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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说新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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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hjnu

《世说新语》德行第一【解析】

(部分解释来自百度)


1.陈仲举言为士则,行为世范。登车揽辔,有澄清天下之志。为豫章太守,至,便问徐孺子所在,欲先看之。主簿白:“群情欲府君先人廨。”陈曰:“武王式商容之闾,席不暇暖。吾之礼贤,有何不可!”

翻译:陈仲举的言论和行为是读书人的准则,是世人的模范。他初次做官,就有志刷新国家政治。出任豫章太守时,一到郡,就打听徐孺子的住处,想先去拜访他。主簿禀报说:“大家的意思是希望府君先进官署视事。”陈仲举说:“周武王刚战胜殷,就表彰商容,当时连休息也顾不上。我尊敬贤人,不先进官署,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陈蕃:①言为士则,行为世范:碑文的“文为德表,范为士则...

(部分解释来自百度)

 

1.陈仲举言为士则,行为世范。登车揽辔,有澄清天下之志。为豫章太守,至,便问徐孺子所在,欲先看之。主簿白:“群情欲府君先人廨。”陈曰:“武王式商容之闾,席不暇暖。吾之礼贤,有何不可!”

翻译:陈仲举的言论和行为是读书人的准则,是世人的模范。他初次做官,就有志刷新国家政治。出任豫章太守时,一到郡,就打听徐孺子的住处,想先去拜访他。主簿禀报说:“大家的意思是希望府君先进官署视事。”陈仲举说:“周武王刚战胜殷,就表彰商容,当时连休息也顾不上。我尊敬贤人,不先进官署,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陈蕃:①言为士则,行为世范:碑文的“文为德表,范为士则”与魏志的“文为世范,行为世则”更倾向于赞美陈蕃的“文”——即其文章文辞,但《世说新语》更倾向于赞其“言行”——一言一行方显德行。私以为或许有人德不配文,但言行却是最能体现人的德行。因此《世说新语》写作“言为士则,行为世范”。

②“登车揽辔,有澄清天下之志”:“登车揽辔”四字,大有放眼天下,舍我其谁之感,活灵活现地表现出陈蕃胸怀大志。陈蕃的志向是“澄清天下”,不是位极人臣,不是光耀门楣;他家室荒芜,却直言“大丈夫当为国家扫天下”——心怀天下而非囿于自身,困于小家,足见其德行。

③“至,便问徐孺子所在,欲先看之”:常人上任,先去办公之地,陈蕃却直奔贤人前去——重贤才,不慕权。他知徐稚有德行,于是便愿意亲近——他招待徐稚,留榻于徐稚,“徐孺下陈蕃之榻”的美谈流传至今。有德者,亲贤才远小人;无德者,亲小人远贤才。

④“吾之礼贤,有何不可!”:义正言辞,直言相告,吐露心声,陈蕃德行之高,至此已不须赘述。

 

徐稚:①陈蕃上任马不停蹄先欲见他,为他一人下榻——近朱者赤,德行高尚者往往结为知己,陈蕃的表现侧面表现出徐稚的德行之高。

②“清妙高跱,超世绝俗”:有才不仕,有德不耀,私以为颇有隐士之风——而这正是魏晋时期盛行的风气。胸怀天下是陈蕃的德行,洁身自好就是徐稚的德行。

③“万里赴吊”:徐稚在乎情谊,对老师、对朋友、对知己,不惜万里赴吊。“南州孺子,吊生哭死。前慰林宗,后伤元起。”在那个交通不便的年代,一个无权少财的人,万里赴吊,不可不显其德行。而《朱子语类》中“用他自家酒”一说,更让人觉得他有真性情,是世间难得的知己。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山高水长,德行难及。

 

2. 周子居常云:“吾时月不见黄叔度,则鄙吝之心已复生矣!”

翻译:周子居常说:“我过一段时间见不到黄叔度,庸俗贪婪的想法就又滋长起来了!”

 

黄宪:①无论是周子居还是荀淑,无论是袁奉高还是戴良,都给黄宪以及高的评价。

②其中荀淑是汉末“海内所师”的大名士,素有“清识难尚”之誉。而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重量级人物在旅店里邂逅十四岁的黄叔度,言谈之间,竟然惊喜得挪不动步子,不仅称其为“吾之师表”,而且将其和孔子最得意的弟子颜回相提并论,这在“声名成毁,决于片言”(鲁迅语)的汉末自然非同小可。

③同乡名士袁奉高的回答,更见出叔度的德行操守早已为乡党所公认。

④戴良字叔鸾,汝南慎阳人,《后汉书·逸民列传》有其传。史载戴良少时就任诞无节,母亲喜欢驴鸣,他就经常学驴叫逗母亲开心。这种特殊的尽孝方式后来竟开魏晋名士爱好驴鸣之风气,如王粲、曹丕、孙楚、王济辈,甚至竟以驴鸣代替悲歌,表达失侣丧友之痛!戴良自视颇高,曾自比仲尼、大禹,发出“独步天下,谁与为偶”的豪言壮语。这样一个狂放不羁的人见到黄叔度却“未尝不正容”,甚至怅然若失。特别是他竟引用《论语·子罕》里颜回赞美孔子的话-“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来称赏叔度之为人,不是真心服膺何至于此?!

 

3.郭林宗至汝南,造袁奉高,车不停轨,鸾不辍轭;诣黄叔度,乃弥日信宿。人问其故,林宗曰:“叔度汪汪如万顷之陂,澄之不清,扰之不浊,其器深广,难测量也。

翻译:郭林宗到了汝南郡,去拜访袁奉高,见面一会儿就走了;去拜访黄叔度,却留宿一两天。别人问他什么原因,他说:“叔度好比万顷的湖泊那样宽阔、深邃,不可能澄清,也不可能搅浑,他的气量又深又广,是很难测量的呀!”

 

黄宪①郭林宗拜访袁奉高车不停轨,鸾不辍轭,一副急吼吼的样子,让人疑心他造访是假,问路是真。而叔度那想必很简陋的家却让见多识广的他日以继夜,留连忘归,郭泰的感觉大概和荀淑、戴良一样,以为自己置身于一处功能强大、深不可测的磁场。“澄之不清,扰之不浊”,这绝妙的品题终于成就一则意境不俗的典故——“叔度汪汪”。

②“车不停轨,鸾不缀轭”与“弥日信宿”的鲜明对比,足见黄宪德行之高,引得众多才子贤人慕名而来,久居不去。

 

4. 李元礼风格秀整,高自标持,欲以天下名教是非为己任。后进之士,有升其堂者,皆以为登龙门。

翻译:李元礼风度出众,品性端庄,自视甚高,他要把在全国推行儒家礼教、辨明是非看成自己的责任。后辈读书人有能得到他教诲的,都自以为登上了龙门。

 

李元礼:①“风格秀整,高自标持”:直言李元礼德行高尚,自我要求极高。

②“以天下名教是非为己任”:与陈蕃“澄清天下之志”有异曲同工之妙,皆心怀天下,以天下为己任。

③后进之士以其为榜样示范,侧面表现出李元礼德行高尚,令人倾慕。

 

5. 李元礼尝叹荀淑、钟皓曰:“荀君清识难尚,钟君至德可师。”

翻译:李元礼曾经赞叹荀淑和钟皓两人说:“荀君识见高明,人们很难超过他;钟君有最美好的德行,却是可以学习的。”

 

在那个高士贤才层出不穷的时代,贤人遇着贤人,常有相见恨晚、忘年成交的佳话。心怀宝玉,方能嗅得志同道合者衣袍间的清香。

 

6. 陈太丘诣荀朗陵,贫俭无仆役,乃使元方将车,季方持杖后从。长文尚小,载著车中。既至,荀使叔慈应门,慈明行酒,馀六龙下食。文若亦小,坐著膝前。于时太史奏:“真人东行。”

翻译:太丘县县长陈皇去拜访朗陵侯相荀淑,因为家贫、俭朴,没有仆役侍候,就让长子元方驾车送他,少子季方拿着手杖跟在车后。孙子长文年纪还小,就坐在车上。到了荀家,荀淑让叔慈迎接客人,让慈明劝酒,其馀六个儿子管上菜。孙子文若也还小,就坐在荀淑膝上。这时候太史启奏朝廷说:“有真人往东去了。”

 

陈太丘:①“贫俭无仆役”:陈太丘过着清贫的生活,安贫乐道,不追名逐利。

②“真人东行”:真人指修真得道的人,此指德行最为高洁的人。这里可理解为天象有变。人间德行甚至惊动天象,虽有夸张的成分,但也使陈太丘与两儿子的德行得到了充分的展现。

 

7. 客有问陈季方:“足下家君太丘有何功德而荷天下重名?”季方曰:“吾家君譬如桂树生泰山之阿,上有万侧之高,下有不测之深;上为甘露所沾,下为渊泉所润。当斯之时,桂树焉知泰山之高,渊泉之深!不知有功德与无也!”

翻译:有位客人问陈季方:“令尊太丘长有哪些功勋和品德,因而在天下享有崇高的声望?”季方说:“我父亲好比生长在泰山一角的桂树;上有万丈高峰,下有深不可测的深渊;上受雨露浇灌,下受深泉滋润。在这种情况下,桂树怎么知道泰山有多高,深泉有多深呢!不知道有没有功德啊!”

 

首先,在这一袭答话中,陈季方作为儿子,给了父亲足够的推崇——泰山上的桂树,既有高峰为伴,雨露浇灌,又身临深渊,清泉滋润,暗示父亲得天地之灵气,德行高妙;但同时其又巧妙自谦,父亲只不过是泰山一角的桂树,上有群峰远高于树,下有深渊深不见底,桂树并不知自己哪里比别人特别,所以他也不知道父亲到底有没有功德。(个人理解是一种自谦说法)其次,季方巧用比喻,言辞风流蕴藉,文采斐然,已露不凡,以儿子的学识品德更衬托出父亲的功德。

 

8. 陈元方子长文,有英才,与季方子孝先各论其父功德,争之不能决,咨于太丘。太丘曰:“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

翻译:陈元方的儿子陈长文,有杰出的才能,他和陈季方的儿子陈孝先各自论述自己父亲的事业和品德,两人争执不下,便去问祖父太丘长陈寔。陈寔说:“元方很难当哥哥,季方也很难当弟弟。”

 

“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在长幼有序方面,陈纪虽然是哥哥,陈谌是弟弟,但论及个人品德,根本没有谁先谁后的问题,两人可说是不分轩轾,无高下之别。这样的解释既公正又能不伤孙儿们的心、使他们心服口服不再争斗,陈太丘可谓是言语精妙。

 

9. 荀巨伯远看友人疾,值胡贼攻郡,友人语巨伯曰:“吾今死矣,子可去!”巨伯曰:“远来相视,子令吾去;败义以求生,岂荀巨伯所行邪!”贼既至,谓巨伯曰:“大军至,一郡尽空,汝何男子,而敢独止?”巨伯曰:“友人有疾,不忍委之,宁以我身代友人命。”贼相谓曰:“我辈无义之人,而入有义之国!”遂班军而还,一郡并获全。

翻译:荀巨伯到远处探望朋友的病,正好碰上外族强盗攻打郡城,朋友对巨怕说:“我这下活不成了,您可以走了!”巨伯说:“我远道来看您,您却叫我走;损害道义来求活命,这难道是我荀巨伯干的事吗!”强盗进了郡城,对巨伯说:“大军到了,全城的人都跑光了,你是什么样的男子汉,竟敢一个人留下来?”巨伯说:“朋友有病,我不忍心扔下他,宁愿我自己代朋友去死。”强盗听了互相议论说:“我们这些不讲道义的人,却侵入有道义的国家!”于是就把军队撤回去了,全城也因此得以保全。

 

“大军至,一郡尽空,汝何男子,而敢独止?”德行拦下了暴行,表现出作者德行远胜于武力的观念。“一郡尽空”到“一郡并获全”,荀巨伯以“宁死不败义”的德行感化了强盗,保全了友人,也保全了一座城。

 

10. 华歆遇子弟甚整,虽闲室之内,严若朝典。陈元方兄弟恣柔爱之道。而二门之里,两不失雍熙之轨焉。

翻译:华歆对待子弟很严肃,虽然是在家里,礼仪也像在朝廷上那样庄敬严肃。陈元方兄弟却是尽量实行和睦友爱的办法。但是两个家庭内部,都没有失掉和睦安乐的治家准则。

 

无论是严厉还是柔爱,都形成了各自的家风,树立了德行榜样,因此家庭和乐。

 

11. 管宁、华歆共园中锄菜,见地有片金,管挥锄与瓦石不异,华捉而掷去之①。又尝同席读书,有乘轩冕过门者,宁读如故,歆废书出看②。宁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

翻译:管宁和华歆一同在菜园里刨地种菜,看见地上有一小片金子,管宁不理会,举锄锄去,跟锄掉瓦块石头一样,华歆却把金子捡起来再扔出去。还有一次,两人同坐在一张坐席上读书,有达官贵人坐车从门口经过,管宁照旧读书,华歆却放下书本跑出去看。管宁就割开席子,分开座位,说道:“你不是我的朋友。”

 

“与瓦石不异”“读如故”可见管宁心无旁骛一心读书,他读书不是为了钱(金)权(乘轩冕者);反观华歆“捉而掷去之”“废书出看”,一连串动作:“捉”“掷”“废”把华歆三心二意喜动不喜静的性格特点表露无遗。同时管宁“割席分坐”“子非吾友”的言行堪称决绝狠厉——他严于律己,也严以待人。

 

12. 王朗每以识度推华歆。歆蜡日尝集子侄燕饮,王亦学之。有人向张华说此事,张曰:“王之学华,皆是形骸之外,去之所以更远。”

翻译:王朗常常在识见和气度方面推崇华歆。华歆曾经在蜡祭那天把子侄聚到一起宴饮,王朗也学他的做法。有人向张华说到这事,张华说:“王朗学华歆,都是学些表面的东西,因此距离华歆越来越远。”

 

“形骸之外,去之更远”一针见血地指出仰慕有德之人,要学其根本——德行,然后其皮毛——言行举止自会获得,切不可本末倒置,否则可能只能收到东施效颦的结果,与仰慕之人越差越远。

 

13.华歆、王朗俱乘船避难,有一人欲依附,歆辄难之。朗曰:“幸尚宽,何为不可?”后贼追至,王欲舍所携人。歆曰:“本所以疑,正为此耳。既已纳其自托,宁可以急相弃邪!”遂携拯如初。世以此定华、王之优劣。

翻译:华歆、王朗一同乘船避难,有一个人想搭他们的船,华歆马上对这一要求表示为难。王朗说:“好在船还宽,为什么不行呢?”后来强盗追来了,王朗就想甩掉那个搭船人。华歆说:“我当初犹豫,就是为的这一点呀。已经答应了他的请求,怎么可以因为情况紧迫就抛弃他呢!”便仍旧带着并帮助他。世人凭这件事来判定华歆和王朗的优劣。

 

“歆辄难之”到“宁可以急相弃邪”一前一后的转变,前者表现出华歆的深谋远虑,后者表现出他的铁肩道义;相比之下,“何为不可”与“欲舍所携人”的反差,前者只能表现出王朗不动脑子的愚善(只关注一时之善,不做任何考虑),后者反露出他残忍、半途而废、善变的性格。

 

14.王祥事后母朱夫人甚谨。家有一李树,结子殊好,母恒使守之。时风雨忽至,祥抱树而泣。祥尝在别床眠,母自往暗斫之;值祥私起,空所得被。既还,知母憾之不已,因跪前请死。母于是感悟,爱之如己子。

翻译:王祥侍奉后母朱夫人非常小心。他家有一棵李树,结的李子特别好,后母一直派他看管着。有时风雨忽然来临,王祥就抱着树哭泣。有一次,王祥在另一张床上睡觉,后母亲自去暗杀他;正好碰上王祥起夜出去了,只砍着空被子。王祥回来后,知道后母为这事遗憾不止,便跪在后母面前请求处死自己。后母因此受到感动而醒悟过来,从此就当亲生儿子那样爱他。

 

“恒使守之”,一个“恒”字足见后母的狠心——要孩子一直守着一棵树;“自往暗斫之”“空所得被”“憾之不已”一连串动作和心理描写生动形象地勾勒出一个蛇蝎心肠、心思歹毒的继母形象(有杀掉孩子这样的想法就很残忍了,还实际去行动,行动失败居然还“憾之不已”,此妇人哪里是蛇蝎心肠,她分明没有心!)。而王祥的孝心也在“抱树而泣”和“跪前请死”两个动作中得到了充分的展露。(另:卧冰求鲤的主人公也是这两位——狠毒继母与至孝继子)

 

15. 晋文王称阮嗣宗至慎,每与之言,言皆玄远,未尝臧否人物。

翻译:晋文王称赞阮嗣宗是最谨慎的,每逢和他谈话,他的言辞都很奥妙深远,未曾评论过别人的短长。

 

“至慎”与“玄远”表现出阮籍不议论他人的特点。阮籍对司马氏的黑暗统治抱消极抵抗的态度,谈玄学,纵酒,不议论别人,行为狂放,不拘礼法。而这话是晋文王称赞的,在某种程度上也暗示着统治的黑暗和压迫,导致有志之士不能言谈政事,品评人物。

 

16.王戎云:“与稽康居二十年,未尝见其喜愠之色。”

翻译:王戎说:“和嵇康相处二十年,未曾看见过他有喜怒的表情。”

 

康别传曰:“康性含垢藏瑕,爱恶不争于怀,喜怒不寄于颜。所知王浚冲在襄城,面数百,未尝见其疾声朱颜。此亦方中之美范,人伦之胜业也。”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喜怒不形于色…嵇康为人内心谨慎,而行为狂放,崇尚老庄哲学,借以反对司马氏的黑暗统治。即便如此,后仍遭诬陷,被司马昭处死。王荣对嵇康的评价在某种程度上也暗示了统治的黑暗。

 

17. 王戎、和峤同时遭大丧,俱以孝称①。王鸡骨支床,和哭泣备礼②。武帝谓刘仲雄曰:“卿数省王、和不③?闻和哀苦过礼,使人忧之。”仲雄曰:“和峤虽备礼,神气不损;王戎虽不备礼,而哀毁骨立④。臣以和峤生孝,王戎死孝⑤。陛下不应忧峤,而应忧戎。”

翻译:王戎和和峤同时丧母,都因为尽孝得到赞扬。王戎骨瘦如柴,和峤哀痛哭泣,礼仪周到。晋武帝对刘仲雄说道:“你经常去探望王戎、和峤吗?听说和峤过于悲痛,超出了礼法常规,真令人担忧。”仲雄说:“和峤虽然礼仪周到,精神状态没有受到损伤;王戎虽然礼仪不周,可是伤心过度,伤了身体,骨瘦如柴。臣认为和峤是生孝,王戎是死孝。陛下不应为和峤担扰,而应该为王戎担忧。”

 

“鸡骨支床”四个字便勾勒出王戎瘦骨嶙峋、皮包骨头的形象,服丧期间虽不拘礼制、饮酒食肉,但身体上却已悲痛至极,哀毁骨立。而和峤虽然谨守礼法,量米而食,不多吃饭,却没有王戎憔悴。“和峤生孝,王戎死孝”一句一针见血,一个礼全而情不至,尽孝但不致死,是遵守丧礼而能注意不伤身体的孝行;一个礼缺而情至切,几乎要用死去尽孝,是对父母极尽哀悼之情以至于死的孝行。

 

18. 梁王、赵王,国之近属,贵重当时。裴令公岁请二国租钱数百万,以恤中表之贫者。或讥之曰:“何以乞物行惠?”裴曰:“损有徐,补不足,天之道也。”

翻译:梁王和赵王是皇帝的近亲,贵极一时。中书令裴楷请求他们两个封国每年拨出赋税钱几百万来周济皇亲国戚中那些贫穷的人。有人指责他说:“为什么向人讨钱来做好事?”裴楷说:“破费有馀的来补助欠缺的,这是天理。”

 

老子曰:“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与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裴楷把老子的对天道的解释落实到实际行动上,既得到了赋税救济了贫者,又有力反驳了梁赵二王的讥讽,将其堵得哑口无言。

 

19. 王戎云:“太保居在正始中,不在能言之流。及与之言,理中清远。将无以德掩其言!”

翻译:王戎说:“太保处在正始年代,不属于擅长清谈的那一类人。等到和他谈论起来,原来义理清新深远。他不以能言见称,恐怕是崇高的德行掩盖了他的善谈吧!”

 

魏晋时期士大夫崇尚清谈,主张不务实际,专谈玄理,形成风气。“不在能言之流”说明王戎并非口若悬河、酷爱清谈之辈,而是不多言,言必“理中清远”。他不夸耀自己的德行和学问,这反而是德行和学问过人的表现。同时,作者强调“正始中”,也暗示了有德之人谨言慎行,保全自身的意味。“将无以德掩其言”通过反问更表现出“高尚的德行远重于过人的口才”,贤者有德,不在清谈。

 

20. 王安丰遭艰,至性过人。裴令往吊之,曰:“若使一恸果能伤人,濬冲必不免灭性乏讥。

翻译:安丰侯王濬冲在服丧期间,哀毁之情超过一般人。中书令裴楷去吊唁后,说道:“如果一次极度的悲哀真能伤害人的身体,那么濬冲一定免不了会被指责为不要命。”

 

《孝经·丧亲章》:“毁不灭性,此圣人之政也”,所以哀伤过度而丧命,古人认为是不合圣人之教的。而王安丰,也就是上文“鸡骨支床”的王戎,尽孝伤身到“不要命”,甚至违背传统圣人之教,如此夸张的说法足以表现出王戎的孝心。

 

21. 王戎父浑,有令名,官至凉州刺吏。浑薨,所历九郡义故,怀其德惠,相率致赙数百万,戎悉不受。

翻译:王戎的父亲王浑,很有名望,官职做到凉州刺史。王浑死后,他在各州郡做官时的随从和旧部下,怀念他的恩惠,相继凑了几百万钱送给王戎做丧葬费,王戎一概不收。

 

“相率致赙数百万”足见王浑的品德和恩惠,而王戎“悉不受”更显德行。

 

22. 刘道真尝为徒,扶风王骏以五百匹布赎之;既而用为从事中郎。当时以为美事。

翻译:刘道真原来是个罚服劳役的罪犯,扶风王司马骏用五百匹布来替他赎罪;不久又任用他做从事中郎。当时人们都认为这是值得称颂的事。

 

赎出刑徒——心善,用为官吏——识贤。

 

23. 王平子、胡毋彦国诸人,皆以任放为达,或有裸体者。乐广笑曰:“名教中自有乐地,何为乃尔也!”

翻译:王平子、胡毋彦国等人都以放荡不羁为旷达,有时还有人赤身露体。乐广笑着说:“名教中自有令人快意的境地,为什么偏要这样做呢!”

 

王隐晋书曰:“ 魏末阮籍,嗜酒荒放,露头散发,裸袒箕踞。其后贵游子弟阮瞻、王澄、谢鲲、胡毋辅之之徒,皆祖述于籍,谓得大道之本。故去巾帻,脱衣服,露丑恶,同禽兽。甚者名之为通,次者名之为达也。” 伯仁与瞻等同时,不免名士习气,故其举动相同。特因其死在瞻等之后,晚年名德日重,故不与诸人同科耳。或谓诸人虽裸袒,不过朋友作达,何至众中欲通人妾?  沈约《宋书·五行志一》亦曰:"晋惠帝元康中,贵游子弟相与为散发倮身之饮,对弄婢妾。逆之者伤好,非之者负讥。希世之士,耻不与焉。盖胡翟侵中国之萌也。岂徒伊川之民,一被发而祭者乎?" 魏晋时期,同性恋大行其道,同性常裸体嬉戏于竹林。(最初来源于竹林七贤)后人多模仿,把裸体等同于通达,实则只是学其皮毛,未察其根本。“乐广笑曰”直接表现出他认为这一举动十分可笑。

 

24. 郗公值永嘉丧乱,在乡里,甚穷馁。乡人以公名德,传共饴之。公常携兄子迈及外生周翼二小儿往食。乡人曰:“各自饥困,以君之贤,欲共济君耳,恐不能兼有所存。”公于是独往食,辄含饭著两颊边,还吐与二儿。后并得存,同过江。郗公亡,翼为剡县,解职归,席苫于公灵床头,心丧终三年。

翻译:郗鉴在永嘉丧乱时期,住在家乡,生活很困难,经常挨饿。乡里因为他德高望重,便大家轮流供他饭吃。郗鉴经常带着哥哥的儿子郗迈和外甥周翼这两个小孩去吃。乡里说:“各家自己也穷困挨饿,只是因为您的贤德,想合伙接济您就是了,恐怕不能兼顾两个小孩。”郗鉴于是便单独去吃,吃完后总是两个腮帮子含满了饭,回来便吐出给两个小孩吃。后来都活了下来,一起到了江南。郗鉴死时,周翼正任剡县县令,他辞职回去,在郗鉴灵床前尽孝子礼,寝苫枕块,守孝足足三年。

 

“甚穷馁”三字表现出郗鉴的贫穷饥饿,“以公明德,传共饴之”高尚的品德为郗鉴赢来了救济,“携……两小儿往食”郗鉴并未只顾自己饱腹,而是带着兄长的孩子和外甥共享别人的救济,被拒后也并未轻言放弃,而是采用“含饭著两颊边”这样聪明(又难做到)的方式给小孩子“吐哺”,颇有雌鸟育子之情。(宋洪迈 《夷坚甲志·资州鹤》:“﹝何﹞尝荫大木下,望其颠红鹤巢甚大,数雏啾啾然。已而其母归,方憩枝上,衔食向巢立,何生彍弩射之,中其腹。势且坠,犹忍死引颈吐哺饲其子,乃坠地。”)而周翼的做法也令人感动,身为外甥的他给舅舅(外亲)守孝三年,得“心丧”之称。

#对于这个故事的真实性,私以为有待探讨。能供养一个大人却不能供养两个幼童,实在让人觉得乡民过于苛刻和残忍,以至于有不实之嫌。(有种为了给主角创造机会而设置这一情节的感觉x)

 

25. 顾荣在洛阳,尝应人请,觉行炙人有欲炙之色。因辍己施焉。同坐嗤之,荣曰:“岂有终日执之,而不知其味者乎!”后遭乱渡江,每经危急,常有一人左右己。问其所以,乃受炙人也。

翻译:顾荣在洛阳的时候,一次应邀赴宴,发现上菜的人有想吃烤肉的神情,就把自己那一份让给了他。同座的人都笑话顾荣,顾荣说:“哪有成天端着烤肉而不知肉味这种道理呢!”后来遇上战乱过江避难,每逢遇到危急,常常有一个人在身边护卫自己。便问他为什么这样,原来就是得到烤肉的那个人。

 

顾荣为此而感慨“一餐之惠,恩今不忘,古人岂虚言哉!”顾荣可谓察言观色的好手,“觉行炙人有欲炙之色”,竟然能看出别人的仆人有什么表情,这在一定程度上也说明了他与那些“嗤”者不同,他体察下人,关注地位卑贱的人。而行炙人也深知感恩,“常有一人左右己”,得人一炙,护其周全。

 

26. 祖光禄少孤贫,性至孝,常自力母炊爨作食。王平北闻其佳名,以两婢饷之,因取为中郎。有人戏之者曰:“奴价倍婢。”祖云:“百里奚亦何必轻于五羖之皮邪!”

翻译:光禄大夫祖纳少年时死了父亲,家境贫寒,他生性最孝顺,经常亲自给母亲做饭。平北将军王义听到他的好名声,就把两个婢女送给他,并任用他做中郎。有人跟他开玩笑说:“奴仆的身价比婢女多一倍。”祖纳说:“百里奚又何尝比五张羊皮轻贱呢!”

 

开玩笑的人暗讽祖纳为奴仆,祖纳不卑不亢,以百里奚自比——两个婢女“买”他做官,五张羊皮赎百里奚为大夫。百里奚德行高尚,祖纳也是有德之人。同时用反问语气,既顺着开玩笑人的话作答,又把对方怼了回去,机智过人。

 

27.周镇罢临川郡还都,未及上,住泊青溪渚。王丞相往看之。时夏月,暴雨卒至,舫至狭小,而又大漏,殆无复坐处。王曰:“胡威之清,何以过此!”即启用为吴兴郡。

翻译:周镇从临川郡解任坐船回到京都,还来不及上岸,船停在青溪渚。丞相王导去看望他。当时正是夏天,突然下起暴雨来,船很狭窄,而且雨漏得厉害,几乎没有可坐的地方。王导说:“胡威的清廉,哪里能超过这种情况呢!”立刻起用他做吴兴郡太守。

 

晋阳秋曰:“胡威字伯虎,淮南人。父质以忠清显。质为荆州,威自京师往省之。及告归,质赐威绢一匹。威跪曰:‘大人清高,于何得此?’质曰:‘是吾奉禄之余,故以为汝粮耳。’威受而去。每至客舍,自放驴取樵爨炊。食毕,复随旅进道。质帐下都督阴齎粮要之,因与为伴。每事相助经营之,又进少饭,威疑之,密诱问之,乃知都督也。谢而遣之。后以白质,质杖都督一百,除其吏名。父子清慎如此。及威为徐州,世祖赐见,与论边事及平生。帝叹其父清,因谓威曰:‘卿清孰与父?’对曰:‘臣清不如也。’帝曰:‘何以为胜汝邪?’对曰:‘臣父清畏人知,臣清畏人不知,是以不如远矣。’”

周镇解任,坐船归都,“舫至狭小,而又大漏,殆无复坐处”,这远比胡威之父胡质“赐威绢一匹”清廉得多,这简直就是一无所有!因此才得“何以过此”的敬佩之语,又被启用。

 

28. 邓攸始避难,于道中弃己子,全弟子。既过江,取一妾,甚宠爱。历年后,讯其所由,妾具说是北人遭乱;忆父母姓名,乃攸之甥也。攸素有德业,言行无玷,闻之哀恨终身,遂不复畜妾。

翻译:当初邓攸躲避永嘉之乱,逃难江南,在半路上扔下了自己的儿子,保全了弟弟的儿子。过江以后,娶了一个妾,非常宠爱。一年以后,询问她的身世,她便详细诉说自己是北方人,遭逢战乱,逃难来的;回忆起父母的姓名,原来她竟是邓攸的外甥女。邓攸一向德行高洁,事业有成就,言谈举止都没有污点,听了这件事,伤心悔恨了一辈子,从此便不再娶妾。

 

舍己子保弟子,确实值得敬佩——舍生取义有者,舍子取义也令人动容。但因为误纳自己外甥女为妾而不再纳妾也算得上一种美德,私以为有点难以服众。

#关于弃子

邓粲晋纪曰:“永嘉中,攸为石勒所获,召见,立幕下与语,说之,坐而饭焉。攸车所止,与胡人邻毂,胡人失火烧车营,勒吏案问胡,胡诬攸。攸度不可与争,乃曰:‘向为老姥作粥,失火延逸,罪应万死。’勒知遣之。所诬胡厚德攸,遗其驴马,护送令得逸。”王隐晋书曰:“攸以路远,斫坏车,以牛马负妻子以叛,贼又掠其牛马。攸语妻曰:‘吾弟早亡,唯有遗民。今当步走,儋两儿尽死,不如弃己儿,抱遗民。吾后犹当有儿。’妇从之。”中兴书曰:“攸弃儿于草中,儿啼呼追之,至莫复及。攸明日系儿于树而去,遂渡江。

嘉锡案:攸弃己子,全弟子,固常人之所难能,然系儿于树则太残忍,不近人情。

 

私以为然。

 

#关于纳妾纳到外甥女

曲礼曰:“取妻不取同姓,故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郑注曰:“为其近禽兽也。” 

嘉锡案:古者姓氏有别,所买之妾若出于微贱,不能知其氏族之所自出,犹必询之卜筮,以决其疑。自汉以后,姓氏归一,人非生而无家,未有不知其姓者。此妾既具知父母姓名,而攸曾不一问,宠之历年,然后讯其邦族,虽哀恨终身,何嗟及矣!白圭之玷,尚可磨乎?

 

私再次以为然。

 

29. 王长豫为人谨顺,事亲尽色养之孝。丞相见长豫辄喜,见敬豫辄嗔。长豫与丞相语,恒以慎密为端。丞相还台,及行,未尝不送至车后。恒与曹夫人并当箱。长豫亡后,丞相还台,登车后,哭至台门;曹夫人作簏,封而不忍开。

翻译:王长豫为人谨慎和顺,侍奉父母神色愉悦,克尽孝道。丞相王导看见长豫就高兴,看见敬豫就生气。长豫和王导谈话,总是以谨慎细密为本。王导要去尚书省,临走,长豫总是送他上车。长豫常常替母亲曹夫人收拾箱笼衣物。长豫死后,王导到尚书省去,上车后,一路哭到官署门口;曹夫人收拾箱笼,一直把长豫收拾过的封好,不忍心再打开。

 

“见长豫辄喜,见敬豫辄嗔”,父亲对兄弟俩的态度竟有天壤之别,如此可见王长豫的优秀。同时他也颇有孝心,“事亲尽色养至孝”,对父亲“未尝不送至车后”,对母亲“恒与…并当箱箧”,死后令父母“哭至台门”“封而不忍开”。

 

30. 桓常侍闻人道深公者,辄曰:“此公既有宿名,加先达知称,又与先人至交,不宜说之。

翻译:散骑常侍桓彝听到有人谈论竺法深,就说:“此公素来有名望,而且受到前辈贤达的赏识、赞扬,又和先父是最好的朋友,不该谈论他。”

 

桓彝维护竺法深,原因有二:“既有宿名,加先达知称”和“与先人至交”,表现出桓彝的性格特点,不言他人长短、推尚贤人、尊敬父亲。

 

31.庾公乘马有的卢,或语令卖去①,庾云:“卖之必有买者,即复害其主,宁可不安己而移于他人哉!昔孙叔敖杀两头蛇以为后人,古之美谈②。效之,不亦达乎!”

翻译:庾亮驾车的马中有一匹的卢马,有人告诉他,叫他把马卖掉。庾亮说:“卖它,必定有买主,那就还要害那个买主,怎么可以因为对自己不利就转嫁给别人呢!从前孙叔敖打死两头蛇,以保护后面来的人,这件事是古时候人们乐于称道的。我学习他,不也是很旷达的吗!”

 

伯乐相马经曰: “马白□入口至齿者,名曰榆雁,一名的卢。奴乘客死,主乘弃市,凶马也。”

昔孙叔敖杀两头蛇以为后人,古之美谈,贾谊新书曰:“孙叔敖为儿时,出道上,见两头蛇,杀而埋之。归见其母,泣。问其故?对曰:‘夫见两头蛇者,必死。今出见之,故尔。’母曰:‘蛇今安在?’对曰:‘恐后人见,杀而埋之矣。’母曰:‘夫有阴德,必有阳报,尔无忧也。’后遂兴于楚朝。及长,为楚令尹。

 

知其凶者而不畏,可谓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令人称赞。

 

32. 阮光禄在剡,曾有好车,借者无不皆给。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阮后闻之,叹曰:“吾有车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车为!”遂焚之。

翻译:光禄大夫阮裕在剡县的时候,曾经有过一辆很好的车,不管谁向他借车,没有不借的。有个人要葬母亲,心想借车,可是不敢开口。阮裕后来听说这件事,叹息说:“我有车,可是让别人不敢借,还要车子做什么呢!”就把车子烧了。

 

有好物不独享,大方善良。“何以车为”直抒胸臆,道出了阮裕心中好车的用处——与人共用。而焚车之举更是直接表达了阮裕不在乎好物、不愿独享的高尚品质。

 

33. 谢奕作剡令,有一老翁犯法,谢以醇酒罚之,乃至过醉,而犹未已。太傅时年七八岁,著青布裤,在兄膝边坐,谏曰:“阿兄,老翁可念,何可作此!”奕于是改容曰:“阿奴欲放去邪?”遂遣之。

翻译:谢奕做判县县令的时候,有一个老头儿犯了法,谢奕就拿醇酒罚他喝,以至醉得很厉害,却还不停罚。谢安当时只有七八岁,穿一条蓝布裤,在他哥哥膝上坐着,劝告说:“哥哥,老人家多么可怜,怎么可以做这种事!”谢奕脸色立刻缓和下来,说道:“你要把他放走吗?”于是就把那个老人打发走了。

 

“以醇酒罚之”是多么有意思的一种惩罚!(x)“太傅时年七八岁,著青布裤,在兄膝边坐”七八岁的小正太坐在哥哥膝头,一本正经说“老翁可念,何可作此!”义正言辞又萌到吐血,足见其心地至善、慈悲为怀。

“嘉锡案:阿奴为晋人呼其所亲爱者之词。”“改容”“阿奴”“遂谴之”一系列言行,兄长对弟弟的爱跃然纸上。(兄控警告x)

 

34. 谢太傅绝重褚公,常称“褚季野虽不言,而四时之气亦备。”

翻译:太傅谢安非常敬重褚季野,曾经称颂说:“褚季野虽然口里不说,可是心里明白是非,正像一年四季的气象那样,样样都有。”

 

“绝重”一词极有分量地表达了谢安对褚季野的景仰,“常称”表现出敬爱之情,因为敬爱以至于要时常提起。“虽不言,而四时之气亦备”这可能是我听过最绝的赞美之言了,推崇一个人,居然可以把它与四季——自然相提并论。自然不老,此人在谢安心中长青。

 

35. 刘尹在郡,临终绵惙,闻阁下词神鼓舞,正色曰:“莫得淫祀!”外请杀车中牛祭神,真长答曰:“丘之祷久矣,勿复为烦!”

翻译:丹阳尹刘真长在任内,临终奄奄一息之时,听见供神佛的阁下正在击鼓、舞蹈,举行祭祀,就神色严肃地说:“不得滥行祭祀!”属员请求杀掉驾车的牛来祭神,刘真长回答说:“我早就祷告过了,不要再做烦扰人的事!”

 

刘长真已是奄奄一息,仍“正色”阻止属下“淫祀”,在“杀驾车之牛以祭神”为常事的魏晋时期,刘长真崇尚老庄之学,纯任自然,所以引用《论语》中的话“丘之祷久矣”,断然拒绝:“勿复为烦!”,反对不符礼制、没有节制的祭祀。

 

36. 谢公夫人教儿,问太傅:“那得初不见君教儿?”答曰:“我常自教儿。”

翻译:谢安的夫人教导儿子时,追问太傅谢安:“怎么从来没有见您教导过儿子?”谢安回答说:“我经常以自身言行教导儿子。”

 

说再多不如以身作则,谢安深知教育之法,“我常自教儿”,用自己的为人处世,使儿子自己看到、听到、效法,是一种身教。

 

37. 晋简文为抚军时,所坐床上,尘不听拂,见鼠行迹,视以为佳。有参军见鼠白日行,以手板批杀之,抚军意色不说。门下起弹,教曰:“鼠被害,尚不能忘怀;今复以鼠损人,无乃不可乎?”

翻译:晋简文帝还在任抚军将军的时候,他坐床上的灰尘不让擦去,见到老鼠在上面走过的脚印,认为很好看。有个参军看见老鼠白天走出来,就拿手板把老鼠打死,抚军为这很不高兴。他的门客站起来批评,劝告他说:“老鼠给打死了,尚且不能忘怀;现在又为了一只老鼠去损伤人,恐怕不行吧?”

 

玩物丧志已是不合适,又因区区一只鼠“损人”,更不应该。门客的劝告有一种及时止损的味道,对一只老鼠尚且心怀怜悯,怎可忍心再伤人。推物及人,学会宽容。

 

38. 范宣年八岁,后园挑菜,误伤指,大啼。人问:“痛邪?”答曰:“非为痛,身体发肤,不敢毁伤,是以啼耳。”宣洁行廉约,韩豫章遗绢百匹,不受;减五十匹,复不受;如是减半,遂至一匹,既终不受。韩后与范同载,就车中裂二丈与范,云:“人宁可使妇无裈邪?”范笑而受之。

翻译:范宣八岁那年,有一次在后园挖菜,无意中伤了手指。就大哭起来。别人问道:“很痛吗?”他回答说:“不是为痛,身体发肤,不敢毁伤,因此才哭呢。”范宣品行高洁,为人清廉俭省,有一次。豫章太守韩康伯送给他一百匹绢,他不肯收下;减到五十匹,还是不接受;这样一路减半,终于减至一匹,他到底还是不肯接受。后来韩康伯邀范宣一起坐车,在车上撕了两丈绢给范宣,说:“一个人难道可以让老婆没有裤子穿吗?”范宣才笑着把绢收下了。

 

范宣“大啼”是因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孝心可见;“既终不受”是厉行节俭,“笑而受之”是为内人,亦非独自奢用。小时候懂得孝敬,长大后“洁行廉约”,操守可嘉。尽孝和节俭都是难得的品质。

 

39. 王子敬病笃,道家上章,应首过,问子敬由来有何异同得失。子敬云:“不觉有馀事,唯忆与郗家离婚。

翻译:王子敬病重,请道家主持上表文祷告,本人应该坦白过错,道家问子敬一向有什么异常和过错。子敬说:“想不起有别的事,只记得和郗家离过婚。”

 

东晋初期,郗氏由于郗鉴苦心经营,成为东晋门阀政治中举足轻重的名门望族,王谢庾桓亦不敢小觑。随着北府兵兵权逐渐被桓温所控,郗家后趋没落。郗道茂,东晋著名大臣郗鉴第二个儿子的女儿,也是王献之(字子敬)的原配妻子兼表姐。王羲之(献之之父)和郗昙(道茂之父)均是公元361年离世,当时郗道茂与王献之两人成婚只有半年之多,面对至亲故去的接二连三打击,两人相互扶持,共济患难。郗道茂和王献之少年夫妻,情真意重,志趣相投。生有一女,名玉润,但早夭,王献之风流蕴藉,乃一时之冠,新安公主仰慕已久,便要求皇帝把她嫁给王献之。皇帝下旨让王献之休掉郗道茂,再娶新安公主。王献之深爱郗道茂,为拒婚用艾草烧伤自己双脚,后半生常年患足疾,行动不便。即便如此仍无济于事,王献之只能忍痛休了郗道茂。郗道茂父亲郗昙已死,离婚后只好投奔伯父郗愔篱下,再未他嫁,生活凄凉,郁郁而终。

嘉锡案:淳化阁帖九有王献之帖云:“虽奉对积年,可以为尽日之欢。常苦不尽触额之畅。方欲与姊极当年之疋,以之偕老,岂谓乖别至此?诸怀怅塞实深,当复何由日夕见姊耶?俯仰悲咽,实无已已,惟当绝气耳!”黄伯思东观余论上谓当是与郗家帖,引世说此条为证,是也。

“不觉有馀事,唯忆与郗家离婚。”这世事何其无常,未能与那人携手白首;这一生何其无趣,我能想到的憾事就只有与你分离。令人动容。

 

40. 殷仲堪既为荆州;值水俭,食常五碗盘,外无馀肴;饭粒脱落盘席间,辄拾以啖之。虽欲率物,亦缘其性真素。每语子弟云:“勿以我受任方州,云我豁平昔时意,今吾处之不易。贫者士之常,焉得登枝而捐其本!尔曹其存之!”

翻译:殷仲堪就注荆州刺史以后,正遇上水灾歉收,吃饭通常只用五碗盘,除外没有其他荤菜;饭粒掉在盘里或坐席上,马上捡起来吃了。这样做,虽然是想给大家做个好榜样,也是因为他的本性质朴。他常常告诫子侄们说:“不要因为我担任一个州的长官,就认为我把平素的生活习惯抛弃了,现在我的这种习惯并没有变。贫穷是读书人的常态,怎么能做了官就丢掉做人的根本呢!你们要记住我的话!”

 

殷仲堪笃信天师道,生活俭省。“饭粒脱落盘席间,辄拾以啖之”生动形象,宛如目前。

 

41. 初,桓南郡、杨广共说殷荆州,宜夺殷觊南蛮以自树。觊亦即晓其旨。尝因行散,率尔去下舍,便不复还,内外无预知者。意色萧然,远同斗生之无愠。时论以此多之。

翻译:当初,南郡公桓玄和杨广一起去劝说荆州刺史殷仲堪,认为他应该夺取殷觊主管的南蛮地区来建立自己的权力。殷觊也马上明白了他们的意图。一次趁着行散,随随便便地离开了家,便不再回来,里里外外没有人事先知道。他神态悠闲,和古时候的楚国令尹子文一样没有怨恨。当时的舆论界就因为这事赞扬他。

 

斗生:指春秋时楚国令尹(宰相)子文。据《论语·公冶长)说,他三次做令尹,没有一点高兴的神色,又三次被罢官,也没有一点怨恨的神色。殷觊“率尔下舍,便不复还”“意色萧然,远同斗生之无愠”无意地位与权力,飘然而去,真似隐士。

 

42. 王仆射在江州,为殷。桓所逐,奔窜豫章,存亡未测。王绥在都,既忧戚在貌,居处饮食,每事有降。时人谓为试守孝子。

翻译:仆射王愉任江州刺史时,被殷仲堪、桓玄起兵驱逐,逃亡到了豫章,生死未知。他的儿子王绥在京都,听到消息,便面容优愁,起居饮食,每一事都有所降低。当时的人把他称为试守孝子。

 

试守孝子:等于说见习孝子。官吏正式任命前,先主持其事以试其才能,称为试守。王绥在父亲存亡未测之时便做出居丧的样子,所以人们模仿职官称谓,称他为试守孝子。“试守孝子”的称呼颇有幽默之感,一个职官的称谓被化用至此,略带讽刺的意味。

 

43. 桓南郡既破殷荆州,收殷将佐十许人,咨议罗企生亦在焉。桓素待企生厚,将有所戮,先遣人语云:“若谢我,当释罪。”企生答曰:“为殷荆州吏,今荆州奔亡,存亡未判,我何颜谢桓公!”既出市,桓又遣人问欲何言。答曰:“昔晋文王杀嵇康,而嵇绍为晋忠臣;从公乞一弟以养老母。”桓亦如言宥之。桓先曾以一羔裘与企生母胡;胡时在豫章,企生问至,即日焚裘。

翻译:南郡公桓玄打败荆州刺史殷仲堪以后,逮捕了殷仲堪的将佐十来人,咨议参军罗企生也在里面。桓玄向来待企生很好,当他打算杀掉一些人的时候,先派人去告诉企生说:“如果向我认罪,一定免你一死。”企生回答说:“我是殷荆州的官吏,现在荆州逃亡,生死不明,我有什么脸向桓公谢罪!”绑赴刑场以后,桓玄又差人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企生答道:“过去晋文王杀了嵇康,可是他儿子嵇绍却做了晋室的忠臣;因此我想请桓公留下我一个弟弟来奉养老母亲。”桓玄也就按他的要求饶恕了他弟弟。桓玄原先曾经送给罗企生母亲胡氏一领羔皮袍子;这时胡氏在豫章,当企生被害的消息传来时,当天就把那领皮袍子烧了。

 

常言道,自古忠孝难两全。而罗企生通过“我何言谢恒公”完成了对国的忠,又以“从公乞一弟以养老母”完成了对亲的孝。而桓玄两次询问,也算十分“待企生厚”了。

 

44. 王恭从会稽还,王大看之。见其坐六尺簟,因语恭:“卿东来,故应有此物,可以一领及我。”恭无言。大去后,即举所坐者送之。既无馀席,便坐荐上。后大闻之,甚惊,曰:“吾本谓卿多,故求耳。”对曰:“丈人不悉恭,恭作人无长物。”

翻译:王恭从会稽回来后,王大去看望他。看见他坐着一张六尺长的竹席子,便对王恭说:“你从东边回来,自然会有这种东西,可以拿一张给我。”王恭没有说什么。王大走后,王恭就拿起所坐的那张竹席送给王大。自己既没有多余的竹席,就坐在草席子上。后来王大听说这件事,很吃惊,对王恭说:“我原来以为你有多余的,所以问你要呢,”王恭回答说:“你不了解我,我为人处世,没有多余的东西。”

 

“恭无言”王恭面对叔父王大的索要没有拒绝,即使自己也仅有一张竹席,“无言”二字生动形象地表现出恭的顺从、孝心。“恭作人无长物”:后世有成语“身无长物”形容贫穷,便出自此。

 

45. 吴郡陈遗,家至孝。母好食铛底焦饭,遗作郡主簿,恒装一囊,每煮食,辄贮录焦饭,归以遗母。后值孙恩贼出吴郡,袁府君即日便征。遗已聚敛得数斗焦饭,未展归家,遂带以从军。战于沪渎,败,军人溃散,逃走山泽,皆多饥死,遗独以焦饭得活。时人以为纯孝之报也。

翻译:吴郡人陈遗,在家里非常孝顺。他母亲喜欢吃锅巴,陈遗在郡里做主簿的时候,总是收拾好一个口袋,每逢煮饭,就把锅巴储存起来,等到回家,就带给母亲。后来遇上孙恩贼兵侵入吴郡,内史袁山松马上要出兵征讨。这时陈遗已经积攒到几斗锅巴,来不及回家,便带着随军出征。双方在沪渎开战,袁山松打败了,军队溃散,都逃跑到山林沼泽地带,没有吃的,多数人饿死了,唯独陈遗靠锅巴活了下来。当时人们认为这是对他纯厚的孝心的报应。

 

“每煮食,辄贮录焦饭”陈遗惦记母亲最爱的食物,每顿饭都会为母亲积攒。而一袋未满的焦饭居然阴差阳错的成了救命食粮,可谓是孝子有善报。

 

46. 孔仆射为孝武侍中,豫蒙眷接。烈宗山陵,孔时为太常,形素羸瘦,著重服,竟日涕泗流连,见者以为真孝子。

翻译:仆射孔安国任晋孝武帝的侍中,幸福地得到孝武帝的恩宠礼遇。孝武帝死,当时孔安国任太常,他的身体一向瘦弱,穿着重孝服,一天到晚眼泪鼻涕不断,看见他的人都认为他是真正的孝子。

 

“形素羸瘦,著重服,竟日涕泗流连”只因为一场恩宠礼遇,念念不忘以至于像儿女一样戴孝守丧,知遇之恩,涌泉相报。

 

47. 吴道助。附子兄弟居在丹阳郡后。遭母童夫人艰,朝夕哭临及思至,宾客吊省,号踊哀绝,路人为之落泪。韩康伯时为丹阳尹,母殷在郡,每闻二吴之哭,辄为凄恻。语康伯曰:“汝若为选官,当好料理此人。”康伯亦甚相知。韩后果为吏部尚书。大吴不免哀制,小吴遂大贵达。

翻译:吴道助和吴附子兄弟俩住在丹阳郡官署的后面。遇上母亲童夫人逝世,他们在早晚哭吊以及思念深切、宾客来吊唁时,都顿足号哭,哀恸欲绝,过路的人也因此落泪。当时韩康伯任丹阳尹,母亲殷氏住在郡府中,每逢听到吴家兄弟俩的哭声,总是深为哀伤。她对康伯说:“你如果做了选官,应该妥善照顾这两个人。”韩康伯也和他们结成知己。后来韩康伯果然出任吏部尚书。这时大吴已经死了,小吴终于做了大官,非常显贵。

 

“朝夕哭临及思至”“号踊哀绝”丧母之痛可能是天下孝子最痛苦的事情,而吴氏兄弟日夜嚎哭便表现出了对母亲的思念和丧母的痛苦。而天下母亲都是一样的,吴家隔壁的一位母亲也为兄弟二人而感到痛苦和难过,甚至生发母爱,命子“汝若为选官,当好料理此人。”世间做子女的孝顺父母,做父母的又何尝不心疼儿女呢?邻家之母尚且能为丧母之子倾注关切,更何况自己的母亲呢。


【白驹】

桑木有寒鸦

孔安发现自己自己身处一片混沌里,但他并没有随混沌而同归,而是逐渐的冷静思考起很多消息——至关重要,不能忘却的。

他已经死了。

许因为是久病的结果,他一点不觉悲伤,甚至从内里生出一种解脱的畅快感。现在无病痛,无知觉,更无亲友挂他人揣测,真是最最轻松,最无拘束的时刻了。顺着一股无形牵引,孔安微笑着从混沌脱离,一步没迈出,直直向前摔下去。

然后摔进光明里。

脸上微笑都没来得及收回来。

一个俯卧撑从地上撑起,孔安习惯性掸掸土,微微仰头,看见对面站了个气定神闲的宽袍人。逆光他看不太清那人的脸,只是他头上发冠倒是精致的很。翡翠的,透雕了什么花纹的样子。

这人就这么闲闲的看热闹,孔安沉默一瞬,装...

孔安发现自己自己身处一片混沌里,但他并没有随混沌而同归,而是逐渐的冷静思考起很多消息——至关重要,不能忘却的。

他已经死了。

许因为是久病的结果,他一点不觉悲伤,甚至从内里生出一种解脱的畅快感。现在无病痛,无知觉,更无亲友挂他人揣测,真是最最轻松,最无拘束的时刻了。顺着一股无形牵引,孔安微笑着从混沌脱离,一步没迈出,直直向前摔下去。

然后摔进光明里。

脸上微笑都没来得及收回来。

一个俯卧撑从地上撑起,孔安习惯性掸掸土,微微仰头,看见对面站了个气定神闲的宽袍人。逆光他看不太清那人的脸,只是他头上发冠倒是精致的很。翡翠的,透雕了什么花纹的样子。

这人就这么闲闲的看热闹,孔安沉默一瞬,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大胆搭话。毕竟对方手上也没拿什么招魂幡锁魂链的。

“先生,打扰一下,请问这是哪儿?”

不知道为什么,这人的脸总也看不清,微光晕花了他的容貌,使得那些线条都浅淡得很。他看得清这人的发冠,看得清衣服上的暗纹,就是看不清他的脸。

怪人。孔安心里腹诽,但还是很高兴有“人”可以交流一下。

那人十分正经的抬手行礼,在孔安手忙脚乱学着回礼时,开口解释道:

“这里是时外静地,我是这里的垂钓人。”

孔安:……

这一听就不是什么正常的地方和正经的人。

回望自己的来处,又望了望那人背后的光明无垠。在灰白两色光的强烈映照下无语片刻,孔安索性直接开口:

“说实话,我没听懂。”语气和眼神恁的诚恳。

那人轻笑一声,一挥袍袖在前领路:

“随我来。”

孔安十分乖巧,见状紧步跟上。

“你看见了什么?”

宽袍人在前一边带路一边悠悠发问。他走过的地方自成温润光带,孔安灵觉甚高的沿着光带走。听见问话,又是一阵十分认真的思考。然而思考的结果是:

“什么都没有,先生。”

“是啊,什么都没有。”

周围只有白茫茫一片。光与影互相依存,没了阴影也就无所谓光。孔安甚至觉得这无边无际的苍白比黑暗还要来得渗人。前方那人一直走,他总是有坐标可以参照。

宽袍人忽然站定,孔安和他隔了两个身位停下,想看这人变什么魔术。没办法,这人逼格甚高,手势玄奥,再加上不说人话的高人气质,他满心恭谨,只等着看3D大片。

偌大的苍白空间忽然多出无数光点,明灭闪烁的环绕着两人飞舞。光点色彩各异,彼此互相追逐融合,最后竟形成一尾尾灵动的游鱼,在空中灵活摆尾,神气自现。

“哇哦,好神奇哦。”

毫无诚意的赞美完,收回视线,发现宽袍人的面目竟能看清了。

这人身姿板正,衣服一丝不苟,孔安以为一定长着张连下颌角都写满正经的面孔。谁知微光散去后,孔安满脑子只剩下四个字——湛然若神。

眉毛鼻眼是合衬的,说实话,并没有现代明星来得精致。但眉眼间的神态却让人难忘。那里混杂了深情和悲恸,孔安见了心头不由抽搐一下。但这样的情绪很淡,淡的仿若没有。更明显的应该是冲和平淡的气质,平淡中意蕴着万千。这样的神态让他自带神性,板正的身姿都被衬成了克制有礼。

孔安随后大胆撞进对方的视线,他头脑轰然一下,愣愣难以回神。

五常既备,包以澹味,五质内充,五精外章。是以,目彩五晖之光也。

宽袍人包容笑笑,温和开口道:“如何?”

孔安差点啪叽给他跪一个,这就是个神仙吧!他制止自己顶礼膜拜的冲动,微微低头表示敬意:

“先生,孔安孤魂一抹,不知先生如此作为有何用意。”

“时外静地就是时空长河外的,静止不动的地方。”

他语气平缓的介绍起地方来,声音悠悠,整个人都仿佛自历史深处走来,带着难言的历史厚重感。

“我是长河的垂钓人,这些游鱼,”宽袍人态度忽的柔软“都是凝聚的历史片段。”

孔安吃了一惊。他豁然抬头,数百七彩的游鱼环绕着两人,散发出炫目的光。

“那他们怎么……”

“时外静地无所有,当时光都不再流动时,即使有什么在,它必然如石雕泥塑,没有思考,亦凝滞不前。”

“这些游鱼能动,因为他们是时间片段本身。”

宽袍人轻抚调皮凑上来的游鱼,轻轻的摸了摸它的薄鳞片。

“有些是被遗忘的时光,我重新凝聚起来养在这里。有些是我主动钓起的。”

他抬手指了一条鱼,孔安仔细和近处的对比,两者确实有不同。一条身上的光彩亮些,另一条黯淡无光,看上去有形无质。

宽袍人指指孔安,笑道:“你也是其中一尾。”

孔安摸摸鼻子,他心下清明,自己这“鱼”和空中的游鱼肯定不同。平白无故解释这么详细,待会儿说不得要被架在火上烤变成烤鱼。不过他心无牵挂,对将来的打算更是求不得,所以自带了破罐破摔的坦然无畏。

无谓归无谓,他也不想吃这个亏。孔安直直身姿正打算开口,宽袍人却是先一步带他化成一抹流光,直接钻进一尾鱼的眼睛里。那鱼傻乎乎呆愣片刻,左转转右转转,不明所以的游走了。

孔安想捂脸。既然他也是其中一条,行吧,人为钓叟我为鱼肉,老实听话呗。先生很是温和的说你看,这就是其中一块碎片,里面都是有所依凭而构生的历史时段。你可以好好看一看,然后借此猜测一下我如此做的用意。当然,我会陪着你的。因为你自己一人也出不去。片段既然是片段,那就有头有尾。我为了让它正常运作,特意首尾相连循环播放来着,没人帮你出去后果可是太糟糕了呀。

当然,这是孔安自己翻译后的句子。哦对了,先生还说,此后唤他先生就行,反正他担得起。

总之特意科普后,孔安表面乖巧,内里郁闷的跟着人走在土路上。

土路是从树林延续而出的,周边树木苍郁健壮,低下杂草疯了一般缠绕交错着,里面时不时传来虫鸣声。先生的衣服还是那副低调华丽的宽袍样式,孔安本以为他会走的很艰难,仔细观察才发现每当衣摆被树枝勾上,衣服自有灵气的按原路再绕过来。孔安跌跌撞撞努力跟上,他发誓真的很羡慕这种神通。为了方便,孔安身上也穿着垂袖长袍,绑了利落的发髻。就是这身衣服让他疯狂受苦。总算离开树林,孔安一边掸土一边舒气,这可真是重见天日!

前面隐隐约约有沙沙声响,孔安四处望望,这里道边树林稀松,土路平坦,远处隐隐有白烟飘起,应该离村庄不远。

“先生,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先生抬头看一眼太阳,“去问路。”

合着还是随机着陆。孔安看着毫无辨识的地方,要不是提前知道这里是魏晋时期,他还以为是现代哪个偏远农村。

提着衣摆往前走几步,孔安才发现沙沙声是一个老妪在拖柴火发出的声音。老妇人衣衫破烂,头发脏乱,拉着麻绳的手满是裂口,整个人猥偻着拉着柴火往前艰难走。孔安不忍心老人干这种粗活,上前想帮忙,谁知那老妇人看着他接近,慌乱的想躲远,可实在舍不得自己辛苦捡来的柴火,一边拼命扯一边啊啊叫。孔安赶忙离远几步,尽量温和的解释安抚:

“别怕别怕,婆婆我没恶意,我就是想帮您。”

老妇人根本不听,看孔安离的又远了点,才慢慢安静下来,粗声喘着气。

孔安看着老妇人惊惧的眼神,忽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这里离村子很近了,很快有两三个男人从村子里跑出来,一边大喊吆喝更多的人,一边抄了木棒柴刀冲出来。

“哑婆别怕,我们来了,没人能欺负你!”

有人把老妇人揽到自己身后,孔安注意到,即使这么乱哄哄的时候,她都不肯放开手里的麻绳。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很不好受。

愣神间,两人已经被七八个村民围住,要不是看着他俩身上非富即贵的衣料,这些人肯定先揍了再说。孔安动动嘴想解释一下,当他把目光投向哑婆时,老人再度陷入难以遏制的恐慌。

孔安:“……”

孔安看着村民变得更加愤怒,哦豁,这下更解释不清了。

“傅先生来了,快快快,给先生让个路!”

“对对,给先生让路!”

人群呼啦让出一条路,一位布衣长袍,年约四十的人走进来。这个被称作傅先生的人虽然看上去清贫,但身姿板正,步履稳健,举手投足间可见读书人的风度。

傅元一看孔安两人的打扮气度,心里咯噔一下,快步上前,行礼道:

“见过两位大人,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

先生没有丝毫参与的意思,孔安只好把先前的事解释一遍。傅元心中明了,躬身给两人赔礼道歉:

“哑婆年轻时受了点刺激,无意冒犯两位大人,还请大人原谅哑婆和村民的冒犯。”

看这人卑躬屈膝的模样孔安心里很不是滋味,把人扶住,连忙道:

“我与老师没有在意,您先起身,这样大礼小子会折寿。”

傅元面带感激起身,遣散村民后把两人带进自己的院子里歇脚。

孔安还是首次接触到真正的古代读书人,所以打量时就格外认真。这院子不算大,但菜园子和篱笆被打理的很整齐,院子也扫的很干净。一进屋孔安首先看到钉在土墙上的一幅字,纸张已经泛黄了,纸上的墨字仍旧精神满满,意气当立。傅元见孔安盯着自己的字,似是感伤似是怀念。

“不知这位先生和小郎君如何称呼,有什么是在下能帮上的?”

乍听这种称呼孔安顿感新奇,他犹豫一下,坦言道:“小子姓孔名安,这是家师……”

话语突然顿住,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家先生叫什么。

好在先生主动补全:“孔澹。”

孔安看他一眼,这大概就是随口取的假名。他犹豫是有原因的,他和孔澹本来就是黑户,在重视门第的魏晋里不能随便报名字。虽然在现代孔姓已经没什么特殊的了,但是在魏晋,那就代表着孔子的后人,是孔子学说的继承者。看着傅元明显发亮的双眼,孔安微笑得有点勉强。

哦豁……看这人的儒生做派,可别拉我谈学术啊……

好在傅元虽然欣喜,还是很冷静克制的先把两人让到坐垫上,自己先行烧水洗茶具。看着傅元里里外外的忙,孔安眼神示意孔澹,可惜先生丝毫没有接收到,只是盯着屋子东角的书柜看——在清冷空旷的屋子里,除了那张床外,就属这个书架最贵重。书架上的竹简码放的整整齐齐,书匣也一尘不染。看藏书量,根本不像是偏远村庄的读书人应该有的。他缠绵病榻时读了点史书的,正是清楚古代读书识字有多难,心中才有疑惑。

当然了,这不是重点。

趁着傅元在屋外烧炉子,孔安倾过身子凑近他这新认的老师:

“先生,先生!”

孔澹跪坐的笔直 ,微微歪头看着他。

“我们不走吗,待会儿露馅怎么办?”

孔澹眨眼:“什么露馅?”

看着傅元已经成功升起火,开始打水烧水,孔安有点着急,这意味着他很快就会进屋。

“当然是你我并不是孔家子弟了!要是谈起儒学,不是分分钟被识破吗!”

孔澹十分淡定:“我曾向孔夫子请教过问题,所以……”

孔安都惊了,合着这院子里三人就自己是个文盲!还有,直接和孔家老祖对话您可真太厉害了啊!

“不是……我虽然确实姓孔,但这孔家弟子哪里是好认的。”

孔澹神色认真了点,凝视孔安一瞬,微笑问道:

“哪里不妥?孔家虽然人丁不兴旺,但在古代地位十分高的。这不止减少你我被识破的可能,还可以接触到一些高门权贵,不好么?”

孔安被先生眼神看得一愣,摇头:

“不好,古代家族子弟的行为大多代表着家族利益,我不能给孔家无缘故的招灾。”

“即使只在虚假幻影里,你也这样坚持么?”

孔安心一突,下意识看了一眼傅元:

“一沙一世界,我认可他们的存在。”

孔澹闻言轻颔首:“安心,有为师在。”

孔安跪正身体,心下无语,看先生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在三千世界不知道收过多少弟子。说实话,他现在还不清楚这人要自己干什么,带自己进来又为了什么。正巧傅元提热水壶回来,只好敛住纷杂的心思,专心应对傅元。

没想到一直持观望态度的孔澹接过话头和傅元零零碎碎交谈起来。孔安心下一松,调动注意力思考他们话里的含义。这里是雍州南部的一个村子,因为地处偏远,靠近山林,所以在动乱里勉强维护一点安宁。山上猎物和野果还算丰富,山下的村子靠山吃山,除了来收税的官僚难缠外,其他也算合心。他么,在村子里教人识字,种点蔬果,感觉身心都得到净化了。孔安听到这里,看一眼那个书架,心中不置可否。

傅元还向两人讲了哑婆的来历:“哑婆年轻时是县上的,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在打。因她长得还算标志,被兵痞掳走过……等她回来,再也不和人说话了。后来时日久了,也就说不出话了。因着这个也没人愿意娶她,她就靠手艺勉强养活自己。后来一个上了年岁的跛脚男人娶了人,但命儿不好,冲撞贵人被侍从打死了。哑婆婆就一个人过,靠着邻里偶尔帮助,也是勉强活到现在……”

孔澹表情淡淡,没有什么表示,孔安倒是心头一沉,张张嘴,什么都没说。这世上不知道有多少哑婆这样经历的女子,甚至也包括这位傅先生的经历……

“不知傅先生怎么愿意来这偏远地方隐居?看您对读书的追求,最少也会去镇上了解一点天下大事才好。”

傅元闻言脸色微变,语气一下淡下去:“那不知两位怎么走到了这里,连侍从都不带?”

这意思是最好互不干涉了。

孔澹仿佛没听懂一样:“我带弟子游学到此,不小心迷了路。带侍从何以言学?”

傅元喝一口茶,自嘲笑笑“我知道您想问什么,也没什么不好讲的。”他看一眼孔安,见孔安态度认真,坐姿端正的听两人讲话,忽然态度就软下去。要是他还家,幼弟也该是这副模样。既然这人想拿自己教授他弟子,罢了,配合一下也没什么。

“延清,你且听好”,傅元叫着孔安表字,声音郁郁“我是被遣送来的。原因么,不过政治斗争耳。”

“学而优则仕。我念书时也是抱着任官护民的志向,渴望扫清乱世里滋生的恶。虽不说致君尧舜,但也希望能护佑一方。”

“又因着是回乐傅氏旁支,仕途比同窗更顺。”

“可纯澈心是世上最无用最拖累的东西,尤其是官场上。”

傅元疲惫合眼,缓缓道“有时我在想,自己尚且如此,孔师当年又是多艰难,又以多大的勇气毕生前行?”

“延清,我辜妄劝谏一句。你要真想游,想学,一定要好好看……”

要看什么?傅元没明说,孔安却心有所悟,郑重的点点头。

又饮了两杯淡茶,孔安和先生问清方向辞行。孔澹走前留下一本书,孔安盯封面看上两秒,这薄薄的小册子让傅元欣喜若狂,他却什么也没看出来。罢了,待会儿

问先生就是。

走到没人的拐角,孔澹抓着孔安的手腕,直接法术传送离开此地。

孔安:……

再抬眼已经到了片一望无际的旷野。说是旷野,土块,乱石和枯树却不少。和苍郁山林下的村落不同,这处可以说是一片死地。没有人家,没有河流,连黍离都不存。天色晦暝,阴沉无力的乌云压在头顶上,像垂暮者毫无生机的双眼在审视着误闯地狱的莽撞人。孔安一阵心悸,他还没从突然的传送中缓过来,迎面扑来的凄怆压的他喘不过来气。

扶在苍白树干上合眼缓一阵,微微低头待那阵眩晕感过去,孔安发现自己目光所对的地上有一个土包,干裂的表面露出森森白骨。

孔安:!

心里一惊,他顺势蹲下,用手把土拂开点,仔细查看这个不大的土包。

孔澹原本站在一旁耐心等他恢复,见他对枯骨感兴趣,也揽好衣摆,蹲在他旁边一起查看。这骨头干枯发黄,看不出多久之前的了,只是这个尺寸明显的小于正常尺寸,又纤细异常,明显是孩童的。

孔安:“诶!先生你做什么?”

孔澹侧头看他一眼,继续自己的扒坟行为。

“你不是想知道这人生前经历?兴许坟里边有代表身份的物什。”

孔安一边帮忙一边喃喃“那也不能说抛坟就抛坟啊。”

“你不理它过一段日子也会完全露出来,我们看完再找个合适地方安葬便是。”

孔澹挖土动作一顿,土里露出一点金属色,在在暗淡的光线下显出冷冷的光泽。他拿指尖一勾,没费太大力气就把东西扯出来。东西是个小小的铜手镯,已经被土里的水氧侵蚀的发乌发黑。他把手镯拿眼前仔细观察,只能看见一点简单俗气的缠枝花纹和圈内阴刻的名字。轻轻摩挲着那个已经看不清的名字,孔澹肃敛了情绪。

孔安怔怔的看着小手镯,脑子忽然想起小时候一个场景:邻居家新得了个大胖孙子,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一家都洋溢着喜悦的气氛。那个像年画的胖娃娃手臂上就有个银镯子,当然比这个要精致贵重许多。模糊的记忆和眼前场景交叠又分离,他心下沉颠颠的开始替枉死人收敛尸骨。

孔澹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一块麻布,孔安结果把麻布铺开,仔细的把尸骨一点点捡出放好。然后打了包,抱在怀里准备寻找地方安葬。

“傅元的信你收好了么?”

孔安摸摸胸口,纸张的声音清晰可闻。他点点头,表示自己会注意。他们临走前傅元写了封信,将来两人若游学到临川,希望能把信带给隐居的好友。孔澹把信给了孔安,看样子是叫他自己想办法送到。

“延清,从这副尸骨中你看出了什么?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孔安被风吹得难受,听见先生突然的考问,大脑一激灵,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整理思路。半晌,他不确定的声音才在旷野上出现:

“回先生话,死者生前年龄大约是十岁以下的男童,骨骼纤细,又埋葬在这种野外,可见家境不算好。但是家里人很爱护他,这从那个镯子上能看出来。死因的话……我猜是疾病。虽然骨骼不全,但是主要的还在,这些骨头上面并没有明显的创口。”

孔澹闻言轻轻反驳:“不,不是疾病。”

孔安愣了愣,毕竟这时代医药不全,贫病交加下孩童确实很难活。他说出的已经是自己猜测出的最大可能了,不明白先生为何这样肯定的推翻它。

“先生您说过这时医药不全,您给傅元的不正是百姓最需要的常见草药图解和常见病处理册子么?”

孔澹抬手指指周围,平淡反驳:“你注意到埋骨环境了么。”

孔安环视四周,猛然发觉自己推测上的漏洞——这里周边荒凉已久,也不是常用的埋人的坟场,贫家孩子怎么走到这里的?

“还有,”他又指指布包“病死之人,为何独独缺少指骨掌骨和部分颈骨?”

孔安心头忽然掠过一丝阴霾,他怀着巨大的不安等先生接下来的话,就像是刑场上等待刀落的死刑犯。

“更何况,铜镯和尸骨腐蚀程度对不上。”

孔安眉头一跳,心中不安更加浓郁,浓郁得几乎从喉咙里溢出来。

“你就没有思考过,这里土质干旱,寸草不生,嗜好腐肉的蛆虫难以存活。那又是什么,叫尸骨呈现出经年累月才能形成的状态,而一起埋葬的铜镯时间停止,阴刻花纹还能隐约看清?”

孔安心中有了个很不好的猜测,他不敢继续推断下去。巨大的压抑情绪已经把内里翻搅碎,再加上一点重量,他觉得自己可能会死。

被由内而生的山呼海啸般的负面情绪压塌。

但孔澹明显不这么想,他直视着孔安的眼睛,叫他逃无可逃,不得不面对那些一点都不光彩的,甚至超出人道德底线的事实。他的声音在荒野上轻轻响起,就像是刮过一阵和缓却冰冷的风:

“很明显,在逃难路上,这里发生了易子而食的事。”

怀里的枯骨发出卡啦声,孔安赶忙放松抱着布包的手臂,脸色煞白。

“嗯?”

听见先生鼻音里的疑惑,孔安连忙抬头,发现荒寂边缘多出一小片阴影,这阴影还在缓缓靠近。孔安眯起眼睛努力看上半天,发现那居然是七八个缓缓走动的人?!

阴影朝着两人移动,孔澹又看向另一边,拉起人就往那个方向跑。慌乱之下孔安怀里的布包差点掉出去,他急忙用指甲掐住了,死死攥着不撒手。孔安抽空回头望一眼,那几个人明显也发现这边的逃跑行为,呼啦啦全跑起来追在后边。这些人披着破烂的,打了许多补丁的灰布,头发比杂草还要乱,黑黢黢的脸几乎看不出五官。倒是那双眼睛很显眼,里面满是疯狂和贪婪。

要是被追上他们可能连全尸都留不下。孔安跌跌撞撞的跟着跑,大袖子和长袍几乎算是魏晋风度的硬性代表,可在这一刻变成最致命的威胁。他剧烈扇动的肺快炸了,大脑嗡嗡的响,在这样紧张时刻,孔安脑子里却全是易子而食四个字。

先生忽然停步,孔安被猛然扯住,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孔澹死死拽着他,不叫他软倒下去。

“不能坐,缓缓走动着喘匀气息。”

孔安眼前阵阵发黑,耳道里也在响,但他还是听见一种异样的声音,像是苍鹰直冲天际的尖锐长鸣。

看他能站稳,孔澹松开手,往旁边走动几步,似乎去和什么人交涉。

等孔安缓过来,那边也交流的差不多。孔安努力凝神查看,高挑健壮的游侠儿也看过来,带着戏谑挽了个剑花。长剑上映出盈盈的光,映照出他狼狈的样子。

“小郎君,在外游学时可要好好锻炼身体啊~”

孔安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虚软的行过礼,问道“那些人如何了?”

游侠长剑入鞘,短促的笑一声。

“小郎君在埋怨我没杀光他们?”

孔安皱着眉想说什么,游侠却摆摆手转身离开,只给他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安心,他们只是被驱走罢了。”

看着游侠儿走远,孔安忽然觉得对方就像是戈壁上一株韧草,在这片昏暗土地上散发着勃勃生机。

猛然喘一口气,抛却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先生,我们接下来去哪里?”他抱着布包“先把尸骨埋了?”

先生抬头看着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太阳,心中快速计算着什么。不过盏茶时间,他再次低下头,抓住了孔安的肩膀。

孔安试图挣扎一下。

“不,先生,我觉得这样传来传去的不符合我国基本国情。”

先生意味深长的笑笑,熟悉的眩晕感袭来,孔安一清醒就抱着手边一株植物不撒手。手下植物长而欣长,光滑温润,这是……竹子?他合着眼把头靠在竹子上,觉得自己真的很悲催,死了还不安稳。

啪叽,跪求生活善待!

先生不厚道的笑笑,温和劝道:

“你之后会庆幸这待遇的。”

虽然是劝慰,但话里内容让孔安心中更加悲伤。

他睁开眼睛,让自己站稳站好,又打理出个能见人的样子,向孔澹行礼,做足了恭谨姿态:

“请先生赐教。”

孔澹很满意他的灵觉,心下快慰:

“我只带你这一次。之后无论危险艰辛,还是肮脏诡谲,你都得自己面对。且不这样泛泛谈,就像刚刚我可以带你避开,以我的能力杀了他们也不难。”

“你自己一人时,是逃是战,是伸出援手还是助纣为虐,端看你的选择。”

孔安闻言愣愣的没说话。竹林发出沙沙声响,稀薄阳光透过数不清的翠绿竹叶投在地上,画出数不尽的清淡叶影。

“我……答应了什么吗?”

孔澹噙笑反问:“你没有答应吗?”

“嗯?”

“那你这一路心里又在郁结什么?”

孔安不语。

郁结什么,能郁结什么呢。不过是无能狂怒。自身能为不够的话,要么叫人消沉,要么叫人奋起。但他的无能却是无能为力,无处用力,无计可施。

千言万语只一句:恨为书外人。

最后,孔安呐呐道:“我们先把尸骨葬了吧。”

两人找了个风景秀美的地方把孩童尸骨葬下去,填土时孔安犹豫好久,把铜镯子又揣回自己怀里,和书信放在一处。

等此间事了,孔澹把人拉起,问:

“延清,你会什么乐器?”

孔安动作一顿,朝他眨眨眼:“小提琴算吗。”

孔澹笑叹一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竹笛,横放在嘴边。顿时清越的声音从笛子传出,孔安瞪大他那双杏眼看着先生。

先生试了试音,站在孩童坟前幽幽的吹着笛。这曲子起初时幽静又典雅,似乎什么都没想,只是在描述一种环境,一种心境。当幽静到极致,典雅淡去,悲伤和孤独从里生发出来。悲而不怨,感而不伤,虽然孤独,但更有一种超脱的心境在。此种心境就像仙山上的云雾,像竹林清晨叶尖上的甘露,像阴霾破开后的第一抹光。等孤独过去,超脱的心境也难存,人陡然从飘然的天界拉回人间。仿佛之前的幽静,孤独和超然只是引子,后面竟全是人间的事了。这曲子里有极致的悲欢,有高洁的品德,有曲折难解,有难言的压抑,也有舒朗在。孔安仔细观察着吹笛的孔澹,发现他神态并未随笛曲传达出的感情而变,仍旧淡淡的,纵使泰山崩解在眼前也不会有丝毫动容。孔安轻抿嘴,果然仙人仍是仙人,并没有一只曲子就让自己划归到凡人那儿去。

曲毕,孔澹轻拭竹笛,向在一旁站了好久的两位不速之客轻撇,眼里自然流露出摄人光彩,让那两位浑身一震,姿态放得更低。

一个覆了薄粉,熏香锦衣,年岁要大上些许。另一位少年身形秀拔,带了温雅的笑,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孔澹,差点将仰慕写脸上了。孔安看那少年郎年岁大约只有十四五,但风仪俱佳,估计是某家名门的子弟。

中年人带着少年走近,先给孔安两人行礼,待人回礼后端正言道:

“见过两位道友。在下钱塘褚云,这是小侄褚凌之,我们两人被笛声所引,特来相见。”

孔安见先生只擦笛,主动上前介绍两人:“小子孔安,这是家师孔澹。”

虽然他依旧模糊了郡望,但褚云一听这姓氏眼睛立刻亮起来。在他看来,当世能有这样风度的,又姓孔,必然是孔家人。至于不报郡望的事,那也是人家紧守着谦逊的家风,不和尔等俗人一致罢了。所以他态度更加热切的发出邀请:

“山半有集会,不知是否有幸邀请两位参加?”

孔安面露迟疑,眼巴巴的看着自家淡定的先生。先生,您可千万别答应啊!

褚云误会孔安心动,又担心他老师这样风度的士子不肯答应,又补了一句:

“好叫道友放心,只是谈玄言理而已。”

孔安:他就怕的是这个啊!

孔澹似有意动,把笛子别在腰间,问:

“主题?”

褚云笑容淡了点,道“名教与自然。”

孔澹点点头,应下了。

褚云笑容顿时真诚许多,比孔澹错了半个身位和他走在前边,孔安自然的和褚凌之走到一起。看褚凌之略带兴奋的面容,他就感到头秃,心里总有不太妙的感觉。果不其然,在一处稍险的乱石褚凌之扶过孔安后自觉两人亲近不少,压低声音问:

“敢问孔兄表字,我表单字昭,倬彼云汉,昭回于天的昭。”

“不敢称兄,在下表字延清,取延续清宁之意。”这表字还是先生取得,哪里有什么典故含义,他临场瞎编一波糊弄过去。但褚凌之一本正经的赞美他临时胡诌来的话,让人不知道是无语还是该感叹这孩子爱屋及乌,粉丝滤镜太厚。

本着对清谈集会隐隐的不安,孔安还是主动套话,打算多套点情报来。集会也分主题,有的是节日,有的是定了特殊的主题,有的就只是某个官僚想炫耀自己新得的名家字画。虽然说这次主题是名教自然这种十分正统的玄名辩论,但他即不清楚这次集会的规模,这个要看参与人的等级;又不清楚辩论的具体内容,毕竟名教和自然包含的范围太广,这时要论的究竟是什么?就是树靶子骂人,也得说清楚靶子是谁吧?!

凌之眨眨眼,听过孔安委婉的询问后,把声音压得更低:

“孔兄不知,这集会是为了祭奠那位的。”

听见祭奠两字,孔安心头一跳,他忽然产生个不好的预感,急急追问:

“哪位?”

褚凌之疑惑的抬眼:“广陵琴音犹绕梁,各地士子闻讯赶来,后由王,谢,崔,裴家中几位极负盛名的名士联合,才有了这场集会。孔兄没听到消息么?”

孔安心说我才来,谁知道现在是哪年哪月哪日,他连身在何处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不过,广陵琴音?!

孔安表情肉眼可见的沉郁,现在居然是魏晋交际之时。那个极度混乱,黑暗,又激昂,耀眼的时代。而这个集会,是为了祭奠嵇康的?

只思虑片刻,几人已经走到集会地。没有后世那种会议厅的严肃庄重,有排列散漫的案几,每张上面都是一样规格的花枝,茶盏。清谈已经开始了,士子自己寻他们感兴趣的地方,或流觞曲水,或和人辩论,或者只是静坐。也有拿书在花下读的,时不时和好友谈论书里的内容。现场没有孔安想象中那种悲怆,反而闲适又轻松。他稍微思索一下就明白了,这些身份不同,地位不同的士子肯参加,就已经是隐形的支持态度。

先生被褚云叫走去混了高端局。孔安则随着褚凌之到了年轻一代的聚集的地方。应付过几个少年的好奇,又互相介绍后,他摆脱众人来到花树下,沉默着。

这里是魏晋,是魏末晋初,竹林七贤尚且活跃的时代;是诸位士子在刀光剑影里艰难寻求自我的时代;是他曾经掩卷痛哭的时代。

孔安拂去自己宽袖上的花瓣,看着这些鲜活的人在努力的活着,他心里有莫名情绪在酝酿,但他并不清楚这种情绪从何而来,又要他往哪里去。远处忽然隐隐有争执声传来,孔安听到几句,大概是稀里糊涂参与进来的某个少年正被他长辈呵斥,叫他滚离这里。虽然语气严苛,但背后回护之意稍加琢磨就能明晰。孔安忽然就笑了,一边笑,一边眼泪大颗滚落。

 眼前出现一只手递了素帕给他。他接过把自己收拾好,视线清晰后果然是先生。先生身边还站了两三个风姿各异的士子,一看便是当今名士。他歉意的冲几人笑笑,攥着素帕朝孔澹躬身行大礼。这突然的举动惊了其他人一跳,孔澹倒是料到了,静静等他开口。

“我欲学广陵曲,望先生教我。”

孔澹身边几人面色或异或惊,也有含笑望着孔安的。

孔澹淡淡问:“决定了?”

孔安应是。

孔澹将他扶起,颔首答应下来。垂眸不理会各人的目光,他只觉心中安定,仿佛漂浮了许久的心总算在这一刻找到故乡。

故乡么,故乡吧。

(或许有续,人物原创,非历史上真实人物)

慎青

中国经典名著小瓶子~因为是自己做的,所以都喜欢,没空瓶\^O^/


想抱图留言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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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奈何
小时候很善良的阿奴,老人家太可...

小时候很善良的阿奴,老人家太可怜了,放过他吧。哥哥大笑,同意了。

原文:谢奕作剡令,有一老翁犯法,谢以醇酒罚之,乃至过醉,而犹未已。太傅时年七八岁,著青布裤,在兄膝边坐,谏曰:“阿兄,老翁可念,何可作此!”奕于是改容曰:“阿奴欲放去邪?”遂遣之。

译文:谢奕做判县县令的时候,有一个老头儿犯了法,谢奕就拿醇酒罚他喝,以至醉得很厉害,却还不停罚。谢安当时只有七八岁,穿一条蓝布裤,在他哥哥膝上坐着,劝告说:“哥哥,老人家多么可怜,怎么可以做这种事!”谢奕脸色立刻缓和下来,说道:“你要把他放走吗?”于是就把那个老人打发走了。

小时候很善良的阿奴,老人家太可怜了,放过他吧。哥哥大笑,同意了。

原文:谢奕作剡令,有一老翁犯法,谢以醇酒罚之,乃至过醉,而犹未已。太傅时年七八岁,著青布裤,在兄膝边坐,谏曰:“阿兄,老翁可念,何可作此!”奕于是改容曰:“阿奴欲放去邪?”遂遣之。

译文:谢奕做判县县令的时候,有一个老头儿犯了法,谢奕就拿醇酒罚他喝,以至醉得很厉害,却还不停罚。谢安当时只有七八岁,穿一条蓝布裤,在他哥哥膝上坐着,劝告说:“哥哥,老人家多么可怜,怎么可以做这种事!”谢奕脸色立刻缓和下来,说道:“你要把他放走吗?”于是就把那个老人打发走了。

蓝雯轩
与父亲死别的瞬间(幼时的嵇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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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安

《世说新语——看杀卫玠》四大美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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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雯轩
嵇康最好的朋友之一(还有向秀)...

嵇康最好的朋友之一(还有向秀)吕安,促成了嵇康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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彧彧鞅鞅

是临沂王羲之故居里的琅琊王氏族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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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如也

当时看世说新语的时候就感觉很奇妙()

王敦是曹操吹,桓温是王敦吹,顾恺之是桓温吹

所以顾恺之是曹操吹(?)

我粉丝的粉丝不是我的粉丝


  王处仲每酒后辄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以如意打唾壶,壶口尽缺。


“桓温行经王敦墓边过,望之云:‘可儿!可儿!’”


顾长康拜桓宣武墓,作诗云:“山崩溟海竭,鱼鸟将何依!”人问之曰:“卿凭重桓乃尔,哭之状其可见乎?”顾曰:“鼻如广莫长风,眼如悬河决溜。”或曰:“声如震雷破山,泪如倾河注海。”


因为顾恺之哭的太惨辽感觉P3完全不够于是有了P4

P5是因为曹老板后宫太...

当时看世说新语的时候就感觉很奇妙()

王敦是曹操吹,桓温是王敦吹,顾恺之是桓温吹

所以顾恺之是曹操吹(?)

我粉丝的粉丝不是我的粉丝


 

  王处仲每酒后辄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以如意打唾壶,壶口尽缺。


“桓温行经王敦墓边过,望之云:‘可儿!可儿!’”


顾长康拜桓宣武墓,作诗云:“山崩溟海竭,鱼鸟将何依!”人问之曰:“卿凭重桓乃尔,哭之状其可见乎?”顾曰:“鼻如广莫长风,眼如悬河决溜。”或曰:“声如震雷破山,泪如倾河注海。”


因为顾恺之哭的太惨辽感觉P3完全不够于是有了P4

P5是因为曹老板后宫太多没想好选谁不如就人妻好了

静女其喵

春花秋月(服虔X崔烈)(下)

东汉同人真的是极圈中的极圈!安利一下这对~服虔乔装改扮入府为奴探听“敌情”,崔烈猜出来是他然后试探,然后两人成为好朋友,多萌啊!崔烈也是一代大儒,在他身上却诞生了”铜臭味“这个词,其实有点冤呢!然而上篇《春花秋月》(上),2天才3热度,太心塞了呜呜呜……可是怎么办谁让我的兴趣点越来越偏混的圈越来越冷……


(三)秋露为霜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在历史的长河之中,时间是最廉价的存在。

这些年来,两人虽遥隔山川,但总有回京述职的时候,因此,每隔两三年便能见上一面,聊些各地见闻,也会涉及对朝政的忧虑。两人也曾相约,待他日致仕之后,比邻而居,切磋学术,最好能如郑康成一般,遍注群...

东汉同人真的是极圈中的极圈!安利一下这对~服虔乔装改扮入府为奴探听“敌情”,崔烈猜出来是他然后试探,然后两人成为好朋友,多萌啊!崔烈也是一代大儒,在他身上却诞生了”铜臭味“这个词,其实有点冤呢!然而上篇《春花秋月》(上),2天才3热度,太心塞了呜呜呜……可是怎么办谁让我的兴趣点越来越偏混的圈越来越冷……


(三)秋露为霜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在历史的长河之中,时间是最廉价的存在。

这些年来,两人虽遥隔山川,但总有回京述职的时候,因此,每隔两三年便能见上一面,聊些各地见闻,也会涉及对朝政的忧虑。两人也曾相约,待他日致仕之后,比邻而居,切磋学术,最好能如郑康成一般,遍注群经。

只是,乱世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灵帝虽好儒学,立熹平石经于太学门外,自身也颇善辞赋;但这位陛下似乎更好财物,甚至带头将各级官爵明码标价,简直是闻所未闻。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当时天下之人皆纷纷追求财货,卖官鬻爵之风大盛。儒林对此虽有非议,但党锢之祸殷鉴不远,士人虽忧心忡忡,却也噤若寒蝉。

中平二年(185年),注定是一个多事之秋。

这一年的秋天,仿佛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谁都没想到,在这样的时候,崔烈竟然以五百万钱,买下了司徒之官,一跃而为三公。

消息传出,天下哗然,士林耻之。


服虔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从高平令的任上去洛阳述职,闻听此事,气得把自己最喜欢的一块砚台摔了。

他差点就要去和崔烈绝交了……对,绝交,绝交!

服虔来到司徒府,正巧看到身着甲胄的崔烈之子崔钧匆忙离去,上前一问才知,方才崔钧因为说其父身上有铜臭味,被崔烈用手杖打了出来。

服虔觉得自己头顶都要冒烟了,他快步走进司徒府,不顾下仆的阻拦,一路横冲直撞来到崔烈的正堂。

崔烈看到来人是服虔,很快收敛了先前的愤怒与悲伤,努力露出一个微笑,却在看清对方的满脸怒容时,又悄悄收敛了笑意,正色问道:“子慎,今日忽然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服虔没有注意到崔烈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带着怒意开口:“崔威考,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啊?身之所在,义之所存,枉你身通五经六艺,那三公之位就那么有吸引力么,居然让你愿意花钱买来这个司徒,做出这等违背圣人教诲之事!”

崔烈深深叹息道:“今上自光和元年(178)以来便是如此了……如今官位哪个不是要用钱买来的?你为何偏偏要来质问我?朝堂卖官鬻爵者数以百计,可十目所视十手所指的却只有我,这对我公平么?”

服虔痛心疾首,却也步步紧逼:“他们如何卖官鬻爵与我无关,可你是崔烈啊!世代研习《春秋》的崔家是何等望族,崔府君又是何许人也?你是冀州名士,声名重于海内,怎可与他们同流合污!你历任太守,即使不用买这司徒之位,大家也觉得你应该官至三公;可如今你已经当了司徒,天下人却对你失望……”

崔烈严肃端正的容色出现了些许挣扎,紧紧攥住双拳缩在身侧,艰难开口:“可是,总要有人出来做事啊!如果所有人都只为了自己的名声避世而居,那朝政谁来管,你们都要做君子,玩什么‘邦无道则隐’,然后给奸佞小人让道么?”

服虔微微犹豫,但随即还是厉声道:“别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只问你,崔威考,你摸着良心说,是不是被名利迷昏了头了?!”

面对来自服虔的声声质问,崔烈脸上的表情寸寸龟裂,他的眉头深深皱起,看着服虔,声音苦涩:“子慎,你信不信,我是真的想做一些事情的,只是名不正则言不顺……他们不理解我,你也不理解我么?你方才也说了,这禄位是我应得的啊!”

服虔长叹一声:“唉!威考兄,你糊涂啊!你只道名不正则言不顺,只有身居高位才能有所作为,可也正因为你曾经被那样期待,如今却也更让人失望。君子应该见得思义啊,不义之富贵,来得容易去得也快!你你你,当真看不透么?你究竟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服虔看向崔烈,神情中满是痛惜之色。

崔烈猛然抬头看向服虔:“子慎,对不起,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或许曾经的我,还想做传道之儒,以传授经术明世,可是看着你,看着郑康成,我就知道我在经学上的成就不会高过你们,我的传注不会有人注意的!既如此,我为何不能选择事功?大丈夫生于世间,若一辈子寂寂无名,你让我如何甘心!”

服虔的眼眸中,慢慢浮现出深深的失望之色:“威考,我以为我们是一类人啊,是我错了么?你告诉我,是我服虔看错你了么?!”

崔烈咬牙道:“子慎,你还记得太史公在《孟子荀卿列传》里怎么说的么?迂远而阔于事情,非我所欲也!难道我研习《春秋》,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历史的悲剧一次次重演么?”

服虔如遭重击:“崔使君,崔司徒!我等研习儒学经术,在你看来竟是如此不堪?你是要逼我说出那句,道不同不相为谋么!”

“服虔!你太过了!我便不能以儒术为政么!”崔烈的嗓音有些嘶哑。

服虔摇摇头,又点点头,轻叹道:“既如此,那下官便祝司徒大人有朝一日能偿所愿了,下官告辞。”说罢,服虔深深看了一眼崔烈,转身向外走去。

崔烈一言不发,冷眼看着服虔离去,脸上青筋颤动,许久才平复下来。


服虔离京的前一天是大朝会,他手持笏板站在百官队列之后,默默关注着最前排的某道身影。皇帝令百官在朝会上讨论凉州之事,司徒崔烈提议放弃凉州,朝中百官议论纷纷,议郎傅燮出列大声驳斥,甚至厉声说出“将司徒斩首,天下才会安定”的话,指责崔烈不忠。最终,崔烈的建议被皇帝否决。

那天上午,崔烈仿佛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千夫所指,什么叫做一言丧邦。

其实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但是,他是三公之一的司徒,一定程度上也代表着朝廷的脸面,怎么能错,怎么敢错?即使他错了,那也不能轻易承认,何况他的建议也不是没有道理!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即使半月以来二人几乎是形同陌路,但下朝之后,服虔还是急匆匆地找上了崔烈,声音干涩:“崔司徒!无怪有人说你可杀啊!你告诉我,什么叫‘春秋大一统’?为何孔子作《春秋》,每每称‘春,王正月’?!”

崔烈有些心虚,但态度依然强硬,一副官威十足的样子:“服子慎,注意你的态度!你是在对上官说话,还是在质询朋友?如果是前者,我现在就可以让人把你赶走!如果是后者,那么我告诉你,我崔烈没错,我不可能错!何况春秋大一统之说,乃是今文经学公羊派的《春秋》,与我古文学派治《左氏春秋》者何干?”

服虔心中寒意更甚,他定了定神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威考兄,是我言语不当,可是凉州之地乃我大汉屏障,凉州百姓亦是我大汉子民,怎可因有区区宵小割据作乱,便让朝廷放弃?你知不知道你的想法很危险,你让那些心向朝廷的凉州军民情何以堪啊!”

崔烈强行按下心头的烦躁,想努力说服对方,但还是越说越气:“陛下已经拒绝我的建议了,这点你不用操心!只是你们这些书生当真懂得国事么?你可知今年三月以来,韩遂等率领数万骑兵,打着诛杀宦官的旗号入寇三辅,侵逼我炎汉帝陵所在!若不及早言和,若是古都长安有失,汉家天子还有何颜面和威仪?话说回来,你告诉我这仗该怎么打——你可知凉州骑兵意味着什么?我告诉你,当今大汉最有名的几位将军,皇甫嵩、张温还有董卓等等,他们先后征讨凉州却都无功而返,十数万中原骑兵都打不过数万人的凉州骑兵啊!可边章、韩遂等实力进一步扩大,现在已经坐拥十万之众,天下为之骚动。何况如今黄巾贼寇实力日炽,朝堂已经焦头烂额了,你们还要来添乱么?!”

服虔冷笑:“我竟不知,崔公何时竞变得如此能言善辩了?你可知,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何况攻守之势往往转瞬之间便会变化,稍过些时日,朝廷军队还收拾不了一个小小的西凉?至于黄巾贼寇,天下豪杰多矣,何足为虑?”

崔烈看向服虔,表情中也有了些失望之色:“子慎,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可是你真的太小看西凉叛军和黄巾贼寇对我大汉江山的威胁了!何况朝政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真的能看清么?你不想着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上报君父下安黎民,却死守着那些道德信条不放,于国于民何益?”

服虔却恢复了平静:“好好好,我承认对朝政国事的了解不如你,我不自取其辱了。只不过,崔君,冰炭不可同器,夏虫不可语冰,在下告辞。”

崔烈眼中的最后一丝温情渐渐褪去,声音也出奇的平静:“不送。”


(四)冬雷震震

中平四年(187),崔烈由司徒迁太尉,第二年,服虔升任九江太守。

中平六年(189),灵帝崩,十常侍为乱,大将军何进召董卓入京,烽烟四起。

此时,服虔已经从九江太守任上被罢免,辗转回到家乡荥阳,一边继续自己的研究一边开帐收徒。


而崔烈,即使高居庙堂之上,却也什么都做不了。

不,其实崔烈也曾尝试过有所作为!十常侍之乱爆发之时,他护卫在少帝和陈留王身侧,董卓入京欲劫持御驾,众官默然,唯有他上前,义正辞严地呵斥董卓令其避让,却被对方骂退。他听到那个人狞笑着说道:“你以为老子不敢砍了你的脑袋么?滚吧!”

董卓的眼神中泛着嗜血的光,仿佛是一头饿极了的豺狼,他对崔烈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最终,崔烈只能在众将士复杂的眼神中默默退后,眼睁睁看着那头狼呵斥陛下,抱走陈留王。再之后,崔烈又眼睁睁看着他弑杀少帝,挟持天子,号令诸侯。

在董卓的兵威之下,崔烈最终,什么也做不了。


汉献帝初平元年(190年),崔烈因其子崔钧参与讨伐董卓,被逮捕入狱。纵然是三公之尊位极人臣,也不过朝夕之间便身陷缧绁,说起来也是够讽刺的。

被从家中强行带走时,崔烈突然想起了那日服虔对自己所说的一句话:德不配位,必有灾殃。看着身上的枷锁,崔烈唯有苦笑。

入狱之时,崔烈身无长物,只带了那份二人合作而成的《春秋》注疏手稿。在狱中的两年,崔烈无事可做,便时时翻阅,忆起两人曾经的激扬文字,以及这些年的羁旅生涯,对《春秋》似乎也有了些新的理解。他想,如果还有出去的时候,那便写下来送给服虔品鉴吧,希望那个时候,子慎还愿意认自己这个老朋友。

同年,服虔得知董卓擅权,崔烈入狱,心下担忧,准备进京前往探视,却在去往洛阳途中遭遇流民暴动,随身携带的那卷曾代表二人真挚情谊的《春秋》注疏手稿,也不幸落入水中,再难寻觅。服虔受惊受伤,忧愤成疾,不得不黯然回乡,不久后病故。

初平三年(192年)四月,董卓受诛,崔烈出狱,担任长安城门校尉。

恢复自由之后,崔烈才得知服虔的死讯,长叹一声,放弃了传疏《春秋》的打算。

同年六月,李傕与郭汜率领凉州军攻破长安城,崔烈是城门校尉,守城是职分所在,于是身着甲胄出城迎战,不敌,战死殉国。

凉州叛军占领长安,战火纷飞之中,崔烈珍藏的那部关于《春秋》的注解手稿,也如轻烟般散入空中,归入尘土。

接下来,便是长达数百年的乱世了。

数百年间,豺狼当道,率兽食人,饿殍遍野,生灵涂炭。与此同时,战火中无数典籍化为灰烬,传统文明的火光渐趋黯淡。可火光明暗之间,却仿佛总有一股不屈的精神,在黑暗的世道中努力燃烧,散发着自己的温暖与明亮。


檀冶

《世说新语》容止篇词句摘录

1.“玉树”:夏侯玄

2.“朗朗入日月之入怀,颓唐如玉山之将崩”:夏侯玄;李丰

3.“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嵇康

4.“连璧”:潘岳、夏侯湛

5.“双眸闪闪若岩下电”:裴楷

6.“卓卓如野鹤之在鸡群”:嵇绍

7.“悠悠忽忽,土木形骸”:刘伶

8.“琳琅珠玉”:王戎、王敦、王导等人

9.“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此神仙中人”:杜弘治

10.“鬓如反猬皮,眉如紫石棱”:桓温

11.“敛衿作一来,何其轩轩韶举”:王濛

12.“飘如游云,矫若惊龙”:王羲之

13.“此不复似世中人”:王濛

14.“湛若神君”:...

1.“玉树”:夏侯玄

2.“朗朗入日月之入怀,颓唐如玉山之将崩”:夏侯玄;李丰

3.“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嵇康

4.“连璧”:潘岳、夏侯湛

5.“双眸闪闪若岩下电”:裴楷

6.“卓卓如野鹤之在鸡群”:嵇绍

7.“悠悠忽忽,土木形骸”:刘伶

8.“琳琅珠玉”:王戎、王敦、王导等人

9.“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此神仙中人”:杜弘治

10.“鬓如反猬皮,眉如紫石棱”:桓温

11.“敛衿作一来,何其轩轩韶举”:王濛

12.“飘如游云,矫若惊龙”:王羲之

13.“此不复似世中人”:王濛

14.“湛若神君”:司马昱

15.“轩轩如朝霞举”:司马昱

16.“濯濯如春月柳”:王恭


静女其喵

春花秋月(服虔X崔烈)(上)

春花秋月(服虔X崔烈)

看《世说新语•文学》,发现了一对特别有爱的CP!翻了史书发现真的可!and虽然没有服虔的去世时间,但两人相隔不久……本来只想写小甜文(咳咳)的,不过嘛……真的是极圈冷了。

原文真的甜,我终于知道唐伯虎卖身为奴的梗来自哪里啦!


(一)春日迟迟

洛阳城东,草长莺飞,春风送暖,桃李争艳。

太学中的年轻学子们朝气蓬勃,似也正如春日中竞相盛开的百花一般,

“子慎兄,你的《春秋》注好了么?快给我们看看!”洛阳太学之中,几位年轻学子围住了一位身形清瘦的青年。

服虔微微侧身,灵活地躲过几位同门伙伴的魔爪,一撇嘴道:“哼,早着呢,而且呀,注好...

春花秋月(服虔X崔烈)

看《世说新语•文学》,发现了一对特别有爱的CP!翻了史书发现真的可!and虽然没有服虔的去世时间,但两人相隔不久……本来只想写小甜文(咳咳)的,不过嘛……真的是极圈冷了。

原文真的甜,我终于知道唐伯虎卖身为奴的梗来自哪里啦!



(一)春日迟迟

洛阳城东,草长莺飞,春风送暖,桃李争艳。

太学中的年轻学子们朝气蓬勃,似也正如春日中竞相盛开的百花一般,

“子慎兄,你的《春秋》注好了么?快给我们看看!”洛阳太学之中,几位年轻学子围住了一位身形清瘦的青年。

服虔微微侧身,灵活地躲过几位同门伙伴的魔爪,一撇嘴道:“哼,早着呢,而且呀,注好了也不给你们看!”

“子慎,你可听说过冀州崔烈崔威考之名?听说他家世代研习《春秋》,在涿郡开帐讲学授徒,现在也在注解《春秋》呢!不知他的注解与你相比,谁更高妙,更能得宣尼真意?”围堵他的一位太学生,在一旁积极怂恿道。

服虔慌忙摇手,连道不敢:“崔君海内名士,虔不过是无名小卒,岂敢相提并论?此话休要再提。”

“别走啊子慎!你可是我们太学生这一届最出众的才子!连博士先生都夸你才思敏捷,说你的学问不出十年必可超越他们,你要是妄自菲薄,我们中原学子之名何处安放呀!”

服虔轻哼一声:“不要乱说。”随后懒得理会小伙伴们或善意或恶意的鼓动,径自转身离去,给那些仍在呶呶不休的同窗们留下了一个孤傲的背影。

只是在别人未曾看到的角度,服虔的面上出现了一丝挣扎犹豫之色。

不可否认,服虔身上具有两种看似矛盾的属性,他既有谦虚谨慎的君子品质,却也因为对自己的才学有着强大的自信,偶尔会显得不那么合群。何况太学人多,是非更多,如今似乎也学不到太多东西了,对他而言只怕并非久居之地。

更何况,服虔家境贫寒,在太学之中多少也受过些冷言冷语和白眼。如今年岁既已弱冠,他也自认为有了点本事,总要为安身立命之事多上点心。

或许,自己可以去别的地方看看。


半月之后,服虔已经乔装改扮完毕,以一介布衣入了冀州崔君门下,在崔烈府上做了一名小小的杂役。更确切点说,他是为崔烈的门人弟子做饭去的。

涿郡崔氏世有美才,兼以《左传》传家,世代沉沦典籍,遂为儒家文林。而这,也是服虔来此的原因。

凭良心说,崔家不愧簪缨世族,待下人甚是宽和,给出的工钱也很慷慨。当然,服虔不会忘了他来此的目的,此行他也只给了自己半年时间。

崔烈就如同他所见过的高门子弟一样,身上总有一股令人不易察觉的骄矜之气,这令他有些向往也有些排斥。不过身为经师的崔烈是很合格的,在传道受业上总归做得还不错。只是崔烈毕竟出身望族,不需要借助通晓五经以求得禄位,这令服虔在叹息之余也有些羡慕,这却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唯一可怪的是,崔烈已近而立,却仍未曾出仕,只是居家读书讲学罢了。

服虔第一次见到崔烈,是一个傍晚,那人的身影隐在夕阳的光辉中,半明半暗。服虔从这位家主身侧快步走过,恍惚之间,仿佛听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在低声吟道:“隐公元年,春,王正月……”

服虔待到走远,方才回头看向崔烈,他敏锐地发现,崔烈面对的方向是西南,正是洛阳城的方向。换而言之,他在望帝都。

一时间,服虔似乎感到一阵淡淡的惆怅涌上心头,那是什么呢?或许是他隐隐感觉到,崔烈似乎并不像是那种甘愿皓首穷经的普通儒生,他的目的在于经世致用,而研习《春秋左传》或许并不能让他实现这个目标。他目之所钟,在洛阳,而非区区涿郡。

国事日非,可大汉江山这两年渐渐显露出的颓势,又岂是一人之力能改变的?


服虔年少清贫,自然比同龄人要沉稳许多,但他毕竟年方弱冠,偶尔也还会有些年轻人的气性,何况此处的环境,其实比在太学中要让人轻松些。

服虔原本就对自己的学识有些自信,出身寒门的他有着自己的骄傲,却也有面对诗礼传家的名门望族时偶尔浮现出的一丝畏怯,他的先天条件和世家子弟相比毕竟要差许多。但这些日子以来,每逢崔君五日一次的讲学,他会悄悄出现在门外偷听,几次下来难免被发现,崔烈怜他有向学之心,便允许他进来,在门人弟子席位的最角落处听讲。服虔虽然也想“席不正不坐”,但很可惜,杂役是没有资格拥有坐席的,他也无所谓,撩开衣摆席地而坐便好,他毕竟是吃过苦的。因此即便半日下来腰酸腿麻,服虔也是毫不在意。

这段时间听下来,服虔很欣喜地发现,崔烈的讲学诚然很精彩,可他对《春秋》经传的认知并不能超过自己。虽然讲学未必能代表一个人最高的学术水平,但如服虔这般的聪明人,总还是能从其讲学之中窥得些许蛛丝马迹,寻到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

虽然这种旁听对他的吸引力已经不如初时,但崔烈旁征博引的讲学每每令他击节称叹,其门人弟子间相互讨论切磋琢磨,偶尔也能有所启发。官学与私学终究不同,相比于洛阳太学之中金科玉律般的教学,这里的学术环境多少是更自由一些的。更重要的是,他还可以通过美食贿赂的方式,交换到一些罕见古籍的手抄本!这让服虔更觉得日子过得更是如鱼得水。

不知不觉,服虔在崔府已近三月了,而夏历五月末,绿树荫浓,夏日正长。



(二)夏日正长

崔烈在众弟子面前,向来是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但那个来了不久的年轻杂役,却每每让他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可以肯定,那个杂役不是普通人。

首先引起崔烈注意的,是这个人的厨艺。自他来了之后,门子弟子似乎或多或少都比之前要壮硕了些许,好奇之下他忍不住也曾品尝过,味道确实鲜美,让他有点欲罢不能。

后来就是,在某一日的讲学之后,一位迟到的门人悄悄告诉自己,他发现有个仆役在窗外偷听,问是否需要给予惩戒。崔烈下意识就猜测,是那位做菜很好吃的新面孔,略微打听了一下,果然如此。崔烈淡然一笑,只当是贫家子也有上进心,便随他去了。

正巧那日他心情还不错,便将人找来随口问了几句,发现那人竟还识文断字,便无视了门人不赞同的目光,特许其在堂内听讲。

服虔在崔烈面前原本还有些紧张,谁知对方对自己颇为友善,竟还能虑以下人,不免心中多生出了些敬重之义。于是乎,服虔也成了崔烈事实上的“外门弟子”了。

只是为人与为学毕竟是两回事,真说到学问上的事儿,服虔还是很较真的。因此,一段时间以后,他便开始忍不住要说道一番了,逐渐在散学后,开始对崔烈的讲学内容品评得失,甚至与其门人弟子讨论起来。

那些人自然是要维护自己的老师,可惜他们很快就沮丧地发现,那个仆役的口才太厉害了,见地也非同一般,他们根本就说不过,一起上都还比不过,太丢人了!

这自然瞒不过崔烈,而当他发现那个人真的见解独到时,他觉得自己应该对此重视起来了。崔烈对自己的才学也有信心,他绝对不相信能犀利评点自己得失之人,会是个无名之辈。而对于此人的猜测,崔烈怀疑是服虔。

是的,服虔虽然年轻,又是寒门出身,但他的名声早已传出了太学。即使身在涿郡,崔烈也曾听说过,洛阳城中有这样一位善治《春秋》的后起之秀。

崔烈突然起了促狭的念头,他决定试上一试。


服虔有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小毛病,就是起床气比较重,迷糊的样子很是可爱,与平日的他大不相同。

崔烈对此自然是不知,但他既然疑心那个杂役便是洛阳太学中的优秀学子服虔服子慎,总要去试探一下方才放心。

第二日,崔烈特意早早起床,五更时分便梳洗已毕,悄悄来到后院,见四下无人,便轻轻溜到那人所在的居室,推开窗户,从窗口探头看向屋内。

看着眼前之人沉静的睡颜,崔烈深深吸气,按捺下心头一股莫名的燥热,隔着窗户低低唤了几声道:“子慎……子慎,子慎!”

服虔不满地皱了皱鼻子:“好吵,是谁在唤我啊?”

崔烈心中突然剧烈一震,勉强平复下来,然后绕到正门处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在床前俯下身来,带着笑意说道:“子慎,是我,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呀?”

服虔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打了个呵欠,伸手揉了揉眼睛,眼前逐渐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他嘟囔着说:“谁啊,大清早上扰人清梦,你是……崔君?!”

看清眼前之人是谁以后,服虔惊得张大了嘴,下意识就要起身,结果因为用力太猛,眼前一花,便重又往榻上摔去。

崔烈轻笑一声,连忙伸手扶住服虔的身体,在对方还在呆愣着的时候凑近他的耳边,小声说道:“我知道你是谁了,服虔,服子慎。”说罢,还不忘轻轻吹出一口气。

服虔这才反应过来,又羞又怒,拥着被子坐起身来,面色涨得通红,

“崔……崔威考!你这不是君子所为!你……你混蛋!”

崔烈笑得促狭:“哦?那我倒不知了,究竟是哪个狂生,明明少年成名,自己学问做得也甚好,却偏要把自己装扮成杂役的模样,偷偷来到我门下旁听呢。”

服虔张口欲言:“我这不是……我……”可他又急又气,加上头脑还不清醒,嗫嚅了半天,却还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崔烈走上前在床榻边坐下,伸手帮服虔整理了一下中衣,将那因为动作剧烈而已经松开的衣带重新系好,并为他理了理衣襟,将白皙的胸膛遮掩住。

服虔的脸色更红了,这次却是羞的。他努力瞪视着崔烈,眼中都泛起了微微水光:“崔君,你也是治《春秋》的行家,怎么言行举止却如此无礼!”

崔烈看服虔似乎是真气急了,连忙出言哄道:“好了好了,子慎兄,是我不对,烈给你赔礼了,子慎你别生气了啊。”

服虔气呼呼地哼了一声,背过头去,转向内侧的墙壁,也不理他。

崔烈轻咳两声,掩饰住嘴角的笑意,耐心地继续哄着:“子慎兄,我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不知你可愿与崔某交个朋友,时时切磋学问啊?”

谈到正事,服虔终于压下心头的羞赧和别扭,努力端正容色,对着崔烈轻轻颔首:“崔君雅量,服某敬服,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说罢悄悄地呼出了一口气。

崔烈笑得更开怀,伸手摸了摸服虔的头发,在后者带着怒火的瞪视中略显尴尬地收回手,打着哈哈道:“那崔某就先不打扰子慎兄好眠了,告辞。”

服虔板着脸说:“在下衣衫不整,便不远送了,失礼之处还望崔君不要见怪。”他还刻意地在“失礼”二字上停顿了一下。

见崔烈终于离开,服虔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微微嘟起嘴,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他轻哼一声,拿起枕头种种地往床榻上摔了一下。随后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又笑了,脸上也微微泛红。


今后的时光里,两人几乎每日都会在一起,或是读些经史子集,或是谈论朝政之事。当然,最主要的话题便是《春秋》经传了,他们会从公羊学派谈到谷梁学派,从今文经学谈到古文经学,也会由此展开对历史的讨论,从三代清平之治谈到两汉萧墙之祸。只不过,崔烈更偏好微言大义的春秋笔法对现实的启发,而服虔则对文字音韵训诂更有兴趣些。

由是二人情好日密。

又过了数月,崔烈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出仕,他把这个决定告诉了服虔,然后说:“子慎,你如今学业有成,精通数经,可以入仕了。我过些日子便会出任一郡太守,有意聘你为别驾从事,不知你意下如何?当然,若你不愿,我亦可推举你以孝廉直接入仕。”

服虔稍一犹豫便应承下来,这段时间在崔府,他从杂役摇身一变为类似门客的存在,却终究是仰人鼻息的。出仕后即使为人僚属,那也是拿朝廷俸禄,腰杆总还是硬的。

之后的岁月里,两人宦海沉浮,服虔很快从崔烈僚属的身份中脱颖而出,先后官拜尚书郎、高平令、九江太守等,自然无法与崔烈时时相伴左右。只是在临别前,服虔小心地将自己与崔烈探讨《春秋》时的心得体会整理成册,认真细致地抄录了两份,珍而重之地塞入了自己和对方的行囊中。

崔烈看着那些凝聚了两人心血的书卷,狠狠地抱住了服虔。

天下将乱,前路堪忧,惟盼与卿……各自珍重!

 

附原文~

服虔既善《春秋》,将为注,欲参考同异。闻崔烈集门生讲传,遂匿姓名,为烈门人赁作食。每当至讲时,辄窃听户壁间。既知不能逾己,稍共诸生叙其短长。烈闻,不测何人,然素闻虔名,意疑之。明蚤往,及未寤,便呼:“子慎!子慎!”虔不觉惊应,遂相与友善。


下篇《春花秋月》(下)


说些废话:

本来想开车,后来发现我连自行车都开不好于是放弃……然后因为前后拖了一周,想法也是经常变,本来觉得只靠百度百科和脑洞就能写好,然后开始查古籍库翻《三国志》……又想写出时代的沉重压抑又想写学术史的变迁又想写经学的衰微又想写信仰的崩塌人性的复杂……想多了就写不好了,就这样吧,下半部分又在开启嘴炮模式了hhh,估计明天能写完。(我发现我真的很喜欢写本来关系很好然后分道的情节and嘴炮!)

竹声新月似旧年

【谢安石】把臂入林02

第一人称谢安自传,不是正史,素材多来自世说新语,有脑补。

-04-

时间过得很快。大哥加冠、成亲、入仕,被派到剡县作县令。阿爹见此告假归家,为着我们兄弟日后仕途,举家搬迁到了离建康相隔仅两日车乘的剡县。建康的气息新鲜又开放,那是当今皇城,也是天下风流人物云集之地。剡县受建康影响,不同的风俗着实让初来乍到的我暗暗吃惊。

比如饮酒。

建康人以千杯不醉为荣。我总以为,大哥已是个中好手,不想新官上任那几日,他应酬回家时连下牛车都下不来,大呼目眩。

有个老翁,做过富贵人家的家仆,养成了馋酒的毛病。后来酒瘾大了,偷吃主人家的酒被发现,自然被扫地出门。他的积蓄很快都变成了酒液喝进肚子里,接着,他便...

第一人称谢安自传,不是正史,素材多来自世说新语,有脑补。

-04-

时间过得很快。大哥加冠、成亲、入仕,被派到剡县作县令。阿爹见此告假归家,为着我们兄弟日后仕途,举家搬迁到了离建康相隔仅两日车乘的剡县。建康的气息新鲜又开放,那是当今皇城,也是天下风流人物云集之地。剡县受建康影响,不同的风俗着实让初来乍到的我暗暗吃惊。

比如饮酒。

建康人以千杯不醉为荣。我总以为,大哥已是个中好手,不想新官上任那几日,他应酬回家时连下牛车都下不来,大呼目眩。

有个老翁,做过富贵人家的家仆,养成了馋酒的毛病。后来酒瘾大了,偷吃主人家的酒被发现,自然被扫地出门。他的积蓄很快都变成了酒液喝进肚子里,接着,他便赊账喝酒。酒金贵,喝上一两便抵寻常人家半月生活费,酒肆老板吃不住损失,将他告上了县衙。

这日升堂,大哥端坐堂上,官服在身,令印在侧,好不气派。我绷着小脸端坐在他身边,穿着青布裤子,头上还扎着总角。

现在想来,不免掩面叹息。那段时间,我对扮演大官非常着迷,每每升堂都央求大哥带上我。即使不能随便说话,端坐太久会浑身酸痛,沐浴众人的目光却让我十分过瘾。

带黄口小儿升堂,也就是大哥纵容我,任我胡闹。旁人看县令带个一团孩子气的小少年办公,特别是我故作肃穆的表情,常常发笑。

老翁哆哆嗦嗦地跪在堂下,衣衫破烂,身形单薄。他家徒四壁,无力赔偿,依法,杖刑已算轻判。

今日,只怕他得横着出去。

肃静。人人都屏住呼吸听大哥的宣判。

只听大哥击掌三声:“取酒来。”我讶异地转头看他,他挑眉一笑,道,“罚,痛饮好酒一坛。”

 

的确是好酒,开坛时香气四溢,心旷神怡。老翁的眼睛突然亮了,手不住摩挲衣摆;若不是在庭上,他只怕早已扑了过去。

第一碗酒。久旱逢甘露。

第二碗酒。回味无穷。

第三碗酒,第四碗酒……酒坛见底。老翁烂醉如泥,几乎趴在了地上。

三声击掌,清脆悦耳。“再来一坛。”

老翁一个激灵,“大人……”

廷尉又搬来一坛酒,倒在土碗里,拎着老翁的领子灌进他嘴里。

庭上更静。几碗下去,老翁面色由红变青。

一碗又一碗……老翁开始神志不清,再喝下去,他也许会死在钟爱的酒乡里。

 

“哥……”我回头,他眉目温和如常,面上却是一派漠然。庭下之人将死,他尚且安坐如山,那副漫不经心地样子让我突然脊髓生寒。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如此作为,不啻于草菅人命。

一阵热血上涌,我突然大声说:“阿哥!老伯伯很可怜,你怎么能这样做!”

气氛一凝。

众人视线霎时汇集在我身上。

大哥偏头,俯视我,四目相对间,他浓眉挑起,诧异中带着一丝怒气,而我坚定地看着他。

片刻,他错开视线,低声说:“你是想放了他吗?”说罢,他神色恢复平静,对堂下挥了挥袖。

廷尉放开了老翁。老翁的身体“砰”地砸在地上,然后,他就忍不住趴着呕吐出来。

 “彼已知错。”阿哥朗声宣布,“退堂。”

 

几年后我才明白阿兄当时漠然的态度。我没有问过他,所听、所见、所历,就是最好的解释。

早年间,北方的乡豪郡望为在战乱中生存,往往会建造家堡,蓄养流民耕种、服侍。流民像漂萍一样,是没有地位也没有力量的人。他们被奴役,被买卖,甚至可以被杀戮,他们的孩子也将是奴隶。

在士族眼里,这些没有姓氏,没有受过教育的贱民,从血统上便低人一等。即使是有姓氏的庶族,也不配与士族儿女婚配。

从那以后,我便对扮大官丧失了热情。

那是我第一次对入仕产生动摇。“九品中正制”,冠冕堂皇的名字,实则只要有一个血统纯正的士族阿爹便能平步青云。因为谢氏是二流士族,所以不论阿兄才华多高,也只能得到一个县令职位。

 

后来我去了建康,我开始觉得这个世界荒唐。那些睥睨的、蔑视的目光,有时看向我,有时看向芸芸百姓,像看一丛可以随意碾压的野草。

联姻、密谋、打压、吹捧——一切为了权势,一切为了家族。

国,只是为门阀斗争提供的舞台;家,充斥百姓尖锐的痛哭却无人问津。

遗憾的是,我亦置身其中。

那是另一个故事。

 

(童年篇完,少年篇敬请期待)

竹声新月似旧年

【谢安石】把臂入林

第一人称谢安自传,不是正史,素材多来自世说新语,有脑补。

-01-

阿乃谢安,生于大兴三年。阿出生时,永嘉之乱已过去十年,朝廷在建康安定下来;那时,陈郡谢氏虽有从龙之功,却不过是个二流世家。

阿前,有两位兄长;阿后,又有三个弟弟。作为中不溜,阿未被给予太多期望,也无欲承担家族重担。

阿毕生所愿,不过家国太平,容阿对酒当歌,读好书,识好人,踏遍世间好山水。


-02-

世人说起安石,总要提起会稽、淝水和建康。然而我最快乐的时光,不是一步步走向权利之巅的那些年。

谢氏南渡,一开始没有去建康,而是在谯郡安顿下来。阿爹曾带大哥、二哥和我拜见名士桓彝。彼时,我不过四岁小儿,席...

第一人称谢安自传,不是正史,素材多来自世说新语,有脑补。

-01-

阿乃谢安,生于大兴三年。阿出生时,永嘉之乱已过去十年,朝廷在建康安定下来;那时,陈郡谢氏虽有从龙之功,却不过是个二流世家。

阿前,有两位兄长;阿后,又有三个弟弟。作为中不溜,阿未被给予太多期望,也无欲承担家族重担。

阿毕生所愿,不过家国太平,容阿对酒当歌,读好书,识好人,踏遍世间好山水。

 

-02-

世人说起安石,总要提起会稽、淝水和建康。然而我最快乐的时光,不是一步步走向权利之巅的那些年。

谢氏南渡,一开始没有去建康,而是在谯郡安顿下来。阿爹曾带大哥、二哥和我拜见名士桓彝。彼时,我不过四岁小儿,席间光景如何,我毫无印象。据大哥说,那日除他得了中上,我和二哥都只是中人之姿。

本朝沿袭前朝风气,对品评看待极重,甚至作为任用官员的必备条件。

桓彝的品评并不在阿爹意料之外。谢家的未来,似乎停滞在中流世家的位置上。

很多年后,有好事者考据当年原话: “此儿风神秀彻,后当不减王东海。”我听罢,不过一笑尔。

如今,天下少年皆以得谢太傅品评为荣。可不过一面之缘,我又如何能断言这些少年郎的品性呢?

 

-03-

俗事缠身,浅眠少梦。偶然梦回少年时,便睡得格外安稳。

仲夏夜的暖风抚过植满白芍的山坡,清辉下暗香浮动;如若碰上难得的晴好天气,就跟着大孩子出去疯玩半日,在一脚深一脚浅的小河湾里戏水,又寻着哞哞的牛吟走回新犁的稻田边;天冷下来穿起棉衣的时候,细小的白花在菊圃中簌簌开放,晶莹如雪。

大哥好饮酒,即便被拘在家里看书,也总要偷偷托我去打上二两“九酝春酒”,说爱极它甘美醇和的回味;支开家仆后,二哥便带着我上房揭瓦,点了半干的木棍熏房顶的“老鼠”,后来才知道老鼠只在地上打洞;阿万年岁最小,圆圆的像个团子,总央着二哥与我带他玩耍,若是不允他,小嘴一瘪,眼泪就滴滴答答起来,一定要亲亲抱抱举高高才能消气。

比起谨言慎行,说话走路都按条框教的养贵胄子弟,我们无拘无束的童年,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大哥不羁,二哥直爽,阿万骄傲张扬,我却生得一副温吞木讷的脾气,算是谢家的异类。虽然性格迥异,日日打闹玩笑,大家也不把它当真。阿爷“兄友弟恭,家族为先”的训诫,我们都放在心上。

 

tbc

【注1】谢安有兄长谢奕、谢据,族兄谢尚;弟谢万,谢石、谢铁。

【注2】王东海:东晋初年名士王承。

ps:曾经有一段时间痴迷于魏晋历史,特别是西晋东晋交替之际,八王之乱、五胡乱华、衣冠南渡都太好哭了。(好吧,其实是为了美男们)


问君待何十三年

国漫盘点——世说新语(2)

风流不羁阮嗣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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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徽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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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美如花的桓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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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可爱卫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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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动漫取材自东晋的《世说新语》,动漫主角为当时的竹林七贤为代表的人物,原书一定程度地表现了当时的社会世俗。

有诙谐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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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也有国破家亡,衣冠南渡的惨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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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七贤的风流,却是为了逃避黑暗的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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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酒而死的婢女,却是下层人民苦难生活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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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风流皆是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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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摧残,有战功的人被迫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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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不羁阮嗣宗




王徽之





貌美如花的桓伊




小可爱卫玠





动漫取材自东晋的《世说新语》,动漫主角为当时的竹林七贤为代表的人物,原书一定程度地表现了当时的社会世俗。

有诙谐的一幕




却也有国破家亡,衣冠南渡的惨剧


竹林七贤的风流,却是为了逃避黑暗的政治



献酒而死的婢女,却是下层人民苦难生活的写照





一切风流皆是幻境


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摧残,有战功的人被迫害

最后只得寄情于山水之间





偶然出场的人物,也有着不可磨灭的作用






杂图




一切尽在《世说新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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