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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肃奇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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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玑

《序时者I·循环》第十六幕《圣人》下

一块石头从半塌的楼房滚下来,滚到密布裂痕的玻璃板上。随后,一个人踩了上去,又一个人跟着踩了上去。粗的腿,细的腿,向内拢的,向外开的,黑压压的人影在这片废墟间悄无声息地前行。


领头的人举手示意,身后的人群便停下来。他们中有行动不便的人,也有尚不懂事的孩童,他们有的两手空空、衣衫褴褛,也有的手里大包小包,更甚者还有拖一个长木板,在队伍的末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这群人身心皆疲,有的精神状态都谈不上稳定,让他们在逃亡路上不出一丝动静,基本上属于一种奢求。不过,逃亡者们也在尽最大努力地配合,大人捂着孩子的嘴,行李多的人自觉靠后,若是出现意外,不至于拖累大部队。他们都想逃出去,但是每个人都在此刻生...

一块石头从半塌的楼房滚下来,滚到密布裂痕的玻璃板上。随后,一个人踩了上去,又一个人跟着踩了上去。粗的腿,细的腿,向内拢的,向外开的,黑压压的人影在这片废墟间悄无声息地前行。


领头的人举手示意,身后的人群便停下来。他们中有行动不便的人,也有尚不懂事的孩童,他们有的两手空空、衣衫褴褛,也有的手里大包小包,更甚者还有拖一个长木板,在队伍的末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这群人身心皆疲,有的精神状态都谈不上稳定,让他们在逃亡路上不出一丝动静,基本上属于一种奢求。不过,逃亡者们也在尽最大努力地配合,大人捂着孩子的嘴,行李多的人自觉靠后,若是出现意外,不至于拖累大部队。他们都想逃出去,但是每个人都在此刻生出一丝奇异的奉献精神,仿佛只要有一个人能成功逃出去,自己也算自由了一半。当然,又或许吴晓思想多了。至少她自己有些奇怪的想法,那就是肖丰一家能逃出去、在重要性上逐渐等价于自己能逃出去。她和他们分明萍水相逢,自己知恩图报却也绝非圣人,可她就是莫名生出些挥之不去的高尚念头,比如尽可能为逃亡者们多做点什么。


逃亡者本质上都是普通难人,不能指望他们有干涉者的素质。吴晓思深知这一点,然而队伍的稀疏松散仍然令自己感到强烈的不安。她走在队伍的末尾,负责照看整个队伍。这是白天诚的安排,因为这里只有她是原干涉者。尽管吴晓思特别不到哪里去,严格来说她根本没参与过正经的干涉者训练,自己过去的任务并不需要太高的素质。不过即便如此,吴晓思也比外围人民强,所以她接受了白天诚的安排。而且别说他们,即便是白天诚,看他在队伍最前面领队的身姿,吴晓思甚至觉得自己比他还专业。


在波士顿失踪后,他究竟发生了什么?吴晓思皱眉。他真的就像是完全丧失了曾经作为干涉者的记忆一样。


肖丰在队伍的末尾拖着长长的木板,木板上堆着纸张书画,那本《女歌手约瑟芬或耗子民族》时不时掉落在地上,于是他就停下来,放下木板去捡。等他起身的时候,吴晓思已经弯下了腰,抱起了那个木板的一端,打算和他一起抬走。


“我不知道你竟然认识‘悔恨’,”他将木板另一头夹在腰间,“我是说,新使者。”


“认识蛮久了,以前一直是任务的搭档。”


吴晓思凝视着前方领队的背影,“对于他那些身份,我也想不到。使者也好,‘悔恨’也罢……哪一个我都毫无头绪,已经搞不明白了。”


要知道他将来是第三位使者,她过去铁定会对他换个态度,不说毕恭毕敬,起码笑脸相迎的频率会多些……这听上去功利的很,但吴晓思没法否认。她以前对白天诚不怎么上心,不过她从没有瞧不起他,若是告诉过去的自己,同为小卒的搭档未来将荣升军士长,她说不定都愿去相信。但是,“使者”就太夸张了。


“在外址安顿后,第一件事你打算做什么?”男青年问。


“干什么好呢?”她还没回过神,顺着说下去,“去看海吧。”


“海?”


“噢,你还不知道海是什么。”


“经书里有照片。我只是没亲眼见过,好像是没有边际的河水。真有那种东西吗?”


“外址七成以上都是海。”她接着说,“……然后趁着有阳光的时候,买一个冰淇淋坐在海边吃,从白天坐到晚上。我这么说,倒不仅仅是因为我受够了分区没有太阳,我理想的生活就是那样。我其实特别简单,不爱做有内涵的事,除了吃喝拉撒睡,愿望就是成天消遣。和你先前说的‘牲畜’倒有几分相似。”


肖丰脸僵住了,半天不出声。逗他确实没意思。她咧嘴,“……或者买游戏机。”


“游戏机?”


“一种机器,”她说,“机器上会储存很多游戏。比如里面有一个虚拟的四维人,你得控制另一个角色去打败它,可是打败它以前,你得过重重关卡,一路上可能还得收集……收集晶体。其实有好多类型,那只是一个比方。”男青年一脸茫然,似懂非懂。“你看了就明白了,肯定会喜欢上的。屏幕一般这么大……”


她下意识地比划,结果把木板松开了。书倒了一地。女人赶忙蹲下来捡,大男孩也跟着捡。他们几乎快要掉队了。


“所以等逃出去了,你会教我玩吗?”


“好啊。”只要我们有钱买。她抬起木板。


两人想加快脚步,但踩在瓦砾间,也没法走得太快,只好与队伍保持这样的距离。肖童在队尾朝他们挥手。木板不算太沉,但在艰险的路段跋涉,吴晓思感到双手发酸。青年的喘息也在加重。


“我们就像是《如果人生重新来过》里的雅克布和他女儿南希。”他忽然说。


“什么意思?”吴晓思十几年前看过那部神秘剧。


“邪教徒雅克布在即将抢到‘回声’的时候对女儿说,南希,等咱们有了‘回声’后,你想做什么?去见你没见过的妈妈,还是吃到绝版的巧克力?南希说想记下今天的中奖号码,然后回到过去买彩票、中头等奖,这样在外址就能买大房子,想吃什么吃什么,什么衣服都能随便买啦。结果理所当然的,雅克布在冲向‘回声’的时候被暗枪打死了。他们说得都没有实现。”


肖丰凝视着废墟前方的昏暗,“你懂我说的感觉吗?”


没来由的焦虑没有意义。“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你要是这么怕,那不如赶紧把去外址想做的都想一遍,”吴晓思调侃,“这样就算真遭遇不测,也勉强算了无遗憾了。”


“你其实只用说一切都会顺利就够了。”


“一切都会顺利。但我的意思是……”她顿了顿,“反正咱们也不知道将来的事,想再多也没用。”


等他们追上大部队,队伍已经停下了。他们走完了废墟的艰险地带,一幢歪扭的碎房拦在面前。只要翻过这幢碎房,他们就会走到主道上,而且是临近石门的主道颈处。一些仍有体力的逃亡者,学着“悔恨”爬上碎房,站在房沿上眺望。吴晓思也跟着爬了上去。


高耸的石墙映入眼帘,石墙的两侧漫无边际,一路伸向左右的黑暗中。即便视野模糊不清,她也能看见石墙下被打通的大洞,洞外有橘红色的光,隐约能听见嘈杂的声音。


12号石门。那里是外址的入口。


我就要逃出去了。吴晓思默默地想起林芬的脸。也不知是否因为外址的魔力,她这回不怎么抵触了,也没想到可怕的东西,只是忽然很想她。


只要从这堵碎房上翻下去、跳到主道上,走过前方那片偶有裂痕的地表、极容易被巡逻队发现的平坦大路,她就胜利了。然而现在的难关,不仅是不知巡逻队会何时经过此地,而且,那道石门里可能有感应装置,更糟糕的是,石门附近的大路上雾蒙蒙的。一大片灰白色的迷雾成了前往外址世界的最后障碍。那些雾能杀人。


白天诚从房沿上跳回废墟里,挥了挥手,招呼翻上去的人都回来。他特意找上了吴晓思。


“这里就只有你一个本部成员?”


吴晓思“嗯”了一声。结果白天诚逼上一步,盯着自己的眼睛,“你要说实话。”


她失神了片刻,旋即点头,“当然,要有其他人我肯定会说。若是在石门感应那里出问题,所有人不都遭殃了么?”吴晓思刚刚生出错觉,她以为白天诚知道林芬也一起逃了。她没打算和他说林芬,她不是很愿意讲她,而且也没必要。林芬的确一起逃跑了,但她死了,所以这里只有自己一名本部成员是事实。


“谁是之前一直负责用晶体和我联络的人?”白天诚又问。


“我……我。”肖丰说。


“悔恨”扭头看向他,点点头,露出鼓励地笑,“我现在有一个任务,不知道能否托付给你。”他伸手握住肖丰的肩,“我可以信任你吗?”


“当然!”男青年有些紧张,眼神却透着积极与热忱。


他真的是白天诚么?吴晓思悄然观察他的侧脸,甚至能看见他眼角淡淡的皱纹,男人的眼神中暗藏疲惫。每一个行为仿佛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她从未想过能在白天诚身上体会到一种可靠感。他真的变了,也不知是成为使者前、还是被捧成使者以后的事。吴晓思有些感慨。


这幢碎房遮掩了在场的几十名逃亡者。“悔恨”背对着碎房,似乎打算做行动安排。其他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肖丰拉住了肖童,姥姥在一旁坐下。


“12号石门是被黑棺打通的,感应设备也被一并破坏了,所以无论是外围人民、还是本部成员,都可以不留痕迹地逃出去。但是,自从分区陷落后,这道石门周围一直弥漫着雾霾——你们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手头上只有两件可以抵御这种雾霾的防护服,再多我也带不出来了。也就是说,防护措施只够两人往那团杀人的雾里钻。所以,12号石门不是我们的目标。”


“我们的目标是13号石门。尽管13号石门并未损坏,但是你们外围人民不怕感应设备,你们脑子里没有晶体,会被感应设备捕捉到的只有本部成员。此外,13号门还有一个地理优势:它设在外址的郊区,即便是这么多人突然出没,也绝不会引起外址人注意。目前此地包括我,只有两名本部成员,本部成员是没法通过13号门的。时间一到,我和她,”他指了指吴晓思,“会穿上防护服,走12号石门出去。因此接下来一段路,得靠你们自己走。”


“在我们两人翻过这幢房子的同时,诸位就立刻出发,沿着这堵墙直走,”“悔恨”指向碎房下的墙沿,这堵碎墙一路向右手边延伸开去。这条废墟间的岔路相当于在笔直通往12号石门的方向上拐了一个直角的弯。“沿着碎墙一直走下去,就会直接走向13号石门。那里没有像12号石门此处如此宽广、易被发现的大路,你们会在掩体中直接到达石门。而且,那里的废墟离1号营地近,有微弱的光源,你们很快就能看清目的地。”


“那万一在路上被巡逻队撞见怎么办啊?”有人问。


“不会的。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反复确认过,没人会在12、13号石门之间巡逻。别说巡逻队,我就连对策局预备役部队的出勤时间都能掌握,你们要相信我。”他顿了顿,“但是,这不代表你们在行动上可以放松警惕,我不能担保万无一失。没有零风险的逃亡。”


“如果13号石门并未被破坏,那我们普通难人又如何打开石门出去呢?”姥姥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你们需要晶体胸章。”“悔恨”伸手,将胸章递给肖丰,“现在我将自己的胸章交给他,由他来保管并使用这枚晶体, 它同时也是你们今后面对乱流的避雷针。到了13号石门后,对准门缝,石门就会打开。”


吴晓思一怔,“这种正经的出入会留下记录。就算石门判断不出是谁出入外址,但它会记下你——或者说你的胸章开过石门。”


“这是不可避免的代价。”他耸肩,“现在的状况是,本部成员必须走12号石门,可它偏偏有雾霾环绕,我们注定要兵分两路。虽然1到11号石门被打通了,但是感应尚在,其次它们离这边太远,而且,它们在外址的位置对大家不利,这么多人涌出去,非常容易暴露。唯独13号石门离得近,外址的地理位置又理想,我这边还能分出一个胸章。祈祷将来中枢不会查13号石门吧。你们一旦到达石门,就会发现有专人在那里等候,他们会处理你们接下来的生活。”


还有这样的人?吴晓思一脸狐疑,“他们是谁?”如果也是本部成员……“你做这些准备时有没有可能牵扯到临时高层?”


“临时高层里也有想我逃出去的人……”他喃喃地说,似是一时出神。他清了清喉咙,“侯在13号石门的都是我的人,你们一走到那里就会明白。”


“那她呢?”


肖丰指了指吴晓思,但很快意识到不妥,改了问法,“那……你们两人呢?我们在外址要怎么汇合?”


“悔恨”缓缓摇了摇头。“我俩就麻烦了,不像你们,运气好的话将来融入外址,说不定人生真能重新开始。本部成员不是说躲起来就结束了,我们脑内植入了晶体物质,本部对于叛逃者的抓捕是无休止的。我们得想办法去南半球,你明白的吧?”“悔恨”看了吴晓思一眼。他在阴暗中面向所有人,稍微提高嗓音,“没时间细说了,五分钟后就动身!各自做好准备。你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早就没回头路可走啦。”一个老头子激动地搓手。


“悔恨”脱下了制服大衣,只见大衣腰腹侧别着两个艳黄色包裹,他扯下一个展开,将艳黄色的布料往身上套起来。其余的逃亡者们也各做修整,有的检查着自己的破旧包裹,有的和亲近的人靠在一起,家人相拥,恋人相吻,各自说着鼓励的话,还有的则一声不吭,要么阴沉地往返踱步,要么呆呆地坐在碎墙上、向后凝视着自己生长的庇护所。他们从未出去过,以后也不会再回来。能不能顺利逃亡是一方面,即便逃出去了,迎接他们的也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无论悲观还是乐观,未知总叫人忐忑不安。


吴晓思弯腰放下手里的木板。木板上的《女歌手约瑟芬或耗子民族》又滑出来了,砸到她的脚背上。她低头拾起来。


“这本书送你好了。”


男青年看着她。吴晓思端详手里的书,“谢谢。”他大概是感觉到该说再见了,想给点什么作留念。她想拍掉书页的灰,才发现不是灰,而是旧书特有的印迹。“你读过?”


“读过很多遍。那是除了那些卡片外,我最喜欢的书。因为我能读懂,不需要太多外址的知识。”


这本书似乎是寓言故事。吴晓思不是爱看书的人,若生活能安定如初,寻常的自己根本不会接触文学。但她考虑看这本书,“我知道去外址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了。”


“你们为什么要去南半球?”男青年不关心书的事,她的去向似乎才是他真正想问的。


“因为序时者在南半球的密度不大。你读过经书应该知道,泰坦尼克号的航线在北半球,因此所有的敏感地带都集中在北方。无论是序时者、还是其它内址势力都更集中于北半球。你想,四大支部几乎没有南半球的事吧?”


“所以,南半球更安全?”


“嗯,”就是太遥远。“内址人会更稀疏,比方说同样一条安插着一百名干涉者的北半球街道,放到南半球去,可能就只有十人不到了。我过去常听见有厌倦内址的本部成员往南方去,那里……内址的气息或许要更少些。”


但是,序时者的资源都在北半球,南半球常被许多人戏称“荒地”。分配到南半球去做干涉者,往往有些“贬职”色彩,而且还有“流放”的意味。自己若是根基不深,还被分配去南半球,等再回本部时,许多任务都不会再要她了。但是,这种局限性仅限于对那些在本部有份雄心壮志、不愿过安稳生活的野心家、权谋家而言的。实际上对于吴晓思这样的人来说,南半球的任务其实非常理想。但是,过去的自己哪怕处在无业游民的艰难时期,也从未考虑去南半球生活。主要还是因为她免不了世俗心态。本部成员间常是如此,对于不爱干高级任务、只想有份安稳日子过的人来说,权力地位本该是次要的事,然而,人们赞赏有加的却往往是在北半球的干涉者任务。她和亲戚朋友总要来往,若是听说谁的职位在南半球,便不约而同地为了礼仪沉默下来,心底里却都因序时者内部的俗气氛围催生出这种想法:那要是自己,准是件很没面子的事。所以,吴晓思身边那些最终被生活所迫、到南半球做干涉者的亲友,往往标榜自己只是“不喜内址气息”、“想体验更纯粹的外址生活”,这其中有多少是真心话,又有多少是为面子上过得去,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自从和牛乐、白天诚组成三人组,她就少有那样的心态了。尤其是在自己订了婚、打算跟本都搏一把后,她甚至想过事后去南半球也不错。她受够了明争暗斗,也受够了每一天都过得谨小慎微,在各大分区奔波的日子里,她无数次盼望着亚支部负责人能赶紧有个结果,无数次幻想在南半球过着外址生活的时光,并无数次下定决心,等票选结束后,就远离那些可怕的高层、远离权力中心。然而,自从她一时贪心、答应本都合作、适当地给他一点情报,仿佛就从此陷进了一个局里,如同深深的泥沼。她才意识到这些都是野心家的游戏,自己一旦陷入其中,即便是个小卒,也无法再脱身了。本都,余希,白天诚,分区陷落,使者,统治分局和8号营地,迷雾……自己的侄女也死了,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她现在和自己的序时者身份一刀切断、从此逃之夭夭——以这种形式,去南半球过着远离内址的逃亡生活,也算是归宿的一种。只不过,序时者的情报网几乎密不透风,今后若想再联系亲友便纯属奢求了。她还没来得及和牛乐通个信。而且,尽管先前通过传送黑石将自己的遭遇告诉了父亲,现在她又有点后悔告诉他了,何必让他徒增忧虑却又永远找不到自己了呢?当然,让他以为自己在疯狗的黑棺下灰飞烟灭带来的打击未必就一定更小……总之,都是自己的错,她还是放不下他。


“我们……”肖丰犹豫了片刻,“不会再汇合了,对么?”


“别愁眉苦脸的,”吴晓思拿手里的书拍他,“搞得跟永别似的。万一运气好呢?你在外址安定下来,以后有了条件,想去南半球很容易。”


“我不知道你会逃到哪里去,又怎么找到你?”大男孩认真地思考起来,仿佛自己已经在外址定居了。


“晶体别丢了。”吴晓思指白天诚给他的胸章。“我知道怎么联系你,”因为任务原因,她早记住了白天诚的胸章基台地址。她自己的胸章虽然给了本都,身上还有林芬的。虽然她未来不能再联系仍是序时者的亲友,但联系白天诚的那枚胸章可以。“等时机成熟了,你说不定哪天会收到去南方打游戏的邀请。”


“可如果我想联系你呢?”他不依不饶。


吴晓思低下头,只见一个小女孩跑来抱了一下自己的腿,随后害羞地跑开了。


“照顾好妹妹,还有你姥姥,照顾好自己,”她朝躲到姥姥身边的肖童笑了笑,“约好了?”


男青年沉默了片刻,“嗯”了一声。此时,白天诚已经爬上碎房,他正朝自己示意。是时候动身了。


“问你,你认真告诉我,不要骗我。”肖丰最后大声问,“2037年以后,序时者对这个世界的支配是不是就不存在了?”


吴晓思摇头,“2036年末是观测者能观测到的尽头,我只知道这些。谁知道2037年是什么样的呢?说不定世界真的末日了。”白天诚就在她头顶上听着,虽然他已经自称“悔恨”了,但是当着其他本部成员的面讲这些露骨的话,她还是有些难为情。


“那到了2037年,循环就不存在了,对吗?”


但愿如此,可我不知道。“万物都不存在了,当然就自由咯。”


说完,吴晓思打算离开,又侧过身,见这个大男孩的身影有些寂寞。她心里有点触动,犹豫了一下,伸手凑上去,抚在他的脸颊上。女人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脸,转身走了。


因为先前抬过一木板的书,她现在累得有些抬不起手臂,但还是勉强翻上了碎墙。白天诚朝她扔来一个艳黄色包裹。只见他已经将自己彻底裹进防护服里了,呼吸阀发出了沙哑的换气声。吴晓思拆开防护服,反复打量,不知道怎么穿进去。


“你没穿过?”白天诚一愣,“你知道‘晶霾’吗?”


吴晓思摇了摇头。他接着问,“你没做过观测者?”


他连我以前做没做过观测者都不记得了。吴晓思接着摇头。他为什么问观测者?她忽然想起来什么,“等等,我好像听过‘晶霾’,那是不是传闻中禁海的雾……”她扭头盯着12号石门前弥漫的雾霾,“你的意思该不会是……”她没去过禁海,对禁海的一切都感到陌生,所以从来没想着把它和G1分区联系到一起。


“是同一种霾。那里头弥漫着晶体微粒,所以很危险。”白天诚走上前,打算帮她穿上。他接过吴晓思手里的书,蹲下来为她解开防护服拉链,吴晓思将脚踩进去。


“你当年去禁海做了一年观测者,也穿了这个?”她问。


白天诚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抬头,“这是我在营地里现学的。”


防护服是连体衣,吴晓思整个人被裹了起来,最后她打开呼吸阀,将面罩锁死。她见白天诚拿书的手有些颤。他在紧张。他也一样在紧张。不知道为什么,知道白天诚还会像印象里那样紧张,吴晓思反而感到一丝放松。


他们扭过头,只见逃亡者队伍已经朝13号石门的方向出发了。领队的青年时不时回头,即便环境阴暗,她却觉得能看见他的眼睛。“我们走。”白天诚朝外跳下了碎墙。吴晓思跟着跳下去。


“呼哧”的呼吸声在头罩里回荡。透过护目镜,她扫视平坦的主道,尽管脚下有小碎石和晶块,但她仍然感到视野宽广起来。离开了地下层、离开了掩体密布的废墟,这么多天来,她头一次走在平坦大路上,竟有些强烈的不适应。此地是如此平坦,仿佛周围随时都有人在盯着自己。他人在暗,我在明,这几乎是一种赤身裸体的暴露感,再加上护目镜限制了自己的视野,这令她丧失了大半的安全感。


他们在主道的颈部加速步行,但若是跑起来就会生出不小的动静。两人时不时跨过地上的晶体裂缝,偶有石子在脚下嘎吱作响。白天诚在前方带路,吴晓思则跟在他身后照做。他似乎同样不了解地形,自从来到主道以后,整个人便紧绷着,显得比吴晓思还紧张。不过他的行为举止前后都是讲逻辑的、有着明确的目的性,表明他正跟随着脑海里一套深思熟虑过的方案。


他和过去自己认识的白天诚不一样,这是吴晓思此刻心里的感想。经过许多年的共事,对于白天诚这个人有什么毛病,她和牛乐多少有些共识。在三人组里,白天诚相对而言缺乏合作意识。一旦碰上紧要关头,他就靠不住了,他往往只顾自己,仿佛他人的死活都不重要了。这种不可靠的毛病所幸并不明显,毕竟那样的紧要关头对小卒来说鲜少发生。 因此,白天诚此时此刻给人的那份可靠感令吴晓思感到陌生。


其实她无法言明白天诚的变化是从分区陷落前就已然存在、还是被视作第三位使者后才出现的。甚至,她都无法笃定白天诚就一定变化了。


过去的三人组里,她和牛乐当然亲近,但是和白天诚之间却总是话不投机,任务上的合作往往需要牛乐做调和剂。在吴晓思的心目中,白天诚有那种别扭的个性,他若是什么话没决心说,大概就能憋一辈子,然而他在一些小地方,又容易钻牛角尖,比如憋着憋着忽然发起狠来、去学余希做观测者,结果从禁海回来后,他就烙下了不小的循环后遗症。这件事一直给她和牛乐两人很深的印象。牛乐和白天诚的关系不错,牛乐是万金油,跟谁的关系都不错,但吴晓思和白天诚说话却很累,稍不留神便三句冷场。白天诚没什么心机城府,可心思却弯弯绕绕,有时候还怪敏感的,嘴巴上又不喜欢说明。而吴晓思则更简单直接一点,固然会嫌他麻烦。两人好像一直不在一个世界。所以,对于现在的白天诚,吴晓思也不清楚究竟是他变了,还是自己从未真正去了解过。


不知道他是否发觉了我和本都勾结的事。吴晓思盯着他的背影。白天诚理应能从双人团队那里得到情报,但是也难说,光靠报纸,她无法笃定他和余希的关系。如果他发觉了,他又是怎么想我的呢?这是没有意义的思考。理论上,白天诚和双人团队没有利益牵涉,尽管她的确在心里常嘲笑他对那女人不干不脆的痴情,但他在报纸上表现得也没有多忠于双人团队。而且他现在已经叛逃了。既然两人都逃了,他怎么想自己也无关紧要了。


吴晓思神色黯淡,头罩里“呼哧”的换气声令自己有些烦躁。她发现自己的四周包围了淡淡的雾气,灰霾四下弥漫,不远处的石门若影若现。这个防护服真的管用吗?我会不会也像林芬那样,身体的某一处不知不觉就烂掉了,自己甚至都察觉不到……她脑子里胡思乱想起来。


过去的光影闪烁堆叠,她想东想西,脑海中是如此混乱。自从见过那群逃亡者,她想得最多的还是自己的青年时期,周围的人们不是热忱激昂、便是冷面阴沉。父亲的脸、喊话人的脸、干涉者的脸……她在那时第一次见到干涉者,一见便是黑压压的一群。她也第一此见到观测者……迷雾越发浓郁,她的记忆也跟着涌上来,她甚至想起那名观测者的脸,也跟现在的白天诚一样,表情紧绷,面容阴沉,尽管这不是她印象中白天诚该有的表情……吴晓思忽然意识到什么,她张了张嘴,但随即又打消了念头。她此刻想和这名失踪后回归的白天诚谈谈自己的过去,哪怕算是和未来逃亡同伴破冰式的交心。但转念一想,现在的白天诚也许什么也不记得了。而且当下的时机太不合适。


早在分区陷落前,白天诚和自己在对话上就存在某种记忆对不上的违和感。而且,她并不觉得自己在与失忆者交流,因为与其说白天诚是失忆,不如说更像是和自己拥有对同一段时间不一样的记忆。


过去的三人组里,只有白天诚做过观测者。不去循环里折磨自己——这几乎是当时三人的共识,所以白天诚为了效仿余希跑去禁海时,对她和牛乐而言,他就像是在发疯。但是,刚刚的白天诚却不知道吴晓思做没做过观测者,仿佛对过去三人的共识一无所知。当吴晓思问他是否过去在禁海穿过防护服时,他的沉默进一步说明了问题。她知道问倒他的不是防护服,而是去过禁海。二人之间的记忆几乎是错开的。


关键是从哪里错开的。“过去的事,你是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吴晓思打破沉默,“你自己对这个现象有意识吗?”


白天诚没回头,她以为他没听见。结果他忽然说,“我是被‘回声’从过去送回来的。”


吴晓思皱眉,“什么?”他说什么?“回声”?


“站在你的角度,我在波士顿失踪了。实际上,在我的意识里,我去了2011年,不是以观测者的身份,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时间旅行。多半是因为‘回声’,但对我这么做的人是谁我毫无头绪。后来,我又被送回到现在,我才发现,我回到2011年改变了历史。在这个全新的历史中,我从2011年起便是序时者。然而,我脑海里仍然是历史改变以前的记忆。”


“也许这是‘回声’的某种机制,我说不清。但是无论如何,一个人的性格、爱说什么样的话、特定情景下的情绪反应……一切的一切都取决于他出生起的环境、所受教育、认识的人、生活经历,而这些全部都存储在记忆里。从这个角度来说,一个人的人格是由大脑中的记忆决定的。你明白吧?”白天诚微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现在的我,来自一个对你来说完全陌生的历史,一个我从来没做过序时者的世界。现在的我和你过去认识的我,仅仅是有着相同肉体的两个人。为了适应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我费了一番功夫,我……”


吴晓思脑子还有些乱。“回声”,他用“回声”干涉了历史……谁的“回声”?哪一台“回声”?难怪他在分区陷落前不敢和我说,她恍然大悟,若是祸从口出,结局便是大罪人。


“所以你熟悉的那个人其实已经不存在了,跟死了没区别,”他最后说。“很遗憾。”白天诚此时解开了头罩,他已经开始脱防护服了。“脱掉防护服吧,穿着出去太显眼了。”


吴晓思怔了怔,这才发现他们早就远离了迷雾。他们到了。


12号石门。吴晓思望着面前足有人高的大洞,洞内有长两三米的通道,通道外便是外址的世界。外面仍在下暴雨,山巅的树枝在风中摇摆,云雾遮掩了远方的城市,她甚至能看见几幢高楼。吴晓思心跳剧烈起来。她警惕地回头张望,生怕有谁跟了过来。“去外址”,男青年的声音在耳边回荡,“逃离循环”。


他们踩上一堆碎石块,黑棺冲破了石门,这些石头都来自原先的门。尽管她巴不得立刻就冲出去,闯到暴风雨中去,但这条路很难走,她扶着通道粗糙的墙壁,走得摇摇晃晃,生怕脚卡进石头缝里。


外址的世界充斥魔力,牢牢吸引着她的视线。见前面的白天诚已经将防护服提在手上了,她才想起来要解开头罩。吴晓思单手撑着通道壁,想把这套艳黄色的硬布料从上身扯下来,却一时脱不下来,结果一个踉跄差点摔在石碓上。去它的,她心里暗骂一声。她现在有些急躁,打算走出这条通道再脱。她手有些颤,双眼紧紧盯着前方那灰蒙蒙的雨,还有雨幕中远方的人烟。她一心想先逃出去。


吴晓思甚至不愿慢慢走了,她踩着乱石上乱蹦,最后跳出了石墙通道。


成功了。她在心里呐喊,我逃出去了,我自由了,我逃出了这座分区!她双手还拽着防护服的头罩,却情不自禁地望着屋外的暴雨出神,胸口扑通扑通地跳着。她想到肖丰一家,不知道他们走到了哪里。他们有成功逃出去吗?就连自己都激动至此,那些逃亡者甚至还没有去过外址……也不知为何,没机会在逃亡者中感受他们逃离这与生俱来的囚笼的瞬间升华,她在激动之余竟还有些失落。


她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站在一间小屋里。屋外是狂风暴雨,屋里则一片狼藉,蜡烛陈设散落一地,四尊佛像东倒西歪。吴晓思扭过头,这几尊佛像若没有倒下,背后则藏着一个大洞,那正是她刚刚跳出来的石墙通道,通道的另一头便是在人世间匿影藏形的庇护所。


原来12号石门藏在一座城郊荒山的寺庙里。她默默地想。


寺庙周围还有别的佛像立在门口,香火浸了雨,湿漉漉地立在角落。若白天诚当初是被人用“回声”送回到这个年代,他是如何找上这座山间庙宇的?她不免好奇。他既然没有序时者的记忆,断然不可能靠自己找到石门,难道有人从旁指引?


她想到白天诚,才发现跳出通道后,半天没看见他的身影。她扭头四顾,庙里似乎只有自己。身后的石墙通道里空无一人。难道他已经出去了?吴晓思望向庙外。


她想出去找他,但一时没来得及脱防护服,便将头罩粗略地罩在头上,以防被外人看见脸。先前因为害怕寺外有干涉者,她一直站在靠里的位置。现在她猫着腰,鬼鬼祟祟地朝寺外探去。外面没人。于是她摒起呼吸,呆滞地望着寺外的雨。她曾无数次遐想一头扎进暴雨的快感,现在她就打算这么做。自己跑出去究竟是为了去找白天诚、还是去享受一时自由的,她也搞不清楚了。吴晓思想起了在地下层里做过的美梦,想起那只老鼠,她当时多希望难逃一死的自己能化身那只老鼠,那样谁也不会注意到她了,她就能在废墟小路间小心翼翼地逃窜,最后一溜烟钻到墙外的世界去。然而那只老鼠死了,现在往外钻的是自己。


雨幕于咫尺之间,湿风扑面,她冲向桎梏的最后一道门,几乎要伸手去拥那诺大天地间的雨。仅在一瞬,她的余光略过寺庙内侧的黑黄佛像,佛像之间藏有一人。白天诚正伛偻地缩在两座佛像间,阴森森地盯着自己。


一双手伸了过来,掐住了她。不知怎的,她仰面倒下了,重重地摔在庙宇中央。一时之间天旋地转,而环中人似如梦初醒。她目眩神摇,恍惚间瞟见了上方那似是张开大口的石墙通道,四尊佛像倒在眼前,佛像眉如小月,眼似双星,视野在旋转,它们在旋转的黑暗中投来慈蔼的凝视。而晃过的佛像中有一人则金刚怒目,龇牙狰狞,冰冷地手指深深地陷入她的脖子。






比邻云层的山巅,暴雨中,小小的寺庙遥望着远方的城池烟火。寺外的阶梯一片狼藉,纸灯笼满地翻滚。没有小尼姑了,也没有老主持,什么人都没有了。只有孤零零的庙宇,树木枝丫摇摆,狂风怒号。


白天诚死死掐着手里的脖子。只见吴晓思张开嘴,似乎要大唤气,却发出“咔”的声音,她说不出话来,眼里塞满了惊恐。


这是他第一次干这事。心跳剧烈到能让自己发狂的地步。他双手抖得厉害,也不知道是吴晓思在抖,还是自己在抖。


“那个人在哪?那个人在哪!”他怒目圆瞪地吼叫,“那个在哨塔值夜班的女孩,她在哪里?我看见了!我看见你们当时一块从统治分局逃出去的,现在她在8号营地里不见了……她在哪里!”


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你们到底知道了多少秘密?他加重手里的力度,身体下压,吴晓思涨红了脸,挣扎着掰他的手。她膝盖狠狠地顶自己的腹腔,痛得他差点松手。于是他更用力了。


“你们不能走,你们俩谁都不能走!让你们逃掉我就完了……”他喃喃自语,又忽然大叫起来,“我就完了!”


那个哨塔值班的女孩知道自己找过“梦里”。白天诚一想到这件事,就害怕地打哆嗦,还有文件……那些寻人启事文件,上面全是他的字迹指纹。连着几个夜晚,他都曾向她问及“梦里”的下落,甚至还当着她的面填写寻人用的表格文件,他就算不了解疯狗,对小女孩的外貌形容也肯定与恶魔的本体特征相吻合。倘若这件事被捅出去,他不会再是使者了,他什么也不是了,迎接他的不会是本部代表团,而是亚支部的高级干涉者部队,以及漫无止境的严刑拷打——尽管这是他臆想的。庇护所里死了多少人他不知道,但是序时者为此损失了一整座分区!他毫无疑问不会有好下场。多少想要加害他的人就指望自己能犯如此不可挽回的错误。虽然他当时只以为自己在找一个人畜无害的小女孩,他甚至都不确定她在不在分区,但是这一切若叫人发现,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就完蛋了!


白天诚想起了本都,想起了临时高层里所有的假想敌。他想起了“神父”、想杀自己的“神父”!还有那个西墙的老奶妈……他满脑子都是余希透露的西墙鹰派的阴谋。在本部代表团来之前,我不能有把柄,我绝不能有把柄!


这便是白天诚一直以来深藏于心的秘密。他在会上提防本都,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双人团队,他自始自终就没想过插手余希的事。那个值夜班的女孩认识吴晓思,而吴晓思可能是本都的内应……所以他怕本都,怕那个失踪的假想敌。


自从被捧为使者,他一直过得胆战心惊,连自己的胸章都不敢随意戴在身上,生怕当初有谁看见了梦里将胸章还给自己的场面,他怕有人将自己和疯狗放到一起做些可怕的联想。当那只恶魔走出黑棺、将胸章别在他身上时,他知道茨温丽·玛琳娜明确目睹了那一幕。所以,他身为“使者”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到茨温丽,所幸他发现那个女人崇拜自己。即便如此,他依然指派茨温丽做记录调查员。一定要把这个女人放在身边、盯住她的一举一动,他才敢放心。但是这不够,这还远远不够!


早在最初,白天诚就已经私自着手调查本都的下落。比起临时高层,他对本都的搜索其实早了好几天。新使者自己没有人手,对策局预备役部队更不是他的人——这是理所当然的,按道理他甚至不该参加临时高层会议,他没胆量再去谋更多不和身份的东西。白天诚能用的只有早先个位数的记录调查员、还有那个大胡子。


不同于如今这些搜索本都的对策局部队,白天诚没想着以搜找单独个体为目标。他叫大胡子将注意力放在适合群居的废弃场所,连地下裂缝也都不放过。他一开始便叫大胡子去废墟间寻找“逃亡者”——这是一个歪点子,他自己甚至不清楚逃亡者是否存在。结果,大胡子并未辜负期待,还真让他盯上了几个起初群聚起来想要逃跑的幸存者。他们聚集在主道下方的晶体隧道里。白天诚打的主意是,若是逃亡者存在,本都极有可能藏身其中,若是没有,逃亡者群体也可能成为吸引本都的陷阱——不知何时开始,他已将失踪的假想敌视作必然幸存,那个老狐狸要么想逃跑,要么就打算伺机谋害自己。


实际上,控制逃亡者不过是个略带侥幸心理的碰运气,侧面说明了白天诚当时的战战兢兢、不敢轻举妄动。说到底,他只是个普通人。他通过自己的胸章联系上逃亡者,骗取了他们的信任,可然后呢?他既没等来本都,也没法利用谎言一直吊着那群逃亡者。这一切换来的是他更加的忧虑。


与此同时,他拼命求余希帮自己,甚至拿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找她。讲话、识人、穿衣服……这些他难道做不来吗?白天诚缠着她,纯粹是希望迅速拉近和余希的关系,然后把“梦里”那些麻烦事都倾倒给她,指望她能给自己出谋划策。奈何余希那时竟然选择和自己保持距离,他傻眼了。临时高层对他固然崇拜,但他越是陷于其中,便越是不能容许任何隐患的存在。白天诚没有经验,对这类事情一窍不通,挤在本部成员间,他如同一只小羊羔。他真正会做的便是常常幻想着“回声”在手,那样便能回到过去,抹掉自己去哨塔寻找“梦里”的历史。


余希那边没有指望,他便尝试从其他本部成员中找寻可信赖的人。他找上了大胡子,此人对自己崇拜有加、忠心耿耿。他为人憨厚,没看出来有什么心眼——尽管这也不算太好的事,但是,白天诚尚没有从容到和聪明人打交道的地步。他迫切需要的是听话的人。


当然,白天诚也没有完全信任大胡子。大胡子只知道自己是负责去搜找逃亡者的,对于本都、对于白天诚用晶体胸章私自联系逃亡者、还有他打的所有算盘,大胡子都一概不知。而且,让大胡子去探查二十座石门的具体情况时,白天诚用得也是不放心分区对外安防的借口,大胡子完全不知道他考虑的是从分区逃跑的可能性。实际上,白天诚做不到给予任何本部成员绝对的信任。他信任不了任何人。也许他们就是谁的人呢?干涉者、观测者……身怀绝技、宛若超人,既然如此,白天诚又哪敢凭自己普通人的判断力去识人?


但是,白天诚后来选择给予大胡子更多信任。因为他的不安加剧了,他丢失了吴晓思和林姓女孩的行踪。八座营地搭建完成,巡逻队开始清点人头时,白天诚才察觉到她们不见了。8号营地名单里没有姓林的年轻女人,更没有吴晓思。她们不在任何一座营地里。


如果她们死了还好说,可是分区陷落后,统治分局在职的伤亡率极低,8号营地却偏偏缺了这两名最令白天诚头疼的人。早先发现那哨塔值班员和吴晓思相识,她们的存在就令白天诚芒刺在背,两人的失踪更是令他开始坐卧不安起来。白天诚受不了日日夜夜的焦虑,便向大胡子透露了那两人的体征,要他多留意吴晓思和林姓女孩的下落。


最坏的情况,是她们和同样失踪的本都汇合,并且后者已经捏住了自己的把柄。若是如此,白天诚也束手无策了。他总不能在会议上要求巡逻队和对策局部队什么也不干、一直搜寻本都。他每一天都受人爱戴,但他却时刻担惊受怕,说不定哪一天巡逻队就闯进自己的营帐里,拿着“梦里”的寻人启事给自己打上一个“大罪人”的身份,让难人们制裁自己。那将和以往任何一次制裁截然不同,幸存者们对求进分子咬牙切齿,对于毁掉自己家园的罪魁祸首更是恨之入骨。


直到大胡子有一天告诉自己,他在监视逃亡者时,发现地下层多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经白天诚同大胡子的反复核实,确认那就是本部成员“吴晓思”。原本是用来逮狐狸的陷阱,狐狸没逮到,却让他意外捉住了老鼠。虽然那最关键的哨塔值班员不在,但白天诚好歹有了收获,能勉强松口气。


不过,他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的无力。他一切的行动皆是出于某种头脑一热的焦虑,一旦真给自己发现了什么,他反而不知所措起来。当时,白天诚对于如何解决吴晓思的问题毫无头绪。找到她了又怎样呢?要如何问到他想要的情报?她若是从林姓女孩那听到了不该听的,如何叫她闭嘴?这方面的事,白天诚一窍不通。一旦面对吴晓思,他甚至不敢叫大胡子去做中间人,他不能再向大胡子透露更多的信息了。


其实,就算逃亡者最后不向自己汇报他们收容了一名本部成员,白天诚也早已知晓吴晓思的存在,但那时的白天诚,还从未想过要对她怎么样。他压根没有离开营地、亲自行动的胆量和决心。甚至,自从余希对自己的态度好转开始,他还一度天真过。他安抚自己本都永远也不会出现,林姓女孩其实后来死在了黑棺下,而吴晓思什么也不会说,甚至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要小心一点,胸章少别在身上,同逃亡者联络的时间和大胡子去监视的时间错开,然后一天一天地推迟同逃亡者约定的行动日……白天诚自己则在每一天里都研读经书,领会庇护主义精神,而那个冷风光顾、摇摇欲坠的天台上,那个女人永远都在……他只要谨慎行事,仿佛这样的日子就永远不会结束,本部代表团永远也不会来,他也懒得知道在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切安之若素。白天诚清楚这是一种不愿面对现实的天真,但他也的确没有勇气在这暗流涌动的权力斗争中挪动分毫。


直到他听见余希昨夜的那番话。


白天诚不是没畏惧过“神父”,早在余希对自己透露老奶妈那酝酿已久的阴谋之前,他就已经对这个同为“使者”的存在抱有敌意,怕神父会谋害自己。但是,这无非又是他待宰羊羔式的忧虑之一。直到余希说了西墙鹰派的计划,她暗示了自己的处境非常危险,他的忧虑才彻底变成惶恐。


神父传闻中的铁腕令他不安生,神秘的老奶妈则令他昨夜不敢合眼。他忽然意识到过去几天的自己怎能如此愚蠢。他的忧虑都是正确的,那些针对自己的敌意都是存在的。他不敢熟睡了,他就睡在本部成员聚集的2号营地里,也许哪个人就是神父雇来的杀手呢?也许自己一旦睡下,便长眠不醒了。


不同于神父,他没有力量,是一个真正的吉祥物,他孤立无援,连大胡子那样的小卒都不敢完全信任。他想过再去找余希,可她本人就是鹰派。不同于老奶妈,她的确不会害自己,但也很难再帮他什么。“我保护不了你”,他一整夜都在想她的话。余希给他的暗示是逃出去。


不,逃出去不行,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逃出去。白天诚受够了担惊受怕的生活、自然也受够了东躲西藏。于是,他没有推迟与逃亡者约定的行动时间。吴晓思的存在不知何时成了心尖的一颗肉瘤,他要想办法先解决掉它。当他在下午收到逃亡者汇报一名本部成员打算一同逃亡的晶体信时——说明吴晓思信任了“悔恨”——时不我待,他更是坚定了行动的决心。


寺外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白天诚咬紧牙关,拼命扼住吴晓思的脖子。她张着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她脸部发紫,双眼瞪得溜圆。


其实他给吴晓思穿的防护服被动了手脚,他提前抽掉了锁扣,一旦穿上,除非剪开,否则就很难脱下来,而且,腰腹腿脚部分会越勒越紧。起初他很紧张,生怕她穿的时候发现,所幸她没穿过防护服。但是即便如此,白天诚也不敢有一丝懈怠。防护服不过给她添了些许限制,这不影响她使出某些自己完全招架不住的反击手段。结果,不知为何,她弱的很。她不是干涉者吗?不像自己,她应该接受了五年干涉者训练。他分明是抱着会丧命的决心来的。


“她……死……了……”吴晓思拼命发出声音。


她死了?白天诚大脑还在消化这个信息,双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松了些力道。


“她……死了……”吴晓思“咔”地呛了一声,唾液溅出来,“我……我错……对……不……”她眸子费力地对向白天诚,“对不起……”


或许是被道歉吓到了,亦或是想将对话进行下去,白天诚松开手,两只手哆嗦着。他立刻后退到门旁,寺外的雨水只差分毫便能够到他。只见吴晓思在地上想起身,似乎因为眩晕,又趴下去,头罩耷拉在肩上,她头发凌乱,剧烈地干咳。


“什么对不起?”他喘着粗气。


“我错了……对不起,”吴晓思不停地大喘气,“我是本都的内应,我背叛了双人团队,背叛了你们,是我错了,我错了……”她捂着喉咙咳嗽。“但是白天诚你一定要相信我,事实上在你‘降临’到G1分区后我就再没联系过本都了,我也从来没伤害到双人团队的——”


“那个在哨塔值班的、姓林的人,你说她死了?她怎么死的?你有没有从她那里听说过什么?”白天诚紧盯着她,“她都知道多少?”


“林芬沾上了晶霾,死在地下的那些晶体隧道里。她跟本都没有关系!”她拼命摇头,“她甚至和整个亚支部票选都毫无——”


“谁管什么票选的事!”


白天诚大吼着打断她。他还没从刚才袭击的紧张中缓过来,他抱着脑袋,反复踱步。过了一会儿,他又停下来,神情呆滞地盯着地面。他抬起头,见吴晓思在地上茫然地看自己,他忽然吼起来,“什么双人团队、支部负责人都和我没有一点关系!我才不管你伤没伤害双人团队的利益!就算本都想要王淳和余希的命我都不在乎!我问的是,那个姓林的有没有说起过我?你从她哪里听到过什么?关于我,你现在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吴晓思显然被吓坏了,“关于你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林芬甚至都不认识你!我不知道是谁用‘回声’把你送走的,不知道你身上……你身上的不幸为什么会发生,我甚至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是使者——”


“不是那些,不是那些!”


白天诚不耐烦地挥手,似乎这样做就能把没用的声音甩开似的。他深吸一口气,放缓语速,“‘梦里’。她有没有提过‘梦里’?疯狗梦里。”


吴晓思僵住了,她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那双充血的眼睛微眯,“如果,”她沙哑地吐息,“如果林芬真的知道你问的这些东西,而且她要是还活着,就在你面前,”她盯着白天诚,“那你……会做什么?你会对她做什么?”


是啊,我会做什么?白天诚没说话,他自己也不知道。


“你会……”她张着嘴摇头,“伤害她?”她又咳起来,“你总不至于杀了她吧?”她咳着咳着笑了。


白天诚依然没说话,他已经停止了喘息。寺外一道闪电染亮了阴云,他站在寺庙的门口,正面一片阴影。


见白天诚阴沉着脸,吴晓思闭上嘴,吓得撑着地面站起来。显然,她刚刚不过是一句夸张的提问,却没想到把对方问倒了。白天诚也清楚,自己对这个问题陷入沉思不是一个太好的现象。他赶忙叹了口气,在门前踱步,免得气氛太肃杀。


吴晓思缓缓地后退,背靠石墙通道,两尊倒地的黑黄佛像夹着她。她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着,视线停留在白天诚不住颤抖的双手上,她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能杀人?”


“什么?”


“如果你和一个人无冤无仇,你既没失去理智,也理解正常的道德观,那你会为了什么去伤害一个……一个活生生的人?有什么事,”她慢慢伸出手,作安抚状,“有什么事,能具体和我说说吗?我们或许可以……在这里解决。”


她也许是想知道我害怕的原因。但是白天诚很清楚,如果吴晓思也知道那个林芬知道的事,只要她智力正常,就一定明白他为什么会害怕。若她真掌握了那个秘密,她这番问话真正的目的大概只是想冲击白天诚的道德心。


而那的确很有杀伤力。白天诚被彻底问倒了,他又开始自顾自地踱起步来。无论是潜入逃亡者群体,是反复准备邪教徒的讲话,还是把吴晓思骗走,这些事做起来都令他紧张地发憷,以至于事成之时失去了理智。我之前打算做什么?难道真打算杀死她不成?


你为什么能杀人——吴晓思这么问或许没有深层含义,却对白天诚产生了巨大的动摇。为了什么?难道就为了自保吗?这个世界上,有的人为财杀人,有的为恨,还有的则为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比如……权力。在白天诚的心目中,神父便是那种为了权力无所不用其极的败类。别说夺人性命如此夸张的事,哪怕仅仅是去伤害一个人——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人”,那么自己和神父又有何区别?


这不就是暴力么?白天诚为此还问过余希,问她王淳提议对逃亡者的做法是否妥当。其实,白天诚从很早就在考虑让吴晓思和林姓女孩“闭嘴”的方法,而他思前想去,暴力永远是最直接的手段。所以他当初和余希在天台上,他才那么在乎“暴力”一议。“那是正当的、实现正义目标的不二手段”,这是临时高层的集体回答。


“你都相信吗?”余希的声音又响起来。她否定了。白天诚在心里也对“暴力”进行了否定,逃亡者也是人。现在的吴晓思也一样。


我刚刚太冲动了。白天诚深深地吸气。往好了想,也许问题很简单,也许吴晓思根本就不知道他找过“梦里”。放轻松。他手上的哆嗦有所减缓。但是他依然堵着门。


“所以……你到底从她那里听过什么?说给我听。”她不知道的。她一定不知道,白天诚安慰自己。


自己的纠结大概被她捕捉到了,只见吴晓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命令可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她嘴角有些哆嗦,”我为什么要说给你听?如果那刚好就是你不想我知道的呢?你会做什么?”


白天诚愣住了,呆呆地望着她。


见他那副模样,她抿住双唇,小心翼翼地逼上一步,“别搞错了,现在谈条件的应该是我。如果你现在逼我回营,我就会……对外说出我知道的一切,无论我知道些什么,我都会直接在胸章的公频上公开。”她冷冷地要挟。


不,不不不……白天诚的脸黑下来。不能这样,我不能再制造这种局面了。神父和老奶妈的威胁已经够了,他不能再被更多人威胁。


“但是,但是!”


见白天诚的神情可怕起来,吴晓思立刻伸手,似是要打断他脑海中的想法——无论什么想法。“如果,如果你就这样放我走,”她强调,“我保证守口如瓶,不论我从林芬那里听来了什么,我都根本不记得了。你想,我都叛逃了,我还敢向谁告密吗?那岂不是撞枪口上了?”


不,白天诚依然阴沉着脸,不能是你来谈条件。吴晓思紧张不安地盯着自己,除了寺外狂风雨落雷鸣,整个寺庙里好像只听得见她一人的喘息声。


“我调查过你的背景。”白天诚缓缓地开口,“你的家人很少,但好像还有一个待退休的父亲。”


他看见女人眼神中构建的要挟一下子坍塌了。


“我会叫他不安生。”他直视她的双眸,“会叫你所有的亲朋好友都过不舒服。就算现在放你逃出去,在未来,你也顶多是个叛逃者。你救不了任何人。你回不了本部,只能像只老鼠一样蜷缩在洞里,眼睁睁地看你的亲人痛苦地过活。而我,”他一字一顿,“是使者。”


吴晓思低下头,“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说。”


白天诚低沉地强调,“你从林那里都知道了些什么?”


“我说了……”她语气晦暗,“我说了,你就不会对我爸爸怎么样,我说了,你就一定会放我走,对吗?”


他没说话。


“白天诚,你一定要相信我。”她抬头看着他,“本都的事已经叫我受够了。哪怕我逃出去后、有人再来找我、叫我讲出和你有关的事就能回本部,我也不会再答应的。我受够了这些,受够了这些明争暗斗,我原本要结婚了,白天诚,我本来还要结婚的,”她虽然极力克制,但能听得出声音在颤,“我不可能再给自己惹麻烦。”


白天诚低垂眼帘,逼近了几步,走到寺庙中央。“你一五一十地说给我听,不要试图隐瞒。”


为什么要逼她?不放她走,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白天诚知道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手段,把她逼急了,事情反而会更麻烦。他不可能再让她回营,谁知道吴晓思会不会赌一把先将自己拉下马,在营地里对她知道的一切大肆公开——无论是她虚张声势,还是当真知情,白天诚都不敢冒这个险。所以,哪怕吴晓思此时真不打算配合,他又能拿她怎么办呢?除了放她逃出去,白天诚别无他法。


吴晓思沉默了很久。寺庙里一时无人说话。她背后就是石墙隧道。白天诚忽然觉得很不妙,他怕她破罐子破摔往回跑。就算防护服限制着她,但是谁知道这些做过干涉者的家伙有什么能耐,他浑身紧绷,怕她忽然跑进隧道里。若是在这里让她跑回去了,他就完了。


“林芬告诉过我,你在G1分区陷落以前,多次找寻一个名叫‘梦里’的小女孩。那些寻人相关的文件都在统治分局大楼里,想必已经被埋了……就这些了。就只有这些。”


吴晓思说了。


“但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她开始解释自己的想法,“我是不知道你在2011年都经历了什么,但我认为你去找‘梦里’这件事,和G1分区后来发生的灾难完全没有联系,根本就是巧合。”


其实她一提到“梦里”这个名字,白天诚后面就已经没在听了。她知道了,她都知道了。白天诚头脑一团乱麻,她知道我去找过“梦里”。他又开始害怕起来,甚至害怕地打起哆嗦。如果我不是使者,如果我不是使者了,那……白天诚神情呆滞,他又开始下意识地踱步,嘴里嘀嘀咕咕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白天诚在屋子中央站住了,木讷地直视披头散发的女人,而她也不敢挪开视线。寺庙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吴晓思非常勉强地开口,“听我说,即便你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分区陷落前,我对你还是有短暂了解的,我能感觉到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认为你很显然没料到后来会发生什么。若是因为寻人启事就将一整座分区的陷落怀疑到你头上,那也太牵强了,你完全不用当回事的。”


她无论说什么白天诚都听不进去了。


“你都相信吗?”他满脑子都是余希的声音,她那么问的时候眼神里仿佛藏着不屑。暴力是错误的,白天诚到现在也这么认为。只不过余希的声音是头一次令他头痛欲裂。


吴晓思又说了些话,她逼着自己解释个人看法,但他只看到她的嘴在动。最后她停下来了,那双眼眸凝视自己,“我能走了吗?”


白天诚没反应,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吴晓思这时向前,紧紧盯着白天诚,小心翼翼地挪过来。白天诚没阻止她。只见她绕过自己,试图走向寺庙大门。


只能放她走了,对不对?白天诚低下头。他忽然累了,也想逃跑了。只有毫无把柄,他才安心,但现在他放走了吴晓思,他注定要胆战心惊地活下去,随时害怕有谁在外址逮住吴晓思、发现自己和“梦里”的联系。一想到这里,他便感到心力交瘁。而且,说不定余希未来会失败,神父会解决掉自己。他可能难逃一死。


等等,我到底是来做什么的?白天诚僵住了。“自己难逃一死”的想法忽然令他产生了莫大的警觉。白天诚意识到他自始至终都在考虑自己的事情。她们跑出去我就完了,吴晓思要是泄密我就完了,被神父抓住把柄我就完了,做不成使者我就完了……不知为何,自从他计划截住吴晓思之后,他考虑的都是如何自保,所有行事的动机也全是为了自保。他满脑子都在考虑自己。我是这样自私自利的人吗?


作为一名舍弃小我的序时者,尤其是使者,我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对于一名合格的序时者而言,用道德来衡量政治行为是非常危险的。”白天诚想起了王淳在会上钢铁般雄浑的发言。他忽然激动起来,是王淳!是他!他脑海里忽然浮现起他的脸,仿佛一股热血涌上心头,王淳的话给了他莫名的力量。“毫无经验的难人往往易跌进敌人设计的道德陷阱中。”


陷阱,都是陷阱!白天诚忽然醒悟了过来。“你为什么能杀人”,吴晓思的问题将自己引诱到了一个陷阱中,那便是让他误以为自己目前的所作所为是不正当的、不光彩的、是一项自私的利己行为。于是他动摇了,愧疚感令他犹豫,思考起“怎么能对一个活生生的人使用暴力”这样的道德问题。


事实上,他所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活生生的人”的问题。白天诚恍然大悟。自己当时询问余希关于“暴力”的问题,问法有误。实际上,王淳口中的暴力,和余希判断的暴力是两回事。不能单从暴力的内容来衡量王淳的“暴力”。当暴力与“无辜”联系在一起,暴力当然是一种不当行径。但是,当暴力与“罪孽”联系在一起,暴力就是一种合理惩罚。


暴力是不正当的,但惩罚是正当的。只不过,“无辜”和“罪孽”的区别偶尔非常模糊,正如“难人”和“敌人”有时会难以分辨。白天诚缓缓地转过身,盯着吴晓思绕过自己的背影。他太愚蠢,被个人利益模糊了双眼,一时间……竟然以为吴晓思是“无辜”的。


他的转身造成了动静,刚走没几步的吴晓思立刻警惕地回头。白天诚正愤怒地盯着她。


“你不是难人,你不是难人……”他若有所思,“你是求进分子,你是敌害。”他得出结论。


女人惊愕地后退,她调头就逃,她试图飞奔,但终于发现防护服勒得太紧,阻碍了行动,她扯了半天,也没法将上身从防护服里挣脱。吴晓思哀叫了一声,不管什么防护服了,她一瘸一拐地向大门跑去。


她摸到寺庙门的时候回头瞥了一眼,白天诚已经站在她身后了。


他双手掐了过去,吴晓思摔倒的同时拽住了他的制服,把他也拽到地上。两人扭打起来,吴晓思大声尖叫。她膝盖狠狠地一击踢在他鼻子上,他感到一颗牙被踢松了,鼻血淅沥沥地涌出来。她疯了,她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外址若是有人就会被引过来。白天诚抬头瞥了一眼寺外的暴雨,她是敌人,她果然是敌人!她万一是核心党成员呢?她就是想将同伴引过来。白天诚咬牙切齿,双手瞄准她的脖子,他需要一个迅速制伏敌人的手段。


“你原本是难人,可你却背叛了序时者!”白天诚发出怒吼,“你是个该死的求进分子!”


“我只是想去外址而已!”


“你去外址就会被求进派利用!说不定就会让他们发现石门位置、给他们可乘之机!你在危害难人们的公共安全——”


“你在地下层分明说过集体利益不过是个借口!”她死死抵着他的手,“你难道不是在暗示根本没有求进派会盯着普通人么?连老生常谈的‘利益集团秘密抓捕外围人民’都不一定存在吧?”


“你怎么知道那些外敌不存在?就算这么推测的依据是序时者至今没有实质证据、庇护所从未出事,那要是将来出了事,也许就发生在你身上,你付得起责任吗?”白天诚拼尽全力,吴晓思则输死抵抗,两人的上肢因竭尽全力而颤抖。


“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那些危险是否存在对不对?“她一说话力气就小了,”那你若是哪天不希望外围人民做某些事,你也可以同样编个可能威胁公共安全的危险,毕竟没人能证明未知,于是所有人都得乖乖照办了!有的难人想要后悔的自由,不行!因为他不知道有谁会生出抢夺回声的欲念!有人想在神秘剧里强调个人意愿,不行!因为说不定会有杀人犯被神秘剧鼓舞、以为杀人也是该被尊重的意愿!拿未知去限制难人已知的权利,杯弓蛇影,蹑手蹑脚,这是你们的问题!若是你们想管住难人的方方面面,大可以编个大大小小的未知,迟早有一天不管做什么都得先向你们先行请示!”


“好啊!那要本部的律法做什么?”白天诚狠狠地拨开她的手,结果另一只手就抵住他,吴晓思的膝盖正不停地拱自己。“你的意思是,反正未来也不知道有没有坏蛋,那干脆所有的律法都可以不要了,对么?自由自在多好啊?无法无天呗!”


“你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她急吼,“我说要自由,你就说我要让庇护所乱下去,可你分明知道我说的不是打砸抢!我说意愿是个人的、谁也夺不走,你就非得说意愿也是自律的道德的,可你分明知道我又不是在为杀人的意愿平反!我说不能拿未知来限制权利、否则解释权永远在本部手里,结果你就说我想无视所有纪律,可你分明知道我没想要无法无天!”吴晓思嗓音沙哑,“我们明明在说不同的东西,你却总要讲一个常识以此显得对方好像有多无知,好像提那些诉求的人都是为了破坏纪律、无视道德、意图无法无天的疯子似的!你分明知道我想要什么,你却总是避而不谈!为什么要顾左右而言他?为什么要这样?”她气得双眼通红。


“闭嘴!我清楚你想要什么,我清楚得很!那都是我骗你们的,求进派、利益集团对难人的威胁是存在的,敌人是存在的!不是未知!”白天诚咬死不认。他发现吴晓思的力气减弱了,他记得她先前在逃亡者队伍里搬了很久的木板,她上肢的体力有限。趁着她松懈的机会,他一把将她的双手压到地上,顺势扣住手腕。


这些求进分子太危险了,白天诚气急败坏。他们让自己陷入了软弱不坚定的陷阱、思考起“人”的问题来。于是,他也开始变得和这群利己主义者一样,只顾着思考自己的利益了。实际上,这一切根本不是“人”的问题,不是白天诚自己的问题。“你生来是序时者,现在逃去外址,你就是在叛逃、投靠敌人!”


“是吗!那算我倒霉,生来就不能和外址人一样,生来就必须服从命令听指挥!就因为生在循环里,我就必须忠于一个组织,就因为一个出生的身份!“吴晓思歇斯底里,”算我倒了八辈子霉,生来就是序时者!”


她已经无可救药了。吴晓思被自己按住,上肢已经动弹不得。白天诚咬紧牙关,松开她的手腕,迅速掐住了她的脖颈。她发了狂,撕扯着嗓子尖叫。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寺外的暴雨和间歇的响雷。


女人仰面倒在寺庙的门前,离外面泥泞的湿地仅一步之遥。她侧过头望着寺外,外面的世界触手可及,她不顾一切地翻转身体,但失败了,她挣扎着往外爬。白天诚立刻将她按倒。那双冰冷的手再次锁住她的脖子。


这是他第一次跟求进分子搏斗。白天诚怒目狰狞,咆哮着给自己壮胆。他现在什么也感觉不到了,视野中的一切都仿佛变成了慢动作,耳边的声音嘈杂又模糊。他手中的触感变了,与其说掐住了人的脖子,不如说是虫子的体甲,他必须立刻消灭她。


就连白天诚自己也不知道,他所设想的“消灭”,该通过什么形式去完成。他只知道自己绝不能松手。敌人认输了,或许是看见了自己的坚持,亦或是他越来越紧的双手,总之她认输了。她大概意识到他是认真的,是认真地想要消灭她。


“不出去了,我不去外址了……求求你……”她忽然哀求,“我们回营……回营就好……我绝口不提……观测者,点观测,你要我做什么都好……放过我……”


放过你?白天诚对这求饶感到切齿痛恨。那么,那些因为你的一己私利有可能遭殃的难人们呢?女人,男人,孩子,老人……你能放过他们吗?


再后来,她又开始拼命挣扎起来,甚至有力气一记拳头挥在自己眼睛上,但是他的斗志已然坚定,执着地掐住她。事实证明,只知道考虑自己的家伙,意志脆弱,轻易就陷入敌人的道德陷阱,一下就心虚了。但是当他心甘情愿地抛弃小我、拾起一心保卫难人的觉悟,他便无坚不摧。


吴晓思最后崩溃地哭了,”我不想死……你答应过的,“泪水止不住地涌出来,沾到他双手的虎口上,”你答应过我说了就能让我走。“


白天诚怔了怔,吼道,”我绝不和求进分子讨价还价!“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不和你讨价还价?还是……“你为什么能杀人”?寺外突然蓝光一闪,电光捎来瞬间的白昼,白天诚狰狞的脸被照亮了,还有他身后几座佛像慈眉善目的面容。


“为了人民!”


随着坚毅有力的宣言落下,一声雷鸣在寺外遥相呼应,轰鸣仿佛能撼动整座山巅。


吴晓思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见她面部由胀红到发紫,额角崩起青筋,那双裹在防护服里的手发疯般地抠着白天诚的手臂,双膝狠狠顶着他的腹部。白天诚抿着嘴,盯着她那瞪圆了的双眸,眼神一刻未移。


女人那张扭曲的脸变成了一张害虫的脸,可怖的口器一张一合,如绒毛般的舌头密密麻麻地蠕动着,仿佛快要触到白天诚的手。白天诚忽然吓得大叫,狠狠地扭动掐在手里的脖子。他一眨眼,那又变成一张女人的脸了,她双眼充血,脸色铁青,嘴角溢出泡沫般的液体。他又一眨眼,那又是害虫的脸了,两只分叉的硕大复眼,粘稠的口器“吱吱”地嗡鸣。他再一眨眼,女人的眼眸涣散,眼角的泪水滑过额头,弄湿了发丝。


不,不,要坚定,要坚定!不要动摇!她不是人,是敌害!她是叛逃的本部成员,是害虫!“用道德来衡量政治行为是非常危险的。”王淳的发言在他的脑海中越发充斥力量。她是求进分子,对于一名合格的序时者而言,和求进分子斗争是最高意义的政治任务。它必须是殊死搏斗,必须是顽强斗争,必须是你死我活!


不知何时起,身下的膝盖不再顶自己了,抠挠他的手也开始迟缓起来。他感到她的双腿在自己身后蹬直了,不停地抽搐着。


那双手最终无力地摊在地上。白天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双臂由于过于用力而僵直颤抖着。寺庙外的狂风骤雨他已经听不见了,世界忽然间万籁俱寂。他呆滞地凝视着那张扭曲的、瞪圆双眼的脸,脸上的眼泪、鼻涕和唾液糊在一起。两人都一动不动,时间似乎就这么静止着。不知道过去多久,白天诚的手腕动了,她堆积褶皱的下巴顺势仰起来,微张的嘴里竟还有些“嘶嘶”的嗓音。他缓缓松手,那双夺命的双手里,传出一丝微小的声音。


她死了。


也许死了,他不确定。白天诚迅速站起来,没有方向感地在屋子里绕起圈来。他大脑中一片空白,但是他脸上却又紧皱眉头,神情凝重,仿佛在思考什么重要的论题。结果,那具尸体的左脚还在痉挛,抽动了一下,刚好触到白天诚,吓得他嚎叫了一声。白天诚迅速俯下身、去掐住那只脖子。对方没有反抗,他紧盯着尸体的脸,松开手,双手颤抖,又掐了下去,费力掐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松开手。


她死了,她死了,白天诚反复确认,她已经没有呼吸了。但是他很快又想起先前在营地里、和记录调查员们一起看过的神秘剧,剧本是虚构的,讲序时者在欧洲建立组织初期的故事。当时正阿尔法在船上、通过无数次斗争、英勇地打倒了负阿尔法,可是四维人却奸邪狡诈,竟没有死透!虽然第一位使者最终还是断绝了它苟延残喘的机会,但恶魔在诈死时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创伤。正阿尔法在剧中又多活了几年,最后却也还是死在了这道旧伤上。一想到这里,白天诚就感到头皮发麻,虽然那故事里使者的整场战斗非常英勇,颇具表现力,但他在现实中还是希望能更具智慧一点,他就不会让邪恶的反派伤到自己。为了以防万一,他将尸体往寺庙外拖,刚好让雨水冲洗到她的头部。他在寺庙里抱起西瓜大小的碎石,跑到大雨中,抬起尸体的头。但他转念一想,又换了个姿势,夹着她的脖子,将她的头部朝下,这样适合发力。他举起碎石,朝地上的额头狠狠砸下去,然后举起来,又砸了下去。他除了雨水,什么声音也没听见。他看见她的额头裂开一小半,乱七八糟的东西涌出来。这下没事了,他松了口气,这下没事了。她彻底断气了。


白天诚爬起来,跑回寺庙,拿了几块较长的碎石板,又回到尸体的位置。他用石板扫掉地上的秽物,弄进周边的泥土里去。此时一刻不停的暴雨也在帮他清理现场。虽说是第一次干这事儿,他本以为自己会失魂落魄,但是,出于一种奇怪的迷离感,他感到脚下轻飘飘的,双手无力地发颤,头脑却格外的清醒。这种清醒是一种虚弱的清醒,一种浑噩的清醒,他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不是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雨水将自己全身冲刷地冰凉。他在大雨中蹲下来,抬起开裂的头,将它塞进防护服的头罩里。他仅是敞开一点防护服,里头就有股热气扑来,她死前失禁了,所幸狂风很快刮走了异味。他打算处理尸体。其实大不必如此,白天诚深知这一点,他干坏事了吗?害虫的尸身怕谁看见呢?但是,他就是觉得藏起来会更好。


他握住尸体的脚踝,拖着它往寺庙里走。白天诚停下来,换上了自己那套防护服,然后继续拖着它,钻进了石墙隧道。一路上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什么也没想这件事。他很快就回到了庇护所。他机械地行动,机械地找路,机械地拖动尸体,仿佛这些事早在以前就在脑海里模拟过了似的。但他是盲目的,他有一下甚至拖着尸体朝2号营地走去,直到看见远方营地的灯火,他才意识到自己忘处理尸体了,又立刻调头。


他正位于主道的颈部,低着头,沿地表上的裂缝一直走。真的就像是早已规划好了似的,他不知不觉地就明白,这具尸体的最佳处理方式,就是扔进荒无人烟的晶体裂缝里。晶霾作伴,任其腐烂。


白天诚很快就找到了一条足够大的晶体裂缝,裂缝在地表上越开越大,最终形成了大片洼地,洼地深不足五米。这里是处理尸体的最佳地点,整座分区估计都找不出第二个。洼地的边缘很不平整。他猜测地表的裂缝并非是黑棺制造的,也许是它受到冲击自己开裂的,毕竟黑棺的切割不至于让裂缝的晶壁如此凹凸不平,何况黑棺压根破坏不了晶体物质。


他已经偏离了主道,层层的废墟在四周包围。走到这里,白天诚才意识到他不应该拖着尸体行动,因为他一路上制造了不断的“沙沙”声。他紧张地四顾,甚至躲进一堵废墟墙后,生怕有谁在黑暗中跟踪自己。


他完全丧失了时间概念。他也不知道自己躲了多久,直到重新找回安全感为止。他抱起尸体,朝洼地走去。尸体的脖子枕着自己的右臂,而头部无力地耷下来,好似藕断丝连般地垂着。透过护目镜,他能瞥见那对瞪大的、无神的眼眸。他不大愿意看吴晓思的眼睛,仿佛那对眼珠也在凝视自己。他下意识地别过脸。


白天诚站在洼地旁,再次确认了此地在废墟中的隐蔽性。他静了片刻,将尸体抛下去。


他的视线跟随那具艳黄色的尸体,看它一路滚下去,最终滚到裂缝底部。他刚准备走,愣住了,转过身,瞪着洼地深处。


晶体裂缝里总共有三具尸体。


一具是用艳黄色布料包裹着的半截尸体,那布料和防护服材质相同。白天诚有印象。当初他在分区教堂见到玛琳娜·茨温丽时,她的身旁就有一截半身尸体。他认为它属于玛琳娜·茨温丽,是因为那包裹尸身的艳黄色布料。茨温丽曾经向上申请过多余的营帐布料,而批准的人正是白天诚。


这是她亲手抛弃的吗?他默默地想。


还有一具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一身黑制服,本部成员。他一时没想着看脸,他脑海里被别的情感占据了。


望着晶体裂缝中的三具尸体,白天诚忽然对抛弃它们的人生出某种共情。无论他们出于何种原因抛尸,他们大概都有同样的心愿,那便是想让自己遗忘掉过去、亦或是让历史遗忘掉他们。对于白天诚来说,这不仅是一两具尸体的问题,而是足以上升到一段历史。他没忘记自己曾在营地里没日没夜的焦虑,他那时多么希望自己能手握“回声”,将寻找“梦里”的过去清除掉。但是,用“回声”干涉历史毕竟是不可取的、甚至罪大恶极,于是,裂缝里的尸体令他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怪诞的愿望,那便是这个世界上是否存在着某种供人遗忘的裂缝,在那里,他想要的行为与历史,无论善恶,无论真假,都能被统统塞进去,它们将在世间遁于无形,被世人所遗忘,仿佛从未存在过。


白天诚呆滞地注视着那几具尸身,原本正沉浸在某种迷思里,却忽然紧锁眉头。他觉得那年轻的小伙子好像有些面熟……他瞪大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是欧阳,他认出来了,是欧阳!本都团队曾经的副手,同时也是临时高层派去搜寻本都的部队一员!只见欧阳表情平静,白天诚甚至看不出他是怎么死的,但他一定是死了,他身体浮肿。


本都……本都……白天诚头晕目眩,慌乱地扫视周围的废墟。本都说不定就在附近,他就藏在附近,也许他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欧阳的死因只有一个,那便是被本都所害,白天诚有着无数不确定的猜疑,但他唯独笃定这一点。临时高层派欧阳去废墟间找寻上司,他或许见到了本都,甚至有过交流。欧阳是个直性子,他不会允许本都拒绝回营。本都一定是趁他一时松懈结果了他。


自己刚刚竟然还在天真地感慨,他以为这三具尸体被人遗弃皆是有着复杂的原因,实际上,本都杀死欧阳能有深层理由?那个老狐狸只是想灭口而已!他是敌人,是个无可救药的求进分子,他能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甚至夺取难人的性命。


本都还活着,白天诚这下确信了,他果然还活着!白天诚又打起哆嗦来,他环视四周,破碎的房屋楼道化作黑压压的一片,他忽然为自己的愚蠢感到诧异。我怎么敢一个人闯进这种危险的地方?神父,老奶妈,西墙的鹰派,本都,吴晓思,林芬……白天诚一时前所未有地觉得危机四伏,总有人想谋害自己,想要将自己拉下马!就因为我是使者!


我还有理念,我还有想要改变序时者的理念,敌人当然想要干掉我,我不能就这么被干掉。他吓得调头就跑,在废墟里颤颤巍巍地跑上主道。向着远方的火光,他朝2号营地飞奔回去。






可雅站在瞭望塔门口,她回头张望,除了那名哨兵,靠近铁围栏的仓库周边了无人烟。


她此刻依然穿着防护服。那名叫伊万·契科夫的好心青年叮嘱她在见到矢泰特先生前不要脱掉。他们二人来到瞭望塔,据说矢泰特支部长正在瞭望塔的一间隔离室里,同几名来到禁海的本部高层会谈。


伊万领着她走上塔楼,他们在旋转的石阶上没有撞见一个人。或许是因为那名犯人已经被押走了,先前禁海因为看守兵人手不足,甚至派新兵填充瞭望塔,而此刻的塔里似乎只有他们两人。他们爬到塔楼半腰时,伊万停下来,指了指左手边的墙。


她这才意识到瞭望塔的墙壁中统统藏着暗门,墙壁砖痕密布,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缝。支部长就在这间隔离室里?可雅望向伊万,见他招呼自己接着往上爬。


台阶旋转向上,他们站在更高的、却仍能看见那间隔离室的位置等候。两人都盯着那道墙上的暗门,谁也没说话。


她不知道伊万会怎么和支部长解释,他会把自己潜入坟场的事情也说出来吗?她忧心忡忡。不过,这位年轻的长官毕竟说过会尽量替她守密。再不济,他已经让自己与支部长见上一面了,可雅不好再要求什么。


安麻鹰他们到底怎么样了?可雅从爬出坟场后便一直惦记这事。原计划是直到自己撤出平原以前,他们会一直拖住那名叫苏普利亚的哨兵。但是,当她从井里爬上来时,那名哨兵已经回岗位了。她不知道铁围栏外究竟发生了什么。所幸,她碰上了伊万·契科夫。不是他,自己恐怕要被困在平原上了。他是个好人。


她目前仍算是关禁闭状态,当然不能随意地回基地找安麻鹰。会见完矢泰特后,没有那三个新兵的帮助,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靠自己回到禁闭船坞去。所以,她只好向伊万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自己是从禁闭室逃出来的事实。青年答应了她,若是和矢泰特支部长的谈话顺利结束,就护送她去港口,怎么跑出来的就怎么回去。


这时,楼道下的暗门“哧”地陷入墙内,只见隔离室的门开了。支部长同本部官员的扼要会谈结束了。可雅终于能听见里面的声音。听脚步声,隔离室里大约有三四人,有些人是本部的官员。伊万带着她站在比隔离室高出半层的台阶上,也不知是不想让自己被支部长以外的人看到,还是不愿让自己听见他们的具体交谈。亦或两者皆是。


矢泰特支部长仍在里头讲话。他似乎正简明地阐述自己在G0遗址所见,比如“刘先生死了”。可雅能听见的完整对话并不多,内容断断续续,白化后倒是能听得一清二楚,但她当然没那么做。由于伊万让两人躲高一层有避免偷听的可能,为了不显冒犯,可雅压下了所有好奇心,就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身旁的年轻长官神情谈不上从容,他似乎有些紧张,于是这令可雅也更紧张了。她怀疑即便是伊万也对于把自己引荐给支部长这件事感到没底。也不知道他是一直没底,还是听了自己越狱之后才心里没底的。不过转念一想,她的违纪行为罄竹难书,论严重性,闯入坟场已是罪大恶极,他若觉得将自己引荐给上司的上司不妥,他早该那么觉得了。可雅一直都暗暗地观察这名年轻长官的神情,因为她深知听闻他人违纪后的心情,她就对此类行径深恶痛绝。可雅只是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


矢泰特支部长还提到了“神父”,说“神父见过刘先生”。这些大致就是高层的事情了,可雅一介新兵当然什么也听不懂。支部长正不停地对本部官员们强调着第二名使者,边说边走出了隔离间。


谈话的声音越来越大,隔离室走出来四个人。他们走走停停。披着枯槁长发的老男人在前,身后两女一男,除了一名女中年人外,剩下二人年纪似乎和矢泰特·隆德差不多,脸上的皱纹斑点清晰可见。


伊万扶着旋转而下的墙面,向下挪了两级台阶,大概是想伺机叫住支部长。可雅紧跟其后,他反手拦她,示意她留在原地。


“矢泰特长官,”那名中年人开口,“虽然我没有包庇嫌疑人的意思,但是我们在来禁海前调过中枢的档案,这名叫“吴宗宪”的看守除了在十几年前改过名字外,并无特殊之处。”


“那么他改过名字就是特殊之处,不是谁都会改名。十几年前?千禧年那会儿吗?他说不定是核心党潜伏至今的元老人物嘞。”


“矢泰特长官,您知道那几乎不可能。他是向中枢单位申请改名的,改名前后的档案都十分透明——”


“米学军在叛逃之前也没有任何疑点,但现在的结果是我们丢了一台‘回声’。”支部长沙哑地呼吸,“在这个节骨眼上,请允许我对每一件小事反应过度。何况此事并不小,序时者失去了第二位守望者。”他转过身,望着身后的官员,“至少先让那看守将对策局的审讯做完,而且,他对于在遗址的见闻似乎也有话要说。给他写报告的机会。至于那之后,他需要请一个安全顾问来评估他是否有害。”


“明白。不过同样的,据中枢的档案来看,这名看守目前的经济状况可能支付不起安全顾问的费用。他原本正常退休倒还能领到一笔本部分配的外址补助。中枢联系不上他的家庭,他的家人胸章似乎一直不在身边,完全没有响应。”


“不用请那么好的,”矢泰特·隆德不耐地摆手,“总有那种不在乎外址收益、一心往本部挤的家伙在。不管请谁,关键还是在于你们认为他人畜无害,不是么?”


趁着三名本部要员背对他们,伊万见状又走下两级,无声地向支部长示意。矢泰特也不知看没看见他,他侧过身,笑着送走了几名要员。他们走了下去,纷乱的脚步声越来越小。又过了一会儿,有一人的脚步声却越来越突兀,渐渐地就只有那个人的脚步了。


矢泰特·隆德独自走了上来。伊万在先前的隔离间门口等他,凑上去,低声说明情况。可雅在上面紧张地朝下巴望,矢泰特支部长给她的印象十分友好。他既然那么友善,总归是没问题的吧?


只见支部长收起了笑容,他绕过伊万,向石阶上走了几级,直至看见一身防护服的可雅。他们眼神交汇。可雅想起自己没摘头罩,连忙去扯头罩后的链锁,结果摸了半天没摸到,越是这样她就越急。好不容易捏住了,她猛地解开头罩,露出自己的脸来。她在心里哀嚎,她觉得自己有点失礼。


矢泰特盯着她,慢慢后退,转身走进了仍然敞开暗门的隔离间。伊万怔了怔,也跟着走进去。他瞥了一眼可雅。她猜他大概是叫自己继续等着。


那两人走进去后,可雅一点声音都听不见。她克制着白化的欲望,往下探了几步,想尽可能弄清楚那敞开的暗室里发生了什么。结果,隔离室的阀门也忽然关上了,暗门重新在石砖墙壁中归位。


瞭望塔中忽然陷入寂静,偶有阴风从石阶上方吹来。这份突如其来的安静令可雅感到坐立难安,她不知道瞭望塔塔顶站岗的士兵会不会突然下来,也不知道是否有人从瞭望塔底部走上来,这条旋转石阶是瞭望塔的唯一通道,任何人上下,可雅都将无处遁形。当然,更令她在乎的仍是隔离室里长官们的交谈。她希望他们能赶快出来。可雅警惕地扫了一眼身前身后,重新戴上头罩。


隔离室的阀门似乎经过特殊改造,她听不见一丝声音。在漫长的等待中,她无法否认自己进行了白化,她实在太好奇,但即便是白化,她也只能听见瞭望塔更深处的簌簌阴风。


过了四十轮呼吸后,可雅便没再数下去,就在她微微陷入禁闭船坞的迷离状态时,暗门开了。年轻的长官从中走出来,伸手示意她进来。可雅边走边摘头罩,同时拼命想从伊万的眼睛中找点提示。可是他们分明对上了眼神,他的眼睛却像是没看自己。


一股潮湿的气息扑来,可雅走进了这间阴暗的隔离间,门外的光在暗室的地面上拖出又长又宽的光条。可雅踩在光条上。紧接着,光条缓缓地缩短,离开了她的脚,最后消失了。“哧”的一声,伊万关上了阀门。


披头散发的老男人站在她对面,他分明没穿防护服,可是其粗糙的呼吸声如同在用呼吸阀。可雅此刻正思索着该如何开场。她不知道是该把矢泰特·隆德单纯视作序时者最高当权者之一好,还是同时考虑成隆德家族的前辈更好。


“据说,你在敏感的时机闯进了敏感的地方。”他沙哑地开口。


伊万把这件事说出来了。可雅慌张起来,但她尽可能不动声色。只是说给矢泰特支部长而已,兵营并不知情。不知何故,她莫名地信任这名不靠白化便看上去凶神恶煞的支部长,也许是他们同属一个家族的缘故。


“擅自闯入坟场的确是我的错,更是作为禁海士兵的重大违纪,但是作为隆德家族的一份子,我有不得不做的理由,请允许我向您——”


矢泰特摆手打断她,“我没时间听你辩解,说来意。”


这并不是一个友好的开头。黑暗包裹着他。处于当下肃杀的气氛,她实在问不出“禁海是否合适自己”这样的话来。现在根本不适合谈论自己的事。她不知道此时的矢泰特支部长为何会表现得和密会上的热情完全不同,是因为自己的违纪吗?


“您知道克利俄斯吗?”可雅判断提自己的事并不明智。


矢泰特没说话。


“艾玛前总长的副手,”她补充道,“请问那个克利俄斯是隆德家族的人吗?”


他还是没说话,沙哑的呼吸声在隔离间响彻。


可雅有些不知所措,“克利俄斯·隆德!”她说出这个名字,“您知不知道这个人?他……他是不是我爷爷的哥哥?”


支部长的沉默以及他愈发冰冷的视线令自己颇感不安。可雅求助性地瞥了一眼伊万,然而他始终不理会自己的眼神。就在她看他的时候,矢泰特·隆德淡淡地开口,“你问这个做什么?”


可雅张了张嘴,她以为自己将立刻回答上来的,最后却一脸茫然地沉默了。是啊,我问这个做什么?她只想着“探索克利俄斯”能成为闯入坟场的理由,却从未思考过为这件事寻找一个令人说服的动机。为了满足好奇心?还是为了家族?这真的是为了家族吗?不管爷爷有没有哥哥,她不断调查“克利俄斯”,更像是在质疑他的家主地位。若是她说为了家族,就会被解读为她认为克洛诺斯·隆德作为家主无法给家族带来更大的利益。


不行,氛围太压抑了。可雅不能再犹豫下去,她觉得矢泰特支部长是在不满她潜入坟场一事。


“因为想探索‘克利俄斯·隆德’存在的可能,我才决定潜入坟场的。我所到之处仅限于伟人纪念棺。”


“就因为这个?”


“什么?”可雅愣了愣。


“你分明知道知道坟场处于戒严,而它本身又是敏感要地,违纪潜入此地,一旦被发现,后果严重到何种程度你肯定想得出来。既然如此,你还是去冒险了,为了什么?就为了一点好奇心?”矢泰特此时缓缓地逼近,他的威压逼得可雅想后退,但她又觉得后退不太好。“不……别告诉我你这么没脑子。”


他逼近了。可雅脚跟后退了半步,她余光扫向身后的青年,她希望他能给点帮助,但是伊万并没有看自己。


理由不够充分,闯入坟场的理由不够充分,但是再没有别的可公开的理由了。可雅得想办法说点更叫人意料之外的事情,这样便能让话题略过自己闯入坟场的动机。


“我其实还潜入了那根通风管道。”她承认了。


矢泰特站住了,那张僵硬阴沉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就是那个令坟场戒严的井底管道,我下潜之后,在管道的最底部发现了异常!”他转移注意力了。“那个底部的晶体洞穴里有一个小孩!它似乎处于家族的……白化状态,”她讲着讲着都犹豫了,这内容太夸张,她怕听者不愿相信。“它浑身都是白色的,速度非常快,我没有抓住它,但这是真的!”


伊万这下在背后看向自己,她收起余光。抱歉,她默默地想,我没有对你坦白一切。但是她没有办法,她豁出去了,但愿说出这些能让支部长不再纠缠自己的动机。只要他愿意相信。


矢泰特深呼吸,胸腔中传出隐隐的湿罗音。他就像是听见了什么例行汇报似的,并没有做出太惊愕的反应。他相信吗?还是根本不信?可雅不知道。她所讲的事情听上去太天马行空,而且自己又拿不出任何证据,换做其他人,铁定会把这番话当做转移话题的胡言乱语。但是……


可雅紧盯着支部长,她总觉得……毫无依据的,她总觉得矢泰特支部长就像是知道那个婴孩存在似的。他的淡然给可雅一种异样的感觉,他不像是铁了心地以为自己在说谎,相反,更像是……相信自己所言非虚。


“你太危险了。”矢泰特下了结论。


她呆住了。


“你去了不该去的戒严区,那甚至还是序时者最敏感的地带。而且,你原本应该关在瞭望塔地下的牢房里。”矢泰特什么都知道,伊万·契科夫全汇报了。“你根本不可控……支部会议太愚蠢,但是奥威尔更甚。他动了恻隐之心。”


他在说什么?可雅一会儿看向伊万,一会儿盯着矢泰特。她呼吸局促起来,只见年轻的长官面无表情,老却魁梧的支部长将手伸进自己的制服大衣里。她呼吸局促起来,


“你不可控。禁海不该给你太多自由。”矢泰特掏出一把老式的左轮手枪。


可雅那个瞬间几乎吓得跳起来。她看见他的手指扳倒了击锤。


“伊万。”低沉的声音。


不。可雅下意识地白化。这一切都发生地太快了,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想通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刚白化,就被人在身后按住肩膀。


伊万截住了她。她扭过头呆呆地望着青年,甚至没意识到他按着自己的手里握着一枚晶体,更没意识到自己的白化已经被解除了。她大脑一片空白,她不该这样的。伊万的手很松,并没有用多少力气。她是受过训练的士兵,不管接下来避不避得开的子弹,在这一秒不到的间隙里,她至少该做点挣脱的尝试。但是她没有,她只是莫名地觉得很难过。


枪响了。


隔离间猛然骤亮,声音炸响,可雅闷哼一声。伊万松开了手,她侧身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感到一股脓腥的铁味涌上喉咙,还有鼻腔,液体是滚烫的,随后止不住地挤出自己紧闭的嘴唇,留到地上。她喘不过气,呼吸越来越困难。她感到自己的腹部仿佛被一根滚烫的铁钩插了进去,随后死死地扯着肚皮往外勾。女孩倒在暗室中央,挣扎着大喘气,翻过身,她拼命地抬起头来看,只见小腹的防护服开了一个黑漆漆的洞,洞里有黑漆漆的液体不断涌出来。


可雅受过许多伤,甚至在第三只四维人那儿丢了一只眼睛,还埋下了不小的心理伤害。但是,她第一次在未白化的状态下受伤,而且是第一次中弹。子弹打进肚子里,也不知打穿了没有,她觉得已经感知不到自己的背后了。她对这种情况毫无经验。我就要死了。


“学到了么,伊万?隆德是有弱点的。胸章不离身绝非坏事。”


“是,先生。”


“去通报奥威尔,将可雅·隆德逃离牢房、闯入坟场、干了什么、看到了什么……都统统汇报给他。”


“那个……管道里的小孩也是?”伊万一愣,可雅那番叙述太像是胡言乱语。他似乎根本没相信。


“一字不漏地说给他听。”


伊万走之前又站住了,“您不和总长见一面吗,先生?”躺在地上的可雅感到青年瞥了自己一眼,“毕竟出这种事,还是亲自去……”


“不用,在这件事上我见他不合适。我不想让支部会议觉得我和他们步调不一致。他看到现在的可雅·隆德,自然就全明白了。”


对,他们会去找兵营……我还有救,奥威尔总长会看到我……我还有救……可雅挣扎着仰头,她感到自己喘息的力气越来越弱。她没有多余的想法,只是用力瞟着阀门,希望他们能快点,快点去汇报,汇报给总长,汇报给兵营,什么都好……只是中了一枪而已,她想,只是中一枪……我还有救。


“奥威尔会理解我的意思,这一切他都会理解。他也必须理解……”


声音忽远忽近。支部长似乎在靠近自己,可雅不确定,她在不停地失血,无论是视野还是意识皆已模糊。“……我在电车那里等你,你汇报完后我们就走……教皇和枢机团不久前到达本部,他们已经筹备好了就职仪式的教堂……我们该去G1分区了……”


头顶有光。可雅张着嘴,使劲向上看,阀门开了。她听见“是,先生”,随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还停留在自己的上方。


“克利俄斯的确是克洛诺斯的哥哥。”矢泰特·隆德的声音。


“尽管我不清楚这件事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毕竟你们家族在这方面的情报管制一向严密,不过你猜的很对。克利俄斯最先来禁海藏身,后来死了。但是,我才意识到他根本没死……我察觉得太晚了,那个混蛋现在逃了……不过,他死没死对我来说都一样,他迟早会死。”


只见矢泰特·隆德的手里依然握着枪,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你不该把我当你的远房亲戚。我恨透了你们隆德。你们本不该活下去,你们都该死。”


他的声音降至冰点。黑洞洞的枪口散发着死亡的气息,距离自己只有半米有余。不同于以往任何任务,即便是面对四维人,可雅也只是受到了惊吓。但是此时的她头一次感到一种简单的、平凡又普通的绝望。它不需要惊险的任务,不需要离奇的生命体,只需要一把悬在颈上的刀片,或是一根眼前的枪管。她能闻到火药味。隔离间的地面潮湿又冰冷,这份冰冷仿佛正不停地渗进体内。


他还没开枪。可雅竭力使自己视野清晰起来,我得白化。但是她很快陷入了怀疑,白化有用吗?距离太近了。枪口如漆黑的太阳挂在天边,实则近在眼前。她浑身瘫软,局促地喘息。只见矢泰特扣扳机的手指动了。可雅张开嘴,呛了一口血,“不……”她试图发出声音。


“不要……”击锤撞击击针。


枪口爆闪,她上身猛地一震。世界陷入了一片昏暗。






2号营地。靠近禁区的边缘处,几摊篝火在营外燃着,围成了一片长方形的空地。幸存者们成群结队地坐在空地上。火堆将整个2号营地的背面照得亮堂堂的,红色的光印在难人们朴实却热忱的脸上。


人群面对着的大营帐下,一个外套白教服、内穿黑制服的男人正在讲话。显然宣讲已步入尾声。


“在难人中,还有一些没彻底接受庇护主义改造的家伙,他们或许只占庇护所的一小部分,但是一逮到机会,就会立刻放弃进步事业,跑去追随求进主义的脚步。他们的本质都是臭虫,披着难人的皮囊,轻易就能把人迷惑了。不经意间,他们会让在坐的朴实老百姓们的坚定信仰产生动摇。”男人停顿下来,扫视地上落座的幸存者们,“说不定现在就有些臭虫,睡在我们难人各自的身边呢。”


部分人彼此看了看,许多年轻人听见“臭虫”两个字都格外愤怒,篝火的光令他们像是涨红了脸。


“这些求进分子——没必要将他们捧得太高——还不至于到和分区陷落挂钩的地步,但是,若是给他们足够的条件,他们就会去干的,干些自私自利的蠢事来。‘我’的生活,‘我’的财产,‘我’的追求,‘我’的家庭,‘我’,‘我’,‘我’……对于任何一个人而言,这听上去都很诱人,是么?“


空地上无人回应,个别青年发出嘘声。


”是了,“他点点头,”若是谁觉得求进主义诱人,那他就已经背叛了进步事业。作为一名合格的庇护主义战士,你首先是序时者,才是一个人。那些犯求进主义错误的家伙甚至没有意识到,没有序时者,他们什么也不是!他们甚至没有出生的机会!我们作为序时者而生活,序时者的追求便是我们的追求,我们的财产就是序时者的财产,而序时者的财产,当然就是我们全体难人的财产!先有序时者,才有家庭,才有千家万户!”


落座的难人们情绪高涨起来,前排的青年们热忱地重复着新使者的话语。新使者伸出双手,“各位,记住,记住,‘敌人’和‘自己人’是在不断转换的,每一个自己人都有可能是敌人。谁能保证,各位的下一个家园不会因为这些人毁掉?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成为拖延进步事业的污点?我们为了序时者的发展,当然要树立正确的思想,组织正确的行为,弘扬难人的美德,但是很不幸的是,我们同求进势力的斗争也将长久地进行下去。若是碰上他们,我们该怎么做?”


“打倒他们!”一个中年人喊。


“消灭臭虫!打倒求进势力的走狗!”


呼声一时不减,幸存者们与其说是热忱,不如说陷入了一种愤怒的狂热。不同于以前,现在新使者若是不让记录调查员们集体示意,这呼声大概便不会再停止了。等众人安静下来,新使者在讲话结束时做了例行的叮嘱:“外围人民虽然不是本部成员,也要参与到本部的事务中去!每一名本部成员都要被监督,包括我自己,既然管理序时者行政事务的权柄交给了本部成员,外围人民就有义务提防他们捧着经书、背地里干求进主义的坏事!倘若有哪名本部成员流露出求进主义倾向,那这名本部成员就得被打倒!对付敌人,对付臭虫、害虫,我们要不择手段!进步事业的道路还很漫长,我们在与敌人的斗争中,都要切记小心自己看问题的角度,不要跌入‘道德陷阱’,不要成为一个置身于进步事业之外的、实际上不道德的道德主义者。为了实现目标,任何手段都是可取的,都是正当的!在求进分子面前,没有‘讲道德’,只有‘不坚定’!”


白天诚的例行讲话结束了。接下来,一批新任的记录调查员走上了营帐前,新使者亲自为他们戴上了绿袖章。其中稍微年轻点的死死抿着嘴,不愿让眼角自豪的泪花落下来,白天诚为他拭去泪水。如今的记录调查员,不同于最早的全分区仅仅八人,如今每座营地都有八人,其中2号营地作为“最幸福”营地,在今夜更是涨到了十五人次。2号营地之所以被称作“最幸福”营地,当然是因为使者同临时高层驻扎于此。这座营地的幸存者每晚都能听到新使者的例行讲话,在灾难中得到鼓舞,而他的讲话也越来越能为难人提供发泄对求进派憎恨的渠道。今夜,临时高层放开了1号营地的限制令,允许1号营地的幸存者在巡逻队护送下前来听新使者讲话。


白天诚对这一切都早已习以为常,且不再视作苦差事,为了响应难人们的殷切盼望,他发自内心地去尽自己的每一项义务。


现在是新任记录调查员代表的讲话,掌声快速响五声、立刻就停下了,白天诚在这极富纪律性的掌声中走回了大营帐里。他在桌上拿起水杯,但放到嘴边,没有喝,又放下去了。他发现自己双手有些颤抖。


他跑回营地的时间算早,在12号石门耽误的时间其实不多。可惜他没来得及换衣服,那身黑制服由于和之前的求进分子搏斗,被敌人扯烂了领子。他只是将一件白教服套在身上,就去面对难人们了。


消灭了一名求进分子后,他并没有来得及休息。他也不打算休息,而是选择直接去做例行讲话。原因很简单,他想要洗涤自己的头脑。为了引诱那批求进分子信任自己,他讲了许多违心话。只有立刻通读并宣讲一遍经书的思想,他才觉得自己又干净了。这比休息的效果好很多。


这间大营是分配给白天诚的。新使者的公事多在这间大营办,而小营作为卧室则无人叨扰。桌上摆着零零散散的文件,有的是人口调查表,有的则是笔记或稿纸。稿纸上都是白天诚为下一次讲话所打得草稿。稿纸里藏着一本书,《女歌手约瑟芬或耗子民族》。不知为何,他当时帮吴晓思穿上防护服时,她的书也一直在自己手里,直到他回到营地里,才发现他把求进分子的书也一并带回来了。


盖在书上的是一张最新的稿纸。他望着那张纸出神,上面是潦草娟秀的字迹,写着“集体主义”和“循环主义”。


白天诚从中拿起来,默默地凝视着。突然,他意识到营帐里还有其他人,赶忙将稿纸收起来,假装做出收整文件的架势。


玛琳娜·茨温丽一直站在在大营的一角,白天诚才注意到她。此时的营外是记录调查员代表在谈体会,然而2号营地的代表却并非茨温丽。她很快就不是记录调查员了,据说王淳将她提拔到禁区中央去,也不知是做什么。白天诚对此有些不满,茨温丽是他少数信得过的下属,而且无论信不信得过,他都有必须将她放在身边的理由。但是,他不知该如何阻止她的升职,他甚至没理由去干涉。


这些稿纸当然不能给外人看见。白天诚趁茨温丽的注意力在营外,偷偷抽出写着“循环主义”的纸,捏成团,悄然送进自己的制服大口袋里。他顺便将巴掌大的《女歌手约瑟芬或耗子民族》也一并塞了进去。


那张稿纸上不少字迹都并非是自己的,而是余希的。那些在地下层的讲话也当然不是白天诚的即兴发挥,为了让那些求进分子信任自己,他做足了准备,其中许多话是他向余希讨教而来。


尽管自余希带他下了那次坑底后,她对自己的态度渐渐缓和,白天诚也依然没有告诉她逃亡者以及“悔恨”的秘密。他只是偶尔会在天台上,问她些露骨的问题,比如求进主义到底是什么。起初他还怕她怀疑自己,但是出乎意料的,她不仅没有一丝抵触,甚至连自己的目的都没过问,像是知道自己的谋划似的,搞得白天诚心里还有些忐忑。不过多亏了余希,他才知道该如何去煽动那批求进分子跟随自己。白天诚在地下层讲到余希提出的“循环主义”时,心里还感慨过。虽然他早些时候并没有下定决心亲自去接触吴晓思和逃亡者,但是他却已经开始向余希讨教求进主义,那其实是在为深入敌营做准备了。无论白天诚当初如何沉溺于逃避现实的幻想,说不定……他的潜意识里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终会去冒险。


如今,余希的事情在他的脑海里越发地挥之不去。她过去几晚对求进主义讲得很认真,显然是对那一套有过深入钻研,但是她过于认真了。当他问起求进主义时,女人尽管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话语间透露的积极却前所未有。当时,他还以为她和自己一样,是明白思想坚定固然重要、但也必须知己知彼的道理。结果直到昨天夜里,她叫他逃出去。这才让白天诚从一丝迷离中清醒过来。在切实地解决那批求进分子以前,白天诚尚无心细想,但现在他已然冷静。他意识到自己依然不能理解那个女人。


如果余希在叙说那些异端思想时,脑子里的活动和白天诚所想的不一样……那她当时都在想些什么?不仅如此,还有她许许多多的话……她将循环比作“死亡旋涡”,她那番话是何居心?余希出于一个白天诚想不通的原因和他走进,越来越信任自己,对此他很满意,但是她说得太多了。她说得太多,以至于令实际上早已决心做一名庇护主义战士的白天诚感到困惑,她甚至还问起2037年以后的问题……她的立场……不可能,不可能,那些不可能是她真实所想。白天诚强迫自己不去思考余希言论背后的动机。她的立场没问题。


但倘若——白天诚告诉自己这只是假设——倘若那些都是她的真心话……她为什么要说给我听?她对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新使者说一句,顶咱们千万句!”


这时,他听见营外的讲话人提到自己。那是一个青年人,脸上还很青涩,但是对自己每晚的讲话都倒背如流,很快便习得了白天诚的话术。他是玛琳娜·茨温丽所选的2号营地模范难人。


模范难人,调查员代表……白天诚早先为外围人民设立了不少荣誉。在以往,G1分区的历史上还没有哪位高层像新使者这样提高外围人民在本部成员事宜上的积极性。这些不是余希教他的,也不是任何临时高层给他的主意。这是白天诚自己的想法。对于本部成员的不信任,致使他将更多的重心放在了外围人民上。在外围人民中设立各种头衔,如记录调查员、调查员队长,人们取得这些职位后,就有了被提升、受重视的感觉,“模范”、“代表”一词,更是起到类似的作用。这是白天诚从最初对玛琳娜·茨温丽的提拔上得到的经验。


让普通难人加入组织、体会本部成员的工作,当营地的整体氛围变得更加“正统”,渐渐地,人们就会相互模仿、相互监督。比方说,现在新使者每晚的例行讲话,营地里谁没有来,已经用不着调查员去调查了,“模范难人”还有一些无头衔的难人都民察秋毫、来主动汇报。虽然他们多是年轻人,所做的汇报尚不够成熟,却是一定程度地减缓了记录调查员的工作压力。


对于每晚例行的讲话,若说它大多是没有实际意义的空话,白天诚在心底里也不会否认,但在这样的环境里,空话有空话的意义,要说它对幸存者们在组织化生活中的忠实表现没有起到任何提升作用,白天诚是绝对不会承认的。他正在考虑在撤离之前,将这样的讲话扩大到其他营地里去,八座营地,人人参与。


白天诚走到营帐帐幕前,注视着青年人讲话。他其实并没有听,他只是在等,等令一件事有结果。


新使者脱掉了教服,露出里面被扯烂的黑制服来,这便显得自己有些衣衫褴褛。一旁的茨温丽瞅着自己,打破了沉默。


“您今天穿了黑制服,这很少见,”茨温丽打破了沉默,“而且,它已经烂了。容我问一句,请问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住嘴。白天诚深吸一口气,她的话又将自己好不容易塞满其它事务的脑子浸在了先前的回忆里。他又想起手里的触感,手指深深地陷进了那只温软的脖子里……不,不,不对,白天诚揉了揉眉,他的手指卡在了那只害虫的脖颈,它吓人的口器吐出粘液,差点腐蚀了自己的双手。


新使者保持沉默。茨温丽犹豫道,“您脸上有伤。”


白天诚这才意识到脸部有些痛感。他转身走到大营深处,站在水池前,他盯着镜子,对面那张脸严肃又木讷,凹陷的眼眶,头发打湿了往后梳,显得有些偏分——这是临时高层的意思,在发型上他没有采纳余希的建议,她说自然就好,他真不能理解作为一名精神领袖、怎么能“自然就好”。他效仿了家族战争后的亚支部负责人努尔·伊斯拉哈提的发型,稍稍偏分,露出脑门来,至少将来在气势上不会输给神父。不过此时此刻他的嘴角肿了,右眼有些淤青,头发也因为和求进分子的搏斗而显得乱糟糟的。他心里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的仪容问题有没有影响到先前讲话的精气神。


营外的谈体会仍在继续,打倒求进分子的声音热血激昂。白天诚低头洗脸,他抬头面对镜子,转过身看了一眼茨温丽,“我先前与求进分子发生了冲突。我潜入了他们的藏身处。”


“您说什么?”女人没反应过来。


“他们想逃到外址去,这群自私自利的败类。”


这话不知为什么令茨温丽沉默了一会儿。她接着问,“是那批……”


“就是他们,将近五十号人。”


对于那批逃亡者的存在,整个临时高层或许只有白天诚和其下属知情。其他高层的确有权调取分区原人口信息,但他们并没有营地幸存者核对记录。由于营地清点人头的工作顺理成章地交给了新使者的记录调查员,只有白天诚将营地人头和分区原人口做过对比。当然,若是有想要进行比对的高层通过其他营地的记录调查员了解内情,白天诚无法阻止,何况什么人直接找白天诚要,他也完全没有理由不给。只是目前还没有谁对核查失踪者方面表示过意向。


外围人民的遇难者着实不多,能找到尸体的只有三个。剩下四十八号失踪人口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据玛琳娜·茨温丽的汇报,这些失踪人士若是成功幸存,基本都属于被安顿至1、2、3号营地的幸存者。失踪者的地域性分布有隐约的一致性,令这位工作态度谨慎细心的女人产生了探究欲。由于失踪人数小,记录调查员们很容易展开调查。凭借对失踪人士在营地里的熟人登门走访,虽然大多数都往往得不出结果,但的确有幸存者指出逃跑时他们明确看见了失踪者,疯狗撤退时他们还活着。尽管调查目前只集中于2号营地,1、3号营地的调查尚未开始,茨温丽已经对白天诚提出了逃亡者存在的可能。


新使者当时立刻肯定了她工作的积极性。他本人当然知道,那四十八人就是逃亡者,早在一开始,他便通过大胡子在废墟里揪出了这些人。但是他没有和茨温丽说,他不同任何人说。大胡子对记录调查员的工作不知情,记录调查员当然也不清楚大胡子的任务。虽然比起身为本部成员的大胡子,他更信任、也决定继续进一步信任外围人民的茨温丽,但是他依然不敢把所有的计划全部告诉一个特定的人。尤其是当他得知王淳提拔了茨温丽,他更庆幸自己没和茨温丽交代更关键的计划。他太害怕了,怕自己的一举一动被人利用。一步错,步步错。


突然,大营外的讲话声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群众喧嚣的声音。


茨温丽似乎还在思考白天诚说和求进分子搏斗的那番话有何含义、有何暗示,她恍恍惚惚地走到营帘前,大概是打算出去一探究竟。白天诚默默地站在她身后,他多少能猜到营外发生了什么。


高挑的女人还没走出营帐,大胡子男人便掀开营帘走了进来,差点和她迎面撞上。来者是本部成员,原干涉者,现在似乎是新使者的贴身。


大胡子望向白天诚,语气激动,“您是对的,那群逃亡者果然出现在了13号石门!真的只消半个巡逻队,就能把49名逃亡者一网打尽!现在他们都已经被捆来了,就在营外。”


茨温丽呆呆地看向白天诚,“他说得是那批人吗?您之前的‘搏斗’难道真的是指……”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搏斗’,别想太多。”新使者不忘对大胡子赞赏有加,“抓捕这些求进分子,有他的一半功劳!他很了不起,能在如此凶险的地型找到那批求进分子,该说真不愧是曾经指挥过几次重要任务的原干涉者。”他奉承里有真话。起初他仅仅只有找寻逃亡者的想法,真的只是想想,他不知该从何找起。他也不敢向大胡子全盘托出,便抱着碰运气的心态说要搜寻一群没来营里报道的逃亡者。结果,这大胡子简直如神兵天降,凭借着超乎寻常的行动力,真给他独自在错综复杂的废墟里找到了那群求进分子的巢穴。


“但我们一直不敢收网,不是么?”


大胡子憨憨地笑,“地下晶道太多,由于我们又没有足够人手实施围剿,我怕抓捕突然,会有漏网之鱼在地下逃走。我们总不能为了些逃亡的难人,进一步削减本就在安保上稀缺的人手吧?结果,他们今夜还真就如您说的那样,集体出洞了!您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您今晚不也就只是去了一趟吗?”


不仅去了一趟,还和他们秘密交流了许多天。当然,大胡子对此毫不知情。白天诚能给大胡子知道的,就只有他需要地下层的具体坐标。晶体传送需要坐标。所以,白天诚胸章时常离身,主要原因是为了同求进分子联络,而大胡子只知道那是因为白天诚顾忌他人联想起自己和疯狗的关系,他说不定还以为自己得到了新使者的绝对信任。


即便写给那些求进分子信件的目的是为了引蛇出洞,但内容着实敏感,易惹人误会、被人利用。他不信任本部成员,万一大胡子就是神父的人呢?白天诚没法信任任何人。毕竟,无论是“悔恨”也好,还是“求进派内应”一说,那都是些容易引火烧身的伎俩。


“纠正你一点,他们不是逃亡的‘难人’,他们是求进分子……是敌人!”


白天诚掀开营帘,“我只是刚巧……从别人那里学到他们想要什么而已。”他走了出去。


营外一片喧哗声,任谁都能感到1、2号营地的难人们压抑着一股怒火。先前也许出现过争执,只见两摊篝火倒了,地面平坦,虽不至于助长火势,但此时此刻浓烟滚滚。青灰色的烟雾包围了这座空地,正向2号营地深处飘去,惹得许多高层也跑出来核查情况。


四十九名求进分子一排接一排地被绑在大营帐前,几倍于他们的难人黑压压地围着他们。求进分子皆五花大绑,几名年轻人正在给他们的脖子上挂上大石板。有的老人挂上后脖子就直不起来了,小一点的则在哭闹,被模范难人一拳捶道“不许闹”,这就引得大的在旁挣扎,于是就给了自己挨揍的理由,被揍到不挣扎为止。这群求进分子必须得给点颜色才能安分。


“坚决拥护序时者!”那个新任的记录调查员代表挥拳。


“打倒所有求进分子!”众人怒吼。


到目前为止,高喊口号的幸存者们都还算克制,对部分臭虫的制裁只是在角落里发生,而制裁也仅限于羞辱,如在脸上涂翠绿色的颜料、亦或是剃身上的毛发。人们只是怒吼,泼脏水,或者逼它们在石板上写下承认自己是臭虫的文字,真正动手伤人的尚未出现。许多难人都还停留在新使者所提及的“道德陷阱”里,一看这些求进分子里有熟面孔,亦或是看见小女孩被敲掉牙齿,就变得不够坚定了。尤其是年长的人,越年长,他们越沉默,看起来都还没下决心与敌对势力斗争到底。相反,年轻人,尤其是青年人,他们被火光照耀的通红面容与高声的口号无不传达着他们的愤怒。白天诚透过浓烟都看在眼里,模范难人往往是青年,他们有骨气,有思想,对序时者的敬爱与拥护也远比吃喝拉撒那些生活琐事更重要,不然怎么说年轻人才是序时者未来的希望呢?


此时此刻,茨温丽从营帐里上前一步,作为记录调查员的领军人物,她站到白天诚的一侧,“这批臭虫只顾自己,差点就逃到外址去、害得所有朴实的难人们都要遭殃。”


她的愤怒并不是做出来的。和她一样,这些失去了家园、对求进派恨之入骨的可怜难人们,知晓了这批求进分子的存在后,纷纷握紧了拳头。也许有人是发自内心的憎恨,但还有的人,对于这些放弃了难人所拥护之物的求进分子,即便他们有的人就生活在自己身边,有的甚至是曾经的亲密之人,他们感到的也绝不会是更同情,而是被背叛。


“你们知道谁能做到阻止它们?谁能保护我们?是他,是第三位使者,是救世主!”茨温丽伸手朝向白天诚,冲着幸存者高声呐喊,就连不少跪着的求进分子也扭过头来看他。白天诚没有理会它们的视线。


“据我了解,这些臭虫早已受到外址的诱惑,对求进主义入了迷!若是给他们足够的力量和机会,指不定还打算逼上分区、逼上本部,恬不知耻地索要权利、讨要自由呢!我也生活在庇护所里,难道我觉得没有权利,没有自由吗?他们巴不得序时者乱了套,就是不想序时者的好!”茨温丽说着说着哽咽起来。白天诚喜欢她的一点便是她的这份忠诚几乎是真心实意,“但是,面对这些危险的邪教徒,救世主单枪匹马地闯入臭虫窝,将它们一网打尽!”


“诸位想想,若是让这些臭虫溜出去哪怕一只,它所带来的风险,全体难人们还承受得住吗?没有咱们伟大的救世主,我们还能好好生存吗?”


那名模范难人已经哭了,神情却是咬着牙,隐忍愤怒着,他高声附和,“永远追随新使者,反对他就是反对序时者!”


“为了难人上刀山下火海,他是‘圣人’!”


“圣人!”


不知不觉间,“圣人”的高呼声此起彼伏。滚滚浓烟如青纱织,人们在烟幕中伸出传达崇敬的双手。


跪着的逃亡者中有一名男青年,在刚刚的女童被人殴打时挣扎导致鼻青脸肿。他茫然地望向身旁的老太太,双眼通红,“他之前给咱们说得那些话,难道都是他设计好的吗?不懂那些道理的人,又怎么想得出那些话!”他嗓音沙哑,“难道……难道我们真的都错了吗?”


“什么呀!”老太太满脸浓烟留下的灰迹,“这说明道理他都懂!但是不重要!墙是用来关老百姓的,不是用来关姥爷们的!自由对咱们重要,可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他们随时能体会自由的滋味,对他们更重要的是权力!要哪天‘自由’才能保住权力,他们准逼咱们去‘自由’啦!可奈何老百姓的自由永远意味着他们的权力受限。”她这么说的时候瞪着白天诚,后者听见了,但是没看她。“我明明知道这个道理……活这么大有什么用我?”她语气里透着察觉甚晚的悔恨,“他设计的那番话连我都一时糊涂啦!”


一名青壮年怒目圆瞪,指着老臭虫,“你嘴巴不老实!”他冲上去扇它巴掌,“臭虫!”


“她不是臭虫!她不是臭虫!”青年臭虫声嘶力竭。


“傻孩子,别理会那些话!”老臭虫长长的绒毛耷拉在脸上,它仰起头,“臭虫,害虫……把活生生的人说成是非人的异类,剥夺他们人的属性,或是把他们打成一类,敌害、邪教徒、求进分子……使他们自觉低人一等,这样‘立场坚定’的家伙行驶起‘正义目标’、说起‘正义言论’来制裁咱们的时候就没负疚感了!”


几名年轻人压住老臭虫,把它按在石板上,拿刮刀给它剃掉头上的灰毛发,老臭虫痛地嗷嗷大叫。青年臭虫还有力气挣扎,立刻被打掉几颗牙。


“只顾自己、背叛庇护主义的小人!叛徒!”模范难人挂光了她半个脑袋的绒毛,“求进派的老走狗!”


“一群奴才总觉得另一群不愿意做奴才的人都是叛徒。”老臭虫的脸被挤在石板上,绒毛掉到嘴里。她猝了一口,“因为奴才们都有这么一个逻辑,凡是不肯跟自己一道下跪磕头的,必是外面有了新主子。”


这番话它讲得声音不大,可不知怎么的就是被更多人听到了,彻底激怒了原本在压抑愤怒的难人们。那名青壮年举起另一张石板,对着石板上那只老臭虫的脸拍下去。”嘭“的一声,红色的液体溅到青年臭虫的脸上,它疯了似地发出惊人的尖叫。场面逐渐陷入混乱,那只嗡嗡尖叫的臭虫惹来更多人的毒打,很快就没声了。


白天诚脑海里回荡着老臭虫先前指摘他的那番话。虽说他在地下层的演说基本是从余希那里生搬硬套来的,但凭借在外址生长到大的常识,他自己其实也能说。这对于白天诚而言并非太难的事。针对同一件事,他完全可以跳过庇护主义思想、讲出求进分子的言论,那是因为求进分子在思考问题上,往往存在一个共性,那便是以人为本。


事实上,人不是目的,进步事业才是。不知何时,白天诚如此坚信着:每一位序时者都是庞大时间机器的一枚螺丝钉――只要笃定这一点,那么一切的难题都将迎刃而解。因为只有如此,人才能是“好人”,才拥有大局意识,才会学会妥协,才能在一个集体的伟大目标前学会让步,于是才可造福序时者。若非如此,此人便是危害难人的邪教徒了,即便他们在本部的律法下合乎规矩,也远远不算是“好人”。


”难道人是手段么?你为何能如此冷血?“白天诚手中的触感挥之不去,他仿佛能听见濒死的吴晓思面目狰狞地用言语质疑自己。事实上,进步事业取代人成为目的,人也的确成为了达成这一目的的重要力量。但是,白天诚决不会说“人不是目的,是手段”这样的话,因为单独拿出来说,这确实听上去太冷酷、太漠视人性了,容易被人断章取义。但是白天诚坚信,若是能够达成进步事业,一路上有再多的牺牲都是值得的,毕竟进步事业的背后,最终的受益者不还是难人?不忍受一点个体的牺牲,难人们又如何受益呢?


然而,包括吴晓思,那些求进分子总会把人当做目的,而非过程。这是一个巨大且潜在的逻辑谬误,任何人都有可能跌进这样的陷阱里。


白天诚深知求进主义的可怕之处。他自己不久前就跌进过那样的陷阱里。当时为了说服那批臭虫,他用上了求进分子的逻辑去演讲――这本身便是一件令人难受的事情,别说白天诚有一丝发自内心的认同,他早已感到接受不能,真不知道余希是如何耐下性子钻研这些异端思想的。他认同“循环主义”那套可笑的解读么?甚至,将循环比作脚铐,这本身便是愚不可及的。那么一大群逃亡者中,要说所有人都是想危害难人的狂徒,白天诚自己都不会相信,公平点说,他们只是不懂究竟是什么真正救了自己的傻瓜。不知感恩、不懂什么是对自己好,这样的人无论哪里都有。


然而,即便那番演讲他根本没往心里去,在与那群逃亡者相处短短的几个小时间,白天诚的思想却依然受到了潜在影响。在他决定动手、消灭像吴晓思这样的人民害虫时,他第一反应竟然是:“如果她把我的秘密说出去,我就遭殃了”――对于为何会产生如此邪恶、自私的反应,白天诚清楚理由。那是因为,一段时间的“以人为本”思考毒害了自己,导致他不论何事、都先以自己为中心起来、率先考虑起自己的利益了。所幸白天诚足够机敏,马上意识到问题,立刻反省了自己,重新拾起为难人着想的初心。


尽管无论是以哪一种动机,就结果而言,他都会消灭吴晓思,但是,倘若满脑子想着自己的利益去解决问题,不加以纠正自己的态度,那么即便结果一样,久而久之,他也会潜移默化地转变成一个自私自利的讨厌鬼。


“够啦,够啦,承认你的虚伪吧!你也是个为保权力而不择手段的坏家伙,承认这一点有那么难嘛?”――倘若那个被消灭的求进分子知道自己的心理过程,铁定会这样批判自己。他清楚,白天诚清楚得很。因为就整个事件的发生过程来看,他真的就像是为了自保,才打算杀害吴晓思的,然后边做边鼓吹自己是为了难人,实际上呢,无不是因为自己虚伪――真的就像是这样!若是有旁观者,毫无疑会如此判断。然而,这样想的人都错了。


对于序时者的庇护主义,白天诚是真的发自内心去相信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他很肯定,无论过程看上去有多么容易令人误会,只有自己心里最清楚,他之所以会下意识地认为吴晓思把那些都说出去对自己不利,是真的因为受到了异端思想非常恶劣的影响。他清楚自己并不虚伪,也绝不自私。嘴上喊着“为了难人”的口号、行为上却在谋求私利――许多剥削外围人民的本部成员就是这么演变来的。因为神父,白天诚还在前些天对这些痴迷权力的本部成员做了深层次研究呢。为了序时者的进步事业,那些人的心态都是万万不可取的,不仅迷惑自己,也损害了序时者的整体利益。


当吴晓思在他眼里终于恢复了虫子般的姿态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幼稚。白天诚本以为自己坚定不移的,没想到仅仅是过了一遍余希教他的异端思想,他的思考方式上就受到了影响。求进主义的洗脑性,远超白天诚的想象,它们会告诉你你自己是最重要的,会蛊惑你这都是你的权利……这样的说法太具诱惑性了,无论你是谁,有着怎样的人生观,“以人为本”那一套总能说服你,让你表示理解,因为它看上去像是把你当人看,给你添了不少新鲜感,让你觉得作为一个“人”、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实质上,却是令你放弃了作为一个伟大组织组成分子的职责,忘记了没有序时者、根本就不会有自己这个“人”存在的事实。在最后,它会让你在不经意间、做出背叛序时者、损害难人的言行举动,你甚至还傻傻地以为那是绝对正当的,是争取自己的权利。


所以白天诚现在才意识到,对付求进分子的态度,王淳无比正确。不知何时起,王淳在他心目中不再是假想敌了,而是同为进步事业道路上值得跟随的前辈。


此时此刻,场面混乱起来,不少难人们跳出了“道德陷阱”。白天诚望着面前的滚滚青烟,转过身,面向身后的大胡子,“我想起我在会上曾对你说过的话了。”


大胡子看着他。


“我先前在讲话时也说过,求进主义会让每一个人变成‘我’,‘我’,‘我’的混蛋,”他说,“在地下层那简短的时间里,我立刻就发现了,接触求进主义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因为说不准哪一下,你就被求进分子绕进去了。于是你的一切思考都开始悄然改变,也开始潜移默化地‘以人为本’起来。它之所以被打成邪教,你现在明白了吗?因为那种思想,就跟传染病一样,它会在每个人的大脑里播种,人们太容易被它洗脑了,一旦传播开来,就不得了啦。序时者的进步事业需要每一个人努力,而求进主义却在进一步激发人骨子里的劣根性,让我们变成一个自利的混蛋。最可笑的是,被蛊惑的求进分子竟还敢宣称、那些坚定忠实的序时者才是被洗脑的存在……这不仅荒唐至极,而且……”白天诚低沉地吸气,一字一顿,“令人愤怒。”


“但是,愤怒归愤怒,纪律是纪律。”新使者话锋一转,“求进分子应当交给巡逻队和临时高层处置,难人们不得动私刑。”


白天诚指示大胡子,“通知对策局预备役部队,疏散人群,否则局面会一发不可收拾。”他斜眼瞟着于营地深处观望的临时高层,他知道他们没下命令的原因是因为看见身在现场的自己没动静。


“是。”


“还有,你刚刚也看到了,”白天诚指着浓烟中几名表情愤怒狰狞的难人,“去把那些率先动手的、不分轻重的、以及伤人致死的难人扣下。”他低声说。


“你是要……”


“惩罚他们。目的虽好,但不能无视纪律。否则迟早有一天,局面就不是临时高层和对策局预备役能控制住的了。”


“是。”大胡子走了。


茨温丽在一旁揣摩着白天诚的脸色,她也准备行动,“那我现在也带人去疏散——”


“不,”白天诚拉住她,“你等等。”


他不说话,直到他瞥见大胡子走得很远了。他凑到茨温丽跟前,压低声音,“一会儿等他把动用暴力的家伙们扣押后,你来一个个审他们。”


茨温丽呆住了,“我怎么够格搞惩罚——”


“没有惩罚。”白天诚打断她。“即刻起,一支崭新的民兵部队——‘新使者卫兵团’将被组织起来。它完全出自外围人民,独立于对策局,独立于本部成员。你去挑选他们,然后赋予合适的人职位,联系巡逻队的人训练他们,直到他们懂得正确地使用晶体武器。”


“所以……没有惩罚。”她目前还没跟上新使者跳跃的思路,“您是要组织……。”


“不是我,是你。你组织,你调配。”


“我不能信任他。”白天诚悄然指了指远处的大胡子,“我没法信任任何一名本部成员。切记,‘新使者卫兵团’在事成之前,尽可能不要告知任何一名本部成员,如果有人得知此事,就按我说的,是‘你组织,你调配’。即便是木已成舟后,也依然如此。”


使者没有实权。但是,神父,本都,老奶妈……白天诚再也没有安全感了。他之前不是序时者,没有根基,不认识任何人,也许任意一名本部成员都是想害自己的人派来的呢?可盲目警惕是没有用的,他需要自己的人马,他需要实权,尤其要在本部代表团到来前做好准备。


对策局预备役不属于自己,三颗黑石也不属于自己,但是,“使者”绝不能空有其名。他该如何在那些为了权力能剥人皮的求进分子手里保护自己?看着浓烟中混乱的人群,望着那些忠心追随自己的朴实脸孔,他心里有了答案。


茨温丽正对着浓烟,扫视地上瘫倒的臭虫,脸色凝重,“求进分子的威胁已经如此……?”


“已经对进步事业造成了严重的阻碍。”


白天诚背对着浓烟,转身凝视着营地里临时高层的营帐,“求进分子不仅于外围人民中泛滥,自然也存在于本部成员中。这是有证据的,此次深入敌营,我在那群臭虫堆里发现了本部成员,我解决掉了它,但肯定还有许多……G1分区里有,本部自然也有。那些身职高位的求进分子图谋不轨,想要搞袭击,比如……谋害我。听着,我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若是求进分子在难人的家园里埋了颗雷,我愿意亲自上去躺。但是,‘使者’是序时者的象征,谋害我,就等于制造混乱,就等于是谋害序时者,谋害全体难人,站在了序时者的对立面,是求进分子!所以,搞求进主义的,也会有本部成员,他们的位置不仅不小,说不定还高到令人吃惊的地步。”新使者狠狠咬牙,“为了序时者,我倒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是,那些要伤害我的家伙,他们都是求进分子,都是序时者的敌人!面对敌人……无论他们是谁,我们都决不手软!”


“你都相信吗?”浓烟飘过,他仿佛能看见营地中余希的身影,看见她拉开营帐的营帘,隔着斑驳的青纱,幽幽地注视自己。


白天诚已经明白自己无法再逃避藏在心里的某个疑问。自余希和自己的关系再次相近,他其实完全可以将“悔恨”、逃亡者等秘密吐露给她。他不敢信任大胡子,不敢信任其他本部成员,但是他有什么理由不信任余希呢?我是明白的。白天诚低垂眼帘。他是明白的,他只是逼自己不明白而已。他对她立场上的质疑早已本能地生根。


“你都相信吗?”


我相信啊,我当然相信。白天诚神色越发凝重。口号声震天,熊熊火光,滚滚青烟,他隐约间看见远处的营帐被人掀起营帘。


那么……你相信吗?他默默反问。也不知是否为错觉,那营帘拉下了,向这边投以注视的身影退回到黑暗中去。

珠玑

《序时者I·循环》第十六幕《圣人》上

管道底部一片昏暗。呼吸阀中传出急促的喘息声,一点阴风在为其伴奏。


那雪白的婴孩趴在洞口,脸凑得很近,可雅吓了一跳,猛地伸手,向洞里掏去。她下意识地想抓那个婴孩,但是对方反应更快,迅速倒着爬回去,退到洞穴的深处。那个瞬间,可雅只刮到了对方的鼻尖。


晶洞重又变得漆黑起来,但她还能看见。她仍能看见一张白煞煞的脸,仿佛嵌在漆黑的隧道中,那两只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它似乎仍在慢慢后退。


“等一下……等一下,”可雅将头探进洞里,“我跟你是一样的,”她使劲眨巴自己黝黑的右眼,“我们是一样的!”


一样的什么?她不知道,慌乱之中,可雅只把话说了一半。她指的是样貌,但是也不知道对方...

管道底部一片昏暗。呼吸阀中传出急促的喘息声,一点阴风在为其伴奏。


那雪白的婴孩趴在洞口,脸凑得很近,可雅吓了一跳,猛地伸手,向洞里掏去。她下意识地想抓那个婴孩,但是对方反应更快,迅速倒着爬回去,退到洞穴的深处。那个瞬间,可雅只刮到了对方的鼻尖。


晶洞重又变得漆黑起来,但她还能看见。她仍能看见一张白煞煞的脸,仿佛嵌在漆黑的隧道中,那两只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它似乎仍在慢慢后退。


“等一下……等一下,”可雅将头探进洞里,“我跟你是一样的,”她使劲眨巴自己黝黑的右眼,“我们是一样的!”


一样的什么?她不知道,慌乱之中,可雅只把话说了一半。她指的是样貌,但是也不知道对方能否在如此黑暗的环境看清自己藏在护目镜后的脸,她甚至不知道它是否听得清自己说话。


不,它无疑看见了我白化后的长相。可雅记得,在它退进隧道深处前,他们的黑眼对上了视线。


“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可雅盯着洞里的白脸。


其实她并不指望得到回答。自己现在的身份是禁海的士兵,而这个婴孩显然是禁海意料之外的存在、一直藏在这个晶体洞穴深处。对方虽然外表年幼,但所展现的警惕性令可雅相信它有着足够的理性。只要自己还穿着序时者的防护服,这名婴孩很可能就不会回答自己的任何问题。


它手里握着一枚黑色的晶体,可雅的脑海中一片混乱。那是安麻鹰的黑石吗?我该怎么办?疑问太多了。这名婴孩明显是隆德家族成员白化后的模样,但是在可雅的记忆中,这么小的年纪不可能懂得白化,如若不然,这样的人早该载入史册了。


它之前在笑,它在笑什么?为什么见到我的脸就不笑了?难道来者令它出乎意料吗?可雅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不敢断言这名婴孩和自己来自同一个家族,它真的是隆德吗?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它跟自己一样,也是坟场的不速之客吗?还是说……它一直寄宿于这深深的黑暗中呢?


可雅扒在洞口,凝视着洞穴深处,大气不敢出。神秘的婴孩自从退至洞中后,便一动不动了。那张白皙的脸孔在黑暗中显得发灰,那双漆黑的双眼始终瞪着可雅。那张脸上拥有着与婴幼儿不相称的严肃呆板。可雅的注意力渐渐飘到它的身后去,那里是晶洞的深处,更深处……


这条晶体隧道通向何方?那里是空无一物的死路,还是有另一番天地?


不知僵持了多久,无论可雅说什么话,它都没再动过。她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没有太多时间耗在这里了,坟场里哪怕有一名来人经过,也能发现这根通风管道里潜入了一位不速之客。


无论是安麻鹰口中那名和白化隆德相像的第一只四维人,还是出没于禁海坟场中的婴孩,可雅现在只明白一件事,那便是序时者内部埋藏着和家族有关的重要秘密。自己留在禁海的使命感愈发清晰起来。


现在若是离开,也许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下潜了,可雅有些不甘心。她在洞口抠下一小块晶体碎片,朝隧道中那张小脸掷去。结果,碎片击打在隧道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而那张脸则彻底不见了。晶洞恢复如初,一片漆黑,可雅什么动静都感受不到了。


她叹了口气,准备爬回坟场底部。她没有拿到黑石,可以说是无功而返,硬要安慰自己,唯一的收获也是更多的悬而未解。我应该将在管道底部之所见上报兵营吗?但是这样一来,自己越狱闯入禁地一事也就败露了,甚至连另外三名新兵也会被揪出来。一系列的问题令她陷入低沉的情绪。


上去比下来容易。下潜时还得控制一次下探的距离,若是操之过急,脊背一滑,容易摔下去。上爬就无需顾虑太多,用多大力气都行。在向上蹭的过程中,她时不时顺着胯间往管道底下巴望,总觉得那个白色的家伙还会出现,比如从晶洞里探出头来。结果,她没再看见那个婴孩了。


可雅蹭到了终点,卡在管道口片刻,确定坟场里没有一丝风吹草动。


她迅速从管道口爬出来,弯腰去提起地上那块沉重的井盖。自己铁定还会弄出声响,可雅心跳加速。她已经提前找好一座棺材作掩体了。


“噹”的一声巨响,果不其然,又是一次震耳欲聋的动静。井盖过重,陷进管道口时,与管道壁剧烈摩擦的噪音叫人牙酸。可雅迅速躲到一旁的棺材边上,侧躺下身,倚靠着棺材。


响声过后,深井中忽如其来的死寂仿佛更有些振聋发聩。可雅侧卧了许久,背靠棺材,自己空空如也的左眼眶贴近地面,刚好是能看的右眼扫视上方井壁。唯独此刻,她不觉得瞎掉的眼睛是累赘。


坟场静悄悄的。她缓缓地起身,蹲在棺材一侧。她瞟了一眼棺材阀门,上面刻着“约瑟”二字。


约瑟是禁海的初代总长,可雅在新兵训练时有学过,是他打造了禁海的基地。这片区域是伟人纪念棺。纪念棺区域严格来说是一块长方形,每一排都有编号。她所在的“约瑟”的棺材是区域最里层,地上标着“第一代”。


可雅没有立刻冲向井壁。鬼使神差地,她沿着脚下的编码,一路摸索着。“第二代”的伊丽莎白,“第三代”的叶开霖,“第四代”的中岛麻衣……伟人纪念棺不仅有历代总长的尸体,同一排,还包括那一代知名的观测者或兵营士兵。比如第一排的弗朗索瓦,他打通了本部和禁海的电车通道。


摩利冈·奥威尔是禁海第三十一代总指挥,那么……可雅心跳加速,三十代,她暗忖,既然三十代总长是艾玛,那个“克利俄斯”……据胡林说此人杳无音讯,他若是死了,第三十排会应该象征性地留有他的棺材才对,但若是没有棺材,就说明可雅还有机会找到此人。


她边摸索边仰头四顾,生怕有哪名苏醒的观测者躲在洞穴里窥视自己。可雅一排一排扫视,她发现从第十八代开始,这里就未必有总指挥的棺材了,许多人都还没死。


“第三十代”。可雅停下了。这一排有消失的西泽,也有“总长”……艾玛前总长死了?可雅愣住了,定睛一看,才发现不是艾玛·卡尔尼渥。


“第三十代总指挥,克利俄斯”。在“总指挥”下方,还留有潦草的手写字,写着“副的”。


看来禁海确认了他的身亡。可雅伸手摩挲着棺材署名,心里有些失望。他想必就是当年所谓外来家族“双人治理”的克利俄斯,然而线索便断在这里。他的署名没有姓氏,仅有其名,所以她也不知道此人究竟是不是“克利俄斯·隆德”。


可雅仰头环视一圈,屏住呼吸,低下头,伸手缓缓拉动了棺材阀门。


不会有警报的,她在心里壮胆,观测设备要警报做什么?而且,当时雷诺长官踹开棺材门时也没有警报。可雅出于家族的义务,以及强烈的好奇心,她打算拉开设备阀门看个究竟。她没有拿到黑石,所以没看到第一只恶魔的照片,本就是两手空空的回去,此行若是没有别的收获,她总觉得心有不甘。


“克利俄斯”的棺材阀门被她拉开了。一股熏香似的味道扑鼻而来,里面有几件带血的制服,还有一沓纸质文件。再无他物。


没有尸体?可雅皱眉。她起初以为此事有蹊跷,但随着又翻开其他几座纪念棺,有的存有骨灰盒,还有的同样是几件衣物与文件,比如消失的西泽——她消失在晶霾里,没有尸体。所以,她也不好妄下“克利俄斯其实还活着”这样的判断。


我不能再逗留了。纵有不甘,可雅还是轻轻合上纪念棺阀门。她检查四周,俯身冲向井壁,打算离开坟场。


她挑选的井壁是有讲究的。可雅牢记着晶洞在通风管道里的方向,而自己正在晶洞对面的坟场壁上攀爬。等她爬出坟场,背对着的想必正是晶体隧道通向的地方。当然,如果隧道在她肉眼见不到的深处拐了个弯,那她就毫无办法了。


可雅潜意识里认为,一旦爬上地面,面对的将是直通云霄的黑暗石墙。因为这样一来,那条晶体隧道也许通向的便是兵营基地方向,甚至……说不定就在电车轨道那一层,亦或是瞭望塔地底。总之,她情不自禁地希望那个神秘的白化婴孩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方便自己调查。


黄色的艳影沿井壁向上攀升。她想要尽快找到答案,便加快了四肢的动作,用上非常夸张的速度,爬至坟场顶端。


“契科夫先生,我们站得太近了,契……呃,我是说,”一个老头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是说,我们容易摔下去,您离坟场太近了。”


可雅已经将手沓在坟场外的平地上。她僵住了。上爬太快或许是个错误。


“这里就是坟场,虽然危险,却也令人敬畏。”清脆的男音,“我从没做过观测者,儿时很长一段时间甚至以此为梦想。所以,我对观测者的巢穴实在太好奇了,翁和日主教,请您谅解。”


是那个老呆瓜主教和矢泰特长官的年轻副手。可雅大脑一片空白,一动不敢动。她的右手已经伸出井外,正扒在地面上。两名来者显然还没注意到。


她没法判断那两人的具体位置,凭声音推测,那名年轻副手离自己的距离不出五步。可雅现在缩手,再细微的动作也格外显眼,她毫无疑问会被发现。但若是叫她就这么老实地把手摆在外面,那又像是在自寻死路。


迅速下爬回黑暗中是行不通的,倘若那两人发现了异物、迅速跑来检查,可雅再快,也没法靠几秒钟在他们的可视范围内消失。恐怕只有自由落体能做到,可惜她还是要命的。


“契科夫先生,您挨得太近了……太近了”,翁和日主教仍在不停地嚷嚷。


……近到可雅隔着防护服都能听见脚步声,如她此刻的心跳般响彻。主教第二回讲话,令可雅意识到老头子离坟场边缘还蛮远,相比之下,那几声脚步简直像是踩到了自己头顶上。


静悄悄地将手缩回去是现在唯一的选择,哪怕是赌赌运气。但既然是赌运气,收回手向下爬回黑暗中,不一样可行么?无论做什么,赌的都是对方没看见自己缩回的手。不知何故,可雅一时缺乏碰运气的勇气。她总觉得自己注定要被发现了,亦或是已经被发现了,她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无助。






吴晓思将两条胳膊那么长的木板搬到了窗台上,木板上堆放着零碎的纸张,多是些弃书。


她手臂酸疼。吴晓思并没有多好的体力,她根本没有实打实地参与本部干涉者训练。别说五年,她在外址某座干涉者潜支配的兵营里甚至没有呆满一个月,本部的朋友就搞来了对策局批准合格的文件。她知道自己算慢的,她未婚夫连一个礼拜都没到就走人了。许多人都只参加干涉者培训,至于对策局的训练就毫无必要了,不是谁都打算在未来做动不动死人的任务。对他们来说,言行忠不忠诚是一回事,把将来堵上去为序时者卖命又是另一回事。


肖童原本在走廊末端和姥姥玩,女人搬来的木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小女孩跑到窗台前,翻弄弃书,姥姥坐在走廊末端,木讷地看着小女孩。


过了一会儿,男青年抱着一个木箱进来了。他弯腰将木箱摆在门帘下,似乎随时就要再抱走。箱子里堆着些杂物,多是违禁品。


他们几乎搬来了藏物洞穴里一半的物品。还有些垃圾留在那里,比如塑料瓶、饼干盒,肖丰原本打算都搬走,却被吴晓思统统阻止了,“去了外址,这些东西到处都有,”她这么和他解释。若是去不成外址,这些搬出去更没有什么意义。


距他们向“悔恨”报信过去了三个多小时,此刻已经过了庇护所寻常的晚餐时间。但逃亡者们都没有吃饭,似乎没有食欲。有人紧张地在地下层打转,有几个人背靠在地下层出口,有的坐在地上小路的石砖上等候,还有的领着孩子在自己划到的小地方巴望。他们似是翘首以盼,又像是死刑犯在等待最后的黎明。还有些人不吃不喝,单纯是因为食物所剩无几了。


按约定,“悔恨”今夜将至。


这位临时高层内应什么时候来都有可能。四个人呆在走廊里,什么话也没说。肖童蹲在木箱边翻里面的卡片,姥姥在打盹,吴晓思呆呆地望着墙角的石碓出神,肖丰时不时瞥她一眼。


吴晓思不停捏着手指。她渐渐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于是赶忙深呼吸。此时此刻,她脑海中不断闪现着悲观的想法。这都要怪男青年直接或间接给了她希望,她还以为自己早已认命了,认命的人是不会有悲观想法的,正因为心底里还想逃出去,才害怕最后以悲剧收场,所以才有悲观想法。


她脑海里晃过母亲的脸,然后是父亲的,牛乐的,林芬的,还有白天诚的……生命中路过的形形色色的人,哪怕是人生中遇见的第一名观测者,她都慢慢想起来了。她没法否认自己的不安,头脑中尽是奇奇怪怪的想法。而且,她甚至觉得自己能听见声音。“她去接你了啊!”不知何时开始,吴晓思耳边一直回荡着父亲当年那句低沉又有一丝慌张的话,毫无征兆地,也没有理由可言。地下层寂寥无声,她仿佛身处静谧的海岸线,大海在沉睡,脑海里却是海风呼啸。


而涨潮往往是毫无征兆的。


首先是门帘外的动静,地下层里嘈杂起来,然后是窗外小路上的骚动。吴晓思扭过头,只见地上的人们纷纷都跑回了地下层。肖童探出门帘巴望,走廊末尾的姥姥也缓缓地站起来。吴晓思后退了两步,怔怔地盯着门帘外的混乱,而肖丰和她对视了一眼,顺着门帘钻了出去。


“圣人来了!”走廊外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如同滴下热锅的焦油,地下层纷乱的人声一下就沸腾了。


吴晓思向前挪了一小步,随后便迈出了走廊。


奇怪的是,地下层的议论声仅仅是高涨了片刻,很快便又消散了,如同潮水起而复落。逃亡者们拥挤地站在地下层里,将一个披着黑色制服大衣的人围在中央。想必,那人就是“悔恨”了。


越靠近人群中央,人们便越拥挤。后排的人不得不踮起脚尖,有的孩童跑到石砖上站着,拼命向大人们口中的“圣人”巴望。然而,看见对方的模样后,不论是再喋喋不休的人,此时也不说话了,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摩肩接踵的地下层竟然一时陷入了午夜众人沉睡时才有的死寂。这份死寂叫人不安。


吴晓思踮起脚尖,甚至轻跳了两下,像个孩子似的。然而人头攒动,她依然看不清“悔恨”。她只看清此人竟然夸张地将黑色制服穿在身上,生怕巡逻队认不出来似的。


她低下头,一股脑朝人群中挤进去。她额前的头发遮住眼睛,嘴里嚷着“借过”。男女老少,高低胖瘦,逃亡者们身上的异味此时聚拢到一起,当然,也包括吴晓思自己的。她用力拨开一旁竹竿似的肩膀,对方没理她,换做平时,逃亡者们准对她充满好奇,而此时此刻却无一人在意她,视线都牢牢地盯住前方。


手臂,肩膀亦或是脊背在眼角的余光中晃过,她尽可能钻过人缝。和那晚好像。吴晓思又想起那天晚上,她钻进人潮中去找白天诚,也像现在这样半低着头,怕叫双人团队的人员认出来。至于现在为什么要低头、还有什么好怕的,是怕“悔恨”吗?她搞不懂自己了,有时候人的行为也未必有个明确的动机,至少对自己如此。


一个老妇结实的肩膀挤向自己,令她靠到另一个人身上去,而那个人根本没看自己,他的注意力全然不在这儿,只是抖了抖肩膀,像是抖掉飞虫似的。那一夜和今夜仿佛有了些许重合,连动作上也是如此。她无端地生出错觉,她似乎又是去找白天诚的。她从两个肩膀中挤出去,终于挤到了人群最里层的位置。于是她真的找到了。


白天诚正站在人群的中央,面对沉默的众人。他似乎正在给逃亡者时间消化眼前的光景。


吴晓思怔怔地看他,情不自禁地笑了,笑自己这个节骨眼上还在做梦。她定神看了好一会儿,就差再挤到前面去捧着“悔恨”的脸看个仔细。


她终于明白众人沉默的原因了。面对那名刊刊报纸上的话题中心、庇护所的救世主、序时者的第三位使者,先不说逃亡者们对新使者的抵触和厌恶,没有人会好端端地将这样的存在与“罪大恶极”的临时高层内应联想到一起。吴晓思心目中的“悔恨”是本都,但不管是谁,哪怕是王淳,是余希,是临时高层中的任何一人,都不应该是白天诚。姥姥在人群中显得也有些错愕,而肖丰则在一旁呆滞地半张嘴。


吴晓思小步后退,她转身想从人群中退出去。前面的肖丰瞥到她离开,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问她去哪。她反手将男青年拉住,想把他也拉走。吴晓思摇头,脸上写着惊慌,“不对,肯定有什么不对,”她下意识地想说“逃”,但也不知道能逃到哪里去。“我感觉不好……”她盯着不远处的新使者,“我感觉很不好。”


此时此刻,白天诚正环视着包围自己的逃亡者。他缓缓地开口,打破了地下层的死寂。


“我即是‘悔恨’。”


要说刚才尚有天真的人怀疑这位使者大人是否误闯了此地,现在人们便都接受了现实的戏剧性。吴晓思能感觉到,逃亡者中有人开始不安起来。


“你……你怎么会做这种事?”


先前挤到吴晓思的老妇瞪圆了眼睛,她义愤填膺,用上了一名忠贞不二的序时者质问罪该万死的邪教徒的语气。但是,她这么问倒不是忘了自己身为逃亡者的立场,吴晓思能理解,许多逃亡者都未必像肖丰那样看得开,他们在心底里或多或少觉得自己在干有“罪”的事。一名本该最圣洁的存在自称“悔恨”,就好比第一位使者自称是四维人一样荒谬。这也是吴晓思想要离开的原因,她觉得这摆明了是陷阱,而且是个可笑的陷阱。


即便有人戏称什么事但凡过于夸张反而不太像骗局,可一旦那件事涉及到自己的身家性命,那样说的人大概会减少一半,不是所有人都敢拿自己冒险。


吴晓思之所以感到强烈不安,是因为她所认识的白天诚,属于非常保守的序时者,无论是想法上,亦或是行为。他绝不会有激进的想法,更不可能做铤而走险的事。不过,要说这名失踪后又神秘回归、疑似选择性失忆的白天诚有某些变化,吴晓思就不得而知了。但是,从报纸上的“新使者语录”来看,这位救世主先生根本不可能是理解逃亡者的人。


“使者大人,您没糊涂吧?我们是要逃出去!”


“你叫我们怎么敢相信你、跟你走啊?”


“您平日在营地里做得那些讲话都是放屁吗?”


随着一人打头,质问声便接二连三地响起来。有人是真心迷惑,还有的人觉得自己大限已至。当然,也有的人暗暗相信新使者是来真的,这位特级大人物会保他们出去,但由于事情太突然,还得冷不丁质疑几声。这是理智人特爱干的事,以为是喜事,偏要问几句来打消自己太过惊喜的势头。


“序时者起初……并非拥有如今的规模,”面对群众质疑,新使者自顾自地说着,“它先是由一个高度集中、铁血纪律的小团体组织起来,取得‘回声’后,再保护那些遭受‘乱流’或‘恶魔’迫害的难人们,并阻止‘回声’的情报流向外址。但是,面对如今内外址割裂的局面,序时者并不满足。”


“我们有一个开天辟地般的社会再造蓝图,那便是序时者的‘进步事业’。在这项事业的终点,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会再升起贪意、或是悔意,人性自私的一面将被大幅度削弱,最终,我们将建立一个即便时间机器存在、也没有人再想去使用它、因而争抢它的理想社会。在那样的理想社会中,‘回声’能够向全人类公开,内外址得以合并。”


新使者低垂眼帘,“支撑‘进步事业’背后的精神力量,是序时者的庇护主义思想。庇护主义坚信,每个人的历史存在都是平等的,没有谁理应被拥有更多财富亦或是权力的人通过时间机器改写自己的历史。而‘进步事业’便是要普及它,实现它,实现在未来、即便时间机器摆在眼前,也没有人想要使用它了,或者说,没有使用的必要了,每个人都对无论是个体、亦或是群体的历史感到心满意足。在庇护主义倡导的人类社会中,全新的社会体系将使改变历史成为不必要的行径,人们将认为那根本无法给自己带来更多利益,因为压根就不会有人去后悔了。作为庇护主义战士,在我们消灭掉那些会因‘回声’而心生私欲的旧人类之后,新人类将不会再有试图干涉历史的欲念,没有人再为‘回声’大动干戈、甚至发动战争。这样伟大的社会目标,难道不值得我们大家一起去奋斗吗?”


“得了吧!”一个老头伸手抱怨,“合着这位大人是跑来给咱们背诵经书的!他还想劝咱们回营地去!”


“什么事业啊、主义啊,我们只要求不去禁海、能吃饱饭、有地方睡就够了!”


“我们不做观测者!”


抱怨声越来越嘈杂。吴晓思默默地摇头,这里谁也帮不了你,白天诚,你不该来这里游说的。她在人群中拽着肖丰的手,打算叫他去招呼姥姥和妹妹,一起回去收拾行李,趁乱溜走。


“但是,序时者是错误的。”


“悔恨”低沉的一句话,令地下层的所有怨声载道戛然而止。吴晓思怔住了,她偏过头,凝视人群中央的男人。


“在临时高层的会议上,高层们曾就不服从撤退安排的人展开讨论。论及惩戒手段,讨论中没有反对的声音。对你们,对逃亡者,对一切求进分子,暴力被视作是必要的手段。”


“因为我知道你们的存在,所以会上的结论一直令我很不安。我曾向我身边的一名高层试探过,问若是真有逃亡者存在、真有一心只想去外址生存的难人存在,对他们使用暴力是否正当呢?碍于我的身份,对方不好直接批评我,但其中的意思很好地传达给我了。那名高层说,因为你们想要逃出去,结果便是吸引求进派及其它邪恶势力,就结果而言,你们威胁到了难人的集体利益——你们已经是敌人了。所以,那根本就不是暴力,而是为了保护全体难人、在奉行庇护主义的道路上、‘实现正义目标的不二手段。’”


逃亡者中响起低声的讨论,许多人脸色并不好看,不过倒是没有谁表面上打退堂鼓。吴晓思瞪着眼睛,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肖丰的手。她无端地觉得,白天诚接下来要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来。


“用政治理念去设计一个人间的理想乡,无视个体的诉求和欲望,假想每个人都能为了‘进步事业’无条件服从,那么,即便序时者设计的是一片人人无悔、无怨、无私的光明世界,这种高估人性的政治理想也注定会以失败告终。因为这样的理想太自以为是,它也许有一个美好的出发点,但当它成为权威,它就会执意去消灭一切与其相悖的东西。”


“悔恨”提高嗓音,“我那位高层朋友口中的‘集体利益’实际上只是一个借口。一点人员暴露就会落的全员遭罪、满盘皆输,那如此脆弱的序时者压根就不会运转至今。本部最大的错误,就是以为用‘特殊时期’取代寻常时日,就可以把难人们当羊群使唤。说到底,你们是‘敌人’的真正理由,不在于伤害了所谓的集体,而在于你们不想做观测者。”


“那么在外址,所谓的集体利益根本不存在吗?”肖丰大声问道。青年有些激动,他的提问吸引了“悔恨”的视线,这也就自然让他发现了吴晓思。后者赶忙挪开视线,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和白天诚撞上了眼神。


“不,集体利益在外址当然存在,而且,它和个体利益并不是绝对对立的。你在问这个问题前,应该先弄清楚什么是集体利益。”


“悔恨”环视所有的逃亡者,“各位想明白了,你们真的希望去禁海吗?你们敢说自己会被分配到满意的任务吗?能保证会和各自的亲人、友人发配到一个时空下吗?说不定你们各有任务、在各自的时空下循环个几年呢,这无异于骨肉离散。做观测者真的对所有人都有好处吗?还是说,这只是对本部有好处呢?如果那根本不是集体利益,而是集体管理者的利益,那不愿去禁海,难道不是合情合理的吗?”


“集体利益需要基于一个集体,否则就无从谈起。然而,庇护所倡导的从来就不是一个真正的集体,庇护所里只有‘弱民’而已。想让你们听分区的话、执行本部的命令,这需要什么集体主义吗?不需要,只需要营造一个假象,让你们弱到以为没了循环、没了序时者,自己就要遭殃、就会活不好就行了。为了生存,你们没得选,你们的个人意志根本不重要。”


“不基于个人意志的‘集体主义’,不过是……”他顿了顿,“‘循环主义’罢了。‘循环主义’在外址是不可能存在的,你们晓得为什么吗?因为外址人并不生活在时间循环里,就这么简单。想让环中人保持服从、永不逃离,分区要做的恰恰就是不断摧毁你们自发形成集体的可能,摧毁真正的集体主义,让你们互斗,剥离你们探讨敏感论题时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下意识地谨言慎行,不乱说话。”


吴晓思呆呆地望着白天诚。


“在外址,集体利益是所有人自愿认可的利益,它之所以被人认可,因为‘集体’是为了实现每个人的利益而存在的,‘集体’本身不构成目的。当然,这么说太理想,实际运作起来,肯定不是所有人都认可‘集体’所为。但若是有人不认可,向管理者抗议,他们也绝不是邪教徒,不是异端,而是伸张他们身为集体一份子的权利。你们今后成了外址人,自会了解。”他说,“外址人选择去爱某个集体,意思是去爱集体里的人。在集体利益中,自由选择是最高标准,而管理者为集体的每一个人服务。”


“可什么是‘循环主义’?那便是集体利益实际上是管理者的利益,是本部的利益。哪怕一些个体遭到了侵犯,所谓‘集体’的利益也依旧是最高利益。难人们声称爱这个‘集体’,但根本不爱‘集体’里的人,你们爱的是‘集体’这个词、是分区、是本部、甚至是循环。个体是可以为了‘集体’牺牲掉的,这似乎成了大脑里的常识。管理者成了‘集体’的最高代表,若是有人表示反对,那反对的也绝不是管理者,而是‘集体’本身。于是服从成了每个难人的天职,似乎只有服从分区、服从本部,生活才得以保障。”


“悔恨”强调,“我知道你们碍于我的身份,不敢信任我。这没关系,我只是希望各位都能意识到,什么时候需要真正的集体主义?那就是反抗循环、反抗分区的时候,逃离循环、逃离这座美名‘庇护所’的监狱的时候……这正是现在,正是当下!大家基于共同的意愿,结成集体,然后去实现集体中每个人的共同意愿……逃出去!集体绝非与个体对立,因为它恰恰是由每一个个体组成的。”


逃亡者中窃窃私语的人多起来,面色激动的人更有不少。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不解,“那在外址,就没有人会为了个人利益,欺下瞒上,剥削其他人了?”


“有,为了一己私利不择手段的自私鬼哪里都有,他们是坏蛋!但是,总有人喜欢把自私自利和个体主义混为一谈、代表个体本位,然后在你们的脑子里把真正的个体意愿也一并打成了次品,与此同时,伪装成集体意识的‘循环主义’又乘机占领高地——”


“都是阴谋。”有个姑娘大声喊。


“都是阴谋!”“悔恨”气不打一处来,“这种所谓的庇护所也好意思跟我们讲集体?简直是扯淡!”


吴晓思噗嗤一声笑出来,男青年在一旁瞥了她一眼,继续望向“悔恨”,眼神中满是热忱。她都没意识到自己笑了,这并非是出于白天诚的发言多么令人意外,而是因为这番邪教徒般的言论竟然出自序时者未来的精神领袖、G1分区的伟大“救世主”,如此巨大的不协调与反差感令场面显得有些滑稽。


逃亡者们在交头接耳,有的人跑来找肖丰要报纸,似乎想搞清楚这到底是不是照片上那位新使者。有人啧啧称奇,更多的人则面露喜色,包括吴晓思。我们有救了,她默默地想,自己以后也许能回本部,说不定……说不定序时者的将来也会有所改变。


“所以你们不要一听别人讲‘集体利益’,就信以为真了。首先你们要弄清楚,‘集体’在做的事是你们希望或认可它做的吗?是否有本部高层绑架了集体呢?不愿去禁海,不是‘自私’,不是没有‘集体意识’,而是你们本能地意识到了这种被绑架,这种非自愿,这种被侵犯。”


 “悔恨”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下来。众人都保持安静,等他说接下来的话。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在我来到庇护所后,我所见闻的,是每一个人都在内心里反对循环,但都打算去和它作可容忍的、亦或有利的妥协,而不是联合别人去消灭它。你们害怕‘乱流’,因为你们将秒数循环视作剥夺自由的脚铐,而自己是已经摆脱‘乱流’的自由人——这一点似乎所有人都达成了共识,毕竟谁也不愿被紧凑的循环所奴役。可是,为什么循环变大,你们就能接受了呢?为什么循环变成一天、能够轻易适应,你们就认为它不是脚铐、更有甚者竟然维护起它的存在了呢?你们不过是从被‘乱流’奴役,变成牺牲自由、换取一点生活的保障罢了。可是,这还远远不够,既没有真正的外址生活,也得不到真正的保障。为什么石墙外的人就能够生活在外址中?为什么你们就不配拥有外址的生活?难道你们投胎时就注定要做难人吗?是的,你们也在问,在教会认可的范围内、探讨些无关痛痒的民生,但是,只要你们不敢问及循环,你们的问题就永远也得不到答案。”


“教会可比我们聪明多了,它知道一座分区里最好的限制,绝不是明文条例,甚至不是不成文规矩,而是当它不存在!怎样当它不存在呢?那就是让它变成自然规律,然后深深地刻在外围人民的脑瓜里。就拿后悔来说吧,分区不许你们这样做。久而久之,大家都意识到,‘不可以后悔’在自己脑海里是一个自然规律,仿佛是从宇宙诞生之初便存在了,如化学元素的置换反应那般自然。难人们能过好每一天的生活就算是拼命了,谁还会去思考后悔是不是‘自然规律’啊。于是人们因为不能后悔而压抑时,也就没法怪罪谁了,就像你想要穿少点出门,可是外面冻得结冰,你只好乖乖穿上厚实衣服。气温是自然规律啊,你能怪谁呢?”


“然而,这规律不是天定的,是序时者定的,对不对?不能后悔不是自然规律,不能后悔是剥夺人的天性、是基本权利!可总有些傻瓜真心把序时者当做大自然。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奴役,不在于被拴上了看得见摸得着的脚铐,而在于被剥夺了权利却不自知,甚至以为自己在大自然中活得很自由。这样的人,会视那些索取权利的人是索取更多的自由――贪婪也好、不识相也好、吃饱了撑的也罢――发出他们特有的讥讽。而受到讥讽的人,迟早有一天会意识到自己的‘幼稚’,也就作罢,至于不作罢的人,当然会受到巡逻队的特殊照顾。无知的孩子充满好奇心,仍然无知的大人灌输起自然规律,长大成人的下一代便歌颂起他们自以为是的自由,这是一个无解的循环。不同于‘乱流’,这种循环是令人迷惑的。当它假装为你服务,你便以为奴役消失了。实际上,奴役消灭了奴役,不代表它就不是奴役了。”


终于,逃亡者们的呼声响起来。有一个女人挥手,喊出“圣人”,于是“圣人”的赞叹声便堆积起来。吴晓思知道那只是一句感慨,他们并非真把白天诚当作圣人去膜拜,而是在感慨一名被捧起来的家伙竟然如此敢说。众人皆知,第三位使者早在分区陷落前,只是个人人喊打的底层,吴晓思更是了解自己的老搭档,白天诚一直是小人物。在本部,这种小卒突然当了大官,手里有了权,往往是打死不松手的。但“悔恨”的那番话,意味着他已经将那份权力置之度外了。


“我希望各位能相信,我是真正理解你们的人,甚至是临时高层中唯一能帮你们的人。我也曾是小人物,我知道,一个一个的个体在面对本部时几乎毫无权力可言,个人与本部抗争,就像鸡蛋碰石头般不自量力。但是,只要我们知道自己还可以与别人联合到一起,找到一份共同的力量,那份力量或许未必能改变本部,但至少能助我们逃出去!”


吴晓思驻足在热情的人群中,她一时有些恍惚。在一片“圣人”的高呼声中,只见白天诚高举双手,“我会尽我所能,提供我所知的情报,供我们逃亡。现在,我希望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团结一致,集合力量,然后和我一起……逃,逃出去!翻出石墙,离开庇护所,逃离时间循环!逃出序时者的魔爪!去外址,去迎接你们与生俱来的权利!人类的寿命!自由的生活,去爱!去沐浴阳光,甚至正常的死亡!”






基站的白光将四周点缀得清晰明亮,奈何基站与基站之间距离较大,相隔的空间顿时晦暗下来,地面也跟着变灰不少,天空上的黑幕也更显眼了。背后刺骨的海风如同刺客捅向自己的暗刀。


伊万·契科夫终于如愿以偿地见识了坟场。坟场本质上是一口平原上的圆形巨井,在基站的照明下,犹如一张白纸上开了一个洞。列夫先生在鼓励自己临时接替副手的职位时便说过,认为见过坟场的照片就算是亲临现场的想法愚蠢至极,在绘图软件的白色背景版上画一个黑色的圆,你也可以称那是份禁海的机密文件。


“契科夫先生,我们站得太近了,”翁和日主教已经不敢再跟着他向前走了,“契……呃,我是说……我是说,我们容易摔下去,您离坟场太近了。”


伊万在离开禁海以前,一定要在坟场边上向下眺望一番,免得回去后,支部间的某些人会笑自己是胆小鬼。“这里就是坟场,”他望着眼前的深井,仿佛面前苍白的大地张开黑盆大口,“虽然危险,却也令人敬畏。”青年评价道。他已然习惯了寒冷,然而越靠近坟场,他还是能感到凉意。列夫先生是对的,这和照片上的差远了。


我离坟场边缘还有五步有余,伊万正在犹豫,他不知该不该继续向前、按列夫先生说得那样“直面黑暗”。他突然愣住了,只见一只艳黄色的手,不知何时从井下伸上来,正一动不动地扒在地上,仿佛就等着他上前瞧个仔细。


是苏醒回营的观测者吗?伊万皱眉,那对方为什么不上来?


翁和日主教还在自己身后嘀嘀咕咕,风太大了,伊万也听不清。“我从没做过观测者,”他不忘礼貌地敷衍老主教,“儿时很⻓一段时间甚至以此为梦想。所以,我对观测者的巢穴实在太好奇了,翁和日主教,请您谅解。”伊万边说边向前,缓缓地靠近边缘处那只手。


伊万保持警惕,离边缘仅有几厘米,他几乎就在那只手上方。“契科夫先生,您挨得太近了……太近了”,翁和日主教不住地说。伊万缓缓俯下身,似乎一时忘记了对高处的胆怯,俯瞰身下那黑不见底的深渊。


包裹这只手的果然是防护服。只见一个穿着艳黄色防护服的人就挂在井口,对方仰着头,隔着护目镜,和伊万对上了视线。


他吓了一跳,差点惊呼出声。那护目镜的背后是一张惨白的脸,脸部狰狞,一只凸起的黑眼球对准了自己。此人的背后是漆黑的深井,伊万此刻觉得自己正面对地狱的入口,一只生前是序时者的恶鬼正从地狱中爬出。


隆德。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是这两个字。伊万直起身子,呼出一口气,冷风吹得他制服震颤。翁和日主教仍在身后催他退回去。


伊万又弯下腰,打算看个仔细,然而对方已经低下了头,似乎不想给自己看到脸。


独眼,隆德,禁海……察觉到此人是何方神圣并不难。只不过,伊万作为本部成员一直属于文职,干涉者打打杀杀的场面见得少,更不用说凶化后的隆德家族成员。那副凶神恶煞的魔鬼面孔委实让伊万冷汗直冒,比此刻这高耸的环境还要叫他胆战心惊。


坟场已经戒严,只可观测者出,不准外人进入,中枢目前业已要求禁海短时间内停止增设观测任务……伊万逼自己思考,她不是新兵么?如今加入一个多月的新兵就够格做观测者了?


不对,她不想让我看到脸。伊万明白了什么。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的脚步。翁和日主教正在小心翼翼地往前挪步子,生怕自己会随时前倾着摔下去,老头子伸长脖子,紧绷下巴,上身后仰,前脚试探,仿佛这样做就不会摔下去了。


他距离伊万还有十来米,离坟场边缘远的很,海风呼啸时,说话得大声喊。“坟场没什么好看的,无非是平原里的一口大井,”主教又往前挪了两步,似乎很想把伊万拉回来,但是他离的还是太远了。翁和日主教似乎并没有发现隆德的手。


见主教在不断靠近,伊万一脚踩住边缘那只手,底下的人下意识仰起头瞪他。他没挪开军靴,半转身,“主教,您若有不适,可以先回去的。”


翁和日主教瞪大眼睛,“这……这怎么行?我可是您禁海此行的专程向导……”他一个劲地叨叨着。


“我想在这儿多呆一会儿,您没必要全程陪我。何况这里太寒冷,”伊万挤出笑脸,“我会会中间港教会找您。”


要说服这老头子可不容易,但糊弄他却很简单,这是伊万磨了半天嘴皮才发现的真理。他说这是矢泰特长官给他的任务,叫自己务必长时间观摩序时者的眼睛,翁和日主教这才嘀嘀咕咕地离开了,嘴里含糊着“愚蠢的年轻人”或者“刻板的俄远东支部”。


伊万一直踩着那只手,目视兵营方向。只见主教的身影越来越小,过了许久,他向围栏豁口不知何时回归的哨兵示意,走出了铁围栏。


青年低头朝身后看,只见挂在坟场壁上的家伙正眨巴眼睛瞪着自己,伊万连忙松开军靴。她不知何时解除了那副凶化的模样,眼睛小巧了许多,脸上也有了血色。


“主教走了。”他说。


可雅·隆德踩着爬梯,从底下爬上来。伊万愣了愣,她的确比自己高一些,但他记得她没这么胖。她将防护服穿得很滑稽,显得全身臃肿。直到一阵海风袭来,将她肥大的防护服向后吹,才勾勒出一具明显更正常的体态。


她老实地将手背在身后,和伊万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似乎没有摘头套的意图。“请问,您为什么要替我向主教保密呢,呃……”她大概在纠结称呼,“长官?”


护目镜背后的独眼女孩似乎和自己差不多大,甚至比自己还要年长也说不定。伊万自从接替了矢泰特长官身边的副手职位、首次走出支部办事,和各色人等的交流中对方常用尊称,尤其是被称作长官。对此他还不太习惯。


“我只是帮你暂时瞒过了主教,”伊万并不打算表示得太友好,“可没说过要替你保密。”先不提戒严区,这里好歹是坟场。


对方只是点点头。海风将她的防护服吹得“呼啦啦”地颤,盖过了她换气的声音。伊万打量着那只护目镜后躲躲闪闪的眼睛。女孩始终不愿和他对上眼神,而是不时偷瞥一眼远处围栏的豁口,伊万也跟着扭头看过去,这下令她终于看向了自己的眼睛,于是他也看回来。


“告诉我,你一会儿打算怎么出去?”


隆德沉默了片刻,“不知道,现在有哨兵。”


围栏豁口的边上有一名哨兵在站岗。伊万挑眉,“我以为她和你是一伙儿的。那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原计划现在应该是没有哨兵才对,”她支支吾吾,“可能出了点意外……”


这不像谎话。伊万记得他和翁和日主教穿过铁围栏时,那里是没有哨兵的。当时老主教根本没留意,伊万倒是留了个心眼。“潜入坟场只是你一个人的行动?”


“是,长官。”


“叫我伊万,”青年伸出手,“伊万·契科夫。”


“我叫……”隆德边伸手边思考。


她不会打算现编个身份吧?“隆德家族的可雅。”伊万握住她的手,朝她微笑。他明显感到那只手僵住了。


“你知道我啊。”


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凶化的模样么?“你被抬来禁海的那一天我在场。而且,一名可能是目前唯一与第三只四维人交过手的幸存者,我当然知道。”


闻言,隆德似乎不那么拘谨了。她掀开了头罩。不同于早先那副厉鬼似的模样、鹅蛋般的黑眼球,伊万看见的是一张格外清秀的脸,一头利落的短发。暗黄色的纱布覆盖了女孩的左眼,却没盖住已然愈合的伤口,疤痕一路延伸到她的左脸颊。她能看的那只眼睛正冷冷地盯着自己。


“先说清楚,我在家族中可没什么权力,未来成为家主并非板上钉钉。我没法给您什么好处。”


聪明的说法是隆德家族会记住你的恩情。伊万心想她真实诚。首先得确保我答应守密,反正也没人知道你有没有权力。“听着,我没让主教知道,不是为了隆德家族将来能报答我。”


“那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为什么要把事情想得那么黑暗?伊万被问倒了,“只是想……交个朋友?”这是实话,他很早就对她感兴趣了,只不过是为了矢泰特先生。自己目前的上司正来自隆德家族。他好不容易接替了一个重要职位,总想对支部长多做些了解。伊万是个被大人物提拔的年轻人,他不想出来一趟,只是矢泰特长官吩咐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这样的品质的确能赚得信赖,却未必能受人赏识。


可雅没说话,老实地站在一旁。新兵似乎没领会他抛来的橄榄枝。


“我可以考虑带你走出平原,”伊万指了指远处的围栏豁口,“你裹在防护服里,我就说是来收押瞭望塔那名罪人的本部专员,顺便在坟场考察,刚巧是熟人。那个哨兵甚至都不会过问。”


“真的?”


“但是你得先告诉我,”伊万步步紧逼,“你为什么闯进坟场?”


这个问题又令她沉默了片刻。“我是来……找东西的,”她顿了顿,“但是没找到。”


“找什么?”


“克利俄斯的线索。”


伊万怔了怔,“‘克利俄斯’?”他第一次听这个名字。


“禁海的第三十代副总指挥,您不知道吗?”


他怀疑她在玩自己。“禁海没有副总指挥这一头衔。”


“那就是第三十代总长的副手,”可雅连忙解释,“这点应该没错。”


这倒是没骗人。伊万记得艾玛·卡尔尼渥的确有一个副手,而且他们二人都来自利益集团,当然,这些便是第三十代禁海管理者最被人熟知的特点了。当年那个节点上,没人太在乎禁海。“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那名总长副手的名字,”伊万喃喃地说,“难道他是隆德家族的人?”


“不确定。”女孩立刻说,“就是因为不确定,我才想闯进去看看的。”


“但是你能确定的是,你们家族的确存在克利俄斯·隆德这样的人物,对不对?不然你不至于因为一个名字就去冒险。”


可雅·隆德看了他好一会儿,“我要是解释了这个,你就会带我出去吧?”


姑且算是有趣的信息,但不能排除你的嫌疑。“我答应你。”


“我同样不确定克利俄斯·隆德这个人到底存不存在,但是如果他存在,很可能就是我爷爷的哥哥。”


克洛诺斯·隆德……伊万瞪大眼睛,“他还有哥哥?”慢着,按照隆德那老套的继承制度……“克洛诺斯·隆德是家族战争后期即位的家主。如果他不仅有哥哥,他哥哥还活到了千禧年前,那隆德家族的家主为什么会是——”


“等等,等等,我没说他就一定存在。而且禁海这个还没有姓,也没有哪个长官说他就是隆德的人。”


“这就是你闯进坟场的理由?”


独眼女孩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伊万还惦记这个问题。“毕竟坟场戒严,我怕以后就没有机会了。而且,禁海现在看守没那么细密,似乎跟之前的警报有关系。”


伊万想起那名老守卫的脸,心里叹了口气。“艾玛·卡尔尼渥执政时我还小,千禧年间的相关资料少之又少,禁海的更是寥寥无几。你试图搞明白的问题,或许……矢泰特先生知道的更多。”


“支部长?”


“嗯。你在家族里有听过他的事吗?”伊万故作随意地问。


“没有。从我记事起,矢泰特长官就已经不在家族里了,家里的老人很少提他,至于高层我就不了解了,我说过吧?我没什么权力。”独眼女孩摊摊手,“我要是能见他一面就好了。”


伊万有些失望。可雅·隆德到底有没有权力,他不会听她说什么就信什么,她对矢泰特先生闭口不谈,也许只是为了不想显得自己地位显赫呢?这么猜疑是没有答案的。不过,对于“克利俄斯”的问题,他并不认为那全然是谎言。这纯粹是出于直觉,他总觉得这个女孩没有机灵到能立刻结合禁海的历史编个故事。


是时候离开这里了,万一被苏醒的观测者撞见可不好。“走吧,我送你出去。”伊万转身离开坟场。


“真的?”可雅站着没走。


“如果我要将你上报给兵营,我会现在就命令你交出胸章和我走,没必要骗你到外面去。”他回过头叹气,“说实话,我是个文职,的确没能力单枪匹马地制服一个凶化的隆德,但我根本不怕你。我可以拉响禁海湾内的警报,至少我有这个权限。如果在那之前我就死了,矢泰特先生也会立刻知道。无论怎样你都跑不了。”伊万扭头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独眼女孩才小跑着跟了上来。伊万差点以为她真逃了。她时不时瞟着自己,“说起来,你看上去好年轻。”


谢谢你才发现。“谢谢。”


“我问得问题或许太私人,但……你为什么这么年轻就能身职高位?”隆德的右眼中暴露了一丝热忱,“支部负责人若是不欣赏你,不会让你做副手的。”


她的语气头一次没那么冰冷,伊万看了她一眼,“不,我只是个临时的。我真正的身份不过是支部间的小文职,顶头上司才是矢泰特先生的副手。其实,矢泰特先生此行根本用不着我,他在亚支部负责人的事情解决后,就会同真正的副手汇合,然后一起回支部去。”


“临时的?”


“临时副手。他真正的副手是列夫·尼古拉耶维奇·阿贝尔。你听说过他么?”


可雅·隆德拼命点头,“听说过,当然,‘千面人’?我小时候就知道他……天啊,他是你的上司?”


比起支部长的副手,列夫·阿贝尔在全内址更人尽皆知的身份是“千面人”,就知名度而言,他跟“神父”差不多,都属于活着就被载入经书的传说。即便是可雅·隆德这样的外来家族人士,想必也是从小就听过“千面人”的故事,伊万从她的语气里就能明白。作为传说中序时者的王牌干涉者,列夫先生分明只是矢泰特先生的副手,但是比起“上司是支部长”,“上司是‘千面人’”反而令隆德激动起来。


“这么说会显得我也很了不起一样。他不是我一个人的上司,是支部间许多人的上司。”


“但是‘千面人’总不会推荐小人物临时接替自己,不是么?”


“我当然是小人物,”他耸肩,“你听过灰姑娘的故事吗?”


独眼女孩似乎明白了什么,“所以你穿上了权力的水晶鞋,和你共舞的是……老王子?”


他知道不讲点自己的事,隆德是不会罢休的。“矢泰特先生在巩固政权的时候,某位……人物曾是他的路障。因为一点运气、一点时机,我替他清掉了路障。就这么简单。”


可雅默不出声地走在身旁。伊万也没再说话了。


他一直不明白矢泰特先生为什么执著于将大多数统治分局局长换成他自己的人,这在支部工作中并没有太多实际意义。不过,作为本是路障的K1分区统治分局局长强迫外围人民搞出来的私生子,伊万有幸被提拔为本部成员后,自己的身世便成了有利的筹码。剥削外围人民的本部成员就不是本部成员了,是邪教徒,何况局长自己也有家室,他输不起。


独眼女孩似乎陷入了沉思,“若要和别人争夺权力,就不能再做好人了,是么?”


“为什么这么问?”


“你杀了人?”


“我没杀人。”她为什么尽想些可怕的事情?


“那你仍然是好人咯?”


冷空气中的海腥味越来越浓,两人正在接近前方的铁围栏。中间港基地的轮廓逐渐在视野中清晰起来。


伊万不喜欢这个问题。他想起守卫“老吴”最后那张委屈又恐惧的脸来,他押住他双手时仿佛抓着两只纤瘦的竹竿。列夫先生要求他将母亲转移至支部间的监控下时,伊万只是告诉她搬个家而已,但实际上是叫她去作一个威胁用的筹码,在支部的监视下无异于蹲监狱。不过,她住的是他升职后分配的一套更好的房子,这也的确是事实。何况,他有的选么?他只是听命行事而已,这本就是序时者所崇尚的美德。若是承认执行一个命令能让执行者不再是好人,那岂不是将一切都否定了?


服从命令的螺丝钉不会是坏人,这是他一直所笃信的。“根本就没有什么好人坏人吧?”他最后只是这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可雅·隆德忽然自顾自地苦恼起来,“我需要权力,序时者的权力,但我不确定禁海是不是一个合适的地方。”


她在咨询意见?伊万怔了怔。


“禁海更偏执行部门,”他解释,“但权力总的来说并不小,”虽然经常被排除在一些敏感的行政会议之外,“关键得看你身职何位。我可能无法给你太好的答案,或许矢泰特先生更……”伊万忽然没说下去。他站住了,“你之前说,你想见支部长?”


她“嗯”了一声,也站住了,等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离我们出发去G1分区前还有一段时间,无论是‘克利俄斯’的问题,还是别的事,你或许可以亲自问他。”伊万看着她的眼睛,“我可以将你引荐给矢泰特先生。”


可雅愣了半天,“真的?”他见女孩的脸上露出喜色。


伊万点点头。这么做一方面可以博得这位隆德家族继承人的好感,而且等接见列夫先生,他也好交代自己的收获。当然,另一方面,他还是不太相信可雅·隆德的解释,对于“克利俄斯·隆德”——现任家主克洛诺斯还有个哥哥,这听上去像是天方夜谭,伊万仍然半信半疑。他的经验不足,无法侦破谎言,但是矢泰特先生可以。若“克利俄斯”只是个胡编乱造的借口,这女孩是绝对不敢当着同属隆德家族的支部长的面撒谎的。


说到底,从意识到可雅·隆德擅自闯入坟场的那一刻起,伊万就不可能信任她。尽管她的言行举止几乎毫无城府,伊万依然怀疑过那会不会是做出来的,但就算是真的,他也绝不会轻而易举地放走一个闯入序时者要地的外来家族成员,何况还是在局势如此不明朗的节骨眼上。当然,她若是没撒谎最好,这样便给未来的继承人埋下一颗友谊的种子,所以即便她擅闯了戒严区,伊万也不打算把她交给兵营解决。


“所以你仍然是好人嘛。”独眼女孩似乎想通了什么,伊万见她如释负重。她害怕自己在未来不会是好人么?他默默地想。


他们快走到豁口了。“拉起你的头罩,”他不希望让哨兵看到她的脸。与此同时,瞭望塔探射灯的光束正从前方袭来,伊万掏出自己的晶体胸章,将它伸在最前面。“站到我身边,越近越好。”


隆德立刻贴近他,呼吸阀的换气声几乎就贴在他耳边。光束覆盖他们的那一刻,瞭望塔并没有响起警报。


她有点惊讶,“入侵者只要偷一个长官的胸章,岂不是能带许多人手进来?”


“那应该是非人工操作的探射灯,瞭望塔顶有人就是另一回事了。”不过就算有人,伊万也能带走可雅。他是支部长的副手,算是禁海人尽皆知的访客,就算多带了一个人,除非太可疑,否则也不会有人来盘查。


独眼女孩已经将脑袋遮住了,她双手拽着头罩两侧,扭头瞅着伊万,“你还愿意帮我一个忙吗?小忙。”


“那你欠我的可够多了。”


“以后肯定会报答你的。”


“以隆德家族的名义?”


“以隆德家族的名义。”她咧咧嘴。


“什么忙?”


“你们离开禁海之前,是不是会在兵营里取些食物?你能要求只吃蓝芝士吗?吃两箱。”






几盘绿饼,中间是蒜蓉牛奶煮扇贝,还有一盘墨鱼土豆泥,几片面包以及海产开胃菜。本部的上级军士长没什么胃口,他正拿着面包蘸扇贝壳里的蒜蓉奶汁。


西墙里遍布古堡,各有用途。荷尔拜因正在一座高耸的塔楼用午餐。这里距离西墙边界的址口长路很远,算是分区腹地。离开大教堂后,他被瑞德带到这里进餐。


据说此处是学会的食堂,塔楼内部却庄严的似是教堂。一条长廊连接塔楼的阴暗与天窗的蜡黄,红木桌椅沿长廊成列排放,阴影中弥漫着浓郁的食物香。身穿白色制服的研究员们零星地落座,更多人则是将食物打包带走。他们的制服并非教服,光就颜色来说,研究员的制服是纯白色的,而教服其实更偏向杏色。不过无论如何,整座塔楼里只有荷尔拜因一身漆黑大衣,如同白鸽群中的黑乌鸦。研究员们经过他身边时向他问好,军士长一一点头示意。


“您吃完饭就走?”小胖妞对着光头男人瞪圆眼睛,“娜塔莉女士不是说您会逗留一夜吗?”


“不了,对策局紧急召回。”


应该是王淳的关系。双人团队有变数,多半是撕破脸了。荷尔拜因指了指桌上的餐盘,“你不用餐么?”


瑞德似乎没这打算,连连摆手,称自己在塔楼外等候。她也许不愿和上级军士长共进午餐,即便荷尔拜因同意,许多人盯着,小姑娘大概也觉得不自在。


荷尔拜因压根不想答应娜塔莉·奈特莉在西墙逗留的建议,对策局的召回其实谈不上紧急,但刚好给了他借口。娜塔莉试图给自己一夜的考虑时间,但他觉得没什么好考虑的。北欧支部全境的干涉者……这老奶妈已经神志不清了。


而且娜塔莉透露的情报令他几乎想立刻离开。矢泰特·隆德借G1分区陷落、通过一种匪夷所思的说法、向禁海泄露了时间晶体的秘密。这名支部长推测有人用“回声”修改了大家的记忆,他为什么要那么做?荷尔拜因能想到的只有一种结果,那便是所有有权接触“回声”的高级官员皆会被扣押至本部,接受本部调查。而矢泰特选择的时机还非常巧,刚好是亚支部票选结束的关头。暂且不提亚支部的特殊人物,本部代表团内就有许多要员,包括教皇、枢机团、几名支部长,等到本部就任仪式结束,他们短时间内都得被扣留在本部。矢泰特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而且,他本人也在本部代表团中,岂不是把自己也玩进去了?荷尔拜因暂时还想不明白。


西墙核心已经到达本部,即将同四大支部和本部的要员组成本部代表团,前往G1分区。本部代表团会在G1分区宣布新任负责人的上任,并和新任负责人一同回到本部,完成就职和授勋仪式。现在前往本部已经来不及了,他未必能见到矢泰特。他也不愿在本部等他们回来,他没那个耐心。说是对策局召集,荷尔拜因会直接前往G1分区。中枢将都柏林到香港的机票送到了自己的胸章里,但是他以私人名义定了去北京的航班,万一老奶妈的触手已经渗透到中枢,他怕她能查到自己的行踪。


军士长凝视着长廊尽头的塔楼窗口,浅叹一口气。塔楼的对面是一座巨大古堡,城堡外是蜡黄色的天空。西墙没有黑夜,分辨昼夜得依靠是否有海鸥飞进西墙。一只海鸥正站在古堡的尖顶上,嵌在蜡黄色的背景版中,呆滞地四顾。


阔别多年回到西墙,荷尔拜因的感觉并不好,时刻有一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娜塔莉的许多话都令他感到不对劲。她不认可第三名使者,因为她不赞同两名使者同时存在,这都说得通,完全可以理解,但是她的反应未免过于抵触了,不是对教皇的提案,而是对第三名使者本人。为什么?荷尔拜因百思不得其解,第三名使者无非是教皇的一句荒唐言,没有谁真以为第三名使者能够出现,可是为什么……娜塔莉的抵触就像是坚信第三名使者一定存在似的,而且给荷尔拜因造成了某种错觉:她的警惕并非出于对假想局面的一种防范,反而更像是对教皇的深信不疑。


无论如何,我得亲自去一趟G1分区。荷尔拜因认为许多问题都能在那里得到解决。他不仅能在那里会见神父,也能当面质问矢泰特·隆德,还有其他的关键人物……无论是双人团队还是晶体秘密,他迫切地需要知道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


荷尔拜因很快解决了一桌食物,他在西墙停留得越久,心情就越沉重。他摆正了桌上的所有餐具,然后将擦嘴的方布重新叠好。一名穿着米黄色制服的侍者似乎早已等在暗处,见上级军士长起身提起公文包的那一刻,上前去为他拉开椅子,朝他腼腆地微笑。


他沿长廊走到门口,向等在一旁的瑞德示意,“带我离开吧。”这个小姑娘很奇怪,之前并不怕生,现在似乎连和自己坐在一张桌上都不好意思。


“您不和娜塔莉女士打声招呼吗?”


“不了,她会理解的。”等她不理解的时候我已经飞远了。


他们离开塔楼,走上了一条狭长的古老木桥。这里的城堡或塔楼之间时常能看见这样的木桥在空中相接,因此地上那复古的街道反而鲜少有人行走。


荷尔拜因要去外址,因此得回到之前的大教堂去,然后沿址口长路离开。这座用餐的塔楼同西墙大教堂之间,隔了一座巨大的主堡。主堡有塔楼的两倍高、五倍之宽。它屹立于T特区的左中央,是这座分区的地标之一。这样的主堡在西墙的右中央另有一座,是枢机团的居所。


从塔楼走出,木桥向上倾斜,踩在上面发出“吱呀”的声响。两人向更高处爬去。荷尔拜因来时走得是地面,回程时瑞德似乎换了条路。只见这倾斜的木桥一路连接到主堡的顶层。他猜她是想带自己过一遍主堡,随后从主堡下去,原路回大教堂。


军士长对此并不反对。因为在他儿时,这座主堡尚未存在,这里原本是一块巨大的野草场。当时,整片分区就只有枢机团那一座主堡。直到神父在第二次圣战被教皇承认后,这位使者勒令于此处修建第二座主堡,建立了独立于其它四大支部研究所的学会。这一切都是荷尔拜因加入对策局许久之后的事了。


“据说神父本人也住在这里?”军士长问。


“是,使者的房间刚好在这一层。”瑞德踩进了主堡的顶层,“学会欢迎您的首次访问,长官。”


顶层的地面和天花板的间距不小,也不知是否每层皆是如此。四壁由水泥铸成,他们走进大厅,对面便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落地窗向两侧延伸开去,左右是狭长的灰色通道。由于通道的侧面就是透明的落地窗,致使这座新兴的主堡在充斥时代感的西墙中显得格格不入,而且荷尔拜因不认为那是玻璃。


透过落地窗,他能眺望主堡一侧的西墙城镇,低矮林立的古堡,以及开放的分区边界。倘若拿寻常分区的高耸石墙作比较,西墙的石墙从左至右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上下墙根并非相接,透过“口子”能看见外址的世界。而墙根的某一处嵌着一座大教堂,从那里能走到址口长路去。


不同于分区内的蜡黄色世界,开口外是狭长的灰海。凯尔特海上生着疯狂的浪花,雨幕将大海和天空一并朦胧。尤利娅一直想来T特区,说是想在传说的主堡上眺望远方,也不知是因为晴天时这里能看见夕阳烧红的狭海,还是因为这里是自己生长的地方。但是现在不行,荷尔拜因不愿让妻子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这里,现在时局扑朔迷离。疯狗敢打破僵局、毁掉一座分区,就敢毁掉另一座,还有米学军,他和另一只四维人失踪已久,不代表人们就忘了他们。最可怕的是,那个男人不同于求进派的核心党,他叛逃前的身份不是闹着玩的,而且叛逃得太突然,本部现在没有精力、也没有足够人力及时更换所有要地的进入方式。即是说,米学军了解目前太多分区的详细地理,也许就包括西墙。


荷尔拜因跟着瑞德右转,沿着落地窗,走进了狭长的通道。这条长廊石壁皆灰,所在空间却被窗外的天空染了色,荷尔拜因觉得视野中充斥着淡淡的蜡黄。通道的尽头是旋转石阶,他们打算沿石阶下爬到地面。


旋转石阶旁的房间就是神父的住所,瑞德介绍。很快她便夸夸其谈起学会的过人之处,想必是蓄谋已久,看得出来她很自豪在这里工作,而非在四大研究所。神父格外重视学会成员的素质,每一个人都要通过这名使者的亲自面试。瑞德还说,学会的研究者们总能向神父抱怨本部那无聊的政治令研究进行得非常不顺,课题上总是束手束脚。即便他们自己也知道学会比起四大研究所已经自由太多,神父私底下依然会向他们道歉。这便是荷尔拜因对此人完全不了解的一面了。他没有与使者共事过,只知道神父在行事上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且是道听途说。


“这里跟支部研究所可完全不一样,”瑞德对于学会有如此开明的管理者而感到骄傲,“多亏了头子罩着,学会的研究重心在于晶体。”


荷尔拜因安静了一会儿,“要知道那很危险。”


“我们有严格的防护措施,穿戴都是在外址定制的高精密绝热设备,而且,每个人在项目前都要接受严格的培训。”她拍拍胸脯。


荷尔拜因点点头。他说的是另一种危险。这些研究者并不知道自己在研究什么。神父的权能并非无限,不能保护所有需要保护的人。这一点加莱都不行。


“然而四大研究所养的就是一群吃白饭的家伙了。它们与其说是研究所,不如说是打着学术幌子、官僚滋生之地,那里能领导项目的并不一定全是人才,而是能讨好上级的废物,亦或是看辈分,至于那种既有‘眼色’又有辈分的老家伙更是‘科学精英’啦,本部若哪天有好大喜功的白痴要求研究出晶体产量高的分区难人过的往往更幸福,他们也准能写份刚巧得出同样结论的报告出来——这还是神父的原话。”


“神父讲这种话?”军士长挑眉。


“头子说得可多了,”瑞德耸耸肩,“比如研究所做了多少无用功。正、负阿尔法、贝塔这样的概念就是研究所提出来的。‘你们说,这些用希腊字母指代四维人和使者的称呼意义何在?’”她学着神父用淡淡的口吻道,“‘除了故作高深、骗骗寻常人之外,没有任何实际意义,本部某些人倒是喜欢这些听上去高深莫测的术语,因为符合他们的官腔官调。’”


这一定是第二位使者不为人知的一面,荷尔拜因很笃定,神父若是敢对学会外说这些话,首先就会遭到支部会议的强烈反弹。尽管那是使者发言,但是支部间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因为神父实际上指责的不是具体某个人,而是研究所的整个运作体系。这是很危险的事情。神父本身就有许多不安定主张,比如与利益集团针锋相对,若是树敌太多,别说逼克里斯·摩根找上门来了,事情远远到不了那一步就会收场。


“娜塔莉以前是神父的奶妈,是吗?”荷尔拜因问。说起神父,他对于此人同老奶妈的关系非常在意。因为,娜塔莉·奈特莉与罗曼教皇、包括枢机团的关系并不融洽,若是再得罪神父,她在西墙将孤立无援。然而,不同于在本部鲜为人知,娜塔莉在西墙握有相当的话语权,那么此人就不可能单枪匹马,否则一个修女靠什么立足呢?庞大的人脉网络可以让她成为情报专家,但靠情报买卖得来的权柄往往暧昧,娜塔莉在西墙的地位可一点也不模糊。她手里连黑石都有,教皇和枢机团走后,老奶妈显然当家做主。


他们即将走进旋转石阶里,也不知道要往下走多少层才能到地面。荷尔拜因借此机会,开始询问起娜塔莉和神父的关系。可惜的是,瑞德知之甚少。她说据她所知,当着研究员的面,神父很少同西墙其他高层接触,但是不少同事都见过大教堂的娜塔莉女士时常来访学会。而且,两人出现过一次意见不合,也是在学会主堡里发生的。神父曾经主张,在人类的研究道路上,对“回声”的解剖是必经之路,要令人类加深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政治必须让路。神父在学会建立之初曾声明,会尽可能想办法将“回声”从本部运到西墙,结果就在同一天晚上,娜塔莉女士就来到主堡大发雷霆,原因不明。据打扫卫生的小修士透露,她和神父在旋转石阶的顶层持续了五个小时的争吵,但是谁也不知道在吵什么,大家在那段时间都自觉地远离了旋转石阶。不过,不少同事猜是跟“回声”有关,毕竟,神父在那以后就没再做过类似的主张了。


旋转石阶又滑又狭窄,瑞德扶着石壁,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她回过头,结果发现上级军士长并没有跟下来。


荷尔拜因没下去。他驻足在石阶隔壁的房间门口,静静地观察着。两扇石灰色的墙面作门,门面上雕刻着复杂的纹路,纹路间附着晶莹的翠绿。像这样的门,荷尔拜因再熟悉不过了,他在本部地下的秘密办公间也有这样的门。除非是特别授权过的胸章,就只有黑石或翠玉可以开门,否则无论个人权限再高,也不可能擅自闯入。


“长官?”瑞德站在石阶上,奇怪地望着驻足不动的军士长,“那是神父的房间……”她没说下去。


荷尔拜因将手伸进大衣口袋里。他觉得自己在走之前,或许能顺路做点什么。他握住了一颗圆滚滚的、沉甸甸的石头。那是娜塔莉之前给他的一枚黑石——西墙的黑石。


见荷尔拜因伸手握拳,朝阀门缝间晃了晃,瑞德起初还有些不解,直到神父房间的阀门“轰”地一声振动起来。她脸色煞白,猛地冲上去制止,“您不能……长官!那是神父私人的——”


“——我知道,瑞德,这里是我们那位‘圣人’的卧室,是私人领地。”上级军士长一只手轻松地按住了小胖妞,他幽幽地问,“你觉得住在这间卧室里的、究竟是怎样的人?”


“我,我认为神父虽然有些可怕的传言,但私底下也有可爱的一面。”瑞德不明白这问题是基于什么意图。


“‘私底下’……同第二名使者那种强硬派的‘私底下’,这是对你们学会这些毫无限制且自由自在的优等生而言的,可我却不了解。何况,你说可怕的‘人’……你知道吗?对我们远在本部的序时者而言,神父不是‘人’。”


瑞德愣住了。


“‘使者’,‘神父’,它是‘圣人’,是一个象征,象征着正确的方向,甚至对某些人来说,象征着伟大领袖。我来自南方,来自遥远的本部,接触神父的机会寥寥无几,只在第二次圣战中见过一面,更多的时候,是在文件中瞻仰此人的容颜。于是,当我们神化一个人太久时,会不知不觉地不把对方当人看。我们自以为对这个人了解,却发现了解的是呆板的死知识,是词句,是数字,是传说,是神话,是历史,却忘记去了解这个象征背后真正的人,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所以你刚刚说得那些,对我来说闻所未闻。故事很有吸引力。”荷尔拜因不再理会瑞德,阀门洞开,他走了进去。


争取“回声”的研究机会。荷尔拜因眉头紧锁,他忽然意识到本部高层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对西墙发生的一切安之若素。承诺不涉政的教会没有实权、加莱派下的使者坐镇西墙……一系列信仰的高光让所有人都放松了神经。荷尔拜因根本不在乎神父对学会的承诺背后是出于怎样开明的目的。序时者的研究员出入所属分区要受到严格限制,这对学会也同样适用。既然他们无法自由地前往本部,若要研究“回声”,就并非让他们去本部那么简单。所谓“争取‘回声’的研究机会”,就意味着神父试图将序时者对时间的绝对支配权——“回声”——从本部转移到西墙。从本部转移到西墙……原来神父还曾动过如此危险的念头,可怜的小瑞德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仅仅是这么一个细节,就让荷尔拜因心里咋舌,他发现这十多年来,自己对这个耳熟能详的使者关注太少。


“我还是头一次见其他人能开神父的房门。”瑞德最后只是喃喃自语。


荷尔拜因收起黑石,“你不能开的门有人能开,简而言之,这就是权力。”不过也不是我的权力。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骨瘦如柴的老女人的脸,神情愈发地凝重起来。


一股淡淡的烤面包的气味扑来。不同于娜塔莉·奈特莉那奢华的大卧室,神父的房间狭小紧促,陈设简约至极,白净的床单和枕头,一把桌椅,阀门旁是嵌在墙里的衣柜,衣柜的门紧紧关死。整间房不算厕所,也就三倍于关押贾登·摩根的隔间大小,仅此而已了。


房间已许久无人住过,荷尔拜因能在床单上抹下一点淡淡的灰。阀门的对面是占半堵墙的玻璃窗,窗口的视野很好,同主堡的落地窗一样,能看见址口长路以及墙外的一点悬崖,还有悬崖外阴雨密布的大海。灰漆漆的窗台足够平躺一个人,然而上面只摆着一个玻璃瓶,玻璃瓶里是一支枯萎的玫瑰,枝干发黑,灰黄的花瓣凋零在窗台的灰渍上。


瑞德始终似无头苍蝇般地打转,呆在神父的房间里令她惶恐不安。荷尔拜因此时又伸手去拉衣柜的门,吓得她浑身颤了颤。房间的阀门并未合上,瑞德紧张地盯着房间外,生怕有外人路过。


荷尔拜因使劲拽了拽衣柜门,根本没拽动。他凑近门缝,才留意到门缝间有一枚扁平的感应晶体。


“您……您没必要翻人家的衣柜吧?”瑞德紧张得问。


“扫一眼房间就能了解一个人么?”军士长不多言了。神父在学会的故事令他对此人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这一点瑞德是无法理解的,她的“头子”和第二名使者的形象有些偏差,荷尔拜因能闻到一丝微妙的气味。据瑞德所言,娜塔莉·奈特莉虽然时常来访主堡,但与学会人士关系疏远,更不用说瑞德这样的核心研究员,那么除了“回声”的事,对于神父的诸多态度,老奶妈知情么?还是说这是神父和学会之间的秘密呢?他想尽可能了解这名使者真实的为人。


毕竟,神父和亚支部票选脱不开关系。荷尔拜因还要解决双人团队的问题,就意味着他得解决神父的问题。


“这间衣柜需要权限。”军士长磨了磨牙,那就非得打开不可了。


“黑石也不行?”


“锁住衣柜的是感应晶体,感应晶体由胸章赋权,只能用胸章解开。黑石不行,黑石是一座分区的附带产物,只能打开庇护所内的建筑设施。房间的阀门虽为人造,开合的动力来源却出自这座分区,”分区的地下晶体,“所以黑石能开阀门。然而锁上这间衣柜的是一块人造感应晶体,同这座分区没关系。要解开锁,只能用同级别、或者更高级别的胸章才行,然而这需要持有者与神父的权限相当。”


第二名使者没有实权,同教皇以及枢机团一样,无权参与本部的行政会议,但是,不同于其他神职人员,本部赋予了神父的胸章最高权限。这意味着使者名义上没有政治权力,却在情报阅览与场所出入上享有最高保密级别。


“谁能和神父的权限相当……”瑞德话说到一半又打住了,只见上级军士长掏出了自己的晶体胸章。


荷尔拜因简单操作一会儿,便握着胸章靠近衣柜,旋即,卡在门缝中的那枚感应晶体便消失了。衣柜的门出现了明显的松动。


排除某些具体情况的特别赋权——比如个别任务中针对特定的事例赋予执行的干涉者最高权限外,一般情景下,神父胸章的权限无疑是最高级。但同样级别的还有支部负责人,同理,还有上级军士长。到了这样的高度,权限间的区分实在是太小众了,瑞德自然不知道如此详细的级别界限。


他拉开衣柜的门,成堆成堆的白色衣物映入眼帘。也不知是使者身份的职责所致,还是神父本人的性格特点,除了那些杏色的教服,所有的衣物全是白色,白色的背心挂在教服旁,白色的衬衣、内衣、裤袜工整地叠在一起。衣柜分两层,上一层是衣物,最下层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杂物,比如成堆的书籍和报纸,部分报纸是法语。还有一个同样由感应晶体上锁的铁盒子。由于荷尔拜因还伸手握着胸章,那个铁盒子也被一并打开了,盒中物掉出来,是几片翠绿色的晶体碎块,碎块纷纷洒落在报纸上。


荷尔拜因拉上衣柜的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摩挲脑门,转身将注意力放在神父的桌上。他摊开那些资料,里头有不少照片,保密级别都相当高。荷尔拜因似乎没什么心思阅览这些文件,而是扭头盯着瑞德。看到这里,瑞德似乎意识到再跟着军士长站下去就不妥了,她很识趣地后退。


“我还是出去比较好……”小胖妞转身跑向阀门,“我就在石阶那等您。”


“对……”光头男人点头,双眼有些失神,“对,你就在外面等。”他跟着走到阀门前,握着黑石挥手。“咚”的一声,阀门结实地合上了。


这下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了。荷尔拜因面对阀门,沉静地站了一会儿。他忽然转身,立刻回到衣柜前,急急忙忙地掏晶体,拿出来晃了半天,才发现是黑石,于是又伸进衣服里,掏出胸章。他再次拉开衣柜的门。


荷尔拜因半跪下来,一件悬挂的背心挡住了他的视野,被他一把扯下来塞进第一层的织物堆里。军士长呼吸有些急促。他伸手去捡刚刚掉出来的晶体碎块,粗糙的手指颤抖地拼着。他脑海里有一个形状……一个金字塔的形状,他总觉得自己很可能会将这些晶体碎块拼出那个形状。


直到刚才,神父的房间里都一切正常,直到……他打开了衣柜,连带着打开了那个铁盒子。


他拼好了。荷尔拜因呆呆地瞪着眼睛,果然,手里是一块翠绿色的小金字塔。虽然他拼得并不规整,但仅仅四块碎片,稍微拼一下就能判断出金字塔的形状。


这是翠玉。这一定是翠玉,荷尔拜因非常笃定。寻常人很难有机会亲眼见过翠玉,但他见过。


这枚翠玉……碎了?军士长感到一阵眩晕。全世界各大分区的黑石收集得并不完整,本部也不上心,若是被破坏的是一枚黑石,他还能接受,但翠玉不多也不少,且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被破坏,因为所有翠玉都被严格地收纳于本部中枢。翠玉是机械师的杰作,每一座分区仅有对应的一枚,象征着最高权力。任何一座分区的翠玉在本部被取走、被启动都是一件头等大事,必然是要经过三大会议过滤商讨的。比方说此次亚支部票选,本部代表团会携带G1分区的翠玉、象征性地交给新任负责人,由负责人再带回本部,完成就职仪式后,归还翠玉——就仅仅这么一枚翠玉、一套传统流程下来,背后支撑着的是无数文件的签字以及各部门人物的点头。


但是神父这里不仅藏着一枚翠玉,而且它竟然还被破坏了。是哪一座分区?荷尔拜因大脑一片空白,哪一座分区的翠玉被破坏了?中枢的高层知情吗?如果我现在在本部就好了,军士长冷汗直冒,他如果现在在本部,就能要求中枢去核实每一座分区的翠玉保存状态,就能知道是哪一座分区的翠玉不在本部、而在神父这里。


荷尔拜因拿出手帕,擦拭着翠绿色的晶块,将它们一一放回铁盒子里关上,同时还不忘把铁盒也擦一遍。最后,他关上衣柜,看着那枚感应晶体再次浮现在门缝中。


那么……娜塔莉知道么?军士长幽幽地想。整个T特区,拥有最高保密级别的就只有神父一人,其余皆是神职人员。纵使老奶妈触手遍地,她的晶体胸章依然是修女级别——倘若有“修女”这个级别的话。理论上来说,哪怕娜塔莉·奈特莉有权力进入神父的房间,整个西墙内也只有神父一人有权打开这间衣柜。


现在是想不通答案的,他深知这一点,他甚至没法判断是不是神父破坏了这枚翠玉,也许和此人根本没有多少关系也说不定。但是无论如何,经过学会此行,神父已经彻底走进了荷尔拜因的视野里。要说先前因为《告解室协议》以及亚支部票选的事,他对这位“圣人”多少有些挂心,现在已经将此人视作头号问题人物。


荷尔拜因走向房间的桌椅。衣柜当然不算完,那张上了年头的木桌上堆着不少文件资料。他想知道第二位使者在离开西墙以前都在研究些什么。


桌上满是灰尘,神父已经离开西墙很久了。纸质资料比较混乱,纸张中还躺着一本书籍。军士长拨开零零散散的文件,先拿起了那本书。这是一本较薄的绿皮书,封面刻着序时者的纹章。这本书同样是保密资料,调取地址是教会藏书室。他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隆德家族谱系表》。


隆德家族?荷尔拜因眉头紧锁,一页一页地翻着。第一页就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是一个手写的问号。第一页记载的是未知的隆德家族创始人,仅有的情报是他来自亚支部。


序时者自从与隆德家族和解后,便试图向他们索要家族历史与相关人物信息,然而隆德的初代家主始终是个迷,此人的情报就连其家族自己也拿不出手——至少隆德是这么宣称的。本部的所有政治筹码也无法换来更多的信息。但是,若隆德当真有所保留,序时者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个家族的军事化管理如铜墙铁壁,派遣干涉者是不可取的,干涉者没那么多可用之才,不是谁都能一对一战胜隆德,更何况潜入后面对一群隆德?甚至出动“千面人”都没有意义,隆德想要分辨自己人很容易,列夫·阿贝尔哪怕能变出克洛诺斯·隆德的脸,身体里也没留淌隆德家族的血。


神父难道还揪着这个不放?荷尔拜因不解,隆德初代家主已经是家族战争结束时本部决定揭过的问题了,距今已有几十年过去。这名使者恐怕真如传闻中那样锱铢必较,会咬上每一个家族的每一处模糊的部分,绝不松口。这很危险。


他接着翻页,不停地翻着,直到这本书的末尾,才又看到两张便签。其中一张贴在隆德家族现任家主“克洛诺斯·隆德”的正上方,便签里有一个问号。


什么意思?军士长眯起双眼,他无法解读这张便签。这本谱系表到克洛诺斯之子、“尼亚波利·隆德”就到头了,但是另一张便签贴在胆小的尼亚正下方,上面手写着三个名字:“可雅·隆德”,“尼尼微·隆德”,“尼亚波利·隆德”。


荷尔拜因听说过可雅·隆德,自隆德家族沉默以后,他在本部通过支部会议一项愚蠢的协议了解到这个名字,据说这个女孩是目前唯一一名与第三只四维人接触并活下来的人。但另外两人便让他一头雾水了,他们大概是胆小的尼亚其余子嗣。


所以这张写着三个名字的便签是在作补充……他暗暗思索,倘若家主克洛诺斯·隆德正上方的那张问号便签同样是作补充,那么,难道说克洛诺斯之上还有未列入的直系血亲?这怎么可能,那他怎么会是家主?


不,我没法做结论。荷尔拜因合上谱系表。为什么神父会关心隆德家族?它的现任家主一系有什么问题吗?不当面质问神父,就没法摸清这位使者的思路。


他放下绿皮书,将注意力放在桌上的其他文件上。


纸张散乱,他将一张又一张纸摊开,大多是一些干涉者的伪造身份信息,这些伪造证件均来自中枢,用于派发干涉者任务用的。很快木桌就不够放了,于是荷尔拜因将多余的资料堆在椅子上,然而一张一张地过滤,直到在其中抽出一张特别的纸。他的手僵住了。


“米学军?”荷尔拜因禁不住喃喃自语。


这是米学军的身份信息,也可以说是中枢从他胸章中调取的信息复印件。复印件很旧了,纸页发黄,褶皱颇多。


神父还对米学军感兴趣?他一脸费解。


除了米学军的过往资料外,剩下的所有纸张其实全都是干涉者的身份信息。但是这些干涉任务的执行人来自世界各地,和米学军有什么关系?


但是荷尔拜因很快就发现了端倪。他望着手里的某一份干涉者身份信息,又看了一眼米学军的过往资料,反复比对。他忽然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比方说,这项干涉任务中的1997年内容是负责在香港疏散人群,这和米学军在1997年那个时间点做的事情是一模一样的。


他之所以能留意到这张干涉者资料中1997年的内容,是因为那一行之下被划了一笔。


军士长渐渐瞪大眼睛,他被自己的发现吓了一跳,赶忙将米学军的那张纸拍在木桌中央,其余的地方统统摆上干涉者资料,能摆多少摆多少。仔细看就能发现,神父在每一张干涉者资料上的某一处都划上了一笔。划上一笔的干涉任务细则,和米学军对应时间的历史过往完全重合。


也不知道摆弄了多久,最后,荷尔拜因呆呆地俯身盯着木桌上摊开的纸张。每一份干涉者任务信息都有和米学军备案的过往资料重合之处。他惊愕地意识到,如果这些干涉者资料是真的,那么米学军2000年前的所有历史完全是从世界各地的干涉者任务信息上拼凑来的。


军士长双手撑住桌子,深深地吐息。米学军恰恰在2000年、即第二次圣战结束后接替余光华上位,他在千禧年后的历史都是透明的,毕竟亚支部负责人在做什么全内址都看得到。但关键是千禧年前……


千禧年前,米学军是谁?


既然搜集了这些资料,那么神父显然认为,米学军在上任前的所有历史都是伪造的,千禧年前的他根本是个透明人!荷尔拜因感到费解,米学军这么大的人物,哪怕缺席一次例行会议都是一件大事,本部会查不到他的过往有问题?米学军又是如何做到的?荷尔拜因见识过各种伪造身份的方式,核心党为了潜入序时者、提供了不少伪造身份的案例,但是,采集其他干涉者任务用的伪造信息,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无论是观测者、还是干涉者任务,都需要执行人使用伪造身份,而这份伪造身份是用后即丢的,一次性销毁,仅有中枢允许保留历史记录。别说当年还是透明人的米学军,就算是有权调取这些历史记录的神父,都无权操作中枢系统、把它们像拼积木一样替换到自己的真实档案上。所以,若真如神父怀疑的那样,米学军当年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当然,最令荷尔拜因感到困惑的,并非米学军,而是神父。因为米学军这个人此前的档案毫无疑点可言,不存在任何叛逃的动机,所以他毫无征兆的叛逃令多少人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即便是“第三台回声诱发了人的贪欲”,也不过仅仅是猜测。但是,神父既然发现了米学军这么大的秘密,为什么不公开?为什么藏着掖着?为什么不向本部汇报?


荷尔拜因随手拿起一张纸,翻看了一眼文件的调取时间。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军士长傻眼了。这些文件的调取时间统统是2014年——远在米学军叛逃之前!


神父早在米学军叛逃之前就知道他的秘密了?


荷尔拜因顿时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旋转的深邃迷宫,世界忽然天昏地暗。难道米学军的叛逃和神父有关系?不,这个结论步子迈得太大,没有依据,但是无论如何,神父在米学军叛逃一事上,显然比本部提前掌握更多情报。


这位圣人的狭小房间将军士长丢进了一团迷雾中。那枚破碎的翠玉,隆德家族,米学军……太多的谜题,太多的秘密。


突然,他感到脚下的面猛地震动起来。荷尔拜因吓了一跳,俯下身,迅速收拾起桌上散乱的文件。他以为有谁打开了阀门、准备进房间。他甚至以为神父从遥远的南方回来了。


不对。荷尔拜因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盯着天花板。整个房间都在震动,阀门的开合不会造成这么大动静。紧接着,地面晃动地更厉害了,缕缕沙粒从天花板上落下,他甚至得扶住桌子才能站稳脚跟。


房间外,瑞德正在拼命地敲阀门。荷尔拜因扶着墙走去,上前挥了挥黑石,阀门洞开。“发生了什么?”军士长质问。


“我不知道,”瑞德耸肩,“我还想问您呢?怎么突然地震了?我在想是不是您在里面做了什么——”


她僵住了,像是卡了壳的机器人。姑娘缓缓伸手,颤巍巍地指着荷尔拜因身后。


军士长扭过头,结果也一样僵住了。他被窗外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与其说是主堡在震,不如说整个西墙都在震动。只见这座半开放分区的边界处,址口长路外的墙根正在缓缓上升,而上方的墙根也降下了一堵晶墙。分区的上下墙根在相互收拢,那道“口子”正在不断缩小,逐渐挡住了外址的景象。他们仿佛身处一个巨人的口腔内部,目睹着上下牙齿正在缓慢地咬合。


“原来那里还能合上啊……”瑞德呆呆地说。


荷尔拜因张着嘴,一脸诧异,“西墙封锁了。”


“难道出了什么意外?”


“这是人为戒严。”上级军士长的声音冰冷下来,他再清楚不过了。“这项戒严令是序时者的最高级别命令之一,无人准许进出,哪怕是下达戒严令的人想出去都只能叫停系统,而不能依赖身份权限。”


荷尔拜因伸手去掏大衣里的黑石。西墙有一枚黑石在我手里,按道理没人有权封锁整座T特区……难道是本部?不,本部有什么理由在此刻戒严西墙?光是未来戒严G1分区就需要走大量程序,现在的本部哪有那个精力?除非求进派入侵,且证据确凿……


我要军队。


他猛然想起这句话来,“不……不,”荷尔拜因脸色阴沉下来,“是娜塔莉,是她!她封锁了西墙。”


就是她,她干得出来,荷尔拜因哪怕没有证据,也知道就是那个老奶妈。翠玉,只能是翠玉,西墙的翠玉……荷尔拜因感到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娜塔莉·奈特莉的手上怎么连翠玉都有?


或许……或许她和神父之间的关系比我想象得还近。荷尔拜因瞟了一眼旁边的衣柜,不过另一方面,这也说明了神父那枚破碎的翠玉并非所属西墙。


这个老女人简直疯了,她这样做会给教会招致无穷无尽的麻烦,教皇和枢机团的一众核心人员当下就在本部。她想要北欧支部的军队,还想听我的答复,但是我只要有机会上报她那可笑的念头,以及不惜为此戒严一座分区的荒唐举措,教会代表团将会直接面临本部问责,而娜塔莉未来必定会遭到三大会议、亦或是教会本身的严查。甚至……神父也跑不了,否则老奶妈哪来的翠玉?她不怕风声走漏么?一旦我走漏风声……


“噢……”荷尔拜因恍然大悟。我现在根本没有走漏风声的机会。“真见鬼,”他摩挲自己的光头,她不仅想要答复,似乎还想要个满意的答复。“我一时半会儿怕是出不去了。”

人间朝暮。

Aequorluminis / 伊克雷尼 - 第五章 珍珠骨屿Ⅴ

小说,长篇,借哈利波特、魔戒和德哈tag,文体和设定(以及CP)有相似之处,如有打扰十分抱歉。


书名《Aequorluminis》,译为《伊克雷尼》,意为“深海里的光”。慢热文,前面的铺垫可能有点无聊。大概从第八章开始会比较有趣。

初衷是为了嗑德哈CP,也因为看到虎鲸的报道觉得很难过。所以有了这篇文,有CP,有成长,也有遗憾,人生本就如此。

整体架构相当于哈利波特+魔戒+权游,亚特兰蒂斯不是高科技,而是元素+光能+神祇+精神力的设定。每个设定都有查阅相关资料,会尽力保证逻辑自洽。


第五章 珍珠骨屿Ⅴ

  斐力曼在新生们完成契约前回来了,率先走进珍珠大门。

  勒维...

小说,长篇,借哈利波特、魔戒和德哈tag,文体和设定(以及CP)有相似之处,如有打扰十分抱歉。


书名《Aequorluminis》,译为《伊克雷尼》,意为“深海里的光”。慢热文,前面的铺垫可能有点无聊。大概从第八章开始会比较有趣。

初衷是为了嗑德哈CP,也因为看到虎鲸的报道觉得很难过。所以有了这篇文,有CP,有成长,也有遗憾,人生本就如此。

整体架构相当于哈利波特+魔戒+权游,亚特兰蒂斯不是高科技,而是元素+光能+神祇+精神力的设定。每个设定都有查阅相关资料,会尽力保证逻辑自洽。


第五章 珍珠骨屿Ⅴ

  斐力曼在新生们完成契约前回来了,率先走进珍珠大门。

  勒维没能排在最前面,因此有点失望。不过当他和德拉尼走进去以后,他的失望就被兴奋取代了。

  德拉尼知道勒维看到了许多水晶球(勒维在一旁大喊道,“哥们儿!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快看!水晶球里有气体在流动!我打赌里面一定是元素力量!噢!居然有这么多!”),但他实在抽不出时间和心情去看,因为他的注意力被岛中央的近百座雕像占据了。

  这些雕像彼此隔着一定的距离,高高地矗立在珍珠骨屿中央。德拉尼在它们身上感受到了和白船上似曾相识的威严。

  “这些是……”

  “伊克雷尼的历任大祭司。”拉冬洪亮的声音响起,“新生们,看这里。首先,珍珠骨屿内部是环形布置的,周围一圈是许多店铺,你们可以在这里买到元素袍(莫瑞拉用眼睛瞟着德拉尼,用假装嘀咕实则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说他身上穿的就是元素长袍)、元素引导器(“我小时候的玩具都是元素引导器!”莫瑞拉又显摆地说)、巫术袋和相关用品、紫铜锅、草药、坩埚和试管试剂。可能我有些遗漏……噢当然,还有羊皮本子和黄铜笔。”

  他边说边发给每个人一张羊皮纸。羊皮纸显然经过了特殊处理,表面覆盖着一层琥珀色的凝脂,能防水也能防火。

  这是个清单,上面列着一串长长的目录,写满了新生需要在珍珠骨屿上购买的必需品。众人拿到后,立刻就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噢,快看,棒极了!”

  “我看到了什么!巫术袋!是灵媒用的吗!”

  “那算什么!你没听到拉冬刚才说的吗,元素引导器!那才最棒!”

  “安静!”虽然是命令,但拉冬的语气一点也不严肃,他十分理解这些新生,尤其是从俗世来的新生激动的心情。等议论声渐渐变小了以后,他指了指远处位于岛屿中心的雕像,“这是珍珠骨屿的中心,那里有九十三座雕像,是伊克雷尼这一万两千年来的历任大祭司。他们除了力量强大之外还有也共同点,”拉冬顿了顿,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后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那就是高尚。以后你们就会明白的,在伊克雷尼,道德是最重要的衡量标准之一。“

  “无论什么时候,你们都要保持美好的品质。”他意味深长地说道,“如果以后陷入迷茫,不妨到这些雕像面前,或许可以受到指引。”

  众人都安静地看着那些雕像,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初看的时候只觉得他们面容睿智,再看却觉得仿佛自己被雕像看透了似的,什么秘密在这视线之下都无所遁形。

  “哥们儿,哥们儿。德拉尼!”

  “什么?”德拉尼不知不觉竟然出了神,勒维叫了他半天才回过神。

  “走了!拉冬和斐力曼说我们先去买元素引导器。据说是一年级新生必备的东西,可以引导我们发现元素之力的,还可以辅助控制。”勒维拉着德拉尼向前面第一家店走去,有不少新生已经进去了。

  “噢,噢,好的。”德拉尼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雕像,才跟着勒维走进第一家店铺,甚至没顾得上看店铺名字。

  实际上这家店铺不仅仅卖元素引导器,还有许多德拉尼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就比如他一进门就被透明木制柜台上摆放的一种精妙的仪器吸引了,这种仪器上有一团墨绿色的烟尘,它不断地在屏障一侧凝聚成一道一道的丝状物,然后在穿越屏障的那一刻变成一道凝实的发着绿光的液体,然后又化为烟尘消散,并且不断重复这个过程。

  太神奇了,德拉尼忍不住想伸手去触碰一下那团烟雾。

  “是不是很奇妙?元素凝聚和重归于虚空的过程。”一个苍老但矍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德拉尼惊吓地收回手,转头向声音来源看去,他磕磕巴巴地说,“我很抱歉……”

  “哦,不必道歉,孩子,不必。”老人显然没有生气的意思,“毕竟它也没有挂着写着‘禁止触摸’的牌子。好奇心是探索一切的动力。”

  “呃……”德拉尼有些局促,老人对着他鼓励的笑了笑,非常慈祥。德拉尼便把刚才的好奇问了出来,“您刚才说那是元素凝聚和分散的过程吗?”

  “确切的说是元素力量被使用的过程。被后裔感应,控制,进而使用的过程。我想你们在森摩德里会见到它的。”他回答完,站直了身体,“孩子们,很高兴见到你们。我的姓氏是埃德菲西斯,我的家族制作精妙的元素仪器已经有七十个世纪之久了。”

  “那真的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德拉尼忍不住小声惊叹。

  他的声音不大,不过埃德菲西斯还是听见了,他低下头和颜悦色地说,“谢谢,孩子。”然后继续说道,“你们每个人都将能领取一个元素引导器,我有充足的理由相信,你们或多或少都因为觉醒的元素之力受到了困扰。实际上元素力量是我们后裔最为重要的根本之一。在森摩德里,一年级和二年级都有元素引导这门课程,相信我,你们会感谢元素引导器的。”

  “听起来不错。”勒维仰起头问道,“你说领取,这个不收钱吗?”

  “当然收钱,毕竟元素引导器很精妙,只做起来费时费力。不过森摩德里支付了这些费用。”埃德菲西斯看向不远处的摆渡人,“斐力曼,你还没跟他们说这些吗?”

  “临时出了点意外,我联系了一下珀恩,耽误了给新生讲这些。”斐力曼走过来,有些无奈。

  “噢,噢。一切都还好吧?有珀恩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显然珀恩是每个人心里的主心骨,斐力曼的表情看起来已经没有了当时的忧心,“没什么大问题,珀恩等会儿就会过来,而且有什么问题他会留意的。”

  “那就好,既然没什么问题,我就先把元素引导器发一下。不耽误你们的时间,有什么事情可以早点解决。”

  “谢谢你,埃德菲西斯。”

  斐力曼客气的道了谢后,就看着埃德菲西斯将一个一个的元素引导器发给新生(“不要把你的手指放进去!”埃德菲西斯对一个试图把手指塞进去的学生告诫道)。其实这些完全可以送到学校统一发给学生,这样大费周章为的不过是让这些新生,确切来说是觉醒者,能更多的接触伊克雷尼,能够亲自看到这个世界更多的样貌。

  如果想要让一个人对其所处的环境产生认同和归属感,第一步就是让其和环境接触,进而产生联结。在这个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只有能用眼睛看到、用手摸到的东西,才是真实的。毕竟,谁会对虚幻的东西投入真实的感情?

  只有知道它是真实的,是能有所回馈的,人才会倾注更多感情进去。

  德拉尼看着手中这个奇怪的引导器。它主要就是四根并列的空心的圆管,一侧是开口的,呈凹陷的形状排列,德拉尼觉得大概是放手指的(勒维已经把手指对准圆孔放了进去,片刻后哇哇大叫着甩开了),另一端是闭合的,并且被一个刻着奇怪纹路(看起来像是个法阵之类的)的图案连成了一体,尾部还连接着半个椭圆,里面有大量的丝状物在流动。

  德拉尼觉得他大概知道雨伞和订立契约时那些丝状物是什么了,大概就是元素力量。他将元素引导器收好后,又去看桌子上的其他各种各样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小玩意儿,缠绕着各种呈丝状的元素力量形态,琳琅满目。

  德拉尼觉得他实在很想买一些,但他没有贝壳币也没有珍珠币。他抬起头找到斐力曼的位置,犹豫了一会儿,最终下定决心趁没人注意自己的时候朝他走过去。这其实很容易,因为就连勒维都沉浸在桌子上的各种元素仪器中,根本没发现身边的德拉尼走开了。

  斐力曼从订立契约失败的时候起就一直关注着德拉尼,自然早就看到了他的为难。德拉尼刚走过来他就主动问道,“弗格莱桑先生,有什么事情吗?”

  “呃,其实没什么……”德拉尼刚才鼓起的勇气在走过来的时候已经消散的差不多了,这会儿很是挣扎。斐力曼挑起了眉,也不催促,只在旁边看着他。

  知道在埃德菲西斯先生的店铺里不会停留太久,德拉尼把眼睛一闭,豁出去了,“我想知道怎么才能赚取贝壳币和珍珠币?我想买那些东西,”他指了指柜台和墙壁上挂满的仪器,“或者俗世的钱币可以兑换它们吗,但是我只有一张银行卡,没有现金。”

  “哦,呃……”斐力曼的表情看起来完全是意料之外,刚才德拉尼表现得那么纠结,他还以为德拉尼是想问在珍珠骨屿大门处订立契约时出的状况,他挑了下眉回答道,“可以兑换,不过比例不会太高。我建议你先学习一段时间,到时候可以做一些简单的原材料处理,可以换取贝壳币。而且通过学习以后,你差不多对这些仪器也会有基本的认识,避免买到现阶段用不到的东西。”

  “这样,那我知道了。谢谢你,斐力曼。”

  斐力曼对德拉尼点点头,刚好所有的新生都领完了元素引导器,他便扬声说道,“好了,看来大家都领到了元素引导器,那么我们接下来去‘欲望占卜屋’,那里也有你们上课需要用的东西,记得在清单上对一下,不要遗漏。”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转而进入占卜屋,德拉尼离开埃德菲西斯的店铺的时候特意看了眼店铺上方的牌子,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么多人是怎么同时呆在这家小小的店铺里的呢?

  占卜屋和元素仪器店完全不同。这里没有精妙的仪器,也没有清晰的视野,德拉尼惊奇地发现只能看清附近的东西,当他抬起头想看远处都有什么的时候却根本看不清其他地方,所有无人的角落都像被笼罩在一片深色的烟雾里。

  “勒维,我看不到远处,你能——勒维?”德拉尼刚想对勒维说话,却猛然意识到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身边没有勒维,没有拉冬和斐力曼,没有任何人。

  他紧张起来。这怎么可能?毕竟他是和所有人一起进了这间屋子,他摸了摸背包,里面还装着刚才的元素引导器,证明这一切并非虚幻。

  “有人吗?”德拉尼攥着背包袋子,站在原地谨慎地问道。

  没有人回答。

  他等了片刻,不由提起声音又问了一遍,“有人吗?我是森摩德里的新生,来买东西的。”

  这次却有个缥缈的声音回应他,“不,孩子,你心底有困惑和渴求,所以才能走进占卜屋。另外,不必担心,你的同学们在占卜屋外面的房间,他们会在桌子上拿到自己清单上的占卜道具——你的在面前的桌子上。”

  面前的一张小圆桌上放着个颜色诡异的布包。那个声音说完后就没有再吭声,德拉尼犹豫了下,上前打开布包看了看,里面果然装着几个奇怪的道具,应该是上课要用的东西。德拉尼数了数,确定数量和清单上一致后就把布包重新扎紧,“呃,谢谢,我是说。请原谅我的失礼,我想问一下,您是谁?”

  他探头往几个角落里努力看了看,在确定看不到任何人后只好放弃了。

  “我叫达莲娜·阿克琉萨,别人都叫我阿克琉萨夫人。”声音又传来。

  “您好,阿克琉萨夫人。”德拉尼试探着问,“您刚才说我心底有困惑和渴求,那是什么?”

  德拉尼问的其实是困惑本身,然而这个声音却给了他答案,“是的,那是真的。”

  随着这梦境一样的声音,一个高挑的身影自黑暗中走出,让人能渐渐看清紫色袍子上的银色绣线,看起来华丽又神秘,“你想知道是谁吗?几年前也有个少年带着同样的困惑和渴望走进我的占卜屋。”

  宽大的兜帽挡住了她的眼睛,只露出下半张脸。苍白的下颌,嘴唇的颜色就像干枯的玫瑰,让人情不自禁会有种错觉,仿佛唇瓣每一次开合,就会有一朵玫瑰在那里凋谢——以一种绝望的、惊心动魄的美。

  一朵即将凋谢的、藏在荆棘之下的黯淡玫瑰,瑰丽却死气沉沉。

  “也?”德拉尼防备地看着她,但还是飞快地抓住了重点,“同样的困惑?您说那是真的,所以——真的有人救了我?是个后裔?”

  “我已经解答了你的困惑,只有一个问题。剩下的,你要自己去寻找答案。”她抬起手,看似平平无奇的隔空对着德拉尼轻轻一抓——一缕白色的丝状轻烟从德拉尼胸口飘出,稳稳飘向阿克琉萨夫人伸出的手里。她快速将这屡白烟抓在手心,然后手腕一个翻转,半闭合的手掌放在胸前半臂距离处。

  即便看不见她的眼睛,也知道她一定在凝视这屡白烟,“这是我索取的报酬,一缕你的气息。”她顿了顿,“所有的占卜都有报酬,有时候则是相应的代价。所以,如果可以,自己去寻找答案。”

  德拉尼很想问问她自己的气息有什么用,但阿克琉萨夫人已经转过身下了逐客令,“你该走了。”明显不会再回答任何问题了。

  随着她的离开,这间奇怪的屋子又一次陷入了沉寂。

  德拉尼注意到,黑暗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让出一条路,他来时的那扇门出现在视野里,昭示着那是离开的方向。他别无他法,只好带着困惑向那扇门走去。

  甫一出门,他就被眼尖的勒维发现了,实际上勒维一直在寻找他,“德拉尼!你去哪儿了?我一进门就看不到你了!”

  “我……”德拉尼不想说谎,但他不知道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单独进入了占卜屋,而且那个屋子实在是怪异的很,所以他含含糊糊地说,“我也不太清楚,我一进门就好像走散了,不知怎么在一个角落里,我在周围没看到你,后来在一张桌子上看到这个包裹,就拿了东西出来了。”德拉尼举起了手里的看起来有些陈旧的彩色小布包,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于是勒维不再计较刚才的事情,他也举起了自己的小布包,一脸嫌弃道,“这个颜色!就像我祖母继承老房子的时候,收纳间里桌布和地毯的颜色!太可怕了!”

  德拉尼发现他总是会被勒维逗笑,“就你形容词多。”

  勒维耸了耸肩。

  他们又去了几家店铺,分别购买那个长长的清单上的物品。作为上课需要用到的物品,森摩德里为它们支付了全部费用。

  无论是神奇的符咒材料还是炼金器具,都让新生们大开眼界。尤其是书店,德拉尼发誓,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吸引人的书店,里面的书多得让人眼花缭乱,而且每一本看起来都相当吸引人。从书店买完书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书店的名字:时光,旅程,和传奇。

  “哥们儿,这个书店的名字是不是太文艺了?”勒维忍不住吐槽道。

  “我觉得很贴切。”德拉尼不以为然,“你看,一本书里,既有时光,也有一段旅程,而有些故事,本来就是一个传奇。”

  “哇哦。”勒维假装用夸张的语气说,“如果你不是后裔,我猜你一定是个诗人。”

  德拉尼回敬道,“如果你不是英国人的话,我猜你一定是个美国人。”

  两人笑作一团,差点因此把抱在怀里的书掉到地上。好在斐力曼刚好路过,伸出手把掉到一半的书“吸”了上来。他看着德拉尼和勒维充满求知欲的渴望目光,扳起脸说,“简单风系元素的使用。你们两个,把书放进箱子里,不要弄丢了。”

  德拉尼和勒维赶紧点头。

  把所有东西买齐的时候,每个人的箱子都塞满了(在珍珠骨屿途中,拉冬给每个人发了一个箱子用来装东西)。斐力曼招了招手,这些箱子就像自己长了脚一样排着队上了白船。

  离开的时候,他们依次通过那扇珍珠大门。拉冬看起来很高兴,“太好了!你们都没有试图带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新生们三三两两的跟拉冬道别,一个个回到了白船上。

  拉冬站在跳板旁边冲白船上的众人挥着手。看得出他很喜欢这些森摩德里的新生。德拉尼忍不住也冲拉冬挥了挥手,然后他听到斐力曼的声音。

  “现在我们要去森摩德里了。”


人间朝暮。

Aequorluminis / 伊克雷尼 - 第五章 珍珠骨屿Ⅳ

小说,长篇,借哈利波特、魔戒和德哈tag,文体和设定(以及CP)有相似之处,如有打扰十分抱歉。


书名《Aequorluminis》,译为《伊克雷尼》,意为“深海里的光”。慢热文,前面的铺垫可能有点无聊。大概从第八章开始会比较有趣。

初衷是为了嗑德哈CP,也因为看到虎鲸的报道觉得很难过。所以有了这篇文,有CP,有成长,也有遗憾,人生本就如此。

整体架构相当于哈利波特+魔戒+权游,亚特兰蒂斯不是高科技,而是元素+光能+神祇+精神力的设定。每个设定都有查阅相关资料,会尽力保证逻辑自洽。


第五章 珍珠骨屿Ⅳ

  包括德拉尼在内,众人都循着声音望了过去。说话的正是莫瑞拉·...

小说,长篇,借哈利波特、魔戒和德哈tag,文体和设定(以及CP)有相似之处,如有打扰十分抱歉。


书名《Aequorluminis》,译为《伊克雷尼》,意为“深海里的光”。慢热文,前面的铺垫可能有点无聊。大概从第八章开始会比较有趣。

初衷是为了嗑德哈CP,也因为看到虎鲸的报道觉得很难过。所以有了这篇文,有CP,有成长,也有遗憾,人生本就如此。

整体架构相当于哈利波特+魔戒+权游,亚特兰蒂斯不是高科技,而是元素+光能+神祇+精神力的设定。每个设定都有查阅相关资料,会尽力保证逻辑自洽。


第五章 珍珠骨屿Ⅳ

  包括德拉尼在内,众人都循着声音望了过去。说话的正是莫瑞拉·阿特纳,见大家看向自己,他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显然身为纯阶让他优越感十足,根本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德拉尼不禁看了看其他几个人。觉醒者们虽然对伊克雷尼的阶层还一无所知,不过最后上船的几个继承者气质倨傲,与先前那些继承者截然不同。是以莫瑞拉话一出口,众人下意识都把目光投向了他们几个。

  西笛表现得对此毫不在意,尼格林一脸冷漠,另外三个人不知道在想什么,没什么表情。

  德拉尼松了口气,至少他们都不像找自己麻烦的莫瑞拉一样傲慢。

  每个人心里都有各自的想法,但拉冬可顾不上这些(德拉尼觉得拉冬根本没注意尴尬奇怪的气氛),他挠了挠头,“是我忘记说了,订立过契约的人就不用再做一次了。那……订立过的人站到旁边,其余人跟我过来。”

  “……咳。”莫瑞拉故意咳了两声,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满意地扬了扬眉,慢吞吞地走到了另一边。德拉尼不知道是不是看花了眼,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尼格林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对莫瑞拉的轻视。

  “其余人到这边。”拉冬完全没注意这些,他大声招呼其余新生跟着他朝珍珠门走去,高大的身影走在最前面。

  “谁先来?”拉冬问道。

  众人都有点犹豫,一时之间没人出声。德拉尼感到勒维用胳膊撞了撞自己,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做第一个的时候,有个清脆的女声先他一步开口了。

  “我先来吧。”一个女孩越众而出,她的声音清脆中带着一点尖锐,光是听起来就让人觉得是个盛气凌人的女孩。

  “她可真漂亮!”勒维立刻发出了赞叹。

  “什么?”德拉尼不禁震惊地看向小伙伴,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结巴,“你是认真的吗?在这个时候?”

  勒维的脸红了红,却还死鸭子嘴硬,“又不是我一个人!大家都这么觉得!”

  德拉尼半信半疑地扭头看了看四周,果然男孩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孩。

  “我叫薇妮达·费舍,”女孩边走边说。当她靠近拉冬的时候突然后退了两步,捂着鼻子尖声叫道,“这是什么味道?太恶心了!”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一直笑容满面的拉冬显得有些无措,他用粗糙的手指捻着自己的衣角,看起来局促不安,“啊,那个……我刚才下去为长了珍珠的海蚌取珍珠了,你知道长了珍珠它们是很疼的,对吧?那些可怜的家伙。”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慌忙想要解释,甚至还从身上挂着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些珍珠,试图证明自己没有说谎。但薇妮达仍然退得远远的,捂着鼻子,脸上露出嫌弃的神色。

  拉冬求助的把目光投向斐力曼。还没等斐力曼开口,一个温和却冷淡的声音先传来了,“他身上是海水的味道,因为拉冬先生每天都要潜入海水为长了珍珠的海蚌们取出珍珠。”

  开口的正是尼格林(“是冰块小姐!”勒维赶紧戳了戳德拉尼),她的声音跟神色一样平淡,看不出喜怒。即便众人都把目光集中到她的脸上,她仍然坦然得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语气没有丝毫激动或紧张,“不要因为无知就出卖你的粗鲁。”

  薇妮达的脸涨红了。她快速往人群中扫了一眼(“你看见她忍耐的表情了吗?我打赌冰块小姐惨了!”勒维幸灾乐祸地说),没有人帮她说话。她吸了两口气,垂下头颤巍巍的向拉冬道歉,“我……对不起,是我太大惊小怪了。”

  “没关系,费舍小姐。”拉冬舒了口气,手在衣服上抹了抹,朝尼格林投去感激的一瞥。薇妮达已经悄悄退回去了,于是拉冬又问,“那……那大家准备订立契约吧,嗯……谁先来?”

  德拉尼用肩膀碰了碰勒维,无声地问,你不去?

  什么?不!勒维瞪大了眼睛,同样用口型回答,你怎么不去?

  在他们俩你推我让的时候,有个男孩一步上前,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拉冬伸出左手,像是隔空按在门上,然后掌心垂直向上滑动——那扇珍珠做成的乳白色大门就由下而上的消失了。他解释道,“短暂的元素分解……一会儿会重新出现。”

  大概每年都有人这么问,拉冬已经习惯了解释这一切。他穿过那扇凭空消失的珍珠门,对站在原地不知道是否应该跟上来的男孩露出一个非常友好的笑容,“过来,男孩,站在这里……你叫什么名字?”

  “伊恩·洛弗尔,先生。”男孩答道,听话的走到拉冬指着的地方。

  “很好,洛弗尔先生。”拉冬退了一步,他抬起头打量了一下伊恩,“有点紧张,嗯?”

  “是的,先生。”

  “噢,不用紧张,放松点。”拉冬平平地举起左手,掌心向上,“洛弗尔先生,把手伸出来(伊恩问道,“左手还是右手?”)——左手,洛弗尔先生,是左手。对,掌心向下,注意不要碰到我,悬空就好。”他抬高了声音好让站在远处的新生都能听到,“你们每个人都一样,不要让左手掌心碰到别人,包括我。”

  “包括以后,记住——永远不要让别人碰到你的左手掌心。”

  一阵窸窸窣窣声响起,除了从小就被告知左手不能与其他人接触的继承者外,众人都不由自主地翻看自己的左手,对这个告诫感到莫名其妙。只有莫瑞拉紧紧抿着嘴唇,看了德拉尼一眼。

  “可以开始了吗?”拉冬询问地看着面前的男孩,当男孩点头后,拉冬发出了一个德拉尼听不懂的音节,随后他掌心上方的空间开始扭曲,像被高温烧灼似的。他严肃地说,“你愿意与我——珍珠骨屿的看守人,以精神力立下承诺,不带走任何不属于你的东西,并自愿接受束缚,直至永远吗。如果你违背承诺、打破契约,你的精神力将被摧毁,你将失去精神的力量,被所有人所唾弃。你愿意吗?”

  伊恩看起来正在经受莫大的煎熬,他和拉冬掌心之间的空气一刻不停地扭曲着,逐渐凝实,在中间凝成了一个透明的小球。他感到掌心像被无数尖锐的针扎了一样,疼痛像真实的又像虚幻的,他很想睁开眼睛,可脑海里却有一个声音让他无法分心,强迫他回答愿意或者不愿意。

  不可思议的是他在这种似真似幻的疼痛中竟比任何时候都能清楚思考,直至做出回答,“我……我想是的,先生,我愿意。”

  拉冬露出满意的笑容。他闭上眼睛,沉声说,“誓言之始,生命至终。”

  拉冬又换回了刚开始那种听不懂的语言,德拉尼下意识问道,“他说什么?”

  没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被那一刻的景象惊呆了——一道细小的白色光芒像浓稠的液体从伊恩掌心溢出,漫出手掌后继续向下滴落,当触及到中间那颗小球的时候,扭曲的空间就像被打翻的墨水渲染了一样,顷刻间扩散开来,白色像丝状物一样充斥在伊恩和拉冬掌心之间。

  德拉尼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他绞尽脑汁想了想,最后想起自己收到的那把白色雨伞,自己握住雨伞的时候,伞骨也是这样仿佛活了过来。

  当白色的丝状物越转越快,完全凝成实体的时候,它猛地向地面落下,重重冲进了脚下的珊瑚礁石地面,一个透明的气罩突然膨胀,扩散到有整个珍珠骨屿那么大。一切短暂定格过后,仿佛尘埃落定,气罩渐渐溃散于天地间。

  如果没有亲眼见过白船上的结界,德拉尼一定会觉得眼前的一切是自己眼花了。

  与珍珠骨屿的契约就算订立完成了。见如此简单,众人放下心来,纷纷排好队等着轮到自己。德拉尼和勒维也挪了挪位置站到队伍里,“勒维,拉冬先生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勒维微微拧了拧眉头,不确定地说,“他说的有点像拉丁文,但好像也不完全一样。”他拼命回忆了一下,“听起来大概意思是誓言会持续直到生命终结,我也不太确定。”

  “拉丁文?你会拉丁文吗?”

  “不太多,我妈妈让我学的,她是个古语言学家。”勒维苦着脸,“不止拉丁语,还有古希腊语,凯尔特语,她还想让我学古雅利安语,我打赌如果赫梯语还完整存在的话,她恐怕会让我学赫梯语!”

  “那……很酷啊,真的!”德拉尼忍着笑。

  “老兄!你这是幸灾乐祸!”勒维瞪大眼睛控诉,不过他很快像是想到了什么,露出狡黠的笑容,“刚才那个契约最后的词,我是说,就是那个很像拉丁文的那句,我们会不会也得学?如果我们要学的课程里也有契约的话。”

  “你!乌鸦嘴!”德拉尼立刻反驳,语气活像被出卖了,“别打破我的幻想,炼金术!元素掌控!”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丝毫没注意到远处的莫瑞拉正一脸阴沉地望着他们。

  订立契约的速度很快,很快就轮到了德拉尼和勒维。勒维冲德拉尼挤了挤眼睛,站到拉冬的对面,德拉尼在后面目不转睛的看着,好像订立契约的是自己似的。

  勒维结束之后,德拉尼在勒维擦肩而过的时候抓紧问道,“感觉怎么样?”

  “还不赖。”勒维表情显得很轻松,这让德拉尼的紧张淡去了不少。当拉冬问他的名字时,他甚至算得上愉快地答道,“德拉尼·弗格莱桑。先生。”

  “那么,你知道的,”拉冬和蔼地笑笑,柔和的声音和粗犷的外表不太相称,“伸出手,掌心向下,抬高一点,注意不要碰到我。”

  德拉尼忍不住舔了下嘴唇,觉得嗓子眼突然干燥起来。他高高抬起了手。当拉冬又发出那种奇怪的声音之后,他感到一股细微的力量在拉扯着他的手。他忍不住动了动手指,随即这股力量变成了针,冲进他的手掌,沿着手臂而上,最后涌进了他的大脑。

  似乎有点疼,像被针刺了,但大脑好像已经认定了自身没有受到伤害,所以他的身体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这感觉很奇怪,他仿佛身在云端,脑海中一片云里雾里,但又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地听懂了拉冬的每一句话,他知道他要做一个回应,会或者不会。

  他毫无疑问地选择了会。在说出答案的同一时刻,他从那种神奇的清明状态里退了出来。他感到好多思维同时冲进了他的脑海,那是真实世界里的混沌感。

  确实还不赖,勒维说的对,德拉尼晃了晃头,模糊地想到。

  异变发生在白色的契约球进入地面的那一刻。与其他人的契约球进入地面后产生一道透明气罩不同的是,德拉尼的契约球产生透明的气罩后并没有扩散到整个珍珠骨屿,而是全部冲进了他的身体——甚至有透明的气流源源不断的从地面涌出,不断冲进德拉尼的掌心。

  德拉尼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

  这些透明的气流其实是无形的力量,它们争前恐后地涌入德拉尼的手掌,即便他放下手臂仍无济于事,仍然不停地冲进他的身体。

  太多力量汇聚,导致德拉尼胸部以下的空间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巨大的能量使空间陷入极度扭曲,众人甚至看不清德拉尼的腿和脚,只能看到他被鼓荡起来的衣服和被吹得倒立的头发。

  “这是什么鬼……”勒维惊呆了,喃喃道。

  不只是他,所有人都被这个变故惊呆了。只有斐力曼几乎是在瞬间就想到之前珀恩对自己说过的话,他没有片刻犹豫就伸出手,一道尖锐的蓝色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像刀锋一样切断了仍在涌入德拉尼身体的力量,然后这道蓝色的光芒迅速横向拉长,像一匹丝绸布一样将德拉尼包裹了起来,甚至还离地而起,悬浮在一米高左右。

  新生们仰着头呆呆地看着德拉尼,下巴都掉了下来。

  当德拉尼被包得像个茧一样离开地面时,暴动的力量逐渐平静下来。它们看起来就像丢失了目标,原地转了两圈无果后只好悻悻地重新落回地面,归于不见。

  被裹起来的德拉尼没有看到这一幕,如果他看到了,一定会认出这和当初在罗蕾莱海洋馆里因为失去了目标而到处乱游的鱼群的那一幕何其相似。

  斐力曼的脸色很严肃。他手指虚虚半握,手腕左右转了转,动作像在拧一个巨大的螺丝,撤掉了蓝色的结界,将德拉尼轻轻放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盯着德拉尼,尤其是勒维和莫瑞拉,眼睛在他身上上上下下地扫射了好几个来回。唯独尼格林始终注意着斐力曼的反应,微微眯起了眼睛。

  “拉冬,继续给其余新生订立契约。”斐力曼交代完之后转向德拉尼,他思索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不用担心,刚才是因为你的元素力量比较特殊才会导致契约失控。一会儿你先跟大家一起进去,我会找一个更强大的后裔来为你订立契约。”

  德拉尼本能地意识到斐力曼说谎了,毕竟拉冬作为珍珠骨屿的看守人,就算不是顶尖力量的佼佼者,也不应该是力量低下的。可他确实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无法和别人一样顺利完成契约,所以只好点点头。

  斐力曼说完就走到一边去了,背对着他们,也没有关注那些尚在订立契约的新生。德拉尼等了一会儿,确定斐力曼不打算跟他说什么后,犹豫片刻回到了人群里。

  勒维一直关注着这一切,见状立刻跑到他身边,“哥们儿!你还好吗?”

  莫瑞拉听到“哥们儿”这个词的时候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也在一直偷偷地关注着德拉尼,不过德拉尼却没注意到,这让莫瑞拉既松了口气又感到有些失望。

  “我想……还行,我觉得没什么不对的,”德拉尼甚至转了个圈,“看,我挺完好的。”

  勒维松了口气,“你真的吓到我了,毕竟大家都没发生这样的情况,只有你。你真的确定没事吗?斐力曼怎么说?”

  “噢,他说我的力量有一点特殊,不过不用担心。还说我可以先跟你们一起进入珍珠骨屿,等会重新补订一下契约就好了。”

  “有一点特殊?算了不管了,你没事就好。”勒维不太在意是什么特殊不特殊的,只要德拉尼没事就行了。

人间朝暮。

Aequorluminis / 伊克雷尼 - 第五章 珍珠骨屿Ⅲ

小说,长篇,借哈利波特、魔戒和德哈tag,文体和设定(以及CP)有相似之处,如有打扰十分抱歉。


书名《Aequorluminis》,译为《伊克雷尼》,意为“深海里的光”。慢热文,前面的铺垫可能有点无聊。大概从第八章开始会比较有趣。

初衷是为了嗑德哈CP,也因为看到虎鲸的报道觉得很难过。所以有了这篇文,有CP,有成长,也有遗憾,人生本就如此。

整体架构相当于哈利波特+魔戒+权游,亚特兰蒂斯不是高科技,而是元素+光能+神祇+精神力的设定。每个设定都有查阅相关资料,会尽力保证逻辑自洽。


第五章 珍珠骨屿Ⅲ

  莫瑞拉·阿特纳虽然和西笛站到了一起,但他还是偷偷...

小说,长篇,借哈利波特、魔戒和德哈tag,文体和设定(以及CP)有相似之处,如有打扰十分抱歉。


书名《Aequorluminis》,译为《伊克雷尼》,意为“深海里的光”。慢热文,前面的铺垫可能有点无聊。大概从第八章开始会比较有趣。

初衷是为了嗑德哈CP,也因为看到虎鲸的报道觉得很难过。所以有了这篇文,有CP,有成长,也有遗憾,人生本就如此。

整体架构相当于哈利波特+魔戒+权游,亚特兰蒂斯不是高科技,而是元素+光能+神祇+精神力的设定。每个设定都有查阅相关资料,会尽力保证逻辑自洽。


第五章 珍珠骨屿Ⅲ

  莫瑞拉·阿特纳虽然和西笛站到了一起,但他还是偷偷关注着德拉尼,见德拉尼这么快就把刚才丢到了脑后,他暗自恼怒又毫无办法,苍白的脸气得更红了。

  西笛看到莫瑞拉的样子,饶有兴味,“你认识那个霍莫?”

  “不许叫他霍莫,这不是在人鱼岛。”莫瑞拉用眼睛狠狠地剜了一下西笛,语气里是明显的恶狠狠和不满。

  “别犯蠢。”西笛嗤了一声,嘲弄了一句后就不再说话了。

  莫瑞拉没吭声,他没心思跟西笛计较,因为他绝对没想到自己会在白船上遇见德拉尼。

  他是一只人鱼,无论是本能还是记忆都远远超过陆地人,或许惊鸿一瞥并不能代表什么,但只要近距离观察过,就足够他确认了。这个德拉尼·弗格莱桑,就是十年前他在欧罗巴海救下的那个白球一样的小家伙,当时他还碰到了自己的左手掌心(莫瑞拉感到现在他的掌心隐隐发烫)!

  莫瑞拉觉得他一辈子都没法忘记这个。

  但显然,人类无论是身体还是记忆都远远无法和人鱼相比,更何况当年的德拉尼才两岁,他全部的印象恐怕只是那漂浮在海水里的珍珠色头发。至于莫瑞拉——德拉尼从来都没机会知道莫瑞拉的名字。

  从小就被奥格尼斯进行传统而严苛的教育,被不停灌输“阿纳特是最高贵、最古老、最不容侵犯的家族”的思想,在这种认知下,莫瑞拉对于自己居然被遗忘了这件事感到非常愤怒——或许还有那么一丝失落。

  还剩下三个人,也很快就接完了。最后六个继承者沉默异常,让原本还有三三两两声音的白船彻底陷入了沉默。

  说实在的,斐力曼对这个情况并不意外,这六个继承者是纯阶,继承者不仅对觉醒者有天然排斥,对上位阶层更有着长久以来的敬畏。

  何况这些只有十二岁的觉醒者还是孩子,初来乍到,内向也是正常的,总要经历一段时间的熟悉。

  只需要学校和教师加以引导,这两群孩子日后自然会打成一片。他记得有一年只有一个觉醒者入学,那个可怜的女孩直到三年级才慢慢融入了学院。

  斐力曼把羊皮纸卷了起来,“好了,人都齐了。接下来我们要去的地方是珍珠骨屿。”

  随着他话音落下,白船微微一颤,又开始下沉了。

  勒维马上抓住身旁的栏杆,同时嘴上问道,“珍……什么?哪里?”

  “珍珠骨屿。意思是珍珠与枯骨的岛屿,沃恩先生。”斐力曼不慌不忙地回答。

  白船下沉得很快,伴随着海水发出的咕嘟声,下沉到绝对黑暗中后又向着透亮的海面升起——永远在追逐光明。

  “什么?枯骨?枯骨!为什么听起来那么可怕?”勒维一脸惊恐,声音在海水的吞没中顽强挣扎着。

  德拉尼的眼睛亮了起来,十分期待。虽然继承者们不太友善,不过这只是一点小瑕疵,完全不影响伊克雷尼的美好,他没法不充满期待。事实上,从上了白船开始,他已经得到了很多惊喜,伊克雷尼真的没有让他失望。

  短暂的沉浮之后,珍珠骨屿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不,确切的说,应该是他们出现在了珍珠骨屿面前,因为这座岛屿实在不算小。

  勒维这次居然没有站稳,他一边抓住栏杆努力站直身体,一边发出哀叹,“我今天在水里上上下下了一百多次!一!百!多!次!我觉得我要被洗掉一层皮了!难怪白船这么白!一定是在水里冲刷的!”

  德拉尼忍着笑,指了指外面,“勒维,你看,珍珠骨屿。”

  “我想我一定晕船了。”勒维揉着自己的胃部,边抬头边问道,“你是怎么记住这个名字的?我只记住了它是E开头的。”

  “仔细听,认真记。就这样。”

  勒维的脸上写满了“现在还能认真学习的都是怪物”,明智的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当然主要原因是珍珠骨屿吸引了他,无他,这座岛屿其实就是一座巨大的珊瑚岛——上面落满了珍珠,就像不规则地长在了珊瑚的表面和缝隙。

  “所以,斐力曼,枯骨指的是珊瑚吗?是死去的珊瑚骨?”德拉尼扭头看着斐力曼问道。

  “没错,这里的珊瑚岛已经一万多年了,是在伊克雷尼创立之初从亚特兰提斯的大西洲挪移过来的。”

  “所以,伊克雷尼里的大部分植物或者动物都是后形成的,但是还是有很多东西,比如我们所在的珍珠骨屿其实是真实来自亚特兰蒂斯的?”德拉尼稍微一思索就想到了这个关键之处。

  “是的,亚特兰蒂斯留下来的不只是传说,还有许多真实的存在。比如一些没有被毁掉的典籍、物品,这些残留下来的都被带到了伊克雷尼珍藏,但这是极少数,毕竟几乎整个亚特兰蒂斯都被毁了。”斐力曼叹了口气。

  作为一名继承者,那场劫难到底毁了多少亚特兰蒂斯的瑰宝连他都说不清楚。就如同在俗世留下的传说一样,无数先进的文明和灿烂瑰宝在顷刻间毁于一旦。

  “那我们要到了森摩德里以后要学习些什么呢?是亚特兰蒂斯流传下来的知识和技术,还是后裔们自己整理出来的,呃……知识理论?”德拉尼绞尽脑汁的试图表达自己的意思。

  斐力曼意外地打量了几眼德拉尼,对他觉得很惊奇。十二岁的孩子通常还很贪玩,会被新奇的事物所吸引,尤其当突然被告知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亚特兰蒂斯的后世,他们多半都会被欣喜冲昏头脑,兴致勃勃的来到森摩德里开始云里雾里的学习,慢慢长大以后开始探索伊克雷尼……很少有孩子像眼前的男孩这样,他冷静、自持,在巨大的新奇面前也没有失去理智。

  确切的说,在他作为摆渡人的这十几年,从没见过哪一个年轻人像他这般。

  认真的人总是容易唤起别人的认同和尊重。既然德拉尼态度认真,斐力曼也乐于认真解答,“两者兼有之。灾难确实摧毁了大部分典籍,幸而幸存下来的人将亚特兰蒂斯的知识传承和科技记录了下来,重新编辑成了书籍。”

  现有的这些书籍其实是由当时刚刚经历过灾难的亚特兰蒂斯人整理出来的,只不过有缺失,后裔们一直在对其进行增编和补充。遗憾的是,亚特兰蒂斯的科技几乎完全失传了——毕竟科技技术不像元素和精神力那么普及,只有一小部分人才懂得,他们大概在灾难中没能幸存,因此,亚特兰蒂斯令世人惊艳的科技再也没有重现。

  虽然后裔们仍然身怀元素天赋,精神力的开发和学习也得以传承,可以说亚特兰蒂斯的根本都幸运的保存了下来,但科技的丢失仍不免让人扼腕叹息。

  “我很遗憾。”德拉尼有些局促地说。他暂时还做不到对这些感同身受,更多的是为文化和科技成果的丢失感到可惜。

  斐力曼笑了笑,“没关系,虽然那很遗憾,但人不能总是缅怀失去的东西,有时候失去意味着另一种得到。比如你们。对伊克雷尼来说,你们永远是新鲜的血液。”

  “哦,这个比喻可真是……字面意义,过分诚实。”德拉尼开玩笑道。

  斐力曼眨了眨眼。

  白船停靠在珍珠骨屿旁边,跳板也搭了上来,终止了他们的谈话。岸上站着一个男人,他看起来有点粗糙,鼻头处泛着油光,头发乱蓬蓬的还被打湿了,卷曲的发梢贴在脖子上,留下亮晶晶的水渍,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海水。

  “嘿,斐力曼,等你好久了。今年一共有有多少个新生?”他的嗓门有些大,看起来特意在等待他们。

  “一百五十四个,多得让人意外。”斐力曼率先走上跳板,没几步就翻身从跳板上跳下来,落地的动作干脆利落。两个人的关系应该非常好,他们在胸前握住了对方的手,然后彼此撞了撞肩膀,非常熟捻,一看就做过很多次了。

  “有这么多吗?这可真是太好了。”男人显得很高兴,他看了一眼船上的新生们,大声招呼道,“孩子们,快点下来。”

  新生们看了看斐力曼,在他的默许下一个挨一个的踩着跳板往下走。斐力曼拍着男人的手臂,像介绍兄弟那样向新生介绍他,“这是拉冬,珍珠骨屿的看守人,他负责为你们缔结契约。”

  “契约?什么契约?”勒维和德拉尼站在最前面,听到要缔结契约,勒维立刻问道。当然,就算他没有抢先发问,别人也会问的。

  “为了防止人们从珍珠骨屿带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每个人第一次进入珍珠骨屿的时候,都需要和岛屿缔结一个契约。”

  斐力曼的回答像扔出了一个炸弹,众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什么叫和岛屿缔结一个契约,听起来岛屿像是其中一方当事人?

  过了片刻,有个女孩子怯怯地小声问道,“是担心我们偷东西吗?”

  这话一出口,气氛立刻就有些微妙起来。这里大部分是觉醒者,很容易让人觉得这个防止偷东西的契约是针对他们的。孩子们年纪小,心思单纯但也更敏感,是以小姑娘的话音刚落,四十双眼睛立刻齐刷刷地看向了斐力曼和拉冬。

  “不,当然不是,偷东西可是最恶意的指控之一,伊克雷尼可不会平白无故就这样对待任何一个人。”拉冬连连摇头,仿佛没感受到这些带着抗拒的情绪,仍然笑呵呵地说道,“珍珠骨屿是个非常让人惊叹的地方,等你们进去以后就知道了。”

  他说完这句话后笑眯眯地看着还在船上和跳板上的新生,显然是等着他们跟随自己去订立契约。新生们却对拉冬的解释很不满意,一脸抗拒,还在下船的几个新生也磨磨蹭蹭的。

  斐力曼无奈道,“拉冬,你就不能把话说清楚吗。”他清了清嗓子,解释道,“除了店铺和雕塑之外,珍珠骨屿本身只由珊瑚骨和珍珠构成,也就是说,在岛上,铺路的不是普通的石头也不是白石,而是珊瑚化石和珍珠。在路上不小心踢到的不是小石子,是珍珠。就连入岛的大门,”他指了指不远处高大的白色石门,“看,那扇进入珍珠骨屿的大门,是由珍珠砌成的。”

  众人一脸茫然的把目光转向了之前没人注意的大门,果然,巨大的珊瑚礁石上有一个乳白色的大门正隐隐泛着柔和的光晕。德拉尼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这个颜色非常熟悉,一时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如果地上有散落的珍珠,也是不能拣的。在珍珠骨屿,带走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都会被认定为盗窃。除非你付出了相应代价。”斐力曼从口袋里摸出两把圆形的钱币展示给大家看。

  德拉尼和勒维站在最前面,看着拉冬举着一枚珍珠色的钱币,他好奇地盯着看,发现果然能看到珍珠的影子,因为这枚钱币还发着微光,“这个叫做珍珠币,大概三颗珍珠可以做一枚珍珠币。一枚珍珠币等于三百枚贝壳币。”

  他放下珍珠币,换了另一种白色的钱币,“这是贝壳币,是比较普遍的货币。一般用这个足够了。还有海翡翠,那是最昂贵的,称重量的,一盎司大概值一百枚珍珠币左右。”

  “珍珠币不值钱吗?”

  “相信我,它远远比俗世的任何一种货币都要值钱得多。”斐力曼笑道,“多得多得多。”

  “所以你们,我是说伊克雷尼,你们用钱来做大门?”勒维觉得有点呆滞,“这不是等于告诉别人,‘这里有很多钱,快来偷和抢’?”

  “虽然并没有这个意思,但是如果非要这么形容的话,恐怕是的。不过我想没人会这么做,否则会被流放到虚无之地。”斐力曼将钱币收起来,然后招了招手,“为了避免任何人带走散落的无主之物,当然也为了防止偷窃,现在,都下来,排好队,先缔结契约。”

  这次没有人再反对,众人都动起来,准备跟着拉冬去缔结契约。一个傲慢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我们几个就不用排队了吧,毕竟我们早就缔结过契约了。”


珠玑

《序时者I·循环》第十五幕《微小的声音》下

通天的石墙下,灰雾弥漫。石墙底部,开了一块人高的洞。洞外是狂风暴雨,橘红云烟,背后的城市灯火通明。


墙内,碎石瓦砾堆成小丘,尽管废墟一片,插在草地里的行道树倒是没被破坏多少。因此,连通着石洞的主干道依然隐约可见其形,穿过灰雾,一路向漆黑的内部世界延伸开去。路上空无一人。


主干道的某一侧是高高的废墟小丘。石碓中央,一块石头忽然在另一侧被人卸下了,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来。只见那小洞的背后,一个小女孩的脸堵在洞口,正左顾右盼着。


随后,她的脸消失在黑暗里,取而代之的是两只小手,双手半托半握着老鼠。


“从这里出去。”


肖童把老鼠放在废墟最外侧的缺口处,黑老鼠在她手里一动不...

通天的石墙下,灰雾弥漫。石墙底部,开了一块人高的洞。洞外是狂风暴雨,橘红云烟,背后的城市灯火通明。


墙内,碎石瓦砾堆成小丘,尽管废墟一片,插在草地里的行道树倒是没被破坏多少。因此,连通着石洞的主干道依然隐约可见其形,穿过灰雾,一路向漆黑的内部世界延伸开去。路上空无一人。


主干道的某一侧是高高的废墟小丘。石碓中央,一块石头忽然在另一侧被人卸下了,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来。只见那小洞的背后,一个小女孩的脸堵在洞口,正左顾右盼着。


随后,她的脸消失在黑暗里,取而代之的是两只小手,双手半托半握着老鼠。


“从这里出去。”


肖童把老鼠放在废墟最外侧的缺口处,黑老鼠在她手里一动不动,似乎连咬她的力气都没了。不过,当她松开手,老鼠落在洞口,鼻子就开始嗅起来,转眼就钻了出去。“逃出去就不要回来了。”


老鼠很快便消失在碎石路上。肖童将洞口重新堵住,摸黑穿过小路,回到地下层的出口。一名男青年在那里站着。


见到他,肖童惊喜道,“你回来啦。”


“嗯,你放走了老鼠?”


“放走了。”


“那里离主道太近,太危险,”他训道,“下次我没回来,你不许一个人往那里去。”小女孩撅起嘴,不情愿地点头。


“肖丰,你说的是真的吗?”


地下层里站着三三两两的人,他们议论纷纷。“本都真的失踪了?”


“是真的,”男青年往回走,“仔细看,报纸上写着呢。”


“他是逃跑了吧?”


“他逃得掉么?八成是被余希干掉了。”一个老妇人反驳,“从那个女人控制住新使者开始,大局已定。”


“若这样搞,那还叫票选么?”一个抱孩子的男人问。


“呵!还没逃到外址,你就知道票选是啥样的?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过嘞!”


“大王一开始就是大王,”有人啐了一口,“搞了点复杂的形式,好像就真是难人选出来似的。”


“肖丰,你带回来那女的呢?几乎没见她出来过。”


男青年瞟了一眼破布帘子遮住的走廊,有些含糊,“她伤得重。”


外面的议论声能一字不漏地传到走廊里去。女人正蜷缩在窗前的平台上,身上裹着一件沾着泥的毯子。加上药膏和纱布,还有每餐一叠煮烂的豆子、一把盐,这是这家人可以余给她的所有东西。如今每家每户的储粮都快要见底,也不知是否是有所料想,肖童才提前把老鼠给放了。


吴晓思挠了挠脚背上的纱布,伤口痒得难忍。她只在众人熟睡时走出地下层,多是为了解决大小便。她知道一直回避这群逃亡者并不妥当,但她却感到没有一丝精力。随便说几句,傻瓜都会怀疑自己是本部成员。


她在本部出生,在本部长大成人。对于外围人民的生活,她就算了解得再到位,但是生活化到具体某一号分区,她自然是一问三不知。这里的人都不喜欢本部成员,她记得肖丰这么说过,除了“悔恨”。


相应的,她也仍然无法接受这些逃亡者。她自己分明一样是在逃跑。平时本部为了维持权威性,作为本部成员的叛逃者或异端分子多半被秘密处理,尽可能不给人留一丝话柄。而外围人民则有所不同。在宣传上,对于打击求进分子、邪教徒、或是后天“罪人”,这样的案例往往出自外围人民。她知道他们都是好人,但脑海中那些早已存在的印象不由自主地将他们与“邪恶”划上等号。她心中还有些槛要过。


吴晓思拿出藏在身上的晶体胸章,放在手掌心,在黑暗中静静地端详。她按动了一下晶体,于是一个听上去有些紧张、令人不安的女声在走廊中回响起来。


“我是G1分区统治分区在职,禁区哨塔的三班值班员。有一些特别情况,我决定向上级部门进行汇报。早在G1分区出事以前,如今的第三位使者就已经出现在庇护所中,并且定期来哨塔作寻人启事,寻找一个名叫‘梦里’的小女孩。当时,我并没有当做一回事。但是,现在考虑到他的特殊身份,以及分区后来发生的灾难,我认为新使者是否早就知道疯狗潜伏于该分区内,是非常需要调查的。”


“其次,双人团队滥用职权,要求我修改庇护所人口记录,抹除一名分区报社记者的个人信息。对方在降临节的报道曝光了王淳和余希的关系。然而,当天夜间也是第三位使者‘降临’的节点。该记者蹲守在十二号石门的时候,是否目睹了什么,没人清楚。但是,如果新使者进入分区,为疯狗的入侵铺好了道路,那么双人团队的所作所为则非常可疑。我不作王淳和余希二人与求进派的推测,把他们联想到一起没有依据可言,但他们和新使者的关系定然微妙。上述事实,所有的文档资料,包括新使者递交数次的寻人启事都备份在案,我重申一遍,上述所有相关文件都备份在案!如果统治分局的资料库不幸无法复原,我的胸章依然可以调出我个人值班当晚的备份。”


“在此,我强烈要求本部上级就双人团队、新使者、疯狗的关系链进行追查,对分区陷落一事的始作俑者问责!我是禁区哨塔三班的值班员,我叫——”


吴晓思紧紧握住晶体,声音灭了。走廊顿时陷入寂静。良久,她把它收回裤子夹层中。蜡烛没被点燃,她在黑暗中呆坐着,林芬的声音在脑海中不断回荡。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吐却吐不出来。


本都失踪了。这是今夜肖丰从2号营地带回来的最坏的消息,抽掉了吴晓思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本都在G1分区失势是白天诚被捧为使者后的必然,她早有料想,可这都不影响他在本部的力量。但是,他人若是没了——至少王淳组织起的报社如此宣称,那么不管失踪与否,凭吴晓思自己是不可能见到本都其人的。


她现在还能求助于谁呢?谁也救不了她了。她其实一直想见到牛乐。她一直都想去找他。对于吴晓思而言,这座分区里,只有牛乐是唯一值得信赖的人。但是现在的时期特殊,营地间对本部成员的纯洁性抓得比任何时候都严,他挤在使者和未来支部长之间,脆弱的像是泡泡,若是他和一个叛逃者再有所来往,如同一根钢针刺进泡泡里,轻而易举便能炸掉。她不想再给对方添麻烦了。何况,逃跑的决定甚至没来得及和牛乐说,她就已经属于叛逃者了,她不知该怎么对他开口,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不同于这些逃亡者,吴晓思是逃不出去的。她是本部成员,大脑中嵌着微量的晶体,即便石门被破坏,感应装置也可能依然再工作。除非感应也一并失灵……但她敢冒这个险吗?


难道真要去相信那个取怪名字的疯子么?


肖丰称“悔恨”主张逃亡者应该被一视同仁,要求他们必须接纳本部成员,因为本部成员也可以一并被送到外址去。然而,吴晓思要求肖丰不要告知自己的存在。她完全不信任“悔恨”,倒不是因为其称谓疯狂,而是对方临时高层的身份——这怎么想都可能是个愿者上钩的陷阱。但无论此时再如何施加怀疑,她不守规矩逃跑已是疯狂之举,求助对象也难免是疯狂之人。否则,她还能怎么办呢?


“我以为你睡了。”


肖丰挥开帘子,望了一眼倚靠在窗边的女人。


“没有,不过快了。”


青年没点蜡烛,而是直接走到走廊末端,在一张地毯上侧卧着睡下了。


“就你一个人回来?”


“每次营地发刊,许多人都要在外头议论一会儿,肖童也跟着兴奋。没事,姥姥在外面带她。”


“一直是你去取报纸吗?”


“嗯,我没像其他人那样直接躲起来。我在1号营地做过登记,没人查我在不在营里。”


吴晓思一怔,我以为你是说逃就逃的类型。“你比我想得要慎重。”


“我比你想得要懦弱。”他否认,“那并非是什么先见之明、谨慎之举。我当时太害怕了。在找到肖童和姥姥以前,我不敢一人妄为,才去1号营地作登记。当时哪里也没有她们,我以为都死了。后来,听说幸存者要无条件做观测者,我又摇摆不定起来,于是又逃掉了。等找到她们后,我后悔在营地做过登记,”他轻易地说出那两个字,也不知是有意无意。“结果走运的是,我特别的‘家庭成分’似乎派上了用场。我偶尔可以去打探消息。”


肖丰顿了顿,“你之后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她知道他在问什么。


“明夜就是‘悔恨’原定的行动时间。可是,你到现在都不要我传讯你的存在。起初我以为你自信可以直接从石门里逃出去,但现在看来,你根本是不信任‘悔恨’。本部成员和外围人民在身体上不是不太一样么?如果‘悔恨’需要为本部成员的逃跑做额外的准备,结果你却没说,导致误过了,那怎么办?”


“你信任那个人么?”她反问。


“这里有些人称其为‘圣人’,因为那个人作为‘新一批领导班子’,敢顶着风险为逃亡者做这种事。‘圣人’还说,把自己视作‘求进派的内应’也不为过,害怕的,说明也没有逃出去的决心。若这是一个陷阱,那么将来向上级报功,‘悔恨’那种过激的说法给自己讨不到半点好处。你说,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手段,有什么必要对咱们这些什么都算不上的普通难人使呢?分区的撤退工作,已经足够令临时高层应接不暇了。”


本部的政治不要去猜。吴晓思默默地想。


“你若是问我们是否信任‘悔恨’这个人,哪怕是那些称其为‘圣人’的人、包括我,都不可能相信‘悔恨’分毫。”肖丰沉默了一会儿,“但是不相信有什么用?不相信我们又何去何从呢?自我们决定将自己的利益置于‘难人’之上,我们注定处在一条亡命路上。”


“你也一样。”他接着说,“你朋友显然是给迷雾害死的,如果你们真有靠山,你们根本不至于像那样狼狈地逃。你不和我们走,难道还打算在分区里孤独终老?等人马撤光,本部毫无疑问会动用它的最高指令,启动备用石门、封锁G1分区。到时你想走就来不及了。你会渴死、饿死、或冻死在里面。”


“亦或是窒息而亡。”女人轻声说,“供氧设备也被一并破坏了。若是石门再都被封死,里面的空气会慢慢变稀薄。”


走廊里宁静又阴暗,时而有呜呜的风令玻璃窗嗡鸣着振动。吴晓思仰面躺在窗台,心想此刻的风是否来自墙外的世界。如果自己能是那只老鼠就好了,她偶尔会做天真的遐想,想象自己循着风,爬过跟自己差不多大小的碎石,最后钻过那个巨大的石洞。闯到外面世界的那一刻,大雨沐浴其身,她望着诺大的、不着边际的世界,享受着不知该去向何方的彷徨。


这样的想象在她的脑海里发生的次数越发多了。就像是自己必然要上断头台的,却在行刑前,幻想着某些人因为一个奇迹般的回心转意、撤销了她的死刑,又或者她获得了一个特殊能力,世界上所有的屠刀碰上她脖颈的那一刻必将断裂……然后当想象停止,她心里便一片荒凉。这不是不切实际的白日梦境,而是一种明知结果的自我折磨。她深知自己是刀下亡魂。


正因为她在外址生活过,知道外头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现在她才更明白拥有那种“彷徨”的普通生活多甜美,比起身陷循环、无法自主、本部安排好你该扮演什么角色的生活要好——她也道不出明确好在哪里。总之她以后再也体验不到了。


从她听闻“悔恨”存在的那一刻起,就认定它是陷阱。她从来就没把它当做一个指望,即便她一开始就有预感,自己多半要跟这群逃亡者的“悔恨”扯上关系。


男青年在走廊深处翻了一个身,“所以,根本不是什么循环,对么?”


“什么?”她差点睡着了。


“根本不是什么循环。我们能吃上食物,是因为食物制造商;能喝上水,是因为有水源供应;一定程度上的适宜温度,是因为供暖;能正常的呼吸,是因为你说的那个什么装置……对不对?所有的这些,都跟循环没什么关系。可是不少难人,明知循环的存在、却非要为它说好话:就算真有循环,也是多亏了它,食物用水才不会紧缺,气候才不会恶劣,生活才得以安定……事实上,这些跟循环都有什么关系?之所以会有离不开循环的感觉,纯碎是因为循环在反反复复利用那点资源罢了。”


肖丰说,“我们明明在重复过着同一天,根本不是真正地活着。可我们还在自欺欺人,以为自己跟外址人一样正常过活。教会通过修道院、报纸、神秘剧在我们脑子里潜心培育的逻辑,会让不少难人即便知道了循环存在,也能立刻去拥护它:一切的美好都归功于循环机制,没了循环,自己就没的吃、没的穿,也养不活自己了。可没的吃没的穿,归根结底是因为我们被关在一座原本没有任何生存条件的空间里,而不是因为没了循环。他们很难在想法上跨过这个坎。”


“你知道啊……”吴晓思望着窗外的黑暗,“循环。”


“我知道。”青年沉默了许久,“父亲以前是运输队的,他和他的队友偶尔会给我和肖童带外址的礼物,大多是口头故事,有时候是小物件。这其中,我更喜欢故事。长大了想一想,内外址一对比,意识到循环的存在并不难。”


“以外围人民充当的运输队,能有那么多机会接触外址吗?”吴晓思不了解这个职位。


“原则上不可以。但是父亲说,以前带队的队长是本部成员,很照顾人,若是整只运输队完成任务早于原计划,那队员们在外址滞留片刻,他不会上报。而且,我父亲在队里人缘好,一次本部的运输任务结束时,队长还偷偷带他在外址吃过饭。他好多年都在说这事儿,说那是外址的一座‘城市’,到处遍布着‘中央大楼’。”


“每一年,父亲总能带些外址的小玩意回来。比如装水用的软的、透明的瓶子,”他说的也许是塑料瓶,“卡片,还有一些附着外址图片的东西,甚至偶尔是一些弃书。我多半看不懂。”他顿了顿,“因为分区里根本没有这些东西,身边的朋友也都没见识过,所以在我们这边,父亲以前很受人尊敬。”


可他因为你成了罪人。“你不满你的父亲,”不用你姥姥说,我都听得出来。


“那是从我知道循环的存在开始的。”肖丰没否认,“有天祷告时间刚过,我故意保持清醒,侧身躺在床上。等午时一过,我眨巴眼睛,发现自己又变成了仰卧。对于这种现象,我小时候问过父亲,他却始终和我说,那是我中途睡着记错了。等我真正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并切身体会一番后,我才感到一种由衷的恐惧。原来和经书中记载的那些老祖宗一样,我们依然被困在循环中。序时者为我们挡住了旧循环,却把我们关进了一个新循环。”


他慢慢地呼气,“你说,本部要是坦荡地告诉我们分区里有个大循环,然后供我们自己选择是留在庇护所、还是出去面对‘乱流’,也没人能指摘它什么。可它不仅不许难人说它有循环,还时刻高呼自己庇护难人有多正当。说到底,它和原本威胁难人的东西有什么区别?”


事实证明,只有年轻人特别在乎自己是否生活在时间循环里。吴晓思深谙这一点。十多年前的自己何曾不是这样,仿佛有循环毋宁死。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看淡了。反正都是活着,长达一天的分区循环和外址的日复一日没有任何不同。她得想办法弄到一个稳定的干涉者职位,她爸爸有很长一段时间也不让人省心,还有结婚的事。她要小孩,因此未来五年她都不能让自己沦落到长期分区在职,就算不生在外址,也至少让下一代在本部出生……她在外址进行干涉任务,再到对应分区的中央大楼进行人员换班,两地跑是常有的事。渐渐地,她觉得只要不特别在意时间循环终末交替的瞬间,年轻时的坚持便没那么重要了。在循环里要算计,去了外址一样要算计,不管在哪里,人总要为了生计奔波。


但这些想法,她只字未提。毕竟她逃了。到了最后,她一样没有选择循环。为什么不选呢?她冷静下来后,甚至自己都觉得奇怪。她在废墟里跌跌撞撞地逃命时,才发觉自己的内心中是那么不愿意做观测者,抗拒的意愿如此强烈,连钢筋碎墙都能毫不犹豫地撞上去。


“‘乱流’和序时者的循环还是有区别的。”她只是对男青年这么说。即便她逃跑了,为序时者辩护仍然是一种本能需要。


“它们的不同只是一个循环几秒,一个循环一天罢了。”


肖丰再次翻了个身,仿佛说这些令他浑身不适。“时间循环就是时间循环。是否只有序时者是这样,只要同一件事物赋予不同的政治意义,好像它们就截然不同了。有时我都不明白这是在骗别人还是在骗自己。”


“我十九岁生日那年,”他顿了顿,“父亲给我带了礼物,是外址的一份文学期刊,里边的短文有许多名词、称谓我都不能理解,但有几则‘历史故事’很吸引我。父亲他自己究竟看没看过,我不知道,但我怀疑他根本没看,只是当做是外址的好东西,就送给我了。我看后就问他说,这期刊上写得很清楚,吃喝拉撒睡是人类与生俱来的自然权利——这还只能算作外址的历史感悟呢,我们难人何必非要感谢是序时者给我们这些、甚至还要感谢循环不可呢?既然是咱们的基本权利,为什么搞得好像是它赐予我们似的?”


“结果,我父亲骂我怎么能不知感恩,我们和外址人不一样,我们原本没有那些权利。若不是序时者和它的循环救下老祖宗,我们现在连命都没有,还有什么权利可言?”肖丰淡淡地重复这句,“还有什么权利可言……私以为,只有那些被直接拯救的先代难人有理由讲这句话。我不抱恶意揣测1912年的历史,序时者在‘前线’或许做了好事,它理应被人感激,但它没有资格让被庇护者世世代代地给它报恩。你从狼口中救下羊,把它圈养起来,然后一代一代地剥削它们、薅它们羊毛,理由也只是因为你把它们视作牲畜。你不会花功夫灌输羊们这样的想法:我当年为了你们的祖先和狼拼死拼活,现在我的羊圈也依然在为你们提防着狼,并时刻让你们有的吃、有的住,你们需要学会感恩。可你之所以去灌输了,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圈养的并非牲畜,而是和你一样的人。你需要营造自己管理他们的正当性。”


“……总之,父亲没收了送我的那本杂志。我知道他‘后悔’给我那个礼物,但他不能后悔啊,至少不能当我的面后悔,所以他只是叫我不许到外面说这些。”


“他一直在用他的方式保护你。”女人缓缓地说。


“我知道。”男青年声音低沉,“结果呢,他就被他感恩与维护的序时者打成了‘罪人’,平时忍气吞声,现在好了吧?那天晚上,巡逻队的人把他从床上拽走了。去游街的时候,平日里那些尊敬他的家伙们在人群中吼地最凶,大概是怕天上的加莱在看、也把自己打成‘罪人’,于是争相和他划清界限,一个个恨不得把他皮扒下来。”


人群……“你说的是哪天晚上?”吴晓思愣住了。


青年平静了片刻,“疯狗入侵的那一夜。”


你父亲就是那个“罪人”啊,吴晓思微微张嘴。正是那天晚上,她在游街的队伍里找到了白天诚。他当时还是人人喊打的处境,竟然傻呵呵地闯进人堆里,险些就会被人认出来。


原来这一切才发生没多久。她没出声。肖丰说那番话时有情绪。他认为父亲是懦弱的,但是吴晓思也听得出别样的情绪。他在气什么呢?不满于他父亲,无法忍受这个庇护所,还是在气他自己。又或许三者皆有。


“要是这个世界没有时间循环就好了。”男青年轻声说。


吴晓思依旧不作声。虽然她脑海中那拥护本部和循环的欲望早在自己的青年时代便已荡然无存,此时此刻的她、已经逃跑的她,却依旧想要站起来、告诫他说话不要偏激、分区的循环对难人并非坏事。支撑着她继续保留这种冲动的,是过去谋生的需要而在潜意识里种下的本能。


自从林芬死后,她已经清醒了。她知道自己没那么忠诚。她真实的理性与自己本能拥护序时者的情怀是相矛盾的。对于这份本能,究竟是出于真实信仰,还是出于自保、亦或是求荣倾向,她早已辨别不来了。但是,吴晓思心里清楚,自从决定想要孩子,她功利的心理便存在了,可自己又羞于承认这一点,便在潜意识里抑制自己的真实心理,久而久之,她开始相信,自己的一切言行皆是出于坚定的教会信仰和对本部的忠诚。


“当时间迈过经书中的‘进化边缘’,序时者还会存在吗?”肖丰仍在喃喃自语,“如果到了‘边缘’时,序时者不存在了,那它的分区、还有那些循环……是不是也跟着不复存在了?”


吴晓思睁大眼睛,慢慢从窗台上坐起身。她扭头盯着走廊深处,原来躺着的青年早就坐起来了。


“你说啊,到了2037年,这个世界还存在吗?人类还存在吗?”


男青年凝视着窗台上的女人,“2037年以后……就会有自由吗?”


“小心……说话要小心。”吴晓思压低声音,“你本来只是一个父亲沦为罪人后,因为心理无法承受、涉世未深、有些迷茫的年轻人,刚巧被去过外址的罪人父亲给腐蚀了思想……被逮到了一切好说。但刚刚那个,”她缓缓地警告,“就是赤裸裸的求进主义了。”


肖丰又躺下了,“如果求进派追求的是那样的东西,加入他们又有何不可?”


你真的把我吓到了。吴晓思深吸一口气,捂了捂胸口。她望着那个背对她侧卧的青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自己也躺了回去。


“我去领报纸的时候,见到一名重度罪人被逼自杀了。一个老人。那些称自己什么都记录,什么都调查的记录调查员,连我去取过几次报纸这样琐碎的小事都知道,在面对自杀者时,她却不记录、也不调查了,似乎这样的数据会戳到某些高层的痛处。我不想说求进派的好话,但是面对这般行事的公职,就像某根神经忽然跳了一下,你总有一天会这么想……求进派真有那么坏么?真坏到了全世界的邪恶都仿佛集于一身——”


“——自由。”吴晓思打断他,她不希望他再将求进派的话题进行下去,“你刚刚说的没有循环的自由,你想要的就是它,对不对?”它也许代表毁灭。


“你说的,听上去很美好,但我其实并不懂。我没去过外址,没见过市面,也许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自由呢?我想要的东西没那么大。我只是想要随时随地去后悔而已。”


他声音黯淡,“后悔伤害到他人的利益了吗?但是小胡同上一旦刻下追忆的话,就会被巡逻队抹掉,要是在外口头回忆的次数过多,分区教会就会叫你去做思想调查。”


“那你为什么非要刻下那种话呢?为什么非得有回忆的念头呢?”


“因为我忍不住啊。刻下话也好,写在日记里也罢,没有人可以隐藏自己的情绪过完一生。什么人能够永远压抑甚至冻结一种情绪?它只是与序时者的理念相矛盾罢了,只是序时者有太多痛处罢了,它怕求进主义,怕有人动起回到过去的念头,怕求进派在内部制造不安定……但因为怕这个怕那个,反而限制起自己人后悔的权利,控制一切可能引导人们回忆过去的思想,这又叫人如何接受呢?”


吴晓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忽然明白了这个大男孩的潜台词,扭过头,“也就是说……”她望了一眼他睡在地上的背影,“你感到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害你的父亲沦为罪人。她轻声说,“我以为你是那种义无反顾的人。”


走廊外的声音不知何时淡了,午时已过。地下层里的人们纷纷回属于自己的地方入睡,只有零零散散的人还在走动。


“我后悔啊。”他忽然说。


“我后悔和我父亲说那些话,后悔和他争吵。我希望他还在,肖童去玩老鼠的时候他能跟在她身后,然后我们一起逃到外址去……一个安分守己的人,为什么也会被打成‘罪人’呢?怎么不是我呢?”


吴晓思静静地听着。声音在耳边回荡。


“但是后悔只是一种情绪,对不对?”他问,“高兴不代表我一定要笑出来,悲伤也不意味着我马上要流泪,后悔更不能说明我非要觊觎‘回声’、让父亲起死回生。”


“所以那有什么意义呢?别后悔了……反正是负面情绪,”吴晓思有些迷迷糊糊,她困了。“开开心心的,只用你吃喝拉撒睡,什么也别想,多安全呀……”


“我要是想了什么,难道就不安全了吗?”男青年闭上双眼。


她没说话。


“思想和行为截然不同,可曾经那么想的我太天真。如果有人规定流泪有罪,我就不能再想悲伤的事情了;如果有人规定利用‘回声’干涉历史有罪,我就不能再后悔了,连一切刺激回忆的思想都备受限制,即便我不是求进派,也不想修改历史。纪律限制的不仅是行为,脑子里的东西同样能被定罪。父亲一直是对的,思想和行为没什么不同,”他的声音越说越轻,“思想一样有罪。”


吴晓思慢慢睁开眼睛。她睡意全无。


不知她躺了多久,男青年已经睡着了,她隐约能听见,走廊末端传来平稳的呼吸。肖童也回来了。小女孩睡眼惺忪,手也没洗,跑到肖丰的身边,躺下睡了。


又过了一会儿,吴晓思起身,她踩进一双比自己的脚大上许多的拖鞋,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地下层里,逃亡者们皆已熟睡。她离开地下层,走到废墟的小路上。她想透透气。


地下层外,姥姥坐在一块石砖上。吴晓思才想起来老人同样没有回去休息。姥姥离地下层出口有些距离,石砖位于小路的尽头。废墟瓦砾的下方开了一个口,她就守在洞口旁。姥姥和她简单地招呼,吴晓思慢慢地朝她走过去。


老人俯下身。吴晓思还没走到老人身边,一只老鼠忽然从洞口钻进来了。那是一只浑身透湿,黑乎乎的老鼠,它试图冲到小路上。姥姥双手将其一把按住。


还是那只老鼠,它又跑回来了。吴晓思怀疑自己有些不清醒,现在已经没有循环了才对。


“好久时间了,这里有它的窝。”老人捏着手里的老鼠,“虽然一直建不好,但它在这里呆习惯了,现在放走,也八成不会跑远的。”


是这样吗?吴晓思怔怔地望着她手里的老鼠。


“不少动物,被笼子关住,并非失去了自由那么简单,”老鼠鼻子在不停地嗅,它试图去咬老人的手。“动物是会被驯化的。”


“即便之前是因为循环的束缚,这里也成了它的家。谁愿意离开自己的家呢?”姥姥淡淡地说,“不是谁都能为了摆脱循环、弃家于不顾的,要么自我催眠、对循环改观,要么就努力让家里不再有循环。”


小路上黑漆漆的,老人的脸也藏在黑暗中。“可说到底,我们都没有选择去改变什么,不是么?”


“不,”吴晓思轻声说,“我们逃了。”


“咱们逃了……而且必须逃出去。外址的动物在这里乱窜,容易吸引巡逻队,咱们会有被发现的风险。”她抿住嘴,双手狠狠一拧,掐死了那只老鼠。也不知道是它的哀嚎,还是脖颈的断裂,那双夺命的手里传出一丝微小的声音。






“矢泰特支部长和他的副手回到禁海了。”


“一起回来的?”


“一起,我发誓,我经过地下电车通道的时候瞧见了。支部长出了电车就停留在‘售票处’,和奥威尔总长在一起。”


“那他的副手呢?”一人小声问。


“翁和日主教正带着那位副手先生作禁海一日游……他们都抽不开身。”


另一人小声打断,“而高主教在晶体基台传讯,自从主教们和矢泰特支部长在本部散会后,他好像就一直在和谁联络;维多利亚主教正在追责康纳利军士长违规开放武器库的问题,她似乎气坏了,嚷着要替换掉禁海的军士长……总之主教们和军士长此时皆有要务在身。”


“其他长官呢?”安麻鹰问。


“雷诺长官离开瞭望塔以后,似乎在调查什么。有人说他去了G0遗址那个方向。总之他不在中间港。”


“再有长官就没什么可说了,”慎也耸肩,“不是失踪的就是在海上飘着。”


“也就是说,现在是最佳时机?”可雅左看看右看看。


“现在行动是正确的判断。”胡林低声认同,“瞭望塔因为关押犯的问题,大部分人力暂时集中于瞭望塔。而且,在关押犯被押至本部以前,塔顶短期无人值守,探射灯此时非人工操作,不必担心天上有眼。已经是最佳时机了,我想不到还有什么时候,禁海高层和看守能像现在这样集体繁忙。”小个子望向可雅,“是你决定在这个节骨眼儿干坏事的吧?很敏锐嘛。”


不,我根本没想那么多……可雅勉强接受了赞扬。


四个人猫着腰挤在一间昏暗的仓库里。一块直径半米的圆窗户立于他们之上,仓库外纸灯笼的光幽幽地射进来,在地上拖长了淡黄色的光斑。


仓库深处悬挂几根硕大的生肉,附着红黑锈迹的链锁穿透筋骨,紧紧地吊着它们。冰冷的烟雾在四处游走,仓库两侧堆放着整箱的食用物资。这里是禁海的粮仓之一。


新兵们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仓库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腥味。四人呼吸相闻,紧张地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你的新造型真俊。”胡林忽然冲可雅摸了摸自己的头。


“哦。”可雅眼神飘忽。


“是你给她剪得吗?怎么给你弟弟就剪不出这种感觉?”


“嗯。”安麻鹰心不在焉。


“见鬼,看到安麻鹰和一个俊俏的小白脸手拉手溜进兵营,我第一反应竟然很嫉妒。”胡林拿手肘顶慎也,“对吧?”


“对。”他表情呆滞。粮仓里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慎也忽然低下头,捂住额头,“我真不敢相信我们要做这种事……”


“嘿,嘿!放轻松,”胡林压低声音安抚他,“我倒觉得这是个不错的计划。坟场为什么会戒严?这可不是技术性问题,而是可能事关那几名失踪精锐的重大案件!兵营间的交流都给掐断了,坟场什么时候开放无人知晓。你们丢的是传家宝来着?万一以后再也没机会前往坟场底部了怎么办?你们不就找不回来了吗?”


“那也不能往已经明令戒严的禁地闯吧?”慎也脸色苍白,“我怕的关键不是禁海的高层,而是坟场里的观测者,他们多数是本部或其他支部的要员。一旦在下潜过程中,隆德和刚巧任务结束、往外爬的观测者撞上,我怕到时候追究起来,禁海未必能保我们。”


“可我们的‘下潜专员’可不是盖的,她是个魔鬼!”胡林拍了拍可雅的肩膀,“她拳打疯狗、脚踩负伽马,拯救安麻鹰时脚下生风……那上爬下爬的速度,啧啧,哪是刚出棺材、神志不清的家伙能发现的?”魔鬼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再说,禁海连那头遗漏了两只四维人的蠢猪都能保,一位拥有美好品格、为了朋友两肋插刀的新兵蛋子怎么就不能啦?她只不过溜进戒严区找点东西而已,违纪归违纪,又没给序时者造成什么重大损失。”


“可她原本是在关禁闭……”


“噢……对,你还越了狱……”小个子责怪地瞟了可雅一眼。“但那有什么,可雅身份特别啊。”他意味深长。


唐泽姐弟有所意会。你果然知道我的身份……可雅怀疑,这矮冬瓜会不会就是仗着这个才显得无所畏惧。可惜与禁海的高层打过交道后,她不觉得兵营会因为她的家族身份而给予什么特殊关照。


“不管怎么样,她已经从船坞里出来了。”安麻鹰说,“下一次港口看守交班是在晚上,空隙也只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她想回去得等到兵营用晚餐。整片中间港都有巡逻,而且根据执勤地图,可雅若是在基地东躲西蹿,有一段时间她注定死路一条,她没法永远躲过包夹的巡逻兵。基地的每间仓库都会作定时检查,即便是这个最隐蔽的粮仓都不安全。你之前说什么来着?”安麻鹰盯着慎也,“巴甫教官负责这个粮仓,是吗?他来检查的时间离现在应该也没多久了。可雅必须尽快离开中间港。兵营晚餐前,除了将这段无处躲藏的时间花在坟场,她几乎别无选择。”


可雅朝慎也耸耸肩,“从我决定逃出来开始,就意味着我必须去下潜。”


“我现在去取防护服,以防坟深处仍然有晶霾残留。”安麻鹰微微抬腰,在仓库的圆窗户上探出半张脸,瞄了两眼窗外的景象。


“你一个人去?”弟弟一脸忧虑,“你要用什么理由去拿防护服?”


“为什么一定要以会被人撞见为前提啊?”姐姐低声嚷嚷,“一个新兵擅自去取晶体管制品能有什么正当理由?”她扭头说,“祈祷一路上没人撞见我吧。”


“那你尽快去。”胡林催促,“我们必须在那头蠢猪来检查粮仓以前送可雅走。”


粮仓外的小路上空无一人,阴冷的海风在基地间穿梭。密密麻麻的钢管上,零散的纸灯笼在风中遥遥相视,莹莹的辉光似与晦暗相融。见粮仓外了无人烟,安麻鹰转身就走。她小碎步来到仓库门前,小心翼翼地拉动铁门,避免发出一丝声音。女孩朝门外探身,轻轻钻了出去。


这间粮仓位于中间港基地的末尾。仓库的门正对着坟场平原。平原和基地之间隔着铁围栏,围栏边上有站岗的哨兵。粮仓的动静太大容易引起哨兵的注意。


见女孩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圆窗中,胡林重新蹲下,“等她把防护服带回来,你立刻换上,然后就从这里赶去坟场。”他指着仓库铁门。


“就直接光明正大地过去?”


“当然不是,用你最快的速度!”小个子踩了踩地板,“想象一下前方疯狗在逃跑,你拼劲全力追上它、把它干翻在地,懂了?”


懂了,用上拼命逃跑的速度,避免被它干翻在地。可雅点点头。


“那个从左海湾一路连接到右海湾的铁围栏,总共有三个豁口,每个基地各占一个。豁口边只有一名哨兵。之所以配备这么少的人力,是因为禁海根本就不会有傻瓜敢偷跑去平原。”


“瞭望塔的探射灯专门扫射中间港周边不该有人的地方,比如维多利亚底海、铁围栏的豁口、又或是坟场平原。它速度快,范围广,一旦照射到高温异物便会自行拉响基地警报。事实上,对于正常人而言,哪怕探射灯刚刚扫过围栏豁口,而入侵者悄悄跟在它后面穿过围栏,此人也注定跑不出它在下一个旋转周期时的固定照射轨迹。除了你。”胡林指了指可雅。


“所以那个哨兵只是个摆设?”


“差不多,”胡林咧咧嘴。“若侵入者是外来人,能闯过禁海海湾防线的,不可能是正常人,对于那种人,比起几个哨兵,防备工作往往会交给高级干涉者。”


可是哨兵长着眼睛。“我白化后是可以很快穿过豁口,”可雅很担心,“但不可能让人肉眼无法察觉。”


“噢,哨兵的事你放心,我和好兄弟会想办法,”他朝慎也龇牙,后者别过脸去,“兵营里那种撑门面活儿的岗位,站岗的都是新兵。我们会支开对方的注意力,你找准时机就尽管跑。”


可雅点头,不再说话。三人紧张地蹲在窗下,呼吸都很急促。她紧盯着粮仓的铁门。仓库的门是不能上锁的,随时会有人推门而入。慎也说他和胡林经常来这里偷懒,就是他让安麻鹰带着可雅藏在这儿的,因为这里几乎无人问津。但可雅还是时刻戒备着。


“你为什么说中文?”胡林再次打破沉默。


你为什么不能学着安静一会儿?“整个家族都说中文。”可雅很敷衍。


“隆德家族的地堡位于北大西洋而非亚支部,这一点我倒是很清楚。”


“中文不一定是所有家族成员的母语,但无论怎样都会说。”不解释清楚他不罢休,“隆德家族的初代家主在亚支部出生——那时候甚至没有‘亚支部’这个概念。家族非常在乎血脉,我们有些家族传统,所有支系都被鼓励学这个语言,”至少家主一系必须得学。


“难怪你有亚洲面孔。”慎也恍然大悟。


看来这一点连唐泽家族也不了解。“我和我妹妹是这样,但弟弟好像就不是了,”她想起小尼亚的脸来,他有棕黄色的头发,五官更随父亲。“家族成员多是混血,但更多的不是,”这一点很奇怪,“似乎什么人种都有。”


可雅接着解释,“说中文还有一个原因,因为那是序时者的通用语。为了士兵和干涉者在某些共通任务上的交流保障,整个家族都普及这个语言,传统的存在也多少有些顺水推舟。”


尽管序时者遍布射界各地,各异的外址地域也导致所对应的庇护所收容的人种相异,但奇怪的是,所有的序时者在公共场合只说中文。


“所以你们呢?”可雅反问,“序时者为什么说中文?”尼尼微大概清楚理由,但可雅讨厌读书。嬷嬷讲课时,她脑子里正在和四维人大杀四方。


“因为使者说中文。”慎也答道,“不像安麻鹰,我以前学了好久。”


“使者……”


这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角色。对可雅而言,使者是序时者的最高象征,如克洛诺斯·隆德之于隆德家族的地位那般。嬷嬷讲起序时者的经书,必会唠叨使者,家族后来的行政会议也时常同此人有关。但是加入了序时者后,可雅才发觉“使者”名义上没有什么实质权力,它本该是个吉祥物。她打小就觉得使者在内址中握有天大的权力,如同世界之王,来到禁海接受了新兵培训,才意识到这不过是如今这个吉祥物有些行为失常。


她迟疑了片刻,“历史上应该有两名使者……”哪位说中文?


“……活着的那位。”胡林总能猜到对方想问什么,“‘神父’是亚支部出身。你在新兵营受训时就了解过这个人了。”


“第二次圣战以前,你们说什么语言呢?”


“还是中文。神父出现后,序时者在‘前线’的干涉者载入了正贝塔的存在,所以在大家的记忆里,中文从上个世纪起便是通用语。”


可雅想问的其实是,当只有第一位使者存在时,序时者的通用语是什么。胡林显然也明白她真正的问题,“至于正阿尔法,经书的记载少的可怜。第一位使者几乎没有背景,我们不知道此人是谁,说什么语言,来自哪里,又去了何方。有人说是来者神秘,有的猜是情报管制,还有人推测正阿尔法同‘加莱’一样,是否仅为神话人物都不得而知。你若是对序时者的历史很感兴趣,解除禁闭后可以去中间港的教堂询问主教。”


主教的话我小时候就听腻了。可雅记得家族曾经接纳了序时者的教会,自己这一代接受的便是一部分教会教育。不过现在好像不是了,毕竟她上一次回去,地堡里已经见不到序时者的身影。据说从前的嬷嬷伯默尔也回到了所属分区。


“如果神父仍然健在,却又来了一位使者呢?说别种语言的新使者。”


“也许局势会乱套,”胡林摊手,“又或许依然井然有序,谁知道呢?经书总是说,加莱不做没有用意的安排,使者怎么想也不该同时存在两名。但假如你那荒唐的假设不幸成真,我愿认兵营请来的语言老师作新兵教官。”


奇怪的地位。可雅默默地想,一个人的存在能决定全世界的序时者该说哪种语言。她急促地呼吸,由于一直处于紧张状态,脑海里胡思乱想。


“假如新使者是一头猪,我们岂不是以后都得学着哼哼叫?”她随口一问。


闻言,另外两人都愣住了,气氛忽然有些严肃。胡林低沉地干咳,“你很敢说……”他忽然嗤笑,慎也拿手肘拱他。“我觉得安麻鹰会喜欢你说的那个,”胡林清了清喉咙。使者如果是一头猪……很少有人敢说精神领袖的笑话,调侃伟岸的光辉形象,序时者没人这么做,仿佛道德上会遭到天打雷劈般的惩戒,但是真有人私底下做了,隐约而至的却是某种打破束缚的快感。


突然,一个硕大的阴影出现在了他们头顶上方。


巴甫·杨森正站在窗外,眯着眼睛,缩起脖子,盯着粮仓内部。


三人都僵住了,吓得屏住呼吸。


窗外的光在阴暗的仓库里化作歪斜的光柱,而他们都弯腰紧贴墙根,躲在光柱下的死角。教官似乎没看见窗子底下的新兵,他转过身,径直走向了仓库大门。


“该死,你不是说他还要一会儿才来吗?”胡林脸都白了。


“我怎么知道他今天来得这么早?粮仓这种地方他明明从来不重视,”慎也赶忙站起来。胡林在一旁推搡着他和可雅,他们被推到了生肉丛中。


两人发现藏在生肉背后行不通。即便仓库深处无比阴沉,挂着的肉遮不住他们全身,四条腿还是太过显眼。可雅向慎也指了指头顶的肉骨,跳起来,一把拽住铁链。她张开双腿,缠住了冰冷坚硬的生肉。仓库深处黑压压的,谁也不会发现里头还挂着两个人。慎也一脸不愿,但情急之下,也找了一根硕大的肉块跳上去,学着可雅的姿势,和腥味十足的生肉来了一个热切的拥抱。


胡林整了整军服,左右四顾,跑到仓库一角,随便抱起一个纸箱。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四平八稳地走向仓库门口。


他还没走几步,门就被推开了。巴甫见到小个子抱着纸箱朝他走来,一脸惊怒。他脑门上缠着绷带,被可雅弄伤后,他的脾气一直处于一点就着的状态。


“教官。”胡林站直身子,简短地示意。随后,他绕过巴甫,弯腰将纸箱堆放在铁门后。他转身再次绕过巴甫,很自然地回到粮仓,似乎打算取第二箱。


“慢着,慢着!”教官伸出粗壮的手臂,单手握住了胡林的脑袋,揪住他的头发,逼他转身看自己。“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取食材……呃,您不知道?”胡林困惑不解。“俄远东支部负责人的副手正代表支部长访问中间港,了解兵营生活。上回他走得急,这一次他要求了这些食物。”


巴甫将信将疑地瞪着他,同时缓缓蹲下身。他扭过头,打开箱子,一股臭味扑鼻而来。箱子里存满了蓝芝士,淡黄色的块状物上布满了霉菌般的蓝纹。他旋即一把关上纸箱。


“他就吃这些?”新兵教官眯眼,肥厚的脸皮快要遮住眼睛。


“就吃这些。可能副手先生的口味比较特别,但他的确如此要求。”臭味令胡林站远了些,“据说支部长一行晚餐前便会离开本部,连夜奔赴G1分区,所以我擅自准备再给福手先生备一箱,以示中间港的……一点心意,供他到G1分区后继续享用。”


说得跟真的一样……可雅感受着从胸腔一路延伸至胯间的冰冷,她满鼻子腥味。她此刻竟破天荒地觉得说谎的本领比什么都重要。


巴甫·杨森似乎不买账,他走进仓库,缩着脖子,呆呆地盯着一列列吊在黑暗中的生肉。生肉丛中一片寂静。教官这个架势令可雅感觉非常不好,或许其他新兵都说愚蠢,但也不知为何,可雅会感到一阵恶寒。


“就你一个人?我在窗外分明听见仓库里有声音。”


“请你原谅,我在自言自语……”胡林有些不好意思。


“自言自语……我讨厌自言自语,”教官堵住他的路,“你说了些什么?”


“只是一些琐碎的话而已,您不听也罢……”


新兵教官并没有作声,对这回答并不满意。硕大的身躯如一座大山横在胡林面前。矮个子低下头,不敢看他。仓库短时间陷入一片死寂。


“……说他拉出来的比吃进去的香。”


巴甫依然严肃地瞪着他。教官沉默许久,忽然“吼”地笑出来,又狠狠瞪他,结果又“吼”地嗤笑,双眼眯成了两条缝。最后,他圆脸上的皮肉都绷直了,满脸愤怒,“不许你说长官的坏话!下次再说,就把你舌头扯下来!”教官似乎打算离开仓库,“你赶紧搬!我一会儿再来检查。”


他总算走了。可雅松了一口气。然而她仍感到不少压力。胡林拿支部长的副手作理由,情节重大不至于让巴甫敢生疑虑,但他若是事后调查,发现没有此事,那该怎么办?


“他胆子真大。”可雅压低声音。


慎也无声地点头,表示赞同。他快撑不住了,可雅看得出来。两人皆保持在一个别扭且费力的姿势上,铁链上油腻腻的,他们既不能令生肉晃动、惹得铁链哗哗作响,又不能令自己滑落至地上。可雅四肢在肉块上缠得紧紧的,但慎也就不太方便了,那块生肉凸出的骨架顶着他胸口,他不得不弓起身子。


胡林俯身,在一堆堆纸箱中慢悠悠地挑拣,他似乎打算磨蹭到教官彻底离开这间仓库。结果现实总不能随人愿,那尖锐且粗糙的嗓音又在他身后炸开了。


“你又来做什么?”巴甫厉声尖啸。


只见安麻鹰正抱着一件艳黄色的防护服,在门口和教官撞了个正着。


“完了……”慎也紧闭双眼,将额头抵在生肉上。


“我是来,”安麻鹰一脸呆滞,“送防护服的。”


“给谁送?现在基地里又没有晶霾!”硕大的肥肉步步逼近,快要淹没了瘦小的女孩。


“给矢泰特长官送的。”


安麻鹰掷地有声,她的神情忽然和之前的胡林如出一辙,似乎对巴甫不知道这件事感到惊愕。“听闻坟场戒严,他一会儿要亲自去考察。晶霾散去不久,自然要以防万一。”


“噢……”可雅对慎也做唇语,“她胆子更大。”胡林也只敢牵扯年轻副手,你姐姐直接就把支部长搬出来了。为了令教官担心阻挠误事,这慌越说越大。到时要怎么圆回来?


弟弟无声地摇头,表示不安。


“矢……”巴甫吃了一惊,脖子几乎缩没了,“那你怎么会送到这儿来?”他尖锐地问,“戒严的是坟场,支部负责人是打算先检查粮仓吗?”


“因为一会儿来取食物的会是支部长大人。”


胡林抱着另一箱芝士,从教官身旁挤过,堆在仓库门口。“他们不会久留,等考察完要地,他们极有可能不回基地,直接离开。矢泰特支部长似乎比较关心下属,愿意替副手取食物。他行事讲究效率,愿意一并在这里换上防护服。”


“他一会儿就会在总长的陪同下过来。教官,您愿意和我们一起在这里等候支部负责人吗?”女孩腼腆地笑,似乎马上就要见到俄远东支部长,她很是紧张。


巴甫不缩脖子了,“不,不了,”他不耐烦地摆手,“我一会儿再来检查。”臃肿的身影左摇右晃地拐弯,离开了仓库。


见教官的身影晃过仓库的圆窗,走向基地深处。吊着的两人从生肉上跳下来。胡林比划手势、示意他们留在黑暗里,安麻鹰在身后带上门。


“你们怎么敢……”慎也对走来的两人问,“万一他现在去核实怎么办?”


“他不会的。”胡林耐心地解释,“奥威尔总长偶尔会对兵营的兵作口头命令,没别人给巴甫教官核实,除非他亲自跑去问总长、支部长或副手先生。但是你别看那蠢猪在咱们新兵面前横,自从他差点被对策会议打成‘大罪人’,他现在不仅不敢面对奥威尔总长,还惧怕任何禁海海外来的高层。他巴不得离支部负责人那一类神明佛祖远远的,不给对方一丝问责的机会。”


可雅接过防护服,皱眉,“怎么这么大?”不是她要求多,而是这套防护服真的太大了。这件连体服高度差不多,但是腰围几乎是她体型的三倍。


安麻鹰别过头,“这是巴甫教官的……”


可雅差点将防护服扔在地上。


“晶管库外全都是哨兵,没时间给我周旋了。我只能去新兵营里看看有没有现成的,结果发现教官的防护服还没还回去……我以为我回来的够快了,”安麻鹰瞪着弟弟,“教官怎么已经来了?”


慎也缩头退了两步,“意外。”


一切为了家族。可雅捡起巴甫·杨森的防护服,双脚踩进去,最后低头,让艳黄色布料罩住了全身。她真希望自己在整个下潜过程中都不用呼吸,奈何白化后嗅觉还特别灵敏。


“气味如何?”小个子在一旁坏笑。


很意外。“一股痱子粉的味道,像是给婴儿用的。”这气味让她想起了小尼亚。


她拉紧防护服的拉链,感受了一下,除了腰臀部过于肥大外,似乎一切刚好。


“巴甫得有一米九……哈,高个儿有高个儿的好处,”胡林看了眼安麻鹰,“若是去晶管库,你指不定挑了件小的呢,穿不进去可就糟糕啦。”


可雅走动了几步,腰部余出的硬布料呼啦地响。她听见了呼吸阀久违的换气声。“接下来该怎么做?”


“哨兵。”安麻鹰打开仓库门,猫一般无声地探出铁门。


慎也时刻警戒着圆窗外,确保基地方向无人接近。而安麻鹰正一小步接一小步地向门外挪着,“我刚刚来时顺带确认过,围栏豁口边上站岗的和我们一样是新兵,”她终于能窥见围栏的豁口,瞭望塔的探射光束刚巧扫过豁口通道,“还是她。”


“谁?”胡林问。


安麻鹰扭过头,表情有些奇怪,“……苏普利亚。”


“来了个麻烦的……”胡林神情仅仅低沉了一瞬,“哈!”他忽然兴奋地拍慎也的背,“机会难得,老兄。”后者窘迫地甩开他的手,他瞄了一眼安麻鹰,姐姐耸耸肩,表示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慎也深吸一口气,“我们需要一个……能明确引开她注意力的好办法。”他特别强调了“明确”和“好”这几个字眼。


“没时间细想了,我不了解那个人。如果你们有什么办法的话……”安麻鹰扫了胡林和慎也一眼。她退回仓库,顾虑地盯着窗外,“我们不知道教官何时回来。”


“你没有办法吗?”慎也盯着胡林。


“我这三年都没和她说过话!”


小个子又朝门缝外窥视了几眼,压低声音,“不是我不帮你。苏普利亚很麻烦,能稳妥地、长时间转移这名尖子兵的注意力,老实说我现在满脑子就一个办法……虽然对你来说有些冒进。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慎也揉了揉脸,再次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做什么准备,结果却是长长一声叹息。安麻鹰在他身后时不时瞟着他,胡林脸上略过一抹期待。可雅在旁边老实地站着,等他们讨论出结果。


慎也最终点点头,拉开了仓库门,径直走向了漫无边际的平原。三人留在仓库里,紧张地盯着他的背影。只见他沿着铁围栏,走了没几步就来到那名哨兵身边。


“看清楚了,”安麻鹰贴着防护服说,“那里就是你一会儿要通过的豁口,切记别被探射灯照到。”她拍了拍可雅,“等慎也营造机会,你找准时机就冲出去。”


所谓的豁口,实际上是看似绵延的铁围栏出现了割裂,裂口大约是新兵营的宽度。那一段路上没有围栏。哨兵正站在开口的一侧,这样就不会被探射光束照到、误触警报。


哨兵是一名女性,年纪似乎和自己相仿,又似乎年幼些,可雅分辨不来。她是个美人,五官俊俏,波浪似的头发中夹杂暗黄。她凹凸有致,细腰长腿,踩着一双长筒军靴,和慎也的身高差不多。就外貌而言,这是一种有别于尼尼微的美,可雅是这么想的,总之都是自己没有的东西。


只见慎也站到她面前,尚未开口。哨兵没有正眼瞧他,似乎对他爱理不理。但两人显然有过交集。


“他们之间……认识?”可雅好奇。


“好兄弟的梦中情人。”胡林抖出了好兄弟的料,“他刚来兵营的第一年,看见她,眼睛就挪不开啦。”他兴奋地窥视着他们俩,“你既然加入了中间港,不知道苏普利亚·莎玛这个人,也得知道苏普利亚小团体。他们都是新兵,但人人都做过观测者。苏普利亚·莎玛更是新兵营的大名人,甚至被雷诺看好,新兵第二年,她就破例做过集中观测。”


胡林话锋一转,“不过我倒觉得没什么,这些不过是人类的过家家,”他冲可雅挤眉弄眼,“对咱们的魔鬼来说自然不在话下。”


有时候可雅真分不清他是在拍她马屁还是冷嘲热讽。


“她跟你们是同期吗?”可雅问。


“首先,我们都不是同期,”胡林指了指自己和安麻鹰。“你第一年,唐泽第二年,苏普利亚和我是第三年。苏普利亚·莎玛大你两期,所以你们不算竞争对手。”


“对手?”


“我以为你知道这个才问的。”胡林仍然盯着那两人,“新兵要服满五年役才算‘毕业’,随后便有下坟场的资格,又或是可以离开禁海另辟蹊径——很少有人选择后者,因为禁海的新兵多半在海外一无所有,他们很多是外围人民,出去了什么也不是。暂且不提有身份背景的人,若本身就是良好的本部成员、有过任务出勤记录,往往也不会跑来服役,大可以直接向中枢申请做观测者。”


“新兵毕业后,只要你表现正常,一般是集中观测起步,最后看任务表现、被提拔至点观测,快的几年,慢的大半辈子,甚至永远也不可能。除去大批本部和其他支部的要员,下过坟场的人,只要服过新兵五年役,回到兵营就会被算作老兵。”


“至于‘对手’嘛,”他把话题绕了回来,“点观测每两年会有三个直升名额,分别授予左海湾、中间港、和右海湾的第五年、第四年新兵中被选中的尖子兵。所以,每期新兵不仅要和同期、还要分别和即将‘毕业’的上一期、以及自己‘毕业’时的下一期争。相邻的两期新兵会相互竞争。第三年的苏普利亚和你不是对手。”


“不过我就不指望直升点观测了,同期和下面一期都远在未结业时就出现了大家看好的尖子兵,我是没戏。”小个子调侃,“除非我不幸是你家哪位高层的私生子,身藏魔鬼的潜能。”


可雅纳闷,“点观测应该不是一个多舒服的职位,为什么大家都要争抢它?”她不相信序时者人人都有一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这里总有一个尼尼微那样的混蛋。


“这就是要继承大家族的权贵的知识盲区啦。“不远处的哨兵和慎也开始了攀谈。“点观测熬完了你就是长官。首先,当你身为禁海的新兵‘毕业’,圆满完成一次点观测任务,便有了竞选下一任禁海总指挥的资格。不想呆在禁海的话,在哪都能混个干部。而且,倘若你的点观测格外特殊……比如节点位于‘圣战’,你就会被对策局列入下级军士长的候选名单!”他顿了顿,“不是每个人都肩负家族重任,也并非所有人都一腔热血地乐意为序时者奉献一切,他们唯一的担子是……”他似乎实在想不到好的措辞,“生活。说庸俗点,点观测求一求,衣食不用愁;点观测拜一拜,幸福来得快。”


胡林的下面一期新兵也有尖子兵,而可雅早有所耳闻,唐泽姐弟备受兵营的期待。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你知道吗?”她问安麻鹰。你弟弟爱上了你的竞争对手,难怪他不敢告诉你。


“我早看出来了。”姐姐比划了一个鬼脸,“他似乎宁愿跟胡林说这些。”


“而且苏普利亚·莎玛并不讨厌他。”胡林嘿嘿地笑,“大家都说苏普利亚其实给过他机会,结果好兄弟没把握住。他想得太多,寸步难行。”


安麻鹰摇头。“他去年降临节的时候连约苏普利亚出去都不敢,为此留守兵营里独自郁闷。“她撇撇嘴,”老实说他能有个心上人我挺高兴,是谁都无关紧要。结果他跟谁说也不和我说,以为我不知道似的。”


可雅作为姐姐从来没体会过这种失落。她想象了一下尼尼微若是有什么不和她说……那真是好极了,你最好什么阴谋诡计都别叫我知道。每次一想到家族利益她就满肚子火。


迟早有一天……她始终这样认为,尼尼微会作为家族利益的敌人出现在她面前,而那时可雅愿意为了家族除掉她。她相信尼尼微同样早有这个准备,只不过她是为了自己。


此时此刻,慎也朝哨兵贴近了一点。他还有些害羞,女人则露出明媚的笑容。苏普利亚忽然阻止他再向前,拉住他的手。她左右四顾,周围无人经过。两人跑到隔壁仓库的暗处去。


“她作为哨兵已经失格了吧?”可雅评价。


“能不能别说这么煞风景的话,”胡林白她一眼,“反正这个岗位只是摆设而已。”


那对男女贴着墙角拥吻起来。慎也故意贴着墙,以至于苏普利亚·莎玛背对着身后的围栏。


“漂亮!”胡林像是压赢了赛马。


“头一次见他和姑娘调情心情竟然有些复杂。”安麻鹰摩挲额头。


“慎也又不是你怀里的小雏鸟,”胡林嘿嘿地笑,“我就知道他只差人推一把!”他扫了眼目不转睛的可雅,又扫了第二眼,突然收起笑容,猛地推她,“你还站着看什么?走啊!”他低吼,“冲向坟场!”


话音刚落,可雅便窜出仓库。她控制了力道,否则脚下会把防护服踩烂。一道艳黄色的身影略过了粮仓下的阴影,穿过了围栏的豁口,几秒钟便来到了坟场平原。


她脑海里还回荡着胡林的声音,此刻却已经奔跑在一望无际的平地上了。


灰黑色的基站在阴暗的平原上分散排布。基站顶部的白光如黑夜中的星辰,将阴沉的平地上染了一抹又一抹苍白。除去与大海遥遥相望的通天石墙外,这片平原两侧几乎看不见尽头。中间港离左右海湾有几公里的路程,可雅记得胡林说过。


基站的光芒在她眼角的余光中如流星划过,前方那口诺大的深井渐渐映入眼帘。可雅用尽了全力飞奔,瞭望塔的探射灯已经进入了下一个旋转周期,光束牢牢地跟在她的身后,却怎么也追不上她。


我在违反纪律。她心里不停念叨着。面对不远处那黑洞洞的巨井,她仿佛正不断奔向堕落的深渊。但一想到尼尼微在她脑海中如梦魇般的笑声,她跑得更快了。


其实,在这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无拘束的奔跑,低矮的星光飞速略过自己——唯一的不适感便是防护服的面罩紧贴在面门上,仿佛自己和那头蠢猪来了个湿吻——她喜欢这种感觉。这样的体验前所未有。狭窄的地堡给予不了,条条框框的任务则太过促狭……这些统统是她现在才意识到的。当她冲出铁围栏的那一刻,仿佛心里某种东西得到了释放……当然,违反纪律的罪恶令她耻于承认这些。


她跑出了探射灯固定的运动轨迹。光束似乎放弃了追赶,在她身后微微拐弯,固执地去进行它未完的旋转。坟场在视野中放大、放大……宛若无底的深渊对她张开血盆大口。


到了。可雅脚踩坟场边缘,再多迈一步,她就会坠入这深邃的井里。


不同于先前中间港集体下潜坟场,此时井口的警示灯已尽数熄灭,于是那只璀璨的光圈已消失不见。借着周围基站的光,她还能隐约看见较浅的井壁上,蜂窝式的洞穴中躺着棺材。每一列洞穴之间都布置着爬梯。再低头往深处看去,便是一片漆黑了。此时的她如同一面黑圆边上的小黑点。


可雅屏住呼吸,转身蹲下,双手撑住平地,双脚踩上爬梯。她向下爬去。


观测者洞穴在她的视野中向上略去。她速度很快,打算一鼓作气爬到坟地,但也很小心,随时做好了静止不动的准备。现在是最难的部分,她深知这一点。她身旁的洞穴里,随时可能有观测者打算爬出坟场。若是注意力稍有分散,没刹住脚,同观测者撞上……序时者或许照顾家族的面子,把自己安然无恙地送回家族,但另三位新兵的下场就不得而知了。


爬行途中,有许多事都要适应。她只看得请右手边的洞穴,左侧一片漆黑,是否来人无从得知。她才意识到自己左眼瞎了,情急关头下她的行为经验皆来自过去,一时忘记了不幸的现实。她只好偏过头。瞎了一只眼非常碍事,她能看的部分狭窄了一半,行为的协调上也有失以往的精准。


很好,没有人。每爬过一排洞穴,她都在心里庆贺。坟场里寂静的可怕,仿佛所有棺材里安置的都是死人。看来并非每时每刻都有观测者出没。


“哒”的轻响,可雅落至井底。她蹲下身,紧贴井壁,抬头环视头顶的所有洞穴,提防坟场里的动静。


她静静地蹲了好一会儿,以确保自己不会再控制不住地剧烈呼吸。从中间港向坟场冲刺,再毫不停歇地下爬几百米,加上神经的高度紧张,即便是白化状态,她体力也流失得很快。


坟场底部,黑漆漆的棺材在她面前有序地铺开。之前几个被雷诺长官踹翻的棺材仍然敞开着。可雅屏住呼吸,踮起脚尖,飞快地向井底中央移动。


此时这诺大的井底世界仿佛只有她一个活人。她紧张地仰起头,环绕天顶的井壁中若有观测者出洞,她得时刻做好准备,找寻身边的棺材作掩体。环形的天空令她有些眼花缭乱,可雅怀疑自己甚至紧张到忘了呼吸,以至于因为缺氧而感到头晕。


家族不会有人想到我此时身处何地。这里是序时者的视觉神经,是最敏感的要地之一,然而可雅的潜入竟然算得上顺利。这是那响彻整片禁海的警报、以及一系列巧合堆叠的结果。她偶尔不切实际地想,倘若自己携带着足够的炸药,序时者岂不是在这125年间彻底瞎了?当然,就算发生了,也顶多是暂时的,因为过去的序时者会派遣高级干涉者提前入驻禁海,阻止任何人接近坟场。可雅毕竟不是四维人,没法做到即便序时者知晓原因、也无力挽回损失。


可雅来到了井底中央的管道口。


原先被切割开的井盖未被封死,仍然盖在管道口上。当时,中间港士兵们用了类似起重机的设备才将井盖吊起,她不确定白化后的自己是否也可以。


她深呼吸,活动全身肌肉。可雅蹲下身,双手拉住铁杆,铆足了劲,试图将它提起。然而井盖纹丝不动。她脸部紧绷,能感到脸颊发热,也不知白漆似的皮肤是否也会因充血而潮红。而且,缺了一只眼睛的感觉也很奇怪。此时此刻,那单只眼睛快要蹦出眼眶的感觉尤为强烈。


井盖被她缓缓地拎起来了,但她最多抬到膝盖位置。可雅粗重地喘息,晃晃悠悠地转过身。她试图轻拿轻放,她也必须轻拿轻放,但是这铁疙瘩实在太重了,她仅是稍稍卸了点力、以供屈膝,井盖便拽着她的上身迅速下沉。她咬到了舌头,满嘴血腥味。


“噹”的一声,井盖重重地坠落在地。井中世界回荡着钟鸣。可雅迅速跳进通风管道中。


她卡在管道里,一只手慌乱地捂嘴。刚刚那声巨响几乎令她魂飞魄散,她生怕自己惊动了谁。女孩在管道里僵持着,警惕外面的一切动静。久而久之,她感到呼吸困难,才意识到自己捂嘴的举动实际上是捂住了呼吸阀。她松开手。所幸,管道外什么动静也没有,坟场里依旧一片死寂。


可雅脊背上部抵着管道壁,曲伸着腿,双脚抵在另一侧石壁上。她双手置于臀下,手掌撑在壁上。由于没有绳缆,她只得借由这样的姿势,开始缓慢下潜。


她口中“嘶嘶”地吐息,借由手掌在身后支撑,她两只脚慢慢向下探,随后,脊背也跟着向下挪移。双手最后回到臀部下面。她反复这样的过程,与头顶的管道口正在渐渐拉开距离。


其实跳进通风管道后,可雅反而不再紧张了。毕竟身处坟场时,四周都是棺材,整座深井的环壁皆是洞穴,像无数只闭上的眼睛笼罩着自己,其中任意一只都随时可能睁开。现在她身处管道内,便没了那样的不安全感。


当然,她也没松懈多少。毕竟井底中央的管道正敞开大口,井盖被人放置一旁。外头的人看不见她,但至少会发现管道被人打开了,指不定这会引发另一场响彻禁海的警报。可雅越快完事,风险越小。


头顶的管口渐渐化作了一个小小的灰点,模糊地融在阴黑的环境中。可雅额头的汗珠滑至鼻尖,旋即滴落,弄得她鼻子痒痒的。防护服里非常闷热,不过这对于剪掉头发的她来说已是不寻常的清凉。


虽说此次特殊的下潜中没有光源,凭借白化赋予自己特别的夜视能力,可雅在黑暗中仍具视力。借着双腿偶尔没有并拢的间隙,她瞥见了那个令坟场戒严的罪魁祸首——漆黑、粗糙的晶洞位于她双脚踩住的那一面井壁上,离自己只有十米不到的间距。


又下探了五米左右,可雅直接跳了下去。她清楚管道底部相当结实。“咚”地一声闷响,她落入禁海的最深处。地面尘埃四起,面前的晶洞正簌簌地吐露冰冷的气流。


晶洞依然黑漆漆的,这里什么都是黑的,但唯独没有那颗黑色的石头。


可雅怀疑自己看错了,弯下腰,双手盲目地挥扫。她茫然地盯着地面。


地上空空如也,她倒是扫了一手积灰。若是有黑石那样的晶体,她一眼就能发现。但是,毕竟黑石色泽太暗,管道底部光线稀缺,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夜视是否随着瞎了一只眼而退化。以防万一,她蹲下身,又对着地上的每一处角落摸了一遍。


难道安麻鹰记错了?还是她骗了我?真的什么也没有。


也许根本就没有掉进管道里呢?她长长地呼气,烦闷地起身。她决定从管道爬出去后,再到坟场底部搜找一番。可雅刚起身,还未定神,结果吓得一颤。


面前的晶洞里趴着一个人,正笑眯眯地凝视她。


那是一个赤裸的婴孩。它脸部纯白如漆,两只凸出的大眼睛、如它手里攥着的晶体一般黝黑。与可雅对上视线后,它收起了笑容。






耳边的噪音渐渐由远在天边的嗡鸣、转化为令人抓狂的聒噪,吴晓思紧锁眉头,最终睁开了双眼。她浑身酥麻,慢慢从泥毯上爬起来。这间走廊里只有她一个人,蜡烛在窗台对面的砖块上寂寞地燃着,蜡液迟缓地流淌。


似乎已是次日。身旁的大窗外,逃亡者的队伍排了长长一路,一直排出了地下层。他们压低声音说话,然而,地下层理堆积的声音仍足以将她从睡梦中拉回现实。


透过门帘缝隙,她看见这条队伍的最前方,肖丰正坐在石板砖上。他拿着笔,在一张旧报纸上作记录。


他在数人头。吴晓思知道,据说“悔恨”的行动时间定在今夜——也许会有改动,但无论如何,“悔恨”都会在晚上和逃亡者们碰头。每一名逃亡者报数,单人或是家庭,肖丰记下后,就轮到下一个。男青年脸上溢出热情,她默默地注视着。这个义愤填膺、死板着脸的青年也有积极的一面。


肖丰在逃亡者中负责和“悔恨”的联络。并非所有逃亡者都信任他,但是除了他,没人懂得使用晶体。肖丰曾对吴晓思讲过,他小时候在修道院里,是表现最忠诚的学生。几名神职都特别欣赏他,让他打理过修道院的晶体基台,替他们送信收信。这里只有他具备操作晶体的经验。


分区不论昼夜,天空永远漆黑一片。即便陷落后也一样。女人感到昏沉沉的,脸上印有睡痕,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她有便意,但此时地下层人太多,她不愿为这点事出去。于是她呆呆地坐着,望着窗外黑暗的世界出神。


时间缓缓流逝,在地上小路攀谈的人渐渐多起来,而地下层里则越来越冷清。又过了一会儿,肖丰掀开门帘走进来,手里捧着作统计的旧报纸。他似乎结束了工作。


“你睡了很久。”他看了她一眼,“已经下午了。”


“怎么不叫我?”


“姥姥说让你多睡。你脚上的药已经换过了。”


闻言,吴晓思低头看了一眼,双脚的纱布不知何时干净清爽,不仅如此,指甲里的泥和血渍也不见了。她又摸了摸上身,黏滋滋的感觉不再,而且还有药膏的气味。吴晓思全身都被清理了一遍。


“那些是姥姥给你弄得,”肖丰窘迫地别过脸,“我只是给你的脚上了药。”


男青年关注一些琐碎的事,她其实根本不在乎这些。“谢谢你。”


肖丰拿走蜡烛,将旧报纸折叠好,放在石砖上。那里记载着这些逃亡者的总人数,吴晓思清楚。


“总共49人要逃到外址去。”肖丰瞥了她一眼——算上你就刚好50人,她知道他的眼神在说这个。


“你有没有想过,那或许是一张透露给高层有多少邪教徒需要被一网打尽的判决书?”


“是啊,而且可能性不小,”他背对着她,“但是我们也回不去营地了。仅凭自己,我们没有能力找出合适的时机穿过石门。若没有内部人士从旁指引,我们迟早是死路一条;但是,我们也可以冒险——加速自己的死亡,亦或是逃到外址。选择很明显,不是么?”


他话说到一半,肖童进来了。她手里捧着一只老鼠扭曲的尸体。


“它死了。”小女孩泫然欲泣。


它被掐死了,被我们所有人。吴晓思当然不会这么说。她走下窗台,在肖童面前蹲下身,“也许,在兜兜转转的循环里,它死掉反而是件幸事。”


“循环?”


肖丰在妹妹身后摇摇头,表示她还不知道时间循环的存在。


“分区里的环境,对于老鼠来说是一种折磨。”吴晓思编了谎话,“而且,它跟我们不一样,不懂分区,也不懂外址,更不懂逃出去,它大概会一直在分区里打转吧?所幸,它现在死了,免于受更多的折磨。”


“老鼠会怎么想呢?”肖童迷迷糊糊地问,“它会觉得幸福吗?”


“老鼠得把事情想那么透才行。”


男青年敲了敲她的头,“它那个小小的脑瓜里哪里晓得七扭八拐啊?它没有别的追求,活到最后,也只知道吃喝拉撒睡,姥姥说它是牲畜。牲畜只知道该如何拼命活下去,哪怕是被关进笼子里,和死掉相比,只有放它一条活路,它才会感到幸福。”这番话令肖童更难过了。吴晓思剐了他一眼。


“那它为什么会死呢?它死前一定很难过吧?”


若是它惹得巡逻队来这片区域做检查,那我们就会更难过。我们不得不掐死它。“不,你哥哥搞错了,也有聪明的老鼠。”吴晓思安慰她,“你手里这只就很聪明。它跑了好多圈好多圈,却总是回到原地,永远也出不去了。它很绝望,最后它才知道自己得以解脱。”


她摸了摸小女孩,“我们一起把它埋起来吧?”忘掉这只为了我们的利益而牺牲掉的小家伙。“它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休息。”


肖童没有犹豫。她捧起一块石砖,跑到在门帘旁的墙角蹲下,开始费力刨着地上的石砾。吴晓思在一旁注视着她,她能感受到身后男青年的视线。


他在等我开口,等我决意相信“悔恨”。她没有遂他的愿,依然背对着他。


“十几年前,有一座分区……发生过一场暴动。”


她出神地望着小女孩。“对于循环的存在,那座分区的外围人民不像你们只是臆测,因为一个契机,他们所有人都已经明确知道了循环的存在。当时,循环暴露的有多彻底呢?甚至,连分区都不得再顾左右而言他,必须要对此作出解释才行。当时,外围人民中至少有四分之一的人,高呼着要离开庇护所,不愿再相信本部。那可不是一个小数字,傻瓜都看得出,不是‘几个邪教徒闹事’那么简单。他们夜以继日地聚集在石门前,动静闹得很大。想去外址生活的人越来越多。”


“序时者将难人强制留在庇护所是否属于保护难人的利益——这个问题成为当时内址人人皆知的辩题,即便本部内部对此也并非铁板一块。支持那群外围人民的本部成员也有不少。他们来自世界各地,也有来自本部的,自发地组织起来,于那座分区集结,声援那些想去外址过活的外围人民。他们数量庞大,自称‘序时者救民团’。救民团旨在向本部抗议,要求序时者应该重新审视自己‘庇护’的初心,而非实施强制性庇护。”


“那时,我比你现在还小一点。”女人凝视着地上躺着的死老鼠,“那黑压压的一批外围人民吼着想离开,分区和本部却迟迟不作回应,于是他们都被关在庇护所里……对此,我感到愤愤不平。我每天都早出晚归,头上捆绿头巾,或者和同伴一起、扛着用绿墨涂抹的告示牌出门——以此表示自己仍然是纯粹的序时者,是不忘难人利益的序时者。当时的我……也在‘救民团’中。”


“我父亲起初生我的气,叫我不要去。我说大家都去,不要紧。当时我打心底里看不起他,觉得他没有一点同理心,和本部高层某些保守派一样,漠视外围人民的诉求。我父亲只是一个劲地和我说,现在本部是不管你们,等问题都解决了,肯定要秋后算账的。最后是我母亲来劝他,说我是本部成员,也不做邪教徒,而且信仰还坚定,一心为难人着想,有什么账可算呢?何况,那可是本部啊,怎么着,也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吧?你怎么把它形容得那么可怕?”她顿了顿,“后来,我父亲也不和我提这事了,他顶多叮嘱我在人多的地方注意安全,别跟着其他人闹事。”


吴晓思俯身帮小女孩把堆在一旁的小石子挪开,为她腾出更多空间,“当时,就连他那句叮嘱我都无法理解。那群外围人民有去留庇护所的权利,我作为本部成员、去支援他们表达诉求,怎么就是‘闹事’了?”


“结果你尝到了苦头,是不是?”


男青年猜到她为什么说这些,“不然你不会这么……这么害怕。”


吴晓思自顾自地叙述着,“本部迟迟没有回应,是因为内部也没有达成一致,分派系的高层僵持不下。不过,当利益集团都被那座分区的乱局惊动时,对策会议最终通过表决,宣布启动‘翠玉’。那座分区将被部署最高等级的封锁令。不论是外围人民,还是本部成员,所有的难人都会被锁在里面。本部给了救民团时间。它在我们晶体胸章的频道上称,如果不及时撤离,‘后果自负’。”


“好多人都很慌张,有的想走,也有的执意留下。我也有些摇摆不定,结果拖到了最后一天。对策局在当天调集了干涉者大部队,包围了整座分区。我母亲跑来接我。当时场面很混乱,我根本不知道她来接我。等我回到家,是父亲告诉我的。她人没回来,我们害怕会出事,就跑回去找,结果真的没找到。”


“再往后,是我一个朋友告诉我,看见我母亲了,她受伤了,被误伤,中了晶弹,被抬去外址的医院了。那医院还不在对应的外址,而是隔的很远的一座城市。我们赶去医院时,干涉者不给我们进。后来,是父亲收到的消息,说是送的太晚了,抢救无效。我们向本部申请要遗体,本部不准,说是必须当场火化。我知道她死于晶弹,但是本部给的死因是踩踏,于是父亲也不让我再追问了。我们签了军士长级别的保密协议,许多人都签了,不给到处乱说。”


“可是你说了。”


吴晓思无声地笑,“现在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那场分区的动乱被镇压后一个礼拜,我才知道对策会议之所以批准启动‘翠玉’,据说是掌握了证据:‘序时者救民团’内部,其实有求进派在操控,许多本部成员都被利用了。”她缓缓地说,“母亲的死讯传来后,父亲一次也没有骂过我。我本以为他会大发雷霆的。自那时起,我才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幼稚。害死母亲的不是序时者,也不是求进派,而是我自己。”


肖童忽然大叫,“下面都是晶体!”叫喊声打断了女人的思绪。


只见小女孩一直往下挖,挖走了碎石,掰开了破裂的砖瓦,再往下不是土壤,是透明的晶矿。


或许就是这些晶体施与了每位幸存者都能做观测者的恩惠。“没关系,把老鼠放在里面,用石头盖上就好。”吴晓思拍了拍她的背。


“你为什么和我说那些?”肖丰在背后问。


她盯着地上的死老鼠。“今后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谁不承认序时者庇护难人的正当合理,谁就是在说谎,就是在追随敌人。拥护本部与不拥护本部之间,没有中立地带。”


“而你们的逃跑,已经表明了立场。祈祷这一切都能悄然过去吧,无论‘悔恨’是谁,这场逃亡万万不能惊动本部。当它对你们的行为定性,你们就不再是难人了,而是难人的敌人。”


而我呢,可能会同这只老鼠一样,躲在这座庇护所里一命呜呼。吴晓思替肖童捏起老鼠尾巴,将尸体拎进小小的晶洞里。只见这只被掐死的老鼠歪着脖子,灰眼珠被挤出一半。不知何故,吴晓思有些害怕凝视这只老鼠的眼睛,因为那就像是在凝视自己。于是她下意识地别过脸,刚巧撞上肖丰的手。他轻轻地把黏在她嘴角的头发拨开了。


不,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你就过界了。


“别害怕,”大男孩笨拙地说,“我们会逃到外址去的,你也会。逃出去就没事了。逃出去,我们就去求助外址人,让外址人来庇护我们。”


那反而会害所有人丢掉性命,傻瓜。你若是敢将序时者泄露给外址,那就与拥不拥护本部无关了。历史上,试图向外址公开时间机器、四维人情报的人是不存在的。序时者出动干涉者打仗,出动清道夫对付泄密者。但是吴晓思没说这些,她不想在还没逃出去的时候,给男青年每一个天真的想法都浇上冷水。


“我是那种有‘污点’的本部成员,”她说,“我的文件并不干净。你知道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档案。当年参加救民团的人,文件上都留了一笔。以前我觉得只是个小标记,不在乎,等我离开父亲、离开家、去本部申请任务时才尝到苦头。起初,我发现中枢不要我,而长期滞留外址的干涉者职位更是不用想……那些抢手的任务皆与我无缘。我父亲那时又不太顺,以前的岗位不需要太多干涉者了,调职要调到北欧支部去……因为太不切实际,他也留在家里度日。”


“后来我碰见了我现在的未婚夫。他帮了我一把,我才有幸跟着他去外址做干涉者。”


男青年沉默了一会儿,“你要结婚了?”


“原本亚支部票选一结束,我们就定好去外址结婚。”她回忆,“我们已经有能力申请一份二十年期的干涉者任务了,我们会潜伏在外址,一座跟‘圣战’、跟任何经书中的重大事件都牵扯不上的小地方,在那里,我会去政府部门,而他会做小学教师,我们的生活将归于安定……”


……像所有那些平凡却“成功”的本部成员那样,吴晓思低落地想。她对“成功”的定义从来不是权职地位,而是能在外址稳定地生活,活得像个外址人。她的未婚夫也同样是这样想的。但是那些都不可能发生了。


“你以后逃出去了,还怎么去找他?”


不能找他了。他一家都是老实人,不该被一个叛逃者连累。但是这么答就偏离了她这番话的初衷。吴晓思没理会他的问题。


“我们都是特别替双方着想的人,生活也很合拍,”她只是这么说。“第一次去他家里时,我很紧张,毕竟我文件上的‘错误’会给未来的家人带来不小的压力和负担,他家就他一个儿子。特别忠诚的长辈说不定还会鄙视我。可他一家人对我很好,不在乎我的文件,也特别尊重我父亲。”


“所以我当然安分,要确保比任何人还要再安分一点,”她低声说,“不然怎么对得起我未婚夫和丈人?我伤害过我父亲一次了,我也不想做第二次。这些都不是被迫的。我自己也觉得听本部的话、跟着本部走,是最好的选择。我想要小孩,可是他/她将来若是想做观测者,就得去服役;想做干涉者,就得像我一样碰运气;想去中枢,就只能做做梦……一想起孩子将来不能很自由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而这一切全因为一个文件不够干净的妈妈,我就会感到无比愧疚,会觉得我真要把孩子生下来,将来对得起他/她吗?我虽然不至于对自己的过去全盘否定,但是当然会嫌自己不成熟,犯了不该犯的错误。”


“可那错误是序时者定的。”


“没错,是序时者定的,但它的本质真的重要吗?”吴晓思顿了顿,“重要,甚至在吃不饱、穿不暖、甚至活不好面前都重要——救民团里有很多勇敢的人,那些人在未来却比我更懂得沉默是金。因为一旦涉及你所爱的人,在你的家人吃不饱、穿不暖、活不好面前,好像一切就不那么重要了,你的道德信念也变得一文不值。就结果论,谁都会认为那是错误,是一种对他人、对自己都不负责任的行为。久而久之,我便觉得自己年轻时太愚蠢,是真的被求进派利用了。所以以后不能再被他们利用。”


我说给他的太多了,这些心境对将来生活在外址、亦或是沦为罪人的人而言毫无意义。“肖丰,以后逃出去了,去了外址,你可能根本就不会我那样的心理……但是,外址对你们来说毕竟是一个陌生的世界。你得记的,生活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吴晓思轻声说,她始终注视着一旁的肖童,看她把碎石堆在老鼠身上,遮住了那只幽怨瞪她的灰眼睛。


“嗯。”肖丰低落地应了一声。


肖童埋好了老鼠,碎石砂砾在墙角堆成了小小的丘。她转身去找水瓶接水洗手。水瓶里的清水几乎也所剩无几了。


“你说……你想要孩子?”青年突兀地问。


跟你没关系吧?吴晓思依然蹲在地上,“为什么问?”


“也就是说,你还能不想吗?”他似乎在确认她的说法。


“啊?”


“在庇护所里,结婚的人等待去圣地,排不到,生不了,这都不要紧,”肖丰说,“但结婚后投递圣地的申请是约定俗成的,好像没人会不想。”


“我不想!”肖童这时从水瓶边上站起来,对他们俩喊道。


吴晓思愣了愣,“为什么不想?”


“姥姥说生小孩痛死人,妈妈就是生我死的,”她用上大人的语气,手指男青年,“他!还有爸爸都说我必须生小孩。”她说完就笑了,以为自己在和哥哥开玩笑。


“听我说,生小孩是不会死人的,”吴晓思顿了顿,“只是偶尔会有不幸。”她戳了一下肖童的头,“但是等你长大了,无论什么理由,不想生,就可以不生。”


“可是,不是说不愿留下后代的人迟早会被生小孩的人淘汰掉么?不生孩子,就说明你的基因断掉了。”


“这是外围人民的说法?”吴晓思并非在庇护所出生,不了解太细致的民情。


“大家都这么说,我一直没怀疑这一点。”肖丰陷入了沉思,“所以……果然在外址生活就不用那么想了,对吗?教会营造了人人自危的气氛,难人都担心自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但是后代带来的延续感却能给予慰藉。而且,难人对‘生命’看得重,于是庇护所能否繁衍下去也很重要,若是谁不想传宗接代,那准是大逆不道、是悖逆自然准则的……但是在外址,女人就没必要履行生育责任了,对不对?”


“等等,”吴晓思有点没跟上,“我不否认你口中的繁衍需要依赖生育,但女性拥有生育能力,不代表她就对一个集体的繁衍、或者延续基因抱有任何‘责任’。你想,你妹妹长大了不想要后代,你难道希望她被迫生育吗?”


“可庇护所里,那些从圣地里出来的女人没有谁说自己是被迫的,都是考虑过利弊的结果,这不就是她的意愿吗?父亲以前也说过,说肖童长大后就懂了,考虑了在庇护所生育的好处,自然就想要小孩了。”


我们为什么要讨论这个?“我没有质疑谁的意愿,我指的是选择权。”她摇头,“比如我选择要孩子,的确是我的主观意愿,但我也明确知道自己有不选的权利,并且真的不选,家人都会尊重我的选择,我更不是在放弃什么‘责任’。然而,你说你们不能不想,而且申请去圣地是不成文的规矩。那不管我想不想,就算最后没有排到,去不成圣地,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名不愿生育的个体其实依旧是没有选择权的。你说衡量利弊,你有没有考虑过,这是谁的利弊?万一这个‘利弊’本身就有问题呢?”


不,我不该这么解释,我不该……“就和你想要后悔一样。分区告诉你后悔是不好的,对集体有害,是不负责任的行为,于是伴随着经书、神秘剧、报纸,庇护所的大环境加以引导,你再过几十年,和你父亲一样,你也觉得那没有什么不好了,而且‘不后悔’带给你的好处更多。但那样的‘不后悔’,你真能称得上是‘选择’吗?脑子是你自己的,于是你抱怨分区不给你后悔,可身体也是女孩自己的,为什么后悔的权利你想得明白,她们的权利你就想不明白呢?”


说完吴晓思就后悔了。她后悔做这样‘错误’的类比,甚至就连这份‘后悔’都是‘错误’的。自从她逃跑后,她就变了,她不能自己地一错再错,变得再也回不去了。


“对啊……”男青年两眼放光。“别误会,我不是为了反驳你,我只是无论如何也想透彻地了解外址的逻辑。”


是邪教徒的逻辑。吴晓思很清楚,那番为女性的辩护说服了他,让他听懂了,又有一则庇护所里的传统认知在他脑海里变得荒唐不堪,于是为他催生出了更多对外址的向往。她不仅没尽到本部成员的责任,反而还推了他一把。


“而且,无论是谁都这么说,去圣地是件荣耀的事。因为圣地名额似乎珍贵有限,即便我没什么想法,但大家都在抢,所以就会下意识地觉得,抢了不亏,不抢一定亏。若是听见哪个女人不想生小孩,我还觉得她是傻瓜。”


男青年彻底陷入了思考,他显然以前没想过这些,不住地喃喃自语,“……为什么我以前就不明白呢?”


你很快就会明白。这些是通的,吴晓思难过地想。无论是后悔也好,是循环,是生育也罢,庇护所的这些问题都有同一个病根,那便是人们有意或无意地借群体之名对个体意愿进行的迫害。


“所以,去外址就不用生小孩了?”肖童在一旁瞪着眼睛。


肖丰耸耸肩,“不用了,”他和吴晓思对上眼神,得到了鼓励。“而且在外头,好像这只需要问你自己。”


“去外址就好了,”青年的声音里充斥着向往,“去外址,就没有任何教条、愚昧或传统可以再束缚你。”他激动地上前,握住妹妹的肩膀,“不想生育就不生育,想后悔就后悔。你做主你的身体,做主你的思想。在那里人人生而为人,没有谁活得像家畜。”


我会不会做错了?吴晓思站起身。由于蹲的太久,她双腿发麻。她仰头深呼吸,又低下头,叹了口气。她望着墙角堆砌的小石碓,陷入沉默。


良久,她开口了,“带我去看看你联系‘悔恨’的地方。让我看看那个疯子给你们的晶体。”


“你终于肯和我们一块走了?”


“我自己会判断。”吴晓思掀开门帘,她脚掌的伤还没好,于是一瘸一拐地走出走廊。“像你说的那样,我也无路可逃了。”


肖丰转身抓起统计人头的旧报纸,跟着她出去了。地下层站着几名零星的逃亡者,他们都盯着那个浑身是伤的女人,姥姥也在其中,朝她笑笑。


青年带着吴晓思向地下层深处走去,越走越深,光线越来越暗。他们准备走进一条深邃的晶体小道中。进去以前,肖丰不知从哪里提来了一个纸灯笼。感应晶体尚且完好,散发出幽幽的光辉。


“先前……我在给你上药的时候,看了你的脚指甲。”他小心翼翼地说。


闻言,吴晓思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脚尖。怎么?难道外围人民还被剥夺了不给看别人脚指甲的权利吗?


“你的指甲是红色的。我起初以为是血,但后来我发现好像不是。”他问,“那是本部成员的仪式吗?还是在外址生活就会有那个?”


“哦,那是指甲油。只是为了好看而已。”


吴晓思耸肩,“没有指甲油你也可以去外址生活。”


大概是要离开他生活二十多年的庇护所了,男青年渐渐无法抑制他对外址事物的好奇心,他什么都问。“那我也可以吗?”


“什么?”


“我也能涂吗?要是真逃出去了。”肖丰稍稍走在她前面,他不仅需要引路,也需要提供照明。


“只要你觉得好看,想涂就可以涂。”吴晓思说得漫不经心。


“那会不会……只是女性的装饰品?”他有自己的猜测。


“算是吧,”她说,“但不是说女孩用得多,就成了女性专有。若是有人因为这个嘲笑你,那是他们太狭隘。你可以这么想,你的性别不过是场基因意外,凭什么因为一件你生来改变不了的属性而限制了自己原本之所好呢?你出生在庇护所里也一样。你生来是难人,但你似乎没屈服吧?去外址就显得不合时宜了吗?”这么说他果然就懂了。“外址人会放宽心地接受他们与生俱来的东西,但他们若是不喜欢,就不必拘泥于此。重要的不是你生来是谁,重要的是你生来是人。”吴晓思的语气中同样夹杂着向往。


“……在外址,‘你做主你的身体’。”她引用了肖丰先前说过的话。


“噢……噢,”青年恍然大悟。


这番话她说得熟练,但她形容的根本不是自己,不是在循环里谋求生计的序时者,而是她生来作为难人才会诞生的愿望,愿望是不会实现的,正如循环永远也不会消失。她一直克制着自己不去形容外址,因为一旦这么做了,她也会难免生出一丝渴望。这渴望是那么的天真,那么的幼稚,那么的危险……令自己那么悲伤。


他们似乎是在原路返回,返回那给吴晓思带来噩梦的地方。在四周布满晶体的隧道中走得越久,她就越不安。迷雾仿佛在暗处蠢蠢欲动,女孩死去的脸孔在她脑海中不停地闪烁。吴晓思好想现在就调头回去,再往前走,她总觉得自己会踩到那截肠子。她害怕想到林芬,害怕想到她死前干涸的眼泪。


肖丰倒是有了些精神,步子渐渐不那么沉重了。青年像是已经忘了女人要结婚那件令他沮丧的事。他告诉吴晓思他们要去的藏物洞穴不仅存放着‘悔恨’的晶体,还有他父亲以前带回来的礼物,比如一叠卡片,他对这个津津乐道,因为卡片的背面是城市的照片和名字。他们家并没有在分区的陷落中被毁,所以他把能搬的都搬走了。他还说‘悔恨’指引他们到地下层躲藏以后,他最喜欢做的,就是过了午夜和肖童一起去藏物洞穴里翻那些卡片。


“午夜后的活动是最令人兴奋的,”他这么说的时候亢奋的像孩子,“因为庇护所的午夜祷告后一直是宵禁。你能理解吧?”


吴晓思望着大男孩的侧脸,难过地笑笑。


他们进了藏物洞穴。这里其实是隧道里分叉后的短短一截死路。肖丰从家里搬来的破旧物堆放其中,似乎真把它装饰成了一间杂货室。有些是外址的弃书,大多是些电器说明书,但也有不要的小说,比如卡夫卡的《女歌手约瑟芬或耗子民族》。还有些属于分区的违禁品,如曾对所有序时者而言都颇具名声的神秘剧录像《如果人生重新来过》,它过去风靡各大分区的剧场。第二次圣战以前,本部出生的序时者都对此有所耳闻,在吴晓思的少女时代,本部成员去庇护所时顺便欣赏这部神秘剧,算是当年的时尚。这部神秘剧虽然打着许多“后悔”的擦边球,本意却是用来讽刺那些对“回声”动歪心思的邪教徒的,结果在千禧事变后,它依然被教会列为危险物品,甚至是枢机团钦点的。


吴晓思一眼便看见那枚悬浮在藏物洞穴中央的晶体。晶体每五秒中出现一次,五秒后又消失不见。


待送信状态,那是晶体胸章,她想。考虑到肖丰已经清点了人头,若今夜当真要与“悔恨”碰头,那这枚胸章就是在等逃亡者作最后的确认。


若是现在告诉“悔恨”有一名本部成员也在其中,对方还来得及做准备吗?她暗忖,据说“悔恨”也称形势紧张,计划赶不上变化,一切时间都不是定死的。如果今夜来不及,对方会帮她吗?吴晓思发誓不指望“悔恨”,于是此刻的忧虑不安令她感到矛盾。


吴晓思将那颗晶体捧在手里。她无法查看这枚胸章的所属人,因为若是要找出“悔恨”的真实身份,就必须退出当前的待送信状态,然而,一旦进行了送信以外的操作,这枚胸章就会自动回到所属人身边——“悔恨”并没有将胸章送过来给逃亡者操作。要说这只是那人考虑贴心、担忧没人会使用胸章,吴晓思是坚决不信的。此人虽然疯狂,好歹还带着脑子。


“……看!看这些照片。”


肖丰从杂物堆中翻出一沓剪纸,带给吴晓思看。这些照片似乎都是从饮料罐子、报纸、广告等物件上剪下来的图片。里面有的是手机产品照,有的是赛车特写,有高楼大厦,有茫茫的沙漠,有无边际的大海,还有月球与人造卫星。


我都见过。吴晓思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思,他想以此激励她,让她做出选择,答应将自己的存在告诉“悔恨”。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早就动摇了。不是因为这些图片,而是因为青年的声音。


“这些就是G1分区对应的外址,就在石墙外面,对么?”他难掩激动,翻到一张漂亮的胡同小路,“这些就是人类文明!”


人类文明,多么夸张的辞藻,但是男青年对于照片里的形容,却令吴晓思心头一堵。北京胡同的照片,使她头一次见那死灰般的石板脸孔裂出亮痕。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同情心在作祟,她不该动摇的,但她不在乎了。站在她面前的似乎早已不是所谓的邪教徒,不是难人的敌人。只是朴实的个体,随处可见的生命,追求着不起眼的自由,伟大又渺小。难人威胁不了难人。


那无形的抵触不知何时无影无踪了。她忽然想说点什么,想把她偷偷想的所有不该想的都说出来,所有的“堕落”,所有的“禁忌”,所有的“罪”。她忽然有这种感觉,那就是自己和他们没有任何区别。这并非是因为认清了他们不是敌人,也并非是出于自己也是逃亡者的甘心堕落。事实上她和他们不是难人,也不是难人的敌人了。没有了序时者偏爱预设的立场,也没有教会在思想上划牢的死敌,她感到自己摆脱了空洞,摆脱了任何身份。这些被摆脱的东西,是使她曾经谨言慎行、保持警惕的根本。


一旦接受不得不依靠“悔恨”的现实,她总觉得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死路一条。她想大声说话了,说不定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像是被谁波动了一根脑子里的弦,她不仅可以大声说话,也可以任意地发泄情绪,可以后悔了。


“你还记得吗?在你找到我的时候,我身旁躺着的一具尸体。”她盯着男青年的眼睛。


“当然,”肖丰放缓语速,“她是你朋友?”


“她是我侄女。”吴晓思低垂眼帘,“她是这座分区的在职,在哨塔值午夜以后的班。因为亚支部票选,我们时隔些年才有机会见面。她很胆小,见到血就走不动路,她也很忠诚,不会轻而易举地质疑她的信仰,”……不会轻而易举,“是我,是我说服了她,让她逃掉的。”


“那片迷雾不是你的错。”他以为她在自责这事。


“我一开始根本没有在乎她的死活。”她坦诚布公,她想要说出来。“我知道她胆子小,所以我告诉她我们完蛋了,我们会做点观测;我听见她犯了错误,于是我表现得特别夸张,毫无依据地,我把它联想到本部对幸存者的安排。她被我成功吓到了,于是才被我怂恿一起逃跑。我在乎她吗?我在乎,但事后我无数次想,其实我根本没那么在乎,我只在乎自己,因为这一切其实都只是因为我自己想逃,是因为我胆小,我一个人只会安分守己,拉上她,我才敢抗命,才敢逃。那一切的借口和理由都不过是阴谋论,就当时而言毫无依据,是我逼自己说些质疑本部的话,以此吓她,也吓到自己,我才好有动力逃出去。”


肖丰沉默不语,放下了手里的照片,默默地听她说。


我后悔。“我欺骗了自己,好以为当时是真的关心林芬、想帮她逃离可能存在的迫害。我用那种说法为自己辩解,这样就能比较体面地面对自己。实际上真正的理由是什么呢?其实只是因为我害怕循环,怕到骨子里,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怕。我不想做观测者。”她紧绷着脸。


我后悔。“直到看见那团迷雾,我才知道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我以为我们暴露了,临时高层想要抹杀我们。当时我……”后悔,“我心想要是我没那么莽撞就好了,听见‘观测者’这三个字,我就失去了冷静,表现得完全不像个成年人。我那时才意识到母亲死后,我长久经营的坚定信仰实则不堪一击,我只是一个顾自己活着的小人物,好像只要能活下去,其他的就不重要了。我不仅微小,我还卑微,这并非是因为我拥护本部,而是因为我知道自己要是能回到过去,只要我和家人能有个美好的未来,我不会再管那些外围人民的死活和权利了,其他人要是敢打破沉默,我准会上去吐口唾沫——我当然不会承认这些、承认自己转变得如此卑劣,谁会骂自己呢?所以我告诉自己,我那是拥护序时者,我有了坚定的信仰,我爱序时者!然而一旦循环降临到自己头上,我就吓得暴露本性了,我那哪是信仰啊?这时候我怎么不信仰本部了呢?其实我只顾自己,我连侄女都敢利用。”


“你后悔。”他看着她。


“我后悔。”她说出来了,“我——后悔,”她嘴角哆嗦着,“我被你带到这里之后无时无刻不在后悔。要是我当初没答应参合这该死的票选就好了,要是我没去怂恿林芬就好了……老实说吧,我也觉得活在外址比内址幸福,要真有位高层保我们去外址,那真是天大的好事,但要我再选一遍,我会去做点观测。要是我老老实实地呆在营地里就好了,要是她没死就好了。”


每说一句,她就感到心里的担子减去一份。要是……就好了,这样的话说出来对已经发生的事实没有任何助益。但是肖丰是对的,人憋得太久了,偶尔会忍不住要说。它可能没有现实意义,但是因为没有现实意义,禁止它,甚至认为它没有存在的必要,都是违背人性的。在她所惧怕的循环中,所有人都被假定视作一个完美的存在,一个摒弃了私欲、能完美融入时间机器里的精密齿轮,去完成序时者那美好的进步事业,这本质上却是在磨灭人性,是对人的残酷异化、一种不可能成功的改造。吴晓思理解了男青年的心情,在庇护所中,每一次回忆都是冒险,是所谓的“自私”,是“堕落”,每一次后悔都是解放,是一场政治运动。


肖丰低下头,“你现在想去抢‘回声’吗?”他笑了。


“想啊。”吴晓思也忍不住勾起嘴角,“在外址做干涉者时,若是本部发放任务资金太慢,让我饿得前胸贴后背,我还想抢银行呢。”他好像还不知道银行是什么。


男青年拿起旧报纸,看了吴晓思一眼。她点点头。见肖丰拿起笔,在报纸的空白处写上“50”,并且说明了一名本部成员的情况。


他们发送了晶体。


“也不知道它究竟会带来什么……”


她望着晶体消失在空中,喃喃自语。它或许会带来一条生路,亦或是让他们走向毁灭。


“悔恨。”他向往这个。


她无力地笑,“还有呢?”


“逃离循环。”


青年的语气中有畏惧也有希翼,他拉住女人的手,“去外址,”满是褶皱的照片被悄然塞进她的手心,“权利,”他低下头,用微小的声音,“自由。”






人间朝暮。

Aequorluminis / 伊克雷尼 - 第五章 珍珠骨屿Ⅱ

小说,长篇,借哈利波特、魔戒和德哈tag,文体和设定(以及CP)有相似之处,如有打扰十分抱歉。


书名《Aequorluminis》,译为《伊克雷尼》,意为“深海里的光”。慢热文,前面的铺垫可能有点无聊。大概从第八章开始会比较有趣。

初衷是为了嗑德哈CP,也因为看到虎鲸的报道觉得很难过。所以有了这篇文,有CP,有成长,也有遗憾,人生本就如此。

整体架构相当于哈利波特+魔戒+权游,亚特兰蒂斯不是高科技,而是元素+光能+神祇+精神力的设定。每个设定都有查阅相关资料,会尽力保证逻辑自洽。


第五章 珍珠骨屿Ⅱ

  白船又下沉去接下一个学生,这次出现的地方更加震撼——就像那些处...

小说,长篇,借哈利波特、魔戒和德哈tag,文体和设定(以及CP)有相似之处,如有打扰十分抱歉。


书名《Aequorluminis》,译为《伊克雷尼》,意为“深海里的光”。慢热文,前面的铺垫可能有点无聊。大概从第八章开始会比较有趣。

初衷是为了嗑德哈CP,也因为看到虎鲸的报道觉得很难过。所以有了这篇文,有CP,有成长,也有遗憾,人生本就如此。

整体架构相当于哈利波特+魔戒+权游,亚特兰蒂斯不是高科技,而是元素+光能+神祇+精神力的设定。每个设定都有查阅相关资料,会尽力保证逻辑自洽。


第五章 珍珠骨屿Ⅱ

  白船又下沉去接下一个学生,这次出现的地方更加震撼——就像那些处于世界边缘的无人之地,因为险峻或难以企及的地理位置而无人涉足,像远离尘世俗的绝境,是大自然荒凉而磅礴的鬼斧神工。

  这是一座低矮的小岛,就像是漂浮在海面上一样,站在岛上的任何一个位置都可以看到四面环绕的大海,不会有什么阻挡视线。也因此,无论日出还是日落,阳光都可以铺照到岛屿的任何地点,人站在其中不会被任何事物遮挡,会生出一种自己其实是岛屿一部分的错觉。

  那是一种身在世界尽头,无法言说的孤独寂寥,是无人之境才有的绝美。

  这是座孤岛,岛屿上一马平川,此刻有些微海风吹拂而过。岛上站着一个人,长长的头发被风吹得一动一动的。她的身体站得笔直,头发和伫立的身姿一动一静,奇异的给人一种沧海桑田的时光感。

  这次他们出现的位置离岛屿有些远,花了一会儿时间才到达岛屿旁边。行驶的时候,大家齐刷刷的把目光投在岛上的那个身影上——相比之前的各种或奇异或壮观的景象,这个岛屿有点太朴实无华了,这种古朴的气质反而让人有点好奇。

  白船在岛屿边缘停下的时候,岛屿上的女孩抬起头淡淡地往船上看了一眼,自然看到了一船盯着她看的人。换做普通人见自己被这么多人盯着,就算走路没紧张到绊倒自己,恐怕多多少少也会有点不自在,但她没有。

  她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矜骄地抬着下巴走上跳板,身姿挺拔得就像在参加舞会,脚步也称得上优雅稳重。当不可避免的与其他人视线相接的时候,她面无表情,目光没有丝毫躲闪,甚至气势还隐隐压在对面所有人之上。

  “哇噢。”勒维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用一种见到了外星人的语气小声说,“哥们儿,你觉不觉得她像个冰块,身上写满了‘生人勿进’?”

  “我……”德拉尼刚想点头,一句我赞同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看到那女孩儿的目光落在了勒维和他身上。在那道视线里,德拉尼准确地读出了幼稚、粗鲁、聒噪、水平低下等等字眼。

  他默默闭上嘴,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女孩对德拉尼的尴尬视而不见,她平静地把目光转开,没打算跟两个失礼的男孩计较,拉着行李从容地从他们面前经过。德拉尼不可避免地注意到她微微卷曲的长发——非常长。她的发色很难形容,像是青棕色、亚麻色、灰色混合在一起,一点都不像别的金棕色或者浅褐色那样温暖。

  那种泛出来的淡淡青色,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拒人于千里之外,就跟她所表现出来的一样,冷淡又漠然。

  和西笛如出一撤的是,她也没有和船上的众人说话,只对斐力曼点头问候,“你好,斐力曼。”她的声音倒是意外的柔和,不甜腻尖锐也不粗糙高亢,淡淡的让人听了很舒服。

  斐力曼笑眯眯地回应,“你好,尼格林小姐。”

  “她的声音和她的样子可真不相衬。”勒维看着这个女孩,小声说道。

  显然她的听力很好,因为她明明都已经越过了他们,又因为这句话回过了头,不咸不淡地瞥了勒维一眼,德拉尼发誓这一眼里写满了“怎么会有这么没礼貌的人”。

  她的眼睛很大,不过没什么精神,加上神色疏离,看起来像死鱼眼。

瞳孔是绿棕色的,这种色调无形中锐化了她的气势,跟她圆圆的短下巴非常不相称。

  要说好看,她也算不上。除了眼睛之外,其余五官并不惊艳,只能算是端正。而且因为面无表情,嘴角显得下垂,看起来严肃又无趣。

  觉醒者中有好几个女孩,长相或明媚或温柔,比她好看多了。

  她鄙视的对象主要是勒维,所以德拉尼多看了她两眼。一个人的眼睛是内心的折射,他发现女孩的眼神其实柔和无害,和她的气质南辕北辙,不禁有些诧异。

  明明是看起来冷淡又气势锋芒的人,却有着温柔动人的眼神。她应该是……德拉尼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一个画面,如果她的眼睛是绿色或者灰色,一定惊艳极了。

  可当他再看的时候,她又满眼疏离,仿佛上一秒不过是德拉尼的错觉。

  勒维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他十分确定她对自己充满了鄙视、鄙视和鄙视,但她是怎么做到让人只能看到冷淡的呢?明明只是一双没精打采的死鱼眼!

  他细弱蚊蝇地哼哼道,“表里不一。”

  德拉尼确定这位尼格林小姐一定听到了,但她大概觉得勒维已经无药可救了,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自顾自找了个远离人群的位置站好了。

  西笛倒是睁开眼看了一眼尼格林,然后又闭上了,让人怀疑他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觉。

  无论觉醒者还是继承者,大多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只有西笛和尼格林,两个人周身都空出一片无人地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俩携带传染病毒。

  写着名单的羊皮纸又亮了起来,简直就像这些继承者约定好了一个接着一个的出门。

  和颜悦色的斐力曼在看到这次亮起来的名字后,深深拧起眉头,看得出非常不待见这个新生。德拉尼不禁好奇起来,一个十二岁的后裔让斐力曼露出这种避之不及的表情,莫非有什么缘由?

  很快他就明白为什么斐力曼一脸不情愿了。和伊克雷尼的梦幻、美好完全不同,这次白船浮出的地点在一个幽暗昏沉的海域。这里的礁石十分高大,沉默的矗立在海里,就像一块块巨大的墓碑。整片水域阴森又荒凉,海面上弥漫着大范围的雾气,一切都若隐若现。

  在他们面前是一块巨大的礁石,这么说或许不大恰当,因为它的大小已经可以与一块小孤岛相媲美了。礁石岛屿非常高,上面坐落着一个深灰色古堡。这座城堡与伊克雷尼庄重纯洁的风格完全不同,它看起来阴沉晦涩,看起来经历了几个世纪的冷酷摧残。

  实际上,这座古堡已经经历了一百多个世纪的风吹雨打了。

  古老的砖墙上嵌着狭长的拱门窗户,非常高。不过所有的窗户都紧紧的闭着,光线根本无法完全照射进去。

  想到这,德拉尼抬起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小声问,“勒维,刚才去接尼格林小姐的时候还是晴天,天怎么突然这么阴暗?”

  听到“尼格林小姐”两个字的时候,勒维整个人激灵了一下,他嘟囔着抱怨,“能不提她吗,冰块小姐实在太可怕了。”他不由自主的向她投去心有余悸的一瞥。

  “好吧。”德拉尼无奈道,“你有没有听到我刚才说的话?”

  勒维眨眨眼,认真回想了一下刚才德拉尼说的话,抬头看了看天,也觉得很奇怪,“你不说我还没注意,刚才确实是晴天。”

  等跳板和城堡前面的礁石被炼金术变成白石的时候,一个男孩已经在城堡面前等得百无聊赖了。俗世来的觉醒者们经历了被好奇观察和冷漠无视后,对继承者已经不再抱什么友好相处的期待了,所以不再睁大眼睛盯着去看。

  但男孩看起来对此却不大满意,好像众人没有对他夹道欢迎就是不尊重他似的。他迈着有些松垮的步子,拖着自己黑色的行李箱慢吞吞地走向白船。他的身姿其实很好,后背非常直,看得出家教礼仪非常严格,但他偏要做出一副松松垮垮的模样来,似乎觉得这样很帅气。

  德拉尼对此不置可否,不过确实有几个女孩把目光集中在了他身上,显然很喜欢这副不羁的公子哥模样。

  德拉尼和勒维站在跳板附近的位置,不论是谁想要走到甲板上,就必须路过他们两个,这也是为什么勒维小声说话还会被尼格林听见的原因。德拉尼正暗自猜测着这个小少爷——他从一座古堡里走出来,看起来是这一群人中身份最显赫的了,说不定还是来自古老的世家。德拉尼尽量不失礼的地打量了他一下,觉得他很大可能也是跟斐力曼问好以后就自己站到一边,不再跟任何人说话的那种。

  这种猜测十分有说服力,虽然斐力曼很好相处,事实却证明最后这几个继承者都是很难相处的样子。

  出乎意料的是,当这个男孩没有直接走向斐力曼,他路过德拉尼时停下了脚步。所有人都讶异地把目光投向他们。

  德拉尼迎着他的目光,忍不住仔细打量了他片刻。男孩穿着一件绣金线的黑色对襟长袍,一头浅白金色的短发,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普通人的头发可能连暗淡的光泽也没有)。淡色的头发下是苍白的皮肤,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看起来就像是贫血或者得了病症。

  在德拉尼打量他的时候,他蓝灰色的眼睛也仔细看了一遍德拉尼,瞳孔深邃又尖锐,像是在确认什么。之后他突兀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德拉尼因为比较瘦弱,在一群男孩里算是比较矮的。幸好这个男孩个子也不高,此刻两个人面对面刚好能平视对方。

  他们俩站的位置比较显眼,加上男孩的态度有些奇怪,是以每个人都打起了精神,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就像嗅到了新闻素材的记者。可说实在的,德拉尼本身也很困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最显眼的可能就是这件白毛衣了(因为白船上温度宜人,他上船后不久就把外套脱了,有几个热带来的新生还穿着短袖短裤呢)。

  “呃……我叫德拉尼,德拉尼·弗格莱桑。”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并主动伸出了手。

  苍白的男孩低头看了看德拉尼伸出来的手,沉默了下又抬起头,盯着德拉尼的眼睛,抬高了些声音,“你叫弗格莱桑?”

  德拉尼的心沉了沉。看来他想错了,果然继承者都是一样的傲慢。他抿了抿嘴,默默收回手,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个男孩看起来很气恼,因为他的脸都涨红了,在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两朵红晕。他飞快地说了一句,“你不记得我了?”

  “什么?”他说得太快了,德拉尼没有听清,只好追问。

  但男孩抿着嘴不肯再说了,他倔强地盯着德拉尼的眼睛,确定对方的一脸茫然完全发自内心。他看起来更气恼了,脸上红白交替,最后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拖着黑色行李箱向斐力曼走去,箱子被他弄出很大的声响。

  从头到尾,他没有接受德拉尼的伸出来的手,也有说自己叫什么。

  即便走到斐力曼面前的时候,他情绪也没有好转,语气仍然十分生硬,“你好,斐力曼先生。”

  斐力曼则十分平板地回了一句,“你好,阿特纳先生。”连一丝笑容都没有。

  勒维很想和德拉尼面面相觑一下,但德拉尼还在为刚才的事情困惑,为什么这个男孩要特意凑过来问自己叫什么,还这么不友善?他不明所以,感到有点生气,这简直是无妄之灾。

  男孩一脸臭屁的表情,行为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没有找个位置独自呆着,而是拖着行李走到了西笛旁边,慢吞吞地说,“嘿,西笛。”

  西笛抬起眼睛,看着对方一脸傲慢抛过来的橄榄枝,心里丝毫不觉得意外。黑鳞鲛人和塞壬彼此明争暗斗暗中较劲已经是几万年的传统了,说是两族的保留项目也不为过,但表面上还是同气连枝。在这种情况下,西笛知道莫瑞拉只是想和一个古老的血统呆在一起,以显示自己的高贵和对陆地人的不屑。虽然他不喜欢莫瑞拉,不过这时候和他站在一起至少从立场上讲是没错的。

  所以西笛给面子的接下了这根橄榄枝,“莫瑞拉。”

  然后,两个男孩状似亲密的站到了一起。

  他们都没有刻意降低声音,德拉尼很容易就听到了两个人叫对方的名字,加上斐力曼的回应,他知道了刚才找自己麻烦的男孩叫莫瑞拉·阿特纳。他很确定自己从没有听过莫瑞拉这个名字,也从来没有跟一个阿特纳打过交道。

  “德拉尼,我现在觉得有人比冰块小姐还要讨厌了。那个阿特纳,你认识他吗?”

  德拉尼摇摇头,勒维立刻说,“他显然脑子有问题。”

  “谢谢。”德拉尼的心情有些沉重。才第一天就感受到别人的不友善,任谁都会感觉糟糕,即便勒维站在他这边也不能让他觉得好一点。

  真是莫名其妙,德拉尼想,他甩了甩头,决定把这个不愉快的见面丢到脑后。

人间朝暮。

Aequorluminis / 伊克雷尼 - 第五章 珍珠骨屿Ⅰ

小说,长篇,借哈利波特、魔戒和德哈tag,文体和设定(以及CP)有相似之处,如有打扰十分抱歉。


书名《Aequorluminis》,译为《伊克雷尼》,意为“深海里的光”。慢热文,前面的铺垫可能有点无聊。大概从第八章开始会比较有趣。

初衷是为了嗑德哈CP,也因为看到虎鲸的报道觉得很难过。所以有了这篇文,有CP,有成长,也有遗憾,人生本就如此。

整体架构相当于哈利波特+魔戒+权游,亚特兰蒂斯不是高科技,而是元素+光能+神祇+精神力的设定。每个设定都有查阅相关资料,会尽力保证逻辑自洽。


第五章 珍珠骨屿Ⅰ

  白船冲出瀑布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心里陡然一松,瀑布巨大的冲击...

小说,长篇,借哈利波特、魔戒和德哈tag,文体和设定(以及CP)有相似之处,如有打扰十分抱歉。


书名《Aequorluminis》,译为《伊克雷尼》,意为“深海里的光”。慢热文,前面的铺垫可能有点无聊。大概从第八章开始会比较有趣。

初衷是为了嗑德哈CP,也因为看到虎鲸的报道觉得很难过。所以有了这篇文,有CP,有成长,也有遗憾,人生本就如此。

整体架构相当于哈利波特+魔戒+权游,亚特兰蒂斯不是高科技,而是元素+光能+神祇+精神力的设定。每个设定都有查阅相关资料,会尽力保证逻辑自洽。


第五章 珍珠骨屿Ⅰ

  白船冲出瀑布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心里陡然一松,瀑布巨大的冲击力终于被甩在身后,船身不再颠簸,猛地一头扎进了云雾里。

  德拉尼还能克制自己,只是转头四处打量,勒维才不管那么多,他趴在栏杆上,拼命探出身体,想看看他们逆流而上的瀑布到底有多大,是什么样子。德拉尼怕他掉下去,赶紧伸手拉住了他。

  云雾并不大,很快就散去了,藏在后面的景象露出来的时候,除了斐力曼,所有人都惊呆了——

  天空是橙黄色的,像是日出时分的绚烂朝阳,又像日落时分的沉沉暮色,又生动,又温柔。天空中隐隐有气流缓慢流动,缓慢得让人觉得温柔。往下看去,以他们船底为始,是大片洁白、厚厚的云,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一片由云凝结而成的大地。

  上方气流吹动的时候,这些云也在缓缓飘动。按理来说这种大片像大地一样的存在,哪怕是云,流动起来也是让人畏惧的,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海面的漩涡、沙漠的流沙、深陷的沼泽。但眼下天空的橙红黄色实在太过梦幻,让这个场景跟童话一样美丽绚烂,所有人都忘记了害怕,也忘记了说话。

  白船就静静地停在白云上,像童话书中永远定格的一页。

  “哇哦……”不知过了多久,不知道谁发出第一声惊叹。这就像一个信号,惊叹声不停的从新生们口中发出。他们看过电影,玩过VR体验,可谁也没有见过这么美好的画面。

  就连德拉尼也带着大大的笑容,由于兴奋,眼睛透出亮晶晶的光芒。

  “并不是下马威。”斐力曼突然开口了(“他反射弧好长。”勒维小声说道),他目光有意在当时叫嚷的男孩身上停留了片刻,在对方局促不安的时候又掠开了,“白船上的结界可以保护你们,可你们必须要知道,进入伊克雷尼是多么困难的事情。我们躲避陆地人,避免被搜捕和研究的命运,伊克雷尼也一样。你们可以安然进入是因为你们是后裔,因为你们体内的元素之力,伊克雷尼才接纳你们。但希望你们牢牢记住,要进入这个世界,看到这种美好,是要顶着刀山火海的压力才能抵达的。希望你们牢牢记住那扇‘门’的打开时的震动,记住逆流而上海瀑布的惊险,明白这重重阻碍是因何而设立,在未来,和所有后裔一样保护伊克雷尼不受到来自俗世和其他地方的伤害。”

  “伊克雷尼不仅是我的家,也是你们接下来要学习和生活的地方。不管最后你们选择留在这里还是回到俗世继续生活,你们永远都是后裔,伊克雷尼也永远都是你们的家。我们,永远不会遗弃任何一个后裔。”

  “最后,希望你们明白,所有的安全和安稳,都是因为有更强大的人、更强大的力量在保护着你们,无论是白船上的结界、我,抑或其他人。而总有一天,你们也会长成这么强大的人,我希望到那个时候,你们也会成为一个坚强而无私的保护者。”

  这番话很重,一群少年都被震撼到了,他们站在甲板上,忘记了说话。

  德拉尼突然想起,罗南曾经给他讲过很多大道理,其中有一句是“不要期望这个世界是公平的,也不要奢望能得到公正的对待,你能做的,是变得强大,然后尽你所能给予别人公正。”,“与其去做期待者,不如做一个背负得起期待的人。”

  那时候他太小,还不能完全理解。但现在,他觉得他听懂了斐力曼的话,也突然明白了罗南当时说的那些话。他扭过头,看了看外面橙色的天空、流霞,和大地一样的云,他绽开一个笑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会的。”

  他确定他的声音很小,斐力曼却把视线转向德拉尼,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斐力曼并没有真的等大家表态。他将前面那个严肃又高尚的话题完全揭过,又摸出那张羊皮纸名单,边看边说,“还有一百一十四个人要接,他们是继承者,都住在伊克雷尼。”他语气变得有点愉悦,“现在,我们要下降了。”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白船就开始徐徐下降——斐力曼撤掉了结界。当栏杆下降到比云的位置还要低的时候,云就像水一样顺着栏杆、船壁漂流到了甲板上,只不过比水要缓慢柔和很多。

  “哇哦!”快蔓延到勒维脚边,他发出一声惊叹。

  “凉不凉?这个云看起来就像水一样。”德拉尼带着新奇的笑容看着勒维的脚被云淹没,忍不住问道。他知道云都是又凉又湿的,不知道勒维现在是什么感觉。

  “其实,不……哇啊!”勒维刚说了两个字就被吓得停住了。因为船身持续下降,云像海水一样涌到甲板上,在顷刻间淹没了众人的胸口。

  粘稠的云像水一样,不凉也不湿,德拉尼几乎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即便他整个人都被云吞没的时候也没有任何的不适,只不过视线完全被阻挡了,入目是一片茫茫的白色。他伸出手,果然连自己的手也看不到。

  “勒维?”德拉尼提高声音叫了一声。

  “我在这儿!”身旁传来勒维的声音,云雾阻隔了视线却没有隔断声音,勒维就在他身旁不满地说,“这是什么鬼东西?我完全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德拉尼猜测这些云雾不是单纯的云,更像是一层屏障,“或许是很特殊的云,类似屏障……不管是什么,我也什么都看不见。”

  “黑暗、水流、云……伊克雷尼总是喜欢这种遮天蔽日的东西吗。”勒维嘟囔道。

  德拉尼不知道。好在白船很快驶出了厚厚的云层。当淡淡的金光照到白船上的时候。德拉尼觉得很难描述这个场景——云层下的天空被柔和的光线充斥,整个天地间都是空荡荡的,飘着一些流云,让人看了很难不心生震撼。再往下,是落错的云朵,有些散漫地漂浮着,有些堆聚在一起像巨大的冰山,金色的光芒自上而下折射其中,有些突起的云朵沉浸在金色里,折射得光芒熠熠,像海底伟岸又绵延的山脊。天空最中间的云雾形成了低洼的“云朵盆地”——在“盆地”中间,有许多稀薄的流云漂浮其中,光线被层层削弱后,金色、淡青色、灰色交织错落,整片空间看起来朦胧梦幻。

  远处的云因为叠加则呈现出蓝灰色,被金色的光线折映后泛着青色和淡淡的绿色。那是所有的词汇都无法形容的美丽和震撼。仿佛被涤荡了一千遍一万遍后,终于浮现在世界尽头、惊心动魄的美好。

  众人都被这一幕震惊得久久不能回神,直到白船飘摇落到水面上,海瀑布冲击水面的隆隆声在耳边响起,才如梦初醒。

  勒维被这个操作惊呆了,“所以我们是顶着海瀑布冲了上去,然后又在它旁边降落下来?为什么不能横着挪一下?”

  这个问题应该不是第一次被提出来,因为斐力曼想也不想,非常习惯成自然地回答道,“伊克雷尼是用亚特兰蒂斯之心的力量开辟出来的层叠空间,海瀑布是一个空间通道,平移是没有任何作用的。”他指了指头顶,“上面是地壳,层叠空间不受引力影响,还记得在穿越‘门’的时候,白船曾经翻转一百八十度吗?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在地壳和海洋之间,大概三万英尺海底的层叠空间里。”

  “我感觉我提前上了一节物理课,地球物理或者大气物理学那种。”勒维摸了摸鼻子,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些安慰。

  尽管到了伊克雷尼,白船仍然是用沉浮入水的方式去接新生,唯一不同的是伊克雷尼到处都是海,白船是在真实的场景出现,不用像在俗世那样弄的天地间只剩下一艘船和一栋房子。

  是以当它在第一个出现的继承者家门口停下的时候,大家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神秘的继承者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里是海边的悬崖绝壁,海浪一下下地排在高耸的岩石上,磅礴而壮观。即便放在俗世,这样的景观也足以让人趋之若鹜。悬崖顶端远远地坐落着几栋房子,每栋房子门口都站着一个小小的少年。

  觉醒者们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不过距离太远了,很难看清。有趣的是因为悬崖太高,白石在他们面前铺成了一个滑梯,几个继承者滑下来的时候多少有点狼狈。

  虽然有点想笑,不过众人努力忍住了。因为还没见过土生土长的继承者,都想知道他们和自己有什么区别,于是一个两个的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上下打量着从滑梯上下来的几个人。看起来普普通通,没有三头六臂,和自己并没有什么区别,不由的有些失望。而且明显这些继承者对船上的觉醒者们更好奇,上了船以后就一直在打量他们。

  这些继承者出现的时间很集中,很快船上就多了一百多个人,原本还算空旷的甲板上一下就热闹了起来。

  只剩下几个人要接了,德拉尼敏锐地发现斐力曼看起来兴致缺缺,似乎不太高兴。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这一百多个继承者当中,不乏有人的住处美轮美奂或巧夺天工,不过每次出现新的美景时,孩子们仍然会看得目不转睛。人类对大自然有天然的敬畏,深深的刻在骨子里,但也正因如此,人类才会被自身推动着不断去改造和破坏大自然——只有成为这样的掌控者,才能减少来自灵魂深处的畏惧。

  当白船出现在一片小型群岛前的时候,他们还是被震撼到了。这片海域都被包裹在流烟一样的白色雾气里,在飘动间隐约可见深蓝色的海水表面泛着玫瑰色的波光,这场景看起来就像中世纪神秘莫测的隐居之地,住着伟大的智者或可怕的巫师。

  德拉尼转头到处打量了下,他明明没有感觉到风,却看到这些雾气在不断流动,有些是缓慢漂浮,有些是倏忽而过。一些较小的岛屿上有独立的房子,房子的一侧有两三层的竖直板梯,直接伸进水里。

  白船穿过一小片白雾,停在其中一座小岛前。这座小岛上面也有一幢房子,岛屿边缘站着一个男孩,旁边立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足有他三分之二那么高。他身姿非常挺拔,五官足可以用艳丽来形容。

  如果要形容一下的话,大概是他是白船上最好看的人,是真的好看。

  西笛·布尔上船以后首先和斐力曼打了个招呼,之后他抬起眼扫了一眼船上的新生,发现没有自己相熟的人。他没打算跟其他人打招呼,拖着行李箱找了个位置站好后就闭上眼睛,一副不想搭理任何人的模样。

  和先前的一百多个继承者相比,西笛的架子是最大的。见他看起来这么不好相处,其他继承者一脸习以为常,觉醒者们则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其实伊克雷尼的阶层根深蒂固,所谓的“上位阶层”和“普通阶层”泾渭分明,上位阶层高高在上,普通阶层也不会自讨没趣,所以即便同为继承者,彼此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

  白船继续停在西笛家门前,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尴尬。就那前面上船的那些继承者来说,不是没有人态度高傲,但西笛流露出来的是对其他人彻彻底底的无视,那种漠然足以逼退所有人。

  好在过了没一会儿,那张羊皮纸上就又亮起了微弱的光芒——又有人出来了。

  勒维用肩膀碰了碰德拉尼,低声问道,“你说这次出来的会不会也是这么冷漠?”他微微侧了侧头,眼睛往西笛的方向瞟了一下。

  德拉尼顺着勒维的示意看了过去,西笛仍旧闭着眼睛倚靠着栏杆。德拉尼觉得直到到达森摩德里之前,可能这个人都不会动一下。

  他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对这个并不怎么在意。哪里都有阶级之分,他能想象也能理解,但他对此无能为力。

珠玑

《序时者I·循环》第十五幕《微小的声音》中

一个小女孩用板砖按住了一只老鼠。老鼠浑身的黑毛湿淋淋的,女孩弯下腰,另一只手在板砖外捏住了它粉中透紫的尾巴。她脸颊红扑扑的,好奇地端详着板砖下的动物。她才发现自己用的力气有些大,快把老鼠的眼珠挤出来了。她稍稍松了点力气。


小女孩背后的废墟中,有一小块几乎无法被人察觉的缺口,几叠碎墙在两侧掩护。而那缺口旁,一群人影聚集于此。女的,男的,老的,小的,他们有的蹲着,有的倚着坍塌的墙身,都在对着小女孩身下的老鼠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它快死了!”


“赎罪周吧,多灾多难,连苟活了一年的老鼠都要死了。”


“那就是老鼠?”


“别拿手碰。现在是赎罪周,被咬了说不定会背负更多的罪。...

一个小女孩用板砖按住了一只老鼠。老鼠浑身的黑毛湿淋淋的,女孩弯下腰,另一只手在板砖外捏住了它粉中透紫的尾巴。她脸颊红扑扑的,好奇地端详着板砖下的动物。她才发现自己用的力气有些大,快把老鼠的眼珠挤出来了。她稍稍松了点力气。


小女孩背后的废墟中,有一小块几乎无法被人察觉的缺口,几叠碎墙在两侧掩护。而那缺口旁,一群人影聚集于此。女的,男的,老的,小的,他们有的蹲着,有的倚着坍塌的墙身,都在对着小女孩身下的老鼠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它快死了!”


“赎罪周吧,多灾多难,连苟活了一年的老鼠都要死了。”


“那就是老鼠?”


“别拿手碰。现在是赎罪周,被咬了说不定会背负更多的罪。”


“肖童,你在做什么?”一个老太太嚷嚷。


“喂它水喝。”叫做肖童的小女孩答道。她挪开板砖,身后的人群中发出低低的惊呼。只见巴掌大的黑老鼠正奄奄一息地侧躺在地上,嘴里发出细微的吱吱声。女孩身旁摆着一只灰尘密布、满是裂痕的玻璃杯,她举起杯子,杯底的裂缝汇聚出摇摇欲坠的水滴,滴落至老鼠头上。


一人一鼠位于一条楼间小路。这片地方是重灾区,建筑尽毁后,废墟如洋葱皮一般,包围了一层又一层。这条小路在最外层,距离主道很近,只不过碎石瓦砾将主道和小路彻底隔绝开来。若是巡逻队在主道上经过,断然是想不到,这废墟背后的小路已被某些去向不明的幸存者挖了出来。


若这条小路是外层,那再往里去,便又是一圈废墟,以及人群聚集的地下缺口。缺口往下,有一片诺大的地下室,里头到处搭着地铺,还有破旧的行李。一条狭小的走廊位于深处,想必是被用作房间,只见几块破布料当门帘,松垮垮地遮住了内部的光景。


“别再外头玩太久,”老太太站在肖童的背后叮嘱,“记得回屋。”


老人背着手回去了,穿过人群,走到地下室里。她扭头又望了一眼留在地上的女童,便伸手挡开有些异味的门帘,走入走廊内。


“房间”里,足有人宽的窗台就在门帘左侧。一个伤痕累累的女人半躺在窗台上,如同那只奄奄一息的老鼠。男青年坐在一旁,给她的左脚上药。


“他们在看什么?”


男青年小心翼翼地夹出女人脚上的玻璃碎片,所幸插得不深。“外面怎么那么吵?”


“老鼠。”


不等老人回答,吴晓思淡淡地说道。这里的窗户斜对着地下口,刚好能看见地上的景象。她凝视窗外,望着地上外层的废墟,仿佛能想象出废墟外的主道,主道深处的杀人迷雾,迷雾背后的石墙,石墙下破碎的12号石门——那里是新使者‘降临’的地方。石门外就是外址。可她是逃不出去的,不同于这些外围人民,她的脑子里嵌入了晶体,出入分区会触发感应系统。


地上的景象总能令人沉重。吴晓思面容憔悴,眼眶深陷,似乎疲惫到忘了疼痛。


“是那只老鼠吗?”青年瞥了一眼进屋的老人。


“是那只。”老太太说,“每天都会出现在同一条街上,快一年了,大家头一天把它捉住,可是第二天它就不见了,夜晚却又准时出现在同一个地点。不过,如今他们又找到了那只老鼠。肖童抓住了,关了一夜,跟以前不同,嘿,它还在。”


“他们上街了?”


“哪敢呢?那位圣人不是说了嘛,如今石门附近巡查人员由巡逻队替换成了本部成员,据说主道上都是些对策局的家伙,啧啧。”老太太摇摇头,“大家只是在缺口外的小路溜达。”


男青年拿棉球蘸了一点药水,涂抹在女人的脚上。“他有名字。”


“肖丰,姥姥还是没你的胆量。”老太太缓缓地走到走廊的末端,转身坐下,似乎这一点动作就要了她不少力气。


“只是一个词而已。”


“呵呵,”老人喘了口气,“当年求进派闹分裂那会儿,说错一个词,准能叫你沦为‘罪人’。后来是好咯,可现在啊,又是特殊时期。”但她还是说了,“‘后悔’,那位圣人是叫这个吗?”


“是‘悔恨’。”


青年抹掉额头的汗渍,“那个人叫‘悔恨’。”


吴晓思不由自主地颤了颤。这个词似乎令她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都产生了排斥反应。


“你处理伤口很细致。”她低头观察自己右脚的伤。


青年朝走廊深处努了努嘴,“向姥姥学的。她什么都会。”


面前这个叫做肖丰的男青年,和他妹妹、还有姥姥三人,原本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外围人民。但他们不再是了。这群人躲避了营地清点人头,属于逃亡者,和吴晓思一样,不愿去禁海做观测者。


这些逃亡者并不像吴晓思那样了解某些内幕,他们逃跑的理由多种多样。有的人只是单纯地不愿意做观测者;有的人觉得不对劲,认为本部不可能接受一大批未接受过任何本部成员训练的外行加入观测者;还有的,是家里有人受过本部成员的伤害,他们不愿意再往序时者的中心深处去了……不过无论是出于何种理由,这些逃亡者都有一个共性,那便是他们对本部缺乏信任。


在逃跑人士中生活了几天,吴晓思对这个收留自己的家庭做了些许了解。他们家庭比较特别。当初带她走出那神秘的晶体矿洞的是肖丰,而他妹妹肖童出生那年,他们的母亲便在圣地里难产死了。兄妹俩的父亲是分区运输队的一员。分区运输队负责将晶体工厂的成品,根据指定的路线和方式,运送到指定地点。尽管仍是外围人民,他父亲已属于最见多识广的那一类人。他去过外址,据肖丰的姥姥说,他们的父亲偶尔工作回来、还能带一些外址的礼物。可能是他领队的本部成员人好,特意不去管这些。


只不过在吴晓思的认知里,对于分区教会而言,运输队和第一代外围人民医院一样,都属于需要被特殊关照的一批人。他们在外址见过大世界,思想上易受诱惑,是“罪人”的多发群体。比如肖丰的父亲、好巧不巧、前不久沦为了重度罪人,据说是被邻居的孩子给举报了,说了些“求进派才会说的话”。


这个家如今只剩三个人。肖丰是一个寡言的青年,和林芬一样大。他的性情远谈不上随和,也不知道是他父亲出事后就这样,还是一直如此。他母亲生肖童生得晚,因此他和妹妹岁数上差的远,肖童才八岁,需要人照顾。至于他们的姥姥,吴晓思并不了解,兄妹俩似乎也一样。她只知道这个老人什么都会,什么领域的知识都有所涉猎,仅此而已了。


他是个邪教徒。吴晓思看着眼前的男青年,从遇见他到现在,她脑海里始终回荡着这样的警告。他对分区、对序时者都有异见,他是邪教徒——不过她深知自己已经没资格这样想了,如今自己跟他们别无二致。


男青年在给吴晓思上药的时候,视线偶尔会停留在她身上。或许是年轻气盛。吴晓思当然能察觉到,但只是尽可能遮了遮自己。她很累了,累到连眼睛都不想睁。但合眼后的世界更可怕,她脑子里都是迷雾和林芬的肠子。


起初,吴晓思还以为这大男孩把她一个本部成员带回来,或许是打了些歪主意。但后来她发觉自己多想了。这群逃难者自顾不暇,经常为是否再带更多外人而争论,而肖丰带上她,是帮助这群逃亡者的一名本部成员的指示。


早在八个营地还未布置完成时,这一小撮幸存者并没有去营地,而是绕到了别处去。这是因为一名从未露面的本部成员,利用晶体和他们有所接触、交流,带领他们避开了巡逻队、对策局部队的搜查,并且计划帮助他们逃到外址去。


对方还声称,“逃亡者没有身份之别,不分贵贱”,若是碰上同样希望逃掉的本部成员,最好也能一并带上。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吴晓思根本就无法想象。令她感到震惊的是,这名本部成员竟然自称是2号营地临时高层的一员,并提供了非常详实的营地情报以证实了自己的高层身份。


此人同情、并理解这些想要逃出去的幸存者,愿意冒巨大的风险帮助他们。于是逃亡者们有的称其为“圣人”。可对方却不往脸上贴金,称自己是“悔恨”。


“你们如果能逃出这座分区,以后要怎么过?”吴晓思问。


“‘悔恨’会将那枚用来通讯的晶体送给我们,大家在晶体的保护范围内生活,不用惧怕‘乱流’。”肖丰看了她一眼,“你会和我们待在一起吗?”


“我不知道。”女人喃喃地说。她或许会在外址单独躲藏,但无论如何,短期内她肯定不能回本部。在亚支部政局恢复稳定以前,她哪怕是擅自离营的行为也足以被算作叛逃。但是,等风波过去,她的错误就会被揭过吗?等白天诚第三位使者的身份在全内址坐实,他会既往不咎、念起旧情吗?


男青年手里撕扯着一块绷带,抬头瞄了她一眼,“你还想回去。”


“什么?”


“你还想回本部。我能感觉到——”


“我当然还想回去。”吴晓思打断他。


现在这种情况,一个逃跑的人要说自己忠于本部确实可笑,但即便如此,吴晓思还是觉得自己和他们格格不入。这些逃亡者对本部的某些想法太过邪恶,邪恶到令她如坐针毡。他们不像自己只是不信任本部在观测任务上的安排,他们怀疑本部的一切,甚至质疑序时者在庇护难人上的正当性。


“本部也好,别的庇护所也罢,你们迟早也要回去。”她说,“就算不用担心‘乱流’,你们不怕那些处处针对难人的求进派吗?还有利益集团,虽然他们跟序时者合作,但本身并不是序时者。到时无人庇护,你们要么被杀,要么被秘密抓走,出了事没人会知道。”


男青年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以前的运输队队员说过,在外址可能根本就没有那些东西。那些家族要我们没用,求进派也不会针对外围人民出手。”


“谣言!”


“或许吧。但本部若是带头造谣,一切真相都沦为了谣言。”


他从哪里学来的这些鬼话?吴晓思不可置信地瞪着男青年。无端地,她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对方明明是对本部颇有微词,可却像是在侮辱自己。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吧,”吴晓思深吸一口气。“就算没有那些威胁,你们又如何一直在外址生活呢?叫那个怪名字的疯子不至于还是个军士长吧?还能调干涉者去助你们潜伏于世不成?”她觉得有必要把现实告诉这些逃亡者,“你们没有任何在外址生存的必要证件,你们在外面只会是活着的幽灵。”


“你说的这些,我们在明天就会得到解释。还有,那个人不是疯子,”肖丰提示道,“他叫做——”


“够了!我知道他叫什么。”她疲惫地打断。


她不想说那个词汇。因为这太过头了,取那种称谓的本部成员只能是疯子。


对于外围人民,会不会沦为“罪人”、是否有邪教倾向,其中一个重要判断标准就在于是否会后悔。不仅仅是外围人民,序时者是不可以后悔的。后悔的人往往有利用“回声”干涉历史的潜在意图——这万万行不通。外址不仅会再度陷入混乱,序时者苦心经营的“进步事业”也会受到阻挠。因此有任何后悔想法的人,必定是潜在的敌人。


修道院在难人幼小的时候,会抓紧教育,将杜绝后悔的思想深深地植根于脑海中,形成一种一旦个人意识触及“后悔”倾向、便如临大敌的本能反应。比如在碰到不顺心的发展时,序时者只会想:“这太糟糕了”,但绝对不会生出类似的逻辑:“要是当初……就好了”。不止如此,人们回忆往事时往往伴随对过去的反思,这其中就很可能有叫人后悔的催化剂。所以,回忆录一类的作品对于难人来说属敏感物,其中,神秘剧的剧本若是存在“倒叙”手法,往往要经过教会审查,因为这会培养难人的追忆思维。


由此可见,“后悔”这样一种脑内想法是极端危险的,用本部的话来说,“对难人的集体安全产生了巨大的威胁”,是“不道德的思想”。然而,那个临时高层的疯子竟然称自己是……


“……‘悔恨’,他叫‘悔恨’。”


肖丰还是说了。也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这个词带来的背德感之深,他有些兴奋 ,“悔得都要恨出来了,这究竟是要后悔到什么程度才行啊?”


望着青年激进的面孔,吴晓思十五六年前的记忆渐渐上涌。呐喊,黑影,坑道,人群,苦口婆心的劝说,冰冷刺骨的喊话,苦不堪言的男人,萎靡不振的女人……她拼命让这些记忆碎片从脑海中散去。曾经的自己也像他那样,吴晓思难过地想,父亲的劝告就像耳旁风,直到她尝到痛楚。


我至少还在尽本部成员的职责,我在劝他回头是岸。我只是不想做观测者而已,并没有犯大忌……吴晓思并不确定这是否属于侥幸心理,但她确实还想回本部去。肖丰的目光并不长远,仿佛有了自由就可以不顾其他,事实上没了序时者的支持,他们在外址长久躲藏根本不现实;而其他逃亡者又太相信“悔恨”,至于此人究竟有多少权力,无人知晓。吴晓思不可能去信任这么一个取极端之名的坏家伙。若不是看在这些逃亡者收留且治疗了自己的份上,她甚至都懒得告诫他们。


吴晓思自己还有靠山,她始终如此坚信着。本都还能助她在本部获得一处容身之所。她还记得初见本都时,这个出身俄远东支部的老男人一定程度地展示了他在本部的力量。虽说也有卖弄之嫌,总比这个没来头的“悔恨”要可靠。


“也许我们都能逃走,”前提是那个疯狂的高层说的都是真话,“但我们绝不可能在外址久留。若是你以为逃走后和序时者再无干系,”她最后只得这样告诫,“你就太天真了。”


“天真的是你,吴小姐。”他反驳道,“先不说我们,你觉得你一个本部成员,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回得去吗?你只是在骗自己而已。若是傻乎乎地主动回去,你定会后悔。”


这番话仿佛戳到了吴晓思的痛处。“我不会后悔。”她黑着脸一字一顿,“我不干那种蠢事。”


“说到底,后悔有什么不好呢?”


肖丰放下了手里的膏药,在她面前坐直了身子,一副要理论的架势。


“后悔,不后悔,这只是我脑子里的活动,只要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比如去做求进派,那么表达一下悔意,这又有什么不可以?后悔确实算不上什么积极正面的情绪,所以每次见我对它那么执着,我有些朋友就会嫌我脑子有病。但是我认为,即便这个情绪再负面,后悔也是难人作为有感情的动物应有的权利。”


“若是碰上了当初有机会挽回、却不幸发生的事,我是否有权后悔一下?”他接着问,“人后悔到一定程度,总得有宣泄的渠道,我可以唱唱悲伤的歌、找人哭诉、又或者写在日记本里……这又违反了哪一位难人的利益呢?可是分区就是不许我们这样做。”


“那又有什么办法?我们毕竟生活在庇护所里。”吴晓思驳道,“是,或许你后悔一下并无害处,但某些极端分子呢?让他们煽动起了其他人、刺激了人类本性中邪恶的一面,导致许多人都想使用回声,那该怎么办?一两个是掀不起风浪,可那样极端的人多了呢?正因为是脑子里的活动,不好控制,本部只好一刀切,那么所有人为了集体安全牺牲一下,这又怎么了?我们生在庇护所里,不在外址,既然生来就是序时者,总不能既要保障生活,又奢求外址人的权利吧?”


“任何认为自己天生就比别人权利少的想法都是荒唐的。”肖丰强调,“再说了,序时者本身是一种自发的集结。经书上写得很清楚,当初它建立的目的,就是为了庇护所有受到第一只恶魔和‘乱流’波及的难人,并维护我们和外址人一样的权利。”


吴晓思一愣,“经书上哪里说过这种话?”


“旧版的经书是这么说的,”肖丰冲走廊末端的老太太示意,“姥姥藏的经书是旧版本,可是新版本把那后半句删掉了。但是你也知道,删掉是没用的,要彻底剥夺难人那种意识,最有效地莫过于确立一种不成文的‘道理’,那就是本部、或分区永远有权让所有人牺牲小我、为它服务。”他摇摇头,“现在的序时者并没有当初创立时所谓的初心,难人的很多权利成了一个永远的问题,像是一个解不开的环。”


“问题解开一个,会发现还有更多。”


“问题是用来解决的,不是用来拦住更多问题的。”青年有些恼,“我们现在不像被庇护的难人,更像是一群被圈养在石墙里的绵羊。”


“可是墙外有豺狼。”


“牧羊人对羊说拦的是狼,可心里也怕羊跑了。人只看得见对面被拦住的东西,但是吴小姐,墙总是两面的。”


“你做不了外址人。”


吴晓思非常想结束这种没意义的对话,她知道青年真正的诉求是什么。“墙外有‘乱流’,有求进派。别跟我说什么求进派不伤人、‘乱流’不存在,你必须承认,我们对内外址的情报掌握得太少,现阶段没有序时者你活不下去。你生在庇护所,你就是序时者,你这辈子都是序时者!我也一样,就算是本部成员也没用,我们都做不了外址人。”她这么说的时候很难过。


“即便是这样!”男青年打断她,“我愿意相信,建下这座庇护所的人,定然有着伟大的精神,而当初集结成序时者的最早一批人,也试图为了难人付出一切。我不一定相信本部,但我愿意相信加莱,我相信经书对他崇高的描述。但即便是死亡,我也希望能够自由地死在外址,而不是在墙内一无所知地死去。我想要拥有选择自己死在哪里的权利,即便是这样也不行吗?”


换做以前,听到说这番话的人,吴晓思一定会敬而远之,绝不与其扯上关系。因为他们往往不是满脑子精神和主义的年轻人,就是彻头彻尾的疯子,而他们的结局只能是“罪人”。吴晓思不知道该如何说服这名一腔热血、却有些误入歧途的青年,正如不知该如何说服曾经的自己。他不懂沉默是金,她也曾不懂,可至于她是如何拥有如今这份安分守己的品格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不同于过去,她知道肖丰是错误的。虽然不知道具体错在哪,但从他赤裸裸的逆反情绪来看,不用说,他脱口而出的第一个字眼就会让他和他的家人吃苦头。


但吴晓思也不愿再争辩下去。她又有什么立场去纠正别人的异端思想呢?毕竟,她已经是他们的一员了。她最后关头不一样没听从本部的指挥么?尽管理由要复杂许多,因为害怕未来的亚支部负责人报复自己,因为不信任新使者,因为不愿做点观测……但是不论如何,就结果而言,她确实是逃跑了。


“你没有听进去。”这个小她七八岁的青年固执地凝视她的眼睛。


女人叹了口气,“你可以不拥护序时者,”她做了让步,说了本部成员不该说的话,“但你应该少说些激进的言论,这对你自己和家人有什么好处?你忘记你父亲了么?”


她似乎不该提他父亲。男青年有些气恼,不打算再给她上药了,只见他把药膏往她脚边一放,起身走向了门帘旁边。吴晓思沉默地看着他,看他蹲在石砖边的水瓶边洗手,看他起身去拿外套。


“你去哪?”她问。


“去2号营地拿报纸。今晚发刊,我们总得知道营地最新的动向。”他不再多解释。


等男青年掀起帘子,他动作停顿了片刻,“既然你那么安分,”他头也没回,“那你当时为什么要跟我走?”


“我——”


破旧的粉紫色门帘合上了,女人静静地坐在窗台上。


她知道肖丰在问什么。那个时候,她大可不必跟随他来到这间地下层,只要逃掉分区的追查就好了,她大可以独自一人在矿洞中找路。可是分明知道他不会是什么“好人”,她最后还是跟了上去。事到如今,吴晓思早已记不清自己当时的动机,会不会……正因为知道对方不是“好人”呢?她不可能承认这一点。


走廊的末端并非完全堵死,狭小的空间中阴风阵阵,吹得她右侧的窗户微微振动。吴晓思呆滞地注视窗外的人群,丝毫没有注意到原本在小憩的老人走近了自己。


“他年轻气盛,喜欢和人吵,你多担待。”姥姥坐到了先前肖丰坐过的位置。她捡起窗台上的纱布。


“我没什么。”


见老人将纱布的一头递给自己,吴晓思配合地握住,“只是……他也不是小孩了,”他和林芬一样大,她想,但林芬很清楚什么该说,知道不惹麻烦。“他很快就要承担一切。他妹妹还小,您身体也不便,你们马上还都要逃去一个陌生的世界。可他现在那样,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我可用不着他照顾,”姥姥摆了摆手,“他把肖童看好就成了。”她低头帮吴晓思包扎另一只脚,“不过别看他那德性,他拎得清,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她添了一句,“大概以为你和他是一类人,结果发现搞错了。”


他凭什么那么想?吴晓思皱眉。


地上的人群又嘈杂起来,于是她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只见肖童手里那只老鼠开始扭动起来,似乎想要挣脱开去。


“外围人民没见过老鼠,觉得稀奇是自然的。”姥姥眯着眼睛,系死了吴晓思脚上的纱布。


“那只老鼠去年就在这儿了,谁知道是怎么进来的。打这儿住的人总能逮到它,逮到了吧,也不愿意送给巡逻队,就留着大家伙儿观赏……嘿,一只老鼠,多新鲜呐。”


老人握了握她冰凉的脚掌,纱布裹得力度正合适。“得亏我解释半天,不然还有人以为是恶魔的胚胎呢。”


“经书上只是记载过动物的名称,没有图鉴。”吴晓思慢慢缩起左脚,“您又是怎么知道的呢?难道您见过老鼠?”


“我是第一代。”


这话令她大脑宕机了片刻。“兄妹都说你是他们的姥姥。可我没记错的话,他们是第十一代。”


“每一代人出生,我都是他们的姥姥。”


老人望着她,露出神秘的笑来,”等他们生娃,我和他们的长辈再把真相告诉他们。”


“您……”吴晓思脸上写满了怀疑,“说的是真的?”若是真的,这个老人到底活了多久?


“你们不会真以为,靠巡逻队就能确保每一个难人正常的寿命吧?”老太太声音平淡,“巡逻队员今天马虎了,漏了人,或者报了,但统治分局的审查员又马虎了……没人能做到滴水不漏。千年上下,这么大个分区,活了几百岁的老婆子不是没有。”


“现在特殊。不等太久了……”她接着说,“等我们在外址安定下来,我就告诉他俩。”


没人不会对自己的不死之身感到好奇。她知道时间循环吗?吴晓思暗暗地想。若是因为循环而活了如此之久,怎么说也该对周遭的环境产生怀疑。但是她没有问出来。由本部成员先提循环并不妥当。


“没人问您为什么能活这么久吗?”


“想看新娃娃呗。”姥姥笑呵呵的。


吴晓思木讷地点点头。


“不过,那是不是理由的理由。”老太太扭头望向窗外,“一百岁……我记得很清楚,刚巧是整数……一百岁那年,人差不多就木了。里头是里头,不是外头,”她指的是庇护所,“生的小孩儿我一下子是抱不着的,只有爹娘俩能留在圣地,留到断奶认人。再就是一个礼拜见一回,上下学,都在教区,一眨眼的功夫,离开修道院,一起生活,都成大闺女大小伙儿啦,咱搁这儿倒是啥都没变,”她顿了顿,“跟你也不亲。后代生后代,一代接一代,再往下,老大不小的看你也不亲了,把你当祖宗的,当累赘的,怕你的,拜你的,哄你的……不亲了。都用不上几百年,生娃,死人,生娃,死人……生的见不着,死的也未必知道是怎么个死法。”


“所以我为什么能活这么久呢?”姥姥淡淡地说,“刚进来是过得不自在,不自主,但个把月就习惯了。也没人虐待我,不打我,每天有的吃,有的穿。里头是枯燥了点,也想过死,无端地,打发时间,再往后也不想了……那天晚上,我看见禁区升起了乌七八黑的‘棺材’,心想快三百个年头,我也活够了,老命没了没了。”她望着不远处的老鼠,“但可能这就是动物吧?只要还能选,下意识地,你就会一直过下去……”


吴晓思沉默不语,等她把话说完。


过了一会儿,只见姥姥伸手,拍了拍她的脚踝,“是循环吧?”


她知道。吴晓思对此并不惊讶。


“大家多少都有点眉目。”老太太补充道。


这才令她感到惊讶,“您是说外围人民都……”


“也不是所有人,只不过对生活上心的,多半能猜到。分区的规矩太理想化了,生活中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就拿晚上睡觉来说吧,十一点宵禁,祷告,然后必须在床上休眠。可是总会有人睡不着,有时侧着身,结果再一睁眼,就换了副睡姿。一两次没什么,可时间长了,就会觉得不对劲儿。大大小小的细节,只要你留心,怀疑便会在心底生根。”


老太太问道,“当有人问你,‘你后悔吗’,你该怎么答?”


“‘要是有循环就好了’。”


吴晓思知道这个。“你后悔吗”?当碰到这样的问题时,不仅仅是外围人民,连本部成员也会这样回答:“要是有循环就好了”。这里的“循环”往往指的是“乱流”,因为回答者的意思是,若是我出现了后悔情绪,那我甘愿有“乱流”般的惩罚降临在头上,使自己落得万劫不复的地步。这样回答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告诉对方无需多虑,我的意识非常坚定。


“你肯定知道吧?这个回答里的‘循环’往往指的是‘乱流’。”姥姥话锋一转,“但是这对话水深着呢。理论上,外围人民是不知道循环的存在的,但是其实大家心里都知道,但他们又不能承认这一点。而在一座分区里,‘后悔’的情绪人人都有,有时给别人察觉到了,关键就看你怎么聪明地解释。当咱们真的很后悔时,比起用‘回声’作后悔药,一天长度的循环似乎同样可以将不好的发展重启。那么,比起‘有回声就好了’,‘有循环就好了’是更聪明的说法。它不仅无法证明你知道自己生活在循环里,而且你还在赞美循环。无论是哪一层含义,答者都保证无人指摘。那是一座庇护所中,唯一表达自己后悔之意的安全方式。”


“就像是养只老鼠,把它关在笼子里,理论上,它是不该知道笼子的存在的,因为它打小就生在那点地方,应该视一切为合理的‘家’。若是它知道了自己被关在笼子里,它就会反抗,就想逃出去,这都是糟糕的结果。可事实上,老鼠确实知道这个现实,但狡猾的它不会叫你意识到这件事,或者你意识到了,它也知道你知道,你也知道它知道你知道,但你们都不摊牌。你若是问它,猫来了怎么办,老鼠就会答,‘有笼子就好了’,这样的回答会让你无话可说。毕竟,有笼子作遮挡,猫也确实很难伤害到老鼠。它是提起了‘笼子’,但这不仅不能证明老鼠知道自己被关在笼子里,它还在赞美笼子。”


吴晓思半天没有说话。姥姥嘿嘿地笑,“怎么?是不是觉得循环这样大的秘密,分区怎么会那么没头脑、尽让外围人民知道了?”


她说,“实际上,如同那个老鼠的例子,我怀疑分区自己也知道循环机制根本就藏不住。对于循环,重要的不在于老百姓知不知道,而在于怎么看。是有人不喜欢它,但都是心里话。也有人拥护它。但谁也不会承认自己知道它存在。至于那些实在看不惯循环的家伙,分区在乎,但其实也没那么在乎,因为这些人要么沉默,要么‘全体难人’就会战胜他们。”


“全体难人,”吴晓思喃喃地重复。


“庇护所讲究一个集体利益,若是庇护所出了岔子,大家都要遭殃,听上去是很简单的道理。于是统治分局在报纸上,总会用’全体难人‘来表明分区的立场。”


“序时者敌视个体观念,你一本部成员还不比我更熟悉?”老太太瞄了她一眼,“在某些人的推波助澜下,这样的敌视只会更甚。因为个体观念就意味着,我们会在循环、乃至整个序时者‘三位一体’的运转体系上存在个人的思考和判断。所以当咱们外围人民讨论起循环来,那都叫‘个体经验’,是主观、片面的,所以咱们除了家人,在外也不会提这事儿。”


“你们谁都不信任?”


“是谁都不敢信任。”姥姥摇摇头,“有值得信任的密友,但不会有多少。之前你对肖丰说的那番话,不无道理。为了不沦为‘罪人’,每个人都必须学会谨言慎行,管住嘴巴。”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肖丰的父亲,是深谙这个道理的。”


吴晓思愣住了,“可据说他是因言获刑。”


“他就是在家里说说。”老人抿着嘴,摆摆手,“而且还不是自己想说,是在训儿子:‘就算有循环,也不可以在外胡说’。谁知给肖童的玩伴听见了。小娃娃,不懂事,回家的时候在路上向巡逻队举报,说肖童父亲说分区里有循环,是‘邪教徒’,是‘求进分子’。”


“你说,八九岁的小孩儿,懂什么叫‘求进分子’啊?”姥姥望着窗外的小女孩,“她爹再谨慎,又哪想到,会是这样……”只见肖童似乎玩累了,正在往地下室走。


吴晓思也不知该如何安慰,“那个小孩应该生在对分区特别忠诚的家庭里。”


闻言,姥姥嗤之以鼻。她指了指窗外,“你瞅见没,那个男的,站在那块圆石头边上看老鼠的那位,头发有些灰……就是他女儿举报的。他一家子也在这群逃跑的人中。分区陷落前,那小娃的爹娘两个若是见到我们,反而会斥责我们家人有邪教倾向,差点带坏他们女儿。现在大家都逃了,他们是不再说什么,但咱两家是相看两厌。”


“你明白了吧?小孩子或许闹着玩,可大人也不懂吗?拥护分区的人一定会检举你,可是不拥护的人,未必就不会检举你。为了生存,每个人不光自己要有正确言行,而且还要敌视、检举别人的不正确言行,因为那是用以证明自己正确言行的正确言行。”


她也的确该逃掉。吴晓思难过地想。这个老人活得太久,其存在对分区的运转机制不利,如今庇护所被毁,她再无藏身之所。最重要的是,她看得太透彻,这样的人很快就会沦为“罪人”。


“这个道理可不止我一老婆子想得明白,”姥姥倾身凑上前,离吴晓思近了些,“你以为,那些每晚跑去禁区外围朝拜的难人们,他们都想不明白吗?你以为在围观‘罪人’的组织游街中,那些高声怒骂的群众心中当真都充斥仇恨吗?部分是,部分未必。别把外围人民当傻瓜,他们都要为了自己和家人的生计思考,所以……”


她叹了口气,“所以,兄妹俩的爹,是绝对不会做傻事、说傻话的。他一直希望,自己的孩子都能恪守本分,平平安安。他从运输队带回来的东西,本质上是希望兄妹俩能开心,即便俩孩子向往外址,他都无所谓。但是,肖丰要是说几句分区或序时者的不好,他爹就会揍他。”


吴晓思想起老太太最初找她唠叨的事,“您说过肖丰一直不满自己的父亲。”


姥姥点点头,“他不满他父亲沉默、安分的姿态。”


吴晓思觉得不可理喻,“外围人民的声音和力量太微弱了,他又能要求他父亲做什么?”送死吗?


“和他一起,发声,讲出诉求,”老太太伸出手指,淡淡地列举着,“比如要后悔,要可以正当议论循环的权利。”


愚蠢至极。“这只会置全家陷入危险的境地,什么也得不到。”


“是啊,怎么着他也不该不满他爹。至少,为保全家人而沉默,没有对错可言。”姥姥摇头,“没人能责备他父亲。”


肖童回来了。小女孩很听话,一进门帘便蹲在水瓶边上洗手。她朝窗台上的女人腼腆地笑笑,也不管身上脏不脏,跑到姥姥怀里打转。过了一会儿,或许是累了,她就去走廊末端的毯子上躺着。用不了多久便睡了。


两人望着入睡的肖童,谁也没说话。良久,老太太忽然把手抚在吴晓思的手腕上,拍了拍。“但是呢,不该被责备的行为,不代表就一定能被认同。”她顿了顿,“为什么不发声呢?”


“什么?”


“为什么不发声?”姥姥问。“自我们决定逃跑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她犹豫了片刻,“不,其实在他父亲出事后,我脑海里就有这样的念头了。”


“我见过再开明的后代,若是他们生了像肖丰那样的娃,他们都会这样告诫:等做了本部成员、有了力量、有了话语权再发声,否则就不够聪明。”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可是,我现在却时常想,这种事情,究竟有无‘聪明’可言?究竟是沉默才能保全家人,还是发声才能真正地保全家人?”


怎么连她也这样?吴晓思呼吸加重,“您这样想很不理智。”


“咱们若是想对时间机器发发牢骚,有人就会告诉你,什么地位干什么样的事,没有力量,还是安分一点好。可等你荣升上去,你也就只是个时间机器内、任其运转系统摆布的齿轮了。我看你其实是个明白人,你也逃掉了,而且本部成员中想逃掉的绝对不止你一个。我这么说你可别介意……对于要人无条件服从去禁海的命令,你先前对本部抗议过吗?”


“我只是个小人物——”


“谁不是小人物啊?”姥姥打断她,“序时者真正坐拥江山的大人物,咱俩的指头加一起铁定数得过来吧?但是除去他们,本部、四大支部、三大特区的总人数照旧多的吓人,对不对?咱们身处的环境,正是由小人物组成的、是由微小的声音汇聚成的,所以,‘声音微小尚不适发声’——这样的观念本身就不对。若是连一个组成分子都不能发声,谁能呢?这背后的逻辑正是教会一些坏蛋精心栽培的,本质上是要你学会闭嘴。没有人能保证自己像‘救世主’那样王八翻身做大王,那么在自认弱小的时候不发声,以后更不会发声。声音传达不出去,这都不重要,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微小者而发出声音,这件事本身就有意义。”


“或许是老糊涂了吧,我最近也会后悔……”姥姥喃喃地说,“我常想啊……当初还没有清点人头的时候,咱们要是别光顾着自己跑,在营地里多问问,多喊喊,让更多不愿去禁海的幸存者一起……人多了,会不会……现在就有什么不一样了呢?”


照这么说,8号营地知道内情、不愿做点观测的本部成员只会更多……若是当初……不,吴晓思呆呆地看着她,我不能这样想。


老太太像是怕吵到肖童,压下声音,“会有代价,我知道,没人愿意首当其冲,咱理解。但是,打破沉默永远也不存在一个最佳时机,只有为时已晚。正如强制难人前往禁海的当下,当权力收紧,‘特殊时期’来了,有一批人就要遭殃,就得倒霉。”她眼神黯淡,“而这批人只会来自老百姓。”






“同诸位交谈以后,我无比地确信,你们都是经纶满腹的有志青年,也将是新报社的中坚力量。那么不仅在当下的特殊时期,即便是在今后,也要发挥你们学者的作用,为外围人民、为本部成员撰写好文章,影响每一位难人,树立良好的观念。”


面对方桌边落座的几名年青人,白天诚取下眼镜,揉了揉眉间。这场会议开了太久,他已经讲累了。


“具体该落实到何处呢?那就是让难人在看问题时,不要老想着自己,而是随时以分区、以本部、以序时者的角度去思考,去充当这个伟大集体的一份子。至于那些成天想东想西的家伙,也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意识到自己的幼稚,因为序时者确实是在拯救自己、庇护自己。”


新使者手指敲打桌面,“记住,报纸上,我们不要再高呼使者万岁了,”他不住地叮咛,“也不要总去刻意地强调序时者不干涉历史的‘三位一体’有多优越。报纸呢,是给每一位难人看的,给辛苦的螺丝钉、或普通的老百姓看的,一味地讲大话,是走进不了他们内心的。我们要以同为‘难人’的身份,告诉大家、啊、”白天诚顿了顿,“一个分区,只要满足了老百姓的基本衣食需要,那就是一个完满的庇护所。你们说,除了千百年遗留下的传统——大家在赎罪周辛苦一点,除此之外,分区里哪一天的衣食住行落下过吗?那些墙外的外址人,还未必都有的吃有的穿呢,咱们难人却个个温饱……在外址,咱们这叫‘乌托邦’,怎么也实现不了。我在外址生活好多年,讲句不太恰当的话,”使者讲几句不要紧,“要是咱们这儿的幸福生活泄露到外址去,不知得有多少外址的穷苦人民挤破脑袋也想来庇护所里。对此,我们仅仅感谢加莱是不够的,”这话由加莱的使者说出来极具说服力,“更要感谢本部,感谢序时者。”


新使者用这番陈词作了一次优秀的示范,那几名年青人都振奋地鼓起掌来。白天诚却伸手挥了挥,不耐地打断他们,“我知道你们都理解我的话,因为你们都具备一颗赤诚之心,”但这也是最令人担忧的,新报社的新员工都很年轻,也只有年轻人更懂得真心去摇旗呐喊,“可是,对大部分一心生存的难人而言,感恩之心与坚定信仰不能当饭吃,你们写报道时,一定要理解这一点。”白天诚作强调,“真正要让老百姓意识到的是,难人只有永远用本部的眼光去看问题,才是最符合序时者利益的,而序时者得益,全体难人才会得益,今后的生活才会能改善、更上一层楼!”


这一回,报社新员工们的掌声没被打断。最后,新使者起身宣布了散会,并亲自送年青人们离开了营帐。有一位男员工是挨着他的肩膀出去的,激动地红了眼眶。


“此次会议中的学术讨论,才让我真正感受到了‘学术’的意义。”新使者站在营帐口做最后讲话,青年人们都热忱地围在他跟前。“今后等生活安定了,我们都要努力,提高难人的整体素质,让这样的学术气氛渗透到报业、神秘剧、修道院……普及到生活的方方面面中去。”


在又一阵年轻的叫好声与掌声中,白天诚默默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营帐里。他脱掉象征使者身份的特别教服,俯下身,在临时水池中进行了简单的洗漱。


大胡子始终潜藏在营里,白天诚对此没说什么。两人待在营帐中消磨时间,都没有说话的意图。等时间稍晚一些,营外的人渐渐稀疏时,白天诚起身,从桌上夹带了一本经书,离开了营帐。


在大胡子的护送下,他又走去了那幢摇摇欲坠的分区教堂废墟。


白天诚并没有明确任命大胡子做他的贴身守卫,他根本就没想要过守卫。只不过,尽管他身边有不少原干涉者为其所用,始终忠心耿耿留在他身边的就只有大胡子。他对下属做过细致的调查,这个大胡子跟其他临时高层毫无交集,原本是长期做干涉者的,跟本部各种复杂的利益链扯不上关系。渐渐的,新使者对这名“贴身”的存在也感到习惯了。


白天诚每晚都要背诵经书,熟悉里面的思想概念,以准备第二天应对……应对一切。


他决定离教堂废墟再近些的时候,就把大胡子支开。至于为什么要去原分区教堂,那是因为新使者的准备工作不能给其它人看见。其实被看见了也没关系,使者闲暇之余览阅经典有何不可?但白天诚下意识地认为自己想不出该如何解释、因此觉得还是不被看见为好。所以,他需要一个理由和动机,找寻一处无人巡逻的私密空间——只能是分区教会废墟。


那里对余希而言并不是一个陌生场所。她未必只去一次。她甚至就在那里。


白天诚其实自始至终根本没有想过那个女人。但有时候人很奇怪,大脑分明没有去想某件事,可他的意识中就是知道了、考虑过了,仿佛身体的其它器官统统懂得思考了似的。


短短一公里的路程,从2号营地徒步行至教会废墟用不了多久。远远望着那几幢耸起的晶柱,新使者停下了步伐。大胡子也跟着站住了。


“你送我到这里就好。”


白天诚扯下自己的晶体胸章,交给大胡子,“帮我把这个放回营里去。是小营,不是大营。”大营时不时会有记录调查员来汇报任务,尤其是玛琳娜·茨温丽,她来得勤……白天诚不希望有谁留意到他藏在营里的胸章。


在幸存者人头拥挤的营地里,新使者却拥有三座营帐:两座小营,一座大营——这当然是秘密。新使者认为这是极其错误的安排,所以对那座营地规划多塞给他的小营,他立刻把它分给了五名幸存者。但是对另一座小营,他却不敢,因为那是王淳安排给他的。白天诚无论如何也不愿得罪这个人。使者理论上不怕任何人,但是他现在重心不稳,他的身份还未在整个序时者中坐实。白天诚深有体会。所谓贪得无厌的本部成员该被打倒,可打倒的非落平阳之虎、便是替罪之羊。似乎在序时者中,公职高位即便不愿,秘密占有的资源永远更多,总有一个你无法推脱。哪怕是使者也不例外。


白天诚最近在不停钻研“神父”。此人对圣战遗留家族的态度可以说恶劣到了极致,但是在《告解室协议》以前,这名使者仅是间接行事、比如私自调动干涉者,也没有大刀阔斧地去撼动本部对利益集团的大方向。作为“神父”的后继者,白天诚很快意识到G1分区只是情况特殊,使者身份在整个序时者中绝非万能。


大胡子凝视手里的晶体,一脸狐疑,“若我这么问有所越界,请您责备我……为什么要将晶体胸章放回营里呢?”


“因为它会给人不好的联想。”白天诚答道,“希望你能为我守密。早在疯狗入侵这座分区时,因为一些机缘巧合,它当着某些外围人民的面,将这个晶体捡起来还给了我。尽管那是恶魔的挑衅行为,所谓‘身正不怕影斜’……可你也知道,我是个谨慎的人,”新使者很坦诚,“你理解为胆小也行。我偶尔也会害怕舆论,这个晶体会不会让人把恶魔和我联想到一起。”


大胡子怔怔地看着他。谁也想不到我会讲这样的故事,白天诚暗想。


他将晶体放回营地的真实目的当然不是这个,胸章另有它用,支开大胡子是原因之一。但是他所言也非虚假,他确实担心那事。他只是把故事讲得如同心灵深处的脆弱、又似是天大的秘密,对方也就不好再追问什么了。所以既然不是假话,既然自己没有撒谎,白天诚说起来就有底气,也自然更有说服力,不仅能说服对方,也说服了自己。对他而言,这样的过程每天都在发生。


“是,保证完成任务。”最后大胡子只是敬了一个礼,回了营。


不知自何时起,白天诚渐渐适应了严寒,走在缭乱却仍然空旷的禁区,刺骨的冷风也无法再令其却步,只因胸中炽热的心越发有力地跳动着。他握持经书,绕过了临时墓地,直接来到教堂的背面。


他抬头望着眼前陡峭的石阶。石阶只有半米宽,左侧紧贴教堂,右侧却没有围栏。他深吸一口气,扶着墙壁,爬了上去。破碎的建筑看上去摇摇欲坠,以至于每迈一步,他都觉得脚下的阶面在不停晃动。


白天诚根本记不清上一次他究竟是如何跟余希爬上来的。这次他独自一人,于是把更多地注意力放在了建筑物上。前方有一段危险的路,左侧并非是完整的石壁,而是一大段镂空,每往上走五六级,才有一根石柱出现。以至于这段狭窄的石阶倘若完全漂浮于空中。


借着左手边大段的镂空,他能窥见这座分区教堂内部的构造。不同于现在的临时教堂——只是一个简单的大营帐,这座正规教堂的内部空间是中空半球体,足够装得下二十个临时教堂。其穹顶处完整的石壁被凿开,取而代之的是间隔有序的石柱——正是白天诚得以窥视其中的镂空,以供微弱的光线渗透入室内。


走在这段路上,他的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每两根石柱之间,他左手边都空空如也,没有地方供他搀扶,以至于像是在走钢丝。他每往上走一步,都唯恐刮来飓风将自己吹下去。他若是摔向右侧,就会在禁区上粉身碎骨,若是摔向左侧,他就会在教堂里面粉身碎骨,唯一的不同大概是人们未必想得到他会死在这座废弃建筑里头。


“你太疯狂了!”


一声雄浑的男低音突然在白天诚背后炸起,吓的他魂都没了。幸好前面便有石柱,他一跨两级上前抱住,左右四顾,想要找到声音的源头。他以为有谁在斥责他。


“在你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以前,我必须阻止你。”


声音竟然是从教堂内部传来的。白天诚紧贴石柱,蹲下身,放低重心给他带来了安全感。他缓缓地偏过头,只见身下诺大的教堂里阴沉沉的,他的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短时间内什么也看不清。


但那是王淳的声音……几乎条件反射般地,白天诚一听便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比起余希,王淳更令他紧张。


“我不管你是谁,听着,”王淳在黑暗中说道,“不管你是谁,我的任务都是限制你的行动,但是你的身份毕竟摆在那里……不要让我难做。”


“无论有没有使者,那些家族都会不满,你为什么就是执迷不悟呢?。”白天诚听到余希的声音。


“我必须事先声明,”王淳低沉下声,“消灭一名使者,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做好政变、甚至分裂的心理准备。或者更坏。”


“我保证一切都会发生得非常合理,”余希的语气复杂。


“你保证……你怎么保证?你……”王淳似乎懂了什么,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的身份,我尊重你,”他接着说,“可是你的想法令人难以接受。就算你做得十全十美,但如果你招致的结果是彻底惹恼了摩根家族,或者造成了更坏的影响,我会上报你的所作所为,你将对可能发生的事情全权负责。”


“随你。”


“你不要误会,虽然我是本部的军士长,但我不打算评价你针对利益集团的主张和立场。作为此次票选的对策局专员,我只对我的任务负责。”王淳依旧不罢休,“所以容我提醒你最后一次,白天诚有他的存在价值。”


男人冰冷的强调令偷听者颤了颤。


“说到底,你们只是把他当傀儡而已。”


女人的声音夹杂着少有的怒意。“你要是以为,任由枢机团将白天诚软禁在西墙、从此多一个听话的使者,摩根就能心满意足,那你跟教皇一样天真。那种参了杂质的家族根本就不想看到序时者存在任何使者,可是罗兰却老而发昏,以为制造一个亲利益集团的傀儡,摩根就能跟那个叫核心党的情妇断绝关系。噢,他不是愚蠢,他是不得不那么相信,他害怕矛盾,害怕战争。你们还有教皇派,只知道任人宰割!”


黑暗中宁静了许久,白天诚还以为他们离开了,他只听的见背后的风声鹤唳。他往下探脑袋,眯起眼睛,两个人影分明还在。


“教皇派……”王淳沉默了好一会儿,仿佛是在琢磨这个词,又似乎是感到震惊。“原来是这么回事,”他低声说,“原来你和她才是……原来,你早就……”


男人的声音太轻了,白天诚不清楚是他说得断断续续,还是自己听不清。


余希和军士长差不多高,她肩很宽,背影从不显瘦弱,所以现在两人站在阴暗中,白天诚一时分不清谁是谁。直到其中一人转身离去,朝紧挨着墓地的正门走去。听那沉重的步伐声,他知道是王淳。


“对了。”王淳站住了,他侧过头,“你的人有主教的下落了吗?”


“本部提供的死亡地点太模糊了,”余希说,“那里全是废墟。我们没有更多的人力去挖一个死人了。”


“但是你有责任找到他的黑石。”王淳说,“支部会议已经明确指示,G1分区的三枚黑石都将交由对策局保管,至于理由,想必你自己清楚。统治分局的如今在我这里,但是分区教会的那一枚,我希望在票选结束前能够见到。虽然协议已经剥夺了你的神职身份,但是你要明白,现在你依然握着中央大楼的那枚黑石,是出于我个人仍对你抱有的至高的尊重。”


余希耸肩,“至少我还没有分区主教的下落。”


“我会尝试调遣更多的干涉者进入分区,”男人幽幽地说,“对于那枚黑石,我们会进行地毯式搜查。”


“一旦找到,我会交给你的。”


“但愿如此。”王淳离开了。


白天诚似乎没那么胆怯了,他腿脚忽然有力起来,一小步一小步地向上爬。石阶如爬墙虎般环绕着教堂废墟,他逐渐爬过了那段石柱地段,再也窥视不见教堂的内部。直到来到一处合适的角度,白天诚才停下来。不知为何,窥视欲总给人以奇怪的动力,他心跳加速,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脚下的墓地。


墓地旁有一辆摆渡车。不止王淳,摆渡车旁还站着一个人影,两地间隔的距离致使白天诚看不清对方的样貌。


“怎样,搞清楚了么?”那个人影问。


王淳已经走出了教堂,“清楚了。不要再指望西墙了。”


“是她么?”人影指了指教堂里头。


“是她,”王淳顿了顿,”但不只是她。总之,未来是不会有两名使者的,协议注定无效。回去告诉局里,别再派你这样的人回来找原因了。直接调干涉者进来吧,看看还能不能改变什么。不过别抱太大指望。”


“还有,召回海因里希·冯·荷尔拜因。为了双人团队游说已经没意义了。”


“那……竞选是不做数了?”


“不,”王淳意味深长,“这场竞选仍要继续。把你听见的告诉局里,他们会明白的。”


“我该说什么?”


“西墙变卦了。”王淳爬上了摆渡车。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背后的那个人影消失了。观测者,白天诚意识到。


余希还留在教堂里,王淳已独自驱车离开。直到摆渡车开进远方的营地,白天诚才敢继续往上爬。他甚至不敢说自己刚才就没有被发现。这些对策局军官都受过货真价实的干涉者训练,而新使者只是一个普通人。


白天诚终于走上了这座教堂破碎的天台。他腋下夹着经书,找到一处有障碍物的边缘坐下。空气中处处透着冰冷,他深深地吐息,以平缓自己的心情。


新使者捧起经书,出乎意料地,在偷听了高层的对话、余希随时会上来的场合下,他依然读进去了。如今,他越发不觉得经书枯燥,相反,他感到些微入迷。


其实白天诚此时此刻对于序时者的态度仍然是摇摆不定的,他在营地里说得许多话都是提前备好的。他说服不了自己认同经书的理论,甚至,他依然认为对幸存者隐瞒点观测的实情属于说谎。


但是,过着这样有组织的集体生活,他能感到自己自私自利的一面正被不断地洗涤。这也是为什么比起去深思王淳和余希那云里雾里的对话、比起个人的情感、私欲、纠结,难人的问题更能令自己陷入沉思。这是好事,他很清楚,哪怕是邪恶如求进派,也不至于厚着脸皮挖苦处处为民的品质是不好的。


他正读到正阿尔法对序时者的早期领袖们提出了庇护所构想,而北大西洋第一任支部长米哈伊尔发掘出了序时者第一座分区庇护所,验证了正阿尔法的伟大判断。对于难人而言,这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然而,这样的历史还是带有神话性质,新使者心想,之所以为神话,是因为它没有给人带来足够的真实感。这就造成了一个缺憾。作为使者,白天诚认为在宣传的时候,宣传者不该去提及它的神话属性,而是要坚持它是一门“科学”,一种供研究的理论。这样一来,经书的历史性就会更强。


余希走上来了。


不同于白天诚会将碎石踩得嘎吱作响,她的步伐如猫一样,诡异地无声。但白天诚知道她来了。今天冷风朝外吹,他能闻到淡淡的烟味。而且,她低低地哼着歌,像是哪里的歌谣。


低哼声停了。余希站上了天台,盯着坐在前沿的人,看了好一会儿。她侧过身,打算扔掉烟,但是手刚伸到平台外,又收了回来。


女人在他的一旁坐下。白天诚扭头看了她一眼,低头取下自己的眼镜——这是大胡子送给他的。他将眼镜夹在刚刚读到的那一页,合上经书。


“你刚刚一直坐在这里?”她盯着他手上的书。


不,我偷听了你和王淳的对话。“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在背经书……你懂吧?”


“嗯。”


他们呆滞地眺望远方的禁区。她抽她的烟,他想他的理论。但这样是想不出结论的,从合上经书起,他就已经分神了。


“你以前不会当我的面吸烟。”白天诚看她。


他以为她不吸烟,直到G1分区陷落前,他在吴晓思的房间、看到她坐在吸烟室里。很多事她只是不当他的面做而已。


余希抬手。过了一会儿,她扭过头,将烟雾呼到他脸上,“现在你看到了。”她勾起嘴角。


你不抵触我了?“我其实先前见过。”


“监控都是做出来的。”


“监控?”


“你难道不是查了公职人员基地的监控,才说看到过么?”


“我只是凑巧在窗前,”白天诚说,“当时你和王淳在吸烟室里。”你们抽一支烟。


“能看到吸烟室?那是不是发生在分区陷落前没多久。”


“你怎么知道?”


“你没调监控、我调了。我想弄清楚当晚牛乐为什么没有在原先的地下室找到你,结果发现疯狗入侵以前,吴晓思就在街上把你带走了。”


“她是本都的内应吧?”


女人挑眉,“你连这个都知道啊?”


“猜测。”他老实地说,“逃难时,我看见她和统治分区的人跑在一起。”


余希没否认,“这件事我们没和牛乐说。”


跟他有什么关系?白天诚纳闷。如果你想抓她的话,“吴晓思应该在8号营地才对,”他故意试探她。


“她不在。哪片营地都没有,和本都一样,她已经失踪了。王淳想追究这个人,但我觉得她已经死了。”余希顿了顿,“就算没死,她也只是本都临时收买的内应罢了,不太可能知道本都的下落,她甚至未必知道本都的真面目。放过她吧。”


“我以为死咬不放的会是你,提议松口的才是王淳。”


“你不该太相信报纸上的故事。”余希吐出一缕灰烟,“现在重要的是本都人在哪里。”


“他不是已经败了么?”可你还是想找到他。


余希犹豫了片刻,“这已经和竞选无关了。”她开口道,“你还没明白,在本就没有土壤的地方插花惹人观赏,连作秀都算不上。亚支部票选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白天诚,真正的斗争是远非现在能看见的……”


“本都的身份是伪造的,许多候选人的身份都是伪造的,是本部为了烘托双人团队的正当性而从其他三大支部调来的‘竞选专员’,最后赢的一定会是我们。”她坦白了。“此事保密级别略高于三大会议。同时,对于那些‘竞选专员’的真实身份,只有派遣他们的所属支部长知情。”


“尽管如此,对于本都,我现在有些眉目……他来头不小。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他是绝不可能在疯狗的手下丧命的。”她警示道,“这个人非常危险,比你见过的任何一名高级干涉者或对策局高层都要危险。所以,他现在的失踪极其不寻常。如果可以的话,你以后最好规避与本都有关的任何事项。”她神色凝重,“我也得这么做才行……”


白天诚原以为她这是变着法子叫他不要插手竞选,但转念一想觉得自己想得太多……或者想得太少。他的确不知道本都的身份,他对于本部在《告解室协议》背后的布局也知之甚少。余希并没有骗他。他不了解本部的权力格局,还不了解序时者吗?自从在临时高层中指导工作,白天诚也感到奇怪,亚支部怎么会搞全民票选?这种事一是效率低下,二是结果未知,谁知道会选出个什么东西?按序时者的逻辑是绝对无法容忍的。符合本部利益的投票,就应该像支部会议、对策会议、教会会议那样,将票数交给被推举出来的少数人。现在白天诚终于知道了,原来一切真的只是门面活,余希的确没必要为了这种事兜这么大圈子。


“我先前说的那些监控,是给对亚委员会、以及利益集团看的。”她脖颈稍微前倾,烟头在指间闪烁着。


“为了证实协议的可靠性,总有些戏码你不得不做。”她放下手,“我根本不信任那些利益集团,可为了行事方便,总得做点牺牲,而代价便是这几年来备受监控的生活。对策局与教会的‘联姻’……”女人冷哼一声,烟雾缭绕,“枢机团多是些迂腐无用的老骨头,觉得那纸协议中、我空有对策局的束缚没用,非得画蛇添足、添些‘合理的理由’。关键是教皇还应允了,也不知道他自己信不信。”她这么说的时候多看了白天诚一眼,“不要以为更多的权力会让你自由。”


“我明白。”


余希从教服的口袋里抽出铁壶,冲他晃了晃。白天诚这回接受了。他接过铁壶,为掩饰自己的受宠若惊,他说了些无用的话,“我其实不冷。”


“那为什么不冷一点呢?”她弹掉烟灰。


“酒精不能让你保暖,只会让你的血管扩张。你感受到的暖意,不过是身体外散的热量……你会越喝越冷。”


她偶尔是个怪人。白天诚拧开铁壶,微抿了一口。他旋即低下头,激烈的大料茴香淹没了他的面门。“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喜欢在这种地方喝?”他将铁壶递还给余希,她没说话。


不论多久,白天诚都受不了苦艾酒的大料味,这种绿色的烈性饮料又辣又难闻。女人吨吨地灌下几口,烟头在脚边寂寞地燃着。


他斜视一旁的青烟,“所以你常来这里。”


“你理解的吧?“余希拧紧铁壶,“不想总让别人知道你在做什么……那种自由。”


“我还好。”他并不懂。


“我偶尔也想找个歇脚的地方,”女人低头熄灭了烟,“会有这样的时候,不想都让别人知道,我喝了什么,哼了哪首歌,跟谁跳了舞。”


“怎么还像个小孩似的,”白天诚笑着摇头。“你还跳舞吗?”他一直没有勇气对她提起2011年。


余希最初对他的抵触不见了,以至于他有些得意。他懒得去想她究竟为什么不再抵触自己。作为使者,他言行思考不该如此被动,但他很清楚,这和男女情爱无关。余希本该是敲打他的存在,可不再抵触他后,她偶尔也有这样的魔力,能让他忘掉所有的权力包袱。他说不清这是好是坏。


“我刚说笑的,我已经很久不跳了。”


余希莞尔,“你记不记得当年我识破了,我认为我的踢踏舞不是你教的,你是个名副其实的‘干涉者’。”


白天诚记忆犹新,“这件事可不能说出去。”


“但那之后过去好多年,我有时想,会不会……没有别人,就是你教我的。”


可原本你才是我的舞蹈老师。“毕竟你只有那些记忆,所以才会那么想。”他叹了口气,“这是不公平的事,随便就能改变他人的生活历史……在这一点上,经书是对的,用‘回声’干涉历史显然不可取。”


余希手撑住下巴,“那你觉得经书哪一点不对?”


新使者表情僵住了。“都对,都对!”他吓得直冒冷汗,“你别误会我的意思。”


结果她却愣住了。“噢,”她眼神黯淡下来,“其实我只是在问你怎么想。”


白天诚也跟着愣了愣。她在考验我,他只能这样想,以压下心中对余希的疑虑。她该不会……不,她果然还是在考验我。


他尚无法彻底消除自己心中某些忧虑和疑惑。从经书的角度出发,他自己还有很多“软弱”和“不坚定”的地方。他甚至还无法笃定这就一定是软弱和不坚定,所以他其实偶尔有些怕余希,怕她审判自己……这样的女人怎么会和他一样?


“你要不要现在跳一下?忘掉了多可惜。”他转移了话题。


“在这里?”她难得笑了,“不了,太傻了。”


他忽然也这么觉得,倒不是觉得地方傻,是自己问得傻。


“你知道‘黑石’和‘翠玉’吗?”余希问。


“在经书上做过了解,”白天诚想了一下,“黑石是庇护所的‘赠品’,翠玉则是机械师的杰作。所有分区的翠玉都存放于本部,而黑石则保留在庇护所中。”


她点头,“三枚黑石的权限能够制衡翠玉。不过,自从机械师开发了集成体的翠玉后,本部对黑石的保管力度就小了许多,甚至不怎么在乎。各地的黑石在早期就有遗失现象,不少分区都凑不齐三枚。现在许多黑石未必存放于庇护所里,而是成了一些私人藏品。”


“但是翠玉的保密级别和‘回声’持平,对不对?”白天诚问,“没有人有权操作翠玉。”


“也不是没有人,”女人幽幽地说,“你就可以。”


我可以接触翠玉,他的心脏仿佛剧烈地跳动了两下。“仅限使者?”他低声问,“神父也行?”


“协议出现后就不行了。”她似乎不愿多提神父。“能接触翠玉的不止使者,但也没有几人。考虑到神圣的身份,名义上又没有行政权力,神职人员一般是最正当的。”


“比如教皇,”她接着说,“等亚支部票选结束、本部代表团到来的那一天,教皇罗兰会将G1分区的翠玉一并带来。若是不出意外,他会交到你的手上。”


“交给我?”


“遵照传统,一号分区的翠玉会在本部交给新任支部长,以作为接任的象征,最后自然会作归还。但是由于亚支部此次是‘票选’,教皇会携翠玉来到作为最后一站的G1分区。届时,如果本部代表团知晓并认可了你的存在,自然会将翠玉交给你,由你来授予新任支部长。”她耸耸肩,“形式的一部分。”


冷风再起,将女人熄灭的烟从脚边吹了下去。余希望着消失在视野中的烟蒂,垂下头,似乎陷入了沉思。良久,她摘下胸前的晶体,“我有一个东西要交给你。”


只见她操作了一会儿,胸章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球状晶体,沉甸甸地坠落在她手上。


晶体表面密布着复杂的纹路,通体黝黑。


“一座分区的三枚黑石,分别由统治分局、分区教会、和中央大楼保存。这是分区教会的黑石,考虑到分区主教已死,现在交给你保管。”余希将晶体递到他手上。


白天诚僵住了。


你不是没找到分区主教的下落吗?他紧盯着手里的晶体。黑石很沉重,比胸章不知重多少倍。他想起先前偷听到的对话,黑石由主教随身携带,而主教不知死在何处。你分明对王淳说……


她会解释吗?白天诚在等她先开口,可是她似乎没这个打算。他暴露在脸上的困惑太多了,余希正饶有兴趣地打量他。


“我们找到分区主教的尸体了……吗?”他算是问漏了嘴。


毕竟是偷听,白天诚原本不可能提及她和王淳的私谈。但是当她拿出黑石,那么分区主教的问题就明确地摆在面前,白天诚无论如何是要探讨的。但是他又不想主动承认自己偷听了,只好故作蹩脚,等女人来发现。


“看来你书读得并不认真。”


她慢悠悠地说,“是,我找到了分区主教的遗体。其实就在教堂边上,他是从这个天台上摔下去的。”


白天诚感受着手中沉甸甸的黑石,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根据先前王淳所言,支部会议明令将G1分区的三枚黑石交给对策局,实质上是进一步限制了余希的权力。虽然在整个支部的格局上并不算什么,但它代表了本部的态度。


按照《告解室协议》,双人治理共享权力。然而其大前提是二人立场一致,现实中的双人团队显然宣判了协议的天真。所以,在目前G1分区幸存者未撤离阶段,营地指挥权、对外联络权、干涉者调遣权、分区出入口控制权……黑石一旦全部移交王淳,权力的天平便会倒向一边。


“翠玉我理解,”他小心地瞥了她一眼,“这枚黑石就不是序时者的传统了吧?”


“不是,是我想给你的。”她特别直白。


“我……不敢拿,”新使者没有立刻答应。我信任她吗?他问自己。因为这大可以是一个陷阱。王淳就算最后拿走余希手上中央大楼的那枚黑石,只要凑不齐三枚,就没有这座庇护所的绝对权力。余希要做的无非就是不交出教会的黑石,但只有傻瓜才会藏在自己身上。她只需托付他人,同时铺好后路,等未来若是出了意外,她再和其撇清关系、或是及时出卖对方,藏匿黑石的代价就无须由她本人承担。


白天诚在逼自己作怀疑。其实真正的问题根本不是信不信任她,他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理由去卖关子。他当然信任她。他只是……


余希皱了皱眉,“你有时候会把事情想复杂。”


因为你很复杂。“你没法保证我不会把这枚黑石交给王淳。”


“因为我信任你,”她凑到他身旁,“你愿意帮我吗?”


其实这才是他一直希望余希能开口的。片刻后,白天诚点点头,左右四顾着,将黑石塞进口袋里。


他并不在乎她是什么样的人。哪怕一切是陷阱也好。他现在只想走近她,走近她真实的思想、生活、甚至压力中去。在这个女人面前,他一直像个被照顾的孩子。但是被视作使者后,有什么就变了。他只想被需求。


余希仍盯着他看,过了一会儿,她笑着扭头,“你真以为我是要你帮我啊?”


“什么?”


“你还不了解,支部会议出了名地做无用功,凭他们根本限制不了我。”女人不笑了,“而且,我不会让你插手双人团队的问题。你也帮不了我的忙。”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黑石?”白天诚问她。


她沉默了片刻,“你想逃出去吗?”


“什么?”


“逃出去。你愿不愿意?”


“我……不愿意……这怎么行?”这个问题直接把他问懵了。为什么逃?逃到哪里去?


“尽管单独一枚黑石权限较小、无法制衡翠玉,但是也可以控制石门、甚至叫停感应设备。”余希说,“反正对于临时高层而言,这枚黑石原本就下落不明。如果哪天你想逃,它会派上用场。”


“可我为什么要逃?”新使者摊手。


余希似乎被问倒了。“没什么……”她别过头去,“我以为你想逃。”


她怎么会这么想?白天诚有些不知所措。尽管此时的分区脱离了循环的庇护,的确是凶险之地,可他逃出去就没事了么?


“但是无论如何,你必须明白,”她盯着他强调,“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为什么……这么说?”白天诚不安地挪了挪身子。


“你先前……都听到了多少?”她反问。


她指得是和王淳的对话。他想了一会儿,“你并不认同教皇,对不对?你甚至不认同本部……而且,对策局和教会根本就不会合作下去,对吗?”西墙变卦了——他记得王淳这么说。


“其实,教会并不像你想得那样、和对策局一定是对立的存在。”余希解释,“对策局控制兵权,教会掌握思想,其实他们只是不同的部门,本质上其实是一个东西——他们都属于本部,真正控制那两样的也都是本部。只不过报纸有时要制造一些对立,转移难人的注意力、让他们忘掉对本部的不满罢了。”


你这种解释很有问题。白天诚没指出来,他相信余希只是没控制自己的说法而已。何况余希的警告令他现在将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的安危上。


“利益集团的问题,和对策局对立、甚至和本部对立的,实际只有西墙的部分人士,他们之中甚至不包括教皇和枢机团。教会内部也有派系,有支持本部的教皇派,也有另一派……”余希低垂眼帘,“娜塔莉·奈特莉。”


“她是谁?”


“一个修女。”


白天诚一脸费解,“你说什么?”


“她在西墙属于元老人物。娜塔莉很特别,在整个内址范围内,都非常特别。知道的人,说‘老奶妈’就知道;不知道的人,哪怕把她做过的事情都叙述一遍,也搞不清楚她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她的力量在于人脉,有的人说她暗藏野心,也有人说她只是情报专家,给她满意的礼物,她就会卖你情报。至少,在千年虫事件以前,她都安分的很。”


余希接着说,“但是,在利益集团的问题上,她是强硬派。”


“神父,”白天诚提到第二位使者,“他和这个娜塔莉·奈特莉是一伙的,对么?你也是。”你也是强硬派。


“我们主张要整顿圣战遗留家族,将求进派连根拔起。”


“然后呢?”白天诚知道她没有把话说完,“我为什么处境危险?”


“强硬派不仅对家族强硬,对教皇派的协议也一样。娜塔莉·奈特莉坚决反对两位使者共存。虽然你的第三位使者身份尚没有在全世界坐实,但是她有庞大的情报网。她现在对外是假装不知,但其实对枢机团的安排心知肚明。她早就知道你的存在了。”


“娜塔莉计划在教皇证实、并承认第三位使者以前除掉你。”


“随便一个借口、一个把柄,不仅能叫你丢掉使者身份,还能让你丢掉性命。教皇罗兰的协议的确愚蠢,而娜塔莉却无法容忍你的存在。她不会允许第三位使者在本部代表团面前坐实身份——”


“神父更不能容忍,对不对?”新使者打断她。


余希怔住了,没有作声。


神父也想除掉我。白天诚喘不上气来,仿佛胸中堵着一块巨石。不知道为什么,比起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修女,他更在意、更敌视第二位使者——那分明才是更可怕的存在。新使者只是走了狗屎运的家伙,神父是谁?一个带领序时者结束了第二次圣战的传说人物,且对利益集团的铁腕手段全内址闻名。他如何斗得过这样的人?


他其实早有预感,有预感最后会变成这样。从他研究第二位使者起,他就猜疑过,万一神父不是什么好人呢?万一他是个利欲熏心的坏家伙,一心只想着自己、自己的权力,从来不考虑全体难人、不考虑序时者的利益,为了自己的主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那该怎么办?


据说协议一出,神父即将涉政。尽管名义上被剥夺了神圣的光环,可人们的记忆还在,‘神父’的威名依旧。仅仅在不远处那片小小的营地里,白天诚都尝到了‘救世主’的滋味,神父若是想在序时者中权倾朝野,那会容忍和自己一样地位的家伙吗?


他们都想要我的命。“你呢?”白天诚沉重地问,“你又是怎么想的?”你也是强硬派,不是么?


“一山容不得二虎。”


余希说道。她扭过头,看着白天诚。


“简单的道理。可是道理越简单,就越有人像是为了反证它而被制造出来的那样,穷其一生去忽视那个道理,直到见了棺材陡然落泪。”


“你是要……”


“我不认同两名使者共存。只不过我有我的做法,娜塔莉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她缓缓地说,“但无论如何……本部代表团到来的那一天,我会让我们那位新来的使者沉默。”


消灭一名使者,你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他想起王淳在教堂里对她的警告。本部代表团中既然有教皇、有枢机团,那自然也会有……第二位使者。


你想消灭神父。白天诚呆呆地望着她。可你要怎么做?那可是第二位使者,你疯了么?


他这样想着,心中却松了一口气,“会很危险吗?”我能将自己的安全托付给你吗?


“也许吧……”她含糊其词,这连白天诚都听得出来。“你没明白吗?不要什么事都指望我,尤其是你的个人安危。”


“那我要怎么做?”他迫切地想知道。


“什么也做不了。”她别过头去,“我保护不了你。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了你那枚黑石。”


余希暗示得很明显,但是她所言之本质是叫一名使者叛逃,以至于白天诚怀疑这是不是一个玩笑。


他知道这不是玩笑。“白天诚有他的存在价值”——王淳曾这样警告她。他现在明白了,王淳反对的不仅是她企图除掉第二位使者,还反对她诱劝第三位使者逃掉,余希认为有没有使者对序时者来说都一样。


她或许是认真的,她当真想我逃出去,可我要逃到哪里去呢?白天诚无奈地想。他在外址早已没有归所了,若是“叛逃”,他又如何躲过序时者密布世界的眼线?


余希拧开铁壶喝了一口,静静地眺望禁区。也不知过去多久,她问他,“你觉得……2037年后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新使者吓得站起身来,怔怔地瞪着这个满嘴胡话的女人。


她叹了口气,“这么问跟求进派没关系。”


“我怎么会知道?”话说出口,他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冷的刺骨。“边缘”后的世界谁也无法想象,那是观测者观测不到、干涉者无法干涉的未知。那片未知里人人自危,又或许什么都不存在。


“也许……世界末日了呢?”他凝视她的侧脸,“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世界了。”


“也许吧,”余希低声应道。寒风吹乱了头发,她慢慢拿手拨开。“说不定也没有循环了。”


自从叫他逃走,她说得尽是些莫名其妙的话了。白天诚不知为何会这样想,今天她对他说这么多话,背后一定有什么企图。它像是无赖的荆球,悄无声息地吊插在他的心灵末梢,始终幽幽地拽着他。他无端地觉得,这个女人是想和他道别的。






G1分区,禁区。临时看守所。


看守所安在禁区一个不深也不浅的大坑里,几柱木桩结实地横在坑口,艳黄色的遮布罩在木桩上,用作天顶。木桩下,两座大营紧挨在一起。大营之外,环形的坑壁皆是晶体,但是途径之人都视而不见,至少假装视而不见。


看守所离2号营地比较近。浅坑之外,几十步有余,便是营地里临时组织起来的新报社。


无论是看守所,还是不远处的新报社,两地似乎都生着事端。营地边缘的新报社似乎更乱,隐约能看见成群结队的幸存者聚集在报社外。而浅坑里情况稍微好些,只有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


看守所的本质是浅坑里的两座大营。营帐内,碎石板被人竖起,围成几间隔间。此时此刻,几名年青人正站在其中一间隔间外,满面怒容。而隔间里,一个身穿灰色囚服的老人木讷地站着。


一个手臂绑着绿袖章的女人走进了看守所。


“您来的事需要告知所长吗?”营外站岗的巡逻队员问。


“不用了。”


看守所所长是临时高层的一员。作为分区新一批领导班子,他想必比我这种人还辛苦,女人思索,没必要再打扰他。


茨温丽非常忙碌。2号营地是她的辖区,但是由于临时高层同样安置于此,不少临时设施都搭建在这里,连营地外的看守所都被算作2号营地的范畴。所以,她每天都要到处跑,随时记录许多事情。


马上就要午夜了,可是看守所和新报社仍有事端。她决定先解决小的。


看守所是临时的,用以关押新出现的“罪人”。过去分区所有被关押的重度罪人都被那只求进派的恶魔杀死了。然而,分区陷落后,幸存者们发现,后天罪人仍在不断出现。异端分子什么时候都有。


茨温丽接近生事的隔间。她先是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几名年青人——都是新报社员工。新报社是由临时高层的王淳组织起来的,而“救世主”对此事很积极,立刻和记录调查员一同敲定了既有文化素质、思想又端正的新员工。


现在,这些年青人又多了一份忠诚行为,她回头就会记录在档案里。


“发生什么了?”茨温丽问这些他们。


“他头脑里的想法您想都不敢想!”


一名新员工指着隔间里的“罪人”,斥道,“这老头危言耸听,给报社投了不少诋毁分区记录工作的言论!”


我终归是要面对过去。茨温丽盯着那个老头子,后者也木讷地瞪着她。他张嘴,似乎刚想说什么,上身肌肉就痉挛般地开始剧烈抖动起来。


她过去的老社长如今成了重度罪人。他是在分区陷落后被加莱定“罪”的,在那之前,他和报社以往的老员工被关在哪里,茨温丽毫不知情。她只知道老头子比原先更瘦弱了,头发也掉光了,若以前还谈得上有气色,如今只剩下皮包骨头。若非是因为隔间里都是各色笔记和报纸,她未必看一眼就能认出他来。


隔间的地板上还堆着一沓稿纸,有书一样厚,她知道那是老社长钻研许久的分区新闻法。


过去的我身边尽是罪人。“一个重度罪人怎么还有本事写报道?”茨温丽不再看他。


“我们也没想到,顺着稿件地址找过来才发现是看守所。”一旁一名大姑娘眼睛都给气红了,她是这群人中看上去最年轻的,像是刚从修道院接受完教育,“看守说了,他是在分区里乱晃悠,变成了‘罪人’,带到看守所时已经写得差不多了。他在发病的间歇期还写字,一次能写一个字,多了能写三个。”


“给我看看他写了什么?”


“这……”另一名员工拉住激动的姑娘,“您还是别看得好。”


茨温丽皱眉,“你明白为什么象征着庇护主义精神的加莱,会做出让难人变成‘罪人’这样的‘惩罚’么?“她说,“其实加莱不行惩罚之事,他依然在庇护、庇护仍是难人的我们不受伤害。那些对集体有害的难人都已经不是难人了,是罪人,是虫子。所以,如果不仔细了解这些罪人异端的想法,又怎么有针对性地去保护难人们安定的生活呢?若是未来不经意间对序时者造成恶劣的影响,你来负这个责任?”


员工吓得松开姑娘的手腕,脸色惨白。他转身将老头的稿纸递给茨温丽。


“别害怕。”女人叹了口气,“你现在改了主意,只是因为你听见‘要你负责任’。但是,身为新报社未来的骨干,你给我这些稿纸,不应该是被吓到、被威胁的结果,而应该是你发自内心地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和逻辑有错误。”


茨温丽声音温和下来,“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有着坚定信仰,你只是一时被吓到了。”


“我……”员工似乎冷静下来了。他面色仍有些黯淡,“我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茨温丽女士。刚刚我纯粹是害怕承担责任,想的尽是自己的前途和未来,是一时只顾自己的利己主义在作祟,”员工的眼神中多了份坚定,“我没有为全体难人的利益考虑。”


茨温丽点点头,接过稿纸。老头子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她。不犯病的几秒间隙中,没人会以为他是罪人。


记录调查员紧锁眉头,读了稿纸没几段,一阵怒火便顿时涌上心头。


“‘……除去黑棺无差别攻击的重度罪人,外围人民的死因主要为踩踏事件。而且,根据人口信息表以及各大营地的实际幸存人数的比对,外围人民的实际死亡人数有三,与墓地中对应的石碑数量一致,三人间接地死在疯狗手上。而墓地其余的石碑皆是能找到尸体的本部成员,故新报社‘一多半外围人民在黑棺中灰飞烟灭’的结论是不成立的……’”


女人感到心中某些事物受到了侵犯、玷污,如同有人正当着她的面殴打自己尚未出生的孩子。她气急败坏地翻到稿纸的结语。


“‘……综上,虽然毁灭难人家园的疯狗的确可恨,但是该生物此次的攻击行为显然具有目的性——摧毁中央大楼是其一,杀死重度罪人是其二,破坏庇护所是其三。还有一种目的,仅作为推测参考:根据地表的破坏痕迹,黑棺从未重复流窜同一街道,且种种行为模式总结下来,疯狗更像是在寻找什么,直到它移动至分区大教堂,被一直隐忍却大有担当的第三位使者驱赶出了庇护所。它也许达到了目的,又或许没有,无人知晓。序时者四大研究单位一直致力于研究四维人,而G1分区的灾情将提供重要的参考信息。错误的、无视事实的报道,将会让序时者在进步事业的探索上变得步履……’”


茨温丽卷起稿纸成棒状,快步走到“罪人”面前,对着他的脑门狠狠地捶了下去,“你在写什么?嗯?你在写什么!那些拼死作战的本部成员呢?那么多在黑棺下灰飞烟灭的本部成员难道就不是恶魔的目的了吗?还什么‘黑棺的运动轨迹避开了人流密集区,却无法避开主动撞上去的本部成员’,荒唐至极!不去反抗它,还坐看它去破坏庇护所不成?只有在恶魔面前跪久了、再也站不起来的邪教徒才会像你这样判断问题!”


她又接着用力敲击这“罪人”的脑袋。按以往,这是不正确的做法,然而现在她没感到丝毫不妥。我在审判一只虫子,她心想。这一棒下去是为了序时者,为了难人,这只会令她感受到更深刻的正义感。


她大声呵斥老人的名字:“柳肖沛,你的良心被疯狗吃了!你写它是杀‘罪人’,恶魔杀它的信徒做什么?这稿子通篇毫无逻辑可言,皆是为了给恶魔说好话、迷惑难人!你还好意思提‘为了序时者的进步事业’,你根本是捧着经书反经书!你其心可诛!”


茨温丽当着他面撕掉手里的稿纸。老头子伸手想去抓,结果刚抬臂,又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她将稿纸撕了个粉碎。这些稿件的大意内容其实给幸存者们知道也没关系,因为他们只会比茨温丽还要愤怒。但是,这个“罪人”的文章里尽是些迷惑性的考据和照片。不是每一个难人都受过足够的教育,对不良信息没有分辨能力。


茨温丽捡起地上的另一摞稿纸,首页写着“分区新闻法”的字样。这似乎令旁边的重度罪人激动了起来,他张开嘴,似乎想说话,却只发出了微小的声音。他浑身抖动,拼命靠近了茨温丽,后者将这摞稿纸扇在他脸上。


她感到一阵荒谬,为自己过去的幼稚感到荒谬。这老头一直想要开放新闻的审查,好让各色邪教徒、求进分子也能在报纸上发表文章。他嘴上说是为了难人好,实际上是意图让分区陷入混乱,让难人们备受求进主义的威胁。而过去的自己竟然还对这个异端分子抱有好感,被这老头的学者面孔给迷惑了。她觉得过去的自己愚蠢又无知。


记录调查员将稿纸撕得粉碎,向上一抛,刹那间,碎纸如白凄凄的蝴蝶,在营帐里扑腾着飞舞。带绿袖章的人,还有年青人们,他们满面怒容。“罪人”在他们面前挥舞身姿,如张牙舞爪的枯树,伛偻的影子拖了长长一地。


新员工们都逼近“罪人”,准备接着审判他。茨温丽累得喘了口气,准备走了,却又看见隔间门口推着两摞大山般的报纸。


“这是不是最新一刊报纸?”她叫住新员工们。他们点点头。


“只是一二号营地的份。”他们中大姑娘怯生生地说,“其余六个营地的都已经发了。”


“但还是没发完,不是吗?”我不得不教育他们,“你们要分清楚轻重缓急,”茨温丽瞪着他们,“今夜是发刊期,什么叫发刊期?那就是每一个营地的每一位难人都能领到报纸。你们考虑过么?因为你们的疏忽,有两个营地的幸存者都在今晚因看不到最新报道而感到焦虑!”


大姑娘的眼睛又红了,另外三四名员工也默不出声。记录调查员摇摇头,“明天一早,营地哨声响起,你们报社的所有人一起去发,一刻不许再耽误。”


她知道这些年轻员工是出于义愤填膺来到这里,但是她不能给予太多鼓励。因为他们的真诚信仰,都是出于意识形态对于青年人特别的吸引力,这与他们这段年龄特有的情绪和心理特点有关。当他们一时放下积极的心境,哪怕一小会儿,只要接收到不同的信息与知识,他们就会立刻改变。茨温丽就是这么过来的。对于尚不够成熟的群体,哪怕行为忠诚,也还是要以敲打为主。


茨温丽离开了看守所。门口另外三名带绿袖章的人跟了上来——这些都是茨温丽的下属,整片营地的记录工作她一个人是干不完的。他们一同前往了2号营地的新报社。


新报社还有事端,她疲乏地想。我还有工作。但是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越疲乏,她反而越心满意足,似乎这才是自己该有的生活。


新报社更是一片喧哗。


营地边缘拥挤着一群幸存者,责问、咒骂、口号,他们高声呐喊。几名记录调查员都站住了,茨温丽怔怔地盯着面前的大营帐。


只见用作新报社的营帐入口,一只浑身绿甲、满是体液的硕大昆虫被五花大绑地捆着。这只臭虫的口器是舔吸式的,尽管它死死闭着嘴,但茨温丽很容易就判断出来。


这是在庇护所里才存在的害虫。不仅恶魔会伤害难人,它也会。这只害虫由于体型过于巨大,导致它恶心、骇人的面孔如人脸一般大小。这只大虫有两只巨大的黑白色复眼,它的漆黑上唇呈棒状,下唇竟然是细而长的喙,两侧还有一对唇瓣膨胀着,如同褐色的环钩。据说这张嘴若是咬到人身上,准会连肉带骨地咬下来,同时,如舌般的口器插进体内,吸食骨髓。


这种大害虫是以吸食难人为生的。


见到面前密集的人类,它的上部腔体发出“嗡嗡嗡”的轰鸣,嘴里滴落着粘液。茨温丽能听见。所幸,这只害虫像钳子一样的勾爪被捆绑起来,一块巨大石板吊在它脖子上,以免它挣脱。那勾爪居然密布着铁刷一样的黑茸毛,茨温丽感到一阵反胃。


“害虫!”有人这么喊。


“蟑螂!”难人没见过外址的虫子,所以脑海里所有的名词都会喊出来。“害虫!”


有人拿石头砸那只大害虫的脸,结果砸中了嘴巴。茨温丽看见,它钩环似的嘴猛地张开,圆嘴中无数触手般的细小舌头蠕动着。


吊在害虫脖子上的石板或许太沉重,它终于低下危险的头颅。石板上手写着几个绿色的大字:“我是害虫。我罪该万死。”


报社一名新员工似乎看见了到场的记录调查员们。他绕过那可怕的虫子,小碎步走向茨温丽。


年青人指了指那只大害虫,“它是我们从8号营地请来做采访的。”他愤愤地说,“其实本质上就是训话,然后将训话内容刊登到下一期报纸上。”


它是统治分局的局长。茨温丽认出来了。


“虽然最新的报纸还没有在一、二号营地发放,但是,‘本都失踪’的消息已经在其他营地传开啦。现在吧,难人们都知道他失踪了,但是,仔细想想,他那么一位有对策局成员保护的人物,怎么会遭遇不测呢?没人不这么想:他铁定是逃了。”记者愤愤地说,“大家伙儿都去禁海,他竟然一个人跑了,就算是本部成员、是竞选人也不能这么做!由于其他营地的人都在传本都是‘求进分子’,2号营地又没有报纸,难人们焦躁不安的心情难以抑制,营地一下子炸开了锅。”


“结果呢,本来就因为‘世界各地的分区不出事,偏偏G1分区防不住恶魔’而被诟病的统治分局局长,现在倒了霉,被咱们请到2号营地来了,难人们坚持要审判它。毕竟,局长支持过那个逃跑的‘求进分子’,给他偷了票。它铁定也是个求进分子!现在想想,大家沦落至此,或许就是因为分区有这种害虫管理造成的!”


记者恶狠狠地瞪着害虫,“咱们报社的人因为请得他,不好出手,结果它一出来就被人堵个正着,我看啊,刚刚好!是个报应。”


其实这些茨温丽早已料想到了。当她听说本都失踪时,立刻就想到了统治分局局长。她原本打算明天再去8号营地审判他的。


“它在外面已经绑六七个小时了,”茨温丽身后的下属凑到她耳边,“可以了,快午夜祷告了……再这么群聚下去不好散场。”


茨温丽点点头。她穿过高喊口号的人群,走到害虫的身旁。见有记录调查员,人们停止了朝它掷石头。


这只害虫正呆滞地垂首,头部的纤毛上满是粘液,散发着恶心的臭味。茨温丽心里有些作呕,与它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臂上的绿袖章,这样能安心些。


“我记得它有两个小孩,都住在2号营地里。”茨温丽冲下属说,“把他们带过来,让他们看着它接受审判,纠正他们的教育。”这只害虫铁定是想着‘救世主’在2号营地,所以自己在8号营地装模作样,却把家人送到这里过安全日子,占了其他可怜难人的位置。


“求求你……”


害虫说道一半,声音就被难人们的呐喊声给吞没了。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被记录调查员带过来时,害虫的头几乎抵到了石板上,盖住了它那对丑陋的复眼。


茨温丽举起双手,高呼呐喊的难人渐渐安静了一半。


“各位,你们对分区管理层的问责,已经深深地被‘救世主’牢记于心了!咱们的家园,竟被恶魔如此轻易地捣毁,你们的怒火都是对的!是有理的!不过切记,大家不要把矛头上升的太高。要知道造成如今灾难的,都是原先分区的问题,是这座庇护所摊上了一个害虫管理!咱们还得相信本部、相信序时者的力量!”


众人高呼起来,“打倒害虫,打倒求进分子!”


茨温丽接着对群众喊道,“我已经接触过临时高层啦,我可以自信地告诉大家,咱们一定要相信如今这批新的领导班子!他们都是被本部认可的领导,有能力、有作为,定会让咱们安全地撤离分区!”她用力地踹了一脚身旁的害虫,它发出嗡嗡的声音。“他们绝不会和原先剥削咱们的分区害虫一副德性。本部的心啊,永远系在难人身上!”


不少人纷纷叫好,还有的人依然感到愤怒,有的年轻人更想对害虫的两个小孩扔石头,“爹人忠,儿女忠,爹害虫,生害虫!”但是茨温丽立刻制止了。


在审判害虫的过程中,两个孩子只是静静地看着。男孩的眼神冷冰冰的,充斥着怒意。茨温丽知道那份怒意是对谁的。这一切真是讽刺。这个身为本部成员的害虫,在做分区在职期间,把孩子放进修道院接受了教育,却让他们的心中具备了辨别是非正邪的能力。如今,在众人对他父亲的审判中,男孩的眼里燃起了怒火。他终于敢直视那只害虫了。


等人群渐渐散去,新报社的员工都一致要求,将这只害虫捆进报社营帐里,明天继续接受审判。茨温丽点点头。就在年轻人们收押害虫时,那个男孩终于向它丢了一块石头,砸地它吱吱的呻吟,差点喷出毒液来。

 

不知过了多久,这片地段近乎了无人烟。一个下属从新报社营帐里拉出一名男青年,一个劲地对他说”没事儿“,“她没你想得严厉”,似乎在鼓励他跟过来。


茨温丽指了指男青年,“他又是怎么回事?”


“他是从一号营地跑来的,想看报,”下属朴实地龇牙,“新报社没报纸,他又不好意思来问你。”


“不,我是小事,”男青年似乎怕羞,一个劲地后退,“我可以等明天……”


下属凑到茨温丽跟前,压低声音,“还有,看守所刚刚传令,所长想见你。”


“现在?一个小时就要午夜了。”


“是。所长先前不知道你去看守所了,没来得及和你说。据说是那位王淳捎了话。”


事情没完没了,茨温丽想。不过这样也好,这正是她为序时者、为难人不断奉献自己的证明。


“那刚好,”她向男青年招了招手,“你和我一块去吧。1、2号营地的报纸应该还堆在看守所。”


去看守所的路上一片荒凉。巡逻队员们清理了这片地区的碎石瓦砾。在艳黄色帐篷并立的营地中呆惯了,突然走在空旷阴暗的平地上,茨温丽甚至有些不适应。


男青年似乎很不情愿地跟着她,始终离她有些距离,说话时也不敢看她的眼睛。


“不用拘束。我和你一样,都是序时者的一份子。”女人走在前面,“报纸本该在今晚发放,结果报社有些意外。你是专程从1号营地来的吧?特殊时期本来就艰苦,不能再让难人白跑一趟。”


“您是个好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回过头问。


“肖丰。”


茨温丽想了一会儿,“这名字我有印象。”


“您是1号营地的记录调查员吗?”


“不,我的辖区在2号。”她说,“但其它营地的‘特殊人士’,记录员心中都有数。”


“我……”男青年似乎脸都吓白了,“我的特殊之处是……?”


“你的家庭成分。”茨温丽听着自己踩在平地上的平稳步伐声,“我没记错的话,你的父亲是重度罪人,据说是当着儿子面说了些谬论,当时你们在争吵。档案中有详细的记录,你父亲是运输队队员,结果不幸在外址被邪教腐蚀太深,被抓了竟还敢指责自己的小孩被修道院洗了脑。”


我们都有一个“罪人”亲属……她暗暗地想。


“据我所知,你母亲在圣地时难产过世。分区陷落后,你妹妹的个人信息没有被八大营地收录,想必是在恶魔的侵袭中不幸早逝了。所以,家里只剩下你一个人。你足不出营,没人在营地里见过你,但也没人会去打扰你,传言说你难过地不想见人。但是呢,每次报纸发刊时,你都会准时出现。1号营地的记录报告我看了,你每次都是第一个去领报纸的,总计下来已经积极地领了11此报纸了。”


“你们连这个都记录?”青年喃喃地问。


“什么都记录,什么都调查,”女人淡淡地说,“今天你来2号营地要报纸的事情我也会记下来。”


男青年没接话。茨温丽回头瞧了一眼,能察觉到他有些害怕。“放心。即便家庭如此不幸,你也时刻心系分区、灾情、和难人……家庭成分我们揭过不提,你是个优秀的小伙子,”这些天来她难得笑笑,“多关照一下也没什么。”


“您是个温柔的好人。”他点点头。


茨温丽点点头,不快不慢地走着。温柔……她一时恍惚,这个词对她来说已经陌生了。很少有人这么形容她,上一次听见还是十年前的甜言蜜语,说它的人……


“茨温丽女士。”


站岗的看守打断了她的思绪。他们已经走到看守所了。这名看守指了指浅坑里第二座大营,“所长在那座营帐里等您。”


“我知道。但容我先把他的事办了,”茨温丽指指身后的青年,“报社的人今天顺道带过来的报纸还留在这儿吧?”


“是。”看守有些犹豫,“您是要去取报纸?”


“对,怎么了?”


看守瞟了眼第一座大营,小心翼翼地问,“里边发生了点事……要不我帮您去取?”


茨温丽皱眉。这种被瞒着的感觉不好,她说自己亲自去。她绕过看守,径直走向早先来过的那座营帐。


一进营帐,他们就能看见堆在地上的两摞报纸。茨温丽招呼男青年来取,“这些是报纸,只准取一份啊。”


她转过身来观察,营帐里乍一看没出什么事。四周阴沉沉的,外面的光透过艳黄色的布料,将里头渲染的一片昏黄。不远处隔间的门口,她还能看见地上散落的稿纸。鬼使神差般地,女人走了过去。


“呃……我已经没事了,女士,”男青年弯腰拿了报纸,起身向她走去,似乎是想要礼貌性地道谢。结果刚要开口,他站住不动了。


女人沉默地凝视隔间内。有一只臭虫死了。


这只臭虫上吊了,所以腹足裸露在他们面前。它被吊着的头部发紫,可怖地扭曲着。臭虫有几十对短细的足,如人类瘦骨嶙峋的肋骨般,密密麻麻地排布着。软踏踏的皮包在这些如肋骨般的腹足上。最恶心的是,臭虫胸前还有一颗痣,痣上有几根灰色的毛。


茨温丽没见过外址的虫子。但她判断这就是臭虫,因为它浑身发臭。只见有淡黄色的尿液还没干,正顺着它的足干淌下,滴在白色的稿纸上。这样的臭虫在庇护所也是存在的,它们爬过食物,留下毒素,然后把难人的脑子搞得一团糟。因为免疫力低下的难人一旦吃掉臭虫爬过的食物,就中毒了,意识也不清醒了,渐渐对求进主义丧失了辨别能力。


隔间里没有绳索,它准是咬碎了灰囚服,系在了吊灯上。臭虫不像害虫那样榨干难人。缺少传毒的媒介,臭虫就没法再谋害难人了。茨温丽能猜到,既然它以让难人中毒为生,被关在隔间里,它没有食物给自己留毒,觉得生作臭虫没了意义。它没得话说,就这么利索地死了。


或许是两个人走来的步伐,营帐里出现过轻微的振动,那只灰囚服作的绳索不知何时出现了松动。不一会儿,灰囚服松散开了。这只臭虫的尸体”啪“地一声拍在地上,夹杂着腥味的风吹飞了一地雪白的稿纸。


茨温丽立刻转身,护住男青年,几张稿纸飞扑到她的背上。对于难人生活的安定而言,比起害虫,分区其实往往更怕臭虫。这种臭虫,就连它死后,说不定还能引得一批人中毒,所以对于臭虫的尸气,她可不想让这么好的小伙子染上分毫。


“女士……快午夜了,我必须回去祷告才行。”青年在她怀里说。


“当然。”她点点头,松开他。两人沿原路返回,离开这座大营帐。


“重度罪人也有能力自杀吗?”他边走变问。


“不知道,也许有特例吧。”


“那……”男青年接着问,“您不做记录吗?”


“不了。”茨温丽不打算记录这个。自杀人数没有意义,并不能有利于本部的发展和难人的稳定,她不能记这种负面的数据。而且……她下意识地回头,她知道自己不想看臭虫,所以也不知道是看什么。


“小茨”,“玛琳娜”……老社长的声音,紧接着还有那个男人的声音。她的脑海中忽然充斥着他们的声音。老头子嘴臭,但照顾她,男人铤而走险,但是爱她……也正因为如此,茨温丽的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对自己无以复加的厌恶,倘若此刻有面镜子,看到自己愚蠢的脸,她准会呕吐。


她觉得自己被欺骗了。他们都是罪人,他们都是恶魔。总有这样的人,他们披着好人的皮囊,迷惑她,让她安心,可等她回过神来,他们都已不见踪影,只剩她一人……就连对此时此刻的情绪,茨温丽都感到恶心。她想“后悔”,后悔遇见这些人,但是她不能。她不会再有异端的想法。人无法从头开始,却可以改过自新。


两人走出了大营。男青年向她简单地道谢,转身离开。


“肖丰。”她叫住他,男青年回过头。


“你的父亲……”我想问什么?“你在心里究竟怎么看他?”


男青年沉默地站着,没作声。


她轻声保证,“不管你怎么说,我不记录。”我到底在说什么?


“我一直不喜欢他。”青年忽然没那么腼腆了,他声音冷淡,“有时候我会想,他离开自己的生活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茨温丽怔了怔,随即莞尔,轻拍他的腰,“去吧。”


望着男青年渐行渐远,茨温丽转身走进了另一座大营帐。她最近这段时间会这样,面对那些和自己相同境遇的后辈,她时而会生出些微母性。


茨温丽刚一进营帐口,就撞见了所长。他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有些秃顶,下巴上有两颗痣。看上去比她年长一些。看守所所长是临时高层的一员,是新一批领导班子之一。她有些紧张。


两人做了简短地问候,所长便开门见山了:


“在王淳的建议下,几名高层作了简短讨论。我们考虑把你从2号营地、提拔到禁区中央去。那里有一个非常适合你的角色。当然,选择权在你。”


“只要是分区的指示,我都将倍感光荣地接受。”茨温丽没有犹豫,“我要在禁区中央做什么呢?”


“罪人审判官。”


她呆住了。


“顾名思义,就是帮助加莱去审判‘罪人’。”所长虔诚地笑了笑,“加莱对异端分子的惩罚,并非无孔不入,所以他赐予了我们保护自己的力量,让火眼金睛的序时者,去替他找出庇护所里每一名威胁到难人生存安危的邪教徒,加以审判他们,让他们做‘罪人’。以往,在一座分区里替加莱做审判的,必然是本部公职,考虑到分区里潜藏的邪教徒定会拿此大做文章、借机乱搞批判,所以对外围人民也不做公开。但现在呢,本部成员人手不足。王淳认为你有足够的素质。分区也愿意信任你,所以,不仅不怕分享给你这个秘密,还想交给你这项任务。”


所长低低地说,“而且考虑到你的身孕,那也是个不错的位置。省得你整天跑动跑西了。”


“这样的工作……”茨温丽有些担忧,“谢谢您。我真的够资格吗?”


“别谢我,推荐你的是王淳。”


所长拍了拍她的肩,“抛开未来的亚支部负责人身份,他在对策局里也是那几名最严格的军士长之一。他说你值得放心,你就一定值得放心。”


男人伸手示意,准备送她离开这座营帐。茨温丽缓慢地走向出口,仍有些缺乏实感。她在默默对王淳表示感激后,自然接下了这样的任务,但她依然感到忧虑。她这样的人,一个本该沦为“罪人”的家伙,真的能承担如此神圣的工作吗?她真有一双慧眼、有资格去审判每一名……她的思想意识真的足够干净吗?


在离开看守所前,她问过所长,对她承担这份任务、能否给一些建议。所长只是笑了笑,叫她放轻松,然后耸耸肩说,“随时保持一颗纯净、忠诚的心。”


等茨温丽回到自己的营帐时,2号营地已经陷入了睡眠。尽管还没到午夜,大大小小的营帐中却传来虔诚、微弱的祷告声。女人晃晃悠悠地走到自己的营帐前,没有立刻进去。


每当她快要进自己的营里时,她总会站上一会儿,似乎是犹豫,又像是在发呆。这不知何时已经成为她的一种习惯。


在外面,她忠诚,纯洁,积极,光荣,但是她知道,这间小小的营帐才是自己真正的心房,矗立在这片她宣誓要为之奉献一切的土地上。因为她的心里还埋藏着一颗细小却沉重的斑点,它不停敲打着她的过去,她过去的爱,还有她犯下的所有罪。


茨温丽扭头扫视了一圈,见四下无人,她解开幕布拉链的锁,走了进去。


一进营帐里,那团艳黄色的裹尸袋便映入眼帘。她下意识地别过头,似乎看见了比害虫还骇人、比臭虫更恶心的东西。它仿佛融汇了她见过的所有之可怖。


那便是这个裹尸袋。


她已经不敢碰,甚至也不愿直视了,更不用说去一睹袋中物的样貌。是因为怕么?是的,但又怕什么呢?可怕的绝不是腐尸,她明白,可怕的是你希望他是一个人、视他为人去爱,却害怕里面是虫子。


“他离开自己的生活未必不是一桩好事”,“随时保持一颗纯净、忠诚的心”……嗡嗡地声音在她脑海里回荡起来,将她偷偷摆放在角落里的记忆撞的东倒西歪。她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似乎有些恶心。这一回她没有摸自己的绿袖章,而是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她想要在将来给这个孩子一个温柔、纯洁、没有罪孽、没有污秽的世界。她该怎么做?她还要做多少?


女人凝视着地上被裹住的半截尸体,许久没有动静。


人间朝暮。

Aequorluminis / 伊克雷尼 - 第四章 海底之门Ⅴ

小说,长篇,借哈利波特、魔戒和德哈tag,文体和设定(以及CP)有相似之处,如有打扰十分抱歉。


书名《Aequorluminis》,译为《伊克雷尼》,意为“深海里的光”。慢热文,前面的铺垫可能有点无聊。大概从第八章开始会比较有趣。

初衷是为了嗑德哈CP,也因为看到虎鲸的报道觉得很难过。所以有了这篇文,有CP,有成长,也有遗憾,人生本就如此。

整体架构相当于哈利波特+魔戒+权游,亚特兰蒂斯不是高科技,而是元素+光能+神祇+精神力的设定。每个设定都有查阅相关资料,会尽力保证逻辑自洽。


第四章 海底之门Ⅴ

  新生们陆续跟上去,勒维还因为刚才那些话而苦着脸,明显有些忧虑,...

小说,长篇,借哈利波特、魔戒和德哈tag,文体和设定(以及CP)有相似之处,如有打扰十分抱歉。


书名《Aequorluminis》,译为《伊克雷尼》,意为“深海里的光”。慢热文,前面的铺垫可能有点无聊。大概从第八章开始会比较有趣。

初衷是为了嗑德哈CP,也因为看到虎鲸的报道觉得很难过。所以有了这篇文,有CP,有成长,也有遗憾,人生本就如此。

整体架构相当于哈利波特+魔戒+权游,亚特兰蒂斯不是高科技,而是元素+光能+神祇+精神力的设定。每个设定都有查阅相关资料,会尽力保证逻辑自洽。


第四章 海底之门Ⅴ

  新生们陆续跟上去,勒维还因为刚才那些话而苦着脸,明显有些忧虑,“有歧视!血统论!我还以为伊克雷尼是个像天堂一样的地方。”

  “拜托,勒维。”德拉尼虽然也有点不安,不过他觉得这完全可以理解,“毕竟人类这么多年来都在伤害海洋生物,换做是我,可能也会敌视这些曾经带来过伤害的人。”

  但勒维觉得他现在就受到了伤害,他显得愤怒而委屈,“显然十二岁还没来得及造成什么伤害!我们凭什么要替前人承担后果!”

  德拉尼忍着笑,拍了拍他以示安慰,“你也知道是前人了。要体谅一下对方,毕竟我们的祖辈造成了不少伤害。”

  虽然勒维心里赞同德拉尼,但他还是咕哝了几声表示委屈。

  走上甲板的时候,白船正在海面上航行。勒维随口问了句,“这是哪儿?”

  他没指望能得到回答,实际上他觉得没准这是异次空间之类的地方。

  斐力曼刚好站在附近,闻言顺口答道,“这是欧罗巴海。”

  “什么?”这次轮到德拉尼大吃一惊了。勒维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不明白欧罗巴海有什么特殊之处。

  德拉尼局促地捏着衣角,他脸色发白,显得有点害怕。勒维不明所以,不过仍然体贴地说道,“哥们儿,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来杯面包酒?”

  连斐力曼的注意力也被他们吸引了,他手上多了一只不知道从哪儿拿的杯子,里面盛满了面包酒,他走过来把杯子递给了德拉尼。

  德拉尼接过杯子,低声说了句“谢谢”。斐力曼拍拍他的肩膀,不着痕迹地把他打量了一遍,猜测道,“是不是……十年前的欧罗巴海难?”

  德拉尼猛地抬起头,他紧紧盯着斐力曼,目光灼灼,不可置信,“你知道?”

  真是个聪明又敏感的男孩,斐力曼在心里叹息了一声。不过他不能说出实情,毕竟他不知道德拉尼有没有亲人或朋友在那场海难中去世,哪怕只有一个。如果德拉尼现在知道那是继承者做的,说不定会在心里埋下仇恨的种子。虽然在仇恨陆地人的那部分后裔看来每个陆地人都不无辜,但谁也不能否认十年前那场欧罗巴海难根本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德拉尼作为幸存者,完全有理由去仇恨。

  “海洋里的每件事,我们都知道,毕竟伊克雷尼属于大海。”斐力曼巧妙的说,他拍拍德拉尼的肩膀,“喝点饮料吧,不用害怕,白船是绝对不会出现事故的。”

  德拉尼勉强点了点头。勒维看了看斐力曼又看了看德拉尼,想问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白船行使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结界还是其他原因,他们从没遇上其他船只,一路平静无波的在海面上行驶,让人分不清时间。当船身开始下沉的时候,德拉尼控制不住地紧张起来,勒维站在他身旁,无声的陪着他。

  这一幕大家显然都已经熟悉了,当然除了最后上船的那个新生。当他听到那个新生的“哇……天呐”的时候,德拉尼紧绷的情绪奇异的被安抚了。他虽然也经历了好几次白船的沉浮,可波多黎各海沟足足有三万多英尺深——这可和之前的沉浮不一样。

  白船沉默地下潜,连一英寸都没有加速度,他眼看着光线从明亮到斑驳,变成一片晦暗后又沉入一片漆黑。从入水到海底,大概花了很久,仿佛过了一个小时那么漫长。因为除却一开始的浅水域,后面都是一片漆黑,即便有结界隔离,每个人仍然能感觉到压抑的黑暗力量从身边滑过——那是太过深暗的海底造成的。那感觉就像被一条无形的黑色丝带紧紧地缠住了。

  当白船终于触及海沟最底部的时候,令人窒息的束缚感终于悄然散去。每个人的表情都像经历了劫后余生,勒维抱着自己的手臂打了好几个哆嗦才缓过来。

  德拉尼趁没人注意,把被汗水湿透的手心在裤兜里擦了擦。

  斐力曼站在甲板中央,解释道,“海沟底部压力巨大,虽然结界隔绝了物质压力,但是你们初次下潜到这种深度,身体对此仍然存在本能的反应。以后白船会开启水元素的治愈力量来抵消这种不适,但第一次需要你们亲身感受这一切。”

  他话音落下,德拉尼感到一股清凉的力量进入了身体,残余的不适感消失了。

  随着白船触底的轻微震颤,海底扬起数不清的泥沙。在一片浑浊中,白船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银白色光芒,像一颗散发着柔光的珍珠,在似乎要吞噬一切的黑暗中,仿佛一个欲喷薄而出的朝阳。

  光明永远拥有逼退黑暗的力量。无论何种时刻,哪怕只有微弱的光芒,也足够给人对抗黑暗、探索未知的勇气。

  衬着白船散发出的光,德拉尼赶紧跑到船边,他抓住栏杆,将身体探向外面,努力想看清海底的样子,想看清海瀑布的样子。然而他却失望了,船外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抓紧栏杆!抓紧!”

  当听到斐力曼声音的时候,德拉尼下意识扭头去看他,然后他看到斐力曼高高的站在船头,伸出左手对准船身前面的空地,一道刺眼的光芒从他掌心出现,直直射入坑坑洼洼的地面。由于光芒射出的速度太快,甚至来不及照亮周围,就像一把刀一样插进了地底。

  德拉尼觉得他甚至听见了地底的哀鸣。

  这一刻,海底开始剧烈震颤起来,浑浊的灰色尚未消散,就被光芒切割成两半,露出了海底一片狭长黑色,像一道黑色伤疤。

  “这个……好像伤疤……”勒维看得心惊肉跳。

  “就是‘门’。”德拉尼喃喃地接道。

  周遭的一切都在加剧震颤,而白船不为所动,仍旧缓慢地滑向那道“伤疤”。这景象看起来简直像自杀,德拉尼死死地抓着栏杆,连呼吸都停住了。

  这距离实在太近了,只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船底就覆盖住了那条黑色伤疤。当黑色完全被盖住的时候,刺眼的银白色光芒从船底边缘刺出,随即连船体也颤动了两下,开始非常缓慢的、微微的倾斜。

  整个海底的震颤加剧,仿佛不堪重负。

  随着船身的倾斜,更多光芒露了出来,并且越来越强烈,在黑暗中足以让人短暂失明。周围原本漆黑一片的海底被照得清晰明亮,但是谁都顾不上去看——这种船要侧翻的感觉实在没法不让人害怕,所有人都死死闭着眼睛抓着栏杆不敢松手。而且因为船体太大,虽然倾斜的过程实际上很缓慢,但对站在甲板上的他们来说,倾斜移动的幅度十分明显。

  “这简直糟透了!太可怕了!”勒维的声音像是努力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他的脸色在白光的照映下也是白的,德拉尼勉强睁开眼看了一眼身旁的勒维,觉得更大的可能是勒维现在本身脸色就是苍白的——因为这感觉真是糟透了,他毫不怀疑自己的脸色一定也难看极了。

  当船身的倾斜超过九十度的时候,所有人都吓得大叫出声。只不过不知道是什么特殊的原因,他们的脚还牢牢踩在甲板上,跟被磁铁吸住了似的。但这真的无法让人感到多一分安心,当船继续倾斜的时候,德拉尼无比确定自己的头发都竖起来了,他觉得自己看起来一定像个滑稽的倒吊人。

  勒维的脸涨得通红。他的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栏杆,此刻吓得哇哇乱叫,“该死的,该死的!我要掉下去了!我要死了!”

  他双手胡乱挥舞着,肚皮也露了出来,看起来凄惨极了。

  “勒维!勒维!你的脚还站在甲板上,不会掉下去的!”德拉尼大声安抚勒维,不过这很难,他觉得勒维可能根本听不到,因为他把脸都憋红了,正鼓着一口气仿佛在跟什么较劲似的。

  好在倾斜过了一百度以后,翻转的速度就加快了许多,不过万事有利就有弊,虽然煎熬的时间变短了,程度却变本加厉了——他们站在甲板上就像要被甩飞出去了一样,德拉尼从没这么渴望能坐下并且系上安全带。当船整整翻转一百八十度停住的时候,所有人都忍不住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有十几个人还跌坐在了甲板上。

  在俗世的游乐场里,这种一百八十度乃至三百六十度的翻转都算是常规项目了,但心态不一样,即便看到的东西是一模一样的,所感受到的也天差地别。

  短暂的沉默后,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这真的不是下马威吗?”

  大家原本还在大口喘着气,听到这句话后都悄悄放轻了呼吸,暗暗伸长耳朵去听斐力曼会是什么反应。

  斐力曼挑挑眉,他当然能准确捕捉到声音来自哪个学生,不过他权当没听见。这些孩子正处在淘气又有挑衅欲的年纪,如果一直安安静静得像听话的鹌鹑,才让人觉得奇怪。

  德拉尼发现斐力曼的左臂下垂,左手对着甲板的方向隔空做了一个按压的动作,明明没有碰到什么,这艘船却像火箭升空一样缓缓动起来。可怕的是,当船动起来的时候,大家突然刚才被忽略的现状——白船正被巨大的水流自上而下冲击着。这和之前在海里沉沉浮浮可不一样,那种移动带起的水花和逆流而上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现在这种就像无数把长剑当头刺下,新生们不由自主的靠在一起,一个个瑟瑟发抖。

  随着斐力曼的动作,白船在不断地上升,尽管速度比乌龟快不了多少,但每一秒钟他们都觉得当头而下的水流更猛烈了,而且不知道斐力曼撤掉了结界的什么功能(可能是隔音功能),巨大的水流声让使他们什么都听不见,轰隆隆的声音更是吵得人耳鸣,德拉尼觉得自己可能聋了。

  更糟糕的是,因为水流的冲击,船身在不停的颤抖、摇晃,仿佛随时会被击落。

  “该死的!这该死的是什么!”勒维大声喊道,莫名有点凄惨。事实上不止他一个人鬼哭狼嚎,但他们彼此听不见,轰隆隆的水声吞没了一切声音。

  “这是海瀑布。进入‘门’以后,要先穿过海瀑布,才能进入伊克雷尼。”

  斐力曼平静的声音清晰的在每个人耳边响起。德拉尼在颠簸中抽出一秒钟扭头看了一眼船头的斐力曼,他大概是唯一没有受到影响的人,抬头看着倾泻而下的瀑布不知道在想什么。

  “什么?我们为什么要该死的……从瀑布底下往上走!该死的!就不能从……瀑布旁边吗!”勒维简直要疯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要选这么虐的一条路。

  这回斐力曼没有出声。德拉尼渐渐冷静下来,思维重新回到了他身上,显然这是唯一的路,也是一条安全的路。

  颠簸和轰鸣声虽然吓人,但只要习惯了,没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紧张之色从新生们脸上褪去,大家纷纷抓着栏杆看着头顶或者身侧的剧烈水流,等待着这一段行程结束。

  没有人说话,惊慌感散去以后,所有人都放松下来,德拉尼却从斐力曼身上感受到了一丝紧张。这很奇怪,在颠簸中他甚至连斐力曼的脸都看不清楚,却清晰地察觉到他的紧张。

  德拉尼收回心思,和其他人一样等着白船冲出海瀑布的那一刻。那感觉很奇妙,在痛苦、害怕、惊慌中,时间会被拉长,痛苦会被放大,不安也会被加剧。但此时此刻,德拉尼清楚的知道,每个人心底都只剩下了一种情绪,那就是期待——

  期待破水而出、重见天日的那一刻,也期待伊克雷尼像画卷一样铺展在所有人面前的那一刻。

人间朝暮。

Aequorluminis / 伊克雷尼 - 第四章 海底之门Ⅳ

小说,长篇,借哈利波特、魔戒和德哈tag,文体和设定(以及CP)有相似之处,如有打扰十分抱歉。


书名《Aequorluminis》,译为《伊克雷尼》,意为“深海里的光”。慢热文,前面的铺垫可能有点无聊。大概从第八章开始会比较有趣。

初衷是为了嗑德哈CP,也因为看到虎鲸的报道觉得很难过。所以有了这篇文,有CP,有成长,也有遗憾,人生本就如此。

整体架构相当于哈利波特+魔戒+权游,亚特兰蒂斯不是高科技,而是元素+光能+神祇+精神力的设定。每个设定都有查阅相关资料,会尽力保证逻辑自洽。


第四章 海底之门Ⅳ

  两个人很快回到了甲板上。斐力曼看到两个人的时候好奇地问道,“怎...

小说,长篇,借哈利波特、魔戒和德哈tag,文体和设定(以及CP)有相似之处,如有打扰十分抱歉。


书名《Aequorluminis》,译为《伊克雷尼》,意为“深海里的光”。慢热文,前面的铺垫可能有点无聊。大概从第八章开始会比较有趣。

初衷是为了嗑德哈CP,也因为看到虎鲸的报道觉得很难过。所以有了这篇文,有CP,有成长,也有遗憾,人生本就如此。

整体架构相当于哈利波特+魔戒+权游,亚特兰蒂斯不是高科技,而是元素+光能+神祇+精神力的设定。每个设定都有查阅相关资料,会尽力保证逻辑自洽。


第四章 海底之门Ⅳ

  两个人很快回到了甲板上。斐力曼看到两个人的时候好奇地问道,“怎么样,去了哪里?”他一眼就看出了两个小家伙的脸色不太对,猜测他们可能受到了惊吓,唔,应该是去了陈列室吧。

  “是的。”勒维点点头,他看了一眼德拉尼,有些拿不准要不要说遇到虚无的事情。

  德拉尼倒是没有犹豫,他见没人注意到这里,小声说道,“斐力曼,我们去了一层的陈列室,在一扇深蓝色的传送门里,抱歉,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传送门?然后我们在一片星空里听到了一个声音自称虚无。”

  “啊哈,总是有新生会遇见虚无,一点都不奇怪。”斐力曼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别担心,虚无是风之心的灵体,或者说精神体。噢,我忘了,你们还不知道什么是风之心。”

  “所以什么是风之心?”勒维立刻问道。

  “别急,等一会儿。”斐力曼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份羊皮纸名单,看了两眼后说,“还有两个人就到齐了,然后我会把一些常识先跟大家讲一下,不需要担心。”

  他们俩这才发现甲板上多了将近二十个新生,他们大部分都老老实实的站在甲板上,扎堆靠在栏杆边,对白船每次沉入水中又安然无恙的升起而啧啧称奇。

  小孩子都是爱说话爱热闹的,只不过“亚特兰蒂斯的后裔”这个头衔有点太大了,他们还需要适应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就这一会儿的时间,船又开始下沉了。

  德拉尼已经完全接受了结界的存在,虽然他还是本能的在船被海水吞噬的瞬间感到害怕和压抑,这不可避免,但他也开始观察这个过程,神奇、波澜壮阔,让人目眩神迷。

  很快的,名单上的学生都齐了,大家的形色和穿着各异,黑色皮肤的是非洲人,黄皮肤是亚洲人,穿着短裤打赤膊的可能是从赤道来的,至于那个戴着毛茸茸护耳帽子的女孩,德拉尼猜测她可能来自冰岛。

  “好了,大家都跟我来。”斐力曼将羊皮纸卷好收起来,他挥了挥手,几个学生没来得及放进船舱的行李箱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一般,整整齐齐的列成一队滑向了船舱里。

  德拉尼对这一手满含惊叹与艳羡。

  “德拉尼,别发呆了。”直到勒维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赶紧和勒维一起跟在斐力曼身后。

  刚才德拉尼和勒维就是从餐厅下到船舱第一层的,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显然和刚才不同了,餐厅里的桌子上布满了丰盛的餐食,冒着热气,色泽勾人,单单看起来就让人十分有食欲。

  “我们十分钟前才从这里经过吧?”勒维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喃喃地问道。

  “十分确定。”德拉尼肯定的说。

  “我一直以为这艘船上只有斐力曼和我们这些新生。一上午了,我并没看到过其他人。”

  德拉尼耸了耸肩。

  “大家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吧。”斐力曼指着餐厅里呈扇形排列的餐桌。餐桌一共有六排,方向统一面向圆心位置的一张桌子,每张桌子可以容纳三个人并排坐还绰绰有余。他话音刚落,响起了一片嗡嗡声,大家各自找喜欢的位置坐下。德拉尼和勒维由于进来的早,挑了第一排的位置坐下。

  斐力曼简单地说,“已经快中午了,有些人上船的早,应该饿了。我们先用餐。”他停顿了一下,举起面前银白色的酒杯向这些刚觉醒的新生致意,“欢迎你们登上白船,开启关于伊克雷尼的旅程。”

  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只银白色的酒杯。勒维挑了挑眉,“我们也能喝酒吗?”

  他和德拉尼坐在第一排,只要不刻意压低声音,斐力曼很容易听到他们说话。他给大家吃了一颗定心丸,“这是面包酒,未成年也可以喝,而且相信我,这可比啤酒好喝多了。”

  “好酷,颜色看起来和酒一模一样。”勒维端起自己的酒杯仔细观察了片刻,然后他碰了碰德拉尼,对着酒杯的方向歪了歪头。

  德拉尼也端起杯子,两个人碰了碰杯(“干杯!”),露出开心的笑容,没有犹豫地喝下小麦色的液体。

  “居然这么好喝,”勒维舔了舔嘴唇,有些意犹未尽的看了眼空空的杯子,“尝起来就像是……”他想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面包。”德拉尼提醒。

  确实是面包的味道,自己刚刚像吃了个液体面包,难怪就叫面包酒。勒维刚要表示赞同,突然觉得手里有点重,他看向自己手里的杯子——杯底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小漩涡旋转着逐渐增大,液体平面越来越高,直到重新成为一杯满满的面包酒。

  “哇,哇哦——”

  “天呐,太不可思议了!”

  “我看到了什么……”

  “这是家养小精灵做到的吗?难道伊克雷尼也有家养小精灵吗?”

  “森摩德里是魔法学校吗?”

  耳边充斥着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勒维机械的把视线转向德拉尼的杯子,果不其然,同样的一幕同样正在德拉尼的杯子里上演,他甚至不需要转头,就知道另外三十九只杯子里也发生着一样的事情。

  这一餐是在梦幻状态下进行的。自动续杯、自动加盘……所有人都怀疑是不是伊克雷尼也有家养小精灵。显然,斐力曼非常清楚这帮新生的脑袋里在想什么,用餐巾擦了擦嘴并且收拾妥当之后,他拿起桌角的铜铃摇了几下。

  半个上午的接触和一顿美味的午餐已经让这些新生们彼此熟悉起来,彼此都在兴致勃勃的聊天。随着清脆的铃声,嗡嗡的谈论声小了下去,此刻大家都把视线集中到了斐力曼身上。

  餐具里剩余的食物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溶解,变成细小的颗粒,然后消失在空气中。酒杯里没喝完的面包酒则慢慢化成了一团小麦色的雾气后消散了。斐力曼耐心地等着这一切结束,才清了清嗓子,“很遗憾,这并非家养小精灵的功劳。伊克雷尼没有家养小精灵,不过我想,伊克雷尼的生物应该也不会让你们失望的,你们很快就有机会接触这一切了。”

  刚刚安静下来的餐厅立刻又响起一片兴奋的交头接耳声。

  斐力曼很是善解人意的停顿了一会儿,面带微笑的等议论声渐渐低下去后,他扫视了一圈众人,“我想,关于你们是亚特兰蒂斯的后裔这件事情,校长在信中已经写明了。如同你们在人类社会中所能了解到的一样,亚特兰蒂斯在一万两千年前覆灭,其中那些能源和许多珍贵典籍都已不复存在。幸存下来的阿特兰蒂斯人建立了伊克雷尼,并且一直在这里生活了一万多年。”

  “但其实早在亚特兰蒂斯覆灭之前,就有一部分人离开了亚特兰蒂斯,他们大部分隐姓埋名在欧洲生活,小部分则去了亚洲。后来人类步入文明社会以后,这些人开始和人类通婚,他们身上亚特兰蒂斯的血脉就慢慢被稀释了。天长日久后,他们的后代不再知道自己身负亚特兰蒂斯的血脉。直到后来大祭司和三位守护者创立了森摩德里,炼制了海洋之眼,可以定位每一个觉醒了血脉的亚特兰蒂斯后裔,才慢慢让这些人陆续回到伊克雷尼。”

  “伊克雷尼之中,还有一些你们在陆地没有见过的种族和已经灭绝的生物,将和你们共同在森摩德里进行学习,朝夕相处。在伊克雷尼,我们称地球上的陆地为俗世,在俗世生活的人称之为陆地人。你们以前也是陆地人,但现在,你们都是觉醒者。”斐力曼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表情严肃的看着新生们,非常认真地说,“我要提醒你们的是,对海洋生物们来说,遭到了太多来自陆地人的捕猎、迫害和海洋污染,尽管森摩德里会保证每一个学生的安全,但你们仍然有可能会受到一部分后裔的敌视,可能是学生,也可能是其他种族的生物。在他们眼中,觉醒者就代表着陆地人。学校会尽全力避免仇恨,但世界从来不可能只靠一个人就改变,需要很多人朝着一个方向共同努力。希望你们每个人能了解并努力去化解这种隔阂,不要继续去仇恨他们,不然将永远没有真正的和平。”

  “当然,如果有谁因为这种仇恨伤害了彼此,无论是谁,森摩德里都会严惩不贷。”

  “言归正传,万年来始终生活在伊克雷尼的人,他们被称为继承者。当你们觉醒元素天赋以后,其实与他们无异,所以你们都是一样的,后裔。”

  “伊克雷尼重建后,拥有一位大祭司和三位守护者,森摩德里的校长历来由大祭司担任。如果你们之后在学习上表现得出色,则有机会跟随守护者进行学习,由他们亲自教导。所以不要妄自菲薄,也不需要因身为觉醒者而感到自卑,你们是遗失的血脉,是亚特兰蒂斯遗落的明珠。”

  说完这些后,斐力曼用褐色的眼睛看着在场的学生,总结道,“我希望你们有一颗坚定、勇敢、永不动摇、永不后退的心。你们会吗?”

  不知道是谁首先说了句“我们会的。”紧接着,零零散散地响起了更多的回应。声音有大有小参差不齐,有些甚至近乎呢喃,但听到耳里却意外深重,好像声音落在了心脏上。

  承诺从来都不会因为响亮而变重哪怕一分,难能可贵的是落在心上,那比震破云霄更有力量。

  斐力曼对新生们的反应颇为满意,他继续说道,“等一下我们就会到达波多黎各海沟,那里有连通伊克雷尼和俗世的‘门’——海瀑布。海瀑布是伊克雷尼的屏障,万年来,从来没有陆地人能穿越海瀑布,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尚且不能下达到波多黎各海沟的深度,另一方面是因为海瀑布本身威力巨大,会对靠近的生物造成伤害。不过你们不必担心,后裔体内的元素之力受到海瀑布的认可,是准入凭证,白船也会抵御海瀑布的威力。”

  “鉴于你们都是第一次进入伊克雷尼,我强烈建议你们不要留在船舱里,海瀑布还是挺壮观的,应该在甲板上看看。”斐力曼诙谐地建议道。

  说完这些,他率先起身,带头走出了餐厅。

人间朝暮。

Aequorluminis / 伊克雷尼 - 第四章 海底之门Ⅲ

小说,长篇,借哈利波特、魔戒和德哈tag,文体和设定(以及CP)有相似之处,如有打扰十分抱歉。


书名《Aequorluminis》,译为《伊克雷尼》,意为“深海里的光”。慢热文,前面的铺垫可能有点无聊。大概从第八章开始会比较有趣。

初衷是为了嗑德哈CP,也因为看到虎鲸的报道觉得很难过。所以有了这篇文,有CP,有成长,也有遗憾,人生本就如此。

整体架构相当于哈利波特+魔戒+权游,亚特兰蒂斯不是高科技,而是元素+光能+神祇+精神力的设定。每个设定都有查阅相关资料,会尽力保证逻辑自洽。


第四章 海底之门Ⅲ

  “这真的难以置信。我读过一些亚特兰蒂斯的传说,仍然觉得难以置信...

小说,长篇,借哈利波特、魔戒和德哈tag,文体和设定(以及CP)有相似之处,如有打扰十分抱歉。


书名《Aequorluminis》,译为《伊克雷尼》,意为“深海里的光”。慢热文,前面的铺垫可能有点无聊。大概从第八章开始会比较有趣。

初衷是为了嗑德哈CP,也因为看到虎鲸的报道觉得很难过。所以有了这篇文,有CP,有成长,也有遗憾,人生本就如此。

整体架构相当于哈利波特+魔戒+权游,亚特兰蒂斯不是高科技,而是元素+光能+神祇+精神力的设定。每个设定都有查阅相关资料,会尽力保证逻辑自洽。


第四章 海底之门Ⅲ

  “这真的难以置信。我读过一些亚特兰蒂斯的传说,仍然觉得难以置信。”

  勒维露出灿烂的笑容,“我们真的太幸运了,今年全世界只有我们四十个人这么幸运。”

“四十个?”德拉尼露出吃惊的表情,“我以为会有几百个?这艘船这么大,足够装下几百个人了。而且一个年级只有四十个人吗?”

  “今年的新生总共一百五十四个,其中四十个是觉醒者。斐力曼说今年算人多的,据说有一段时间,连续几百年一个觉醒者都没有,把他们吓坏了。”

  “噢,那可真是……让人惊慌。”德拉尼配合的说,然后他后知后觉地问道,“觉醒者?是指我们吗?”

  勒维一拍脑袋,歉意道,“我忘了,你还没听过这些。像我们这种在陆地上出生和长大的人就叫觉醒者,你知道,在十二岁生日以后逐渐开始觉醒对元素的感应这些。至于那些世世代代都居住在伊克雷尼的人,他们的后代从出生就对元素有天然感应,他们是继承者。不管是继承者还是觉醒者,都是后裔,这倒没什么区别。”

  德拉尼默默地在心里记下这些,问道,“勒维,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你以前就接触过他们吗,我的意思是,呃,后裔,像斐力曼这样的人?”

  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觉醒者都像勒维知道的这么多,只有他对一切都几乎算是一无所知,他感到担忧。

  “不、不,当然不是。”勒维赶紧否认,“我大概比你早上船一个小时,中途有一段时间没人出门,所以船就在海上漂了一会儿。毕竟是空闲时间嘛,我就围着斐力曼问了问这些,他好像对我不胜其扰,但你肯定明白的,谁不想多了解一下要去的地方,一无所知可真让人太难受了。”

  德拉尼忍着笑点了点头。他不太爱说话,所以他真的很庆幸勒维没有强迫他也说这么多。

  勒维也有点不好意思,于是他换了个话题,“要不要下去到船舱里看看?”

  “好!”德拉尼表现得很有兴致,他很想看看伊克雷尼会有什么有趣和神奇的东西,毕竟有什么比亚特兰蒂斯更能称得上梦幻国度?

  整个船舱就像一个去掉了尖角的不规则圆锥体。从甲板进去对应的是船舱的第三层餐厅,德拉尼在门口的墙上找到了楼层分布图。

  “第一层是图书收藏室和陈列室,第二层是实验室和演示厅,第三层是餐厅和礼堂,第四层是休息室,第五层是阳台和会议室。我们现在在第三层,”他念完墙上的指示图,然后转身走到餐厅中间的栏杆处,探头往下看了一下——

  他震惊得说不出话。在整个大厅的最中心,贯穿一层到五层之间,有个巨大的透明六边形圆柱,在这个圆柱的最外缘,有两道螺旋楼梯像纽带一样缠绕在上面,彼此平行,盘旋而上。

  德拉尼喃喃的说,“噢,它就像……”

  “海格力斯之柱?”勒维接道。

  “是啊!”

  “远不止于此。”勒维说,“你看。”

  阳光从第五层照射下来,毫无阻碍地到达白船最底层。德拉尼慢慢看到细小的光粒子,随着随着光束在圆柱中缓慢的飘荡,像金色的碎屑。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光能?”

  “没错。”勒维动身朝离得更近的那个螺旋楼梯走去,“我们下去看看,第一层。”

  快到楼梯的时候德拉尼往下看了一眼,他发誓在他上船前觉得这艘船并不大,然而当他身处其中的时候觉得连“巨大”这样的词都不足以形容这个船舱,他非常怀疑花上一整天时间也没办法把这里逛上一遍。

  两个人沿着透明的圆柱上的楼梯边说话边往下走。他们走得不快,因为实在很难不被外面的光能所吸引。

  当他们终于到达最下面的时候,发现阳光所及之处一共有十二扇门,各自对着透明的六边形圆柱的六条边和角。德拉尼和勒维对视了一眼,勒维说,“选哪个?”

  德拉尼眨了眨眼睛,“第三个?”

  “行,就第三个。”勒维咧开嘴笑了,他用手指点了下楼梯口往右边数的第三个门,“一起?”

  德拉尼看向那扇门,严格地说,那甚至不算一扇门。在白石建造的墙体之间,原本应该是一扇门的地方被光晕取代了,一团深蓝色的气流呈逆时针缓缓转动,四个角落是黑色的,像无尽的虚空。

  人总是对未知感到恐惧,德拉尼不确定的说,“这是个……传送门?”

  “显而易见。我们走吧。”勒维显得很勇敢,或许大厅墙壁上的指示图给了他安定和信心,他显然毫不怀疑。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点忐忑。不过他们没有退缩,仍然一同迈进了传送门,肩并肩。

  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感觉,感觉像是被轻柔的微风穿透了身体,只一瞬间他们就出现在传送门的另一侧。德拉尼大口喘着气,他不难受,但还是忍不住大口喘气。

  德拉尼扭头看了看身旁的勒维,他也一样。看到德拉尼投来的目光,勒维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这简直棒级了!”

  德拉尼回头看着传送门,按理说他们已经在传送门另一侧了,然而不知道它为什么依然是逆时针方向转动着。

  真的很奇怪。

  德拉尼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由衷地说,“是啊,棒极了。我太爱伊克雷尼了。”

  勒维已经开始走动和发出惊叹声,“天呐,哥们儿,你绝对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我都不敢相信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德拉尼恋恋不舍的把视线从传送门上挪开,转过身以后,他完全理解勒维为什么会那样说,因为他也怀疑自己眼花了。

  传送门把他们传送到了一个房间,或者说一片虚空里。这里完全漆黑一片,没有边际,大大小小的星体悬浮其中,并各自的轨道运行着。

  德拉尼和勒维,就像站在星空之中。

  他们所站的地方,身前就是“地球”。这个地球只有篮球大小,跟图书馆里卖的大号地球仪差不多,只不过表层的洋流和流动的气流使它看起来逼真极了。

  勒维忍不住往前走了一小步,这个“地球”像受到了感应一样,周身变得明亮了一些,仿佛聚光灯照到了它上面,几秒种后,在他们的另一侧,大概三十英尺的地方,有一道气流渐渐凝实,然后,围绕着“地球”运动的“月球”出现了。

  如果不是亲眼看着这个“月球”从无到有,德拉尼和勒维恐怕都要以为自己变成了史前巨人。

  勒维忍不住伸手想戳一下身前的地球,哪知他手刚伸过去,“地球”仿佛被充了气,竟然噗噗变大两圈,仿佛是为了让他能看清楚。

  “德拉尼,你快看,这些东西还会变大,实在是太酷了!”勒维震惊的连“哥们儿”都忘记说了,他就戳了两下,这个“地球”已经增加到有半个他那么大了,他甚至能在上面清晰的认出七大洲四大洋,而且还能看到海洋在缓慢流动,就像是活的一样。

  看到这一幕,德拉尼不禁也跃跃欲试,伸手戳了一下这个已经很大的“地球”,由于它一直在旋转,他手指落下的位置是球体上白蓝色混杂的地方,当他收回手的时候,手指上已经结了一层霜。

  勒维小心翼翼的碰了一下德拉尼的手指,震惊道,“结霜了?天呐,这真是太太太酷了!”他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这是真的吗?我们变成了巨人?比一颗星球还要大的那种?”

  “我想应该不是,这大概是模型。”德拉尼搓了搓冻僵的手指,那些霜化成了水,“一个完全按照比例而做的模型,地球离月球那么远,那么,我想……”

  他还没说完,勒维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那么太阳应该远的已经看不见了。”他困惑不已,“可这是怎么做到的?这一层有足足十二个房间,怎么可能这么大?”

  “这不是个房间。”德拉尼沉吟片刻,“那扇‘门’,是个传送阵,我们可能并不是真的还在那艘船里。”

  勒维难以置信的表情看上去十分喜感。

  “把嘴巴合上,孩子,你的下巴都要掉了。”看不见边际的房间里,突然传出了一个声音,声音低沉,听起来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沧桑感,任谁听见都会下意识觉得这是一个老人。

  “谁?”勒维吓了一跳,他心中警铃大作,紧张地扭头到处看。可除了无垠的黑暗和星体表面的光芒,他什么也看不见。

  “是谁在那儿?”德拉尼也有点不安,他提高声音,谨慎地问道。

  “我是‘虚无’。”沧桑的声音答道。

  德拉尼和勒维对视了一眼,他警惕地问,“我能看见您吗?您在哪儿?”

  这个声音似乎笑了,语气显得很轻快,“虚无没有身体,或者可以说,风就是我的身体。”

  “你一直在这儿?”勒维忍不住插嘴道。

  “哦不、不,当然不是。任何属于虚无的地方我都能去。我最近只是刚好路过这儿,所以睡了几天而已。”

  “你没有身体,也需要睡觉吗?”勒维很好奇。

  “相信我,就算是虚无,偶尔也要休息那么一两天。”“虚无”没有介意勒维的无礼,反而耐心的回答了问题,接着反问,“让我猜猜,你们是森摩德里的新生吧?在白船上?”

  “是的,先生。”德拉尼抢着说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要离开了。”

  勒维有些诧异,显然不能理解为什么德拉尼要放弃和这位神奇的‘生物’或者什么生命体之类的对话的机会,说不定这会是一次奇遇呢?

  他很不解,但德拉尼对着他眨了眨眼睛。

  好吧,勒维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接上德拉尼的话,“我们进来的有些久了,应该回到甲板上了。”

  “当然,当然。小家伙们,我很期待再次和你们见面。”“虚无”没有计较他们的失礼,依旧宽容而慈祥地和他们道别。

  德拉尼对着虚空笑了一下,再次拉了拉勒维的袖子示意他赶紧离开。勒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漂浮着无数星体的“宇宙”,目光惋惜地流连片刻,和德拉尼一起一头扎进了仍然缓缓旋转的深蓝色传送门。

  当他们的身影完全被传送门吞噬的时候,黑暗中传来了一声轻笑,“唔,德拉尼吗,真是个有趣的小家伙。”声音落下以后,一切又变得悄无声息,仿佛什么都没有出现过。

  与此同时,德拉尼和勒维又回到了船舱最底层的大厅里,面前正是那个传送门。

  他们重新踩在坚实的地板上——相比踩在一片黑色的虚无里,这可真是太让人感到安心了。但德拉尼几乎没有停下脚步,出现后短暂适应了一下就立刻拉着勒维往楼梯走去。勒维小跑着才跟上德拉尼的脚步(他差点绊倒),拧起了眉头,“哥们儿,发生什么了?为什么突然要出来?”

  “因为那个自称虚无的人显然拥有高级智慧。”

  “所以呢?我不明白。”勒维仍然十分不解。

  德拉尼猛地停下脚步,勒维一个没注意,鼻子直接撞到了德拉尼后脑勺上,痛得他“哎呦”叫了一声。

  “抱歉。”德拉尼瞟了一眼勒维的鼻子,匆匆道了个歉后又快又急地说道,“勒维,我们出现在未知的地方,连脚下的地面都看不见的那种未知地点。而且我们俩,我猜我们俩的战斗力约等于零。那个人——那个‘虚无’跟我们说话,却不肯出现让我们看见他。要么他说谎了,可是对两个孩子说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要么他没说谎,我觉得这更糟糕——没有身体却有高等智慧,万一是恶灵呢?”

  勒维维持着目瞪口呆的样子。

  “所以,”德拉尼郑重其事地说,“事出反常即为妖!万一他居心叵测呢?”

  “但我们只是没有能力的新生,而且到目前为止,我们连新生都还不是。”勒维虚弱地反驳道。

  勒维显然不认为这有什么危险。德拉尼有些气恼,不过他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或许我们很有天赋,以后会很强大。”

  勒维不说话了,脸上明显写着不赞同。

  “听着,勒维。”德拉尼喟叹,“所有会蛊惑人心的以及其他有人类思想的物品,都绝不会是简单的东西。即便是亚特兰蒂斯,即便是伊克雷尼,谁也不能保证没有邪恶的东西。我们打游戏的时候,反派不都是这样的吗。”

  勒维的表情已经变得难以形容,他张着嘴半天,还是没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哇噢,哥们,你实在是……嗯,是不是游戏玩太多了?不过你很厉害,真的。”

  德拉尼感到很沮丧,而且还有点不好意思,他抿了抿嘴,稍微有点不自在。好在勒维大大咧咧的,也有继续这个话题,而且德拉尼的话还是影响到了他,他没有再提出什么异议,显然也打算回到甲板上了。

人间朝暮。

Aequorluminis / 伊克雷尼 - 第四章 海底之门Ⅱ

小说,长篇,借哈利波特、魔戒和德哈tag,文体和设定(以及CP)有相似之处,如有打扰十分抱歉。


书名《Aequorluminis》,译为《伊克雷尼》,意为“深海里的光”。慢热文,前面的铺垫可能有点无聊。大概从第八章开始会比较有趣。

初衷是为了嗑德哈CP,也因为看到虎鲸的报道觉得很难过。所以有了这篇文,有CP,有成长,也有遗憾,人生本就如此。

整体架构相当于哈利波特+魔戒+权游,亚特兰蒂斯不是高科技,而是元素+光能+神祇+精神力的设定。每个设定都有查阅相关资料,会尽力保证逻辑自洽。


第四章 海底之门Ⅱ

  德拉尼顺着声音望去,看到一个头发蓬乱的年轻人扬着灿烂的笑容,他...

小说,长篇,借哈利波特、魔戒和德哈tag,文体和设定(以及CP)有相似之处,如有打扰十分抱歉。


书名《Aequorluminis》,译为《伊克雷尼》,意为“深海里的光”。慢热文,前面的铺垫可能有点无聊。大概从第八章开始会比较有趣。

初衷是为了嗑德哈CP,也因为看到虎鲸的报道觉得很难过。所以有了这篇文,有CP,有成长,也有遗憾,人生本就如此。

整体架构相当于哈利波特+魔戒+权游,亚特兰蒂斯不是高科技,而是元素+光能+神祇+精神力的设定。每个设定都有查阅相关资料,会尽力保证逻辑自洽。


第四章 海底之门Ⅱ

  德拉尼顺着声音望去,看到一个头发蓬乱的年轻人扬着灿烂的笑容,他说,“我是森摩德里的摆渡人,你可以叫我斐力曼。现在,你能上船来吗?”

  “可以,当然。”德拉尼忍着兴奋,重重地点了点头。在上船之前他还记得回头道别,“我要上船去森摩德里上学了。别担心我,学期结束我就回来。”

  他露出一个有点依依不舍的笑容,不过更多的是期待,然后拖着他的行李箱踩上了已经变成白色的台阶。

  他边走出门廊边自言自语,“这可真疯狂,难以置信,我要去亚特兰蒂斯上学了。”

  他发誓他从来都没有这样自言自语过,好像只有不停的说话才能不那么紧张。

  短短的几十步,其实只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德拉尼就站在了跳板上。他低头看了看跳板和甲板中间那条缝隙,就像在看一道无形的障碍,小心翼翼地迈了过去。

  离登船甲板不远的地方有一座特别高的雕像,几乎快顶到石柱桅杆那么高。德拉尼站在船侧,仍然能感觉到雕像散发出磅礴的威严和压力,甚至觉得那白色纯净得有些晃眼。他忍不住抬头盯着雕像看了会儿,不过很快又被船尾的那座雕塑吸引了,似乎那座雕像有什么地方吸引着他。

  “感到有些压力,是不是?唔,别担心,这是正常的,他是奥蒂德,伊克雷尼的第一任秩序守护者。掌管秩序的人,总归有些严肃无趣。”斐力曼拍了拍德拉尼的肩膀,笑道,“欢迎你,弗格莱桑先生。”

  “是啊。”德拉尼下意识的应道,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意外,“你记得我的名字?”

  “当然,孩子,两周前去送通知书的也是我。”他眨了眨眼睛,伸出手,颇为认真的做了一个完整的自我介绍,“歌斯·斐力曼。森摩德里的摆渡人,你可以叫我斐力曼。”

  德拉尼赶紧伸出手握了握,“你好,斐力曼先生……噢,斐力曼。我叫德拉尼·弗格莱桑。”

  “显然他知道。”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不过听起来并不失礼,反而流露出一份活泼的味道。斐力曼收回手,对着德拉尼眨了眨眼,状似无奈道,“这个小家伙可真是太能说了。有他在,我的耳朵可不会闲着。”

  “嘿,我还在这儿呢。”

  德拉尼转过头,略微有些吃惊的张开了嘴,还没等他开口,对方就先说道,“嘿,哥们儿,没想到你也是后裔!刚才斐力曼说下一个要接的学生是你的时候,我的吃惊可不比你现在少。”

  德拉尼花了片刻时间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发出惊喜的叫声,“勒维?”

  “是啊,是我。”勒维挤到德拉尼面前,兴奋地拍了拍德拉尼的肩膀,“在海洋馆的时候你可没告诉我你也收到了森摩德里的信!太棒了!这下我们是同学了!”

  他的快乐感染了德拉尼,德拉尼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由衷的说,“是啊,这真是太棒了。”然后他补充道,“那时候我还没收到通知书呢。”

  勒维一拍脑袋,有点懊恼,“噢,我把这个给忘了。不过管他呢,我先带你去逛逛。一会儿可来不及了。”边说边拉着德拉尼就要走。

  “什么?等等。”德拉尼哭笑不得的拽住拖着他就要走的勒维,赶紧说道,“我的行李还在这里,还有我还没跟斐力曼说一声……”

  “行李我会替你收好的,你可以跟沃恩先生到处走走看看。”斐力曼一直在旁边笑眯眯的看着德拉尼和勒维,这会儿及时的开口。

  “怎么样?这下可以走了吧?”

  德拉尼想了想,确实没有其他问题了,所以礼貌的向斐力曼道了谢,跟着勒维一道往船头走去。

  没走几步他就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真挚得不得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能在这里遇见你,这真的太棒了!”

  “我也没想到,居然还能和认识的人一起,能在陌生的地方结伴而行真是太好了。”勒维看起来也很高兴,不过他很快想起了一个问题,“所以你之前身体也会有肿胀感吗?”

  “是的。”德拉尼点头承认道,“而且非常严重。你呢?”

  “我好像……不太严重?”勒维的声音里有一点不确定,“就是有点胀,其他没什么大碍?”他看着德拉尼不太好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是这样吗?”

  “没什么……我可能会严重一点,但没什么。”德拉尼低下头,岔开话题,“你来得早,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还在德国吗?”

  毕竟年纪还小,勒维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新的话题上,他答道,“我们现在还在德国,不过下一分钟就不一定了——你看。”

  像是印证勒维的话,整艘船开始轻微摇晃起来。海水像沸腾了一样开始滚动,伴随着阵阵震颤,船体开始下降——就像要沉入海中。

  德拉尼的脸微微变白了,他还记得两岁那年的海难事故,在冰冷的海水中沉浮。也因此,他比同龄人更瘦弱。这种恐惧几乎刻在了他的骨血里。

  他有些慌张地转头四处看了看,试图抓住一根栏杆或者扶手之类的。

  相比之下勒维显得很轻松,“嘿,放松点,哥们儿。这艘船很安全,而且斐力曼会保护我们的,你知道的,元素力量或者什么的。”

  听到元素力量,德拉尼才镇定了一些。他终于抓住一根栏杆,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当他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块牛皮糖粘到栏杆上去的时候,看到斐力曼抬起一只手,掌心对着桅杆顶端,那一刻他甚至觉得有气流在斐力曼的手掌和桅杆之间鼓荡——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有一道透明的光芒以桅杆顶端为中心,如同盖子似的扣在船上,一直延伸到船的头尾和两侧后,又继续向下延伸,像一个球一样包裹住了整艘船。

  “我一定是眼花了。”德拉尼用力眨了眨眼,他想,我怎么可能看见船外面有个透明光球。

  他牢牢抓着栏杆,紧张地看着周围的一切。随着船身下降,躁动的海面一点一点上升,越过了船身吃水线,越过了甲板,甚至要淹没船侧的栏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飞溅的海水落在身上,每一滴都像灼热的岩浆,他紧张到觉得喉咙都有些发干。

  勒维看着自己的小伙伴,笑得眼睛发亮,看起来很是期待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果然,海水并没有落到德拉尼身上,翻涌到栏杆外侧的时候像被什么挡住了一样(大概真的有个透明的球挡住了海水,德拉尼想。),如果要形容的话,就像雨水落在了倾斜的玻璃上,好像要落到屋里了,但又永远不可能穿透玻璃。

  德拉尼忍不住伸手伸到海水汇集的透明壁垒处,入手只有一片冰凉,他能感觉到水流从皮肤上滑过,皮肤却是干燥的。

  令人惊叹的事情还在继续。当船身下沉的更多的时候,德拉尼眼睁睁的看着海水没过了他的头顶。由于船身巨大,船体下沉引起了海水剧烈的波动,海水一下一下的拍击着船侧的“空气墙”,每次德拉尼都错觉会被冲来的海水打湿满头满脸,但实际上海水就像拍在玻璃上一样,被结结实实挡下来了。

  德拉尼觉得自己好像又置身在海洋馆里。最后整艘船彻底沉到了水下,海水被隔绝在外,他似乎能感受到那些深邃的能量从身边流淌而过,但同时他又清晰的意识到他很安全。

  他抬起头,看到上方隐隐约约的光亮,明亮又光怪陆离,让人深深沉浸其中。

  这真是一场奇怪又奇妙的经历,他有些恍惚的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也可能很长时间——德拉尼有些分不清了,他莫名其妙陷入恍惚,好像思绪被拉的很远,飘到了不知名的地方,又在下一刻被猛然拉了回来。

  他是被剧烈的摇晃给唤醒的,从那种梦境一样的恍惚状态里。周遭的一切在瞬间闯进视线中,他像突然睁开眼睛一样看到了身边的一切(事实上他一直睁着眼睛),身旁的栏杆,附近的人,以及外面黑沉沉的海水。他看到身旁深蓝色的海水颜色渐渐变成明亮的浅蓝色,无数微小的气泡在碰撞中产生,或快或慢的向上漂浮,一串一串的,衬着白色的船身,就像童话故事里才有的梦幻场景。

  德拉尼不知疲倦地看着这一切,他甚至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美人鱼,在深海做了一场瑰丽的梦。

  随着海水越来越明亮,他知道他们要升到海面上了,甚至觉得有点可惜。

  白色的船身前后摇晃了两下,动作仿佛在挣脱大海,重新完全浮在了海面上。

  德拉尼赶紧朝外看去——一条小路横亘在船侧,小路延伸到远处已经看不清楚,在路的另一侧是一幢房子,看起来有点古老了。门口站着一个男孩,他看起来有点紧张,德拉尼觉得自己刚才一定看起来比他还要不安。

  勒维指了指那个男孩,对德拉尼说,“就是这样,一个一个的把学生接上船,刚才也是这样接你的。我猜谁走出家门的时候,船就会出现在他家门口。”勒维耸了耸肩,“毕竟亚特兰蒂斯的科技或者什么的,到底有多厉害谁也说不清楚。”

  德拉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看着那个小男孩笨拙地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走向船只,不由问道,“每次这艘船都是一次一次进入海里的吗?我的意思是,每次接人之前?”

  “是的,”勒维肯定的点点头,“我上来的时候比较早,大概是第四个或者第五个?我已经看这艘船来来回回二十多次了。”他指了指头顶,“斐力曼说,这艘船外面有结界,这玩意儿可以隔绝一定程度的侵害,当然也能避免我们被海水淹死,所以潜入海水中都安然无恙。”

  “二十多次?”德拉尼不禁睁大了眼睛。

  “是啊,次数太多,我都有点想睡觉了。”勒维又耸了耸肩,“斐力曼说大家可以随意在船上走动观看,还说接完所有人以后会讲一下伊克雷尼的常识,鉴于他接人的速度实在太快,所以大家都老老实实的等着,生怕错过了。不过我刚才进船舱里看了,里面非常大,有不少房间,还有床。”

  这时,那个男孩已经走到了船上。他看到德拉尼的目光后,羞涩地对德拉尼笑了一下。德拉尼回以一个礼貌的笑容,嘴上说道,“勒维,我想到处看看,你要一起吗?”

  “当然了!我们走!”

  由于船实在太大了,两人明智地放弃了整个逛完的想法,只在船头附近走了走。勒维指着船头的雕像说,“这是伊克雷尼的大祭司的雕像,”他又指了指旁边和船尾,“旁边的两个和船尾的是其他三个守护者的雕像。据说三对亚特兰蒂斯来说具有特别的意义。”

  德拉尼忍不住插嘴,“类似三角形的稳定性吗?”

  “谁知道呢。”勒维试着想了一下,“三个守护者会特别稳定?”

  两个人都被自己给逗笑了。

  勒维指了指脚下的船身,又指了指高高矗立的雕像,“这些都是白石建造的。”

  “白……对不起,什么?”

  “白石。其实它的意思是纯粹的白色石头。它是亚特兰蒂斯特有的一种金属,或者宝石之类的。”勒维努力回忆了一下,“或许你已经知道了,亚特兰蒂斯人会运用元素力量,传说中的炼金术就是他们发明的,就是那个点石成金的炼金术(德拉尼在听到的时候忍不住睁大了眼睛)。而且斐力曼说,白石就是炼金术的产物。”

  德拉尼原本还在看船尾的那座雕像,听到勒维的话,他情不自禁地抬高声音,“炼金术?它真的真实存在?”

  “没错,它是真实的。”勒维显然已经在斐力曼那里得到了确切答案,“碰一下就可以把石头变成金子的炼金术,斐力曼说那是真的。至于白石,它非常坚硬,普通的撞击无法毁坏它,它比钻石还要坚硬。”

  意识到自己一连说了好几个“斐力曼说”让他有点难为情,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


人间朝暮。

Aequorluminis / 伊克雷尼 - 第四章 海底之门Ⅰ

小说,长篇,借哈利波特、魔戒和德哈tag,文体和设定(以及CP)有相似之处,如有打扰十分抱歉。


书名《Aequorluminis》,译为《伊克雷尼》,意为“深海里的光”。慢热文,前面的铺垫可能有点无聊。大概从第八章开始会比较有趣。

初衷是为了嗑德哈CP,也因为看到虎鲸的报道觉得很难过。所以有了这篇文,有CP,有成长,也有遗憾,人生本就如此。

整体架构相当于哈利波特+魔戒+权游,亚特兰蒂斯不是高科技,而是元素+光能+神祇+精神力的设定。每个设定都有查阅相关资料,会尽力保证逻辑自洽。


第四章 海底之门Ⅰ

  几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德拉尼每天都充满期待,他的快乐...

小说,长篇,借哈利波特、魔戒和德哈tag,文体和设定(以及CP)有相似之处,如有打扰十分抱歉。


书名《Aequorluminis》,译为《伊克雷尼》,意为“深海里的光”。慢热文,前面的铺垫可能有点无聊。大概从第八章开始会比较有趣。

初衷是为了嗑德哈CP,也因为看到虎鲸的报道觉得很难过。所以有了这篇文,有CP,有成长,也有遗憾,人生本就如此。

整体架构相当于哈利波特+魔戒+权游,亚特兰蒂斯不是高科技,而是元素+光能+神祇+精神力的设定。每个设定都有查阅相关资料,会尽力保证逻辑自洽。


第四章 海底之门Ⅰ

  几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德拉尼每天都充满期待,他的快乐甚至传染了原本不相信的其他人,现在一家人都多多少少开始期待了。

  晚饭后,唐瓷和罗南坐在花园里说话。

  “妈妈,爸爸,我能过来吗?”德拉尼推开花园的门,轻轻在上面敲了两三下。

  “当然可以,来,德瑞。”唐瓷招了招手。德拉尼跑过来,端正在椅子上坐下,大眼睛眨了眨,唐瓷忍不住在他头上摸了摸。

  “妈妈,明天就是29号了。”

  唐瓷脸上的微笑很稳定,她温柔地问道,“除了那只牡蛎,你还有其他想带的吗?我们不知道森摩德里一个学期是不是也是半年,也不知道你中途能不能回家,尽量多给你带一些东西。”

  德拉尼想了一会儿,“我能带上那本书吗,《吹小号的天鹅》,就是外公送给您的那本?”

  “你想要那本书吗?可以。”唐瓷有点意外,不过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然后问,“还有其他的吗?比如你喜欢的那些模型?或者其他的什么?”

  “妈妈,”德拉尼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我是去上学的。”

  唐瓷叹道,“那好吧。我和你爸爸给你准备了一张银行卡,那封信里没说你的学费是多少钱,我们往里存了十万欧元,我想至少应该够你今年的学费。说实在的,我们很怀疑那个森摩德里是不是能收欧元或者英镑——如果不是考虑到金子太重,我们还想给你把钱换成金子,硬通货币总不会出错。”

  德拉尼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足以完全没塞进一个鸡蛋。他想到父母想让他背一箱或者几箱金子去上学?他们是认真的吗?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呃,那个,信上不是说让我带一只牡蛎了吗?”他看起来有点迷茫,“我们已经买牡蛎了呀。”

  “信上说“请携带一只牡蛎”,可没有说学费是一只牡蛎。”罗南皱了皱眉,显然对于信上没有提到学费是多少这件事有些不满。他当然不缺钱也不在乎学费多少,总不可能一年超过十万英镑,他可没见过学费这么高昂的学校。而且最主要的是这样没头没脑的通知方式总是让他觉得不太正常。

  德拉尼才不在乎这些,他显然一心维护这个还不知道在哪儿的学校,并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爸爸!森摩德里可是来自亚特兰蒂斯的传承!他们是后裔!”

  罗南觉得这个森摩德里仅凭借一封奇怪的信,就已经要把自己的儿子拐走了。虽然他也十分希望森摩德里是真的——毕竟这关系到德拉尼身体的问题是否能够得到解决。但从德拉尼目前的反应来看,他十分怀疑这是一个人贩子拐卖机构,因为这种理由根本没有小孩子能抵抗。

  他觉得如果是唐瓷收到了这封信,恐怕也不能拒绝。想到这,他不禁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果然,她正在念念有词的盘算着还有什么是需要给德拉尼带的。

  罗南深吸了一口气,把头扭了回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容置疑,“霍格沃茨也需要交学费。”他补充道,“即便哈利·波特带着猫头鹰和魔杖,知道公共休息室的口令,他还是得——交学费。”

  这太有说服力了,德拉尼哑口无言。

  唐瓷则完全沉浸在“还有什么东西需要带”的世界里,她抬起头来问道,“德瑞,你是不是还需要一个手机?”

  “我想或许……不用?”德拉尼不确定地说,“我想海底可能……呃,应该,没有信号基站?”

  “不管有没有用,带上一个,总归有备无患。”罗南一锤定音,仿佛刚才还怀疑伊克雷尼和森摩德里真假的人根本不是他。

  德拉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觉得这时候还是不要说话比较明智,而且他觉得,有谁会在森摩德里玩手机?那可是伊克雷尼!亚特兰蒂斯!拥有元素力量和精神力量的世界!说不定可以通过意念移动物体?德拉尼在心里不断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

  最终,唐瓷和罗南你一言我一语的决定了一些必需品,其他的则尊重了德拉尼的意愿,“毕竟是去上学的”,不必要的东西就没有带。然后两人就以“时间不早了”为由,催促德拉尼上床睡觉。

  德拉尼与他们道了晚安后,听话的回房间睡觉去了。他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直到快凌晨,困意来袭才睡了过去。

  唐瓷和罗南两人还在讨论关于信上所说的“独自一人撑伞出门即可到达森摩德里”。

  罗南十分担心如果德拉尼一个人出门立刻就会被人贩子抱走,唐瓷多少也有些担心。两个人想了想,决定在明天德拉尼出门前先把附近都逛一遍,确定没有陌生人后才让德拉尼出去,就站在门口等。

  当这栋房子最后一盏灯也熄灭的时候,又开始淅淅沥沥的下雨了,像催眠曲一样,所有人都酣然好梦。

  第二天一早。

  “我吃好了。”德拉尼放下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他端坐在椅子上,等着家里的四个大人说话。

  罗南清了清嗓子,“德瑞。”

  德拉尼忍不住挑了一下眉,用上扬的语气应道,“爸爸?”

  罗南打开手机的日历,推到德拉尼面前,示意德拉尼看日期。德拉尼看了一眼,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甚至语气还很轻松,“我想我得拿着伞出门,独自试一试。”

  四个大人面面相觑,德拉尼的毫不失望大大出乎了他们的意料。德拉尼继续说道,“你们是不是还要先出去检查一下之类的?以防万一?”

  “啊……哦……好,好的。”罗南梦幻般的站起来,他看了一眼另外三个人,显然他们也没有预想到现在这个情况,大家默默地看着罗南出去围着房子绕了一圈后又回来了,他语气有点结巴,“外面在下雨……不过很安全,没有其他人。”

  德拉尼站起身,显得很愉快,“那我出去了?”

  “我和你一起!”即便已经出去检查了一遍,罗南仍然坚持道。

  “真的吗?爸爸?”德拉尼拿出信纸抖了抖,“信上说‘独自一人’。”他强调了一下。

  “我就和你一起出门,站在门口,只要你是安全的,我保证不多走一步。”罗南摆出一副这是底线誓死不让步的态度。

  德拉尼看了看父亲,知道对于“大人的担忧”来说,父亲已经不会让步更多了。于是他叹了口气,看起来十分无奈。

  这份无奈很快化作了实质——父子两人站在门口,身后还有三颗拼命往外看的脑袋。德拉尼妥协的往旁边挪了挪,让他们可以看清门外的街道,除了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也没有奇怪的陌生人。

  德拉尼又叹了口气,重复道,“独自出门。”

  罗南终于让步了,当然主要原因是周围确实很安全,没有什么可疑人员出没。他举起双手投降道,“好吧,好吧……我现在回去,你自己出门。”

  德拉尼哭笑不得,“谢谢?”

  罗南自己咕哝了一句,德拉尼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不过这时候他心思也不在父亲身上。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一手撑着雨伞,一手拖着行李箱,跨出了门槛——他不知道身后的几双眼睛所看到的是否跟他现在看到的一样,但他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那就是所谓的“独自走出家门”原来真的是不一样的,哪怕他的家人依然在身后担忧牵挂,只要他独自跨出这一步,那么他看到的世界就是不一样的——和父母陪伴下不一样的世界。

  门外的一切,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

  仍然是那条熟悉的街道,但草坪和花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扶梯,上面链接着一道船跳板——那种港口码头上用来登船的木板。莱茵河不见了,山脉不见了,罗蕾莱也不见了,入目皆是大海,一望无际的蔚蓝色的大海,没有边界,无穷无尽。

  德拉尼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一切,然后他猛地回过头——他的父母和祖父母还在房间门口,都把目光放在他身上。见他回头,唐瓷忍不住问道,“怎么样?你看到什么了吗,德瑞。”

  德拉尼又扭过头看着那片陌生的大海,笑容忍不住扩大,“妈妈,棒极了!外面是大海,没有边际的那种!简直不可思议,好像全世界除了我们的房子之外,全都是大海,太美了,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真的太奇妙了。”

  四个大人面面相觑,但一直提起来的心稍微放松了一点。毕竟太过恢弘盛大的东西是很难伪造的。

  德拉尼往前走了一步,准备去扶梯那里看看。当他走出门廊范围的时候,雨水落到了他的伞上,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伞面上仿佛有一个“停止”按钮,当雨滴落到雨伞上的时候就像无意中按下了它,淅淅沥沥下了一晚的雨在顷刻间静止在空中,而后消失了。

  不可思议!德拉尼甩了甩头,甚至握住伞柄中间的位置试图去看伞面有什么异常,这难道是个魔法道具吗?

  不过雨伞很正常。天气晴好,仿佛刚才的雨水都是记忆出了差错。德拉尼困惑的把伞收拢,拖着箱子继续往扶梯走去。

  四个大人还来不及惊叹就又提心吊胆起来,他们看不见德拉尼所描述的世界,只能看见他收起了雨伞,雨水落到他身上,渗进去,却又消失了——干燥的,完全的消失了,就像那个邮差一样。

  不过这时候,他们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在他们眼中,德拉尼好像看不见任何阻碍一样往前走,当他碰到障碍的时候,房屋、栏杆、甚至草坪都给他让开路,看得他们心惊胆战,生怕德拉尼一直往前走直到一头栽进大海。

  不过德拉尼刚走了两步就停下了,他发出了一声惊呼,“噢,天呐……我一定是眼花了……这简直,这一切简直……”

  连最稳重冷静的奥利都忍不住问道,“德瑞,发生了什么?你看见了什么?”

  “妈妈,爸爸,祖父,祖母。”德瑞紧紧地盯着前面,努力压下声音里的惊慌,“水面在晃动,好像有东西要冲出来了……好像十分巨大。噢天呐,这是……一根柱子?等等,等等……这是什么奇怪的东西,还有雕像……就像个建筑。难道是亚特兰蒂斯?不对,等等,我想我知道这是什么了——是一艘船!十分奇怪的船!船上有一根石柱,并且……呃,噢,那不是石柱,是……桅杆?神庙里的那种石柱样子的桅杆,这太奇怪了……还有,船上矗立着三座雕塑……哦不,是四座,船尾还有一座。”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船,就像把一座神庙挪到了一艘船上。而且很奇怪,这艘船全身上下都是白色的,从海底升上来。”德拉尼语气有点不确定,他看着那艘行驶稳定、越来越近的船,“它好像……越来越近了?”

  德拉尼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家人,他们都很紧张,问他要不要退回家里。

  “别担心,我觉得这艘船应该是来接我的,毕竟没有哪个人贩子有翻江倒海的能力。”破水而出的是船而不是海怪,德拉尼的那点紧张就没了,还开了个小玩笑。就在他说话的功夫,那艘船已经越来越近了。

  船只随着距离的拉近变得越来越清晰。它看起来庄重而沉默,远渡而来的样子带着一点时光和风雨洗礼的沧桑感,德拉尼不禁被它吸引了。

  最终,在哗啦啦的水声下,这艘船稳稳的挨着跳板停下了。船长的驾驶技术应该很好,因为那个看起来很脆弱的跳板甚至没有被撞到,如果不是清晰可闻的水声,德拉尼都要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可能真的是幻觉吧,当船停在跳板旁的那一刻,从连接处开始,白色开始蔓延——跳板变成白色,并且无限拉长,就像被船身同化了,变成一条一人宽的白色道路,从船的入口铺到了德拉尼面前。

  德拉尼目瞪口呆。

  “我可能出现幻觉了。”他安慰自己。

  离得远一点恐怕都听不清楚他的自言自语,可船上却有一个声音遥遥回应道,“这可不是幻觉。别奇怪,男孩,是炼金术改变了木头和石板的成分。除了迎接新生之外,通常我们不会这么做。”


人间朝暮。

Aequorluminis / 伊克雷尼 - 第三章 暴风雨中的邮差Ⅴ

小说,长篇,借哈利波特、魔戒和德哈tag,文体和设定(以及CP)有相似之处,如有打扰十分抱歉。


书名《Aequorluminis》,译为《伊克雷尼》,意为“深海里的光”。慢热文,前面的铺垫可能有点无聊。大概从第八章开始会比较有趣。

初衷是为了嗑德哈CP,也因为看到虎鲸的报道觉得很难过。所以有了这篇文,有CP,有成长,也有遗憾,人生本就如此。

整体架构相当于哈利波特+魔戒+权游,亚特兰蒂斯不是高科技,而是元素+光能+神祇+精神力的设定。每个设定都有查阅相关资料,会尽力保证逻辑自洽。


第三章 暴风雨中的邮差Ⅴ

  世界的本源由四大元素构成,风、土、水、火。每种元素都有一...

小说,长篇,借哈利波特、魔戒和德哈tag,文体和设定(以及CP)有相似之处,如有打扰十分抱歉。


书名《Aequorluminis》,译为《伊克雷尼》,意为“深海里的光”。慢热文,前面的铺垫可能有点无聊。大概从第八章开始会比较有趣。

初衷是为了嗑德哈CP,也因为看到虎鲸的报道觉得很难过。所以有了这篇文,有CP,有成长,也有遗憾,人生本就如此。

整体架构相当于哈利波特+魔戒+权游,亚特兰蒂斯不是高科技,而是元素+光能+神祇+精神力的设定。每个设定都有查阅相关资料,会尽力保证逻辑自洽。


第三章 暴风雨中的邮差Ⅴ

  世界的本源由四大元素构成,风、土、水、火。每种元素都有一个结晶体,叫做元素之心。元素之心维持着相应元素的稳定,它的力量庞大无比,等于是相应元素力量的凝结。

  从世界伊始,元素之心就存在了。它们不停地散逸元素力量,引得宇宙中众多种族争相抢夺。因为得到了元素之心,就可以调动相应元素随意驱使,等于凌驾在本源之上。对元素的感应也会深层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最终的胜利者阿特斯神族得到了全部四个元素之心,因此他们成了最强大的存在,以至于其他种族连觊觎的念头都提不起来。数十万年的强大和无人挑衅使得阿特斯神族失去了警惕之心,导致了后来元素之心流落到亚特兰蒂斯。在亚特兰蒂斯覆灭之后,四个元素之心分别由伊克雷尼的三位守护者和一个大祭司进行保管。

  大约百年前,诞生了一个天赋极其惊人的黑鳞鲛人,他作为亚特兰蒂斯的直系遗民,生来就对元素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感应,而他本人也十分刻苦的学习和练习,即便在那些耀眼的继承者中,他也是出类拔萃的那一个。从森摩德里毕业后不到十年的时间,他的元素感应、精神力和战斗力都站到了伊克雷尼的顶峰,于是他接替了其中一位守护者的位置,成为伊克雷尼的三位守护者之一。

  人人都以为他会成为伊克雷尼历史上最强大的守护者之一,但没想到他却走上了另一条可怕的道路——他开始收集元素之心,试图说服大祭司合并四元素之力,征服俗世和毁灭陆地人,重现亚特兰蒂斯昔日的荣光。

  当然,他并没有打算真的以大祭司为尊,但凡惊才绝艳之辈,少有甘愿屈居人下的,他自然也是如此。

  在得到拒绝答案的时候,他其实没有真的感到很意外。不过他的力量已经超过了大祭司,因此随后,他暗中布置并最终杀死了守护风之心的大祭司,顺利地取得了风之心。这是件无法隐瞒的事情,四位元素守护者订立了契约,在大祭司死亡的那一刻,另外两位守护者就已经得知了一切。

  原本在他的预计里,风象天然就会被土象所吸引,这两种属性完美诠释了何为“分则各自为王,和则天下无双”,一旦他拥有这两种元素之心,那么他足以应付另外两位守护者的联手,整个伊克雷尼将无人能与他为敌。

  大祭司的身份,自亚特兰蒂斯时期就很微妙。他是神庙的主宰,拥有两位神仆,有沟通天地的能力,因此地位自然超脱。这是最有趣的地方,神庙信仰的并不是神,而是天地,此神庙也非彼神庙,是人体。

  神庙一派认为,人的脏器需要供养爱护,人身就像庙宇。当人类降生之时,就开始不断汲取这世间的形形色色,就像一颗种子汲取土壤里的养分生根发芽茁壮成长一般,死后又归于世间,生生不息。这个循环,最初的大祭司称此为道——成神之道。

  就算这个宇宙中有神祇又如何?万物生长,天地因果,靠的并不是神祇,而是人本身。神祇再强悍,可日复一日主宰一个人本身的,只能是人自己。如果有一天人身足够强大,那么人能不能成神?

  神庙,或许用神道庙来称呼更合适。

  然而若论权势,真正把持着整个大陆的,是教廷。教宗拥有与神祇沟通的能力,甚至可以降下神罚,十二位枢机坐拥无数财富,势力触及各处,就像无数爪牙。在神谕者出现之前,他们就是人间的神祇,无人反抗,无可争议。

  这二者,一个代表了宇宙自然,一个代表了神祇意志。彼此当然有龃龉,各自也有拥趸。神祇冷漠,而人一向贪得无厌,当他们无法从神祇那里祈求和得到更多回应的时候,便转头把信仰奉献给了神庙。

  自从亚特兰蒂斯的星岁纪元起,教廷就逐渐没落,随着亚特兰蒂斯一同毁灭。伊克雷尼重建后,幸存的后裔沿袭了神庙的制度,教廷不复存在,曾经辉煌的十二枢机家族也人脉凋零,隐退幕后蛰伏起来。神庙尊崇的地位,至此尘埃落定。

  大祭司的实力十分强大,他们几乎不可能被杀死,这是难以想象的。所以另外两位守护者立刻意识到了这件事一定是个经过周密计划且步步为营的陷阱,恐怕难以挽回。他们以命相搏,但就像预料中的,夺取了风之心后他的力量愈发强大。原本去镇压杀死他的两位守护者,反倒犹如困兽。

  最终,他们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也仅仅只是联手封印了他,将他囚禁在荆棘海盆。

  一转眼,这个惊才绝艳却一念之差的黑鳞鲛人,被封印在荆棘海盆已经百年。在这百年间,他一直试图冲突封印,然而努力的不止他一个人,经过了数十位后裔的加固后,封印早已坚不可摧,这几十年一直平静无波,从没出现过任何意外。

  直到十几天前,土之心突然产生了强烈的波动,作为曾经的土之心守护者,荆棘海盆中的封印也隐隐有了不稳的迹象。


  在场的七个人都是力量强大的后裔,当然都感应到了元素之心的问题。瑟西一向都不喜欢卖关子,她率先问道,“有没有人不小心误入了荆棘海盆,触动了封印?”

  斐力曼的眼睛不受控制的就瞥向了奥格尼斯。但显然这个指控太严重了,他虽然极其讨厌奥格尼斯,也无法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就给他提名。

  珀恩摇摇头,语气喜忧参半,“封印外围设下的禁制一直没有被触动,但是土之心却有明显的波动。”他顿了顿,“最近土元素力量都有增长的痕迹,你们注意到了吗?”

  多洛丽丝作为珀恩的老朋友,敏感的在里面听到了另外一层含义,她问,“珀恩,土之心有什么异常?”

  在场的众人听到后纷纷把目光集中到珀恩脸上,等着他回答。

  “土之心最近非常不稳定,就像你们所知道的一样,元素之心都被放在保护结界里。最近土之心对外界有很大的感应,连保护结界都阻挡不了元素力量的波动。”他叹了口气,“土之心的异常导致土元素力量被引发,四元素力量此消彼长,我想封印波动的原因就在于此。”

  瑟西皱了皱眉,“如果是这样,即便我们重新加固了封印,土之心一日不恢复,封印还是会受到影响。”

  “对,理论上是这样的。所以我想问问你们大家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众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地神天生就不爱说话,如果不到迫不得已,他们一般不会开口。巫灵性格火爆、不惯思考。多洛丽斯年纪大了不太爱说话。斐力曼早有怀疑的目标。奥格尼斯则一言不发。

  短暂的沉默过后,布尔打破了安静,“珀恩,土之心的异常持续多久了?”

  他话音刚落,珀恩就立刻答道,“刚好十天了。”

  斐力曼若有所思的眯了一下眼睛。布尔也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珀恩看了一眼斐力曼,眼神深邃。斐力曼意会,接口道,“十天前,我刚好在发开学通知书。”

  此话一出,剩下几个不怎么关心时事的人都露出一脸恍然大悟的神色——除了瑟莱米尔,他还是完全毫无表情。

  巫灵不惯思考,不代表她们不擅长思考。瑟西作为女王,实在很擅长分析权衡,她知道怎么做最合适的决断,所以她很快就对情况作出了判断,“我建议我们两两一组看守封印,先持续对封印进行加固,如果封印有异,就立刻通知其他人,联手镇压,在现在的封印上重新封印。”

  “既然土之心出现异常发生在斐力曼送通知书的时候,我想这应该与觉醒者有关。我们不妨五天之后,在森摩德里等海洋之眼告诉我们答案。”

  斐力曼表示赞同,“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只要等五天,答案自己就出来了。珀恩又变成了一个慈祥的老者,目光温和带着笑意,“这是个轻松的方法,大家觉得怎么样?”

  瑟莱米尔和奥格尼斯都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布尔很干脆地说,“我先留下来吧。”

  还没等别人说什么,多洛丽丝率先附和,“我也留下来。”

  海女巫最为擅长精神力,不仅预言能力强大,还能对即将发生的事有不同程度的预感,如果封印有什么波动,多洛丽丝确实能第一时间感应到。

  珀恩点点头,“那就这样安排,我们先把封印加固一下,然后等待海洋之眼的答案。”他看了一圈众人,没人有异议,于是继续说道,“那我们分散站位,进行加固吧。”

  布尔是个火爆的急性子,他看了奥格尼斯一眼后首先动了,他微微扭了一下身体,同时鱼尾一摆,几乎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视线里。

  瑟西和多洛丽丝对珀恩点了点头,身体消失在了原地,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瑟莱米尔也朝珀恩点了下头,但他的面无表情和那种漠不关心的气质,和巫灵、海女巫有着天差地别的区别。

  瑟莱米尔骑着长尾鹿马兽离开了。这样一来只剩下了三个人,奥格尼斯、斐力曼和珀恩。

  斐力曼一脸防备地看着奥格尼斯,明显对他充满了不信任,他似乎就打算跟着奥格尼斯,防止他不仅不出力还暗中破坏。

  见斐力曼迟迟没有离开的意思,而奥格尼斯也站在原地没动,珀恩只能出来打了个圆场,他拍了拍斐力曼的肩,笑呵呵的说道,“噢,斐力曼,不如我们去左边吧,他们都是往右边走的。”

  斐力曼看看奥格尼斯,又看了看珀恩虽然温和却暗中藏着告诫的眼睛,咽下了嘴里的话,不情愿的跟着珀恩走了,走之前还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奥格尼斯,目光充满了怀疑和审视。

  所有人都离开后,只剩下了奥格尼斯一个人,他站在原地,眼中一片冰冷,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冰冷下还藏着一丝怨恨。他目光专注的看着漆黑巨大且深不见底的荆棘海盆,嘴唇嚅动了几下,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双手握成拳,略显痛苦地仰起了头。

  在一片凛冽的银黑色光芒中,水流围着他的身体开始旋转,衣服逐渐随水流脱离身体,被卷到了一边。奥格尼斯裸露的双腿开始拉长,在光晕和水流里变得模糊一片,慢慢融合成了一条鱼尾,尾鳍、侧鳍、蹼膜和耳鳍都生长了出来。

  最终,一只线条流畅、极为美丽的黑鳞鲛人取代了衣着考究的人类体态。

  特殊种族的后裔,在化为种族形态后,天赋力量会相应得到增强。比如一个人鱼形态的塞壬,他们的歌声能迷惑人的神智,当他们化成人形时,歌声对人的影响则十分微弱。

  黑鳞鲛人的天赋能力是控制大海,虽然并非是直接控制水元素,对海水的影响仍然有大幅度的加强。

  奥格尼斯化为人鱼形态后,一动不动的好像在发呆,仰头望着海水上方,等着可以动手的信号。

  没过多久,有一团光亮在沉沉的蓝黑色中升起,在黑暗的海水中明明灭灭——是开始加固封印的信号。奥格尼斯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没有任何犹豫,他抬起左手推向身前,五指微微张开。

  指间的蹼膜被伸开的手指抻平,指尖自然向前微微弯曲,就像收拢着力量不至于向四周散逸。有水流从海水中分离出来,在他的指尖汇聚,越来越快地旋转,就像缠绕着手指流淌一样。

  那些缠绕在指间水流因为快速流动甚至闪出了轻微的银色光芒。

  另外六个人的情况稍微有些不同。他们没有黑鳞鲛人一族天生的控水天赋,因此手指间没有水流,只是单纯凭借自身强大的元素感应和掌控力,将力量推进结界表面,增强和巩固结界的强度。尽管如此,他们掌心仍然鼓荡着磅礴的力量,身前的海水都被震得扭曲晃动。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七个人的力量冲进了荆棘海盆的范围。令人惊叹的一幕发生了,原本漆黑一片的海水中,眨眼间浮现出了一个半透明的半球状光罩,就像一个凸起的盖子整个扣在了荆棘海盆的中心。七道力量在碰到结界表面的那一刻立刻蔓延开来,就像发光的银白色液体浸染了表面,并且在持续地流淌和扩散。

  七个光点在结界表面生根发芽,像藤蔓生长一样覆盖了越来越大面积的范围。

  海水流窜的带来了巨大的反作用力,多洛丽丝的帽子从头上掉了下来,她的帽子坠在后领处上下翻飞,看上去有点滑稽。与她相邻的是瑟西,她虽然没有帽子,不过也没好到哪去,一头火红色的长发在脑后凌乱飞舞。珀恩的袍子整个鼓了起来,看上去就像吃了膨化剂。

  斐力曼和两条人鱼是最正常的,前者仅仅是被力量冲击得难以睁不开眼睛,后者因为本体无法离水,此刻反而对一切很适应,不断摆动着鱼尾维持身体的平衡。

  尽管如此也没有人减弱,强烈到暴虐的力量还是从每个人的左手掌心溢出,持续不断的推进结界中,使银白色的范围越来越大。

  仿佛意识到了这一切,结界里传出一阵阵抵抗,由内而外的作用在结界上,刺眼的光芒一阵阵的闪动,刺得人忍不住想闭上眼睛。

  七个人不为所动,只有奥格尼斯微垂下了眼眸,不过他也没有退缩。每一次结界闪动,他们都默默加大力量,如果靠近甚至还能发现他们的手指都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微微颤抖。结界中封印的黑鳞鲛人原本就被镇压,此刻又遭受封印加固,此消彼长之下,反抗的力量几乎等同蚍蜉撼树。

  附近的海域被银色光芒照的亮如白昼,连同照亮了荆棘海盆的表层。从下往上看去,一条条粗大的荆棘条穿插在一起交错生长,每一根都是需要几人合抱的粗细,更可怕的是上面密密麻麻的长满了尖刺,就像玫瑰的花茎,只不过通身黑绿的颜色看起来阴森恐怖,让人头皮发麻。

  这些荆棘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个荆棘海盆的中心最低处,看起来如同盘踞着一个庞然大物。阴暗、沉默,悄无声息地等待着吞噬一切。

  最终,白色的光芒覆盖了整个结界的表面,而后又渐渐消失,就像被吞吃了一样渗进结界内部。

  瑟莱米尔率先收回了手。他银白色的袍子鼓动着平息下来,银色长发也缓缓垂落,归于平静。他仍旧没有任何表情,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一眼结界,沉默的翻身骑上身后的长尾鹿马兽,没有同任何人道别就离开了。

  奥格尼斯也一样,他保持着人鱼体,摆动鱼尾转了个身,路过衣服的时候伸出手抓住了它们,也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斐力曼想跟珀恩道别,但是珀恩却显然有话对他说。

  “斐力曼,今年的新生有不寻常的吗?”

  斐力曼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今年的继承者非常少,至于觉醒者,还没看出有问题。”他抬起头看着珀恩问道,“你的意思是,有个新生有非常非常强大的土元素天赋吗?”

  “唔,从土之心的情况来看,恐怕是这样的。”

  斐力曼显得忧心忡忡,“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现在还没法确定,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得先看到这个孩子。”珀恩眨了眨眼睛,“一个白纸一样的孩子,只要加以引导,我想这总归不算坏事。”

  斐力曼承认珀恩说得对,但他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安,担心珀恩的乐观有些盲目了。

  “噢,差点忘记说了,过几天你带着新生们穿越海底瀑布的时候,一定要小心。”珀恩的表情难得这么严肃,令斐力曼有些紧张起来,“穿越海底之门的时候,这个引发了土之心波动的孩子,身上说不定会有异状,我怕到时候引起海瀑布的异常,或者其他的元素力量失控现象。你一定要留心,避免出现意外。”

  “我会提前做好准备的。”斐力曼点了点头。

  珀恩看着斐力曼,目光里有一丝怜悯,“这些年你一直都留在森摩德里做摆渡人,我明白是为什么,但是,”他顿了顿,一眼就看到了斐力曼的眼底,“那不是你的错,而且你做了所有你能做的,要知道,没有人是万能的。”

  斐力曼低下头,躲开了珀恩的目光。

  珀恩叹了口气,他拍了拍斐力曼的肩膀,“执念太深并非好事,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斐力曼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勉强算是回应。

人间朝暮。

Aequorluminis / 伊克雷尼 - 第三章 暴风雨中的邮差Ⅳ

小说,长篇,借哈利波特、魔戒和德哈tag,文体和设定(以及CP)有相似之处,如有打扰十分抱歉。


书名《Aequorluminis》,译为《伊克雷尼》,意为“深海里的光”。慢热文,前面的铺垫可能有点无聊。大概从第八章开始会比较有趣。

初衷是为了嗑德哈CP,也因为看到虎鲸的报道觉得很难过。所以有了这篇文,有CP,有成长,也有遗憾,人生本就如此。

整体架构相当于哈利波特+魔戒+权游,亚特兰蒂斯不是高科技,而是元素+光能+神祇+精神力的设定。每个设定都有查阅相关资料,会尽力保证逻辑自洽。


第三章 暴风雨中的邮差Ⅳ

  奥格尼斯不是第一个到达荆棘海盆的。他来的时候,塞壬一族的...

小说,长篇,借哈利波特、魔戒和德哈tag,文体和设定(以及CP)有相似之处,如有打扰十分抱歉。


书名《Aequorluminis》,译为《伊克雷尼》,意为“深海里的光”。慢热文,前面的铺垫可能有点无聊。大概从第八章开始会比较有趣。

初衷是为了嗑德哈CP,也因为看到虎鲸的报道觉得很难过。所以有了这篇文,有CP,有成长,也有遗憾,人生本就如此。

整体架构相当于哈利波特+魔戒+权游,亚特兰蒂斯不是高科技,而是元素+光能+神祇+精神力的设定。每个设定都有查阅相关资料,会尽力保证逻辑自洽。


第三章 暴风雨中的邮差Ⅳ

  奥格尼斯不是第一个到达荆棘海盆的。他来的时候,塞壬一族的布尔已经站在这里不知道多久了。稍远处是海女巫多洛丽丝,一贯和别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她披着一件纯黑色的袍子,整个人与黑暗融为了一体,不仔细看很容易就会忽略她的存在。

  奥格尼斯就像没看见他们似的,他面无表情,眼里也没什么情绪,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完全不在意这两人也没有问候的打算,当然,他们也不会来自讨没趣——布尔眼睛里像有一场冰雪,而海女巫连头都没有抬,仿佛这里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没过一会儿,来了一位精瘦的老者,他有一头蓬松的白色长发,几乎盖过了背部,还有蓬蓬的白胡子,这看起来有点不协调,就像他整个人都埋在头发和胡子里了,有种莫名的喜感。不过他一点也不佝偻,背挺得非常直,看起来精神矍铄。

  “看来我来得不算早。”他走近以后,笑呵呵地说。

  多洛丽丝终于微微抬起了头,她看了一眼老者,声音严肃而干瘪,“撒那思卜,好久不见了,你看起来和过去一样好。”

  “你也一样,我的老朋友,要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撒那思卜·珀恩的表情带着点怀念,他轻轻的在多洛丽丝苍老的手背上吻了一下,然后端详着她,“我们可真有些年头没见了。”

  苍老的海女巫面容微微有些动容。

  珀恩冲她微微笑了一下,是一个非常柔和的笑容。然后他转向奥格尼斯和布尔,礼貌地向两个人鱼问候,“两位也是,也有一阵子没见了,你们看起来一点都没变,年轻可真好。”

  布尔摆动了一下鱼尾,欠了欠身。塞壬一族极其喜欢自己的人鱼形态,除非必要以人身示人的情况,否则只要可以,他们都会以人鱼形态出现。

  黑鳞鲛人则不同,他们喜欢穿高贵华丽的衣服,像陆地人中的贵族一样出现,并且时时刻刻都优雅而完美(我打赌黑鳞鲛人一定有海孔雀的血统,看他们那显摆的样子!斐力曼暗地里不知道吐槽了多少次。)

  奥格尼斯微微向左侧歪了歪头,他不太喜欢珀恩身上传来的沉香味道。不过仍然就着歪头的姿势矜持地低了低脖颈,算是问候。身为一个阿特纳,他总是如此知道什么时候应该低头,什么时候应该站在哪边。

  珀恩往奥格尼斯身后看了看,有些惊讶地问,“请原谅,但我好像没有看到斐力曼先生?阿特纳先生?”

  “我相信斐力曼先生很快就会来了。”奥格尼斯抬了抬下巴,语气礼貌优雅。

  “唔,当然。”有时候这些晚辈真的是精神太好了,难道他们不知道彼此鸡飞狗跳的看不顺眼也是很费神的吗。不过既然奥格尼斯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珀恩当然不会多问,他可是个体贴的老人家,安心等待就可以了。

  前后也不过一分钟,斐力曼急匆匆地赶来了。他先是狠狠地剜了一眼奥格尼斯,然后一派自然的跟珀恩打招呼,十分熟稔,“下午好,珀恩。”

  “下午好,斐力曼。”珀恩用修长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我真喜欢你的头发,它们总是那么有精神,看起来真是充满了年轻的活力。”

  斐力曼笑着抓了抓头发算作回应。他的头发是棕黑色的短发,并不柔顺,有一点点凌乱但是显得很有生气。

  奥格尼斯傲慢地看了一眼斐力曼,往左后方歪了歪头,有意让自己柔顺的浅白金色长发顺着肩膀滑动了一下。

  人们总是以为自己只会关注爱的那个人,却往往忽略了一直针锋相对的对手其实一样会占据自己的目光。当局者迷这句话一点都不假,有时候旁观者的眼睛,才能看清当局者的心。

  斐力曼觉得只要自己没瞎当然能看见那只海孔雀的动作,简直就像一个灯泡折射了一下。他当下就忍不住要开口讥讽,可珀恩拍了拍他的肩膀,视线向他身后看去,用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热情打了个招呼,“下午好,瑟莱米尔。”

  瑟莱米尔高高地骑在雪白的长尾鹿马兽背上款款而来,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地神一族总是如此,他们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事实上几乎所有时候都是面无表情的。根据传说中,地神一族原本是也是阿特斯神祇,在毁灭之战中,他们背叛了往日亲密的同伴,造成他们中的许多死去了。被背叛的诸神在死前穷尽己身降下神罚,活下来的神祇被剥夺了七情六欲,他们的影子被硬生生地分离出身体,长久而无止尽的跪在那些死去诸神的墓冢前赎罪,永恒忏悔。不仅如此,他们的神力也因诅咒而被大幅度削减,被困在他方之地无法长时间离开,别无选择的守卫着神冢,成为了守墓人。

  这些都是传说,不知真假,然而除了瑟莱米尔之外,确实无人见过其他地神出现在他方之地以外的地方,就连瑟莱米尔也只在收到珀恩的邀请时才会出现,而且每次都面无表情冷漠无比,是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事实。

  斐力曼呻吟了一声,“噢,天呐……又一只海孔雀。”

  对于活泼热情的斐力曼来说,无论是高傲的黑鳞鲛人,还是天生缺少七情六欲总是不说话的地神,都是他讨厌的对象。在他看来,这种不管是主动的高高在上还是被动的目空一切,都是自恃高人一等的表现。

  面对着奥格尼斯,就像看到一条巨大的毒蛇在自己身上黏满了鲜艳的鸟毛,缓慢的扭动着身体炫耀。至于瑟莱米尔,只要跟他说一次话,就能深刻的理解什么叫自问自答。斐力曼觉得他很难排列这两种情况哪个更让人讨厌一些。

  斐力曼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于是奥格尼斯听见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斐力曼,缓慢的、非常不屑的用眼尾扫了一下他。而瑟莱米尔完全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刚才没有人说话。

  虽然瑟莱米尔只是点了点头,鉴于地神一向如此,珀恩自然不介意,仍旧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他抬起眼睛看向上方,眼球左右转了转,目光没有什么焦距点——他并没有看什么,只是一个习惯性举动,然后他说,“啊,时间差不多了,瑟西应该快到了。”

  在伊克雷尼没有钟表和手表这种东西存在,无论是过去的亚特兰蒂斯人还是后来的后裔,都不需要表来判定时间,超高的精神力和感应力甚至可以让他们感受到时间的流逝。当然,这需要练习。珀恩则恰好是佼佼者,他的时间判定精确到可以用零点一秒来计算。

  反正等在这里也是无所事事,斐力曼瞟了一眼奥格尼斯,大声说道,“相比某些眼睛长在头顶的种族,巫灵真的是强大又讨人喜欢的家伙。”

  奥格尼斯当然听见了,一向以人鱼种族为荣的他罕有的没说话,而是往后退了退,露出了旁边的瑟莱米尔。显然在场的各位里没有比这位的血脉更高贵的了,即便不能所以离开他方之地,神祇的血统也是后裔不能比的。

  他和斐力曼互相看彼此不顺眼已经是由来已久,能帮斐力曼多结几个仇敌,奥格尼斯当然很乐意。可惜瑟莱米尔还是面无表情,连头都没往这两人的方向转一下,仿佛没听到,更不要说给出回应了。

  不过有人非常给面子的给了回应,幽深的远处传来一道女声,声音稳重,语调自信而坚定,只不过因为距离遥远而显得有些缥缈,“非常感谢,斐力曼先生。”

  伴随声音出现的是一团朦胧的白光。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白色光芒淡去,一道深蓝色的身影从中影影绰绰的显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她是巫灵族的女王,瑟西。

  斐力曼一向是嫉恶如仇、心直口快的性格,他看奥格尼斯不顺眼,也不喜欢瑟莱米尔,傲慢的、冷漠的人他都不喜欢。然而瑟西是刚好相反的,她的性格非常正直。

  通常情况下,拥有太过强大的力量或多或少会改变一个人,可瑟西不在此列,即便她拥有非常强大的力量,也没有因此阴暗扭曲或者自视甚高,甚至她还有点爽快。

  因此,就算挑剔如斐力曼,也十分尊敬瑟西。

  “啊,太好了,人都到齐了。”珀恩先是和蔼的看了一圈众人,表情才微微严肃了些,“想必大家都感应到了最近的异常,关于土元素的不稳定。我感知到荆棘海盆的封印发生了强烈的波动,似乎有要被冲破的迹象。”


人间朝暮。

Aequorluminis / 伊克雷尼 - 第三章 暴风雨中的邮差Ⅲ

小说,长篇,借哈利波特、魔戒和德哈tag,文体和设定(以及CP)有相似之处,如有打扰十分抱歉。


书名《Aequorluminis》,译为《伊克雷尼》,意为“深海里的光”。慢热文,前面的铺垫可能有点无聊。大概从第八章开始会比较有趣。

初衷是为了嗑德哈CP,也因为看到虎鲸的报道觉得很难过。所以有了这篇文,有CP,有成长,也有遗憾,人生本就如此。

整体架构相当于哈利波特+魔戒+权游,亚特兰蒂斯不是高科技,而是元素+光能+神祇+精神力的设定。每个设定都有查阅相关资料,会尽力保证逻辑自洽。


第三章 暴风雨中的邮差Ⅲ

  现任摆渡人叫歌斯·斐力曼,虽然长着一张年轻...

小说,长篇,借哈利波特、魔戒和德哈tag,文体和设定(以及CP)有相似之处,如有打扰十分抱歉。


书名《Aequorluminis》,译为《伊克雷尼》,意为“深海里的光”。慢热文,前面的铺垫可能有点无聊。大概从第八章开始会比较有趣。

初衷是为了嗑德哈CP,也因为看到虎鲸的报道觉得很难过。所以有了这篇文,有CP,有成长,也有遗憾,人生本就如此。

整体架构相当于哈利波特+魔戒+权游,亚特兰蒂斯不是高科技,而是元素+光能+神祇+精神力的设定。每个设定都有查阅相关资料,会尽力保证逻辑自洽。


第三章 暴风雨中的邮差Ⅲ

  现任摆渡人叫歌斯·斐力曼,虽然长着一张年轻的娃娃脸,看起来只有十八岁,不过实际上他已经块五十岁了。即便后裔的寿命比陆地人要长的多,他看起来仍旧年轻得过分。为此他遭到了不少嘲笑,说他细皮嫩肉得像用了陆地人的面膜。斐力曼每次都会面红耳赤的反驳,只不过他们都回以哈哈大笑。

  “老板,来一杯跳跳啤酒!”斐力曼砰的一声坐到酒馆吧台的椅子上,紧接着手臂往前一推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喊道。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叫柯宾,蓄着一脸大胡子,脸颊发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天生的。他瞥了一眼趴在桌子上要死不活的斐力曼,把手中的抹布往水池边一搭,打开最中间那个巨大的抽屉,里面竟然在咝咝地冒着凉气,活像一个冰箱,然而又没有通电——伊克雷尼根本没有电这种东西。显然,这个抽屉里面是通过水元素和风元素进行冷冻处理的。

  抽屉里满是淡绿色结晶体,虽然温度很低,却一点霜雾都没有结,看起来明晃晃的,晶莹剔透。柯宾拿起旁边挂着的小铲子结结实实地铲了两次,全都哗啦啦的倒进一个大玻璃杯里,然后从旁边经过轻度烘烤的橡木桶里接了满满一杯啤酒,随即,冰晶立刻哔啵哔啵地颤动起来,冒出无数的小气泡,有的还在杯底到处弹跳,就像一颗颗水里的超小型导弹。

  他拧上啤酒桶的阀门,把这杯放了双倍薄荷跳跳冰晶的跳跳啤酒递给斐力曼,带着友善的笑容,“今年的通知书都送完了?人数怎么样,觉醒者多不多?”

  觉醒者的数量不固定,并不是每年都有。在伊克雷尼的历史上,甚至有好几百年压根没有觉醒者出现,弄的后裔们提心吊胆,担心亚特兰蒂斯血脉的稀释已经到了尽头,再也不会有觉醒者出现了。否则以伊克雷尼本身的那点人口数量和低到可怜的生育率,过不了几千年可能就会灭绝了。

  斐力曼接过杯子,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好几口,杯子里的酒一下就少了一半。他打了个嗝,长长的出了口气,仿佛活过来了一样,“今年的觉醒者特别多,差不多有四十个。继承者也不少,有一百多个。”

  这家酒馆的名字非常直白,就叫柯宾的酒馆。斐力曼非常喜欢这里,因为柯宾在酿酒这件事上从不吝啬,他总是舍得用最好的木材做酒桶,而且拥有老练的烘烤技术——他酿制的啤酒比其他人卖的更浓烈,里面还有独一无二的香草味道,加上薄荷水果跳跳冰晶,没有什么比一杯这样的啤酒更能愉悦他了。

  柯宾一边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放在身后的架子上,一边问,“继承者,我想想,应该有海勒德家的那个男孩吧?还有那两个人鱼男孩?”

  “对。”斐力曼总算缓了过来,打着圆圈儿地晃了晃杯子,淡绿色的晶体稍微融化的部分就和酒液融合在了一起,让杯子里的酒泛出了一丝薄荷的味道,“我知道黑鳞鲛人和塞壬一向是长得好看的,但你可绝对想不到,阿特纳家的那个男孩,嗝——”他打了一个酒嗝,“你说黑鳞鲛人一向就是一脸冷漠无情,偏偏奥格尼斯长了张生动的脸。他自己内心和种族那么冲突就算了,他儿子也一样。我前几天去送入学通知书的时候,你不知道那个小鱼尾巴有多讨厌。”

  这个生动绝不是褒义词,黑鳞鲛人和塞壬一样,除了对待伴侣之外,感情非常淡薄。越是强大智慧的生物就越难以撼动,不仅仅体现在非凡的能力上,还体现在他们稀少而坚定的感情认知上。

  在伊克雷尼,血统最纯正、地位最高的是纯阶,他们数量最为稀少。其次是贵阶,数量虽远多于纯阶,但和平民阶层比起来就又少多了。这并不奇怪,如果满大街都是贵族,那贵族还有什么高人一等之处呢?无论任何东西,只有被少数人占据的时候,才能体现出珍贵。

  纯阶因为身处社会顶级,与人攀比身份早就不再是他们的追求,他们更乐于表现得冷淡礼貌,身上透出一种温和的力量感。而且为数不多的纯阶几乎全都来自古老的大家族,他们的生活更像处于一种隐居状态,鲜少频繁出入各种公开场合——长期呆在纯粹的环境里使他们专注于学习和追求力量。而且在纯阶中,攀比的存在感十分低下,更不会有事没事就炫耀自己的身份,把眼睛和鼻孔放在头顶。

  阿特纳家族和布尔家族都是纯阶,加之两族的种族天性,他们只应该更冷淡——偏偏阿特纳张扬傲慢,活像只孔雀,布尔则冲动暴躁,倒是布尔家的小子一副心机深沉的模样。

  “他儿子怎么了?”柯宾感兴趣地问。酒馆作为小道消息最多的场所,各种信息一向都是灵通的,身处这里久了,难免会染上好奇心重的毛病。

  “那男孩和奥格尼斯一样,用鼻孔看人不说,说话也慢吞吞的,一点都不像只有十二岁,比他父亲还要傲慢,简直太不讨人喜欢了。”斐力曼压根不想回忆去阿特纳城堡送信的那一趟。

  柯宾耸了耸肩膀,显然对此不奇怪,“虽说阿特纳家历来和别的纯阶不太一样,但黑鳞鲛人血统还是尊贵的,阿特纳家又毕竟地位尊崇。”

  斐力曼从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我就是讨厌他们。”

  “别在意那些,反正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柯宾挤了挤眼睛,笑呵呵道,“再说了,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不喜欢他们,整个黑鳞鲛人族都不讨人喜欢。”

  “注意你的言辞,柯宾。我要是你,就不会这么没头脑的说话,以免祸从口出。”一个充满磁性的声音插了进来,语调虽然低沉,却被音调拉高了,很有一番味道。

  斐力曼和柯宾一起转头,看到了站在酒馆门口持着手杖的奥格尼斯·阿特纳。

  斐力曼在心里呻吟了一声。

  奥格尼斯身穿一件银黑色的修身长袍,勾勒出上身精瘦结实的线条,配以一条黑色修身长裤。他人鱼形态时体长将近十六英尺,收起鱼尾化作人型时身高也足有六英尺四英寸,就算在身体条件普遍较好的伊克雷尼,也是非常高的个子。

  他说完后完全不在意柯宾的反应,连看也没看他,反而用嫌弃的目光飞快的在酒馆里扫视了一个来回,眉头皱了起来,连脚步都变轻了——他不想让鞋底沾上地板的脏污,毕竟他连鞋底都是银黑色的,而这里的地板在黄色的灯光下隐约可见一块一块的黑色不明物体,看起来像是一百年都没有好好清洁过。

  他的长袍泛着银光,坦白说,连黑鳞鲛人的鱼尾都没有这么银亮银亮的。所以斐力曼很自然的单手捂住自己的双眼,嘴里“哎呀”叫了一声,“柯宾,你店里怎么还有海孔雀呢,这可是珍稀动物,你可要小心爱护,哪怕掉了一根羽毛在你的酒馆,珍稀种族保护协会都要找你麻烦的。”

  但凡强势的人,脾气都不会太好,奥格尼斯也不例外,更何况他和斐力曼从学生时代就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他眯起眼睛冷笑,“这位——斐力,曼。”这么一停顿,就把斐力曼的姓氏拆成了两个单词,嘲讽意味十足(摆渡的人,此处是奥格尼斯嘲笑斐力曼身份低下的意思),“不仅家里穷,看来眼睛也不太好了?还有你的舌头,是不是也不太听使唤了?”

  他显然十分厌恶斐力曼,但语气还是一派优雅,如果抛去内容,甚至可以称得上十分得体。

  斐力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如果这么说的话,我是没有你喜欢那种喜欢睡在海翡翠里的习惯。我这个人呐,骨头太硬,不像有些家族骨头软,碰见点什么救援的力量啊,就软得像个水母,啪唧一声就扒上去了,啧啧啧。”

  显然这话斐力曼说过不止一次了,所以虽然奥格尼斯的脸已经黑了,却仍然没有动手——要知道他第一次被形容成水母的时候,气得直接化出了鲛人身,用鱼尾把猝不及防的斐力曼拍得身上骨折了三处。

  奥格尼斯的傲慢,大多数时候是通过神态来和肢体动作来完美展现的,他只需要靠眼神就足以把人气得发疯。然而要论口头上冷嘲热讽的功力,大多数时候则是斐力曼占上风。关于这一点,不得不说他实在是天赋异禀。奥格尼斯在吃了三十多年的亏后已经学会了见好就收。

  “别的没学会,当了几年摆渡人,倒是把陆地人的那一套学了个全。”他瞥了斐力曼一眼,收敛了怒气,十分倨傲地抬了抬下巴,不再理他了。

  柯宾怕这两位再说下去就要打起来了,一旦火气上来,那可就是范围击打。虽说奥格尼斯和斐力曼都赔得起,不过他开酒馆并不是因为缺钱,而是这个店是父亲传给他的,酒喝完了、东西用坏了,他都不心疼,但如果是因为打架毁了,那他可心疼极了。所以他打了个圆场,赶紧问道,“阿特纳,什么事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奥格尼斯居高临下的看了斐力曼一眼,仿佛他是一滩喝醉的烂泥,连嫌弃都懒得施舍一分,“我是来找他的。”

  被他的眼神刺了一下,斐力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抬起头,“呸”了一口,“谁叫你找我了!被你这个海孔雀找老子还不乐意呢!”

  奥格尼斯高高在上的用下眼尾看了斐力曼一眼,语气怜悯,“如果你不当邮差的时候也能有人给你送信,珀恩就不会让我到这种地方来找你了。”他边说边看了看脚下,斐力曼忍不住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脏兮兮的地板。

  说了半天的话,奥格尼斯竟然只往门口里面走了两步,足可见得他有多嫌弃这里。柯宾像没听见他的嘲讽,转身从酒柜上取下一小瓶酒后开始清点酒柜。

  “珀恩找我?”虽然斐力曼一看到奥格尼斯就火气往上冒,不过他还是抓住了重点,让自己先冷静一下。

  “不然呢?你那遭过海啸的脑子难道认为我会找你?在这种地方?”他又强调了一遍“这种地方”,这次他终于没有再扫描一遍酒馆,而是轻蔑地一侧头,“珀恩在荆棘海盆。”

  他说完以后就转身离开,仿佛连一秒钟都不愿意多呆。

  柯宾丝毫没有被冒犯的不悦,事实上,奥格尼斯本身就跟酒馆格格不入,他站在这里,柯宾反而才担心影响了酒馆的生意。

  他推推斐力曼,指了指已经走出大门的奥格尼斯,“你不去?”

  斐力曼被突如其来的失败弄得有点懵,毕竟以往奥格尼斯可没有今天这么冷静。他极不情愿的站起来,咬牙切齿地说,“我宁愿跟乌贼一起吃饭!也不愿意跟那只海孔雀呆在一起!呕!简直让人恶心!”

  柯宾笑着摇摇头,把刚才从酒柜上拿下来的那一小瓶酒塞到了斐力曼手里,算作安抚。

  斐力曼心情好了一点,然而还是狠狠骂道,“我希望他的尾巴烂掉!”他一边诅咒一边磨磨蹭蹭的跟了出去。

  奥格尼斯根本没有等他一起的意思。等斐力曼出了酒馆,对方早就不见了踪影,他很高兴不用和那只海孔雀同路,不过还是小声嘀咕了几句才朝着对方消失的方向走去。


人间朝暮。

Aequorluminis / 伊克雷尼 - 第三章 暴风雨中的邮差Ⅱ

小说,长篇,借哈利波特、魔戒和德哈tag,文体和设定(以及CP)有相似之处,如有打扰十分抱歉。


书名《Aequorluminis》,译为《伊克雷尼》,意为“深海里的光”。慢热文,前面的铺垫可能有点无聊。大概从第八章开始会比较有趣。

初衷是为了嗑德哈CP,也因为看到虎鲸的报道觉得很难过。所以有了这篇文,有CP,有成长,也有遗憾,人生本就如此。

整体架构相当于哈利波特+魔戒+权游,亚特兰蒂斯不是高科技,而是元素+光能+神祇+精神力的设定。每个设定都有查阅相关资料,会尽力保证逻辑自洽。


第三章 暴风雨中的邮差Ⅱ

  接下来的几天,德拉尼都快乐得像只小鸟。“祖母!你听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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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Aequorluminis》,译为《伊克雷尼》,意为“深海里的光”。慢热文,前面的铺垫可能有点无聊。大概从第八章开始会比较有趣。

初衷是为了嗑德哈CP,也因为看到虎鲸的报道觉得很难过。所以有了这篇文,有CP,有成长,也有遗憾,人生本就如此。

整体架构相当于哈利波特+魔戒+权游,亚特兰蒂斯不是高科技,而是元素+光能+神祇+精神力的设定。每个设定都有查阅相关资料,会尽力保证逻辑自洽。


第三章 暴风雨中的邮差Ⅱ

  接下来的几天,德拉尼都快乐得像只小鸟。“祖母!你听见了吗!信里说我有亚特兰蒂斯的血统!还说我这个不是病是正常的!每个后裔都会有!”德拉尼哼着罗蕾莱,开心的在家里跑来跑去。

  伊莎贝拉倾向于相信这是真的,她觉得德拉尼从出生起就那么与众不同。唐瓷和罗南忧心忡忡的彼此对望了一眼,他们当也希望如此,但他们心知肚明真相是伊莎贝拉看德拉尼的滤镜太厚了。德拉尼除了性格安静之外就是个普通的男孩,与别人并无什么不同之处,更没有什么惊人的天赋。

  德拉尼实在太开心了,他们实在不愿想象当2月28号时钟的指针归零,日历直接跳到了3月1号时他会受到多大的打击。

  他还是个孩子呢。一想到那可能出现的场景,唐瓷就有些心慌。

  德拉尼就不一样了,他仿佛整个人都被注入了活力,每天都要把信翻来覆去的读上好几遍,并且还要看好几遍日历,心心念念期盼着29号的到来。

  大人们对此心情十分复杂,他们既希望快点到3月1号,证明这个并不存在的29号只是一场恶作剧,这样德拉尼就不会像着了魔一样,他们可不希望他活在幻想里。另一方面他们又暗自期待,万一这是真的呢,至少困扰着他们的“不知名病症”就不再是问题了。

  不过目前最重要的是制止显然已经兴奋过头的德拉尼把这个“森摩德里”告诉其他小伙伴们,否则他们的父母大概会觉得德拉尼得了臆想症并禁止自己的孩子和德拉尼来往。

  在距离29号不到十天的时候,罗南终于架不住德拉尼的哀求,去市场买了一只灰白相间的大牡蛎,他打定主意,一到3月1号就要把它浇上美乃滋和芝士烤熟吃掉。

  德拉尼完全不知道罗南的心理活动,他郑重其事地给这只牡蛎起了个名字,叫它“回音”。他坚信牡蛎一定是特别的物种,比如是伊克雷尼和普通社会的连通媒介之类的,可以让他听见大海的声音,像是回声螺,为此他坚持每天都跟“回音”说话。罗南不知道“回音”能不能变成回声螺,但显然德拉尼变成了一个“回声人”。

  没过多久,他们发现德拉尼有了新爱好,他开始在网上搜索关于亚特兰蒂斯的各种资料,尽可能的去了解这个只在传说中存在的神秘国度(事实上德拉尼本来搜索的是伊克雷尼,但网上居然没有一条关于伊克雷尼的检索信息)。

  “祖母!祖母!你快看!网上说亚特兰蒂斯通过基因改造制造了半人半兽的生物——卡美拉!像是独角兽、美人鱼——它们都是卡美拉!你说这是真的吗?”

  虽然伊莎贝拉愿意相信自己的宝贝孙子拥有可以救命的血统,但相信亚特兰蒂斯真的存在显然是另一回事了。她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已经沉浸在“我是亚特兰蒂斯的后裔”中不可自拔的孙子,无奈道,“我不知道,德瑞。传说里是这么说的。”

  德拉尼脸上有一点失望。

  伊莎贝拉在德拉尼旁边坐下,“德瑞,如果这些是真的,我当然希望这一切是真的……那么,美人鱼或许也是真的。如果美人鱼是真的,那么塞壬的传说或许也是真的。”

  “塞壬海妖?罗蕾莱?”德拉尼马上问道。

  “是的。”伊莎贝拉笑着点点头,“或许你可以再去看看罗蕾莱,说不定真的可以听到一些耳语。”

  反正罗蕾莱的石象就在他们居住的小镇旁边,德拉尼勉强按捺着吃完午饭,又在唐瓷不容拒绝的要求下睡了午觉——他撒了好几个娇想逃避午睡,偷偷溜出去,都被唐瓷抓住了,最后她生气地吼道,“德拉——尼!你再试图偷偷跑出去我就关你的禁闭!不许——出门!29号——也不许!”连在一旁的罗南也受到了她怒气的殃及,“罗南!管管你的儿子!”

  唐瓷的脾气一向很好,见她真的生气了,罗南立刻站在了妻子的战线,扳起脸严肃地命令德拉尼去睡觉,“德瑞!不许惹你妈妈生气!快去睡午觉!”

  他语气很严厉,然而另一边却背对着唐瓷偷偷对儿子挤眼睛。德拉尼咧开嘴笑了,一咕噜爬上床,闭上了眼睛。

  唐瓷看德拉尼总算上床了,才对罗南数落道,“德瑞需要休息,你也太由着他了,想想他胀痛发作时候的样子!”

  “是我不对,亲爱的。”罗南诚恳地承认了错误,然后才说道,“这几天过去了,我倒觉得,那个森摩德里可能是真的。”

  德拉尼刚刚躺下,还没睡着,他敏锐地听到父母的谈话提到了森摩德里,立刻打起精神竖起耳朵听着。

  “你不是一直都很怀疑它吗?怎么突然改变了想法?”

  罗南轻轻按着妻子的肩膀让她坐下,斟酌了一下才开口说道,“这件事情很古怪,古怪得不合常理。你看,茜拉,首先,从德瑞第一次出现胀痛到现在,其实只有一个月的时间,而他第一次胀痛恰恰是他十二岁生日以后,在此之前,德瑞完全没有这些问题。”

  仿佛醍醐灌顶,尽管唐瓷仍面带惊讶之色,却顺着罗南的思路把话接了下去,“那封信里说,亚特兰蒂斯的后裔,会在十二岁之后,开始元素血脉之力的觉醒。”

  “对,这个时间太巧合了。”罗南接着说道,“然后在海洋馆,德瑞就出现了异常,之后的莱茵河,证明了德瑞的异常跟海洋、河流有关。”

  “海洋和河流不能代表亚特兰蒂斯,”唐瓷说道,“这两者并没有必然联系。”

  “你说得对。”罗南没有反驳,他起身走进书房,很快抱了一小摞书出来,“德瑞最近很痴迷于亚特兰蒂斯,所以我也查阅了一些相关资料。”他把书放在桌子上,书脊整齐的对着唐瓷。

  唐瓷看了一眼那一排书脊,《亚特兰蒂斯》《亚特兰蒂斯之心》《亚特兰蒂斯之谜》《亚特兰蒂斯:基因战争》《亚特兰蒂斯真相》……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些书?”她张大了嘴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前几天。”罗南小声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还有网上,关于亚特兰蒂斯的祭司回忆录,以及一些推测及猜想,认为亚特兰蒂斯有高度发达的精神力量,类似实质化、类似魔法。”

  “而在更少数的一些推测里,则有一些人认为,亚特兰蒂斯人已经开发和掌握了四元素的力量。信中提到了‘亚特兰蒂斯的元素力量’,还说德瑞是在进行‘元素力量的觉醒’。如果这是真的,我想德瑞的异常恐怕来自于对水元素的感应。”

  唐瓷指出关键之处,“可是德瑞在其他时候对水并没有反应。水杯里的水、鱼缸里的水,都没有。”

  “那么你这样想想看,杯子里的水也好,鱼缸里的水也好,都太少了,不足以和德瑞体内的元素力量产生共鸣,或者,这么一小部分的水虽然被德瑞的力量吸引,但太少了,以至于我们肉眼无法观察到。”

  他接着说道,“再之后,就是那个奇怪的邮差和奇怪的包裹——它们‘防水’,我亲眼看见雨水落在那名邮差身上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普通人身上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绝不可能。”

  唐瓷若有所思,“所以你是想说……”

  罗南把话接了回去,非常肯定地说道,“那个邮差,他的身份一定不简单,我是说,他有掌控水的能力,也有那种所谓的元素力量,他,呃……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也是一名后裔。”

  这个想法在几天后得到了有力的佐证,源于德拉尼那天终于心血来潮想起来要研究一下那把雨伞(它被奥利当成古董工艺品,珍而重之地放在了博古架上),当他伸手握住伞柄的时候,奇异的事情发生了——白色的伞骨仿佛活了过来,珍珠白色的物质在表层之下缓缓流动,就像星空酒或者银河酒之类的,里面还有一些丝状物以及絮状物。

  他惊奇地叫来其他人来看,然而在别人手上的时候,雨伞就又变回平常的古董状态。至此,大家算是默认了“后裔”的存在,毕竟邮差把伞送来的那天第一个拿起雨伞的人是奥利,但显然雨伞只在德拉尼手里才有此异象。

  至于那个邮差的身份,实际上罗南也没猜错,他确实是一名后裔。不仅如此,还是森摩德里的摆渡人。

  亚特兰蒂斯被毁灭以后,大西洲沉入了海底,与海水、泥沙和黑暗一起尘封。在灭世灾难前就离开大西洲的一小部分亚特兰蒂斯人得以幸存下来,成为了亚特兰蒂斯的遗民。大西洲沉没以后,一部分遗民逃到了陆地上,过起了普通人的生活。他们婚姻的对象大多选择了陆地人,因此后代属于混血,只有一半的几率成为后裔。有些继承者觉醒了元素力量以后会回到海底,另一些则选择继续留在陆地过普通人的生活,这一部分人的亚特兰蒂斯血脉逐渐被稀释,数代过后被同化成为陆地人。

  黑鳞鲛人、塞壬海妖等更适应海洋的种族以及一些坚持不肯离开海洋的遗民,他们联合起来借助亚特兰蒂斯之心的力量,在两千公里外的波多黎各海沟之下重新开辟了一方独属于后裔的与世隔绝之地,取名为伊克雷尼,意为“深海里的光”。

  除了遗传自双亲、出生就拥有元素力量的继承者之外,还有大部分后裔从陆地而来,他们在十二岁的时候逐渐觉醒感应体内元素力量的能力,被称为觉醒者。

  而生活在陆地上的人类,因为对元素力量的感应能力趋近于零,被称为陆地人。这是种友好的叫法,许多继承者(尤其是贵阶),他们更乐意称呼陆地人为霍莫。

  在阿特斯古语中,霍莫的意思是“类人的生物”,在亚特兰蒂斯人眼中,他们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物种,和鱼、马、牛、羊这些动物一样,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就如同陆地人虽然觉得大猩猩、海豚、狗等动物很聪明却仍然把它们归类为动物,而不是与人类的地位等同。

  霍莫本身是拥有元素力量的,他们于星岁纪元末期才被发现,是一个数量稀少的种族,当他们逐渐融入亚特兰蒂斯之后,亚特兰蒂斯人发现了霍莫有一个致命问题——他们的基因存在瑕疵,异常脆弱,而且寿命只有几十年不等,对病毒几乎没有抵抗能力,很容易被寄生,之后身体就会迅速破败。虽然这并没有传染性,但亚特兰蒂斯人还是对他们充满嫌恶以及对弱小物种的鄙视,后来更是不把对方当成同等生命体,只是看做一个物种。

  霍莫一族早就随着亚特兰蒂斯的覆灭而灭绝了,然而这个词却保留了下来,变成一个充满歧视意味的称呼,意为“令人厌恶的缺陷者”。

  觉醒者需要进行系统的学习来控制体内突然感应到的元素力量,正如继承者也需要不断提高对自身能力的掌控。因此,伊克雷尼的三位守护者经过深思熟虑后,创立了伊克雷尼唯一的一座学校——森摩德里,仅对亚特兰蒂斯后裔开放。一万年间,森摩德里始终屹立不倒,见证着一个又一个后裔的成长,也见证着伊克雷尼的荣光。

  海洋之眼是森摩德里乃至整个伊克雷尼最贵重的物品之一,样子是一个半透明的、内含黑色絮状物的水晶球,看起来有点丑。亚特兰蒂斯覆灭前夕,最后一位大祭司献祭了连同自己在内整整十一万年内所有大祭司的虚无之力,两位神仆甘愿放弃生命,以灵魂为池——这股无法估量的力量被注入海女巫一族的圣物“预言水晶”中,最终成为了独一无二的海洋之眼。

  亚特兰蒂斯的时代,教廷主宰了整个大陆,辉煌无比。它是神祇在人间的代表,教宗身负神祇赐予的神力,这种神力使其在呼唤神祇时可以得到回应,还能支撑其降下简单的神迹(在世人眼中,这是最强有力的证明)。与之不同的是,历来神庙的至高存在——大祭司,则拥有与天地沟通的能力。大祭司所拥有的“虚无之力”,实际上就是非常微弱的天地之力。但亚特兰蒂斯人不知道的是,其实他们每个人体内都有虚无之力,只不过非常非常少罢了,除了证明身份之外别无他用。

  因此,每个觉醒者体内的“亚特兰蒂斯血脉”实际上就是觉醒的虚无之力,这股力量很微弱,但只要它觉醒了,海洋之眼就能准确的捕捉到。因而任何一个人,当他开始感应到元素力量的时候,就意味着觉醒了虚无之力,海洋之眼因而能准确感应到这缕虚无之力的存在甚至具体位置。

  因此,森摩德里的摆渡人才能在每年开学前半个月,为他们送上来自森摩德里的雨伞和通知书。

人间朝暮。

Aequorluminis / 伊克雷尼 - 第三章 暴风雨中的邮差Ⅰ

小说,长篇,借哈利波特、魔戒和德哈tag,文体和设定(以及CP)有相似之处,如有打扰十分抱歉。


书名《Aequorluminis》,译为《伊克雷尼》,意为“深海里的光”。慢热文,前面的铺垫可能有点无聊。大概从第八章开始会比较有趣。

初衷是为了嗑德哈CP,也因为看到虎鲸的报道觉得很难过。所以有了这篇文,有CP,有成长,也有遗憾,人生本就如此。

整体架构相当于哈利波特+魔戒+权游,亚特兰蒂斯不是高科技,而是元素+光能+神祇+精神力的设定。每个设定都有查阅相关资料,会尽力保证逻辑自洽。


第三章 暴风雨中的邮差Ⅰ

  第二天清晨,圣戈阿尔斯豪森莱茵河谷的人们是在狂风暴雨中醒...

小说,长篇,借哈利波特、魔戒和德哈tag,文体和设定(以及CP)有相似之处,如有打扰十分抱歉。


书名《Aequorluminis》,译为《伊克雷尼》,意为“深海里的光”。慢热文,前面的铺垫可能有点无聊。大概从第八章开始会比较有趣。

初衷是为了嗑德哈CP,也因为看到虎鲸的报道觉得很难过。所以有了这篇文,有CP,有成长,也有遗憾,人生本就如此。

整体架构相当于哈利波特+魔戒+权游,亚特兰蒂斯不是高科技,而是元素+光能+神祇+精神力的设定。每个设定都有查阅相关资料,会尽力保证逻辑自洽。


第三章 暴风雨中的邮差Ⅰ

  第二天清晨,圣戈阿尔斯豪森莱茵河谷的人们是在狂风暴雨中醒来的。

  窗外的雨下的很大,豆大的雨点重重地拍在窗户上,就像打鼓一样“咚咚”作响,德拉尼怀疑窗户会禁不住这样猛烈的击打,这简直就像一场枪林弹雨。

  他心有余悸地坐在床上听了一会儿轰隆隆的雨声,然后起床,趿着自己的小拖鞋,边打哈欠边走进客厅。

  唐瓷和伊莎贝拉在忙着准备大家的早餐,听到声音后伸出头朝客厅望了一眼,“德瑞,先去洗漱一下,收拾好了过来吃早餐。”

  “知道了,妈妈。”德拉尼应了一声,又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走进洗手间。

  吃饭的时候听到罗南说,“上帝,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雨,一整夜都这么大!简直见鬼的天气!再这样下去莱茵河都要漫上岸了。”

  “雨这么大,出门都不方便。”奥利对此表示应和,转头体贴的对妻子说,“亲爱的,冰箱里有足够多的食物,今天就不要出门了。”

  一旁的德拉尼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种糟糕的天气出门,就算打着最结实的雨伞,恐怕也感觉头顶的伞面随时会被打穿。二月份下这么大的雨,简直不可思议。

  “咚、咚。”突然传来了两下敲门声。

  唐瓷怀疑自己听错了,“我好像听到有人敲门?”

  其余人也听到了,一时都觉得有点怪异但又说不出怪在哪里。

  “咚、咚、咚。”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三下,依旧不急不缓,非常有礼貌,也非常有耐心。

  罗南的脸色凝重起来——大到反常的雨,不急不缓的敲门声,怎么都觉得透着怪异。而且他想起来哪里不对了——这么大的雨声,足以盖过敲门声了,但这个敲门声又大又清晰,就像直接在他们耳边响起一样。

  他看了奥利一眼,两个男人暗中提起戒备,然后罗南起身走到门边,谨慎地问了声,“是谁?”

  “先生,我是邮差。这里有一件弗格莱桑先生的包裹。”门外传来礼貌的回答声。

  这么大的雨,邮差也不会上门的。罗南更加警惕了,其他人放下了筷子和刀叉,疑惑地盯着门口。

  仿佛看得到这一家人的紧张,门外的声音又传了进来,“先生,请放心,我不是坏人也不是歹徒。我知道没有包裹会在这种天气派送,但是这个包裹是紧急件,请您理解。”

  没有小偷会明目张胆的行窃,就如同歹徒不会大喇喇的举着凶器走在大街上。罗南当然不会相信这个自称“不是坏人”的奇怪家伙。但他的声音,每个字都非常清晰地传进了屋内,就像拥有能穿透墙壁、不会被空气和水削弱的能力。虽然这件事处处都透着怪异,但是唯独这个声音,非常的坦然。

  罗南仍旧保持着警惕,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英俊的青年,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他面容有点疲惫,不过精神倒是很好,满面笑容。罗南开门以后,他没有做出任何让人不安或警惕的举动,只是把手里的包裹往前递了递,“先生,这是德拉尼·弗格莱桑的包裹。请您收好。”

  罗南看了一眼包裹,扭头看了一眼坐在餐桌旁看向门口的德拉尼。他本以为是父亲的包裹,没想到却是德拉尼的。这让他感到意外,略微犹豫了一下才接过来,准备签收的时候发现没有邮单,他奇怪地问,“不需要签字吗?”

  对方没有回答。罗南抬起头来,看清对方后却惊讶的张大了嘴,他不可思议的发现这位邮差先生没有打伞,不仅他手上没有拿着雨伞,四周——罗南环视了一下四周,也没有放着任何一把伞,而邮差身上完全跟“湿漉漉”沾不上任何关系,干燥清爽不说,连发型也没有被风吹乱的意思。可是老天,瞧瞧这狂风暴雨的天气,怎么可能?

  罗南努力定了定神,觉得自己的脑子仍然有点儿卡壳。他这会儿没有怀疑自己的眼睛,这几天自己的儿子刚上演了两次超能力,怎么就不能有在暴风雨里来去自如的人?尽管他试图用常识和科学来解释一下现状,如果说他身上的衣服是防水的材料做的,头发呢?总不能连头发都是用防水材料做的假发吧!何况他的脸、手,连同这个包裹都是干燥的。

  “不需要,先生,只要是德拉尼·弗格莱桑本人打开包裹就可以。先生,必须是本人打开包裹。”邮差微笑着强调道,然后礼貌地道别,“那么,先生,再会。”

  他说完以后低头欠身,一只手按在胸前,就像是某种古老的礼仪。罗南眼睁睁的看着他转身走进雨帘中,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雨水确确实实落在了邮差的身上和头发上。然而无论是他的衣服还是身体,都像是一块可以吸水的海绵,雨水落在上面就像滴进了大海,根本没有任何痕迹,他的衣服、头发、皮肤,都是干的。

  罗南的嘴唇蠕动了下,却没发出声音,有几滴雨水被大风吹到他手上,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激灵了一下,觉得自己见鬼了。

  见邮差走了,罗南还站在原地发呆,连门也没关,唐瓷不由出声叫道,“亲爱的?麻烦关一下门好吗?雨水要吹进来了,外面太冷了。”

  “啊,好的……好的,对不起。”罗南像被惊醒了一样回过神,赶紧关上了门,然后拿着包裹走到餐桌旁,他看起来一脸为难。

  “怎么了,儿子?”伊莎贝拉看到罗南这样的表情,忍不住揶揄道,“难道这里面是颗炸弹吗?炸弹也不会让你这么为难啊。”

  “妈妈,是这样的。”罗南犹豫了一下才如实回答,“那位邮差说,这个包裹是给德瑞的,不需要签字,但这个包裹必须要德瑞本人打开才行。”

  “我的包裹?”德拉尼听到后很是惊奇。

  “是的。”罗南对儿子点了点头,他把包裹往前举了举,让每个人都能看清,“你们觉得奇怪吗?”

  唐瓷离得最近,她目光在包裹上上下打量了两个来回,迟疑的开口,“这个包裹,一点雨水都没有沾到?”

  经她这么一提醒,伊莎贝拉和奥利才发现奇怪的地方,这个包裹未免存放的太好了,连两边的尖角也没有任何打湿的痕迹。包裹足有四英尺,外面这么大的雨,几乎不可能一点雨水都没淋到。

  “是的,”罗南看着包裹,语气有些凝重,“不仅如此,最奇怪的地方是那个邮差没有打伞,我开门的时候,他身上一点雨水的痕迹都没有,连鞋子都是干的。”

  “他说不需要签字,离开的时候也没有打伞,就那样直接走进了雨里。雨水落在他的衣服和头发上,可水碰到他的时候就消失了。他的衣服——全身都是干的,完全没有被雨淋湿的痕迹。”

  如果不是他们知道罗南不会开这种玩笑,一定以为这是某个整蛊游戏,家里的哪个角落里或者窗户外面就藏着摄像机之类的。

  “这……这怎么可能?”

  “我不相信!真有超自然的存在吗?”

  然而最终,所有怀疑的声音都停下了,大家把目光转向那个完好无损的包裹。

  “爸爸,我能打开它吗?”

  “哦不,亲爱的,它的来历太奇怪了,说不定会有危险!”伊莎贝拉立刻反对。

  “你祖母说的对,”奥利说道,“孩子,你想好了吗?”

  德拉尼有些迟疑,但他很快点了点头,“是的,祖父,我想打开看看。”

  奥利把视线转向包裹,皱着眉头,半晌才说,“好吧。”

  于是德拉尼在全家人的注视下站起来,从罗南手中接过包裹。大家都很紧张地盯着,不过拆开以后里面并没有什么奇怪或者可怕的东西,只有一把雨伞和一封信。

  德拉尼发誓他是想先读那封信的,但那把伞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雨伞的款式非常古老,伞杆和伞柄是一体的,看起来像是白蜡木。伞柄雕刻成古朴的竹节弯钩,伞帽非常长,顶端镶嵌着一小截金色的帽顶(从它的色泽来看,德拉尼猜测那是一小块金子),纯白色的伞布泛着贝壳一样的色泽。

  “我想它一定很贵。”德拉尼咋舌。唐瓷为家里准备的吃穿用度一向很好,但绝比不上这把伞,用奢侈品来形容恐怕都有些委屈它了。他小心的用手碰了碰那些伞扣,它们纤长锋利,看起来美轮美奂。

  “何止很贵,如果不是我从未见过类似颜色的伞,恐怕会把它当成古董。”奥利的眼光刁钻老练,一下子就看出了这把伞的价值,“肯定是纯手工制作的,毫无疑问,可是谁会送给德瑞这么珍贵的东西?”

  这也是其他人想问的。

  答案显然在那封信里。众人的注意力挪了过去——一个狭长的白色信封,开口处烫着泛着珍珠光泽的蜡封,看起来这个火漆蜡就像是用珍珠熔炼而成。蜡封上印着一个奇怪的圆环徽章,在圆环靠近两侧的位置各有一根柱子,有像缎带一样的蛇,还有荆棘之类的图案。德拉尼勉强认出最中间是个字母“S”,他小心的把信封拆开,展开信纸读了起来:

尊敬的弗格莱桑先生:

  您好!很荣幸的通知您,由于您体内的元素力量已经觉醒,已经回归到亚特兰蒂斯遗民行列,成为了一名后裔!所有后裔均会在十二岁开始元素力量觉醒,您身体的一切症状均为力量觉醒的初期适应表现,因而请不必担忧。

  作为伊克雷尼的大祭司兼森摩德里的校长,我诚恳地邀请您进入森摩德里学习,您将能逐渐控制体内的元素力量,并且掌握作为一名后裔必备的相关知识及能力。 

  请您于2月29日上午9时,使用包裹中的雨伞,独自走出家门,即可登上伊克雷尼的接引白船,开始这段旅程。

  你忠诚的撒那思卜·珀恩


  德拉尼读完了信,他抬起头,看起来有点茫然。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世界其实是有魔法和其他神奇的生物或种族的。比如仙女、精灵、美人鱼、女巫、吸血鬼、狼人,或者奇异能力者、神怪之类的超自然存在。去年刚刚过完十一岁生日的时候,他还狂热地盼望能收到霍格沃茨的来信,隔三差五跑到窗户处东张西望,看见只大点的鸟都要努力辨认那是不是猫头鹰。

  可是亚特兰蒂斯?后裔?祭司?虽然他还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可这听起来比他能想到的一切都还要棒!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甚至觉得可能已经被宣判了死刑。结果一个月之后,他收到了这个什么森摩德里的包裹?而且告诉他,嗨,亚特兰蒂斯是真的!你拥有亚特兰蒂斯的血脉,现在你的血脉觉醒啦,可以来我们亚特兰蒂斯学习了!

  德拉尼感觉自己被这份超大的幸运砸的晕晕乎乎的。

  但大人们可就不一样了,他们的表情很统一——这是谁的恶作剧?

  罗南甚至还冲到门口拉开了门准备教训一下对方,管他是什么奇怪的外星人!可门外早就没有人了,事实上,这么大的雨,整条街上都空无一人。

  他悻悻地走了回来,看到满眼都写着激动的德拉尼以及旁边对自己投来委以重任目光的其他人,不由叹了口气。他斟酌了片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德瑞,呃……听着,我知道你很高兴,但这应该是个恶作剧……我的意思是,你看,全世界都盼望有魔法和超能力的存在,但实际上那些只是文学作品里虚构出来的,并不是真实的。”

  德拉尼看着父亲,似乎没理解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唐瓷有些不忍心,她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罗南硬着头皮说了下去,“而且,德瑞,今年是2014年,并没有2月29日。”

  看到罗南似乎说完了,德拉尼重新低下头,从信封里抽出了另外一张纸。这张纸很小,更像是个便笺,上面只有三句话:

  请携带一只牡蛎。

  当然,是活的。

  热切盼望您和您的牡蛎一起来到森摩德里。


  德拉尼抬起头,满怀期望地问,“爸爸,我能买一只牡蛎吗?”

  很好,儿子压根不在乎自己说了什么。罗南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先顺着他的思路来沟通。可是,带一只牡蛎?这是什么意思?厨师学校吗?

  太荒唐了,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学校会要求学生带着食材去报到!他想重申一遍这绝对是个恶作剧,可迎上德拉尼希冀的目光,他实在做不到第二次掐灭他的期待。最终他妥协地点了点头,德拉尼开心得一把抱住了他。

  我真的尽力了!罗南摸了摸儿子的头,无声地对其他人做了个口型。

  那把雨伞静静地躺在桌子上,散发着微弱的珍珠色光芒。


人间朝暮。

Aequorluminis / 伊克雷尼 - 第二章 女妖罗蕾莱Ⅳ

小说,长篇,借哈利波特、魔戒和德哈tag,文体和设定(以及CP)有相似之处,如有打扰十分抱歉。


书名《Aequorluminis》,译为《伊克雷尼》,意为“深海里的光”。慢热文,前面的铺垫可能有点无聊。大概从第八章开始会比较有趣。

初衷是为了嗑德哈CP,也因为看到虎鲸的报道觉得很难过。所以有了这篇文,有CP,有成长,也有遗憾,人生本就如此。

整体架构相当于哈利波特+魔戒+权游,亚特兰蒂斯不是高科技,而是元素+光能+神祇+精神力的设定。每个设定都有查阅相关资料,会尽力保证逻辑自洽。


第二章 女妖罗蕾莱Ⅳ

  晚饭他们没有吃冷餐,唐瓷下厨做了几道美味的中国菜,还炖了浓汤...

小说,长篇,借哈利波特、魔戒和德哈tag,文体和设定(以及CP)有相似之处,如有打扰十分抱歉。


书名《Aequorluminis》,译为《伊克雷尼》,意为“深海里的光”。慢热文,前面的铺垫可能有点无聊。大概从第八章开始会比较有趣。

初衷是为了嗑德哈CP,也因为看到虎鲸的报道觉得很难过。所以有了这篇文,有CP,有成长,也有遗憾,人生本就如此。

整体架构相当于哈利波特+魔戒+权游,亚特兰蒂斯不是高科技,而是元素+光能+神祇+精神力的设定。每个设定都有查阅相关资料,会尽力保证逻辑自洽。


第二章 女妖罗蕾莱Ⅳ

  晚饭他们没有吃冷餐,唐瓷下厨做了几道美味的中国菜,还炖了浓汤,热乎乎的食物进入胃里的时候,德拉尼感觉被安抚了。大家都在尽力让气氛轻松一些,罗南和茜拉主动聊起了一些趣事,甚至还说了几个脑筋急转弯。

  吃完饭后,唐瓷和罗南很快收拾好餐具,然后试探地说,“德瑞,我们想和你聊聊今天在海洋馆的事,好吗?”

  德拉尼点点头,表示没问题。

  唐瓷把桌子上的一个空玻璃杯推到德拉尼面前,“你拿一下这个玻璃杯,试试手臂的感觉。”她脸上的笑容和平时一样柔和,“不用怕。”

  德拉尼迟疑了片刻才伸出手,只不过他先用指尖试探地碰了碰杯子,紧紧抿着唇,像是下一秒杯子就会爆炸似的。

  其他人看起来也很紧张,目光在德拉尼的脸、手指和杯子之间徘徊。德拉尼在这些又是紧张又是期待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杯子。

  等了片刻,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家人说不清是放松还是失望的松了口气。

  “那么,再试试这个?”唐瓷又推过来一个装了大半杯清水的杯子。

  这次德拉尼放松了许多,他没怎么犹豫就握住杯子,同样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么这次,”唐瓷边说边戳了戳罗南,罗南变戏法似的从桌子下面搬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形鱼缸,里面居然还有两条摆着尾巴游动的鱼!

  德拉尼震惊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连说话都结结巴巴的,“爸爸,这,你……呃,你是认真的吗?”

  他的紧张和惴惴不安一下子全都变成了哭笑不得。

  罗南的脸微微红了,他飞快地小声嘟囔道,“这都是你妈妈的主意。”得到唐瓷一记不怎么严厉的瞪视后,他把鱼缸德拉尼面前推了推就赶紧收回了手,像被烫到了一样。

  德拉尼收起笑容,深吸了口气,把手贴到了鱼缸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秒,两秒……十几秒过去了,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突然感到了难以名状的失望。持续了一个月毫无头绪的看病,在各种无果之后好不容易有了一点涟漪,可是眼下这一点涟漪也不见了。他甚至不甘心的把手伸进鱼缸搅动了几下,两条鱼在惊慌失措中还碰到了他的手。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好转或者任何变化。

  德拉尼沮丧地垂下头,收回湿漉漉的手,没有擦干就放在桌子上,似乎身上的所有力气都被抽走了。

  奥利无声地叹了口气,悄然起身离开了房间。伊莎贝拉看着丈夫萧索的背影,难过地抱住德拉尼的肩膀。


  晚上,德拉尼钻进奥利的房间。他没想到奥利正坐在床上,床上放着几本书。奥利好像对他的到来一点都不意外,很自然的拍了拍床边的位置示意他过来。

  他感到有些意外,走过去问道,“您在等我吗,祖父?”

  奥利笑着点了点头,他指指自己的脑袋,顺带解答了德拉尼的疑惑,“老人家的智慧。”

  等德拉尼坐下以后,他把手里的书递给他,“孩子,还记得这本书吗?”

  德拉尼低头看了看书的封面,上面写着:吹小号的天鹅。他答道,“是的,祖父,我记得,这是我小时候您给我讲的第一个故事。”

  “很好,你还记得。”

  奥利拿起床头柜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大部分婴儿在刚出生的时候,瞳孔和发色都很浅,随着年纪的增长会逐渐加深。你刚出生的时候,头发和眉毛、睫毛就已经像茜拉一样,是黑色的。当然,现在也是。”

  “还有雪白的皮肤,琥珀般的眼睛。你祖母非常喜欢你,她说如果白雪公主是位王子,一定就是你的样子。”

  德拉尼不明白为什么祖父突然讲这些,不过他没有打断他。

  “但是你的母亲,茜拉,她和大部分东方女性不一样,她非常坚强,也非常坚定、善良,要知道这三个特征是很难真正汇集在一个人身上的。在我第一次去看你的时候,在你母亲的书柜上看到了一本书,就是你现在手里的这本。”

  “有一天,你祖母在你床边给你讲白雪公主的时候,你母亲走到我身边,问我在看什么。当时我手里拿着的正是这本《吹小号的天鹅》,于是我问她是不是想给你讲这个故事。事实上我有点好奇,因为这并不是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

  “你母亲告诉我,在她十八岁的时候,你的外祖父母送了她这本书,要知道这是很稀奇的,因为很多父母在孩子成年的时候,会选择送一辆车、一栋房子、一场旅行甚至是一套美容卡作为礼物。而你的外祖父母却送了你母亲一本童话书。”

  “我想你还记得它讲了什么,你还记得吧?路易斯是一只生下来就有致命缺陷的天鹅,身为吹号天鹅的它却患有先天哑疾,但它和家人却没有灰心丧气。路易斯怀揣梦想,在自己的努力以及家人和朋友的帮助下克服重重困难实现了自己的梦想,甚至活出了比其他的吹号天鹅更精彩的人生、别样的人生。”

  “是的,祖父,我记得。”

  “十二岁在很多地方,意味着已经开始有独立的人格。童话故事或许已经不能满足一个逐渐成熟的大脑,但是,”奥利的声音有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每个童话都在传递两个信息。一是自我的投入,童话中的主人公都充满了同情心,追求美好的心灵,竭尽全力的生活,从不放弃自己的追求。一个人身上的核心是一种生命渴望,无论在怎样的绝望中这种生命渴望都支撑着生命,决不放弃自己,是最重要的事情。”

  “第二,要信任别人给你的帮助。或许长大以后,你会面临光怪陆离的人性,但你要相信,一个人的内心一定有美好的一面存在,只是多和少的区别。这种信任,会让你在遭受各种负面以及不幸的时候,不至于迷失自己。”

  “孩子,你要记得,”奥利温和地说,“无论如何都有一条可行之路。或许它很艰难,但你不能放弃。”

  “这是从你生下来的那一刻起,你妈妈就想告诉你的道理。”

  德拉尼并不能完全理解祖父说的话,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嗓子有些发酸,又有些堵,好像只能痛快地哭一场才行。但他又觉得丢脸,只能点点头试图压下那股酸涩,“我知道了,祖父,我不会放弃的。”

  “我知道,我知道这很难,你还只是个孩子。但未来还没开始,你只有不放弃,才有机会走更远的路,去更远的地方,有更多的可能性。”奥利摸了摸德拉尼的头,结束了今晚的谈话,“你祖母热了牛奶,我去拿给你。”

  德拉尼点点头,用力眨了眨眼睛,终于把眼泪憋了回去。


  厨房里,四个大人围坐在餐桌周围,正小声讨论着。

  奥利说,“我觉得,看起来似乎……德瑞似乎是对河流、海洋会有这种奇怪的反应。我觉得玻璃和水都不是原因,而是巨大的河流和海洋。”

  “我觉得父亲说得对。假如德瑞是被海水影响了,和海洋有着一种奇怪的关联,那么海水里的鱼被惊动、被影响,就完全说得通了。”

  唐瓷忧心忡忡地说,“德瑞和河水有关联?这听起来太可怕了,德瑞不会蜕变成水生生物吧?”

  四个人彼此望了望,都被这个猜测弄得胆颤心惊。这可不是什么浪漫梦幻的事情,生物的基因突变并非全都是正向,突然衰老、器官变异,都是真实存在的,也因为其本身的无解而变得可怕。

  罗南突然觉得,一天前他的想法实在是太乐观了。即便是一筹莫展、毫无头绪,也好过现在有可能要面临的可怕的预测。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只不过比哭好看不了多少,他仍努力安抚着其他人,“不管怎么样,德瑞都是我们家庭的一分子。今天的事可能只是一个偶然,再说了,就算真有其他情况发生,也不一定像我们想的那么糟。”

  伊莎贝拉拍了拍儿子的手背,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喉咙却被哽住了。

  唐瓷说了声“对不起”后站起身,迅速跑回房间了。罗南猜她是一个人躲起来哭了。他想跟过去安慰几句,可他能说什么呢?他自己也是满心酸涩难受。


  第二天大家过的很平静,一起看电视、聊天,在院子里晒太阳。第三天也是如此。直到第四天。

  “爸爸,妈妈,祖父,祖母,”德拉尼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依次掠过,他的声音还是稚嫩的,不过奥利欣慰的在里面听出了一些坚定,看来昨晚的谈话没有白费,“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而且我觉得你们的想法没有错,所以,我想试试。我是说……是的,我想去触碰一下莱茵河。”

  四个人紧张地交换了一下目光。

  “如果有什么不对,我会立刻离开水面的,我保证。真的,我保证。只是我必须去试一试。”他其实是害怕的,那天晚上祖父离开后他躲在门后听到了大人们的谈话。他听得云里雾里,并不能完全理解生物蜕化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但大人们的反应告诉他那无疑非常可怕。虽然他也想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唐瓷在更早的时候就告诉过他,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自欺欺人和拖延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大人们都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只不过他们谁都不敢下这个决定,天知道结局会是什么样?另一方面,他们也实在不忍心劝说德拉尼去做这种未知的尝试。

  最终还是罗南挑起了这份压力。他摸了摸德拉尼的头,“我为你感到骄傲,儿子,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勇敢。我们跟在你身边,陪着你一起,好吗?”

  德拉尼答应了。

  当天正是情人节。每年这个时候,罗南和唐瓷都会一起来个短暂的旅行,或者两个人一起在河景餐厅进晚餐来度过这个浪漫的节日。但这次不一样。此刻他们和伊莎贝拉、奥利一起,站在德拉尼身后不远处,紧张这个词再明显不过的写满了整张脸。

  不能靠太近,让儿子独自面对河流,尊重他的要求。罗南在心底对自己强调了一遍又一遍,担忧得恨不能以身替之。他甚至想在德拉尼腰上绑个绳子之类的,防止莱茵河突然出现什么怪异的河浪吞没德拉尼。幸好德拉尼拼命抗议才打消了他这个念头,否则恐怕就要被系上一个牵引绳了。

  大人们站在离德拉尼一个手臂那么远的位置,确保一旦出现问题能在第一时间抓住他,除此之外他们能做的就是眼睁睁的看着德拉尼把手伸进了莱茵河。实际上德拉尼只是把手掌贴上了水面,不过四个人紧张的就像是他整个人都潜入了河底。

  十秒过去了,二十秒过去了,一分钟过去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怀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情看着莱茵河。河水没有任何异动,也没有什么预想中的巨大浪花或者鱼群杀手。

  这个过程非常短暂,即便德拉尼把手在河水里多浸了一会儿,也没有什么异象发生。

  他收回手,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家人,一脸困惑的歪了歪头。

  罗南一把抓住德拉尼伸进河里的那只手翻来覆去的检查了几遍,确认他完好无损后才紧张的问,“怎么样?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很好,爸爸,胀痛消失了,可能只是暂时的,但确实消失了,我感觉好多了。”德拉尼欣喜又困惑,他感觉这一切实在是太平静了,忍不住扭头看了看静静伫立在那里的罗蕾莱石像。

  唐瓷拉起德拉尼的手看了看,确实已经恢复了一月前的纤细,用手捏一捏,也没有肿起来的感觉。伊莎贝拉把德拉尼抱在了怀里,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哦,这真的是太好了,我的小德瑞!我就知道上帝一定会善待你的!”

  德拉尼有些吃力的拍了拍伊莎贝拉的后背,他的个子比起祖母还是矮了些,因此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别担心,祖母,我想我会好起来的。”

  不管怎么说,这无疑是件令人开心的事情,尽管一家人还是不明白这件神奇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但没有意外,没有奇怪的可怕的现象,只有德拉尼好起来了,唐瓷觉得,这简直是她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情人节礼物。

  晚上大家围在一起,开心的吃了一顿烤猪蹄。困扰了德拉尼一个月的手指僵硬消失了,他甚至拿着一整个猪蹄掰着吃,觉得自己的手从来没有这么灵活过。他感觉他像是被宣告了身体残疾后又恢复了健全,迫不及待的想要感受失而复得的快乐。

  他也确实感受到了,并由衷的想,失而复得真的是世界上最让人感到幸福的事情。

  这个晚上实在太开心了,以至于一场突然来临的暴风雨都没能影响他们的好心情。连伊莎贝拉都没有任何抱怨,而是带着满脸笑容关好了家里所有的窗户。

  这可真稀奇,往常祖母总会抱怨几句,更别提还带着笑容了。德拉尼喝完一杯热牛奶,躺在柔软的床上的时候还在想。伊莎贝拉和唐瓷分别亲吻了他的额头。“晚安。”她们说,随后替他掖好被角,关上床头灯离开了。

  德拉尼望着客厅的灯光随着被关上的门渐渐变小直至消失,那种爱意仍然让他觉得暖烘烘的。他忍不住扬起了一个笑容。

  祖父说的对,他想,无论如何都有一条可行之路,或许它很艰难,但你不能放弃。

  我也不能放弃,德拉尼迷迷糊糊的想,温软的床褥使困倦侵袭了他,可他不想睡,还想要多感受一会儿今天的快乐。然后他又忍不住胡思乱想到,说不定是罗蕾莱在保护着他。窗外的暴雨猛烈的打在窗户上,可是对紧张了好几天突然得以放松下来的德拉尼来说,这声音简直像是催眠曲一样,他很快在困意中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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