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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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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又开始下雨了。

今年的雨季来得格外早,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混合着鲜嫩的树叶和绽放的花朵的清新味道,顺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从阿离的脸颊上滑落。

阿离低下头猛眨几下眼睛,刚才的雨水滴进眼睛里了,让他相当难受,他只好轻轻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但尽管他极力地控制动作的幅度,身旁的草丛仍是响起来沙沙的声音,让他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

但这样轻微的响声很快就被滴答的雨珠和远处悠长的鸟啼所掩盖。阿离又稍稍调整了一下身体的位置,好让自己趴着的姿势不那么难受。盖在背上的杂草响起了一阵阵骚动,几根草茎扎到了他的脖子上,让他浑身上下一个激灵。

集训的最后一周,将一班的三十人用直升机送到预定的出发点,以小...

第三章

又开始下雨了。

今年的雨季来得格外早,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混合着鲜嫩的树叶和绽放的花朵的清新味道,顺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从阿离的脸颊上滑落。

阿离低下头猛眨几下眼睛,刚才的雨水滴进眼睛里了,让他相当难受,他只好轻轻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但尽管他极力地控制动作的幅度,身旁的草丛仍是响起来沙沙的声音,让他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

但这样轻微的响声很快就被滴答的雨珠和远处悠长的鸟啼所掩盖。阿离又稍稍调整了一下身体的位置,好让自己趴着的姿势不那么难受。盖在背上的杂草响起了一阵阵骚动,几根草茎扎到了他的脖子上,让他浑身上下一个激灵。

集训的最后一周,将一班的三十人用直升机送到预定的出发点,以小组为单位徒步穿越橙华森林,进行丛林的生存训练,同时也是集训成果的考核。这一任务需在七日内完成,有教官带队,还配备了专业的救援队伍,除了个别人跟不上队放弃以外,大体仍按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如今已是第四天,路程早已走过大半,经不住学生们的反复央求,再加上四个人都已经对丛林有所了解,身为队长的出云研同意给他们半天自由活动的时间,条件是每半小时进行一次无线电通信和地图标定。

阿离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他抬起头,皱着眉举起望远镜,找到了自己的猎物——一只倒挂在前面大树枝干上的懒人獭。灰色的毛发中点缀着褐色的条纹,使它的身影在树干的掩护下并不明显,但幸运的是阿离一眼就找到了它红彤彤的大鼻子。褐色的眼圈中间一双黑豆一样的小眼睛,看起来十分滑稽,唯一能引人注意的是那两双钩子一样闪亮的爪,这对爪子锋利而坚固,不仅能使它轻松地攀爬和抓握树枝,也是其自保的利器。随着懒人獭的成长,它的爪子会越来越具有杀伤力,在进化为过动猿后,这双爪子将使它的绝大多数天敌畏缩不前。直到少数的幸运儿渡过了危机四伏的童年,进化为请假王,它才不再挥舞这双利爪,而是粗犷的释放自己的力量,这个时候,它就已经成为了整座森林的王者。

懒人獭的行动极其缓慢,直到进化之前都很难见到它爬下树的场景,保护色和利爪是它防御天敌的手段,情况危急时还能施展出跳水逃生的本领。不过这些对阿离来说都不是问题,最大的麻烦是懒人獭属群居,群体中总有数量众多的过动猿守卫。阿离原以为这是一只落单的,捕捉它相对容易,但几番观察下来,他发现周围有过动猿活动的痕迹,很可能这里仍未远离其领地。

过动猿的利爪可以轻易撕开人类的皮肉,而且它们群体行动,较大的群体可能有十只以上的过动猿。在保卫自己的领地时,它们会将入侵者围住,轮番攻击,直至将对手驱逐或杀死。因此其天敌,如猫鼬斩和饭匙蛇在捕猎懒人獭时往往要选择落单的,真当它们遇到成群结队的过动猿时,也只有落荒而逃的份儿。即使全副武装的人类,面对一整群发狂的过动猿时,也很难讨到好处。聪明的猎人会尽量避免无意义的冒险,贸然出手,得不偿失。

阿离在这里埋伏观察了许久,就是想确定猿群的活动范围。领地的边界是由作为首领的请假王定下的,大的群体间经常因领地大打出手。请假王会在自己的领地中进行巡视,并掰断树枝涂抹粪便作为标志。阿离已经仔细观察过周围了,还没有发现明显的记号,但确实找到了几处像请假王这样体型的宝可梦的活动痕迹。

是自己多虑了吗?可能只是其他大型宝可梦留下的,说不定过动猿的痕迹也是他的误判。但这个时候,不知为什么,阿离的心中就像有个小人儿在敲鼓一样砰砰砰跳个不停。小心驶得万年船,出发前杜娟姐提着他的耳朵三令五申,小心再小心,在野外什么情况都会发生,除了小心别无他法。

要不要试探一下?阿离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有些犹豫。随便出手会不会打草惊蛇?会不会让自己之前的努力全打了水漂?雨势渐渐大了,看来不会像前几天那样轻易停下,雨滴顺着迷彩服滑落到他的脖子上,沾着树叶和泥土,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阿离刚刚进行过一次无线电通信,算上这一次,一共完成了六次通信,估计这次离营已经三个小时了,在雨中寻找猎物和埋伏,浑身黏糊糊的不说,体力也渐渐不济,再等下去,他有些怀疑自己能否在天黑前返回营地。

试一试吧。阿离缓缓地将气吐出,摸出了一个精灵球,轻轻打开,精灵球展开时“叮”地一声让他心惊肉跳,早暗骂了不知多少遍这东西的设计者,不过好在这么轻的声音只有他自己能注意到,狩猎凤蝶小彩旗从精灵球里飞出,停在了他的肩头。

阿离慢慢伸手往前指了指,又在空中画了个“8”字,再一挥手,小彩旗就飞了出去。

狩猎凤蝶拥有与其外表不符的攻击性,在危机时爆发的力量往往能令众多捕食者退避三舍,但这无法改变它作为过动猿菜谱上常客的事实。所以,对于那些藏在人眼看不到的地方的家伙们,派小彩旗往前飞一圈自然就是最不着痕迹的引诱。

阿离皱着眉头紧紧盯着狩猎凤蝶的反应,突然耳边传来了一串尖锐的猿啼,啼叫声中充满了躁动和攻击性,附近的树叶都如波浪般涌动,一时间无法平静。阿离分辨出来,这是一发威力不大的吵闹,可是他没有看到这一招是从哪里发出的。他又深深吸了口气,狠狠攥着拳头,“还不急,还不急。吵闹会反复施放好几次,还有机会。”他如此想着。

没过一会,第二声吵闹如期而至,比上一声威力更大,范围更广,也更杂乱,似乎不只是一只过动猿的躁动,可能是第一只刺激到了周围的。不过,阿离能明显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过动猿过于亢奋了,这不像是捕食时的表现,周围的回应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杂乱,更像是面对入侵者时的调动。是自己被发现了吗?不,那样的话至少附近的几只会率先攻击自己。无论如何,这里不能再逗留了,放弃将要到手的猎物着实可惜,但阿离更不想以身犯险。

猿群的注意力似乎全在几十米外的地方,那里的响动尤其激烈,大大小小的鸟类宝可梦已经被惊起,留下一串又一串惊慌的鸟鸣。阿离收起望远镜,沿来路慢慢后退。

看来确实是遭到入侵了,不然不至于这么大的动静。隐约中似乎能听见更远处巨兽的咆哮,令阿离暗暗心惊。然而就在阿离弓起腰准备加速撤离时,前方传来的声音使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这是人的喊声,阿离是不会听错的,因为他清楚地听到了“救命”这两个字。他的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卡训的同学,一起来的同学里有不少野外生存能力的确不行,这在集训时就能看得出来,万一有谁离开营地后误入猿群的领地也毫不奇怪,倘若真是这样,他绝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一般来说,有学校背书,又经过了三周专业的训练,即使是新生,也应当有征服雨林的信心。实际上,只要排除了人为因素,很少会出现训练师被野生宝可梦攻击伤亡的情况。一来每个训练师都有自己的宝可梦充当战力,二来训练师自己也配有武器用于自保。就像阿离,除了学校配备的武器,还私下准备了一枝撅把手枪,只能装一发子弹但威力惊人,同时巨大的声响能吓走几乎所有野生宝可梦。

但若考虑到法外之地的狂徒们,这偌大的森林里就显得危机四伏了。离104号道路越远,文明社会的影响越微弱,无疑就越危险。在原始的丛林中,法律只是一纸空文,丰缘的土著南岛人也说不上有多么热情友善,窃贼、强盗和山匪更不是什么稀有动物,万一碰上了他们,最好的办法还是乖乖交出自己的财物,然后等待救援。因此虽然每个人手腕上都带着能呼救的手环,但真当危险来临时,不一定能靠得住。

阿离轻叹了口气,从腰间抽出自己的手枪,装好子弹,打开保险。又伸手摸了摸胸前的格斗刀,这把尖刀是杜娟姐为他挑选的,只要一摸上刀柄,他就感到十分安心。伪装已经没有必要了,所以他一把扯下了碍事的披风,又扶了扶自己的头盔,一身的迷彩色使他仍不那么显眼。雨珠顺着衣服的褶皱滑落,登山鞋也显得十分沉重。阿离深吸一口气,对着停在他肩头的狩猎凤蝶说道:“小彩旗,我们走!”

 

根本就不是他的同学。阿离靠近了才发现,那个被猿群围攻的倒霉蛋他压根就没见过。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根本不适合在森林中活动的花衬衫,简直不要再明显了;而且这件衬衫也破了,胳膊上、脸上、身上到处都是划伤的口子,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让人以为他是从河里爬上来的。他脸上还戴着一副眼镜,不过从望远镜里看,一个镜片明显已经碎了,也不知是不是逃难时的小惊喜。

耐着性子再一看,这家伙显然不熟悉过动猿的习性,逃跑也毫无章法,过动猿是很聪明的宝可梦,围攻敌人时首先会派出体格较健壮的作先锋,若能将对方拖入颓势,其余的就会一拥而上,将敌人分而食之。然而就因为过动猿太过聪明了,聪明到能理解形势,如果派出的挑战者很轻易就被打败,猿群的信念就会动摇,若之后派出的替补也被打败,整个群体的军心会迅速瓦解,甚至于稍有风吹草动就会一哄而散。而以一个成年人的体型,只要有简单的武器,哪怕是木棍石头,在单挑时打败一两只过动猿都不在话下。而当崩溃的过动猿在首领面前重新整队时,它们的对手早就已经无影无踪了。

所以除非点背到家碰上了请假王,否则在面对过动猿时绝不能转身逃跑——人在丛林中的速度不可能比得上这些野兽,更不能像现在这哥们儿一样背靠着石头抱头痛哭。越求饶,越胆怯,对方就会越凶残,只有展露肌肉,才能赢得一线生机。

不过这哥们儿的装备也是丢得够彻底的,浑身上下一件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更别说宝可梦了,不然恐怕也不至于这么狼狈。阿离的耳边传来尖叫声,第一只过动猿的攻击已经开始了,看举动还只是试探性的抓挠,用不了多久整群就会一拥而上,把他生吞活剥。阿离扳下手枪击锤,举枪瞄准,运气真好,所有过动猿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人身上,没有望向自己这边的。

“小彩旗,准备。”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林间扩散开来,惊起方圆几里之内不知多少鸟兽。那只过动猿的脑袋被这一枪削去大半,尸体直挺挺地向后飞了出去,猿群间弥散着可怕的沉默,然后尖叫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最前面的过动猿反应最快,裹挟着后面脑子慢半拍的争先恐后四散逃走。没过一会儿,四周剩下的活物就只有阿离和被喷了一脸血,呆呆地蹲着的倒霉蛋了。

“行了,没事了,它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阿离换上新的子弹,又指示小彩旗巡视周围,这才收起枪,伸手拉起仍保持着抱头蹲姿的家伙,“你是旅行的训练师吗?怎么什么装备都没有?还穿着这么一身?”

“啊,啊……啊?”

这哥们儿双手抱头,嘴唇抖个不停,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方,就是说不出半句有意义的话来。

“完了,吓傻了。”阿离扶着他坐在树下避雨,从腰包里取出绷带和消毒水,开始包扎他的伤口。胳膊上有两道伤口很深,是被过动猿抓的,伤及了动脉,血像小溪一样流出来,没一会儿就把填压的纱布浸透了,阿离只好心疼地给他打了一支肾上腺素-普鲁卡因混合止血针。一边用加压绷带包扎时,阿离一边嘀咕着:“肾上腺素我一共只有两支,这是保命用的东西,这个人情你可得还我。”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听到了阿离的话,这哥们儿居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没给人半点准备的时间,两行眼泪就和着鼻涕一起如开闸泻水一样奔流而出,嚎啕的哭声混合着唾沫倾泻而下,把他早被雨水洗刷过的脸颊再清洗了一遍。阿离双手仍握在绷带的两端上,一时间竟以为是自己包得太紧。直到把他胳膊上的伤口一一包扎完毕,阿离才确认眼前这个泪流不止的年轻男子可谓是悲从中来。

不管怎么说,眼下也没有给他细细品味哀愁的时间,急救的耗时比想象中久,刚刚一哄而散的过动猿也可能会卷土重来,到时候若再迎上请假王可就不是说笑了。

阿离收好了自己的装备,扶着他站了起来。对方两腿仍在发抖,软踏踏的没什么力气,阿离只好掺起他一条胳膊,几乎背着他往前走,又摇头直叹:“你这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吧!”

“对不起……”

声音几不可闻,但这微弱的道歉声仍被阿离捕捉到了,他轻笑一声:“呵,我还以为你准备就这么赖下去呢!”

“对不起……”

“能自己走了吗?能自己走就使点劲儿!”

肩上的负担轻了不少,阿离长吁了一口气,抬起手擦擦额头上的汗珠,听到对方又说了一句“谢谢”,心中不免升起了几分拨云见日之感,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你也用不着谢,出门在外,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我叫陈离,四星训练师,你叫我阿离就行。”

“四星训练师?”对方喃喃着重复了一遍,似乎没有意识到这是自报家门的时候,阿离只好提醒:“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沈道玉。”

阿离见他并不说出训练师级别,以为是对方听了自己四星的身份,不愿被小瞧,心中琢磨着他大概也就是个业余训练师,便不再多问,把话题转向他处:“在旅行?为什么穿着这么一身就进林子了?你的装备呢?”

沈道玉躲着阿离的视线,低头不语,满脸一副有苦难言的表情,阿离试探着问:“别是遭了强盗?”见他脸上不置可否,也不知自己猜中了没有。

“我……对不起……”憋了半天,这个自称沈道玉的男人终于开口,说出来的话唬得阿离一愣:“我想不起来了。”

“什么?”

“我一醒来就是在河边,之前的事情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阿离惊得张大了嘴,连脚步都停了下来,只听沈道玉接着说:“我其实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浑身上下就这么个东西……”他别扭地拧着身子用左手去掏右边的口袋,拿出了一张暗红色的小卡片。卡片已经被水泡发,表层的塑料膜脱落下大半,但仍能清楚地看到在暗红的底色中,以白色线条描绘着一个精灵球。

阿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看不出它和普通的业余训练师证有什么不同,这张证件的主人满脸狐疑地看着自己,问出了一句让阿离大跌眼镜的话:“这是什么东西?身份证吗?”

阿离琢磨了半天,竟不知该怎么回答,说出一个“是”字很容易,但他还是拍了拍沈道玉的肩膀,叹了口气:“你这失忆得够彻底的。”

 

“行,我带他回去。”阿离关掉了无线电,并没有管沈道玉殷切期待的目光,而是展开地图皱眉思索了起来,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若非经过训练,绝难看懂。

当然阿离并不顾忌让这个自称沈道玉的家伙看到地图,他甚至主动地把地图拿到对方眼前,但沈道玉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让他打消了一起讨论的念头。对旅行训练师而言,读图该是基本能力,看不懂地图便寸步难行。难道这个沈道玉不是旅行的训练师?还是说他是个从没接受过专业训练的泥腿子?在阿离的印象中,这些以业余训练师和无证者为主的野路子一般都沿着大路旅行,绝少有能走到橙华森林这种地方的人——专业训练带来的差异不是所谓经验能轻易弥补的,何况他们的经验也不见得有多正确。

如果这个沈道玉当真是个野路子,那他无疑就是那绝少之外,万中无一的幸运儿。本来这种事只要稍微问问就能一清二楚,但沈道玉一口咬定自己失忆了,把所有事忘得干干净净,就让阿离有些无从下手了。

会不会有强盗的可能?会不会是南岛人?但不管强盗还是土著,会有什么都不带就跑出来打家劫舍的吗?阿离反复检查过沈道玉的训练师证,证件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业余训练师”,“汉族”等字样,看训练师编号又不像是伪造的。再说,这荒郊野岭的,伪造证件又有什么用?

这些心思在阿离脑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随着他从地图上确定好返回的路线而越来越混乱,这下阿离也没了主意。出云研的意思是先带回去再说,总不能真的把一个可能的遇险者留在丛林里,只是带回的路上要多留意对方的举动——不用说阿离也自然明白。不管沈道玉表现得再怎么奇怪,最大的可能还是遭遇强盗后被洗劫一空的旅行训练师。

“可是你这失忆……哎,我虽然不是医生,但也能发现问题:有连常识都忘个精光的吗?”回应阿离的只有一脸无奈地苦笑,更让阿离绝望的是,他想不通这个男人撒谎的理由。

“问这里是哪你不知道就算了,但你也不能不知道丰缘的首府是彩幽吧?更奇怪的是,为什么你还对宝可梦的事情记得一清二楚?你连请假王的特性是懒惰都知道。”

“玩过宝石版的都知道……”

“什么?”

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肯定有什么事瞒着自己,阿离对这一点深信不疑。但阿离又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撒一个这么蠢的谎,哪怕编一编自己的经历也比现在这样要好吧?

“沈先生啊,我想咱们还是应该开诚布公地说话。你看,我帮你赶跑了过动猿,还帮你包扎伤口,我连唯二的肾上腺素都给你用了,现在还要带你回我们的营地,我做了这么多事,总不能像个坏人吧?你说是吗?”

“救命之恩,你怎么会是坏人呢!”

“对吧,我还给你看了我的训练师证,四星训练师,陈离,正经的职业训练师,你还有什么顾虑呢?”阿离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这沈道玉被抢劫后对任何人都小心起来。这无可厚非,只是有点儿蠢而已。

“不,我不是顾虑,但是真的想不起来了,我只有一点儿模糊的印象……”

“很好,这是咱们敞开心扉的第一步。”阿离觉得这半天的口舌总算没有白费,长吁一口气。“来说说,什么样的模糊印象?”

“飞机。”

阿离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丰缘的每座城市都有机场,这说明不了什么,但开了个好头。

“爆炸了……”

阿离脸上温馨的笑容渐渐凝固了,他用力维持着嘴角上扬的角度,以免露出一脸凶相,饶是如此,也已经把对方吓了一跳。

“你在耍我吗?”

头摇得拨浪鼓一般,一个大老爷们儿委屈得都快哭出来了:“是真的,我现在脑袋里只记得这个爆炸的场面,我发誓!”

阿离又不能撬开他的脑子看看他在想啥,沈道玉的发誓对他没有半点儿吸引力,他有几分死心地问道:“哪架飞机爆炸了?去哪的?”

“不记得了。”

“爆炸时你在哪?”

“飞机里。”

“你确定?”阿离怎么也没法相信这是一个空难的幸存者,就不提他身上根本没有任何爆炸的灼伤,单说如果真有飞机空难掉到橙华森林里了,那么大的动静他们也不可能注意不到。

“应该是吧,我记得是在回家的飞机上……”

“什么时候的事?”

“冬,冬天吧……很冷……”

“这不是扯淡吗?丰缘现在二十多度你跟我说很冷?”——再说丰缘也没有冬天啊!

“对不起。”

“算了算了,继续。你是在回家的飞机上出事的?”

沈道玉紧锁着眉头,一脸使不出劲儿的难过表情,就好像准备用力把记忆从大脑的泥潭深处拔出来一样。没多久,他宣告失败:“我忘了家乡是哪里了。”

阿离都替他着急,因为这是一个有答案的问题,在他的训练师证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籍贯:橙华市。

“有沙滩,有海水,有海风吹来的味道,又咸又腥,很清凉……”

当阿离感到对方落后了几步,转头确认时,他猛地发现这个身高一米八的健壮男子竟已泪流满面,正在无声地哭泣。他不能确认是不是自己的态度过于伤人,一时间心里也软了下来。是啊,有谁忘了自己的故乡,心里还能好受呢?如果有一天他忘记了卡那兹,忘记了自己在这里所经历的一切,大概也会如沈道玉这般,悲从中来,痛哭一场吧!

“好了好了,我很抱歉,你的遭遇让我心里也很难受。我相信你,也愿意帮你回到家乡……”

“真的?”他抹干眼泪,又一次摇头:“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没关系,你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只要有训练师证……不,不用训练师证,只要你的指纹就行,只要在宝可梦中心查一下就行,很容易就能找到你家的。”

欣喜若狂,手足无措,这大概是形容现在的沈道玉最好的词。想表达感谢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表现高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想要激动地拥抱或是握手可又怕显得轻薄无礼,结果就只能呆呆地杵在那儿,束手又束脚,嘴里一个劲儿地说着“谢谢”,从阿离的角度来看,这个帮他回家的承诺反倒比从过动猿手里救下一命对他的触动更大。

阿离突然感觉这家伙有点儿可怜,用常识已经无法理解他的想法了,或许回去后该给他介绍个心理医生。

 

“过动猿会互相清理毛发来增进感情,这种社会性的活动使它们可以维持一个较大的种群数量,一般的猿群有大约十只过动猿,加上它们的幼崽懒人獭,整群能达到二三十只。当然,你碰到的猿群有十五只过动猿,算是很大的群体了,原因是这一群的请假王等级很高,是附近的霸主。过动猿这种宝可梦等级制度森严,请假王作为首领,享受首先进食的权利,所以才有你说的,请假王整天懒洋洋地打盹,并不是它不能显露武力,而是没到动武的时候。”

“我还以为是因为它的懒惰特性。”

“特性也是进化的产物,生存斗争的结果是它们有极强的领土意识,为了自己的土地毫不介意相互厮杀。一个可能的理由是它们的幼崽懒人獭移动太过缓慢,时刻需要保护。总之这种社会性是刻在基因里的东西,在危急关头,过动猿甚至能背着懒人獭逃走,在它们的首领面前重新整队,这就到请假王爆发力量的时候了。”

“原来还有这种事,我玩游戏时都没想过。”

总算安抚了大喜大悲之中精神恍惚的沈道玉,阿离松了口气,也有心情给他介绍过动猿的习性了。沈道玉不是无法交流的人,他理解东西非常快,这使得两人的聊天轻松了很多,虽然有时候会从他嘴里冒出来诸如“游戏”,“版本”,“动漫”这样的词,但只要忽视掉,其实无伤大雅。

“我其实挺喜欢口袋妖怪的,”沈道玉低着头,小声说道:“每一代都玩过。”

“口袋妖怪?”

“精灵宝可梦。”

阿离哦了一声,准备自动屏蔽理解不了的词,突然觉得这番对话说不出的别扭,细细想来,似乎明白了什么:“你喜欢的不是宝可梦,是宝可梦对战吧!”说着便笑了起来:“技能和特性都记得那么清楚,却对宝可梦的生活习性一无所知。我看呐,你可不像是旅行的。要是旅行训练师都像你这样,那恐怕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旅行?”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哪还有真的靠两条腿旅行的训练师啊!都是能坐车尽量坐车。”

“坐车……不好吗?”

“那倒也不是,现在都追求效率嘛,联盟大会也不会在乎是否旅行过。”

“联盟大会就是收集八枚徽章参加的那个?”

“想不到你还能记得。”阿离还是蛮惊讶的,如果沈道玉记得联盟大会的事,那不如多问点:“你记得联盟大会在哪举办吗?”

“丰缘的话……彩幽吧?”看他的表情,还是挺确信的。

“没错。那你记得今年是第几届吗?”

“不知道。”

“第65届。”可以肯定,和时间有关的事情他大多都不记得。“下一个问题,你知道联盟大会是干什么的吗?”

“呃……得到八枚徽章的宝可梦训练师,同台竞技?”

这话说得倒是不错,但不是阿离想要的答案:“竞技是为了什么?”

“分,分出水平高低?选出冠军?成为宝可梦大师?”

怎么开始胡言乱语了?阿离觉得一阵头疼:“是为了等级提升。”

沈道玉又摆出了一脸茫然的样子,阿离看出来了,凡是联盟制度,训练师等级或是其它关乎现实的事,他全都一无所知,反而是有关于宝可梦或是对战的事,他多少还能记得一些。

给人的感觉,就像他不曾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似的,或者说,不曾在联盟统治的这个时代生活过。

这种想法把阿离自己都吓了一跳,荒唐,十足地荒唐,荒唐透顶。若说他是个生活在百十年前的古人,或是隐居在深山老林的野人,尚可理解,但是一个现代人,一个业余训练师,在联盟统治全球的这个时代,说什么不知道联盟,不知道训练师制度,那就完全是在胡说八道了。

阿离不在乎沈道玉是不是胡说八道,他只是觉得详细解释起来着实是个麻烦事,光说说职业训练师的五个等级还好,可是沈道玉的问题接踵而至:“为什么联盟大会能提升等级呀?”

他哪里知道为什么!反正联盟每年都是根据大会的名次进行晋升,六十多年来,童叟无欺,配给到手,谁还会想这些有的没的?

“是为了选拔人才吗?就跟考试一样?”

“差不多吧。”

“但是用淘汰制会不会有点不公平?”

“怎么说?”

“你想啊,如果有第二名的实力,但在第一轮就碰上了第一名,岂不是很倒霉?”

“这倒不用担心,初赛早就改为积分赛了。”

“看来联盟大会还是尽力维护公平啊。”

这话让阿离哭笑不得:“这是比赛呀!比赛肯定是公平第一的。”

“公平第一……难道参加联盟大会没有限制?”

“当然,只要集齐了八枚徽章。”

“什么等级都一样?”

“不问出身。”

看到沈道玉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阿离有点儿明白他在想什么了,于是拍着他的肩膀,用十分恳切的声音勉励道:“只要你有才能,肯努力,踏实勤奋,就一定能成为联盟大会的佼佼者!”

没想到沈道玉却露出了一脸苦涩,他说:“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哼,那些抱怨联盟大会不公平的,只是又懒又蠢的混蛋而已!”

 

“快到了,就在前面。”阿离伸手指着旁边的一棵树,说:“再往前就是我们的营地了,附近设了些陷阱,你跟紧我,千万别乱跑。”

返回营地的路上,两人在砖红色的泥土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着,累得气喘吁吁。依阿离所说,回去的路已经算是好走了,因为挡路的树枝在他过来时就已经砍掉,这使得他们的行进速度快了一倍有余。

雨林里是没有路的,甚至连坚实的地面都没有,能落脚的地方除了软踏踏的枯枝败叶,就是滑溜溜的烂泥,后者还是要拜这次莫名其妙提前到来的雨季所赐。阿离不止一次抱怨这次的雨季加大了他们生存训练的难度,让好几个本来能坚持下来的人提前退场。

“你们学校心可真大,实战考试,出了危险可怎么办?”

“有教官跟着,有道馆的精英组成救援队,还有这个,”阿离晃了晃腕上的手环,十分肯定地说:“万无一失!”

“这东西摘不下来?”

“当然能。”

“那怎么叫万无一失?”

“你这不是抬杠吗?”阿离明明还想说什么,挂在胸前的对讲机突然响了起来,吓了他一跳,“呼叫陈离,呼叫陈离,我是出云研,收到请回复!”

“陈离收到。”阿离摸了下手环看了一眼时间,脸上马上露出了懊恼的表情。

“为什么没有定时通讯?”

“抱歉研哥,我们已经走过标志物了,马上就能回去,所以……”

“那也不行!只要我没有看到你,就必须定时进行通讯。”

“是。”

“地图标定。”

阿离从腰带上摘下手持GPS仪,又翻开地图,在上面画着记号:“位置:北纬18度17分34.31秒,东经109度20分41.25秒;海拔:20米;行进朝向:北偏东11度,标定完毕。”

“好,尽快把人带回来。”

“是。”

看到阿离关闭无线电,长吁一口气,沈道玉感慨道:“你们的教官真严厉。”

“在乎我们才会严厉,他要是不在乎,直接不准我们自由活动,还省得给自己找麻烦。”

“看来你们相当尊敬自己的教官。”

“值得尊敬的人我们自然要尊敬,不过有些不值得尊敬的,呵呵!”

沈道玉点点头,说:“深有同感。”

“小心点儿,那有根钢丝,别伴着。”阿离一把抓住了沈道玉的胳膊,阻止他继续往前走,然后伸手指了指前方的草丛。

沈道玉瞪大眼睛看了半天,才在草丛里找出一截反光,再仔细一看,钢丝上似乎还挂着一个铃铛。

“其实我一直想问个问题。”沈道玉扶着眼镜说道:“要是有别人也设了陷阱怎么办?”

“听天由命喽。”

“啊?”

“一般来说,训练师是不会设有杀伤性的陷阱的,这是众所周知的规矩。当然,并不是说林子里就没有杀伤力高的陷阱了。”

“训练师不设,那是谁设的?”

“山民,猎人,甚至强盗都会设陷阱,他们可不管什么规矩。”阿离顿了一下,补充道:“一般的陷阱仔细点儿都能发现,再说这么大个林子能有多少陷阱,要是点儿背,你能怨得了谁?”

沈道玉伸手拍了拍头上的钢盔——这个迷彩头盔是阿离借给他的,说道:“我有点儿头疼。”

正这时,林中传来了一道悠扬的笛音,似鸟鸣,又似风吹落叶。沈道玉好奇地侧耳听着,笛音尚未结束,旁边就响起了一串口哨声,手埙吹奏出高亢的节奏。

“用声音传递信息是常用的手段,不过用手埙吹出的节奏却是老常的发明。”许是看到沈道玉一脸好奇地表情,阿离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老常是我们组的,一会儿你就见到他了,他总结了五种易于分辨的节奏,可以在失去装备时使用。不过全学会有点儿困难,我们就只学了一种,只能用来表明身份。”

“那刚才的笛音……”

“暗哨呗!”阿离理所当然地转过头,又指了指前方,示意他营地到了。

沈道玉抬头一看,十几米开外不知何时闪出几簇火光,再走进些,首先注意到的是一团营火,营火约有半人高,由较粗的树枝交错搭成塔形,最顶端还放着一口小锅,阵阵肉汤的香气顺着白烟飘来,惹得沈道玉肚子里咕噜噜地直叫。越过这营火,就能看到并排的两个迷彩帐篷,其中一个帐篷的门帘掀了起来,一个女孩正从帐篷中走出来。

“菲儿你没出去?”阿离左右看看,又问:“研哥呢?”

“我刚回来,出云教官跟老常出去了,在河边收拾猎物。”菲儿帮阿离卸下了沉重的装备,又转回来同沈道玉握手:“这位想必就是沈先生吧?”

“真是个美女。”沈道玉咂咂嘴,在心里想着:“一身迷彩都能穿得这么有气质。”

菲儿穿着一套短袖迷彩服,紧身的设计不仅突显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材,更显得整个人英姿飒爽,她腰带上别着一支小巧的手枪,胸前则挂着对讲机,栗色长发简单扎成马尾,刘海有些凌乱,饱满光润的额头上划过几滴汗珠,也沾上了一缕秀发,令她仿佛战场上的女武神,与这林间的营地反而格格不入。

“沈先生?”

“啊,抱歉抱歉。”沈道玉尴尬地笑笑,低下了头,“实在是有些累了。”

不看不要紧,他这一低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着夸张的花衬衫和短裤,脚上是一双被泥水浸透的运动鞋,浑身上下湿淋淋的还满是伤口和绷带,唯一和周围气氛相符的东西还是阿离借给他的头盔。沈道玉脸上红了红,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来缓解气氛,只好摸着头嘿嘿地傻笑。

菲儿明显对这种不明所以的傻笑不感兴趣,她既同沈道玉打过招呼,礼节便已做足,于是又朝阿离问道:“不跟杜娟老师汇报一下?”

“研哥说他会汇报,先这样吧。”转而又想起了什么,说:“你检查一下他的伤口,当时时间紧,我包扎得很粗,还用了一支肾上腺素。对了,你包里还有肾上腺素吗?”

“没了,昨天大宇他们组有人受伤,全送出去了。”菲儿一边解开沈道玉的绷带,一边说着:“大宇他们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偏离路线那么多?昨天都快和咱们走到一起了,要不是确认了身份,两边就打起来了!”

“方圆不管事呗!他们组里也没个明白人。”

“真危险。”

“还行吧,听说杜娟姐昨晚把方圆训了一通。”

“大快人心。”

“大宇他们也跟着训了。”

“那真惨。”

沈道玉呲着牙,倒吸着凉气,根本听不进去这些和他不相干的对话。菲儿的手可不像想象中那么温柔,消毒重新包扎时疼得他差点儿叫了出来,为了维护他那点儿可怜的形象,这才拼命咬牙忍住。等到受刑一样的急救处理结束时,他早已大汗淋漓,虚脱一般。

“真是人不可貌相……”沈道玉大喘着气,喃喃说着。

“对吧,菲儿在我们里头,医疗技术是最好的,比研哥都强。”

“什么?”沈道玉嗓子都哑了。

“这得归功于她父亲是医生,从小耳融目染。”

“你们这儿医患关系可真和谐……”

“什么意思?”

当沈道玉准备进一步吐槽时,女孩清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沈先生,饿了吧,来喝点汤吧,老常的手艺可是一绝。”

饭盒中的肉汤还冒着腾腾的热气,令沈道玉的手心微微发烫,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两边腮帮子猛地一酸,咽下这口唾沫,他才觉得缓过来一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饿了多久,但肚子里绞劲儿似的蠕动无疑时刻提醒他饥饿的滋味。他没用勺子,只是轻轻吹了吹,就端着饭盒大口喝起来,滚烫的汤水顺着喉咙滑入胃中,呛得他猛一阵咳嗽,而同时,由胃肠中开始向上涌起令人无比安心的温暖感,这种温暖感令他鼻头酸酸的,泪水突然就流了出来,难以遏制。

“慢点,慢点,别急……哎,别哭呀,老常放这么多辣茄干什么!”

沈道玉摇了摇头,他的舌头被烫到,根本品不出味道,但这句话却是他发自内心的:

“好吃,这是我迄今为止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了!”

 

最后一个回来的是一头红发的混血少女,看她一边摘下头盔甩动着火红的头发,一边字正腔圆地说着汉语,沈道玉心里着实惊讶,更惊讶的是,在场众人早就习以为常。

“亚莎,有什么收获吗?”

亚莎展开了精灵球,一只橘红色的小鸟就像子弹一样冲了出来,朝离它最近的菲儿猛扑过去,在众人的惊呼中,一个小巧的棕色身影高高跃起,裹着噼里啪啦的电流把这个不自量力的袭击者打翻在地,亚莎这才手忙脚乱地把它收回去。

“抱歉抱歉,还没驯化呢,菲儿你没事吧?”亚莎连忙过来向菲儿道歉,看这样子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沈道玉大脑一片空白,等一众训练师早已恢复常态,有说有笑,他才反应过来,惊出了一身冷汗。

“宝可梦会攻击人?收服的也会?”他如此想着,身体一时僵住,无法动弹,只能听阿离在一旁说着:“小箭雀啊,虽然在丰缘很少见,但市场上价格也不高吧?干嘛特地收服呢?”

“它的特性是疾风之翼,我准备带回去配几代,搞出个顺风来,当干扰手用。”

“你有蛋种?”

“嚯,二少爷这是瞧不起我们小门小户的啰?”

“哪能啊!”

沈道玉坐在一棵横躺的树干上,头顶的遮雨棚敲起叮当作响的雨声,现在只要这一点点声音就能让他心惊肉跳。他一边想着:“刚刚明明还被过动猿袭击了,怎么就怀疑起宝可梦的攻击性了?”一边看着眼前的五人不断走动、说笑、工作,头上冷汗直流,心慌难忍,嗓子灼烧一般,隐隐作痛。他大口喘着气,极力平复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众人的聊天上:

“老常,阿离,过来搭把手。”是出云研的公鸭嗓子,三个人喊着号子抬起了还在沸腾的汤锅,真奇怪,那么小一口锅为什么要三个人抬?

“哈,今天开荤了,总算不用啃压缩饼干了!”

“该啃还是得啃,就打着一只,每个人分不了多少。”

“倒是哦,还多个人。”

“哎!注意点……咱在野外,压缩饼干能量棒才是常态,别指望打猎。”

“这我们都知道,打一趟猎获得的食物还不够消耗的呢。”

“还有,不认识的东西千万别吃,碰都不要碰,就算是认识的也要小心,这都是血的教训呀!”

“知道了研哥,你上课时都讲过几百遍了。”

“别嬉皮笑脸的,阿离你说,这两天你摘了多少树果?”

“也不多,就取了点儿种子,多了咱也没地方放……”

“还笑!不管怎么样,千万别进嘴!”

耳边传来了滋滋啦啦的声音,鼻孔里充斥着浓郁的肉香,沈道玉的口水一点点分泌出来了,肚子也再次咕咕直叫。与之相反,眼前人的身影渐渐模糊了,交谈的声音一点点衰落了,湿漉漉的水流慢慢蒸腾了。背后粗壮的枝干刚好为他提供了倚靠,将头微微后仰,浑身上下的酸痛和疲倦就不可遏制地袭来。他长吁一声,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看不清脸,只有满头华发,温柔地牵起他的手,捧起他的脸,拥抱他瑟瑟发抖的单薄的身躯,他清楚,那是他含辛茹苦的母亲。接着,眼前接二连三地出现了人的面孔和话语,他伸出手,那些人就从他的面前蒸发掉了,无影无踪。

“沈先生,沈先生……”

就像闪电劈开乌云,沈道玉的面前清晰地出现了一条裂缝,裂谷深不见底,向远方无尽地延伸,正拉着大地另一边的母亲飞快地后退。沈道玉凝视着这无底的深渊,他好像在深渊中看到了一只眼睛,一只有着墨绿色瞳仁的眼睛,这只眼睛也在凝视着他,在等待着他的回应。可是他要回应什么呢?他要对这深渊许下怎样的愿望呢?他无法思考,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感到这直通幽冥的深渊中有光射出来,他害怕得发抖,他怕这是来自地狱的业火,他害怕地转过身去。

转过身,眼前便是无尽的黑暗,然后,似乎有灯火在慢慢燃起,人的面孔渐渐浮现了出来。他能辨认出的第一个人是阿离,然后是菲儿,经过了不计其数的陌生的脸庞后,他终于找到了老常和亚莎。他不认识其中的大部分人,但有的面孔就是令他感到亲切,而有的则使他生厌。他开始慢慢明白,这是一场梦境,于是他用尽全力睁开了眼睛,天光乍现,视线开始对焦,而他又一次陷入了怀疑,以为这是另一重梦幻。

眼前是阿离的脸,他手里举着一只“鸡腿”,散发着香喷喷的气味,塞到沈道玉手里,油顺着手指流下,将热量传递到了手心。沈道玉盯着这只“鸡腿”有些发呆,被阿离推了一把:“愣什么呢?快吃呀!吃完了上帐篷里睡觉。”一旁传来常百川呵呵的笑声:“在这儿你都能睡着!”

沈道玉的鼻头又一阵发酸,让他猛吸一口,把眼泪忍住了。他点了点头,嗓音沙哑地说了声“谢谢”,大口咬在那只“鸡腿”上,一口下去,才发现这根本不是鸡腿,肉质比鸡肉粗糙,味道也有些土腥,油水虽多,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明显的肉香,好在用调料掩盖了腥味,也不是多难下口,尤其沈道玉饥肠辘辘,实在是无暇再管味道如何,顷刻间就吃掉了大半。

“怎么样?味道还可以吧?”

沈道玉本以为是在问他,抬起头一看,原来是老常在跟菲儿说话,后者正啃着一只翅膀,赞不绝口:“老常的手艺真是没得说!”

沈道玉只好尴尬地笑笑,转头问阿离:“这应该不是鸡肉吧?”

“哈?”阿离被问得一头雾水:“大王燕呀,你不知道?”

“大王燕?”

“老常打的,烤的时候你不是还看到了吗?”

“吃的原来是宝可梦啊。”

阿离噗嗤地笑了起来:“那你想吃什么?”

“不不,我不是这意思,就是这燕子……”

“怎么了?”

“算了,没什么。”沈道玉再次低下了头,嚼着剩下的燕腿,嘴里的味道比之前更不如。

“哎,你们知道吗?橙华森林前不久又有训练师失踪了。”老常的表情简直是准备围着篝火讲鬼故事。

“都多久以前的新闻了。”阿离一手举着能量棒,一手端着盛汤的饭盒,不以为意:“好像还是个中等训练师,二星还是三星来着,一个人进了林子,最后一次有人看见还是在李家村那边。”

“女的?”亚莎似乎对这个新闻还有些兴趣。

“对呀。真搞不懂,她怎么敢一个人进林子。”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啦,她是二月底进来的,三月二号打了最后一通电话,然后就失联了。家属是三月十号才报的警,到了十五号才在林子里找到她带的发信器。”

“人呢?”

“没找到,警察鉴定后认为发信器不是暴力拆掉的,更像是意外掉落,所以还不能确认这个人是死是活。”

“这都快一个月了,哪怕真的没事,补给也撑不住呀!”

“运气好的话,打打猎再省点吃应该还行。说起来找到发信器的地方好像离咱们这不远。”

“这里?”亚莎惊讶地捂住了嘴,“这里离104号道路只有三天距离呀!离有信号的村子只有一天半的路程,怎么会在这里失踪了!”

“往好处想,可能是丢了指南针不辨方向,越走越往东,深入密林。不过最大的可能还是遇到了强盗。”

阿离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沉默了,如果她能在这里碰上强盗,他们为什么不能?沈道玉明显感觉几个人看自己的眼神微微变了。就在他紧张得快要窒息时,听到出云研哈哈乐了起来:“一个女的,还是孤身一人,肯定会成为坏人的目标。咱不一样,咱有六个人,不说个个都是精英,起码自保没有问题吧?什么样的强盗不长眼,敢攻击六个人的营地?再说咱明哨暗哨多少道岗,不比那门外汉强多了?何况还有馆主带队策应,只要你们别掉队,别乱跑,出不了事!”

紧张的气氛瞬间削减掉大半,沈道玉暗暗松了口气,这里只有他一个外人,而且来路不明,要是对方真的起了疑心,可比把他扔进过动猿群里要命多了。只是没有想到,原本看起来一本正经把“安全安全”挂在嘴边不放下的教官,会是那个替自己解围的人。

“对了研哥,杜娟姐说怎么安排沈先生了吗?”

阿离的问题又让沈道玉屏住了呼吸,说是安排,实为处置,而他一个当事人反而没有半点发言权,满腹的牢骚也只能倒着咽回去。

“今天太晚了,明早派人来,让咱别急着走。”

“那行,就调整一下值班顺序吧。上半夜老常和研哥,下半夜我、菲儿和亚莎,总之尽量保证有一个男人,不然帐篷里躺不下四个人。”

 

沈道玉记得自己没有和阿离聊什么,就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了,黑暗中沉重的身体只有被投入水中无力挣扎的疲倦感,当他的眼中再次充满色彩时,他确信自己已经身处梦境。

他从高空俯瞰那座城市,碧蓝的天空和英英的白云已经被他远远抛在了后面,脚下是沙盒似的市区,米粒般的楼宇。近了,近了,交织的车流如龙游蛇走,聚散的人群如蚁行蜂屯,震耳的轰鸣声令他的双手紧紧交握,呼啸的疾风刮过他尚显青涩的脸庞。不计其数的人的面孔浮现在他的眼前,当他送别了母亲苍老的脸庞,最后一帧定格在了一个黄色的玩偶身上。

那是一只小巧玲珑的玩偶,三向隆起的头颅,一对薄薄的羽翼,头上贴着三张便笺。沈道玉手上有一支笔,或许应该写点什么,他如此想着,于是就在第一张便笺上写了,写得很慢,很工整,虔诚的心情如同礼佛,令他自己都咄咄称奇。玩偶的肚子上睁开了一只眼睛,墨绿色的瞳仁深邃如幽冥,这只眼睛直直地向上盯着,一束白光由此发出,射向天空,仿佛要把漆黑的夜空打出一个窟窿来。然后,这只眼睛慢慢地,慢慢地转向了他,盯住了他。

他惊醒了,脑海中最后一个场景绝非炙热的烈焰和万钧的风压。母亲的脸庞,久未回归的老屋和朝思暮想的故乡,都已在火焰中化为了灰烬。他没有想到,最后一刻,令他魂牵梦萦的却是那张小小便笺上的文字。他写下了什么?不记得了,只知道那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比这世上所有事都要重要,比他的生命还要重要。

他缓缓坐了起来,帐篷里湿漉漉的,让他想起睁开眼时所见的那个小湖,湖水清澈似镜,仿佛未沾过半分尘埃,湖中心有一座石台,供奉着一块光洁的大石头,发出阵阵荧光。他胸口砰砰悸动,眼眶也有些胀痛,紧接着,耳边传来了人的争吵,终于令他回归现实。

“杜娟姐出了事,我得去找她!”

阿离的声音在颤抖,充满了焦躁和愤怒。听清了说话声,沈道玉才猛然发现奇怪的事情:本来至少应该睡三个人的帐篷里只有他一人。钻出帐篷,外面是漆黑的深夜,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中满是青草的芳香和潮湿的水汽,篝火仍在噼里啪啦的燃烧着,升起袅袅的白烟,五个人全都围在篝火旁边,争吵声使紧张感萦绕在这遮雨棚下狭小的空间里,挥之不去。

“杜老师说得明明白白,A计划就是放弃所有行动,立即撤离。她的考虑你应该非常清楚,就是首先保证咱们的人身安全。”说话的是亚莎,尖声争执让她的话语都有些含糊,而且说的内容也让沈道玉一头雾水。

“我当然知道首要的是安全,可是大营全灭,这种事你相信吗?我不相信!”阿离面红耳赤,一步不让的态度让沈道玉大感惊讶,再往旁边一看,菲儿和老常两人也是不知所措,完全插不上话。

“那你想怎么办?去找她?你连她在哪都不知道!连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你准备送死去吗?”亚莎的眼睛在火焰的映衬下显得通红,在这通红的布满血丝的双眼中,似乎有几点晶莹闪过。

“阿离你先别急,坐下,坐下,冷静点。”这个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时刻,能挑起大梁的只有身为教官的出云研,他按着阿离的肩膀让他坐下,又挥手叫亚莎不要说话,这才转过头问菲儿:“详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晨3点15分,杜娟老师的大营方面用公频发来紧急通讯,有一伙来路不明的队伍正在接近大营,数量在十人以上,身份识别不予理会,是否携带武器不明。杜娟老师命令全体原地待命,清点人数,加强防范,做好应急准备,3点半的定时联络取消。凌晨3点40分,大营方面发布一级警报,启动A应急预案,然后,通讯就断了。”

“试过备用频道吗?”

“三个备用频道全试过,没有用,我们和大营失联了,但和其它各组通讯良好。”

“看来不是技术原因。”出云研深吸一口气,微微抬头向上仰望,从他的角度,大概只能看到遮雨棚黑乎乎的底面,“大营出事了。”

菲儿继续说:“凌晨三点整的定时通讯明明没有什么问题,大营3点15发现的入侵者,3点40就失联了,25分钟,包括杜娟老师在内11名精英训练师全部陷入险地,连个说明情况的时间都没有,这……有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还没等出云研开口,坐在旁边的阿离已经喊了出来:“杜娟姐是实打实的五星,和那帮荫袭的废物完全不一样,别说有助手,就是她一个人也够打十个,更何况还不是偷袭,接触之前就被发现了!”

“是的,我也是这样想的。”菲儿也点头表态:“能在25分钟内将11名精英全部打败,需要极其强大的战斗力,这种战斗力,足以用‘恐怖’来形容。”

出云研眯起了眼睛,“你的意思是……”

“要么,发生了一件超自然的事,即这种恐怖的战斗力是超出概念的,以至于连杜娟老师都无所适从,没有在第一时间进行报告;要么,”她停顿下来,双眼炯炯有神,似能放出光来,“我们相信一种更可能的推论:敌人采取某种方法干扰了大营和我们之间的通讯,他们甚至掌握了全部的备用频道和接收密码。”

“你是想说……”

“有内鬼!”

可怕的沉默充斥在潮湿而清冷的空气中,沈道玉感觉一身的鸡皮疙瘩都要掉了,空寂的林间,只有木柴燃烧的爆裂声响,每爆响一次,就像有一面大鼓在他心里重重敲响一下,令沈道玉心惊胆战。现在他心中突然没来由地闪过一个念头:这是在打仗吗?这不是学校的生存训练吗?不是应该嘻嘻哈哈有说有笑地进行吗?怎么到了这里,连敌人和内鬼都窜出来了?

打破沉默的是出云研大声的咳嗽,这一声咳嗽吸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力,他朗声道:“如果有内鬼,馆主的命令就解释地通了,对方可能没想彻底打破大营,只是牵制大营的力量,切断我们的通讯,然后用假消息迷惑我们。接下来的联络,说不定是求救信号,也可能是要求报告位置和人员,要求我们定向移动等等。总之,如果对方有能力干扰大营的信号,那么大营传出的一切信息都是不可信的。”他停顿了,目光落在阿离身上,后者终于冷静下来,对出云研的推理频频点头,“不管怎么样,现在情况不明,我们不要轻举妄动。依馆主的命令,启动A应急预案,从即刻起,对一切以大营名义发出的通讯予以忽视,并更换身份识别口令,全体进行小组撤离的准备。常百川,你去确认暗哨,阿离,巡逻周围,其余人,拆除营地,打包封装,熄灭营火,保持警戒。现在对表,”众人一齐低下头,注视着手腕上的手环,“凌晨4点11分。全体都有,执行命令!”

“是!”

众人站直,异口同声地答道,然后分散开来,各有各的忙活。阿离停留了一下,似乎想和出云研说什么,刚刚开口叫了一声“研哥”,就突然停了下来。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悠长的笛声,在空寂的林间分外清晰,仔细听,笛声中似乎还夹杂着铃铛的响声。就在沈道玉愣神时,在场的几人刚刚平复的心情又顿时紧张了起来,只见众人或就地蹲下,或倚树而立,寻找着最近的掩体,纷纷抽出了随身的武器。

空气一时凝滞了一般,只有笛音还在树林间回响,沈道玉傻愣愣地站着,不知所措,被阿离猫着腰跑过来摁倒,连拖带拽地趴到了那棵横躺的树干后面。“怎么了,这……”话未说完,就被阿离捂住了嘴。

“有人来了,很近。”阿离左手握着一只精灵球,右手按了几下求救的手环,再扳开了手枪的击锤,低声对沈道玉说:“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记得别露头。另外,”他大喘了一口气,把什么东西塞到自己手里:“机灵点儿!”

笛声停歇后,空气中安静得可怕,一时间连鸟啼和风声都统统消失了,充斥在人耳边的只有寂静引起的蜂鸣和沉重的呼吸声。沈道玉握着阿离塞给自己的短刀,不知所措地倚在树干上,突出的枝杈刺痛了他的后背,他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感觉自己就像一条被抛弃到岸上的鱼,连挣扎的力气也在慢慢丧失。

几息之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第二声笛音响彻碧空,尖锐、紧促,就像赛场上的发令枪,让出云研一声暴呵:“停止前进,口令!”

阿离持枪的手向前猛地一挥,一个黑影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呼呼啦啦地向前飞去。笛音仍未停止,如警铃般刺耳,又见常百川得了出云研的指示,嘴里含着个黑色的哨子,尖啸声穿透了人的耳膜,震得沈道玉头皮发麻,不知多少鸟兽被这声哨音惊醒,四散奔逃。

“停止接近,我们要开枪了!”出云研第二次高声喊着,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

“阿离,佯攻,一点钟方向。”

阿离手里的精灵球高高抛起,耀眼的炫光闪过,疾风在身边吹起,飞沙走石令人睁不开眼睛,树叶和蓬草在风中沙沙作响,连他的怒吼也被这狂风掩盖,一只青蓝色幼龙的身影却牢牢烙印在沈道玉的脑海中。

“……七星,龙卷风!”

狂风呼啸吹过林间,猎猎之声令人胆寒,却在某一处突然停下了脚步,沈道玉探头望去,黑暗中难以视物,只能见一块巨石屹立在前方,后面似乎有几个探头探脑的人影,在篝火的微光下,隐隐绰绰,很不真实。

“好像是大朝北鼻的守住,我看不清楚。”菲儿举着望远镜报告道。

“你看到他们的光源了吗?”亚莎同样举着望远镜,低声问着。

“没有!”

“难道是用夜视仪?”

“不管它!”出云研打断了亚莎的话,握枪的手往前一挥,朝身后几个人喊着:“饱和攻击!”

对于出云研的指令,阿离明显愣了一下,或许是因为看到自己的狩猎凤蝶飞了回来,边飞边画着“8”字,他打了个手势,让小彩旗尽量远离迷你龙攻击的范围。

“七星,龙卷风!”

“加维鲁,种子机关枪。”常百川配合着。

狂风再次卷起,混合着木守宫快速吐出的种子,一路上挂断了凌乱的树枝和飞舞的叶片,却再一次在那巨石前停下了步伐。

沈道玉的余光扫到了一缕闪光,回头一看,菲儿和亚莎手里的精灵球同时展开,娇小的棕色兔子和人形的火鸡纷纷出现,是卷卷耳和力壮鸡。却见菲儿不知喂了卷卷耳吃了什么,揉揉它的头,向前一指:“小妞,阳光烈焰!”

“多吉,喷射火焰!”

卷卷耳全身瞬间变得灼热难当,它张开了嘴,一道光束朝前方喷射而出,混合着长长的火龙,晃得沈道玉双眼白花花一片,耳中是震荡不绝的巨响,鼻孔里呼吸着烧灼的空气。他紧紧抱着头,好似灵魂在地狱中炙烤,他觉得自己简直元神出窍,惊恐不已。就在这一瞬间,他又看到了那个嫩黄色的,小巧玲珑的玩偶,玩偶睁开了它墨绿色的双眼,然后,是那只腹部中央的,深邃如幽冥的眼睛。

“啊!”一直紧绷的弦啪地一下断掉了。他终于无法忍受,大声吼叫了出来,但只是刚刚开口,就有一只脚狠狠地踹在自己身上,把他踢翻在地。

“安静点!”出云研的怒吼萦绕在耳边,久久不绝:“报告战果!”

“重伤大朝北鼻一只,敌方正在后退。”

“要追击吗?”阿离问道,身体已经站了起来。

“不要!”出云研斩钉截铁地说道:“原地待命,保持警戒!”

“那是什么?”却见老常手臂高高地伸出,直指天上,他的位置在遮雨棚之外,视线没有任何阻挡。阿离一皱眉,也跟着抬头,然后一把将遮雨棚扯掉。黑洞洞的天花板一撤下,沈道玉就感觉天光大亮,全身都沐浴在耀眼的光芒中,已经早晨了?怎么可能?明明才凌晨四点!

“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光芒便照耀大地,比刚才的阳光烈焰更加明亮刺眼,不带半点声音和温度,是纯粹的能量流动。身处这片光芒之中,明与暗早已没有了界限,到处都是明亮的,没有半点阴影笼罩的地方,眼睛的睁与闭也没什么区别,一切都是白茫茫,亮堂堂的。至于听觉呢?触觉呢?嗅觉呢?味觉呢?无不早已失去了。耳中只能听到嗡嗡的鸣响,手上只能感到软绵绵的桎梏,用力呼吸,也无法闻到半点味道,奋力站起,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然而,就在这干干净净,一无所有的大地上,那只黄色的玩偶张开了它薄薄的双翼,全身金光闪耀,沈道玉终于看清,它哪里是一只玩偶,那分明是一颗滑过天际的星星!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消失在了无尽的天穹。然后,就像断开电闸一样,这刺眼的,照耀天地的光芒突然消失了,将那漆黑的星空归还给世间。

那是,七夜的许愿星——基拉祈!

沈道玉在意识底层嘶吼着这个名字,陷入了深深的黑暗。

           

“菲儿,菲儿,醒醒,醒醒……”

总算睁开了眼睛,她的意识有些迟钝,上下左右看了一圈,才感觉力量在慢慢恢复。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眼前少年的脸在逆光中涂成了黑影,但仅凭剪影她也能分辨出来,这是阿离的脸。

和这一个月来的每一天清晨一样,她在薄薄的晨雾中捕捉到了这只黑夜精灵的身影,只不过这一次,她是在少年的双膝上醒来的。

菲儿感觉脸颊红得发烫,手忙脚乱地坐起来,草地的露水沾湿了她的衣角和头发,让她感到格外清冷。“这是怎么回事?我只记得有一束光……”

白光从天而降,那一瞬间,菲儿怀着想要保护什么的心情,毫不犹豫地扑了出去,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她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你晕过去了,那束光是有攻击性的,我估计可能是什么宝可梦的技能。包括亚莎、老常和沈道玉都晕过去了,研哥反应很快,放出来自己的宝可梦挡住了攻击。”

“那你……”

“小妞的替身帮我挡掉了一次攻击。”

是吗?小妞为什么会帮阿离挡下攻击?菲儿心里的疑问不想明说。

“其他人呢?”左右看看,这里根本不是原来的营地,他们正坐在一棵参天榕树下,这榕树的树干可能有八九人合抱粗,他们的营地没有这么明显的标志,坐在树荫中的菲儿甚至分辨不了方向。

“走散了。”

“怎么会……”

“白光的攻击结束后,营地失火了。”阿离的脸上难掩尴尬之色,他挠着头苦笑道:“可能是因为我扯下遮雨棚,它掉到篝火里引燃了。”

“遮雨棚上全是水,哪有那么容易点着?”菲儿疑惑着皱眉。

“可能和白光有关,不光是遮雨棚,甚至林子里本来潮乎乎的树木也变得易燃,火势大得不正常。”

“有点难以置信。”

“好在有杜娟姐他们帮忙,才能把你们几个昏迷的安然无恙搬走,不过刚才下了一场雨,这时候火应该已经灭了。”

“等等……”

“只可惜,避火的时候和他们走散了……”

“阿离,等一下!”菲儿急切地阻止了阿离,目光中充满了惊讶:“杜娟老师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阿离仰起头,似乎在思考如何给菲儿一个合理的解释,终于下定决心说:“攻击……啊不,接近咱们的就是杜娟姐。”                                                                                                                                                                                                                                                                                                                                                                                                                                                                                               

菲儿满脸的怒容表示她认定阿离是在耍她。

“我说的是实话,全都是杜娟姐的计划,这是一次实战演习,考验我们对突发事件的应急能力。”

“你在说什么傻话?”

“是真的,你想想,她是不是订购了一批夜视仪?还是我搬回来的。这就是为了计划做的准备,之一。”

“怎么可能?”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看到阿离诚恳的眼神时,菲儿多少也有些信了:“那夜里的紧急通讯和失联……”

“是演戏。”

“对我们营地的袭击?”

“那只大朝北鼻是杜娟姐的,叫北望。”

“你认出来了?”

“我就是在杜娟姐身边长大的,她的主力我能认不出来吗?”阿离哈哈一笑,向后扬了扬头,“知道为什么当时对方放着让咱们打,没有还手吗?杜娟姐怕一出手吓到我们,万一有人心态太差擅自跑了就麻烦了!”

菲儿目瞪口呆地想了半天,突然双拳捶地,兴奋地大喊:“我说为什么出云教官不出手,他原来是卧底啊!”刚一说完,转而想到自己对于内鬼的猜测,脸红到了脖子,再不出声了。

“研哥说你对于内鬼的分析很精彩,他们制定计划时都没有想到,当时把他都说蒙了。”

“真的?”

“千真万确!”

菲儿听后莞尔一笑,眉眼含羞,另一个问题却迎上心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和出云教官一块儿骗我们?”

阿离干笑着不说话,既不点头,也不否认,吊得菲儿心里直痒痒:“你到底是不是?”

“你觉得呢?”他居然反问回来。

菲儿略一琢磨,就点头道:“杜娟老师肯定全告诉你了。”

“差不多。”阿离轻轻点头,神色严肃起来:“先不说这个,咱们现在的问题就一堆呢!”他扶着榕树干站了起来,摘下自己的无线电和手持GPS,“首先,我刚刚发现,包括无线电、GPS、手环在内的所有电子设备,全部因刚才的白光而损坏了,也就是说,我们和大家失联了。”

“咱们的位置在哪?”菲儿也站了起来,翻开地图,她脚下还有些软绵绵的,但现在不是撒娇的时候。

“大概在这里,没有GPS我只能估算。”

菲儿盯着地图愁眉不展,阿离在地图上画的圈已经偏离预定路线很远了,而且他们也不知道其他人的位置,这种时候最好不要乱走,而是呆在原地,等待救援。

“第二个问题,我们不可能在这里呆很久,因为我们没有补给了。”

菲儿猛地抬起头来,这才意识到两个人几乎没什么装备,只有随身武器和小腰包,装食物补给的背包不在身边。

“失火的时候太匆忙了,什么都没来得及拿。咱们的食物只有两根能量棒,药品只有我的急救包,水壶里也没有水了。”

“阿离,你想怎么办?”尽管菲儿一向极有主见,但在这弹尽粮绝的时刻,她还是更希望听听这个少年的意见。

“我们走过来用了大概一个小时,结合现有的补给量,我们可以在这里等三到四个小时,这段时间可以在小范围内寻找一下水源。但是如果到中午杜娟姐还没有找到我们,就说明他们的搜寻方向有问题,我们要进行移动。”阿离在地图上点了几下,对菲儿说:“象山村,一个南岛人的村子,离咱们这里只有半天的路程,从中午开始走,能赶在天黑前到村里,那时我们就能得到足够的补给,无论等下去还是直接走出森林都没有问题。而且杜娟姐也一定会首先搜寻周围的村庄,一举两得。”

看着阿离坚定的眼神,菲儿决定相信他的判断,她重重地点头,脸上浮现出笑容,说:“一切可就交给你了!”

“幸不辱命。”

 

引子

第二章

第二章

清晨五点,太阳还在地平线下躲着,迟迟不肯升上来,整座学校仍在沉睡,只有保安室和大厅里洒着惨白的灯光。南宫菲儿使劲伸了个懒腰,吸了满满一口清晨薄薄的雾气,站在操场的跑道上,活动脚腕,举目张望。然后,仿佛就在等待她一样,那个晨雾中的黑影如约般站在操场的正中央。

是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少年,手里稳稳地举着一把长枪。他开始动了,长枪直直的扎了出去,上点、下戳、横扫、纵格,似苍龙摆尾,如黑虎入山,一截、一进、一拦、一缠、一拿、一直,猛进俱摆梨花头,捉拿拨寻草中蛇;鲤鱼跃脊猫扑鼠,白牛转身退护还。

太阳从高楼的缝隙中钻了出来,蒸腾了晨雾,照亮了龙游凤舞中的少年的脸,菲儿静静等着,等那支古朴沉重的...

第二章

清晨五点,太阳还在地平线下躲着,迟迟不肯升上来,整座学校仍在沉睡,只有保安室和大厅里洒着惨白的灯光。南宫菲儿使劲伸了个懒腰,吸了满满一口清晨薄薄的雾气,站在操场的跑道上,活动脚腕,举目张望。然后,仿佛就在等待她一样,那个晨雾中的黑影如约般站在操场的正中央。

是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少年,手里稳稳地举着一把长枪。他开始动了,长枪直直的扎了出去,上点、下戳、横扫、纵格,似苍龙摆尾,如黑虎入山,一截、一进、一拦、一缠、一拿、一直,猛进俱摆梨花头,捉拿拨寻草中蛇;鲤鱼跃脊猫扑鼠,白牛转身退护还。

太阳从高楼的缝隙中钻了出来,蒸腾了晨雾,照亮了龙游凤舞中的少年的脸,菲儿静静等着,等那支古朴沉重的长枪在空气中画完了银色的轨迹,等持枪的少年慢慢立住,吐出阵阵白雾,她才终于出声叫道:“阿离!”

“来啦!”阿离喘着粗气,胸口上下起伏,逆着朝阳看去,他像是黑夜中的精灵。

“嗯。”菲儿点了点头,说道:“我一直想问,你练的是什么枪法呀?”

“六合枪法,第一合梨花摆头。”阿离说着,将长枪递给菲儿,“此枪名为伏龙,椆木制的枪身,全重1.05公斤,长2.90米。”末了又补充道:“我看你好奇得连步都不准备跑了。”

抚摸着光滑冰冷的枪身,菲儿反而感觉脸上有些发烫,真奇怪,她明明还没有开始跑步。她用力咳了一声,微笑道:“这是一支名枪吧!看你练得这么好。”

阿离噗嗤一声笑了,在菲儿诧异的注视下,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这就是个量产货!”他捂着肚子,快岔气了,“枪头都是锰钢的。”

“那这名字……”

“我取的。”

菲儿嘟起了嘴,满脸憋得通红,憋了半天,终于开口:“切!浪费感情!”

“长枪不是刀剑,这种武器无所谓名气。”阿离居然一秒就正经了起来,“因为它是最基础的武器,制作最简单,训练又最容易,它最不起眼,最朴实无华,但却又是杀伤最多的冷兵器。在合格的战士手中,每一支长枪都同样有名。”

“这是你的哲学?”

“我哪有什么哲学。”阿离满不在乎。

“那是什么?你的命运?”

沉默了。

“你自以为毫不起眼的,实则令人浮想联翩、羡慕不已的,那个命运?”

阿离的眼睛里出现了一团火,仿佛一旦放出来,就会烧毁面前的一切。然而,这团火转瞬间就熄灭了,“我劝你最好别羡慕我的命运,不是什么好事。”

“是不是好事,总得由自己来判断。”

“你不懂。”

“我懂!”菲儿突然高声喊道,这一声甚至吓了她自己一跳,她咬着嘴唇,眼帘低垂,终于说道:“正因为我懂,所以我才羡慕不已。”

阿离想结束这个令人不快的话题了:“你要是不打算跑步,就和我打一场对战吧。”

 

从哈欠连天的校工手里接过钥匙,阿离一言不发地打开了最近的格斗室,首先走了进去。用不着开灯,清晨温暖的朝阳已经铺满了屋子,照射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阿离径直走向窗户,伸手拉开,晨风裹挟着薄雾涌了进来,带来一丝海水的咸腥味。“开始吧。”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精灵球,按下中间的按钮,精灵球展开,啪的一声,炫光闪过,小彩旗轻轻停在了他的肩头。

“单打?”菲儿问着,扔出了自己的精灵球,出现在她脚边的是一只小小萌萌的卷卷耳,棕色的皮毛打理得十分柔顺,一只耳朵高高竖着,另一只则蜷缩起来,表示它的心情很轻松。

卷卷耳不是丰缘本土的宝可梦,是随着人类的活动而扩散到丰缘各地的,这些年已经泛滥成灾。阿离记得菲儿这只卷卷耳叫小妞,是自己抓的野生种,资质比人工培养的差了不是一星半点,这种时候自己再派出迷你龙就未免太胜之不武了,所以他干脆地点了点头:“时间不够,就单打吧。”

清风吹起洁白的窗帘,吹得空气中的尘埃激荡起舞。联盟65年3月17日,集训进程已然过半,在这个世界慢慢苏醒的早晨,阿离率先发起了攻击:

“小彩旗,空气利刃。”

空气被压缩如刀刃,从蝶翅发出,以人眼跟不上的速度割向卷卷耳,后者一跃而起,连续向后空翻,灵巧的就像体操运动员。小彩旗双翅一震,如猛隼般俯冲下来,使了一招急速折返。

却见菲儿嘴角微微一扬,高声叫着:“小妞!”又不下指令,不知她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阿离眉一皱,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命令道:“蜻蜓返!”

从普通的急速折返改做蜻蜓返,小彩旗身影在空中一滞,然后高速冲了过来,这一次,它双眼发出了微微的紫光,正是准备释放剧毒。

蜻蜓返速度极快,一息之间就已经贴在小妞身边,却见这棕色兔子非但不躲,反而一个后仰,用耳朵作支点,脚上一个飞踢朝小彩旗猛蹬过去。小彩旗反应不及,腹部重重地挨了一下,忍痛放出剧毒,整个身体就已经像纸片一样飞了出去,在地上滑了老远。

兔子蹬鹰!

“你什么时候会用这招的……”阿离的话音戛然而止,他清楚地看到,对方并不打算给自己分毫闲谈的时间。小妞双耳一起伸长,在电流的劈啪作响中高高跃起,雷电拳毫不留情,就要打出个效果拔群,阿离大喝:“空气利刃!”

小彩旗借地一弹,头两发空气利刃照卷卷耳面门射去,小妞躲闪不过,用雷电拳硬接下来,这一来就浪费了时间,让小彩旗得以高高飞起,晨光闪耀,暂时避免了被速杀的尴尬。

阿离搓了搓手,没想到这才几分钟自己手心里就全是汗。他其实是第一次和菲儿实战,之前旁观时总觉得不过尔尔,但真的开始战斗了,才明白这三冠王是实至名归。刚才的交手己方损失惨重,即使有晨光的恢复也很亏,不过好在剧毒已经下了,总算扳回一局……咦?剧毒呢?没成功?阿离眉头紧锁,能感到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卷卷耳小妞仍在地上蹦蹦跳跳,虽然一时拿盘旋在空气中的小彩旗没有办法,但轻松自在的样子可不像有半点儿中毒的迹象!

“为什么没中毒?”阿离忍不住问了出来,两相接触的距离剧毒是不可能失败的,阿离训练过几千几万次,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菲儿抿嘴笑了,说道:“这可是我的独门秘技,哪能轻易告诉你啊!”

“做个排除法。”阿离点头说着,看着菲儿的笑脸,他突然想通了:“不会是神秘守护,卷卷耳学不会这招,而且神秘守护有一个绿色的力场;同样的理由,也不会是薄雾场地,否则我早就发现了。”

“那倒是。”

“……是替身!”见菲儿脸上浮现出赞许的表情,阿离的心里轻松了不少,但是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你是什么时候放的替身?”

替身的咏唱耗时不亚于各种恢复技,而刚才的战斗从一开始就紧张到喘不过气,它哪有放替身的时间?除非……

“当然是开打前就放好啰!”

阿离咂了咂嘴。觉得有些难办。他根本没看到菲儿有过指令动作,可若据此就认为菲儿的训练是一出来就放替身,那也未免太蠢了——现实情况千变万化,一概而论是不可能走到现在的。但这样一来他就不得不接受一个很荒唐的可能:替身的时机是由小妞自己决定的。

阿离知道有些宝可梦的智商不亚于人类的小孩,比如大部分的龙系。龙系有迥异的性格,有各自的脾气秉性,甚至有自己选择主人的习惯,这都是司空见惯的事了。但卷卷耳有这样的智商吗?它仅有核桃大小的脑子能理解现在的情况吗?换个角度说,为了克服这种先天的不足,它的训练师又要付出多大的努力呢?阿离想象不到,因为七星不需要这样的训练,而小彩旗呢,又没有必要。

“怎么了?你要是再不出手,可就换我攻击了!”

菲儿爽朗的笑容里不见半分阴霾,阿离有些后悔在操场上说的话了,命运这个词的含义,菲儿是懂的。

“我就这么拖着,你也打不到我呀。”

“小妞,准备阳光烈焰。”

“我去!”阿离一拍脑门,命令道:“急速折返!”

“雷电拳!”

在这儿等着呢!

这记效果拔群的雷电拳如天降正义,当头挥下,比刚才那招兔子蹬鹰还要干净利落。电流散尽,小妞蓬松的毛发因静电而张牙舞爪,丝丝分明,至于小彩旗,早已被阿离收回了球中。

“你最后怎么失魂落魄的?”菲儿叉起了腰,赢得并不痛快。

“我最大的失误,”他瘪着嘴,一脸哭丧样子,“就是小看了三冠王。”

 

“……在山林地中行进时,最重要的是什么呢?是确定自己的位置。当你发现迷失在山林中时,首先要根据错过的基本方向,大概距离,找出最近的发生偏差的地点,这就是为什么我强调要进行定时的地图标定,好的习惯是你们在野外的安全保证……”

出云研教官在台上讲得眉飞色舞,台下的小纸条悄悄话也递得不亦乐乎。刚刚发布的消息就像往热油锅里洒水,让学生们原本就因集训而压抑紧张的情绪彻底爆炸开来:卡训入校集训的最后一周,要把一班的三十人拉到橙华森林深部去!

橙华森林地处卡那兹和橙华两市之间,西起自海,东接烟突山余脉,是典型的热带季雨林。南北向的104号道路紧贴海岸而建,道路的辐射区内有繁华的乡镇、渔村和港口,然而一路向东,人类的足迹就渐渐被植物的茎蔓掩盖,这次计划中的出发地更是连土路都没有,周围只有几个南岛人的村子,可以说是真正的荒无人烟。

原始的丛林,神秘的土著民族,未被人踏足的处女地,一切都如多巴胺一样刺激着这群十五六岁精力旺盛的少男少女的神经,更不要说作为训练师天然的寻找稀有而强大的宝可梦的诉求。所以尽管教官们反反复复强调这次行动的巨大危险,但在学生们心中,这场集训宛如一次狂欢。

“哎,听说了吗?有人在橙华森林里看到过基拉祈,咱努努力说不定也能呢!”

“我倒记得有人在法恩斯石林看到过,怎么突然想起基拉祈了?”

“难得呀!这才叫真正稀有的,你听听他们都在聊什么!请假王?斗笠菇?风妖精?这算什么?也拿得出手?”

“……所以在山林中行进,最忌讳的就是……阿离!”出云研满脸恼怒地大喊,吓得阿离一个激灵,连忙把头转了回来,临站起来前还不忘瞪了一眼他后边的罪魁祸首——大宇低着头,脸上居然还绷不住地要笑。“稀有你妹!”阿离低声骂着,站直身子。

“最忌讳的是什么?你说!”

阿离舔舔嘴唇,低头就要翻书,又被出云研一个粉笔头砸过来:“别看书,我刚才都讲了!”

其实看书也没用,他根本不知道刚才都讲了些什么。正尴尬地准备承认错误时,就听旁边有人在小声嘀咕什么,阿离分辨出来,鹦鹉学舌道:“最忌讳在尚未查明正确的行进方向和自身位置时,匆忙向自以为‘可能’的路径行进,这样很可能彻底迷失,陷入危险……”

“周围人别说话,让他说!”副教官明显也听到了阿离的支援,他拍着讲台,怒气未消,说道:“我在讲的是什么?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吗?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吗?这是最重要的东西!是要命的东西!你们别仗着自己是高等训练师就不当回事!五星训练师在旅行时出意外的比比皆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粗心大意,把野外当过家家!我五次三番的强调,野外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马虎不得,你们往心里去吗?啊?来,阿离你说,你往心里去了吗?”

“去了去了,绝对去了!”阿离猛点头道。

“那你就再说一遍,最忌讳什么?”

“最忌讳情况不明,就轻举妄动。”

出云研明显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阿离概括得十分到位,虽然心中仍有余火未消,但也不由得点头道:“总结得很好,看来你往心里去了。”正欲叫阿离坐下,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基拉祈。”

“啥?”

“啊,那个,都是传言,传言。我们实际上在说稀有的宝可梦……”

阿离厚着脸皮坐下时特意往旁边做了个合掌道谢的动作,隔着一条过道就是亚莎的位置,她故意转了转头,只留给阿离一片火红。

“行了,我的课先上到这里。我再强调一遍,这次集训最重要的是什么?安全,安全,还是安全!好了,下课。”

这句“下课”余音未绝,教室里就开锅似的沸腾起来,原本还算是小心翼翼地悄悄话也变得明目张胆,内容无非是装备的准备,分组的选择和可能遇到的冒险。阿离耳朵里嗡嗡的,觉得太过闹腾,正打算溜到走廊上透口气,肩膀却让身后人给按住了。

“阿离,你们的分组选了吗?”大宇的脑袋又探了过来,满脸真诚的微笑,就是这个微笑让他刚才成了出云研的靶子,阿离感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我们?”他相信这话里一定另有深意。

“你们几个班委不是经常在一起吗?”

原来如此,醉翁之意不在酒,“你想问菲儿?”

点头点头,眼神里还有一丝小小的期待。

“你自己去问呗!”

“这不是让菲儿给嫌弃了吗……”

阿离都差点忘了,之前的集训大宇和菲儿合作过一次,虽然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但从那以后不管大宇怎么腆着脸求着和菲儿一组,她也绝不再点一下头了。

“那你找我也没用啊!”

“哎,你还把不把我当兄弟了?”大宇又抓住了阿离另一边的肩膀,前后晃着:“兄弟有需求,你得帮帮忙呀!”

“我怎么帮你?”阿离眼角拉下去,一脸哭丧像,“菲儿多有想法你也不是不知道。再说,你想追她也不急于这一时嘛,干嘛非得选在生存训练的时候?”

“不不不,这不一样,你听说过吊桥理论吗?”

“我又不是造桥的。”

“不是修桥,是心理学的一个原理。当一个人提心吊胆地过吊桥时,他心跳会加快吧?血压会升高吧?如果这时候碰见一个异性,那么他就会误以为是对方使自己心动的,然后,你看,这情愫不就有了吗?”

阿离挠着头想了半天,有点儿明白过来了:“约会神技呀!我说怎么他们表白都选摩天轮呢!”

“对吧对吧,所以你看……”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是,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我追菲儿,那是……”

一个人影窜到了阿离眼前,大宇立马就闭了嘴,定睛一看,却是菲儿,手里正抱着文件夹,问道:“你们在说我?”

“哦,他想和你一组。”阿离赶在大宇动作夸张地捂住他的嘴之前脱口而出。

“抱歉啰,我已经有小组了。”菲儿双手合十,对大宇俏皮一笑,又转头对阿离说:“阿离你来一下。”

“什么事?”

“关于校规修订的建议书,就是之前全班传阅的这份,我准备拿给羽川老师看看,你跟我一起去吧。”

 

办公区的走廊上只有两个人嗒嗒的脚步声,回音使说话声格外响亮。

“你跟谁一组?这么快就订好了?”

“你们呀。”

“我们?”

“你,老常,再加上亚莎,正好四个人。”

“我怎么不知道!”

“我刚刚定下的。”

阿离扶额叹气:“大宇可真惨。”见菲儿没准备接话,又问道:“他怎么惹着你了?”

“不是惹到我,没那么悬乎。”菲儿拨弄着长发,解释道:“大宇这人吧,怎么说呢……他没把集训当回事儿。”

“嗯,是,他都说了不准备参加联盟大会。”

“可是我得参加呀!”

“我们都是。”阿离点头道。

“所以嘛,不是一路人,老往一块凑什么?”菲儿卷着栗色的头发,愁眉苦脸地寻找措辞:“当然我不是针对他的意思,他想追我这我也知道。可是就拿这个生存训练来说,老常旅行过一年,经验最丰富,你和亚莎是班上的最强战力,大宇能干什么?”

“大概第二天就开始走不动路了。”

“对嘛,富贵公子的脾气,还得分出人力去照顾他。”

这半个月的集训下来,阿离对自己这位室友了解得可是透彻。大宇不是能吃得了苦的人,阿离认为这是一句很中肯的评价。所以菲儿的拒绝很有道理,最初的兴奋劲儿过去后,他还能剩几分力气用在赶路上,连阿离都十分怀疑。

“他可以不在乎考核成绩,可是我在乎啊!”

阿离点头称是,其实他也不在乎成绩,不过这话还是别当着菲儿的面说了。

如此想着,一抬头,已经走到了教导处门口,偏巧办公室的门打开,一个穿着中山装校服的男子走了出来,菲儿一见,亲切地叫了声“学长”,对方便停下脚步,迟疑片刻,上下打量女孩一通,才恍然大悟:“菲儿呀!”

这学长身材颇为高大,方脸,中分头,发际线退得令人心疼,眉骨突出,鼻梁高挺,面部很有立体感,不过鼻唇沟太深,这就显出了几分老相,其实不会超过十八九岁年纪。他既认出菲儿,便站定,在办公室门外同两人寒暄起来:

“你们要找羽川老师?”

“对呀,我来送建议书,请他过过目。”

“嗯,那什么,”他面露难色,说道:“赵副校长也在里面,他可能心情不好,刚才给我骂了一顿。”

“骂你?”

“我来交上学期的学生会纪律报告,他看了以后说我们的管理太松了。”

“他也不管这事呀!纪律的事是教导处管的,学生会更是独立组织。赵副校长不是分管教学的吗?”

学长耸了耸肩,无奈道:“羽川老师也没有反驳的意思,我还能怎样?”看看表,摇头叹气:“总之你们有个心理准备,我还有事先走了。”

望着远去的背影,阿离终于忍不住问道:“这是谁呀?”

“童清晨,三星训练师,三年级一班的,学生会主席,咱的直系学长。”菲儿解释着,有些奇怪:“你不是对学校挺熟的吗?”

“我也就对学校本身熟悉,对学校的人还真不熟。就比如你们刚才说的赵副校长,我就完全不知道。”

菲儿皱着眉,一副看白痴的表情:“赵汉云,前两天开会讲话的那个。”

阿离仰头想想,那天他可能溜回宿舍了,怪不得对这个名字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算了算了,来都来了,他又不能吃了咱。”阿离抬手敲了敲门。

 

“这个赵汉云算个什么东西!”一行五人围坐在餐桌前有一段时间了,等着食堂的点餐窗口叫号的时候,阿离终于忍不住拍桌子大喊:“卧槽撵我出来!丰缘总理见了我陈家都得客客气气的,他撵我出来?”

“好了好了好了,阿离,消消气,消消气。”大宇端来了果汁,硬塞到阿离手里边,“公共场所,收敛点,收敛点。”

“我跟你说我从来没想过卡训里能有这种老师,还是副校长?”他咬住吸管,猛吸一大口,立马把饮料砸回了桌子上,捂着嘴低下头:“这么凉!”

“你们究竟碰到什么事了?把阿离气成这样?”趁着阿离在和牙痛搏斗时,大宇把目光转向了菲儿。

菲儿抱着胳膊摇头道:“一言难尽啊。”

“简单说。”

“简单说就是,我们去教导处交建议书,赵副校长正好也在,他就拿去看了,然后把我们骂了一通。”

“等会儿等会儿,你这有点儿跳。”大宇连忙挥手叫菲儿停下,“为什么他看完就骂了你们?你们在建议书里写什么了?”

“我没写什么呀,这初稿不是还全班传阅了吗?”平白无故遭顿骂,菲儿还觉得委屈呢。

“就是那个对校规中用词模糊的修改意见?”这东西大宇也看过,他不认为有什么问题。

“那个赵汉云针对的不是建议书的内容,他针对的是我们写建议书这件事本身!”阿离手扶桌子,没好气地说着。现在他一想起来赵汉云那一头灰白的头发和那张长长的马脸就烦得慌。他们一进办公室,教导主任羽川学就对赵汉云介绍说是杜娟的学生,这位副校长再一听是来交建议书的,立马请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又轻车熟路地拿出来几瓶矿泉水。

“校规校纪是学校办学的基石,是学校的法律,是不能朝令夕改的,你想,法律是能说改就改的东西吗?”听完了菲儿的主张,赵汉云的态度不动如山。

“但是我们并无意改变校规的任何条例,只是希望能对校规中表述模糊的地方进行解释……”

“校规哪里有表述模糊的地方?”

“我刚才举的例子就是,这个违法处罚的……”

“我们当然不会做出因为违章停车就开除学生这种事,学校的处罚一定是有例可寻的,我们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学生的。”

“那么校长,请问做出处罚决定的是谁呢?”

“当然是学校领导了。”

“所谓的校领导是指校长、副校长和各处主任?”

“没错。”

“处罚的决定通过校领导的会议传递给教导处,再由教导处下达正式文件,是这样一个流程吗?”

“你对卡训的工作流程倒是挺清楚的。”

“那么请问,在这个流程中,学生在哪里呢?”

“你说什么?”

“学生,学生作为决议的主体,我们的位置在哪里呢?”

“你们的位置?”赵汉云瞪着眼睛,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

然而菲儿郑重其事地点头道:“我认为,学生作为学校的教育对象,作为教育活动的主体,理应参与到教育教学工作中,学生理应对学校的一般事务发声,这种发声将使学生在教育活动中真正出于主人翁的位置上……”

“你慢点说!”

菲儿对于自己的话被打断有些不爽,她咽了口唾沫,说道:“简单来说,我认为学校的一般事务决议中,也应当有学生的位置。”

“哪些事务?”

“以教学和学生生活为主的,与学生息息相关的事务,比如对学生个体的处分,我认为起码应当听取学生代表的意见。”

听到这里,赵汉云突然笑了出来,搞得菲儿有些尴尬。阿离全程听下来,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果然,等赵汉云笑完了,第一句就是:“你们琢磨这东西多久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这小丫头片子嘴巴倒是挺能说的。”赵汉云双手抱胸,转向了一言不发的阿离,目不斜视地说:“我问问男生哈。”

阿离微微点头,算作回应,听对方问道:“你们都是她这想法?”

“她是我们投票选出的班长,她就代表了我们的意见。”

“你只说是不是!”

“是,我们是支持她的。”阿离原本还抱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叫赵汉云这一追问,就只能表明立场了,“哪怕就是她写的这篇建议书,也是全班同学传阅过,提过意见了。”

“你们搞这件事多久了?”

“从集训第一天。”

“第一天……”赵汉云点着头,面色不善,“你们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

“我是四星训练师。”

“不是这个!”

“卡训的学生。”

“你还知道自己是个学生啊!”他张牙舞爪的样子就像一头愤怒的狮子。

“正因为我们是卡训的学生,我们认同卡训有教无类的理念,我们希望卡训做得更好!”

“你一个学生,本职是什么?是这个吗?”

“校长先生……”菲儿插进来想要说话,被赵汉云一嗓子吼住了:“你别说话!让他说!”

“我一个学生,本职是在学校中获得更好的发展。”

“什么玩意儿!”他伸出手,指着阿离的鼻子说:“我告诉你,学生的本职就是学习,就是联盟大会,就是服从学校的管理和教育,你们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一点儿用都没有!怎么了?你很厉害吗?学校离了你就不转了吗?”

“校长,您别……”菲儿仍在试图接过话题,第二次被赵汉云吼住:“你闭嘴!你再说一句话,就出去!”他转过头来,继续对阿离说:“你不要以为一个四星训练师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学校没了你们一样转,一样赚钱!你还真把自己当玩意儿了?”

“一样赚钱?”这四个字终于惹火了阿离,他的声音冷若冰霜,他问道:“赚钱是什么意思?”

“什么?”

“阿离阿离,你少说两句!”菲儿阻止阿离继续说下去,去对赵汉云陪笑道:“校长先生,你先消消气,我们绝无意冒犯您,我们今天来,也只是以一个学生的身份提出我们的主张……”

却见赵汉云突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他伸手抓了一把灰白的头发,然后往门口一指,大声喊着:“出去出去出去,都给我,出去!”

菲儿愣住了,一时不知所措,在听到了第四个“出去”时反应过来,拉着阿离站了起来,“赵先生,我还是那句话,我们绝无意冒犯您,您今天的举动令我们十分震惊……”

“出去!”

菲儿点点头,咬咬嘴唇,低头鞠了一躬,看阿离仍眯着眼杵在那儿,捅了他一下,小声道:“走啦。”然后对赵汉云说:“赵副校长,谢谢您今天的谆谆教诲,我们实在受益匪浅,如沐春风……”

“滚!”

“嘶……”大宇倒吸了一口凉气,苦笑道:“这个‘滚’字用得很灵性嘛!”

“他怎么能这样!”一贯安静聆听,极少发言的亚莎也不平道:“他是个老师呀,这也太过分了吧!”

“赵副校长啊……阿离,你们不会有什么麻烦吧?”常百川凑了过来,语气中无不担忧。

“麻烦?我们能有什么麻烦!”他在餐桌的玻璃上转着自己的训练师证,恨恨地说:“他还能给我们找茬不成?”

“行了行了,阿离,咱的饭快好了吧,咱俩去拿一下?”大宇拽着阿离走向食堂窗口,又对亚莎和老常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开导一下菲儿。

“哎,你的配给怎么这么少啊?”看着阿离刷了训练师证后显示的五万多余额,大宇一时也想不出该说什么,只好没话找话。

“哦,上个月花得有点儿狠,透支了不少。”端着餐盘,阿离也做不了什么大动作,似乎冷静了不少。

“你干了什么,透支了那么多!”

“也没什么,帮了朋友个小忙。”

“小忙?哪路神仙啊能让你这么帮?”

“道上的。”

大宇点了点头,不再问了。规矩他很清楚,他知道阿离肯定也很清楚,再追问下去,就只有不愉快了。

两人端着餐盘回去时发现竟然多了个人,杜娟不知何时也坐到了他们中间,阿离张罗着要给杜娟买饭,被她一把摁住:“我吃过了,你先坐下。”等所有人坐定,她问阿离:“听说你们刚刚和赵副校长吵架了?”

“哪能啊!我们哪敢跟他吵?”阿离咧嘴笑着,阴阳怪气地说:“他只是单方面把我们骂了一通。”

“嬉皮笑脸!”杜娟用手指顶了一下阿离的额头,又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阿离连说带比划一五一十跟杜娟说了,后者听完了故事,皱眉思索着。

“姐,这件事我是怎么都想不通。我不清楚这赵汉云到底是什么人,但他能坐到副校长的位置,总不能真的情商低到连虚与委蛇,骗骗我们都不会吧?噢,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们出门时他好像还说了句话,听不太清楚,好像是‘肯定又是海桐搞的鬼’,这件事和校长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会扯到校长身上呢?”

杜娟两手支在桌子上,轻轻叹气,摇头说着:“有的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们说……”

“你都这么讲了那肯定是该说。”

“卡训不是铁板一块啊。”她说着,故意停下来,嘬了一口果汁,留下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你别光笑,解释解释呀。”

“简单来说,赵副校长呢,和海桐校长不合。”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们两个是我的学生啊。我和校长什么关系,那还用说吗?”

合着症结在这呐!

“那这个赵汉云到底是什么人呀?我以前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他是去年才调过来的,是联盟空投的副校长。来了以后行事很高调,在拉拢人这方面也是一把好手,现在明里暗里,不少老师都向他靠拢了。”

“这么厉害?”

杜娟一再叹息,说道:“海桐校长毕竟老了,身体也不好,脑子也糊涂,后继无人呀。”

“那也够厉害了,他是何方神圣?”

“听说是彩幽的赵家人,虽然不是本家,但和赵文龙关系匪浅。”

阿离听后神色凝重地点头道:“难怪。”

周围几人一个个面面相觑,见阿离和杜娟一谈到“赵家人”就沉默了下来,一时都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只有亚莎放下筷子解释道:“彩幽的赵家就是指五星上将赵岐翰的赵家,赵文龙是他独子,现在的赵家家主。”

这么一说,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联盟元老的后人。”

“姐,你说这个赵汉云是空降来的?”

见杜娟点头,阿离脸上越发阴鸷,他低声说着:“赵家的人来卡训,还要对付校长,他们想干什么?针对兹伏奇家吗?”

“不是没可能。”

“可他们的切入角度也太奇怪了吧!从一个学校里能得到什么好处?还是个公立学校。”

“那就不是咱能知道的了。”杜娟把杯中的果汁一饮而尽,站起来说:“我该说的都说完了,总之就是来提醒你们一下,今天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以后尽量不要和赵副校长起冲突,不然处理起来可能有些麻烦……”

“连你都觉得棘手?”阿离嘬着果汁,似笑非笑。

“也不算棘手,只不过校长不希望把这问题搞大,要是最后闹成两派党争,对谁都没有好处。”

阿离突然转过头来,眯着眼在同桌的众人脸上扫过一遍,一行人若不是事不关己地低头吃饭,就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对话的两人,半句也插不上。阿离觉得有些烦躁,舔舔嘴唇没有说话。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杜娟抬脚刚想走,就一拍脑门,从兜里掏出来一张纸条,“下午你要是有空,就帮我拿个东西吧,我给你开个出门条。”

阿离接过纸条一看,竟然是一批夜视仪,奇怪道:“你买这么多夜视仪干嘛?再说,你觉得我一个人拿得过来吗?”

“那你就再带个人呗。大宇,就你了,下午和阿离一块儿去,一会儿来我办公室拿条子。”这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喂喂喂,杜娟老师这是搞什么呢?”突然被派了任务,大宇有些反应不过来,“她打个电话叫快递送来不就行了?何苦让咱们去跑一趟?”

“跑就跑呗,正好出去转转。”阿离手掌往桌子上啪地一拍,转头问一旁的两个妹子:“你们有没有什么想买的?”

 

“我去,他们可真行,狮子大开口呀!”大宇两手拎得满满的,手指勒得发白,两腿都在打颤,火一样的夕阳照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半边脸染成橘红,他拖着脚步跟在阿离后头,弓着腰,抻着脖子,像个七十岁的老头儿,大喊着:“等等我,阿离,我走不动了!”

说什么来着,新鲜劲儿过去了,就只能拖后腿。阿离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站定了,回头说道:“快点吧,已经到护城河了,过了学院桥就回去,这是最后一公里……”

“还有一公里?”大宇的声音都变了。

“不是,比喻,比喻!也就几百米了。”

“不行,几百米我也走不动了。你看看他们都要带什么呀,化妆品、零食、杂志,还有那个谁,居然要带一摞稿纸!我还没算杜娟老师的东西呢,这才是大头!”

“那你想怎么办?我一开始说叫个车你也不同意。”

“我后悔了。”

“你后悔得也太快了吧!有点原则嘛!”

“要什么原则!肚子饿才是真的,阿离,咱找个地方吃饭吧。”

左看看,右看看,他们正沿着学院街前进,右手边就是卡那兹道馆,顺街向前,尽头是学院桥,隔护城河相望,那边就是卡训的校园。大宇推着眼镜在街南边的店铺牌匾上扫过一圈,招呼阿离道:“这家不错,去看看。”

“常家饭店?”门匾上的书法苍劲有力,入木三分,只是落款名不见经传。“写反了吧?家常饭店才对呀。”阿离居然还有心情说冷笑话。

“那就该是常家家常饭店了。”大宇拎起东西,用肩膀抵开门进去,正值晚饭时间,店里门庭若市,生意相当火爆。

两人被引到边角的一张小桌子,刚放好东西,服务员便来点餐。说是服务员,其实唯一能显示其身份的只有手里的便签本,这妹子脸圆圆的,大大的眼睛显出几分可爱来,戴一副边框红彤彤的眼镜,脸蛋儿也是红彤彤的,乌黑的头发烫出大波浪的卷儿,衬得皮肤格外白皙。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穿着一件白衬衫,胸前高耸的山峰晃得人眼晕。她的身材在女生中算是高大,腿上的肉也绝不算少,只是被黑丝包裹,更显得丰满。她拿着菜单上来,一一介绍饭店的特色菜品,声音却是小鸟依人,挠得两个少年心里直痒痒。

“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得是这家店的看板娘。”点餐的空隙,大宇拄着下巴调笑道。

“看板娘?”

“就是台柱子。”

“没那么夸张吧。”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甚是惹人喜爱。

“这店里的客人,”大宇手指转了半圈,点头道:“有一半是为你来的吧!”

这么一说还真是,一屋子大老爷们儿。

“客人您真会说笑,我就是来帮家里的忙的。”

“哦,这是你家的店?”

妹子不再回答,抿嘴笑着记好了两人的点餐,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你猜她有多大?”大宇这会儿倒来了精神,刚才累得要死不活的样子哪里去了?

“十八九吧。”阿离反倒是心不在焉。

“不像,你得看脸。”他咂咂嘴,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开口道:“我觉得吧,撑死十六岁。”

阿离挑了挑眉毛,难以置信:“不能吧,十六岁发育得这么好?”

“那你看啰。”

“哎,那你觉得她跟菲儿比怎么样?”

“跟菲儿?这咋比呀?”

“就说第一眼。”

“第一眼啊……”大宇开始用右手的虎口摩擦着光溜溜的下巴,认真思考着,“菲儿第一眼那真是惊为天人,至于她嘛……”他两手在胸前比划一通,“就这一部分惊为天人。”

“你这说法真有意思。”阿离胳膊支在桌子上,忍不住笑道:“真该让菲儿也听听。”

“可别,我的形象在菲儿眼里已经够糟糕了,可不想再添一个色狼的标签。”

“多一个不算多嘛。”

“拉倒,我可是要追人家的。”大宇嘴上说得好,其实没什么诚意,比如他说这句话时就正在掏出手机。

“股票?”阿离打眼一望,正是他最打怵的那些花花绿绿的行情分析图。

“今天又涨了三个点,一片大好。”

看着大宇飞快地操作手机买进卖出,阿离觉得有些没劲,他不明白这东西有什么好玩的,值得所有人趋之若鹜。

“你也玩玩呗。”大宇不止一次劝过阿离,不过后者始终没有这个意思。

“没这脑子,也没这兴趣。”

“不用脑子,投进来就能赚。”

阿离一边倒着茶水,一边说道:“那我问你个问题哈,你说谁都能在股市里赚钱,没有赔的?”

“有,很少。”

“那赚到的钱是从哪来的呢?”

大宇满脸奇怪的看着阿离,觉得他这个问题实在没什么意思:“老有人投进来呗。”

“那要是没人往里投了,大家不就都亏了吗?”

“怎么可能?”大宇摇着头,有些孺子不可教的无奈:“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似的,有钱不赚,傻啊?”

阿离全当没听懂大宇指桑骂槐说他傻,咂吧咂吧嘴,叉起了腰,想赶快结束这个话题:“哦,对了,这个点心,”阿离指着一坐下就被大宇放到桌子上如上供一样小心护着的点心盒,“你听谁说的,菲儿爱吃这个?”

“她自己说的,那天在网上看到广告,还说可惜不能去吃。”

“说得好像她是那家店的常客似的。”

“肯定是啊,她新出的产品都知道。”

阿离轻笑两声,不忍揭穿菲儿这点儿小心思,其实看到点心店的标价时他就明白了一切,维护一下少女的小小虚荣这点儿举手之劳他还是愿意的。

 

菲儿看着价签轻叹了口气,悄悄把刚刚拿起来的布丁又放了回去,餐厅人流如织,应该没人会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就算有人看到了又怎么样呢?自己不想吃了,仅此而已。

菲儿在脑袋里飞快地计算着这个月的配给,除了她两只宝可梦花掉的配给额,本月最大的意外支出是月末的生存训练,虽然学校会提供一些装备,但是远远不够,光是干粮和药品的花费就让她头皮发麻,驱虫剂也是一大开支,好在这次时间不长,只有一个礼拜,衣服、帐篷和武器也都是学校承担,不然她真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业余训练师的配给额很低,菲儿曾旁敲侧击地问过阿离,发现自己的配给只有对方一个零头。这种情况下又要培养宝可梦,又要应付生存训练这种意外支出,搞得菲儿左支右绌实在是难办,她算了又算,计算器都快敲烂了,才总算得出个比较合理的分配方案,这才避免了下个月吃土的悲惨命运。

当然代价就是她只能乖乖地把这块布丁原封不动放回去了。

“怎么了,减肥?”

“啊!”菲儿一个激灵,吓得叫了出来,常百川那张胖胖的圆脸突然出现在她身边,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不用这么大反应吧……”

“抱歉抱歉,我刚才在……想事情。”

“想什么呢,表情这么吓人。”常百川伸手拿起来菲儿刚刚放下的布丁,喃喃道:“食堂的布丁挺好吃的,价格也公道,你要是减肥不吃就太可惜了。”

“哈哈,女生嘛,顾虑总是多一点……”菲儿的目光随着装布丁的小碗游移不定,一会儿落到窗口的菜品上,一会儿又转到老常手里的餐盘上,当她看到常百川接下来的动作时,不由得咽了一大口口水——他竟然又拿起了一份布丁!

“愣什么呢?快走啊!”

菲儿连忙低头道歉,刷了训练师证缴费,她有些犹豫该不该挡一下读卡机上显示的余额,虽然这个动作可能更引人注意,就在她心思不定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声电子音:“配给余额不足。”她诧异地回头,听常百川轻车熟路地对餐厅服务员说:“改从账户里划。”

“你的配给用得这么快?”一坐下来,菲儿就忍不住问道。

“肯定的啊,这都月中了,那么点儿配给够干什么?”常百川一屁股坐下,晃得椅子都嘎吱嘎吱响。

“那你下半个月的消费全用自己的钱?”

常百川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甚至会觉得菲儿的想法十分奇怪:“业余训练师的那点配给能支撑一个月?”

菲儿不敢说自己一直是这么干的,只好微微笑笑,低头吃饭,就在她心里盘算着该说什么缓解缓解尴尬的气氛时,视野边缘一个奶黄色的小东西正在慢慢移动,抬头一看,常百川把一碗布丁推到了自己面前。

“我不小心买多了,你帮我吃了吧,浪费了可不好。”

菲儿的脸倏地一下红了,可不是因为感动,而是一股无名火烧的。自作聪明!她在心里大喊着,努力将嘴角轻轻上扬,勉强抿出一个微笑,说:“我在减肥呢,你努努力自己吃了吧!”

许是叫菲儿冒火的眼神吓了一跳,常百川没有坚持,挠着头尴尬地笑笑,说:“我看你挺爱吃这个……”

“我还真不爱吃!”

一句话噎得他喘不上来气,那只小小的碗也被菲儿给推了回来,常百川胖胖的圆脸低了下来,气氛渐渐降到冰点。

“呃……那什么,今天下午的对战你看到了吧,我记得和佐藤对战时你也在……”等了好久,给常百川逼得没招了,只好没话找话,思来想去,还是只有宝可梦的话题最保险。

“看了。”菲儿干脆地点了几下头,也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实在是过激,正好找个台阶下:“下午你和佐藤的那场,完全是单方面在虐菜,不知道的人准以为你才是那个四星训练师呢。”

适当的小恭维让常百川很是受用,他得意道:“佐藤是从一开始就判断失误了,她见加维鲁是只木守宫,以为用火系就能轻易取胜,却没想到让我打出了草笛剑舞的组合拳,这才能一穿三。”

“佐藤的对战技术的确不行,现在技能表还没背完呢。”

“哎,她也不在乎,她不是说了嘛,不参加联盟大会。”

“她倒是说过一毕业就嫁人了。”

“那她来上这个学是干什么?”

“那个文凭呗,不然还能是享受美好的学生时代?”

“这学生时代我可享受得够够的。”老常的话匣子算是打开了:“要不是为了上卡训,我今年就该毕业去参加联盟大会了。”

气氛总算重新活跃了起来,菲儿感到很满意,她问道:“老常,你是为什么一定要念卡训呢?”

“那你又是为什么呢?”他反问道。

“我?”

“反正我的想法是,在能力范围内,总得拼一把。卡训是晋升的阶梯,进了卡训就是升级的保证,而且又是公立学校,在丰缘,说卡训是性价比最高的学校,这不为过吧?”

菲儿点头称是,感慨道:“有这样的觉悟,还能努力三年,你很厉害。”

“其实我不是一开始就有觉悟的。”常百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我作为旅行训练师走过一年,十四岁的时候。旅行的这一年见的东西太多了,感触也太多了。你能想象吗,我的第一枚徽章,前前后后打了十六次。”

“十六次?”

“当时是在橙华,我一个小业余也见不着道馆主啊,就是跟橙华道馆的见习训练师打,都不是正式的道馆训练师呢,打了十六次才终于得到徽章。我当时就想啊,第一枚第二枚徽章是初等难度,我就打了十六次,从第三枚往后就提升难度了,这还怎么打?再说,就算收集齐了八枚徽章,万一在联盟大会上被一轮游了,我也就是升到准职业,配给没涨多少,还不能传承,这一年不就白忙活了吗?”

“所以你就回家了?”

“还真不是,当时我还琢磨过协调对战,参加过一回华丽大赛,结果你猜怎么着?”

“嗯?”

“比挑道馆还难!”

“华丽大赛不是只要五枚徽章吗?”

“是啊,可是道馆战起码有个客观的胜负,华丽大赛却是评委主观评分的,这能比吗?”

菲儿真没研究过华丽大赛,所以只能由着老常说啥是啥。

“想晋升啊,还得靠联盟大会,这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不假,但好歹不至于淹死。”他说到这,不由得笑了出来:“要是这河真是随随便便就能趟过去,还修桥干什么?怕脏了鞋?”

菲儿也跟着笑了,知道他这后半句是针对那些成天嚷嚷“水很浅”的人。

“想通了这一点,我就明白,自己非卡训不可,非联盟大会不可,其实我也是没有退路了,原来我家在橙华,为了考卡训,特意搬来卡那兹,就把店开在卡训旁边,一年,两年,三年,总能考上,不然我都对不起家里人。”

“你家是开店的?”菲儿的关注点倒是完全在别的地方,把正在自我感动中的老常搞得一愣:“对啊,我以前没说过吗?就在护城河对面,学院街南边,开了一家饭店,我有时候也会去帮忙,掌个勺炒个菜啥的。”

“你会做饭呀!”

“还,还行吧……”常百川老脸一红,竟然有些不好意思。

“那下次我们去吃饭,你可得给我们打折!”

“打什么折呀,我请客!”他说出“请客”两个字时,倒是前所未有的豪迈。

“这话可别让阿离跟大宇听着,他俩非得把你吃破产不可。”饭已经吃完了,菲儿的勺子在汤碗里转上几圈,餐厅的免费汤很浓稠,菲儿十分喜欢,就在她喝下第一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了声音:“什么东西别让我们听见?我可记着了!”

转头一看,阿离两手拎着不计其数的购物袋慢慢走来,脸上的表情十分高兴。他身后还跟着死狗一样的大宇,两人的神态构成了鲜明的对比,大宇“哎呦”一声,重重地把手里的东西甩到桌子上,吐着舌头躺上椅子,在窗外夜色的背景下,菲儿发现他连头发都在冒着热气。

“你为什么穿这么一身啊?”大宇身上套着笔挺的西装,只是现在衬衫的扣子解开,领带也乱糟糟耷拉着,实在没有半点“正经”样子。

“我后悔了!”他大喊着,抢走了老常的饮料,大口喝了起来,“我后悔穿这个了,我后悔不叫车了,我最最最后悔的就是,今天跟着这货出去了!”

余下的人都一脸疑惑地望着阿离,他却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慢条斯理地派发给众人捎带的东西:“来,老常的黑色玻璃哨、力量强化和速度强化。这个是菲儿的,宝可尾草,这家伙还给你带了一盒点心。”

“哦,我排着队买的,那家店人真多。”死狗一样的大宇终于坐直,面无表情地补充着。

“谢谢,啊!这家?”菲儿惊讶地捂着嘴:“这家店很贵呀!”

“你不是说过想吃吗?正好就买了。”

菲儿头摇得拨浪鼓一样:“不行不行,不是,我没有特别想要,他们家的点心好虽好,但是太贵了。”

“你不要啊?”

“我不能……”

“那阿离,给你了。”

这变化太快,把众人唬的一愣,却见大宇已经扶着腰站起来,说:“我今天已经身心俱疲了,实在是没空陪你们。你们一会儿把东西发下去吧,我不管了。”说完抬脚便走,没有半点儿要停留的意思。

“哎,大宇,你吃饭了吗?”老常还想叫住他,被阿离挥手拦下了:“我们在外面吃过了。”

“到底发生什么了,怎么大宇一脸要死人的模样?”

阿离没说话,打开了点心盒自顾自吃了起来。

“阿离?”

“这味道真好,来一块?”他把点心盒举到老常眼前,老常的眼神在点心和自己脸上游移了一番,眯起眼轻点了一下头,道了声谢,伸手抓起来一块,咬一口:“真不错,物有所值啊。”

于是点心盒就又传到菲儿面前,菲儿咂咂嘴,迟疑着点点头,也拿起来一块。

“回来时碰见赵汉云了。”

“咳!”菲儿这一口差点噎着,她灌了好几口水才理顺了气息,至于点心是个啥味道,她是一点儿都没尝出来。

“慢点儿慢点儿,没人跟你抢。”阿离把点心盒推到桌子中间,顺手拿走了一块,一边吃一边说:“这次我算看出来了,这个赵汉云纯属是针对咱们。”

“怎么说?”

“下午是不是有什么点名的事?”

“自由对战前他来视察过。”老常回忆道。

“查出我们俩不在?”

“我们解释过了,杜娟老师让你们出去的,他当时也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阿离冷笑。

“怎么……”

“他在门口堵着我们!”

“堵你们?”

“还没少下功夫呢!我听保安说他在门岗那儿等了一下午,等得晚饭都没吃!”

菲儿抓了抓头发,觉得完全不可理喻:“为什么呀?你们犯啥事了?”

“我哪知道!他一见我们先劈头盖脸骂了一通,我拿杜娟姐写的条子给他看,他说因为没有写返校时间,条子作废,当场给我们撕了!”

“太过分了吧!”

“还说我们这是严重违纪,把我们记名了。”

“他要干什么?”

“集训考核的风纪成绩记零分,也就是说我们最高得个及格60分。”

“这,这,这……”菲儿和老常面面相觑,一时哑口无言。

“虽说我们都不在乎成绩吧,但这事你说能不窝火吗?当时把大宇给气得呀,跟他对着骂起来了。”

“骂,骂赵汉云?”菲儿张大了嘴,一脸不可置信。

“你别看大宇平日斯斯文文的,这骂人的本事可一点儿没落下。”阿离说着说着竟然哈哈笑了起来:“我可骂不出来。他把赵家的黑历史从上到下扒了个遍,你是没看到,赵汉云的脸都绿了。”

“不是说不要惹麻烦吗?”菲儿都快哭出来了。

“我当时就在想,他是从哪知道那么多黑历史的?大部分的事我都不知道……”

“得,这次咱算是把赵副校长招惹惨了。”

 

夜里八点,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卡那兹道馆也灯火通明,巨大的玻璃地标建筑在灯光的照耀下璀璨如宝石。道馆内,馆主杜娟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会见今天最后一位客人。

“想不到我们这位副校长还有几分威武不能屈的傲骨。”端坐在沙发上的老人正是卡训的校长,兹伏奇·海桐。

“那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两个孩子的身份。”

“你给资料动过手脚了?”

“他压根就没看过!”

“哦……”老人点了点头,有些无奈:“挺有性格。”

“三叔公,我不太明白,赵家派了这么个人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我也想不明白啊。”老头子摸着自己光秃秃的脑门,语气十分尴尬:“看他现在上蹿下跳的样子,是觉得准备好了?要全面开战了?”

杜娟苦笑一阵:“不能吧!人事,财务,他一个都没抓在手里,拿什么开战?准备武斗吗?”

“他爱咋咋地吧!”海桐摇头道:“不过你搞这么一出,可是苦了两个孩子,平白无故遭了秧。”

“我和阿离说过了。再说集训成绩是我审的,到时候把他驳回就行了。”

“嗯,这个事儿你上点心。陈、杜、兹伏奇三家同盟,在这卡那兹,还轮不到他赵家指手画脚!”

“我明白,三叔公。”

“还一个事儿,大吾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大吾冠军赛后要去铁旋老先生那一趟,回来还得等段时间。”

“哎呀,不能等啦!”老人用拐杖敲着地板,“大吾今年都28岁了,你也23了吧,你们俩准备拖到什么时候?我还等着四世同堂呢!”

“三叔公,我是这么想的,大吾既然有自己的目标,现在正是年轻,不该被家庭束缚。我是大吾的人,跑不掉的。至于您啊,您得长命百岁,还愁抱不上曾侄孙子?”

“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呀,唉……”老人叹着气,望向窗外。

窗外,华灯初上,流光溢彩,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无不彰显着城市的繁华。

故事,这才刚刚开始……

 

引子

第一章(4)

卡训的训练场在教学楼西区,一二层是食堂,三层是实验室和办公室,四层往上直到八层都是训练场,不过水系场地由于建筑设计的原因是在地下。阿离跟随着盛德礼到了四层的第一训练场,在最大的第三斗室前停下了脚步。

“这么说你是毛遂自荐来找的校长?没经任何人介绍?”

“我就是个一星嘛,谁给我介绍!”

“那你可真是厉害,我跟你说,能入得了老爷子法眼的人可不多。”

“算不上,我也就是想多学点东西,校长同意我可以在空闲时旁听你们上课。”

“那咱也算是半个同学啦!”阿离拍着他的肩膀,哈哈笑了起来。

“凿壁偷光。”

“啊?”阿离满脸诧异地看着亚莎,不太明白她想说什么。

“即说诗,匡衡来,匡说诗,解人颐。...

卡训的训练场在教学楼西区,一二层是食堂,三层是实验室和办公室,四层往上直到八层都是训练场,不过水系场地由于建筑设计的原因是在地下。阿离跟随着盛德礼到了四层的第一训练场,在最大的第三斗室前停下了脚步。

“这么说你是毛遂自荐来找的校长?没经任何人介绍?”

“我就是个一星嘛,谁给我介绍!”

“那你可真是厉害,我跟你说,能入得了老爷子法眼的人可不多。”

“算不上,我也就是想多学点东西,校长同意我可以在空闲时旁听你们上课。”

“那咱也算是半个同学啦!”阿离拍着他的肩膀,哈哈笑了起来。

“凿壁偷光。”

“啊?”阿离满脸诧异地看着亚莎,不太明白她想说什么。

“即说诗,匡衡来,匡说诗,解人颐。凿壁偷光可不算坏事!”盛德礼面带微笑,但话里语气可谓针锋相对。

这典故一出,女孩就自知说不过他,一甩头发,脸转向另一边,也不说话,只留下一片火红。

阿离正好夹在两人中间,此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帮着哪边都不好办,只好保持中立,暗自祈祷有救星来。

大概是祈祷真的起了作用,不远处一句“你们已经到了。”无异于天籁之音,把他从水深火热中拯救了出来。

走廊里哒哒哒响起了高跟鞋的回音,一个体型娇小的年轻女人渐渐走近。她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丸子头,眼睛大而秀气,小小的脸蛋看起来相当可爱。一身学院风的灰套裙,丝袜在逆光中打成剪影。她走了过来,冲阿离和盛德礼打了招呼,又对亚莎说:“这位想必就是亚莎·威廉姆斯小姐吧!”

“是的,您是……杜娟?”

点了点头。

亚莎一下子眉开眼笑,惊喜道:“我听说卡那兹的道馆主杜娟兼职在卡训授课,没想到,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您了!”

“那个……不用这么惊讶吧……”

“您是传奇呀!第一次参加联盟大会就夺得了亚军,从一星直升为五星训练师,还获得了‘石心夫人’的称号!您不知道,我们都是把您当作偶像。那个,我能和您合个影吗?”亚莎激动地掏出手机,在杜娟微笑的默认下,半蹲下来,连着咔嚓咔嚓拍了不知道多少张。

“亚莎,这里光线不好,咱们以后有机会再拍个够。”

“好!”

“咱们先进去?正事还没办呢。”

“好!”

亚莎这就屁颠屁颠进了斗室,留下阿离和盛德礼面面相觑。

对战采用2V2制,这是由于阿离现在只有两只可以使用的宝可梦,杜娟亲自作裁判,也是代替校长来看看两人的水平。如正式比赛一样,无须寒暄,裁判哨响即为开始,两人同时投出了自己的精灵球。

“小彩旗!”

“琦丽莎!”

双方上场后都没有马上行动,这是为宝可梦取名的作用之一,两人都不知道对方用的是什么宝可梦,也就很难下决心要不要在对手未立足前打个先手。等到精灵球的炫光散去了,阿离才看清,亚莎的这个琦丽莎是一只六尾,心中不由得一惊:他的小彩旗是一只狩猎凤蝶!

“嘿,占优了。琦丽莎,喷射火焰。”

“急速折返。”

狩猎凤蝶的速度比六尾更快,它高速冲向对方,在六尾口中的火焰发射前给了它当头一击,然后一个大回转,就要被阿离用精灵球接回去,却突然听亚莎大喝一声:“追打!”六尾往前猛地一扑,嘴里仍集聚着火星,攻击已经改为了利爪,这招追打抢在小彩旗返回前给了它一记暴击。

“七星,龙之怒。”阿离脸色不善,眉头微微皱起,他一手接回小彩旗,另一手已经将球高高抛出,蓝色的火焰喷向六尾,逼得它连连后退。

一条青蓝的幼龙降到地上,抬起了它乳白色的肚皮,亚莎望之一愣,轻点了一下头,说道:“迷你龙!怪不得校长对你寄以厚望啊!”刚才的追打得手,使得她的语气都为之轻松。

阿离全当没听懂女孩话里的刺儿,说道:“过奖过奖,想来天王手里也有不少稀有的宝可梦吧!改天让我开开眼?”

“哪有!有了也养不起。”她手指突然往前一挥,嘴里说的却是这些不相干的话,六尾似乎得了什么命令,向前猛冲起来。

它的身影渐渐模糊了,再一眨眼的功夫,竟变成了两只六尾!紧接着,二变四,四变八,转息之间,铺天盖地的六尾在朝自己冲来!

亚莎不再出声了,她手腕上翻,打了个清晰的响指,六尾火红的毛皮上冒出红光来,它如燃烧了一般卷起炽热的风,四面八方无数只六尾带着无数个火球向迷你龙撞来,场面让人不由得想到了一个词:烈火燎原。

“龙卷风。”迷你龙仰天长啸,身边卷起狂风,离得最近的几个六尾一下子就被风吹散,紧随其后者也纷纷撞入这堵风墙。阿离欣慰一笑,说:“影子分身和闪焰冲锋组合起来确实不错,可惜还是有硬伤。”

“冲进去!”六尾的真身突破了屏障,裹着烈焰冲向迷你龙,这样的距离,这样狭小的空间,根本避无可避。

然而阿离脸上笑容不变,他轻声一句:“水流尾。”惊得亚莎瞪大了眼睛,迷你龙周身一转,长尾照着六尾的脑袋挥下,闪焰冲锋的力量也在同时爆发开来,水火难容,炙热的蒸汽笼罩全场,升腾起隔绝时间的屏障。

抽风机呼呼地响着,将水蒸气尽数抽走,六尾精疲力尽地趴在地上,无奈不远处迷你龙神采依然。

“蓝方六尾失去战斗能力,请更换宝可梦。”

“多吉,二连踢!”

虽然没看清这只宝可梦,但阿离多少也猜到了对方会用什么,他不假思索地命令:“水流尾!”

二连踢两下都正正好踢到了迷你龙头上,而水流尾也结结实实打在了对方身上,阿离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他猜中了,多吉是一只力壮鸡。

但亚莎的脸上却浮现出了笑容,让阿离心中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果然,他听到那女孩喊着:“双倍奉还!”

力壮鸡在空中滞了一秒,然后,身体以一个极不可能的角度扭过来,一拳打在迷你龙脸上,这一拳简直就是打在了阿离心里,他看着七星向后飞退,慢慢躺倒,一阵心疼。

“红方迷你龙失去战斗能力,请更换宝可梦。”

力壮鸡硬吃了一发水流尾,生生用反击技放到七星,这是壮士断腕,也是对方根本没把重伤的小彩旗放在眼里。

“小彩旗,蜻蜓返!”

狩猎凤蝶全力撞向力壮鸡,虽是属性劣势,但还是把它撞了一个趔趄,力壮鸡稳住脚步,二连踢接上,狩猎凤蝶却早已一个翻转退了回去。

“急速折返?你只有这么一招了吗?”亚莎有些看不懂阿离的想法,由于没有替换的宝可梦,小彩旗放出了急速折返也回不去,而且为什么这次改叫“蜻蜓返”了?

“晨光!”

恢复技?亚莎心中一惊,视线落回了自己的力壮鸡身上,事情果然没有这么简单。她深吸口气,高声喊着:“多吉,电光一闪!”

晨光的施放需要不短的时间,力壮鸡又有电光一闪加持,转瞬间就冲到了狩猎凤蝶眼前,它口中含火,朝对方猛喷过去,然而,这只小小的蝴蝶在火焰中纹丝不动,是靠晨光顶住了烈火的攻击。

伤害应该比恢复量多,这是在和时间赛跑!亚莎心一横,继续命令:“喷射火焰!”

“急速折返!”

变了?只见狩猎凤蝶猛一挥翅,向上一个翻身,躲过了喷射火焰,却也不来攻击,反而快速后退,与力壮鸡拉开了距离。

亚莎脸色一沉,眼帘垂了下来,她轻轻叹了口气:“结束了。”话音未落,力壮鸡已经踉跄着倒下。

“蓝方力壮鸡失去战斗能力,红方获胜!”

 

治疗了各自的宝可梦,就到了杜娟的点评时间,她首先赞许地对两人点头道:“你们为我呈现了一场精彩纷呈的比赛,虽然只是简单的2V2,但整场下来,看得我目不暇接。你们的实力都已经达到了很高的水平,我感到十分欣慰。”

“依次序来说。第一回合亚莎派出了六尾,而阿离派出了狩猎凤蝶,阿离处于不利地位,如果有机会,就一定要更换,亚莎抓住了这一心理,追打用得很干脆,这说明你对虫系干扰手的理解十分深刻。”

“第二回合,阿离替上迷你龙,在宝可梦素质上占了很大的优势,这时阿离的两只都已经上场,而且狩猎凤蝶受伤不轻,亚莎的压力轻一些,就能支持你比较激进的战术。影子分身的闪焰冲锋的组合技我也觉得很有意思,它有名字吗?以后有机会我希望你能向同学们介绍一下。”

“我刚练习它不久,还没有想名字。”

“嗯,那以后再说吧。这个组合技虚张声势的效果很强,没有经验的训练师很容易被唬住,乱打一气,从而露出破绽。但你遇到了阿离,他的反应非常快,迷你龙明明会水流尾,但他却用龙卷风来清理分身,引诱你冒险攻击,把水流尾用作决胜的手段。阿离,你很棒,从你的应变可以看出你十分的冷静。”

“第三回合亚莎选择继续冒险,从结果上看,你是因此而败的,但实际上,当时你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迷你龙几乎无伤,又有克制你的技能,拖下去只会不断陷入窘境,而且,力壮鸡的双倍奉还的确打了阿离一个措手不及。”

“在决胜局,更多依靠的就是运气了。阿离的组合技‘蜻蜓返’练习得很纯熟,在急速折返接触的那一刻下剧毒,一般的训练师根本发现不了,因为对战场上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对方身上,从而忽视了自己的情况。然而你很快就发现了阿离的目的,并立刻进行应对,这是我最看好的地方。亚莎你的失败主要是偶然的,最后一刻双方都有两种选择,你的喷射火焰和电光一闪,阿离的晨光和急速折返,你赌错了,阿离赌对了,仅此而已。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我们看重的是从这场对战中体现出的个人能力,这一点上,你们同等优秀。”

杜娟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以示鼓励,又说道:“你们的情况我基本已经了解了。我个人非常的满意,也会报告给校长。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们班级上应该还有些事情要办,快去吧,这里留我和小盛来收拾就行了。”

看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盛德礼终于忍不住问道:“杜老师,你说,这两个孩子的实力能到什么程度?”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杜娟不假思索:“至少是道馆主水平。”

“道馆主?那,五星训练师呀!看来今年的冠亚军有主了。”

杜娟等两人的背影从视线里消失不见了,又沉思片刻,说道:“亚莎我不太了解,但阿离是我看着长大的,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阿离不是那种能得冠军的人,哪怕他有那个实力,他也没法当冠军。”

“为什么?”

“他这个人呐,得有人推着,才能往前走。”

 

阿离回到教室时只剩下南宫菲儿一个人了,清风吹起她的发梢,阳光洒下,宁静美好,她端坐在课桌后,仔仔细细地看着什么,还不时拿笔做批注。阿离走近后才发现她居然是在看学生手册,准确的说,是在看手册中的校规部分。她应该已经注意到阿离来了,但没有什么表示,还用笔在一句话下重重的划了一道线,阿离低头瞅了一眼,写着:违反联盟法律者,最高予以开除学籍处理,并移交有关部门。

“看个学生手册都做笔记,我该说真不愧是三冠王吗?”

南宫菲儿抬头道:“你们的事儿办完了?”

“算是吧。”

“那个妹子呢?”

“先去吃饭了。哎,你怎么知道?”

“大宇告诉我的。”

“大宇?”想来是高木宇,没想到那个一本正经的家伙开学第一天就让人起好外号了。

“他们都去吃饭,早就走了。”

“那你呢?”

“等你们呀。”

阿离有点受宠若惊,“我这是何德何能,让一个大美女特意等我。”

“特意到算不上,我已经吃完了,回来等你们签字。”她从课桌里抽出了一张纸,阿离一看是保证遵守校规的同意书,就唰唰唰在“我已仔细阅读并同意本校校规”后面签了字。

“你怎么还在看呀?”一边签字,阿离一边随口问着。

“其实我还没签呢。”

“嗯?”

“我没看完呀。”南宫菲儿举起那本厚厚的手册,“几十页呢,哪有那么容易看完。”

阿离挠挠头,有些无语:“不是,这东西你还真看啊?”

“那肯定呀,校长不是都说了吗,校规是学校的法律,那仔细研究研究法律不是很正常的吗?”南宫菲儿的态度简直就像在说今早吃了个煎饼果子一样平常。

“我还是头一回见有人看这种东西看得津津有味的。”阿离拉开南宫菲儿对面的椅子坐下,“那你说说,研究出来了什么?”

少女指了指刚才自己划线的那句:“就比如这条,说的就很模糊。”

“怎么说?”

“它想写的是‘犯罪者’,却写成了‘违法者’。要知道,违法和犯罪可是两个概念,犯罪是指违反刑法。”

“感觉上差不太多嘛。”

“不一样,我违章停车也是违法,难道你能因为我违章停车就把我开除吗?”

“那不是最高嘛!”

“也就是说可以开除。”

“谁会这么理解呀?”

“保不齐呢!关键是这样的问题在校规里比比皆是,这要真是一部法律,那是漏洞百出。”

“你太认真了吧?根本就没有人看这东西,也从来没有随随便便就开除学生的事情。”

南宫菲儿摇了摇头,放弃了这个话题:“哦,刚才班级里排座位了,座位表在讲台上,还有宿舍已经安排好了,你的东西老常帮你拿上去了。”

“谢谢,谢谢……老常?常百川呀?”

“呃,还有,今天下午有体能测试,中午别吃太多。之后还要选班长,选班长的流程……”

“那跟我就没关系了。”

“不是你,是我要竞选,也顺便给我自己拉一拉选票。”

“哦?”阿离心里的恶作剧小丑又蠢蠢欲动了,“投给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菲儿思索片刻,微笑道:“在我能力之内,任何事。”

这倒真是出乎预料了,“任何事?”

“不许动坏心眼啊!”看到阿离若有所思的目光,菲儿连忙补充道。

“噫!”阿离自然明白菲儿的意思是在班级事务中,自己会全心全意为同学服务,不过没能抓住机会,小小的调戏小美女一下,他脸上失望的表情可是货真价实的。

“除了我不能做的,力所能及的事,必然竭尽全力。”

阿离轻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南宫小姐,你都这样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那么你……”

“我也只能不遗余力的支持你了。”

菲儿点头道谢,又突然说:“对了,别总叫南宫小姐,叫我菲儿就行。”

“这么亲密的吗?”

“我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哎哟,可算是跑完了,累死我了……”常百川宽大的屁股往楼梯上一坐,猛地一阵咳嗽,仰面朝天,几乎要躺在楼梯的棱角上了。

“你这不行啊,得多锻炼。”阿离在他身边坐下,其实也觉得大腿有些酸痛,刚才跑得是猛了点。

“呵!”常百川费力地转过头,手腕软踏踏的晃着,说:“五千米呀,大哥!还要二十五分钟跑完,这不是要人命吗!”

阿离倒觉得还好。体能测试占了一下午的时间,一开始也就是些跳绳实心球仰卧起坐什么的,到三点钟才突然告诉他们要跑五千米,还规定了时间,男生二十五分钟,女生三十分钟,结果出云教官发布消息的下一个瞬间,就有一半女生的生理期到了。

“哎,阿离,你可真行,五千米下来不带喘气的!”常百川一边说着,一边竖起了大拇指,脸上便秘一样的表情实在是一言难尽。

其实没那么玄乎,在此之前阿离已经休息快半个小时了。规定要二十五分钟内跑完,但常百川实际跑了四十五分钟,最后完全是在走步。但这已经算不错了,他起码坚持着跑完,出云研大概也是被他的坚持劲儿感动,硬着头皮等他跑完全程。

至于跑到一半就眼前一黑晕在跑道上吓得教官连急救箱都搬出来的人,如今一脸苍白的虚脱样子从教学楼里慢慢走出来,天蓝色的短袖运动服的领口湿湿的,脸上也是未擦干的水珠。

“嗨,大宇啊,你睡得怎么样?吐过了?”常百川这满脸欠扁的贼笑说明他还是游刃有余嘛!

大宇虚弱的表情显示他已经没有心情吐槽回去了,他有气无力地说:“吐的我都快憋死了。”带着牙套的嘴巴说话都沉重三分。

“唉,跑不了就别逞强嘛。”阿离回身抄出一瓶运动饮料扔给他。

“阿离,还有吗?”常百川也眼巴巴的过来讨要,被阿离给拒绝了:“你才刚跑完,等会儿。”

“我就是漱漱口,满嘴的铁锈味儿。”

“那也不行。”

正这时,操场另一头响起了尖锐的哨声,四周很快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加油呐喊,一排蓝色运动短裤下的大白腿奔跑了起来,女生的五千米开始了。

“哎哟,这运动服啊,还是得穿在女生身上才好看。”最后一个女生跑过三人眼前时,常百川感叹道:“尤其是这个年龄的女生,青春靓丽呀!”

“你很有经验嘛!”大宇附和着。

“那自然,我十八了,肯定比你们懂。”

“那就传授传授经验呗。”

“我哪有什么经验?”

“你十八了呀,哪能没有经验。”

“我这不净顾着考试了嘛。”

“你可别说没有过女朋友啊!”

“我还真没谈过……”

“那你说得这么带劲!”

得,眼下的大宇比起一个体力不支的病人,更像是个锱铢必较的小恶魔。

“行了,不逗你了。”大宇也坐在了老常旁边,表情突然一本正经起来:“老常,阿离,我问你俩个问题哈。”

什么问题神神秘秘的?

“你说,咱班的女生里,谁最漂亮啊?”

阿离就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我当你要问什么呢!”却又见老常真的皱着眉头思考起来。

“说说嘛,说说,阿离你怎么想的?”

“客观来说?”

“客观来说……主观也行啊。”

“那肯定是……”

“哎,等等!”阿离的后半截话硬生生让大宇给截住了,“我猜猜咱是不是想一块儿了,咱一起说,老常,你也来。”

“搞这个?”

“来嘛!一,二,三……”

“南!”

“宫!”

“菲儿!”

英雄所见略同,英雄所见略同。

就在这时,南宫菲儿正正好跑过三个人的面前,她大概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面露诧异地朝这边转了下头,还没等让三人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就如子弹一样跑远了。

阿离看着这女孩跑步时摇晃的马尾和曼妙的身姿,撇了撇嘴,对大宇说:“没想到这个南宫菲儿耐力还不错。”哨响五分钟了,她仍牢牢跟着第一梯队,甚至有余力注意周围。这个时候,已经开始出现半途而废,捂着肚子走在最后的人了,短发的佐藤千代子就是之一。

“真是出乎我意料了。”大宇摸着光溜溜的下巴说道。

“没想到她居然不是个花瓶?”阿离揶揄着。

“要是她对战时表现得好倒不算什么新闻,她毕竟得了校长奖学金嘛。不过身体素质也这么好,真是不简单。”

阿离倒没觉得有什么不简单,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见老常伸长了脖子,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眼神有些吓人,便推了他一下:“老常,你不是要水吗,给。”

“哦,哦,谢谢,谢谢……”这个被附身了似的男人终于让阿离给叫醒了。

“怎么?老常,看上人家了?”大宇嬉皮笑脸地捅着常百川圆滚滚的肚子。

“没,没有的事儿……”

“那就好!”大宇突然站了起来,叉起腰,面朝着操场的方向,呲着大钢牙,喊道:“这个南宫菲儿,我要了!你们都别跟我抢!”

他的声音洪亮,底气十足,简直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一样。

“尤其是你,阿离!”他突然有转过来,伸出手指着阿离的鼻子,“别人都无所谓,你不能跟我抢!”

阿离一把挥开了大宇的手指,一头雾水:“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敢保证?”

“啥?”阿离最讨厌赌咒发誓那一套了。

“不用你发誓,但要是你言而无信,可别怪我不够朋友!”大宇拍了拍常百川宽阔的肩膀,说:“老常作证。”

“这什么霸王条款啊!”

 

大宇定的是君子协议,没有文书,更没有公证,上下嘴皮一碰说啥就是啥,翻脸就能不认人。阿离觉得他实在是扯得没边,但结果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就答应了,有种自己掉进了被废置多年的老旧陷阱的微妙错觉。

其实阿离的态度很无所谓,他的确觉得菲儿很漂亮,宛若惊鸿的那种漂亮,这是事实。但阿离见过的美女可多了去了,并不是每一个漂亮妹子他都要去追求,他没那个精力,更何况,他心里也很难说有那个位置。

“我觉得我应该是一个姐控,就是那种有成熟气质的……”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解释算不算得上此地无银三百两,但从表情就能看出来,大宇根本就不信。

“你这癖好挺不一般啊。”他如此戏谑道。

这哪算得上癖好,只不过喜欢的那个人恰好比自己大而已。

这是阿离的小秘密,阿离从不跟别人说自己的秘密,所以这样的小秘密他有无数个。他本来以为自己终于能跟什么人分享一下秘密了,但看到大宇的表情,他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很没有理由地觉得,大宇不是那个合格的聆听者。

这是一种近乎野兽的直觉,他直觉到一旦开了这个头,后面的事就很难办了。这种直觉向来异常准确,是他长期训练的成果,就像他从见到那个姓氏古老而生僻的女孩第一眼起,他就明白,哪怕自己再不愿意,也终究会和她扯上关系。

这种想法绝非空穴来风,当女孩一身西服套裙站在讲台上时,他的既视感尤其强烈,这感觉就像是被人瞄准了一样不痛快。

太阳斜斜西沉,正忙着洒给大地最后的余晖,华灯初上,喧闹的声音令教室显得越发狭小。阿离坐在靠门的最后一排,后面还站着几个人,是高年级的学长,来一睹三冠王的风采。

菲儿是首先上场的,她的竞争对手只有一人,就是红发的亚莎。本来一个班长的选举没那么多讲究,大多数人也是抱着随随便便的心态,但没想到菲儿真是准备充分:她脱稿!与此同时,阿离瞥了眼亚莎捏在手里的薄薄稿子,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三分。

“各位同学们,大家好!我是南宫菲儿,在此竞选班长。”她一开口说话,教室里立马就安静了,只留下人的沉重的呼吸声。

“想必大家早已认识我了,我在今年的入学考试中以笔试、面试、对战三科第一的成绩获得了校长奖学金,也即卡训的三冠王。”

常百川带头鼓起了掌,但应和的人寥寥,稀稀拉拉,也并不用心。

“当然,在这里,三冠王也只是个头衔,算不了什么,我清楚卡训学生中卧虎藏龙,我并没有什么骄傲的资本。”

“不过,今天,在这里,比起给各位应下虚假的承诺,我更想说一说我的想法,我有关于班长这个职务的想法。”

“很多人认为,班长只不过是个上传下达的中间人,是给老师们跑腿办事的角色,有的时候,甚至会站在同学的对立面去。”

她摇了摇头,栗色的马尾如蝴蝶般飞舞,环视一周,说:“我并不这样想。倘若班长真的只是老师的附庸,那卡训的班长为什么还要学生投票选举,而不是老师直接任命呢?”

已经有人开始频频点头,演讲的效果不错。

“我认为,班长既然是同学们选出的,就理应对同学们负责!”她顿了一下,好像在咽口水,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在必要的时候,应当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去对抗老师和学校的不合理决定。”

这句话就像在水里投入了烧红的铁块,把台下众人都镇住了,学校从来都有很多不合理的人和事,但这样公开的宣言对抗,可从没听人讲过。

“我举个例子。”她举起了一本学生手册,翻开到中间一页,上面花花绿绿做满了笔记。“不知各位有没有认真看过卡训的校规,还是随便就在那份保证书上签字了呢?反正我还没有签,因为我发现了校规里的很多问题。”

“比如第十一条,第二款:违反联盟法律法规,受行政处罚者,最高给予开除学籍处分。这一条的问题在哪呢?其一,它没有设立处罚的下限,其二,它没有设置处分的标准。换言之,同一件事,比如我违章停车了,行政处罚同样是罚款200元和扣6分,但在学校这里,就可能出现完全没有处罚和直接开除这两个极端。更荒唐的是,这两个极端是完全合理的。”

阿离听到了背后嗒嗒的高跟鞋声,转头一看,杜娟正从后门走进来,冲他笑了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落到了前面口若悬河的女孩身上。

“今天的讲话中,海桐校长把校规称为卡训的法律,那么各位,如果有一部法律处罚的标准是不可知的,是可以让执法者随心所欲的,那会出现什么结果?这样的法律,是一部有效的法律吗?能保护普通的公民吗?能够让我们安心吗?”

“所以,我竞选班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以新生的名义向校方申请,修订校规中的不合理部分……”

“真中二!”阿离捂着脸低声说着,有些不忍直视的意思。

“这还是打了折的呢!”一旁的杜娟抱着胳膊,摇头轻叹:“菲儿中午来找我,让我看看她写的稿子。”

“找你?”阿离有些奇怪,“为什么找你呀?按说该找研哥吧?”

“大概因为我说过什么问题都会尽力帮忙吧。唉,她一开始写的稿子可比这激进多了。”

“怎么说?”

“这个也就是找找校规的问题,还有点偷换概念,怎么说也翻不起大浪,你猜她一早准备说什么?她想说校长找你们的事,说单独找四五星训练师是不公平!”

阿离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因为菲儿说的其实并没有错。

“还好叫我拦下了,让她改了这么一篇。”

现在看来,哪怕就这么个杜娟以为没什么问题的演讲,也搞得应者如云,演讲后的提问时间被一次又一次延长,即使如此,听众的热情也没有得到满足。至于下一个上台的亚莎,则已经完完全全被晾到一边了。

结果是没有悬念的,菲儿几乎以全票当选,这个消息很快就像秋风卷枯叶一样刮遍了整座学校,“三冠王南宫菲儿直指校规弊端”连下一期校报的头条都决定好了。

“让我们为学校更好的未来,贡献出自己热情和力量!”

台下的人全在哈哈笑着鼓掌,也就阿离没有笑,阿离可笑不出来,他两行泪直往肚子里流。竞选临结束时,阿离以为没自己什么事,正准备溜了,就见菲儿大步流星跑下来,以不可拒绝的语气任命阿离等几人为她的副手。阿离一脸懵逼地点头同意了,这才意识到她是早有预谋——班长的副手明明可以等到以后再提名,她却说着“现在就有工作要开展”,当场把三个人确定了下来,分别是阿离、常百川和她的竞争对手亚莎。借着菲儿精彩发言的余韵,三人很快就由全班同学表决通过,成为了班委会的成员。

“小算盘打得不错呀!”面对着教室里众人热情洋溢的脸,阿离悄悄和菲儿耳语着。

“一点小小的术嘛。”她抿嘴笑道。

小小的术?阿离冷笑一声,屠龙之术吧!

他的目光从眼前的一张张脸上扫过,他们开怀大笑,高谈阔论,渐渐地,不知从哪一张脸开始,他的视线模糊了,他看不清楚了。脸上的五官扭曲了,消失了,眼前的众人扭曲了,消失了。他只能感到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只能确信无数个声音在呼唤自己,这一刻,阿离眼前还是扭转扩散的色彩斑块,下一刻,他就已经坠入了黑暗。

他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正被关在狭小的黑洞洞的屋子里,两手被捆着,眼前的这盏灯光线太强,晃得他头晕。他紧闭着嘴,任由那些看不清脸的人推搡着自己的肩膀,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呈堂证供,每一句话都关乎无数人的生死,所以他一言不发。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无法挽回了。但是,我真的想知道,为什么。”银发的男子走了出来,高大的身影被灯光剪成黑色,阿离看不清他的脸。

“你为什么,要选择背叛?”

阿离醒了。

清晨五点,上铺的高木宇鼾声如雷,阿离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换上运动服,从床底下抽出一卷用棉布包裹的长长的东西。解开包布,是一杆古朴沉重的长枪,银刃似梭,红缨如火,阿离抚摸着光滑的椆木枪杆,轻轻说着:

“这还用说吗……”


引子

第一章(3)

“安静!”教官出云研这一嗓子吓了教室里所有人一跳,原来乱哄哄的教室瞬间静了下来,气氛冷得像极夜的寒风刮过。“我念到名字的人出列,到走廊上排队。”他顿了一下,展开了一张纸条,大喊着:“高木宇,陈离,佐藤千代子……以上共计十一人。”

“研哥,这啥情况呀?”等在教室门口,阿离凑近了没人敢正眼去看的出云研教官,疑惑道。前后望望,别的班级都没有人出来,只有他们一班的人在这空荡荡的走廊上排队。

“见校长呗。”出云研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见校长?


校长室在一楼,和其他各级办公室都相距甚远,主要是为照顾已经82岁高龄的校长兹伏奇·海桐。一行人都安静的坐在沙发或椅子上,只...

“安静!”教官出云研这一嗓子吓了教室里所有人一跳,原来乱哄哄的教室瞬间静了下来,气氛冷得像极夜的寒风刮过。“我念到名字的人出列,到走廊上排队。”他顿了一下,展开了一张纸条,大喊着:“高木宇,陈离,佐藤千代子……以上共计十一人。”

“研哥,这啥情况呀?”等在教室门口,阿离凑近了没人敢正眼去看的出云研教官,疑惑道。前后望望,别的班级都没有人出来,只有他们一班的人在这空荡荡的走廊上排队。

“见校长呗。”出云研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见校长?

 

校长室在一楼,和其他各级办公室都相距甚远,主要是为照顾已经82岁高龄的校长兹伏奇·海桐。一行人都安静的坐在沙发或椅子上,只有偶尔响起的咳嗽和指甲敲击手机屏幕的咚咚声。

就在阿离感觉等得有些烦了时,门被推开了,传来了砰砰的响声,众人的脑袋一齐转过去,见一个干瘦的老头儿拄着拐杖颤巍巍的走进来,旁边跟着一个二十四五岁的相貌清秀的青年男子,颌面无须,下巴中间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中分头,戴副度数不高的眼镜,穿着棕色的西装。他退半步搀着老人,扶上椅子后又拎起茶壶,去灌满开水。

“唉,这岁数到了,腿脚也不灵活了,这点儿路走的……”老人把拐棍挂在桌子边上,从怀中取出那副老花镜戴好。

“没事儿,校长,咱慢慢走呗。”那青年说着,为老人的茶杯倒满,又依次给等待的众人倒了水。

“嗯,都到了吧。”

“是的,本届新生中的高等训练师全部到齐了,一共十一位。”那年轻人已经分好了茶水,把壶放回原位,抽出一张名单递给校长。

老人点了点头,光可照人的额头在众人眼前晃了晃,说:“诸位高等训练师,大家好,你们应该已经认识我了,我是卡训的校长,兹伏奇·海桐。这次召集大家来,其实也是卡训一直以来的传统,嗯,水面下的那种传统。”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名单,继续说:“今年的新生里有一位五星训练师啊,高木宇,是哪位呀?”

高木宇站了起来,朝校长鞠了一躬。

“你是从关都来的?你坐你坐。怎么样,来丰缘还习惯吗?是不是觉得气候和关都不太一样?”

“还好,就是感觉这边很潮湿。”

“现在才三月,你再等两个月,到了雨季,那才叫潮湿呢。”老人说着,自顾自笑了起来,又低下头去看下一个名字:“陈离?”

阿离一站起来,老人马上说道:“阿离啊!你瞧我这脑子!我都忘了你今年入学了!你坐下吧,坐下吧……呃,下一个,佐藤千代子。”

一个短发少女站了起来,她穿着深红色的皮夹克和套裙,很是显眼。

“你是本地人?”

“是的,我的父亲是佐藤三江。”

“啊……好,好,你先坐下,下一个是……”

就这样用了十分钟,十一个人都与海桐校长打过招呼了,他才摘下眼镜,端起来茶杯喝了一口。

“今天叫大家来呢,一是和各位认识认识,二来呢,也有些事情要说清楚。”

终于到正题了,原来昏昏欲睡的众人也来了精神,纷纷坐直。

“卡训的未来,还是掌握在你们手里的。”校长抛出了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才又解释道:“在丰缘有个词儿,叫屠榜,就是为了卡训发明的。六十几年了,我执掌卡训也整整四十年了,每一年获得晋升的训练师,卡训的毕业生都是最多的,有的时候比第二名要多一倍!卡训是升级的阶梯,这是你们都知道的。”

“卡训为什么能培养出这么多优秀的人才呢?因为严格的考核,因为有教无类的教育理念,因为公平和公正,这使得卡训的平均能力极其强悍,对于学校里大多数的学生,这就已经足够了。”

“但是,对于五星训练师的争夺,这就显得不那么够了。”

他又停了下来,既是让学生们消化之前的内容,也是为接下来的话组织语言。

“丰缘每年只有两到三个五星训练师的名额,竞争极其残酷。在联盟大会的比赛中,影响胜负的不光是训练师的个人水平和努力程度,更重要的是,宝可梦的素质。”

“可能你们现在还不懂,没关系,等你们参加联盟大会时自然就明白了。我想说的是,从经验来看,你们是最有可能获得冠亚军的人,这一点,你们一定要记住。我希望你们抓住这大好时光,把握住机会……呃,高木宇,你想说什么?”

高木宇笔直地坐着,举着手,引来周围人纷纷侧目,“我想先说明一点,我不打算参加联盟大会。”

海桐校长笑了笑,仿佛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样,他略一思索,环顾屋里的所有人:“还有人和他一样,不准备参加联盟大会的吗?”

几个人举起了手,渐渐就多了起来,一半人,一大半人,最后,除了阿离和不远处一个红头发的女孩儿,其他人都举起了手。

“这样啊。”校长点了点头,欣慰道:“和我想的差不多。”停顿片刻,又说:“不管怎么样,参加也好,不参加也好,我都尊敬你们的选择,因为你们已经十五岁了,有的年龄还要更大些,已经是成年人了,有权为自己负责。不过,”他再喝了一口茶,继续说:“不过,作为一个过来人,作为一个长辈,我个人还是有对你们的建议,那就是,要努力。”

“无论你想要做什么,无论你的目的是什么,都要努力。尤其是你们,生下来就是高等训练师,荫袭的级别是普通人一生想都不敢想的,你们拥有大量的资源,有巨额的配给,有品种优良的宝可梦,你们拥有这些,不是让你们躺在功劳簿上,更不是让你们蹉跎岁月的。”

“你们占有了这么多资源,就应当承担起责任,你们知道自己的责任吗?来,高木宇,你说,你们的责任是什么?”

高木宇站了起来,站姿如松,他目视前方,语气中前所未有的郑重,他说:“引领这个时代!”

海桐校长笑了,开怀大笑,他点着头,说道:“很好!你清楚自己要干什么,这才是最可贵的。你一定有一位好父亲,我能问问他是谁吗?”

“对不起,我不能说。”

海桐的脸上笑容依旧,只是看起来有点儿尴尬:“好吧,你有自己的理由,我不会再追问了。其他同学呢?你们明白这一点了吗?”他打着手势让高木宇坐下,嘴上不停:“你们是整个社会的精英,是终将掌握最高权力的那种人,你们要有这种自觉,你们要明白,自己的身上肩负着这个世界的命运,这是你们,无可避免的责任。”

他第三次端起杯子,觉得自己讲的已经够多了,便对学生们说:“阿离和……呃,亚莎,你们俩先留下,其他人,回去吧。”

留下来的红发女孩看起来比阿离大点儿,身材相当火爆,穿着黑红相间的短款皮衣和灰绿色的高腰喇叭裤,显得更加凹凸有致。她一头火红的长发扎成马尾,高高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显示出其不同于汉人的血统。

“我的爷爷是穆拉。”她如是说。

海桐点了点头,说着:“想不到是火系天王的孙女,难怪看着你眼熟。”穆拉·威廉姆斯是丰缘现任火系天王,四天王中排第三位,因一头红发闻名,故而人称“红莲之弓”。

“我年轻时和你爷爷还算有点儿交情,想不到他孙女已经这么大了……嗯,他身体怎么样呀?”

“还好,就是总嚷嚷着要退休。”

“退休好哇,忙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海桐校长突然没话了,一时间校长室里充斥着可怕的沉默。

“那个,三叔公,”阿离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开口:“你叫我们留下来,到底有什么事?”

“哦,对对,说正事。我这刚才呀,一下子想到以前了……哎,不提它!说正事……嗯,其实也没啥可说的,我想先让你们俩打一场对战,试试你们的水平。”

听起来也不像什么了不起的事,怎么搞得这么郑重?

“唉,这几年啊,用心钻研联盟大会的不多了。”海桐低声自语,似乎是在解答阿离的疑惑:“尤其是高等训练师,更是这样。”叹了口气,说:“他们啊,我也强求不来。”

“您是把我们两个当作今年冲击五星的希望?”

“怎么?不愿意啊?”没等阿离反应,老人接着开口:“你有这实力,我看不差的。阿离,拿出点自信来!”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杜娟姐要来做我的导师了。”

老人呵呵地笑了,招了招手,说:“那个,小盛啊,来,把他俩带过去……”在那个年轻人走到两人旁边时,海桐突然想到了什么,赶忙抓住年轻人的手腕:“嗨!你瞅我这脑子,刚才忘了跟他们说了。”面对阿离和亚莎道:“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盛德礼,是我的助理,你们有事都可以找他。”


引子

第一章(2)

依菲儿所说,杜娟刚刚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说是去找校长,阿离怕是白跑了一趟。两人匆匆返回教室时正赶上投影仪中慢慢显出人影来,他们错过了出云研教官的自我介绍,但好歹没有在校长讲话时迟到。今天只是报道日,对新生介绍学校的概况和要求,所以采用直播的形式,正式的开学典礼在3月1日进行,菲儿说那时自己也要上台演讲。

屏幕中渐渐出现了一颗锃光瓦亮的脑门,只有耳朵边上还留着几缕花白的头发,这个年已耄耋的老人晃了晃他那卤蛋似的头,简直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反光角度。他大声咳了一下,似乎是在等教室里的笑声平息下来,才戴上老花眼镜,翻开自己的稿子:

“各位新同学们,大家好,我是卡那兹训练师学院的校长,兹伏奇·...

依菲儿所说,杜娟刚刚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说是去找校长,阿离怕是白跑了一趟。两人匆匆返回教室时正赶上投影仪中慢慢显出人影来,他们错过了出云研教官的自我介绍,但好歹没有在校长讲话时迟到。今天只是报道日,对新生介绍学校的概况和要求,所以采用直播的形式,正式的开学典礼在3月1日进行,菲儿说那时自己也要上台演讲。

屏幕中渐渐出现了一颗锃光瓦亮的脑门,只有耳朵边上还留着几缕花白的头发,这个年已耄耋的老人晃了晃他那卤蛋似的头,简直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反光角度。他大声咳了一下,似乎是在等教室里的笑声平息下来,才戴上老花眼镜,翻开自己的稿子:

“各位新同学们,大家好,我是卡那兹训练师学院的校长,兹伏奇·海桐。”

他停了好久,教室里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欢迎各位同学进入卡训就学,成为卡训的一员!”

掌声比刚才都小很多了。

“在这里,我谨代表卡训的全体教职员工,对新同学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和衷心的祝贺!”

几乎不再有人鼓掌了。

“卡训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学校,更是一所久负盛名的学校,建校六十年以来,共计培养了联盟冠军十一位,亚军二十一位,其余各等名次数不胜数;这里走出了联盟的冠军、天王和道馆主,也走出过各地区的总督、总理和军团司令;我们的校友遍布政界、商界和学术界,是各行各业的领军者。毫不夸张地说,卡训,就是当今丰缘第一名校,无人能望我等项背!”

终于,掌声如雷。

“卡训的入学考核极为严苛,这是卡训得以保证优秀的根本。在座的各位都是极其杰出的人才,而为你们提供施展才华的舞台,就是卡训的任务。怎么完成这个任务呢?靠的是卡训严格的校规和先进的导师制度。”

“卡训的校规就附在你们的学生手册中,这类似于卡训的法律,是我们行为的基石。我们在卡训学习,首要的任务就是学习校规,学习卡训的法律,使你们迅速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卡训学生。”

“卡训的导师制度也值得一提。导师是负责引导学生,教育学生的核心,是你们今后在卡训最常接触的人,每位导师每年可以带两名学生,这是什么概念呢?我们今年有新生150人,但我们有导师105位,这样充足的资源是其他学校不可比拟的。确定导师的时间是在校外集训结束后,一来给大家充分的考虑时间,同时也给导师考察学生的时间。请各位务必认真思考,任何问题都可以向教育处提出。”

“同学们,你们马上就要开始为期一个月的集训,这是卡训的传统。集训的目的是培养你们的团体意识,为你们接下来的学习打好基础。集训从3月1日开学典礼后正式开始,前三周在校内,最后一周在校外,并进行考核,考核通过者才能进入正式的学习。”

念到这里,校长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稿子,双眼直直地向前望着,这并不是说校长的讲话到此为止,事实上,老人仍在滔滔不绝地说着:

“讲句题外话,可能有些同学已经注意到了,我们这所学校处于城区边缘,紧贴着护城河,周围都是繁华的商业街。有的同学会感觉学校小的可怜,尤其是和其他那些巨无霸学校一比,卡训小得像个玩具。”

校长说完呵呵一笑,连带着教室里的众人也哄堂大笑起来。

“但是,”他的声音变得郑重,眼神也锐利起来:“这方小小的天地,正是卡训六十年来的坚持所在!”

“众所周知,卡训是一所公立学校,在丰缘的学校排行榜上,前十名里只有卡训这一所公立学校。公立学校的性质决定了,你们无论五星还是业余训练师,都能以全丰缘最低廉的学费享受到最优质的教育资源,这是一代又一代卡训人坚持的信条。在这里,你们将被一视同仁,同堂学习,同台竞技,不再有高下之别,这是真正的有教无类。我的孩子们,当你们从这所学校中得到平等的教育时,请不要忘记,这份平等的难得和可贵,它是无数卡训人用心血和汗水浇灌的希望之花,它烂漫绽放,永不凋零!”

“最后,祝大家在卡训学习期间进步卓然,成为社会未来的中流砥柱,谢谢大家!”

屏幕被定格了,第一个人才开始迟疑着鼓掌,当影像完全被切断时,整栋大楼上下终于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校长讲得真好,平等,公平!对嘛,这才是学校该有的样子,这才是教育的样子!”坐在阿离前面的胖胖的常百川激动地不能自已,正挥舞着学生手册,四处找人倾诉着:

“我考了三年才来卡训,就为了这份公平,不然,我一个业余训练师哪有这样的机会呀!”

常百川一见面就跟阿离说过他复习三年终于考进卡训的事迹,如今更是巴不得每个人都知道他的这番壮举。其实这胖子今年真是考得不错,业余训练师跟高等训练师不同,想排进一班是需要过硬的成绩的,这是常百川自信心的源泉,恐怕也是他耿耿于怀,到现在还在琢磨着跟自己打对战的一个主要原因。

“阿离兄弟,说真的,一会儿咱们也同台竞技一个呗?我听说学校的训练场在课余时间都是能随便使用的。”

这胖子别是以为自己怂了吧?阿离让他这一激,也觉得有点儿热血上头,没多寻思,张口便回他:“可以啊,现在就……”

 


引子

联盟往事——镀金的天空 第一章(1)

银色轿车“吱呀”一声停在了车位上,阿离没有说话,拉开车门钻了出去。二月底的空气干干的,正好是旱季结束而雨季尚未开始的时候,鼻腔里充斥着草长莺飞的新鲜味道,让他十分满意,一手从车后座拎出自己的背包,另一手的大拇指在眼前比着,闭上一只眼睛,那一排烫金的大字就被拇指遮住,再一睁开,“卡那兹训练师学院”几个字就从视线的重影中闪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呢?”哒哒的脚步声停在了阿离背后,传来银铃一般清脆的笑声。

阿离并没有回头,他伸出手比了个取景框,把面前这栋11层的建筑框在了里面,“杜娟姐呀,你说,这学校怎么这么小。”

“没钱呗,以前有人提出过搬到离城区远一点的地方,把现在的地皮卖了,好周转资金。但...

银色轿车“吱呀”一声停在了车位上,阿离没有说话,拉开车门钻了出去。二月底的空气干干的,正好是旱季结束而雨季尚未开始的时候,鼻腔里充斥着草长莺飞的新鲜味道,让他十分满意,一手从车后座拎出自己的背包,另一手的大拇指在眼前比着,闭上一只眼睛,那一排烫金的大字就被拇指遮住,再一睁开,“卡那兹训练师学院”几个字就从视线的重影中闪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呢?”哒哒的脚步声停在了阿离背后,传来银铃一般清脆的笑声。

阿离并没有回头,他伸出手比了个取景框,把面前这栋11层的建筑框在了里面,“杜娟姐呀,你说,这学校怎么这么小。”

“没钱呗,以前有人提出过搬到离城区远一点的地方,把现在的地皮卖了,好周转资金。但被校长第一个给否了。”

“因为故土难迁?”

“这地方的历史是一方面。另外轻易搬走,难免给人不好的信号。”

“那地皮不够,就往上面使劲儿呀?”

“行了,学校怎么样也轮不着咱们说,快走吧!”

联盟65年2月26日上午8点,随着卡那兹训练师学院古朴的钟声在顶楼敲响,来自四面八方的新生汇集于这所狭小的学校。阿离刚刚说出来一句“一会儿见”,就被裹挟在汹涌的人流里,一路穿过了学校的玻璃大门,在大厅里尚未驻足,就听到保安们此起彼伏的喊声,人群又如开闸之水一般向操场倾泻而出。

操场的塑胶跑道上早有等待的人员,应该是高几级的学长,男生一律穿着中山装,胸口的山字笔架峰盖上别着金灿灿的校徽,女生则全部是黑衬衫和格子长裙,系着领带,校徽挂在角襟领口。这些前辈无不是围绕着巨大的指示牌站着,面前的桌子上摆着成堆的文件、卡片和小盒子,乍一看让人以为是在卖旅行纪念品。

阿离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四星训练师的指示牌。指示牌下坐着一男一女,正在跟另一个新生说话。那是个一头红发的女孩儿,在清一色的乌黑头发中格外显眼,高高的鼻梁,深陷的眼窝,白皙如雪的皮肤都足以显示出其不同于丰缘人的特征,更何况女孩儿的身材凹凸有致,又穿着黑红相间的短款皮衣,灰绿色的高腰喇叭裤,让人忍不住要多留意几眼。随着阿离的慢慢靠近,那女孩儿想必也注意到了来自身后的好奇目光,回过头来瞅自己一眼,甩两下头发,然后轻轻笑了笑,也没说话,掠过阿离身边走开了。

“合众人?”把背包放在桌子上,阿离一边翻找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一边漫不经心地问着:“合众的四星没必要跑来咱这上学吧?”

却听那学长答复道:“哪呀,丰缘人,釜炎来的,火系天王的孙女。”

“穆拉的孙女也来卡训了?”

“能考上肯定得来呀,釜炎那地方穷得要死,学校也不好……”

学长的话被旁边的学姐生硬地打断了,她猛使了一通眼色,又对阿离笑道:“同学你好,欢迎来到卡训,我们要为你办理登记,请出示训练师证和录取通知书。”

阿离先摸出了训练师证,在读卡器上扫过。这是一张湛蓝色的小卡片。颜色像是深夜的天空,上面用金色点缀出四颗星星,又用白线勾勒出栩栩如生的双子形象——双子座有四颗一等星,因此成为了四星训练师的标志。那位学长翻过卡片,背面是白底水印的丰缘地图,上边一行正楷撰写的鎏金大字:四星训练师,下面左边依次是姓名:陈离;生日:联盟50年5月21日;籍贯:丰缘地区卡那兹市,右边则是照片,再往下还有几行小字,分别是训练师编号,证件有效期和签发单位。

卡训的录取通知书式样很简单,正面殷红的底色上,只画了一个放大的校徽:六角十二星。一共十二颗金色星星,六颗在内,六颗在外,连接它们的是黑色的六个角。背面除了水印的学校照片,就只剩条形码和录取信息了。

学长将录取通知书上的条形码扫过,手指飞快地捻起各种文件,一旁的学姐介绍道:“陈离同学,很高兴你成为了我校的一员,这是学生手册,请务必仔细阅读。另外,这是我们的校徽,在学校活动时不仅要穿校服,还必须佩带校徽,如果丢失,可以到教务处补。你的训练师证已经开放权限,在学校里的门禁、食堂、购物都可以直接使用。一会儿请你直接到自己的班级,从这边的楼梯上到二楼,一年级一班,你们的教官有一些入学工作要做,请一定不要迟到。”

阿离点点头,接过学长递来的一堆东西,转身便走。左手边不远处是一星和业余训练师的登记处,排队到了操场边缘,几个学长忙的不可开交,正在招呼有空闲的同伴;而另一边,五星训练师登记处的那个学姐竟然在打瞌睡!

正这时,一个瘦瘦高高的少年从阿离身边走过,径自站在了五星的桌子前,阿离在嘈杂的人声中分辨出了一声惊呼,然后是夸张的大喊:“同学你可算来了,今年五星就你一个,我给你弄完了好帮他们!”

于是阿离便停下了脚步,好奇地望着。那少年像一根长长的竹竿,连脸也是长长的。银色的眼镜腿反射着太阳光,但远不及他满嘴的大钢牙耀眼,他一开口,就让人想到笑起来会发光的金佛。他穿着一套考究的西服,胸前口袋上还别着钢笔,金闪闪的腰带无不强化了他“金佛”的形象,与之相对的,一丝不苟的袖口,一尘不染的皮鞋,和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反倒成了陪衬。

他向着阿离走来,眉眼中带着笑意,冲阿离点了点头。他这一点头,就更像一尊会动的佛像了。阿离等他走近,开口说道:“如果我猜的没错,你也要去一班。”

他停下,上下打量了阿离一通,迟疑道:“你也是高等训练师?”

“四星训练师,陈离,往后就是同学了,你可以叫我阿离。”

“高木宇,五星训练师,我是从关都来的,还请多多指教。”

两人握手时,阿离不由得笑道:“刚才我还说,别的地区的高等训练师不会特地跑过来,没想到就来了你!”

“我这也是父亲调动工作,才来了丰缘。说实话,来这边才几天,对丰缘的气候还不太适应呢。”

嗯,看得出来。高木宇虽然穿着考究的西服,打着精致的领带,内衬全新的白衬衫,但满头满脸不住往下淌的汗珠,和衬衫领子上一层层晕开的水渍,还是暴露了他一本正经的微笑下懊恼又烦躁的神色,现在的高木宇估计早在心里扇了自己无数个耳光子,后悔为什么不穿件短袖过来。

“丰缘二三月份其实还算舒服,你再等一个月,等到雨季来了,肯定更不适应。”

“你这说的我都不敢呆了。”

两人这番寒暄后,皆是哈哈大笑,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不少,高木宇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陈先生,你知道这边哪里能换衣服吗?”

阿离一听他这话,嘴角不由得耷拉下来了,脸上露出些许不高兴的样子,说:“不是说要叫我阿离吗?你这是没拿我当朋友啊!”这话说得对方明显一愣,只见高木宇半张着嘴好久都没反应过来,阿离这才“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说:“开玩笑的!体育场那边就有更衣室,训练场也有。”

高木宇顺着阿离的手指望了望操场对面的体育场,收回目光后,略微尴尬地笑道:“我还真以为你生气了呢!”

“哎,就是我个人的习惯。”

“阿离是本地人?”这次高木宇故意把“阿离”这两个字咬的很重,有点顺着自己脾气说话的意思,让阿离十分感动,点头道:“对,我是卡那兹人,以后想去哪玩去哪吃,来问我就行了。”

“那感情好啊!”高木宇咧开嘴大笑几声,满嘴的大钢牙都泛着耀眼的银光,“有个本地的同学真是挺难得的,像我们这些外地人,来了卡那兹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

“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也太夸张了。”

“是真的,谁能想到你们这里经二路是东西走向的?经度线不应该是南北走向吗?”

阿离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好苦笑道:“习惯就好了。”

高木宇轻轻摇头,叹气道:“希望吧,先不说了,我去把这身衣服换了。”便匆匆穿过操场,向体育馆走去。

阿离对着那高瘦的背影耸了耸肩,一转身进了教学楼。

 

一年级一班的教室是楼梯上来左手第一间,位置得天独厚,门口正对着电梯和自动贩卖机,窗外有一颗快70岁的高大榕树,为室内提供阴凉。

阿离没想到自己会是第一个到教室的,偌大的屋子里整整齐齐地排着三十张桌椅,他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靠在椅背上打量着教室。这是很标准的教室配置,正前面是黑板和投影屏幕,讲台、讲桌、电脑都并无新意,窗边有一台立式空调,新装的没多久,扇叶上的塑料膜都没拆。清风从窗口吹进来,吹起轻薄的窗帘,带来刚刚晾干的洗衣粉味道。背后巨大的黑板上写着“欢迎新同学”几个字,旁边画着几只憨态可掬的皮卡丘——这恐怕是整间教室里唯一跟宝可梦训练有关的东西了。

阿离觉得应该是自己来得太早,就拿出手机点开了新闻,头版标题是“各地区选举人今日进驻大联盟议院,第13届联盟总统选举进入决战阶段”,他点进去大概看看,说的是联盟总统的最终投票将在2月28日进行,最后的两名候选人中,达马岚其的支持率更高,目前来看获胜的可能性更大,文章结尾还引用了达马岚其在竞选时的名言:“今天,我们的联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繁荣,更接近战胜贫困的终极梦想。我预言,在不久的将来,联盟的每个家庭锅里都将炖着嫩鸡,车库里都能停着汽车,我们的黄金时代,将永远延续!”

他会放出这样的豪言壮语自然有他的道理,紧跟着这篇报道的第二条新闻就是:“凯证指数再涨5.31%,行情依然看好”,阿离向来对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示感到头疼,自觉没有哥哥那般做生意的天赋,但饶是如此,他也清楚红色是赚钱的颜色,而那黑底之上一片大红,对懂行的人来说,更是如美食一样诱人。

陆陆续续开始有人进来了,阿离的前后左右都有人坐下,他抬头看了看,坐在前面的那个胖胖的哥们儿正用手机买进股票,看他春风得意的胖脸就能明白,达马岚其锅里的鸡绝非虚妄。

眼前这个阳光灿烂的胖子目测体重能有二百斤,短发,圆脸,宽额,大眼,高鼻,厚嘴,黑黑的脸庞显出几分老相。他注意到阿离十分好奇地望着自己,转过头来嘿嘿一笑,似乎对自己刚才的嚣张样子有些尴尬,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道:“投点儿小钱进去玩玩……”

阿离肯定不会关心别人怎么投资花钱,但看着胖子行家似的用各种公式进行计算,阿离不免要好奇地问问:“玩了挺长时间?”

“也不长,这才玩了几个月,考完试才开始的。”

“看你炒股票挺熟练的,这东西有那么好玩吗?”

这句话大概一下子触到了胖子的兴趣点上了,他十分激动地开始说起来:“那可不!坐在家里动动手指就能赚来真金白银,天底下哪还有这么好的事儿!”

阿离不置可否地笑笑,只听他滔滔不绝地继续说:“哥们儿,你可能不太了解,现在最赚钱的就是两样东西,一是股票,二是房产,那都是一本万利啊!你想,我们开饭店的,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是转个十来万,扣了成本交了税,能拿到手里的最多就剩两三万,这还得大清早四五点钟起来,晚上干到八九点。可是我们家那房子,一年就涨了一百万,还有这股票,一个涨停就是百分之十啊!今年这两个月涨停了三次,真是天上下银子,躺在家里都能赚钱,你说美不美?”

话都这么说了,阿离也只好点头附和他,然后打断了这胖子继续大发感慨的势头,问道:“你说你家是开饭店的?”

这胖子一拍脑门,有点懊恼地说:“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常百川,业余训练师,我家的店就开在护城河外,学院街上,有空一定来捧场啊!”

“一定一定。”阿离笑着,探身去跟常百川握手,说:“陈离,四星训练师,以后咱就是同学了,叫我阿离就行了。”

这常百川一听“四星训练师”几个字,明显地一愣,再低头看看阿离伸过来的手,嘴角的笑容中就带上了一丝微妙的尴尬。他那只胖胖的大手先在自己衣服上蹭蹭,小心翼翼伸过来,一边轻轻同阿离握手,一边叹气似的嘀咕着:“见笑了,见笑了……”

“这有什么可见笑了?咱都是同学。”

“哪呀!陈先生,我们……”常百川的后半截话被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大概是他一抬头就猛地撞上了阿离紧锁着眉头十分不满的神情,这胖子怕是被阿离的眼神吓得一愣,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想通了其中症结,改口轻声唤道:“阿离?”

阿离一下子眉开眼笑,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故意夸张地反问他一句:“啥?”

常百川愣愣地摇了摇头,撇了撇嘴,说:“阿离兄弟,那个……要是有空咱来打一场对战怎么样?你别看我就是个业余训练师,其实为了考学我复习了三年,论起宝可梦对战我还是蛮有自信的。”

“可以啊,一会儿的。”

“不错嘛,这就开始互相切磋了!”由教室门口传来一阵响亮的说话声,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梳板寸头,身材高大挺拔的青年人慢慢走过来。一见到他,常百川一个激灵条件反射似的站起来,微微一躬身,说:“出云教官。”

这位出云教官冲常百川点了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说:“小常你很有眼光嘛,跟阿离打肯定收获良多。”

这话大概说的常百川有些懵,眼神迷茫地望向阿离。阿离只好对他轻轻点头,转而问出云教官:“研哥,有什么事吗?”

“你姐呢?”

阿离摇着头,听对方继续说:“你去找她一下,让她等校长讲话结束后去下校长室,有个事儿得让她来办。”

“啥事啊?”

“跟导师选配有关。”

 

随着人渐渐地到齐,原本清净的走廊逐渐被喧闹的声音填满。周围人来自天南海北,除了丰缘各地的学生,也有如高木宇那样从其他地区来的,说话口音很重。一时间,互相见面打招呼的声音,报出名号级别的声音,询问教室厕所的声音,聊天扯淡的声音,交汇成了一曲欢腾而热闹的华尔兹。

阿离一向应付不来这样热闹的场景,也享受不到在这华尔兹中翩翩起舞的感觉,他匆匆穿过喧闹的人群,拐过教学楼的大转角,一路向寂静的西区教学楼走去。

过了楼梯转角,世界一下子就安静了。卡训的教学楼整体呈L型,从北西两面包饶操场,教室集中在北区,阿离现在所在的西区主要是实验室和训练场。沿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往前,这一层的尽头是食堂,但那并不是他的目的地。他沿着楼梯爬到了三楼,左拐进了一间小办公室,办公室里靠墙摆着书桌、沙发和文件柜,桌上收拾得整整齐齐,一把椅子拉到了桌子正面,两个茶杯里各有半杯温茶,旁边放着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上面贴着个便签,用很秀气的字体写着:杜娟老师收。

阿离的视线从桌子上匆匆扫过,轻轻打开了窗边的门。三楼有一处突出的平台,其中一个出口就在这间办公室里,平台被改造成一个小阳台,依次摆放着遮阳伞和花盆,在墙边还立着装饰华丽的灯。

一如阿离所料,阳台上是有人的,一个女孩坐在遮阳伞下,正在喂一只幼基拉斯吃东西。她穿着一件纯白的短袖T恤,圆圆的领子露出脖子上佩戴的吊坠,又搭配黑色的百褶短裙,裙摆下露出半截大腿。她的腿修长而结实,白皙的皮肤更似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啊,对不起。”她站了起来,声音清朗干练,阿离的目光就随着那只小巧的细跟凉鞋往上,经过健美的双腿,经过约素的腰肢,经过丰满的胸脯,经过锁骨上方闪着银光的四叶草吊坠,经过皓质呈露的纤细延颈,停留在了她的脸上。

这是一张漂亮得让人窒息的脸。栗色的长发全部向后梳成马尾,露出了光洁的额头,柳叶细眉,眼睛长而媚,双眼皮的深痕直向后扫,驼峰般高挺而纤瘦的鼻子,肥圆的小嘴抹着浅浅的口红,正微微上扬。

“你好,我是今年的新生,在这里等杜娟老师。”

阿离自诩见识过美女如云,但这一瞬间,脑子里还是闪电一般想到了这一句:浑似姑射仙子,天姿灵秀,意气舒高洁。

女孩伸手拢了下头发,秋水含情,她脚边那只小小的幼基拉斯摇摇晃晃地朝阿离走来。

“别别别,阿罗雷,我可抱不动你!”幼基拉斯蹭到阿离腿边,吓得他赶忙往后退了半步,才抬起头无奈笑道:“别看它才这么点儿,已经60多公斤了,被撞一下可够受的。”

“是啊,我刚才就领教过了。”少女笑靥生花,配着穿过云间的灿烂阳光,梦幻的像是一幅画。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是南宫菲儿,今年入学考试中笔试面试对战全部第一,拿了个大满贯。”

“想不到我还是个名人?”

“毕竟是一入学就拿了校长奖学金的人,你想低调都难。”

见她抿着嘴不说话,阿离便打了个响指,转身进了办公室,给茶壶里沏上热水,再从柜子里又拿了两个杯子,倒满,正赶上南宫菲儿拉着幼基拉斯进来。

“其实你出名还不光是因为奖学金。”把茶杯递给对方,阿离端起来自己的杯子呼哧呼哧地喝了一大口。“主要是,一个能得校长奖学金的业余训练师,已经十几年没有出现过了。”

少女并未回答,眼帘低垂,若有所思。

倒是阿离放下了杯子,瞪着眼睛拿起来桌上的茶叶桶,嘴里喃喃道:“把这桶茶叶都拿出来了?”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南宫菲儿轻轻抿了一口,捋了捋头发,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谁呀?”

阿离心中突然升起想逗逗她的恶趣味,不假思索道:“我都猜中你啦,你也来猜猜我嘛。”

“好呀。”她放下茶杯,双手环抱,竟然真的认真思索起来:“看你的穿着,应该也是个新生。”

阿离穿着米色的短袖衬衫和运动短裤,在这所学校里,只有新生会这么穿。

“但你对这里好熟悉呀,还认识杜娟老师的幼基拉斯。”她边说边点着头,似乎在确认自己的思路,“以前和老师谈到了导师选配,她说这一届已经有一个学生了,我想,她指的就是你吧。”

阿离听了女孩的话,恍然大悟道:“这么回事啊!没想到今年杜娟姐还挺抢手的。”

这就轮到对方一头雾水了,说:“这有什么想不到的?”

阿离点头道:“你想选她做导师?你知道她的称号吗?”

“石心夫人。”

“知道怎么得来的吗?”

“杜娟老师在第61届丰缘联盟大会上夺得亚军,被授予五星训练师和这个称号,称号来源于她擅长的岩石属性和冷酷干练的战斗风格。”

“知道你还选?我跟你说,做她的学生压力可不小,以前的人都忙的昏天黑地的,想偷懒都不成。”

“那你不也是吗?”

“我?我这是没得选。”阿离挠了挠脸,语气中还带着些不好意思:“你的这位石心夫人啊,她是我姐。”

“什么?”

“来,认识一下吧,我叫陈离,四星训练师。”他伸出了手:“往后就叫我阿离。”

 


引子

写在前面

    本文严格意义上不能算是精灵宝可梦的同人小说,只是借用了宝可梦的人物和地点,连世界观都是原创的,因此若阅读时发现与心目中的宝可梦世界不同,大可不必奇怪。实际上,文中涉及宝可梦的部分很少,大部分是对战,直接跳过并不影响阅读。因此这虽然是在写宝可梦的世界,但本身仍是人的故事,我想写一写人的命运,人的悲欢,人的爱恨情仇,尤其想要写那些在风云突变的时代中筚路蓝缕,挣扎前行的人们。

  本系列暂定名《联盟往事》,第一部《镀金的天空》已经完成,共计约30万字,请放心食用。

    本文严格意义上不能算是精灵宝可梦的同人小说,只是借用了宝可梦的人物和地点,连世界观都是原创的,因此若阅读时发现与心目中的宝可梦世界不同,大可不必奇怪。实际上,文中涉及宝可梦的部分很少,大部分是对战,直接跳过并不影响阅读。因此这虽然是在写宝可梦的世界,但本身仍是人的故事,我想写一写人的命运,人的悲欢,人的爱恨情仇,尤其想要写那些在风云突变的时代中筚路蓝缕,挣扎前行的人们。

  本系列暂定名《联盟往事》,第一部《镀金的天空》已经完成,共计约30万字,请放心食用。

大妹妹影影

严肃文学 男寝风云

男寝风云


    寝室里一共四个人:刘云海 朱烁 马瑞谦 张磊。


    刘云海全寝室成绩最好, 是班里的第三十八名,也是寝室唯一有女朋友的,女朋友是学妹,喜爱汉服,为了给女朋友买衣服刘常常需要吞大馍,心中有苦难言; 


    朱栎182斤,特别胖,夏天流汗很臭,别人叫他减肥他头一梗说自己都没有两百斤,平时是个乐呵呵和事佬;...


    

男寝风云



    寝室里一共四个人:刘云海 朱烁 马瑞谦 张磊。


    刘云海全寝室成绩最好, 是班里的第三十八名,也是寝室唯一有女朋友的,女朋友是学妹,喜爱汉服,为了给女朋友买衣服刘常常需要吞大馍,心中有苦难言; 


    朱栎182斤,特别胖,夏天流汗很臭,别人叫他减肥他头一梗说自己都没有两百斤,平时是个乐呵呵和事佬;


    马瑞谦有口臭,而且爱在寝室吃辣条;


    张磊晚上打呼惊天动地 朱烁和马瑞谦去找辅导员 辅导员说男孩子嘛在所难免 此事不了了之。


    张磊黑框眼镜在学校门口配的,配了300块钱,后来听别人说拿学校发的眼镜店传单去配可以减99元,经常因为这个唉声叹气,大概持续了一年。


    昨天马瑞谦回到寝室,大肆炫耀自己配的新款,时尚金边,价格188,张磊失眠了。马瑞谦答应了眼镜店帮宣传 介绍一单可拿十块钱,第二天在寝室给大家大夸眼镜:边框是新材料 防摔很厉害 张磊一言不发,不似往常睡到上课前十分钟才从床上爬起来, 今天早早就出门了,脸色不佳,去教室路上一边走一边给在外地上大学的高中同学发:我们寝室那个鸡婆男真的很恶心啊,同学的钱都赚,真的很不要脸。同学回复张磊:有些人就是这样 鼠目寸光,想着赚小钱 把人都得罪光,以后出了社会谁肯帮他? 张磊回复:还是你明白。摁了一下锁屏,心情好了不少。


    教学楼门口遇到三个同班女生,余光发现她们好像都在看自己,心中一阵窃喜。马瑞谦,刘云海在三个女生后面,隐约听见她们在低声嘻笑,好像在说谁(张磊)裤子拉链没拉。刘云海知道马瑞谦一直对三个女生里那个短发的有些意思,走近女生的时候便想着助他一臂之力,突然放大声音:马瑞谦,听说你篮球打得不错啊。效果一般,女生们并未注意到他们。


    下午下课后,刘云海看到QQ空间特别关注一闪,心口一阵收紧。特别关注只有一人,就是女朋友。女朋友爱喝都可奶茶,爱发朋友圈说什么什么好漂亮好想要可是没钱,刘云海看到一次流一次血泪。但是还是得看,点开一看,原来是女朋友晒了新到货汉服:我家宝宝最懂我的心 爱你宝宝 @ 余生是你_(刘云海QQ名)。配图两张,一张淘宝截图汉服照片,价格824元,邮费10元;一张是到货了的实物铺在床上的照片,是刘云海上个月帮女朋友买的。

 

    刘云海秒赞,他一边啃着馍一边笑,虽然心中很苦,趁朱烁还没回寝室,刘云海去他桌上把他的老干妈鸡油辣酱狠挖一勺,夹到馍中。里面还有两大块鸡肉,朱栎平时舍不得吃,专门挖酱,鸡肉都留着在,留着最后一次性爽一把,结果给刘云海隔三差五干得快没了。


    朱烁吃晚饭的时候打开酱,翻来翻去找了三趟也没找到鸡块,思量了一下,首先排出张磊。张磊不会吃,因为痔疮很严重,平时出去聚餐都非要点鸳鸯锅。所以,不是马瑞谦就是刘云海吃的 于是心中狠狠不平,晚上22:47分在QQ空间发了一条说说:“防人之心不可无。” 三分钟后马瑞谦回复:咋了朱哥 朱烁赶忙回复:没咋 ,心中暗想:咋了 你问问你那逼嘴咋了,净想着偷东西吃。


    朱栎回复没咋之后,刘云海给马瑞谦发微信:“他什么意思啊?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寝室怎么了。”马瑞谦回刘云海:“不知道,跟个女的一样,说话阴阳怪气的。我反正没得罪他,今晚回来他问了我好几次中午在不在寝室,我中午学生会干活呢 不知道是不是他什么吃的喝的又少了,以为别人偷的呢,谁特么偷他吃的啊 搞笑” 刘云海一阵冷汗,心想下次再也不挖鸡肉了,赶紧叉开话题:鸡? 马瑞谦回复:ok。


    张磊本来就因为眼镜的事情不快活马瑞谦,听他们打游戏说话更怒火攻心,忍了二十分钟后冷冷地说:你们声音小点,我要睡觉了。二人被他这样一吼,兴致减半,很快就死了。刘云海发消息给马瑞谦:他倒先睡了,打呼打得跟地震一样,好意思叫我们小声。马瑞谦:磊子今天怎么了?我跟他说眼镜的事,话说了一半他就走了,我都不知道怎么了。对了海哥,这眼镜你还配吗,配的话星期六我们两一起去?


    刘云海的生活费早已因为女朋友的口红汉服而用光,花呗也欠着款,好面子的他回道:周六陪老婆逛街 sorry!马瑞谦:我靠 又虐狗啊 心中不禁思索,自己长得确实比刘云海帅,为什么他能找到对象,自己和短发女孩却迟迟不能更进一步?


    …...今夜,四人各怀心事,寝室格外安静…这是他们寝室普通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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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上下

-欠债-

人为什么要活着呢

///that's is life///


       康城是这几年才发达起来的,王平山欠债却不是欠了这几年。


       早些年他和家里亲戚合伙做生意,一个青年小半生的积蓄,搭在当年发财的美梦上。谁也没想到,往日里亲热的表弟转身就破产逃债,讨债人找上发愣的他,青年还债成了中年。


       想到往事,十块钱一包的烟抽到...

人为什么要活着呢

///that's is life///


       康城是这几年才发达起来的,王平山欠债却不是欠了这几年。


       早些年他和家里亲戚合伙做生意,一个青年小半生的积蓄,搭在当年发财的美梦上。谁也没想到,往日里亲热的表弟转身就破产逃债,讨债人找上发愣的他,青年还债成了中年。


       想到往事,十块钱一包的烟抽到头,在手上烫了一下,火燎火燎的疼。


       他龇牙咧嘴,呼出一口浑浊的气,这个城市的边缘灯光并不明朗,他把烟头愤愤地踩在脚上。抬起头,等着商家下一单的完成。


       王平山骑上车,像是一条瘦小的鱼穿梭在人海里。由于节假日,连轴似的一连送了好几十单,头皮被这个城市刮来的风吹得发麻,提着餐盒的手裹在冒着线头的手套里,冻疮发痒。


       手指红色,指甲灰白,黑发旁边长了一圈白发,像是黑色丛林中飞来一只白色的鸟,春天死得突兀。


       来回有晃动的街灯,路过一个公园,里面有很多老头老太放着时兴的歌,跳着不搭的广场舞,音响声音开得很大,和灯红酒绿的夜店一样震耳欲聋。他的大脑忽然嗡鸣起来,看到前面一个年轻女孩子不娴熟的车技,他咧嘴笑了一下,却被狠狠地瞪了一眼,神经病啊。


       黄色的外卖服包着军大衣,血液涌上头盔下的头颅里,世界是黑色的,他眼睛里灰暗下去。




     外卖评价里,关于送餐员会出现“送餐及时“衣着整洁”的字条,王平山以前对每个点餐人都保持微笑,后来嘴角僵硬了,倒像是营业性的假笑。他骑车一向很稳,这个城市虽然拥堵,但是机动车和非机动车之间泾渭分明,送餐也没有出现过什么交通事故。



     这个城市不会垂怜努力的人,只有努力超过百分之八十身边的人才能成功。曾经在报纸上看过的一句话。那么像王平山这样,背了几十万债务,天生愚笨的人,只能这样平庸辛苦地活下去,是吗?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痛苦,他知道的。街角卖报刊的老头,耳朵不太好了,现在手机电脑流行,没有多少人会买报纸,于是杂志和周刊的纸张逐渐发黄,堆在街口的书摊子上,像是不协调的枯叶,会被城市一点点清扫。



     在城市清扫不了的角落里,有王平山的一间出租屋。十几平方米,一张单人床,一张灶台,浑浊的玻璃窗会折射一点阳光进来,其余很多时候,都是灰蒙蒙的。那里没有洗手间,得去巷口公共卫生间解决。他把那辆车停在路边上,买点剩下的青菜,准备回去煮煮拌饭吃,点开煤气的时候,脑海里忽然涌现一个念头,“开煤气死了算了。”欠的巨款,送不完的订单,就在这个出租屋里彻底解决吧,连同他这个时常感到疼痛的身体一起,不必留到明天。



     他最终还是没有这样的勇气,怯懦老实的中年男人,抱着僵硬的手臂只能靠呼气取暖,进入长长的巷子。一进入出租屋,他的动作就迟缓下来,像是被放慢了镜头,没有一夜白发,只是劣质的烟头烫手好多次,然后被踩在黑色的泥土地上。紧接着爆发一阵长长的咳嗽,仿佛要把整个身体都咳出来,还有如同针扎的酸痛,嘴唇剧烈翕动着。他捂住自己的胃,倒在床上,与世界切断联系般,痛自己的痛。



    有人劝他:“老王,生病了就医院看看吧。”

     他呵呵笑:“不去,医院那个地方,没病也给你看出毛病来。”



     王平山说的是实话,这年头,没几个人能折腾得起几趟医院。他还债还了那么久,还想早点娶个媳妇成个家呢。这债啊,也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能还完。早知道当初就老实点种田好了,隔壁村的老许早就成老板了,他心里酸酸的,如同泡在苦水里,悲哀又沸腾起来。



     他骑上车的时候,风从两侧刮来,背离人群而去,他有种英雄与全世界为敌的悲壮。在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前,他局促不安,皱巴巴的脸勉强笑着,和前台的人打招呼问自己能不能上去。



     血液再次涌入大脑,他有一次用尽全身力气奔跑,肌肉痉挛,表情抽搐近乎疯狂,也还是没有来得及完成那迟到的一单。看到手机上显示被扣除的金额,他愣住之后又反应过来,身体因为剧烈的运动难以恢复正常,两只手猛烈地颤抖着,难以置信的头颅里,黑色阴云密布残缺的身体。


     像是一根枯草在风中,摇摇欲坠。




       21世纪的冬天,送完今天的最后一单,王平山不再着急赶回去,慢慢走着,放松般欣赏着霓红灯闪烁的夜景。他也算半个城里人了,以前的他想都没想过自己会待在这里,一待就是十几年。被冬日冰冷刺激出的泪水,打开车灯照不亮的街道,年少的梦想像是枸杞泡在过期的保温杯里,被茶叶翻滚着下坠,浮不上来,也沉不下去,巨额的债时刻提醒着、放大着自己的疼痛,劈头盖脸。


       他跟另一个外卖员闲聊,嘴里咕哝着几句脏话,最后含糊地问:“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呢?”


      “这他妈不是废话么,人当然得活着了。”那个人回答得理所当然。

 

       “是啊,还得继续活啊。”


       王平山瘦杆似的身体颤动了一下,踩灭了地下的烟头,踩上车继续送下一单了。



       人生总是这样痛么,还是只有他,是如此?



       王平山像是在和命运拔河,抓紧绳子一端不肯松开,和对面的庞然大物对峙着,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他是自己的勇士,向着胜利进军,却被疾病泄露军情。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弃械投降的,有一天忽然失去意识,脑子像泡在冰水里,昏昏沉沉的,视线在眼前黑暗一片,身体如同刀割般疼痛。


       红色的飞鸟被剪断背脊,世界轰然倒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被拉进失败的沼泽里。



       有新闻报道,“礼拜一,天气晴,一名外卖员被发现猝死在出租屋里,死因不详。”




四方上下

一个春天

我又一次听到“杨花”的名字时,是在年关。


她是个有些疯癫的寡妇,孩子也不知去向,村子里大部分人都在镇上搭起了屋子,只有她一个人还住在那片稻田里。


女人头发常年蓬松着,像是田里的一片稻草长在头顶,头顶有些灰白,其实她不过也是三十来岁的女人,灰白的头让她的脸看上去很暗,年轻时候被割草的镰刀划伤,流了很多血,她半生都没有再能恢复过来脸上的血色。


她两颊的骨头太突出了,像是镰刀磨出来单薄的纸片,笑起来浮现出皱纹,给人一种核桃裂开的错觉。


她很少干农活,大部分时间与别人闲谈,然而别人又不十分想搭理她。于是可以看到,村民们在田里弯下腰去耕作,只有杨花一个人站在原野上,随时会被狂风吹...

我又一次听到“杨花”的名字时,是在年关。


她是个有些疯癫的寡妇,孩子也不知去向,村子里大部分人都在镇上搭起了屋子,只有她一个人还住在那片稻田里。


女人头发常年蓬松着,像是田里的一片稻草长在头顶,头顶有些灰白,其实她不过也是三十来岁的女人,灰白的头让她的脸看上去很暗,年轻时候被割草的镰刀划伤,流了很多血,她半生都没有再能恢复过来脸上的血色。


她两颊的骨头太突出了,像是镰刀磨出来单薄的纸片,笑起来浮现出皱纹,给人一种核桃裂开的错觉。


她很少干农活,大部分时间与别人闲谈,然而别人又不十分想搭理她。于是可以看到,村民们在田里弯下腰去耕作,只有杨花一个人站在原野上,随时会被狂风吹倒,却嘴巴不停地说一些话,大概是“你好啊”“吃过了吗”之类。


村民们干完农活,踏上回家的路,很多人一生也未离开过这个村子,步伐稳健地走在这片黄土地上,蹦跶的姿态,家在原野的那头,抬头就能看到,似乎一阵风就能把自己吹回家。于是带着劳作之后的满足和惬意走向炊烟升起的地方,每个人都熟悉自己家的气味,仔细一闻,都能猜出今天做了什么菜,人们步伐迈得更快乐,于是尘烟,被远远地抛在后面。


连同杨花。


她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原野上,巴巴地望着远方,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她忽然发现身边的野花,忽然又高兴起来,手舞足蹈,一根骨头破碎的时候,会有另一根肋骨重新在身体里发芽,等待来年的春天再开花。


时间是一把巨大的镰刀,悬在人们的脖子上,迟迟未决,杨花感觉不到,她从额头上摘下一朵野花,试图走进一棵老槐树里。也许这样就能了解她被风吹乱的一生。


其实不能。


不是我第一个发现杨花会唱歌的天赋的,但是很快在村子里传开来,她唱的是小时候的童谣,虽然含糊地很难听出具体意思,但人们似乎在她身上发现了什么趣味一样,让她唱一些高音的歌,她自然很欢喜,天天在人群中打转,展示着歌喉,生锈的骨头开始运转,吱嘎吱嘎的声音,像是夏夜的纺车在运作着,尝试把一个女人举出池塘的月亮。


其实没有办法离开的,村民们在这里生根发芽,落脚在这片土地的开始,到现在已经是几辈子人的记忆。安稳几乎是每个人的生活状态,不想去远方,不想上进,简单地满足温饱,生儿育女,平凡又默默无闻地过完一辈子。


杨花会唱歌,是打了结的绳子重新缠绕,命运打成死结,她一开始很快乐地去唱,渐渐地便发不出声音来,一张灰黄的脸涨得通红,嘴唇上下蠕动,就是发不出那个高音来,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鹅,仿佛低下头等待着的就是代宰。


人们散去了,这短暂的趣味变成了长久地空虚,敲打着人们的心,他们本就厌恶她的邋遢和疯癫,更不会再去看她一眼,就连七八岁的小孩靠近她都会本能地躲开。


一个坟头上的草渐渐疯长起来,泥土被雨水打湿后风干,僵硬的膝盖,难以跪拜的灵魂,她始终手舞足蹈,漫步在村庄的每一处,试图回到当初那个春天。


春天,有十个神苏醒,有十个人死去,牛羊沉默地吃草,牧人一旁坐在草里,任由原野把自己陷落,其实不是陷落,是一场缓慢持续的埋葬。


人们不关心宗教和政治,也不关心杨花的嗓子有没有好。他们始终牵挂着这片原野,还有庄稼带来的收成,盘算着生活中的柴米油盐。


杨花开始长久地沉默,如同一场疾病,狂风过后带来的风寒。干涸的河在她的脚下沉睡着,村子里很多人开始臣服冬天,裹着冬衣躺进自己温暖如春的屋子里,看窗外的风雪落满整座村庄。


没有人会被冻死,所有的死亡都是一场万物的凋零,杨花的屋子岌岌可危,根本过不了这个冬天,但是她好像不知道冬天会来,她活在一场永恒的春天里,生命比短暂长一点。


有人在外出打柴的时候曾经听到过雪地里传来的歌声,但是那个人想,杨花早就唱不出声了,不是她吧。


等到下一场春天真正来临的时候,冰雪融化,万物复苏,野草被雪打弯了腰又挺直起来,雪地上有一串留下的脚印,或许是一个倒霉的人把脚陷入雪地的裂缝里,然后摔了一跤,至于有没有爬起来,淤泥有没有覆盖住那个人的身体,霜雪有没有冻坏那个人的骨头。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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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小说在自然科学上有很多幻想,但在社会关系上却止步不前,大多表现成当今社会关系的原貌,如这本书中的资本主义星球殖民,大公司寡头金融,(在威廉吉布森的小说里也是如此的大公司统治)。甚至还有一些回到了封建极权制度,如各种星际和帝国、军阀和贵族的故事。

可以说是作为非严肃文学的局限性吧。没有想到一定的深度。

但是反过来,如果想到了,它就不仅仅是一部科幻小说,也变成了真正的、需要非常严肃认真对待的社会、思想乃至哲学实验作品,就像空想社会主义者描摹的乌托邦。

高中的时候就思考过要不要写一部后者那样的科幻作品。但自然科学和社会哲学的底子都不够,还真是异想天开目标遥远得可以。

科幻小说在自然科学上有很多幻想,但在社会关系上却止步不前,大多表现成当今社会关系的原貌,如这本书中的资本主义星球殖民,大公司寡头金融,(在威廉吉布森的小说里也是如此的大公司统治)。甚至还有一些回到了封建极权制度,如各种星际和帝国、军阀和贵族的故事。

可以说是作为非严肃文学的局限性吧。没有想到一定的深度。

但是反过来,如果想到了,它就不仅仅是一部科幻小说,也变成了真正的、需要非常严肃认真对待的社会、思想乃至哲学实验作品,就像空想社会主义者描摹的乌托邦。

高中的时候就思考过要不要写一部后者那样的科幻作品。但自然科学和社会哲学的底子都不够,还真是异想天开目标遥远得可以。

阿蛇。

关于背德与王子意料之中的豁达。

阿斯洛隐约地在一开始就明确地知道一宗事实。即恐怕自己所谓的感情无论如何都不会如愿,恐怕自己自恃的信心与坚定不足以让他如愿。

毕竟,一个男人乌云密布的内心,如何轻易能容下另一个男人心中转瞬即逝的闪电呢。那样的勇气即是爱本身了。然而阿斯洛从不否认自己是喜欢漂亮的而已。王子出于实际地想着不奢求。他知道这样想实在不对,但他还是喜欢将哈兰看作一个什么也没做的罪魁祸首。

王子因哈兰而潮起的一些情绪从不轻易退散。

如果哈兰没有这么好的外表,尤其那双似乎带着些与生俱来的沉郁却也倔强的,一双冷而真的眼。总透出几分隐忍冷静而紧闭的唇。大概阿斯洛是幸福的,能看到那张嘴或因慌乱可爱地抿起,或在用膳时张张合合,或...

阿斯洛隐约地在一开始就明确地知道一宗事实。即恐怕自己所谓的感情无论如何都不会如愿,恐怕自己自恃的信心与坚定不足以让他如愿。

毕竟,一个男人乌云密布的内心,如何轻易能容下另一个男人心中转瞬即逝的闪电呢。那样的勇气即是爱本身了。然而阿斯洛从不否认自己是喜欢漂亮的而已。王子出于实际地想着不奢求。他知道这样想实在不对,但他还是喜欢将哈兰看作一个什么也没做的罪魁祸首。

王子因哈兰而潮起的一些情绪从不轻易退散。

如果哈兰没有这么好的外表,尤其那双似乎带着些与生俱来的沉郁却也倔强的,一双冷而真的眼。总透出几分隐忍冷静而紧闭的唇。大概阿斯洛是幸福的,能看到那张嘴或因慌乱可爱地抿起,或在用膳时张张合合,或在绿洲之都阳光的炙烤下不安地舔唇。

如果哈兰没有这么让他无法移开眼神的身体,即使是再熟悉不过的结构,阿斯洛还是想不明白,肉和皮竟然可以在这副骨架上将赏心悦目这一品质最大化。

如果哈兰没有没有这样勾起别人,也许只是阿斯洛的破坏欲的性子和一副持重的,不动声色的面庞。甚至如果哈兰热情一些,多学学其他的奴隶或者臣子,一早学会讨巧卖乖......

阿斯洛也不会开始如暗流涌动的幻想。

王子殿下自己也觉得荒唐至极,可是他无法忽视每天待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侍卫堪称正点的一具身体的一举一动。

事情在阿斯洛看来更加糟糕了,他常在深夜辗转反侧地细数他侍卫的好,自知无法上垒却还想着怎么一点点走到只剩一层纸的地步。他喜欢危险,也喜欢接近危险本身。

王子特别喜欢夏天,原因是不言而喻。所谓十四岁梦的开始也是在绿荫初起的夏天,哈兰好意提醒殿下好歹还是将上衣穿上再睡午觉,关上房门以后。是彻底掩上门之前回眸那个小心翼翼却也关心的眼神让阿斯洛获得了精神愉悦。除此之外还有哈兰转身之后朝向他的那个和哈兰的窄胯一样迷人的臀线。

他暗暗说,自己太贪婪,想要掌握一个人灵魂的全部。后来又惨淡地笑了笑,自言自语地说,我就是想要,这不能怪我吧。阿斯洛不是个守规矩的人,他决定承担打传统意义上歪主意的这份罪恶感与痛苦。这意味着他要追寻与之相伴的欢悦和完全可期的欲罢不能了。他承认在单方面调侃自己的侍卫时,他阿斯洛是精神胜者。

哈兰还是太冷了。他不会忤逆什么,说话做事也都沉稳而妥帖。但阿斯洛看得出来,那分抗拒是在暗地里的。因为阿斯洛敬他,于是他自然把一个奴隶对于王子不正常举动与含糊的态度的抗拒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一些。阿斯洛问自己,你在期待什么?

经历十一天的失眠后,阿斯洛下了一个结论,果然还是对哈兰眼里那分化不开的疏离与沉郁耿耿于怀。他头一次因为一个奴隶偶然透出的,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对他的,一瞬的厌恶眼神印象深刻,担惊受怕。

他没必要。但事情还是落俗套地如此了。

即使得不到回应,或者有更遭的结局。也没关系。因位于对立面的绵长的,需要深埋于心的苦,他也预料得到。他又自言自语,说,没关系。

是块石头,只要我捂,热不热也都成功了。

他满意地思忖,王子和侍卫,无论有什么不明不白的关系,也都挂得住。

阿蛇。

[洛哈]嗜(1)

阿斯洛成熟得早。比同龄人早得不止一星半点。他十几岁的时候就懂得皇家成员之间表面功夫的那一套,也暗悉王城贵族和什么小倌楼姐之间酸溜溜的风流事。

不过是王室而已。纵情纵性的事情从来不会少。他阿斯洛秉持着肮脏事儿不干,贵族礼节不忘,表面功夫到位的三样原则很负责地扮演着亚萨继承人,大皇子的角色,心里那点绸缪可鲜少被人看出来过。他似乎生来就能在女人堆儿里讨巧似的受欢迎,今天是这一个想接近,明天是那一个投怀送抱。他晓得她们的厉害,也能轻易洞察她们的企图。可是这是关乎他秉性的事情。性感的,热情的,在他掌控之内并且热切地贴上来的肉体,他不想拒绝,他承认他确实喜欢这个。对于流传在外所谓亚萨色王子的名号他理都懒...

阿斯洛成熟得早。比同龄人早得不止一星半点。他十几岁的时候就懂得皇家成员之间表面功夫的那一套,也暗悉王城贵族和什么小倌楼姐之间酸溜溜的风流事。

不过是王室而已。纵情纵性的事情从来不会少。他阿斯洛秉持着肮脏事儿不干,贵族礼节不忘,表面功夫到位的三样原则很负责地扮演着亚萨继承人,大皇子的角色,心里那点绸缪可鲜少被人看出来过。他似乎生来就能在女人堆儿里讨巧似的受欢迎,今天是这一个想接近,明天是那一个投怀送抱。他晓得她们的厉害,也能轻易洞察她们的企图。可是这是关乎他秉性的事情。性感的,热情的,在他掌控之内并且热切地贴上来的肉体,他不想拒绝,他承认他确实喜欢这个。对于流传在外所谓亚萨色王子的名号他理都懒得理。

关他们什么事啊。

不过是没有灵魂的木偶罢了,反正他有资格周旋,把玩。只要不来真的,他乐意奉陪而且随时抽身走人。何乐而不为呢。

每当走进伊甸园时,他总在笑给那些女人们看之前,想起两个词。

各取所需,互不讨扰。

他这么多年来心头绝无一分动情的想法,说明白点就是他可以在怀里有个小姐撒娇的时候想今晚吃什么。那些小姐也知趣,晓得这王子性格阴晴不定,伴君如伴虎嘛,所以即使阿斯洛瞧着心情大好勾着手指叫靠近,也都暗自赔笑对他发怵。

毕竟是大皇子啊。样子虽是一水儿的无害,能没点儿城府吗?

阿斯洛自己也同意这句话。但他还是希望被人看作一个像阳光,清澈,简单的人,哪怕是表面上。他也奉行,如果不是自己首肯接纳到心里的人,就绝不叫人将他了解透彻的原则。他做到了。

究竟是什么东西,什么事情,什么人叫他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对感情,对生来就有的欲望持有明确的认识,并产生自己那套见解的呢。他自己也琢磨到一点摸得着边际的答案。

哈兰成为阿斯洛的侍卫之前,阿斯洛是个懂的多点儿还不害臊的小孩儿。哈兰成为阿斯洛的侍卫以后,乃至几年之后,阿斯洛意料中的更上道了。这是哈兰对阿斯洛的了解中的一环,只是他不说,也不想主动提及。哈兰不喜欢在别人面前手足无措,阿斯洛喜欢看哈兰被自己逗得手足无措。

王子和侍卫在整个青春期相伴。

所有对于新事物的启蒙,哈兰和阿斯洛在整个青春期相伴着涉险过河。

要说没点儿对彼此的想法,那是假的。惟一让阿斯洛羞于启齿的事儿是他在十四岁做的第一次令人心跳加速浑身燥热的梦的主角是他侍卫哈兰。如果哈兰仔细回忆一下会发现有一个早晨他的殿下居然总是下意识躲开他的眼神,当晚也没有亲自到他睡的房间去道晚安。

阿斯洛喜欢拿他侍卫开些令人脸红的玩笑,是真有用意还是打哈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也愿意将那点小九九藏着。他不知道哈兰的,他也不想让哈兰知道。

可是自那次的梦境之后,阿斯洛开始不受控制地喜欢上上下下的打量哈兰,问为什么也黯下眸子不说话。他自知脸皮薄的侍卫大概会觉得主子这人无法理解,但他就是开始自发地对哈兰的身材特点归档。同时他发现他开始喜欢听哈兰惯用句式"殿下,请......"了。

阿斯洛会时不时突然要求哈兰走在前头。他自己跟在后边儿收不住目光老往人肩膀啊,腰啊,戴着项链儿的脖子啊,胯啊一个劲地看。不知怎的他也不怵哈兰一回头招呼,后来他想明白了是他自打一开始动了念头就没想过要瞒着。就看哈兰自个儿怎么招架他主子忽明忽暗的态度吧。

就是远远观望也挺有趣的。

他从不羞于在哈兰面前表露自己对女性胴体的赞美。他好几次险些把哈兰连带着一起夸。每次走出伊甸园,哈兰总免不了硬着头皮听大皇子一阵舒服的叹谓。

说什么都没得拒绝。顺风顺水十几年的阿斯洛如是想。他开始感谢自己的王子身份了。

海上牧云寂

树上的鸟②(连载中)

外面天气炎热,青蛙在池塘边鸣叫,空调外机的风扇转动着。伊塔诺听见了几声鸟叫,跟着持续性地坐在沙发里目光散涣。

一年四季里,鸟类在夏季的存在感是有限的。炙热的空气让人不忍直视天空的蓝色,晚饭后的路边散步能听到青蛙,知了的声音,而,鸟在傍晚时分从不鸣叫。

对面一楼的邻居养了一条小黑狗,一支斑鸠飞落在院子里,大胆去啄地坪上的残羹剩菜,小黑激动的嚎叫着,邻居是一位老年女性,她在屋内给婴儿换纸尿裤。伊塔诺边收衣服,边望向对面庭院内的邻居家。一个女性独自在家照顾孩子,兼顾家务活总会有突发情况。喂饭喂到一半,婴儿要大便也是常有的事情。


伊塔洛的手机响了,是她的母亲打来的电话;“你要不要来吃饭?今天...

外面天气炎热,青蛙在池塘边鸣叫,空调外机的风扇转动着。伊塔诺听见了几声鸟叫,跟着持续性地坐在沙发里目光散涣。

一年四季里,鸟类在夏季的存在感是有限的。炙热的空气让人不忍直视天空的蓝色,晚饭后的路边散步能听到青蛙,知了的声音,而,鸟在傍晚时分从不鸣叫。

对面一楼的邻居养了一条小黑狗,一支斑鸠飞落在院子里,大胆去啄地坪上的残羹剩菜,小黑激动的嚎叫着,邻居是一位老年女性,她在屋内给婴儿换纸尿裤。伊塔诺边收衣服,边望向对面庭院内的邻居家。一个女性独自在家照顾孩子,兼顾家务活总会有突发情况。喂饭喂到一半,婴儿要大便也是常有的事情。


伊塔洛的手机响了,是她的母亲打来的电话;“你要不要来吃饭?今天有青菜!”,伊塔洛听了以后说:“我等会儿就过去”。


下楼时,伊塔洛看见那只斑鸠,比鸽子的体型稍微长一点,鸟的脖子也比鸽子挺拔,斑鸠脖子上有一圈黑白色交织成的花纹。斑鸠停留的地方,是另一个单元楼下的停车库的车柱上。

斑鸠不会转动脖子四处去看,圆圆小小的眼睛骨碌碌的看着伊塔洛,丝毫没有要飞走的意思。


小区未曾建立之前,这块地原本就是有人开垦的农田和小山丘,附近许多妇女也会在田边的水流旁边洗衣服,聊家常。自从,城市向外扩张以后,新型的住宅小区吞噬了曾经的乡野田间。伊塔洛心里默默想着也许是我们人类侵占了斑鸠的家园,伊塔洛这么想,也不是不无道理。


我们人类总是习惯用自我的眼光去衡量周围的世界,从懂事降临开始,“我”才是家庭的不速之客,新的生命打破了另外两个人各自的人生轨迹,“我”也是把这两人的行为付出看成是理所当然的了。


伊塔洛的视角是“出世”的视线,她身边周围的人是“入世”的,如果一个家庭里的普世价值观不够从众随大流。那么这个家庭必然也不能够成为一户殷实的人家。


伊塔洛终于坐到餐桌前,家里其他人都已经吃完饭了。母亲等着伊塔洛的饭碗去洗刷干净,伊塔洛的母亲想尽可能的早点去街道旁边的广场散步,和老邻居家聊聊天,这位在外人眼里能干,会持家的一家之主在老街坊邻居的眼里的有着牢靠的“话事权”。伊塔洛的母亲并不滥用这份信任感,她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女儿产生了一种担忧感。

Teseven.

【原创短篇】一个陌生房间的午后(纯文学)

一个陌生房间的午后


    1.“你谈恋爱了吗?”


      手机微信上“叮”地弹进一条来自母亲的消息。


      没有--她刚习惯性地打出这两个字,下一秒又快速删掉了,退回聊天界面,截了一张屏发给母亲,又打字了这个字,“谈了。”


    “谁?”


     “我朋友,你不认识。”


      “哦,周五带回来看看。”


      “他忙,来不了。”


 ...

一个陌生房间的午后


    1.“你谈恋爱了吗?”


      手机微信上“叮”地弹进一条来自母亲的消息。


      没有--她刚习惯性地打出这两个字,下一秒又快速删掉了,退回聊天界面,截了一张屏发给母亲,又打字了这个字,“谈了。”


    “谁?”


     “我朋友,你不认识。”


      “哦,周五带回来看看。”


      “他忙,来不了。”


       这是母亲从她拒绝相亲的第十五次问候。也希望是最后一次。


    她看着黑下去的屏幕,镜面反射着清晰的倒影,正午的阳光穿过玻璃窗打在屏幕上,打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她不理解这么多年母亲的坚持,无论是对她,还是自己。就好像她问“你们为什么不离婚”,而母亲转头没有回答一样。


    她起身从书架第五排左边第六格的地方取下了本《复活》,然后坐在背阳的位置,在这个陌生房间里消磨了整个午后的时光,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坐在那个陌生房间里读书等待父亲一样。


    今天是星期三了,她想。


    2.因为父亲工作的原因,而全家人要搬离水泥厂的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 母亲格外地兴奋,现在的家是学区房,而即将到的地方在偏远又荒芜的郊区,但母亲还是提前收拾好了全家的行李,订了第二天最早的一班车。汽车在未晓的天光中开始行驶的时候,母亲眼里闪着奇异的、激动的光芒,激动得甚至边握着她的手都微微颤抖,仿佛干裂的土地终于遇上“久旱逢甘露”的时候,也仿佛死囚迫不及待地逃离了刑场。


    她趴在车窗,看向那渐渐远去的地方。越来越小的视线里没有了昏暗的楼梯间,没有了陌生的房间,没有了周三午后打在那本老旧《复活》上的大片阳光。


    父亲会难过吗?不舍得住了十年的地方。她想。


    搬家前的那个星期三,她习惯地在放学后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等待父亲来接她。她晃荡着垂在椅子上还触不到地的双腿,有些发呆地望着时不时掉落白灰的预制板做的天花板。


    上个星期三看到哪里了?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本书页泛黄页角卷边的《复活》。好像快到结尾了,这次应该可以看完吧,不然以后可能要看不成,因为母亲说要搬家了。


    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木制的窗框,照在了教室门口一厘米的地方,涂了蜡的地板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十分钟后,低头写作业的她听到了父亲的一声:“囡囡。”


    她背起书包,像蜗牛终于托起自己的壳一寸一寸向光芒处挪去,逆着光看不清父亲的脸,但那个熟悉的滚烫的手掌仿佛一块烙铁,钳制住了她所有的退路,她想要躲开,想问一声:“我们不回家吗?”因为很快就要搬走了。


但她看着前面那个熟悉的小巷子时,突然什么也说不出了,于是喃喃叫了一声:“爸爸。”


    午后的阳光暖烘烘地打下来,但这次没有打在教室门口了,而是打在她身上,打在她手里的那本只有几页没读的《复活》上,黄色的书页卷了毛边,因为书架第三排左边第六格的位置缺了一个小口子,父亲每次取书给她时都会磨过那个断缺。


   可能那个口子已经比刚开始的时候更深了,尽管她看不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想到了母亲。


    母亲现在在干嘛?她没有工作,所以不用上班,那她在收拾东西吗?不,早在父亲接到调令说要全家搬走的第一天她就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整整三大箱。可她又能干嘛?等父亲吗?她抬头望了一眼对面紧闭的屋门。也许还得过很久。


    母亲知道这里吗?这个四面发白,和家里油烟味不同,总是充满闷人脑袋香气的陌生的房间?可能不知道,就像她五年前第一次来一样,对这里满是警惕、恐惧和抗拒,但父亲很喜欢,他总是告诉母亲“我带囡囡去看书”,不能说父亲骗了母亲,因为她确实是父亲带来的,而每次的每次她也确实在看书,就像现在,手里的《复活》快看完了。


可是又也许,母亲是知道这个陌生的房间的,因为每个星期二的晚上她会格外的焦急和紧张。有一回,母亲在她的作业本上看到了一个错字,突然恕不可遏地撕了崭新的本子,扇了她一巴掌,质问道:“连‘骗’都可以写错,你以后活什么出息!”她坐在地上一直哭,可连她也都没想到,母亲问完她的下一秒,又死死地抱住她哭着说:“对不起,是妈妈对不起你。”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门,她有些想回家了。


    后记翻了几遍的时候,太阳已经没有照在她身上,斜斜的光芒存着余辉落在这个陌生的,四面发白的房间门口,但这次,父亲没有站在门口等她,也没有人叫她“囡囡”。


   可她不想再等下去了,太阳要落山了,天也开始变得昏暗,甚至连屋子里的香气都渐渐消散,没有最初的那么咄咄逼人,也没有最初的那么吸引人,明明是和往常一样的模式,现在时间也不是最晚的一次,但她不晓得自己怎么了,从来没有哪一回像这次一样地想回家,想要见到不会像那个阿姨一样对她笑的妈妈。


母亲说的对,可能是因为要搬家了。


    她跑了,第一次没有等父亲,从那个陌生的房间里跑了。


    快到门口的时候,她想起什么,又跑回去将桌子上的书——泛黄的《复活》抓起跑了,这次没能回头,一路跑回了家,还差一点点,但她不想坐在那里。


    她还太小了,才十岁,所以她没想到,那本《复活》会成为捅破窗户纸的刀,插在母亲心口的刀,插在虚假的和谐微妙的全家人心上的刀。


    那个周三搬家前的最后一天晚上,父亲和母亲吵架了。


    原因就是现在摆在她面前四分五裂支离破碎的《复活》,连透过旁边的桔子汽水玻璃瓶都只能看到扭曲的模样,也让她看到了一直以来唯唯诺诺的母亲第一次向父亲喊了起来,这次争吵,是母亲挑起的,就像哑火的炸药毫无预兆地爆了,死伤无数。恍惚间,她好像有些明白了那些污秽的、隐秘的、不可告人的事情。


    又恍惚间,像她家坐最早一班车离开水泥厂的时候,她读懂了母亲脸上复杂的表情。


    她才十岁,但这些事却让她记了很久,记了一辈子。仿佛十二岁那年,她问母亲“你们为什么不离婚?”从母亲脸上看见的不可思议的表情一样,然后母亲沉默了。


   可能也正是这样的沉默,让她突兀地意识到,她那还没来得及感受,光怪陆离的童年就这么兵荒马乱地戛然而止了。


    3.太阳彻底从书页上撤离的时候,手机上又进来了一条母亲的消息——“你总要带来给我看看”,她看着头标上的小红点,莫名其妙地笑了笑,又退出了界面,点开截给母亲屏的那个窗口。


    ——我妈叫你周五陪我回家。


    信息发送成功的同时,她退出了自己的微信。“切换帐号”的字样摆在眼前,她点进和自己的聊天界面。


    ——我妈叫你周五陪我回家。


    ——午安,亲爱的。


    她看着发出去的消息,深吸一口气,彻底关了机。她放下书,闭眼躺在椅子上,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在一个陌生房间的午后。


    我只是累了。


    我只是不想再和他们一样了。


    我只是太寂寞了。


    她想。


END


(版权属于葫芦世界,首发葫芦世界,请勿转载,勿商用,如有其他事项私信联系。)


这篇文章想说的其实就是,很多家庭,真的不是夫妻表面和谐彼此欺瞒就是对孩子的保护,有些孩子会懂,有些孩子长大后才慢慢知晓,但成长过程中对孩子潜移默化的伤害是一定存在的。什么为了你不离婚,什么为了你什么都可以忍。个人观点,这不一定就是对孩子好,小孩子有时比你想象的要成熟和敏感。


Teseven.

【原创短篇】三十八度(纪实文学)

三十八度


    1.在爷爷去世的十一年后,奶奶坚持要一个人回雅安。


    家人阻挠无效后,大伯认命地将几盒降压药放进了奶奶的行李箱。隔天送她上火车,那箱行李被塞进了横亘在车顶的栏架。


    “到站以后,三表姐会在出口接您,这几个月您就住在她那儿了,好吧,降压药记得按时吃,算了,我还是让三表姐记着吧,您呐,回去了就好好玩儿。”


    “知道”,奶奶规规距距地坐在床上,无可奈何得像个小孩子,“老宅还在吗?”


    “老宅?您开什么玩笑,早就不在了,您忘了,北街...

三十八度


    1.在爷爷去世的十一年后,奶奶坚持要一个人回雅安。


    家人阻挠无效后,大伯认命地将几盒降压药放进了奶奶的行李箱。隔天送她上火车,那箱行李被塞进了横亘在车顶的栏架。


    “到站以后,三表姐会在出口接您,这几个月您就住在她那儿了,好吧,降压药记得按时吃,算了,我还是让三表姐记着吧,您呐,回去了就好好玩儿。”


    “知道”,奶奶规规距距地坐在床上,无可奈何得像个小孩子,“老宅还在吗?”


    “老宅?您开什么玩笑,早就不在了,您忘了,北街已经是商业区了……您要实在想去,叫三表姐抽空带您去看看吧。”


    “哦。”奶奶神情一时有些低沉。“那行,我走了啊,到了来电话。”


    大伯下了车,几分钟后火车在鸣笛中呼啸而去。奶奶盯着窗外渐而远逝的风景,有些落寞地记起有些还有人叫她“小九”的时候。


    “小姐”钟叔向她弯腰行了一礼,接过她手里的行李,满满两大箱,拖进了汽车的后备箱空间。她跟在钟叔身后,低头钻进了开好的车门。汽车一路稳稳当当地行驶,穿过岷江,拐进了儿时她熟悉的逼仄小巷,小巷尽头,就是她家。


    “太太一早就说,小姐今天要回来,叫下人们准备了好些东西,这时候,回去差不多赶得上饭点了。”钟叔目不转睛地看着前路,石头铺成的地面,汽车驶过带来些颠簸。“房间好久以前就收拾好了,全是以前的样子,太太没舍得动,这几天,天天都有人在打扫,回去就可以把东西放下了。”


    “哦”淑华转头看向窗外,各家商铺卖着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没远还有几个卖艺的在变脸取乐围观的群众,快到老宅的时候,路过一家甜水面店,快打烊了,摊主在收拾东西,但熟油辣子的味道还是飘过了淑华的鼻尖。


    淑华的母亲就是钟叔他们叫的太太,是太太,不是大太太。大太太是淑华的姨母,也就是她母亲的姐姐,她父亲的原配妻子。只是可惜早年间就生病去世了,她母亲是续弦过来的,不然还指不定没有她。


    淑华看着那家老字号甜水面渐渐远去,转过视线回到了眼前的老宅。


    汽车停在门前,她从车上下来,已经有好几个人侯在门口了,这时,全都一股脑地冲她小跑过去,几个小伙接过钟叔手上的行李,哼哧哼哧往后院提去,几个姑娘将她迎进门内,边走还边向里喊:“太太,太太!九小姐回来了,九小姐回来了!”


    淑华看着闻声从大厅疾步走出来一群人,真是烦透了那姑娘号的那两声。


    “淑华回来了,走了这些许年,在外边儿可还过得惯,怎么从来也不晓得给家里来信,太太可天天眼见着想你呢?”淑华看向说话的女人,烫着时下流行的发型,身上的脂粉味浓得能盖住一切气味,她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点头道:“二姨母。”


    她的话刚说完就被另一双有些微凉的手握住了,“既然回来了,以后就在雅安待送吧,家里好歹能照应些,你把东西放下,先去祠堂见你父亲,上三柱香,晚些时候会让人叫你吃饭的,这些天倒好,你四个姐姐,三个哥哥也都回来了,正当一顿团圆。”站在所有人前面的女人向她说道。


    “知道了,母亲。”淑华低头应声,晃悠着将手慢不经心似地抽了出来。


    那一大群人又迈着细步要进去了,淑华犹豫了一下,提高声音道:“母亲,温娘呢?”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女人没回头似是想了一下,轻淡地说:“偏落里的那间房里,说是生了场大病,还没好透。”


    说完,那群人消失在了缦回百转的大厅,天气热得让人烦心。


    2.从祠堂拜完没见过几面的父亲和二哥,淑华径直绕过游廊,拐进了西边偏落里的房间,房间采光不好,这天日里没半点温暖气息,反倒充斥着潮湿的阴凉。


    淑华推开碉楼的木门,轻声唤了一声:“温娘?”


    温娘是淑华的乳母,大太太去世没两年,老爷也去了,于是她母亲撑上了王家,没多少工夫带她,她一出生便扔给了跟在大太太身边多年的温娘,温娘以前叫她“九小姐”,她大一些后,说这不亲节,逼着她改口,温娘不敢唤她名字,怕逾矩,于是就叫了她“小九”,她是这家里唯一叫淑华小九的人。后来淑华去外头上学,算来也有好些年没见了。


    淑华推门后没听见应声儿,便轻手轻脚地溜进了房里,屋子里的木桌上燃着一盏油灯,忽闪忽闪的火苗不安地跳动,好像都快熄了。她借着昏暗的火光看清了躺在床上阖眼睡着的老妇人,有些苍老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淑华放停脚步走到她床前,沿边坐下,握住了老妇人搁在外边儿的手,手心发着热,五指头节外被日子磨棱起了一层厚厚的茧子,和刚才摸过的那些女人的手完全不同。


    淑华抬眼,床的位置正对窗户,镂空的木窗外,正是先前路过的那家老字号甜水面,现在已经打烊了,也许是梦见了什么不安稳的来,老妇人咳嗽了几声。淑华俯身,伸手抹平了她眉间皱拆,轻声耳语道:“温娘,我回来了。”


    3.离这儿十步远的那家药铺里多了个小伙子,叫阿振,听说准备上朝鲜去打仗了,前好处费天受了伤,于是便在那儿休息,一来二去,竞与给温娘买药的淑华熟识了,阿振说他是广东人,具体是哪儿淑华就不知道了,反正他说的那地方她也没去过。


    阿振很是会讲故事,将一路上发生的趣事几乎全都说与淑华听了,细算来,她回雅安十余天,也许就只在三个地方晃悠了,温娘的房间,十步远的药铺,她的屋子。其它实在不想去,闷得让人难受。


    但今天似乎不得不回去了,淑华看了看沉郁的天色,潮湿得像捂了层厚被子,可能再过一久就要下雨了,而且,舅舅从外地回来了。


    她看了看还在说故事的阿振,有些难过地想,再隔十余天他就要随队奔赴前线,也许再也就见不到这个从广东来的,说的话都不听得懂,但很能让她开心的男孩子了。这么开心,好多年没有过的。她喜欢听他讲故事,又也许,她喜欢他。


    在落下第一滴雨之前,淑华成功地跑回了老宅。那一大群人围着一个大圆桌紧坐着,主位是她母亲,次邻便挨着她经年不见的舅舅,在东边的偏位,八姐之后给她了一个位子。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母亲埋怨似的开口,却并未多说什么,“开席吧。”淑华道了歉,便在那空位坐下,专注地埋头吃起来,把自己当作一个摆设,那一大群人不知在说什么说得很高兴,有人压抑地发出低低的笑声,但一时半刻,话题不知怎么转,转到了淑华头上。


    “淑华刚从上海回来,想好以后学什么了吗?”她舅舅举着酒杯说道,他是个前国民党的军官,不大,营长,却老爱摆架子。“女孩子要学什么,多读书就行了,也别外出,以后留在雅安,找个好人家嫁了就行。”她母亲在一旁开口。“唉,现在不一样,女孩子多点会的,总归是好。”‘……


    “我想学医。”淑华在冷眼旁观了母亲和舅舅的一唱一合后,低声说。她想起了病中的温娘和十步远的药铺。“学什么医啊,真是,那是女孩子做的吗?”她母亲不耐地小声骂道。


    “别这么说,学医是好事儿,好事儿……”舅舅打着旋地岔开了话题:“那淑华有喜欢的人了吗?,你也不小了,你看,你四个姐姐可都嫁了,你娘前些日子还让我给你物色物色。”


    “对对对,淑华,你过两天跟你舅舅去见见。”


    淑华觉得自己的脸似乎有些发烫,不晓得是天太闷热,还是自己吃太快噎着了,也不晓得脸红没红,还好油灯不算太亮,其他人应该瞧不见。


    半晌,她望向药铺的方向,这会儿阿振想来应是在收拾自己的东西上,准备趟过北方的鸭绿江打洋鬼子吧。


    若是她学医,也不晓得还能不能见到他。


    淑华夹完最后一筷子菜说道:“不用了。”


    4.阿振随部队离开已有好些天,温娘的病不见好转,淑华往药铺去得次数越来越多,她向医校递了申请,被她母亲臭骂了一顿,在祠堂跪了半窗。但她母亲好像也没太罚她,不知道是想弥补以前的愧疚还是最近忙得顾不上管她。


    最近好像出来了,淑华听钟叔说的。


    王家上上下下似乎都忙得不可开交,说是政府上头的策令,也许北街那条王家垄断了几十年的地界要丢,连几辈人经商换来的若大资产都要付之东流。枪打出头鸟,王家在雅安称据已久的历史或得结束。大家都慌了,她母亲和家族里的长辈一天比一天忧心仲仲,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那群人都怕了。


    淑华坐在温娘的房里,端起空了的药碗,走出阴暗潮湿的小屋,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压抑、沉闷,似乎让人喘不了气。


    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她想。


    隔天中午,淑华端着下人煎好的药,再次走过去了无数的游廊,尽头西处偏落屋子里的人还等着她。淑华推门进去,温娘已经醒了,睁着半阖的眼,带点笑地看着她。她醒的时候已经很少了。


    “温娘,您醒了。”淑华搁下碗,疾步向床边走去。


    “唉,小九。”温娘笑着握过她的手,淑华感觉到那厚茧之下的肌肤正散着不正常的热度,她有些焦急地说:“您好像好烧了,快些将药喝了罢。”


    淑华端起药碗递至老妇人面前,老妇人接过,在她的注视下将黑黝黝的药水一饮而尽,放下时叹道:“真是苦了。”


    淑华拿过空碗,宽慰她道:“古人说‘良药苦口利于病’,温娘您忍下便过去了,要不,我去小厨房拿些冬瓜糕来,我记得您爱吃的。”


    老妇人眯眼笑了下:“这倒不用,冬瓜糕不是雅安的小吃罢,我记得小时候的甜水面……小九,我想吃甜水面了。”


    “好,您等等,我这就给您去买。”淑华说着,拎起钱包向外跑去了。


    她绕过走廊,绕出大门,拐进了那条月余前经过的逼仄小巷,不多时,看见了那家老字号甜水面。


    “老板,一碗甜水面。”


    5.淑华提着纸袋回到才宅,里面已经乱作一团,“稀里哗啦”的声音掺乱了众人杂乱的脚步声,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那些人要来了!”忙碌的声音顷刻更乱了起来。


    淑华迈进大门,这次却没有人号叫“九小姐回来了”,倒不知是欣慰还是怅然了。往日的那一大群人此刻在东奔西走地抱着什么东西向茅房而去,淑华跟着走过看了一眼,那是一袋又一袋的银元,半个手掌大小的白锭子“咚”地一声坠入臭气熏天的黑暗,还有二姨母常用的胭脂香粉、金银首饰“哗啦”地响着,随后不见了踪影。


    淑华站在远处呆愣愣地看着,东边的厢房似乎有女人的哭叫声,尖利得仿佛要划破人的耳膜,穿透到矩形沉闷的天上去。


    淑华站在原地看了许久,以前那些繁复冗杂的讲究玩意儿被一点点掏空,随被人弃之敝展的秽物一通远去,而往日精心保护它们的手,在今日却成了毁灭的工具。


    淑华蓦地有些难过,却不知该作何反还。


    正在发愣之际,忽听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小九!”


    她颤了一下,应道“唉!”转身便朝西边跑去,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甚至顾不上往年教导的礼仪了。


    莫名其妙地,淑华悠然想起,自己申请的医校入学通知还没拿到,而手中的甜水面还散发着熟油辣子和甜面酱混合的奇异辛香。


    这一天,雅安的天气异常潮湿闷热,像裹了好几层冬天才会有的厚被子。


    也许,气温已逼近三十八度了。


END


(版权属于葫芦世界,首发葫芦世界,请勿转载,勿商用,如有其他事项私信联系。)


这是一次旅游听火车上一位老奶奶讲的真实故事,故事里的阿振是老奶奶的爱人,2008年去世了,算是纪实文学吧。


Teseven.

【原创短篇】坠落(纯文学 同性)



   “把那些都撤了。”他盯着正下方橘红色的气垫说。


   他站在那个高耸岩石的边缘,大半个身体都探进虚空,随时快要掉下去。十几米远处海浪冲击沙岸,卷来说不清道不明的咸腥味。掺杂了汗渍。


   “撤了?你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吗?你疯了?”奈奈躲进沙椰树的阴影,旁边的小风递给她一个巴掌大的电风扇。她睁着眼睛,不可思议地瞪着他,像在看一个怪物,而不是她的男朋友。


   “撤了。”他没有回头,身体依旧悬在半空,拥护着不存在的坚定。


   “不可能。”


   ...



   “把那些都撤了。”他盯着正下方橘红色的气垫说。


   他站在那个高耸岩石的边缘,大半个身体都探进虚空,随时快要掉下去。十几米远处海浪冲击沙岸,卷来说不清道不明的咸腥味。掺杂了汗渍。


   “撤了?你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吗?你疯了?”奈奈躲进沙椰树的阴影,旁边的小风递给她一个巴掌大的电风扇。她睁着眼睛,不可思议地瞪着他,像在看一个怪物,而不是她的男朋友。


   “撤了。”他没有回头,身体依旧悬在半空,拥护着不存在的坚定。


   “不可能。”


   “撤了。”


   “你会摔死的!”


   “撤了。”


   他还是那样波澜不惊,像面刚硬的玻璃反射着奈奈的气急败坏。


  “你有病吧!你知道我求了多久的师兄才把它背来的吗?”奈奈跺着脚,猴子样的手指指向焦躁的虚空。


  “不真实。”他的声音穿过焦糊的空气传来。


  “什么是真实。”


  “真实就是生存的意义;艺术的意义。”


  “为了你那狗屁不通的艺术,连命也不要?我不懂这有什么意义!”


奈奈向前走了一步,烈阳照到脸上,又像被烫着了似的缩了回去,嘴唇上火红的唇釉粘住了凌乱的发丝,像皲裂的土地。


   “意义这个词本身就没有意义,”他终于抽回了悬悬欲坠的身体,转过头背光望向镜头,“是吧,老韩。”


  “宋洋!”奈奈又向他喊了一声,声音很尖,分贝一定比她个子还高。


  但他没理奈奈,看着镜头,笑了一下:“要黑白的,光圈别大,ios正常值。”说完,又五指张开,抚住额头:“对,你是专业的,你比我懂。”他放下手,眼睛在黑白镜头里熠熠发光,笑起的两个酒窝折皱成小小的黑洞。


  “拜托。”


  “嗯。”


  “小风!去帮你立秋哥!”


  “哎,来了!”


  镜头里,他向沙椰树的阴影走去,小风从阴影跑出来,他越来越小,靠近了奈奈,小风越来越大,在画面里消失;奈奈生他气,和他推搡着,他亲了奈奈一下,奈奈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不知道是他妥协了,还是奈奈解气了。


  小风在旁边轻声说:“立秋哥,我来帮你。”


  “嗯。”


  黑白镜头里,他又笑了,沙椰树影被海风吹得婆娑,太阳烤得焦灼,他的影子有了一层厚厚的撕裂感。


  第一次见宋洋是大一新生的社团会上,他坐在白布搭成的营帐的角落,双手交叠在腿上,右手拇指扣住左手食指,像个遗世独立的孤寡老人,雕塑般面无表情。


  韩立秋抱着相机路过,和他对视了一眼。


  一眼,三秒钟。


  他的表情变了,眼睛闪着久旱逢甘雨的光。


  “你会摄影?”


  “专业是。”


  “很好,我们搭档吧。”


  “什么?”


  “我需要一个人来记录。”他从衣兜里摸出了学生证:宋洋,2017级,艺术系。


  “为什么?”


  “你和我对视了。”


  “三秒?”


  “对”


  “所以”


  “它是一种行为艺术。”


  “任何人都可以。”


  “但只有你做了。”


  “行为艺术?”


  “1961年,伊夫克莱因在德国完成了他的作品《自由坠落》,行为艺术自此诞生。”他说到执着的东西时,浑身的细胞都叫嚣着兴奋。


  “所以?”


  “所以,我需要一个懂艺术的摄影师,我们可以合作。”他笑起来,戳在背光的位置,两个酒窝像勾人心神的黑洞,在那个午后,显得不真实。


  出发来的前一个小时,奈奈给他打了个电话。


  他皱着眉走出几十米,拿着手机的影子被正阳扯得很抽象。五分钟后,他走回来,手机转了两圈,影子也恢复正常。


  “奈奈要过来。”


  “现在?”


  “她陪我们去。”


  韩立秋看见小风拧拧矿泉水瓶盖的动作停了一下,卡顿动画那种,随后低头闷了一口,发出“咕哝”一声。她是韩立秋同系的学妹,连他都有学妹了。


  但她跟过来纯粹是感兴趣,以及,这学期的期末作品。   “我只要一张,什么都好。行为艺术,嗯,导师会喜欢的。”


  “她在哪儿?”


  “谁?”


  “奈奈。”


  “学校。”


  “你知道从那里过来要两个多小时。”


  “那又怎么?”


  “来不及。”


  “不同的时间能赋予不同的意义。”


  “天黑了。”


  他沉默下来,看向韩立秋和小风,眼里有些迷茫,随后,视线很快聚焦。


  “那就明天再拍。”


  小风靠在白钯车身上,躲着几厘米的阴凉。


  好像有谁低声骂了一名“操”,但这里就四个人,他、小风、宋洋、车另一面的司机,听说是宋洋的哥们儿。


  不过宋洋没听到,可能,没听到。


  随后是沉默,死一般沉默。


  当然不是绝对的,因为还有小风喝水和抺防晒霜的声音,还有司机打燃打火机点烟的声音,不远处钢铁厂炼钢砸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大气口喷出的滚滚浓烟像司机食指和中指间火星一缕的数琚平方倍。


  只是没有人说话而已。


  他又开始四处走动转圈,盯着地下的影子做出千奇百怪的动作,像只花枝招展处在发情期的孔雀,却还要鄙视地说:“你躲在柜子里不出来。”


  奈奈怎么还没来?韩立秋想。


  奈奈坐着一辆四环出现在视野里时,两个小时四十四分31秒,韩立秋看了一眼腕上的机械表。奈奈拎了一个大到夸张的行李箱从副驾驶下来,她师兄善解人意地替她将行李箱移到宋洋面前。


  “我们不是去旅游,明天就回来了。”他对他这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女友说。


  “我知道,带的都是有用的,还有个秘密。”秘密就是那个橘红色的气垫。


  但宋洋点了点头,将她行李扔进了后备箱,车门关上,带出重重的一声“砰“。


  他绕到前面,川剧变脸似的对司机笑道:“景哥,可以了,真是不好意思。”两个酒窝像吞噬人的小黑洞。司机深吸了一口烟,扔在地上胡乱用劲碾了两脚,钻进了和他一样黑的车厢。


  “洋子,你也太能磨唧了!”


  “不好意思。”


  他道了两句歉,又变脸似的转头对剩下的三个人说:“走吧。”


  没个表情。


  一路上,坐在副驾驶的小风两只耳朵塞着耳机,白色的细线绵延进深色的运动服。她在对着手上的镜子补妆。也确实该补了,被汗融化掉的粉底四分五裂,像长了白癜风,两只眼睛更像熬夜的熊猫,和后面穿着连衣裙的奈奈简直不是同一个世界。但,也许不用再补了,韩立秋想,因为天黑了。


  奈奈兴高采烈地讲着她和宋洋在一个月里如何相识并相恋,火红的唇釉好几次差点被她吃掉。


  司机在前面感叹,宋洋在睡觉。


  她一定不知道,韩立秋靠在右侧的车窗上想。


  额头抵着钢化玻璃,行途颠簸,头骨和车窗碰撞,发出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巨大声响,好像要碎了。


  放在腿上的相机显示着待机状态,韩立秋伸手将它关了,因为今天用不上,因为地平线那头,太阳已经落了山,只留一层淡淡的橙黄色光晕。


  本以为最艰难的分房问题,现在却很是轻松地解决了,只有两个房间,但没有争吵,没有谁不高兴,因为只有两个女孩和两个男生,景哥有事连夜回去了,说是明天早上再过来。


  这样,也许奈奈想的就泡汤了,但总不能让韩立秋和小风住一间。


  所以临走的时候,宋洋亲了她一下。


  “早点睡,明天早点起。”他说,奈奈应了一声,跟着小风打开了隔壁的门。


  可为什么要早点起?你又不拍日出,你拍的是日落。


  韩立秋将他和宋洋的行李拖进闷热潮湿的房间。


  “开空调吧。”宋洋关上门,走进来对韩立秋说。


  “这里没有空调,所以忍着吧。”


  “什么?那算了。”他一倒头躺在了宽大的双人床上,显得那样狭促。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算了,我忍。”他说,他的愿望也泡汤了。


  天已经全暗,海浪在远处翻涌,仿佛可以引来海啸,但这是不可能的。


  夜晚,尤其十一点过后是不可以胡思乱想的,因为会导致失眠,但这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韩立秋想。手腕上的机械表盘泛着荧光,显示着再在距离日出还有三个小时,距离他躺下已经过了六个小时。闷热的空气里只有“咔嗒、咔嗒”无限重复单调的响声。


  也许该带瓶安定,他把腕表摘下,翻了个身,背对宋洋。


  “又失眠了,立秋?”宋洋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从背后响起,带着浓厚的倦意,像审讯室突然打亮的强光灯。


  为什么不叫老韩了?但他没出声,一动不动,像具僵硬的尸体。


  “怎么了,在想什么?”


  他似乎翻了个身,腐朽的木板发出浓重的咔啦一声。


  空气静得边连吸口气都是负担。


  “不会还在生下午的气吧。”


  韩立秋仿佛可以看见他身后那张有着两个酒窝、孩子气般的笑脸。


  他总是这样。


  宋洋突然叹了口气,又转换成了讨巧的口吻:“奈奈毕竟是我女朋友,我们在一起才三个星期。”


  对,你们也才认识三个星期,可,我算什么?韩立秋心底突兀地升起了一种想要揪起宋洋的领子揍他一顿的冲动,不久之后,火苗会成燎原之势。


  但他依旧沉默。


  “不是吧,你真生气了?”


  宋洋贴进了他,双手环住了他的腰,像烫手的山芋。


  滚!胸腔似乎有成千上万的小人在怒吼,临近喉咙却蔓延成了一句无关紧要的:“没有。”


  盯着灰黄的墙壁,韩立秋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


  如果不能说出口,那么抗争的动作呢?不能也不要吧,那他该太可怜了。


  他想把宋洋的手拿掉,把他推开,远远的,最好远到十几米那边的深海里。


  可宋洋似乎误会了,动作强硬,语气却软起来:“你真的生气了,我错了,立秋。”


  我生气了?不,没有,我没有生气,至少没有为全车人等奈奈生气。但好像确实有愤怒,在很早很早以前就有了,那时奈奈还没出现。


  “没有。”韩立秋还是这么说,因为应该这么说。


  “你总是这样。”宋洋叹了口气,脸埋在了他颈项。


  可我是不是该问问,上次在他床头柜上看见的那些书?盯着床前的腕表,韩立秋想。


  “听说你背完了《古兰经》?”九个字。


  现在轮到他说没有了。


  “立秋。”


  他叫了他一声,像飘散在黑暗中化不开的浓烟,含混了半夜呼啸的海浪。


  他抱着韩立秋的手臂蓦地收紧了。


  好吧。


  韩立秋深吸了一口气:“奈奈怎么办?”


  “什么?”


  “那,奈奈怎么办?”


  沉默,还是沉默。


  床头的机械表盘面,时针分针交叠,兜兜转转已经绕过了大半圈,缺了一角的玻璃窗也隐隐反射出浅淡的天光。厕所里传来管道冲水的声音,掺杂一丝难以言喻的味道,有脚步声“嗒嗒嗒”地响,像在跳交际舞,震得墙纸脱落的天花板掉下白灰,仿若北京冬天铺天盖地的雪。


         楼上的人,起得也太早了。而他们俩,蜷缩在宽大的床上,一个搂着另一个,像被谋杀的凶案现场,又像格格不入弄坏的雕塑。


  海浪依旧带来引发海啸的恐惧。


  “睡吧。”


  宋洋的声音像终于从灾区里跋涉出来,带了疲倦与释然。


  他没有放手,抱住韩立秋在他左脸颊上亲了一口,和昨天晚上亲奈奈一样。也许这就是他表达愧疚的方式,韩立秋想。


        不过,可能不能说“和奈奈一样”,应该是“亲奈奈和亲他一样”,毕竟他比奈奈早了三年。


  韩立秋盯着空洞的黑暗,突兀地笑了一下,或许有种解脱。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分,门外响起了“呯呯呯”地敲门声,三长一短,很有节奏规律。


  韩立秋抓起腕表,距离他睡下过去了两个小时四十四分31秒。


  和等奈奈的时间一样,真巧。


  可为什么要一样?


  他看了看躺在他旁边的宋洋。  


     他还在睡。


        于是认命地扒开宋洋抱着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吼了一句:“奈奈来了!”转身出去开门。


  门刚旋开,奈奈冲他笑了一下:“Even” 他们是在做外教助手的时候认识的,所以说他认识奈奈比宋洋早。


  韩立秋点了一下头。


  “宋洋起来了吗?”


  她又问,笑意更深了,恨不得自己冲进去,火红的唇釉像天上的朝霞。


  “还在睡。”


  “那我去叫他,这都几点了!明明他叫我早起的!对!被热死也是种行为艺术!”她推开门挤进来的时候狠狠撞到了韩立秋,他退到了那个阴暗的角落,像被针孔扎了一个小洞。


       但他想她不是故意的。


  因为她急着找宋洋,她是他女朋友,她不知道。 


       他这么想,走出去,一转身,对上了门口小风的眼。


  清澈、明亮、达达主义。


  恍惚将他,宋洋、奈奈、这个屋子,那个房间全都剥光看穿。


  又仿佛一无所知。


  凝视、躲闪;冲锋、逃避。万丈深渊,三寸天堂。


  像在玫瑰园里过了一趟,熨帖一身伤,对着面前的爱人开了一枪。


  嘭!


  “立秋哥。”


  韩立秋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栏杆。“嗯”了一声。


  小风走到他身边,开玩笑般地控诉奈奈起得太早。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从衣兜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后递给小风。“要吗?”


  “不用了,谢谢。”


  他盯着面前的白烟,仿若抽着每天早晨学校里的pm2.5.


  房间里是奈奈和宋洋争吵的声音,他蓦然想起昨天的问题。


    奈奈怎么办?


  我怎么办?


  宋洋怎么办?


  韩立秋深吸一口气,对小风说:“我下楼去转转。”


  转身走向那细窄细窄的镂空铁片梯。踩上去没走两步,铁片梯咔吱咔吱作响,他突然觉得宋洋站在这里跳上去,下来稍微用一点儿力,也能完成他的作品。还附带现实主义。


  他把烟头扔进了可以引来海啸的咸腥海里。


  他们最终还是快日落了才到的取景地,因为景哥迟到了,他说堵车,也因为宋洋的想法很难改变。


  至少韩立秋这么认为。


  奈奈终于拿出了她的秘密。   求了师兄很久的橘红色气垫。


  所以她和宋洋吵架了,因为她破坏了他的堡垒。


  但韩立秋没想到,宋洋妥协了。


  他从沙椰树的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没有表情,透过镜头看了韩立秋一眼,回到悬崖边。


  黑白镜头里,他影子那一层厚厚的撕裂感消失了,被太阳烘烤得支离破碎,又仿若愈发浓墨重彩。


  奈奈终于消停了,躲在沙椰树下举着小风扇补妆。


  30°的倾斜镜头,悬岸边的影子是他分裂出的另一个宋洋。


  和他一样,韩立秋想。


  “立秋哥,你看这对比度和ios够吗?”


  小风扶着三角架上的相机,拍了一张效果图递给他看。细密的汗黏在她脑门上,糊乱了一团头发。


  “嗯。”他走过去,拿住相机,眼睛嵌进四方的视野框,对宋洋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宋洋看着镜头,突兀地笑了,像吞噬自己的黑洞。


       “立秋。”


  “咔”的一声,相机定格。


  黑白的镜头里,悬崖边纵身而下的宋洋像一只死掉在高空坠落的大鸟。


  “啊!”小风低低地喊了一声。


END.


PS :这篇也是一篇纯文学,一些铺垫伏笔象征和隐喻没懂的也可以问我呀~


(版权属于葫芦世界,首发葫芦世界,请勿转载,勿商用,如有其他事项私信联系。)


Teseven.

【原创短篇】窥视(纯文学)

窥 视


 


   嗒,嗒,嗒,嗒。


   外面的水泥楼道上又响起了那种熟悉的,细跟高跟鞋踩上去的声音。


   他放下手中的画板和笔,置在半满凌乱的画布旁,转身向那扇斑驳、生满锈的铁门快步走去,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画板上,红色和黑色的颜料迫不及待交织在一起。


   “一、二、三、四……九、十,来了。”他趴在铁门上,结茧的手指抠住那小管般的框,透过逼仄的视野,他窥见了那个上楼的女人。


   黑色的卷曲长发,红色的旗袍,细跟的高跟鞋,唯独看不清脸。


 ...

窥 视


 


   嗒,嗒,嗒,嗒。


   外面的水泥楼道上又响起了那种熟悉的,细跟高跟鞋踩上去的声音。


   他放下手中的画板和笔,置在半满凌乱的画布旁,转身向那扇斑驳、生满锈的铁门快步走去,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画板上,红色和黑色的颜料迫不及待交织在一起。


   “一、二、三、四……九、十,来了。”他趴在铁门上,结茧的手指抠住那小管般的框,透过逼仄的视野,他窥见了那个上楼的女人。


   黑色的卷曲长发,红色的旗袍,细跟的高跟鞋,唯独看不清脸。


   他好奇很久了,住在楼上的女人,究竟长什么样?那是他这幅帮他赢得未来的画,最关键的一笔。可是,还是没看到,这次。


   他失望地转身,趿着拖鞋踏进潮湿阴冷得积了坑坑洼洼水的屋子。


   迟早有天得风湿,他想。


   有些烦躁地回到画架前,麻布上灰色背景衬托着中间红色的没有脸的上楼女人。他望向旁边半开的四方木窗,外头的天也灰得像他画的背景,或者,是架子上那堆不注意而混在一起的颜料。啧。


   你在干什么 不晓得过了多久,搁在被烟头烫了几个洞的单人沙发上的手机“叮”地进来一条短信,署名是“哲学家”。


   没干什么,画画。他瞥了一眼,随手摁了几个字。


   那我过来找你。沉默半分钟,又补来一条 我不吃方便面。


   他把手机扔了回去。


   唉。他叹口气,将自己当个打湿的废纸团扔进了那张单人沙发,呈30°角视线的尽头,是一摞四天的桶装泡面。十秒之后,他认命地爬起来,仇恨般地将那抱发出诡异气味的塑料桶扔进了一个黑色的袋子,抓上钱包,朝门外走去。


   绕过狭窄逼仄的灰色“蜂巢”,一点阳光才带着迟来的下午三点的温暖罩在他身上。


   像冬天好不容易出太阳的时候去晒发霉的被子,他突然想到这个比喻 ,莫名其妙地低笑起来。


   他抬头看了看自己屋子的位置,眯着眼半天,才在那个角落里找到了。这感觉好比在别无二致的一张白纸上戳了一个小窟窿,又好比是他那扇锈迹斑驳的铁门上用来窥视外边的小管一样的洞。视线往上偏移一点是那个爱穿旗袍,每天都这点才回来的女人的房间。


   也许这会儿屋子里已经被楼上泡好的玫瑰花茶香和肖邦的钢琴曲蔓延了,他想。


   她是个与周遭格格不入又诡异相融的女人。


   再过几步,他看到了那几个塞满垃圾的拖箱,装不下的其它东西只好零零散散地落在旁边,摩蹭着地面,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黄黑色污渍和颜色浓烈的红油,像分布在地图上的支流,黑红的线条弯弯绕绕,交织不停。


   空气中弥蔓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味道。明明每天都存在着,但好像真的解释不清楚。好似某个手艺不到家的厨师将柴米油盐、茶糖酱醋一股脑地熬进了一锅粥,做出来只剩下了这道黑暗料理。


   他站在两步开外,阳光照到的地方,像盛了极乐的净土。他打量了几番那几箱垃圾,提着装了面桶的黑色塑料袋扔了过去。垃圾触到地面发出单调的“咚”的一声,他两手食指和拇指相扣,如同往日画布取景一样,透过四方小洞,窥见了定格的瞬间。


   从垃圾箱里掉出来的黑色袋子,充斥着刺鼻的气味,逼仄的气味。像个消化不良的患者猝不及防的呕吐物。


   步行回去的时候路过一家水产铺,摆在案板上的鱼还在活蹦乱跳,供路过的人挑选观赏。他盯着那条鱼看得入了神,不知不觉走过去,案板上沾着早先刮去的鱼鳞,新鲜的血浸着陈年的红痕又混合成了新鲜的黏腻。依旧充斥着腥味,不是海腥味,是血腥味。


   就像生前最后一瞬的凌迟。


   那条鱼还在挣扎,想要翻身,可它忘了,翻过来,还是注定的结局。


   嘿,买鱼吗?今天才到的货,鲜着呢。一个男人从店铺里边走出来。殷勤的笑脸,拖踏的身子,套了一层脏透了的防水围衣。就像毕加索画里抽象扭曲分裂的人,他想。


   那,把这条卖给我吧。他指了指还在翻腾的那条鱼。


   要杀吗?去鳞?那个男人又问,笑容快堆到了沟壑纵深的抬头纹上,仿佛是张中国山脉的凌乱速写。


   要。他不会杀鱼。


   好嘞!男人把手里叼着的劣质旱烟塞进了嘴,咂了两下,他看着男人的烟,也不知道染没染上长年积攒的腥味。


   那条鱼被男人一把抓了过去,宽大的手掌能包下它半个身子,接着不知从哪摸了一把尖刀,从侧面切了进去。


   那条鱼终于不动了。


   他转头向阳光照到的方向望去,不远处是一所重点高中。


   今天是周六,下午三点四十五分,上课的只有高三和补习班。学校里逐渐陆陆续续地走出了些放学的学生,三五成群,对嬉笑怒骂,在阳光下显得朝气蓬勃,和住在他那栋蜂巢般屋子里陪读的父母不同。


   他们是灰色的,就像现在从他脚下流走的血水,沾满了活着的艰辛。


   他恍恍惚惚地想,高中时他在干什么?忙着做题?不,他是艺术生,但好像也没怎么画画。忙着和恪子去打架?不,他是个规矩,又或者懦弱的人。忙着谈恋爱?更不可能了,到现在三五年过去,他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摸过,哪有什么纸短情长。去年考试失败回老家,他妈给他介绍相亲对象,他都还推逃了。


   那么,那些最该色彩深厚的日子,他到底干了什么?他好像也记不得了。


   好像,浑浑噩噩间,他也就走进了那个灰色的蜂巢。


   哎,您的鱼好了!男人喑哑的声音将他扯拽了回来。


   他伸手接过那个黑色袋子,先前活蹦乱跳的鱼已经成了一堆染血的部件。他在裤兜里摸出钱包,取出几张揉得皱巴巴的钱递给男人,男人的笑意嵌进了纹路,接过的动作仿佛被摁下了快进键。


   他绕回了灰色的楼房,转过去就看见了水泥砌的台阶,潮湿、灰暗,仿佛都藏了刻薄的阴冷。


   拐角处有几个四五十岁的女人围坐一圈,刀光剑影地聊着家长里短。谁家的儿子又考上了重点,谁家的女儿跟不靠谱的男人跑了,没多久又回头哭诉。又或者,楼上的人干着见不得人的工作,楼下的人又钓了个金龟婿。


   脚下的瓜子壳堆成了座山,“喀喀”的声音像把她们削成尖酸模样的刻刀。


   他看了看一地的瓜子。


   还好没有密集恐惧症,他想。


   但转身上楼的时候,他又想起了那个爱穿红色旗袍,细跟高跟鞋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女人。


   哎,你终于回来了!他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蹲在铁门前的恪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朝他喊道。


   你怎么来这么早。他钻进不到一米宽的楼道,从包里摸出钥匙,拧开了铁门。


   别提了,我接到的货,他妈,中途被人截了,这月业绩又得玩完儿,我看,不到过年我就得卷铺盖滚蛋了,什么玩意儿!恪子说着,跟他钻进了狭小逼仄的笼子。


   他走进去,转身去了隔间,用帘子遮了半边的空间,暂时也只能作厨房。将染血的鱼取出放在自来水下冲了一久,他又不知从哪摸出干瘪的葱和姜,切碎了塞进鱼肚,搁上蒸锅。


   又淘了三勺米,两个人,够了。


   他盯着蒸锅里的鱼,它静静地躺在那里,翻着白眼,像在嘲讽他,又像是错觉。


   一动不动。


   没了血腥味,或许一会儿会有鲜香溢散,可也没了生气。


   他转身走出去。


   恪子在屋里转了一圈,从裤包掏出根烟,“嗒”一声,打亮了打火机,微弱的火苗在这灰暗的房间里跳跃,在他眼里跳跃。恪子埋头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又好玩一样地吐出个空心圆圈。


   哎,今天下午咱俩吃啥?


   反正不是泡面。他走向窗边,推开木头的四方天,烟味一股脑地往外冲,但没有玫瑰花茶的香气,也没有肖邦的夜曲。


   那就好,我跟你说,搁你这儿吃泡面我都快吐了,康师傅一定是靠咱俩发家致富的!恪子打着哈哈一屁股坐在了那被烟头烫了几个洞的单人沙发上。屁股嵌进棉布老旧的深印。


   他走回来,站在了画架旁,无所事事的时光总该被抺去。


   画布上的女人依旧没有脸,红色的旗袍像刚刚洗去鱼上的血。他拿起画板,上面的颜料,没了油的滑腻,黑红灰凝成难以言喻的一跎。


   啧。我说,你这画的什么?红衣女鬼吗?咱们可是三好青年,不信封建迷信的,哈!恪子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他身后,手上夹着烟指点江山般戳来戳去。


   你的烟。他抬头打开恪子夹烟的手,心里烦躁顿时。


   我错了。恪子像弹簧一样迅速抽回手,转了两圈又说:你这画风变得也太快了吧,这是黑暗系?你偶像不是梵高吗?怎么整成毕加索和莫奈的综合体了?活像《呐喊》!说完,还扭着脸做了个那幅世界名画的表情。


   滚。他挤了一管油,试图把拧在一起的颜料搅开,就像想要打开拧紧的人生。


   得,我多嘴。恪子又坐回沙发,他东摸西摸,不晓得从哪儿掏出了一盒旧CD,积满了灰,应该是后面墙纸脱落掉下来的。


   那张白色的墙纸早就看不出颜色,熨贴日子,是自己弄脏的,它卷曲着,像佝倦的厉刺。过了很久,他说:要不,算了吧。


   什么?他画笔不停,依旧搅动着。


   我说,你别考美院了,考了四年也没考上,也没多大指望了,难道你以后靠画画活吗?连大学文凭都没有,总不能一辈子住这儿吧。恪子摁灭了烟,从沙发上躬起身子,盯着他。


   像猫。


   也没什么不好。他连眼皮也没抬。


   不是,这城市这么大,路这么多,咱非得走这条儿?


   他没说话。


   要不,你跟我去搞推销吧,好歹能糊口。恪子又点了一根烟,火光照在他瞳孔里,不真切。


   不去。他开口,依旧搅动画笔。


   行,我劝不动你。你自个儿跟你妈说去。恪子低声骂了一句“操”,抽起闷烟。


   我妈让你来当说客了?半晌,他终于停下了笔,抬头看向恪子。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强势又颓败的劳苦女人,皱着能夹死苍蝇的眉。


   可不是。


   她说什么了?


   她说,让你今年必须回去,她托关系给你找了个体面的工作,年后就滚去相亲,你该结婚了!恪子学着他妈的语气,嗑叨地说,烟灰掉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化成了一滩灰黑色的水。


   哦。他淡淡地应了一声,郁闷地将那坨颜料挑掉,扔进了套着黑色塑料袋的垃圾桶。


   似乎感觉到痛了,不是那种锥心刻骨的厉痛,也不是深刻铭心的钝痛,而像是某天因为上火生了溃疡后,贴着维C片,密密匝匝却绝不容忽视的痛。


   还是拧不开,他想。


   恪子叹了口气,仰面又躺回了沙发上,该吃饭了!


   厨房响起了“嗞嗞 ”的蒸汽水声,没多久,突然“吱 ”长久地响起来,刺耳,像要划破耳膜。同时,外面的楼道也泛起了熟悉的“嗒嗒嗒嗒”的细跟高跟鞋踩踏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他连她什么时候出去的都不知道。


   他放下画板和笔,转身向门外走。


   你干嘛去?恪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几米的距离,却几乎跑了过去。


   他如此急切,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什么救命的稻草。他趴在了铁门上,手指紧紧抠着门框。


   “一、二、三、四……九、十,来了!”


   透过小管窟窿一般的猫眼洞,他窥见了那个正在上楼的女人。


   黑色的卷曲长发,红色的旗袍,细跟的高跟鞋。


   但这次,他看见了脸 他透过小孔和她对视了一眼!


   仿佛透过这一眼,他在这个不知所谓的午后,就窥视见了他溃疡般狭窄逼仄的未来。


 


PS :这篇属于纯文学,有什么铺垫、象征没读懂的可以问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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