护一些东西,你就得舍弃一些东西。”

 

视野越发暗淡,最后看见的,只有彻骨的红,和那人远去的背影。

 

不可以......他模糊的想。

 

他必须去救,那些就在眼前,却未被解救的人们啊。


09.


醒来的时候,脑海里尚在回荡杜澜当初说过的话。阿晓先是捂着头痛苦的呻吟一声,之后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四周。

 

此时正是子夜,眨眼,周身仍旧漆黑一片,若不是视野所及,满目疮痍,景象凋敝,阿晓差点以为自己只不过做了一场糟糕的梦,现在才清醒而已。


“你醒了?”萦风小心翼翼的牵着里飞沙,走到阿晓身边,将里飞沙的缰绳递给阿晓。

 

“萦风!”见到来人,阿晓的火气几乎瞬间冲上脑门:“为什么?”

 

于是,在那个仿佛顷刻之间,一切都彻底分崩离析的夜晚,萦风没有回答阿晓的问题,而是终于忍不住问,阿晓,你喜欢我什么?


阿晓没有半分犹豫,反问她。


你喜欢杜澜什么?


萦风回以沉默,可阿晓并不介意,倒不如说,他现在只觉得疲惫,至于其余的,都漠不关心。

 

阿晓,萦风突然开口,其实,我是一个胆小的人。

 

我很早的时候,就该这么问你,可我不敢。我总担心,若我真的问出口,会致使我们无法再相见。

 

或许你已经知道了,杜澜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实在太果决,在我摇摆不定的时候,直接告诉我,他有喜欢的人。他会直接打破人的最后一丝执念,让所有平静的假象彻底崩塌。可是,这只让我感到害怕,我,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所以,不得不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阿晓,或许,逃避,也是一种维持美好的办法呢?

 

那天,在万花谷,你和师妹的对话,我听到了,但,我是不可以听到的,也是不可以拆穿的,一旦我将一切拆穿,糟糕的事情才会真正发生,你明白么?

 

所以阿晓,逃避并不是错误。

 

阿晓,我今天要和你把这些说清楚,是因为我不能再耽误你,我打算留在长安。我要帮助这里的难民。一直以来,都没对你说,阿晓,你总是在跟在我和杜澜身边,可我其实希望,你能做出自己的判断与选择。

 

“萦风。”阿晓苦笑一声。多讽刺,对他而言,这还是第一次,听见萦风一口气讲了这么长一段话。

 

“你真的觉得,逃避是正确的吗?”阿晓淡淡问道:“其实你也想阻止杜澜,对不对?就因为你害怕,所以你听从了杜澜的劝告——是他让你在酒里做的手脚,对吗?”

 

萦风没有回答,直到阿晓起身,甩开里飞沙的缰绳,径自往前方走,她方才皱了皱眉,大声问道:“你要去哪?”

 

阿晓咬咬牙,头也不回的毅然答道:“回潼关,找他算账。”

 

“来不及了!”

 

萦风死死捏着裙摆,又将声音加重了些,见阿晓身形陡僵,她慢慢松开裙摆继续解释道:“现在这个时辰,他们多半......早就出关。”

 

出关意味着什么,哪怕曾经不清楚,在军营连续停留数日后,也该清楚了。阿晓却忍不住再挣扎一番,即使,只是毫无意义的最后一番:“那又如何,我去找他不就好了。”

 

“阿晓。”萦风摇了摇头,缓步走到阿晓身边,轻叹一口气:“不要乱讲,你只身一人,对唐军而言,既无身份,也无军令,岂能出关?假使真出了关,若未见到唐军,而先见到叛军,那只会白白丧命罢。阿晓,有些时候,逃跑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阿晓无声的垂下头,他当然知道这些道理,他还知道,唐军出潼关,凶多吉少。

 

见他不再抗拒,萦风将视线移至他紧握成拳的双手,尽管是微不可察的幅度,她依然看的很清楚,这双手正在颤抖。

 

她试图安慰他,又想到,她自己何尝不需要安慰。

 

他们最终谁也没说话,直到点点星火从远方逼近。

 

那不是值得珍视的火苗,那是敌人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

 

“萦风。”阿晓嗓音嘶哑,再次质问:“你真的打算一直逃避下去吗?你,甚至不敢碰里飞沙。”

 

那一晚的天色着实太暗,以至于他完全看不到萦风面上的神色,只听见她的声音,忽远忽近,回荡在空旷的地面上,冷的透心。

 

她说:“我不敢碰里飞沙,是因为我不想直面痛苦。既然可以不再直面痛苦,那我为何不选择逃避?倒是阿晓,你不觉得你从前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你和杜澜都想惩恶扬善,维持世间美好,可,只需一场战火,就足以让所有的美好灰飞烟灭。阿晓,至少,逃跑能让你活着。”

 

“胡说——”阿晓当即把双拳握得更紧,驳斥道:“这是苟延残喘!这样的活着,毫无意义!既然如你所说,当初又为什么要救我?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要留在长安?”

 

“我......不知道。”萦风被他一股脑抛来的问题问的无言以对,她支吾了半天,才恢复平静,踌躇道:“也许,只是因为一念之间。”

 

他们没再说话,那天,阿晓感到了无以复加的疲惫和无力,如果这一切都毫无意义,那回忆往昔,无数次,萦风和杜澜无数次帮助自己的行为,都不再能解释。

 

他要自己去寻找答案。

 

——据后世《唐书》记载,天宝十五年,六月初四,兵马副元帅哥舒翰奉旨领兵出潼关。

 

同月初八,唐军将近二十万军队,仅剩八千余人。

 

同月初九,哥舒翰带领余下潼关守备军投降安禄山,潼关,彻底失守。

 

有诗云,山雨欲来风满楼。

 

有诗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10.


后来,阿晓去了草原。


因某个人曾说,阴山大草原的马奶酒,远比君山的猴儿酒还要醇厚,还要浓烈。


听闻那儿的酒,一杯怡情,二杯微熏,三杯便倒。


不知这第三杯酒入肚后,能否真的让他一头栽倒在地上,最好永远都沉浸在这醉梦中,最好永远都不需要再睁眼,烦恼世间种种。


再后来,他又去了很多地方。


或被战火殃及,或像与世隔绝的桃花乡。


独自一人赴往北漠,那儿有无穷的戈壁,有漫天的狂沙,以及夜晚的篝火,璀璨的星辰,清冷的月。


在篝火旁,偶遇来自异域的明教教徒。听着一个又一个关于别人的故事,恍惚间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故事已经在很久前结束了。


教徒说:怎么样?我们西域的景致可完全不差于你们中原。


背靠戈壁,漫天星烁,满地黄沙,一棵巨树独自伫立在此,枝桠交错,似是相互推搡,又用足了力道彼此纠缠、磕撞,花瓣柔软的凑近、聚拢,蜷缩着挨在一块,成千上万簇,像夜空里忽明忽暗的萤火,脆弱又顽强,随风轻轻抖动。


遗憾的是,花开的如此动人,一直默默支撑着它们的树干就显得分外冷清。



阿晓道,确实。


美是真的美,却总感觉少些什么。


有些苍凉,有点萧瑟,有几丝寂寞。


阿晓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教徒——可就只有它一个,未免太孤单了些。


教徒立刻用怀疑的眼神看他: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跟个心思细腻的小姑娘似的,一棵树,还需讲什么孤单?


的确,树不会感到孤单,可人呢?


可欣赏的人只剩下他一人,那又有什么用。


告别那个明教教徒,来到苍山洱海。


他放跑了杜澜的马,里飞沙在宽阔的草地肆意奔跑,很快就不见踪影,它会去往何方,它会不会结交很多同伴,甚至,它,该不会马上找到新的主人,这些都无从知晓,唯一能确定的,是它一定会过的比它之前那位主人快活。


战火继续蔓延,本就不充裕的地方,更加荒芜凄凉,本就远离人烟的地方,一如往常。


阿晓依然不清楚,迄今为止,杜澜所做的一切,自己所做的一切,有何意义,只是,四处游走的时候,他常常在想,江湖中的大多数人,会不会都有过潇洒猖狂的梦,高声的交谈抱负与志向,却可惜,到头来都落得一场空。


11.


“所以,这就是全部?”


扬州,一位身着紫裙的姑娘目光灼灼的盯着城门前的丐帮,意犹未尽的问道。


自称‘阿晓’的丐帮不太情愿的点了点头,他原本估摸着,只要不去搭理,就能让对方自讨没趣,自行离开。不料,面前这个姑娘完全不觉尴尬,反而紧缠不放,非让他讲些江湖故事。


他可不是说书人,哪有这份闲情逸致,向一群生人津津乐道些压根胡编乱造的江湖奇闻,至于和满腹经纶的书生相比,他更是完全沾不上边,就算想破脑袋,也绝不可能编出精彩绝伦的故事,只得讲讲自己经历的事,说白了,还是想敷衍了事,怎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他居然将自己的故事全盘托出。


阿晓有些无奈,忍不住瞥了姑娘一眼,却突然发觉,对方那身紫裙很是眼熟。

他逐渐坐直身体,有些在意的瞧过去,仔细一看,竟发现,对这位姑娘的面孔,他同样感到眼熟。

 

一种违和感涌上心头,可他没有过多留意,认为是回忆封尘过久,变得模糊不清,致使今时同往日里相遇的身影恰巧重叠在一块,令自己产生在他乡遇到故知的错觉,才将事情一股脑说出来。

 

——对,分明就是错觉。

 

他沉浸在思考中,若有所思的视线便仍旧停留在姑娘身上,并未意识到自己的神态已然失礼,直到姑娘察觉到他的目光,拍拍他的肩膀,打断他的思绪:“说起来,讲了这么多,你还把你的名字告诉了我,难道你都不好奇,我的名字是什么吗?”

 

阿晓愣了愣,随即摇头:“不过是萍水相逢,以后也不会再见,知道名字又如何?毫无意义罢。”

 

“你怎么敢笃定,以后不会再见呢?”姑娘笑了笑,却笑得有些酸涩:“人们常说后会有期,可这些后会有期,最终都变为了后会无期。人们常说这件事必然如我所想,可它偏偏不如你愿,不到那一刻,你怎么敢笃定?”

 

阿晓微微皱眉,他现在最厌恶的,就是这般晦涩难懂的话语,他语气直白,甚至不太客气的答道:“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对方定定的看了他很久,最后轻叹一声:“你故事里那个丐帮,我觉得他做得很好,你认为呢?”

 

“好?如何好?”阿晓嗤笑一声:“朋友在他面前深陷困境,他非但没有出手相救,反而逃之夭夭,他哪里好?”

 

“因为有缺陷和不足,人才如此独特,因为有遗憾和不平,情之一字才得以存在。”那姑娘的神色变得越发郑重,阿晓却觉得,这话仿佛在哪听过。

 

他缓缓握紧双拳,不太确定的沉声问:“所以,你的意思是,逃避乃是合情合理?你觉得,那个丐帮就应该选择逃避?用逃避来解决问题?”

 

这是萦风在他心中留下的深深烙印,是他这些日子以来,挥之不去的痛楚。

 

不曾想,姑娘立刻反驳:“你从哪听出了这层意思?当然不是,逃跑,是最怯懦的行为。”

 

闻言,阿晓忍不住阖了阖眼,心中暗叹‘果然如此’。

 

然而,不容他再多想,姑娘马上继续补充:“我的意思是,本非所有的事情,都能‘一定’,就像你不能笃定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你有没有想过,即便那个丐帮出手相救,仅凭他一个人,怎么可能逆转已定之局?”

 

“所以,无论那个丐帮曾经在江湖上如何惩恶扬善,只需一场战火,这一切都毫无意义,对么?”阿晓有些僵硬的问道,而后又像是在低声的喃喃自语:“原来,终归还是毫无意义......”

 

“不对。”姑娘毫不客气的打断他,迎着他疑惑的目光,一字一顿的说道:“这世上,本就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实现完美,但,若能从这些中,找到最值得珍重,最值得保护的那一点点,就已经足够了......”

 

双眸渐渐瞪大,不仅仅是因为这段话,而是姑娘的下一句话,仿佛拨开了厚重云雾,在他即将腐烂发臭的时刻,给予他一丝光亮。

 

她说:“至于那个丐帮,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及时对他说:一直以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蓦地,仿佛出现一道声音,一路横冲直撞闯入心中,不止不休的反问他: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

 

见他久久不说话,姑娘再次莞尔,面上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听说你们丐帮爱喝酒,我看你这个酒葫芦也旧了,不如换一个?刚好我酿了一壶酒,装在我自制的葫芦里,至于在哪——”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几丝怀念:“就藏在你故事里那个丐帮非常熟悉的地方。”

 

“熟悉的地方?”阿晓下意识的问道。

 

姑娘不再回答,她继续保持着笑容,侧了侧头,使阿晓现在无法看清她的神情:“我要去一趟长安,大约七日后回来,愿到时你还在此地。”

 

“你想让我等你?”阿晓禁不住又问。

 

姑娘摇摇头,陷入沉寂,阿晓迟疑了片刻,张了张嘴,只是,未及声音从喉中溢出,姑娘突然伸出一根食指抵住双唇,音调轻了又轻:“嘘。嘘。”

 

阿晓噤了声,见她的肩膀小幅度抖动,看模样疑似十分高兴,便投去略带疑惑的目光。

 

待平复后,姑娘毫不在意的仰起头,迎着日中过于刺眼的阳光,耐心解释:“你想说后会有期?不,不必提这个。就当是,替我留个念想。”

 

在此之后,阿晓就抱着连自己都不大清楚的心情,等了对方一天又一天。

 

可,她一直没有来。

 

心中的不安终于到了极点。

 

上次经历这般心烦意乱,还是因杜澜决绝的背影。

 

阿晓隐隐约约意识到,如果这一次依旧选择逃避,或许,他将永远失去找到答案的机会。

 

——他需要找到答案。


“阿晓?”


乱世长安,自从一夜之间,那位在禁军陪护下,携同家眷悄无声息的逃走,便使所有被抛下的人都乱了方寸。如今,宫内早已狼藉一片,宫外更是饿殍遍野。

 

百姓中能躲得早躲起来了,因为贪图宫中珠玉,或是身有不便,赶不及离开长安的,就不得不畏缩在难民营地,为生存苦苦挣扎。

 

食不果腹,挖树根,吃虫巢的大有人在,因此闹坏身体,低烧,呕吐,久而久之,瘟疫在这里传开。

 

阿晓直奔长安,好不容易避开沿途叛军与其耳目,分秒必争的找到萦风,偏偏萦风蹙着眉,非将他赶到远离营地的地方,才肯同他说话。


她神色一如从前般淡淡,只是能看出,近日为了给难民治病,耗费了不少心神,面上尽显疲惫。

 

她正欲开口,阿晓抢先问道:“当年在万花谷见到的那个女孩......你的师妹,她现在可在长安?”

 

——是了,他是清楚的,那身紫衣,那张面孔,那个原本呼之欲出,却被刻意忽视掉的名字。


“你说的,莫非是流素?”萦风微愣,声音渐渐变弱,似是陷入思索:“为何你……”


“先告诉我!”阿晓下意识按住萦风的肩膀,手指深陷,令萦风吃痛的向后退了几步。


一丝歉意浮上心头,然而,转瞬间,不安就如同黑云压城,完全覆盖这丝歉意,不断在他脑中催促,在告诉他,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缓和气氛,去慢慢交代缘由,他只想,马上知道问题的答案。


好在,萦风没有因为阿晓的失礼而责怪他,但她半晌的沉默更让他感到焦躁。


不会的。


不会的。


他在心中不断告诉自己。


一定不会是他想的那样,直到——


萦风轻轻开口:“如你所见,一种疫病正在长安蔓延,师妹在救人时意外染上此病,几日前已经……”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可言外之意,谁会不明白。

 

浑身的力气都于这个瞬间被抽走,他本怀揣着的几分期望,此刻消散的一干二净。

 

他再度徘徊在雾中,独自一人,走向散发腐臭的泥沼。

 

是啊,她说过的,所谓后会有期,往往最终都变为了后会无期。

 

所以,才让我留个念想吗?

 

这念想也太过沉重,几近将他压垮。

 

“那个......请问,流素姑娘近日身体好些了吗?多亏了你们二人,我家小儿总算保住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打断他们的交谈,阿晓和萦风立刻顺声看了过去。

 

因为担心阿晓不懂医术,若随意出入营地,一不留神染上瘟疫,根本没有施救的余地,萦风于是不让难民营里的人距离他们太近。那人倒很老实听话,站在不远的地方与阿晓对望。

 

这是一个颤颤巍巍的消瘦男人,还牵着一只小手,小手的主人脸色发黄,相比他父亲,更是快要看不出人形,如果不是男人努力将他抓牢,感觉随时都会夭殇在地。仅仅对视一眼,阿晓就觉难以呼吸,不由得挪开目光。

 

不料,同一时间,萦风毫无顾忌的大步走向那二人,阿晓惊讶的回过头,见萦风蹲下身子,轻轻抚摸小孩的额头,略一沉吟:“烧已经退了,别的事情都不重要,赶紧去歇下吧,别再乱跑了。至于答谢的话,我之后会转达给流素的。”她一口气说了很长一段,神色依旧平静,让人完全无法察觉她的欢欣与痛楚,只是,不知为何,阿晓由衷生出几分佩服。

 

“萦风,你不是说毫无意义吗?”那二人谢了一遍又一遍,萦风则连连摆手,待他们离开后,阿晓忍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起:“你离他们那么近,就不怕自己也染上这病?”

 

他似乎问得太过猝不及防,萦风愣了片刻,方才缓缓摇头:“我不清楚,大概,我虽是个胆小的人,好歹懂得医术。长安如今如此凄凉,着实让人心酸,既然我还能够施展我的一技之长,我就不禁想帮他们一把。而且——”她顿了顿,十分罕见的勾了勾唇:“看到他们那么高兴,我情不自禁的一同高兴起来,便忘了逃避,也不想逃避。”

 

阿晓讶然的看着她,他觉得许久未见,萦风似乎变了不少,又似乎其实没变,他回想起那天在扬州,流素无比认真的告诉自己:“ 至于那个丐帮,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及时对他说:一直以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做得真的够好了吗?他还拥有当初的满腔热血吗?

 

阿晓沉浸在思绪中,萦风静静的看了他一会,才继续说道:“阿晓,过去我说了很多过分的话,每每想起都过意不去,又不知该如何挽回。没想到,师妹她听说后,专门去扬州找你,她,如今和从前很不一样。她是一个好姑娘。师妹染病后一直坚信,你会来长安找她,我以为,我说过那样的话,你是不会来的,未曾想你真的来了。既然如此,有一句话我现在替师妹传达给你。关于她酿的那罐酒,本还没有取名,原希望你能替她想一个。可世事难料......”

 

她突然顿了顿,用极慢的速度说:“她说,那罐酒的名字叫天欲晓。”

 

“至于酒藏在哪,她相信你能找到。”

 

脑海一片空白,似乎有谁在用柔和的声音对自己讲——

 

师姐聪明伶俐,学什么都格外快,而我做什么都笨手笨脚,时常让大家失望。反正我待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还总是需要师姐的帮助,倒不如赶紧离开。

 

你不觉得,生死树既已半边损毁,何不把这半边彻底除去,毕竟留着也是无用,反而显得丑陋。

 

无数记忆在此刻抖落表面浮灰,清晰的展露出来。阿晓缓缓的,握拢了双拳。

 

他明白了。

 

然而,他明白的实在太迟了。

 

若能从这些中,找到最值得珍重,最值得保护的那一点点,就已经足够了。可是,杜澜死的时候,我什么也没能做到,你死的时候,我仍旧什么都没能做到,所谓最值得保护的那一点点,我都没能保护,我如今,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他......真的明白了吗?

 

“阿晓,你要去哪?。”见对方听完自己的话后扭头就走,没有丝毫迟疑,萦风忍不住大声问道。

 

随即,她见他将双拳握得更紧。

 

他同样大声,却头也不回的答——

 

“去一个,我早该去的地方。”


12.


究竟是不是毫无意义,就让他,再找寻一下吧。

 

在这场战乱,还远远不到终止,死亡,也绝不会终止的时候。

 

他去了万花谷。

 

许是因为战乱,许是因为今日并非七夕,这里的确冷清了很多。

 

在那棵半枯半蓬勃的生死树下,他挖出了那罐天欲晓。

 

微抿一口,已然皱紧眉,苦,苦不堪言。

 

人说喝酒可以暖身,为何他只觉得,浑身冰凉,满是苦涩?

 

“我去了很多地方。”倚靠树身,他紧皱双眉,轻声喃喃。

 

“见到了很多美景。”

 

“有一棵树,叫三生树,西域的人都爱夸赞它。有什么好夸赞的?就剩一棵,得多孤独。”他垂眸,看着那壶酒,自嘲道:“我当时居然真的以为你在谈树,我这是有多蠢?”

 

“以前你问我的问题,我回答的全都不对,既然它们缠绕如此紧密,只把损毁的部分除去,把另一部分留下,我想,它会宁愿枯死的。”

 

他自顾自絮絮叨叨了很久,像是将憋闷在心中许久的情绪统统宣泄出来,也像是在弥补某个没能做到的约定。

 

初次见面时,她问:“你就没有想过,你又打不过,要是那个天策府的人没有出来帮忙,你既没能救下我,更使自身难保,你怎么办?”

 

而他是如此幼稚:“我不知道啊,如果真的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一定不会让它发生的。”


事实上,他根本没有这个笃定的资格。

 

她说:“流素,是月光的意思。”

 

她还说,要让他下次再告诉她,他的名字。

 

试问,哪还有这个‘再’?

 

月光,是注定看不到破晓的。


尾声·那日扬州城前的丐帮

 

长安已经被叛军占领。

 

除了少数义军和江湖侠士躲藏于此,暗中救济百姓,几乎没人敢在长安多日停留。

 

男孩盯着路边那个丐帮很久了。

 

他不会认错。

 

那身纹身,腰间的竹棍和酒,这一定是一个丐帮弟子。

 

真可惜,他本来想着要是能碰见哪个路过的富商才好。

 

偏偏遇到个穷的叮当响的丐帮。

 

不过,他还是决定试试运气。

 

趁着丐帮仰头喝酒,他悄无声息的溜到了对方身后。

 

瞧准时机,利落出手。

 

不料,他的速度快,对面比他更快。

 

顷刻间,丐帮一跃而起,反手抽出腰间竹棍,一招见龙在田只逼对方脑门,见着这一气呵成的动作,男孩一脸呆滞,甚至忘了护住脑袋。

 

好在当对方看清了来人的模样,陡然收力,只是握住男孩的手臂不放。

 

“大侠饶命!”男孩自知理亏,心有余悸的盯着自己的手臂,口中大喊:“我再也不敢了,你放过我!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两三岁小儿,你就饶我一命吧。”

 

“哦?”丐帮闻言放下酒壶,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你?有小儿?”

 

“妹妹!是妹妹!”男孩急忙改口:“你看,我都这么可怜了,念在我是初犯,你放了我吧。”

 

“说实话。”丐帮微微加重手上的力道,眯了眯双眼。

 

“痛!痛!大侠,我说的是实话啊!”要想让目标放下对自己的警惕,首要一点就是不要脸。对此,男孩深以为然,即便压根不痛,他也要装出最痛的模样,苦苦哀嚎。

 

“太痛了!啊,我的手......大侠,求你放过我吧。”

 

丐帮牢牢盯着他,勾了勾唇,摇头:“我已经松手了。”

 

“啊?哦。”男孩有些尴尬,他自以为不易察觉的往旁边斜了一眼,发现自己似乎演的太投入,完全没发现对方是何时松的手,不过,既然如此......

 

他猛然向前伸手,毫不犹豫的取走丐帮腰间所挂之物,并不打算低头看看自己拿到的到底是什么,只一心想着,需趁丐帮尚未反应过来,快点离开这里,而后也的确照做,一下奔出老远,直至意识到对方完全没有追上来的意图,才气喘吁吁的停下,得意洋洋的冲丐帮喊话:“怎么?被我惊呆了?堂堂丐帮弟子,警惕性还不如一个小孩。”说起来,他刚刚从这个丐帮身上顺手拿走的荷包怎么手感怪怪的?

 

未等他想明白,那个丐帮晃了晃手里的荷包,在他震惊的目光中解释道:“你拿错了。你刚刚拿走的,是我的酒壶。”

 

“你!我......我不干了!”男孩看看手里的酒葫芦,又看看丐帮手中装着银两的荷包,他从未遇到这样的情况,支吾了半天,脸涨得通红,眼看越发着急,竟干脆决定一不做二不休,高高举起酒葫芦,欲往地上砸去。

 

见状,丐帮脸色陡然一变,飞速冲到男孩身前,未曾想,男孩不过是做做样子,实际不敢真摔,现在见着他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反倒脑海一片空白,手中力道也在不知不觉中完全松懈掉。

 

最后,只听“啪”的清脆一响,酒葫芦摔在地上,碎成了很多片。

 

男孩的脑海再度陷入一片空白。

 

谁能告诉他,现在的酒葫芦,都这么劣质的吗?

 

见丐帮盯着地上的葫芦碎片久久不动,男孩认为这对自己而言是一个偷偷溜走的好机会,他本想立马逃跑为快,可看见那个丐帮有些惨兮兮,有些寂寞的模样,不知为何,他就有些心软。

 

他该不是......实在太穷,只买得起这一葫芦酒吧?

 

想到此处,男孩觉得甚是有理,顿时向丐帮投去的眼神都充满了怜悯:“喂,你没事吧?”见丐帮依旧不吭声,他只好顺着丐帮的视线看向那个轻易碎掉的酒葫芦。

 

这时,他方才注意到,这酒葫芦的碎片里,好像还掺杂着一小团别的东西。或许,丐帮是看到了这个才半天不动。

 

他偷偷看了看丐帮,见丐帮依旧毫无发应,便自作主张把那东西捡起来。

 

原是揉成一团的麻布,仔细一看,这麻布里头似乎还被人写了几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字。

 

“还给我。”不等他展开麻布,辨清布上的字,丐帮突然出声。

 

男孩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不禁浑身一抖,抱怨道:“哇,你这人怎么回事啊?”见丐帮不愿回答,他摸摸鼻子,还是老老实实把布递给他,一边递,一边忍不住念叨:“你该不是一直随身携带这葫芦,却没发现葫芦里有东西?”

 

丐帮没有说话,只是手微微颤抖着,好半天才打开这张布,见布上字迹娟秀的写着——

 

“死而后生。”

 

丐帮恍惚之间,回忆起很久之前,有一个人对他说:我只是希望,痛苦结束的越早,人们能越早开始崭新的生活。只有开始了崭新的生活,他们才会明白,这世界上还有许多美好,而这些美好,远比痛苦刻骨。

 

如果这就是破碎的意义,他想,他终于明白了。

 

在遇到了许许多多的人世过客,见证了许许多多的血雨腥风后,他明白了。

 

他们彼此沉默了很久,直到男孩突然感到一丝凉意,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才听丐帮问:“为什么偷东西?实话。”

 

“如今乱世,既无王法,也无天理,想偷就偷了呗。”男孩摆了摆手,随口答道,直到他下意识抬头,正对上对方略带警告的眼神,急忙改口:“叛军杀了我父母,我没什么本事,就只有手脚灵活些,所以有意要偷他们的东西来报复他们!再等我有钱了,我就去买马参军!真正去挽救苍生!”丐帮注意到,男孩一面说着,一面握紧了双拳,他的眼神中夹杂着仇恨,以及隐约的向往。

 

丐帮明白,这一次男孩不再是撒谎。他沉沉开口:“你这般年纪,军队才不会要。”

 

“啊?真的吗?”男孩被这句话带偏了话题,连连追问:‘真的不再考虑下吗?我身手其实很好的!”待他激动的自我夸奖了半天,终于发觉丐帮正紧皱双眉盯着他,才讪讪的继续说道:“可是,有一次我的行为被他们发现了,我逃得太慌张,把玉佩落在了一个叛军手里......那是我娘亲给我的,我只剩它了!我问了一些像你一样的大侠,他们说只要我给他们足够多的钱,就能帮我把玉佩找回来。所以......。”

 

丐帮安静了一会,缓缓问道:“为何不求助义军?”

 

“义军?”男孩不屑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他们口口声声说要救济天下,可平日压根见不着他们的影子。”

 

又是片刻沉默,男孩甚至认为是自己说错了话,毕竟他听说义军里有不少丐帮弟子,正小心翼翼的打量丐帮此刻的神情,丐帮猛然开口:“你的玉佩在哪个叛军手里?我替你拿回来。”

 

“啊——”虽然心中再度震惊,男孩还是故作镇静的思索了一下,犹豫着问道:“你什么价位?”

 

“价位?”丐帮斜了他一眼,仍勾着唇角:“免价。”

 

在长安早就无人问津的茶馆旁,几个叛军正在巡逻,其中一个还时不时把玩着手中的玉佩,突然,他们一齐停下,只见一个丐帮弟子一脸平静的走到他们面前,肩上扛着竹棍,下颌朝手拿玉佩的叛军方向抬了抬,淡淡道:“将玉佩还给那个孩子。”

 

“啊?”仿佛听到了格外好笑的话,叛军面上都或多或少露出鄙夷与不屑,其中手拿玉佩的那个的看向丐帮,挖苦道:“你在胡说什么?既然在我手中,那就是我的东西了,何况——”

 

“我们这么多人,你敢怎么样?”

 

“敢怎么样?”丐帮轻笑一声。

 

不等叛军反应过来,一整套打狗棍法已然正对叛军脑门袭去。

 

 一阵乱斗,叛军先是被打的眼冒金心,紧接着又被击中腿部,恼怒之下,干脆几个人从四面将丐帮完全包围。

 

至于丐帮,他完全不觉慌张,略一凝神,摆出起手招式,再度和几人缠斗在一块,而目睹了这一切的男孩,他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片刻之后,附近的叛军全被丐帮一人打昏在地。轻则鼻青脸肿,重则头破血流。

 

男孩见状有些崇拜的跑过来,追着他问道:“好厉害,你是谁?”

 

他不答,反倒抬头看向远方。

 

晨光初晓。

 

是天亮了。

 

他迎着逐渐映上人脸庞的微光,舒适的眯了眯眼:“你要替天行道?有个地方或许合适。”

 

男孩眼睛一亮,赶紧问:“是哪儿?”

 

他意味深长的看向男孩——

 

“丐帮,君山。”

说到扬州,那只用繁华二字来概括自然是不够的,便是如今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你也很难在这儿察觉出几分因战乱而显露的颓败。车水马龙,熙熙攘攘,拥挤且吵闹,像沸腾的水,也像炸开了锅,更别说形形色色的人都聚集在此,吃茶,经商,切磋,卖艺,或是——单纯的乞讨:


特意前来扬州吃茶的鲍龙涛,正在心中感慨着,突然发现哪儿不对劲,连忙拦下行色匆匆的茶馆小二:“诶,小兄弟,怎这几日,一直未见着那个时常坐在城门前的丐帮?”


店小二正着急去给客人上茶呢,听闻这话,身形竟然一顿,连步子也缓了下来,有些向往的说道:“他啊——去当大侠了。”


—完—



文坛说客
清朝最抠门的皇帝:为了省油钱晚上不点灯,群臣早朝像是丐帮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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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娅Aya

【鹤梦丐姐】——志在寥阔何惧笑我癫狂——

出镜:啊娅,摄影:此江

去年就发了一直忘记同步到lof~补一下!剑网3十三周年生日快乐⸂⸂⸜(രᴗര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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