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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为故人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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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生阿洛。

【喻黄 | 醉生楼】番外 · 远方客

和本子里不太一样。

楼生艰难,感激不尽。


醉生楼 远方客


嗯?刚刚有点走神。

你问什么?无上剑仙为了救我老板应了天帝的条件,入冥府请冥王上天一见,他去了没?那自然是去了的。

那冥王答应了吗?那当然是不可能答应的。

这事你我心里清楚,剑仙心里更清楚,所以他见到冥王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提这个事情,说什么把冥王打晕了绑走,那也不过是为了哄天帝开心罢了。

啊不不,并非如此,是天帝威严在上,无上剑仙自然要依命行事,否则天威震怒,岂不又是要挨雷劈。

哎不对,我又说错了,天帝从来不乱劈人,天帝真是和蔼可亲平易近人极了,天帝您别再盯着我了,可怜我这木头身子快被您那灼灼目光给烧着了...

和本子里不太一样。

楼生艰难,感激不尽。


醉生楼 远方客


嗯?刚刚有点走神。

你问什么?无上剑仙为了救我老板应了天帝的条件,入冥府请冥王上天一见,他去了没?那自然是去了的。

那冥王答应了吗?那当然是不可能答应的。

这事你我心里清楚,剑仙心里更清楚,所以他见到冥王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提这个事情,说什么把冥王打晕了绑走,那也不过是为了哄天帝开心罢了。

啊不不,并非如此,是天帝威严在上,无上剑仙自然要依命行事,否则天威震怒,岂不又是要挨雷劈。

哎不对,我又说错了,天帝从来不乱劈人,天帝真是和蔼可亲平易近人极了,天帝您别再盯着我了,可怜我这木头身子快被您那灼灼目光给烧着了,老板成天送酒也不怎么正经做生意,酿那点酒还不够黄剑仙一个人喝的,惨淡经营着实不易,并没有那个给我买新衣裳重新修缮的银钱。

总之呢黄剑仙虽然去了冥府,但是完全没有提去天界的事情,从容淡定得好像只是来找冥王叙个旧,怀念怀念并肩作战的日子,再感叹一下自己荡平十八大地狱斩落冥界四大护法的丰功伟绩,在冥王拎起千机伞捅过来之前迅速抬手指着冥河之上的七十二道剑气,大声称赞冥界如今真是和平又强大啊!

冥王淡定地收回了手,一抬眼发现俩人走到了忘川尽头,黄剑仙为了救我老板把归魂墟砍出个大洞,焚心火烧得冥河都燃了起来,到现在冰雨剑落凝成的雪涯还在忘川尽头十分嚣张地立着,时不时要有游魂小鬼前来瞻仰,冥王还说要把这地方划给孟婆让她改成景区收收门票钱,好好改一改那汤的配方。那么多鬼魂不肯喝孟婆汤老老实实投胎转世哪里是因为放不下执念或者不甘心,其实原因就一个,那汤是忒难喝。

冥王大人砸吧砸吧嘴,突然觉得我老板在人间干的营生十分符合孟婆这职业要求,虽然卖得是酒,但至少味道是好极了的,好些人喝完也没说忘了前尘往事,可竟也能放下执念,自己就去投胎转世永不相往来了,这要是改进改进,不得比孟婆汤好用多了,冥府的治安管理一定能再提一个档次。

冥王心血来潮不可阻挡,兴致勃勃地和黄剑仙说让我老板考虑考虑来冥界当孟婆,可怜我老板这般端庄温柔又貌美如花的得道仙君,居然就被看好个拿着大勺子熬汤给鬼喝的活计,真真是佩服冥王的眼光。

但我最佩服的还是黄剑仙,冥王让他帮忙劝劝找机会见个面什么的,他居然答应了。

答应了!搞什么,他是酒喝够了想喝汤了吗!

这不,那天一大清早,冥王大人就到我这儿来了,不得不说他对这次和我老板的见面还是很重视的,毕竟他来我这里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我还是头一回见他穿成这副样子,这鎏金绲边白袍如云的,腰上坠的那块玉比老板的还要好看呢。算他还懂点儿礼貌,和老板见面也还算客气,只是凭什么他坐着老板站着啊,这还没给他打工呢就这么摆架子,老板要真和他去了冥界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啧,那边那个黄剑仙怎么回事,笑得如此不怀好意,我觉得他想把我老板卖了。

可奇怪的是这三个人聊了一会儿,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不该听的我从来都不听!老板给客人上了一壶酒两只杯,就和黄剑仙一前一后出去,把冥王大人扔在那儿不管了。我就奇了啊,多看了一眼可不要紧,就看到还没等走到后园呢黄剑仙的手已经摸上了我老板的腰,老板还在那儿笑,笑完拉着人就回了卧房。

还关了门落了窗!这是想做什么!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冥王大人一个人在那儿喝酒呢,你俩去干什么了!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我得拿壶酒好好洗洗眼睛。

本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绝不干涉和打探老板私生活的原则,我决定忘掉这件事情,并且继续对黄剑仙保持一个礼貌的态度和不远不近的距离,大家依旧是好朋友,我老板并没有上过你的床……唉,真是丢仙啊!

正当我痛心疾首捶胸顿足泪流满面之时,门口突然走进了一个人,一身黑袍倜傥从容,脸上挂着我不能再熟悉的让人想揍的笑,穿得随随便便进门进得随随便便手里还拎着个破伞,不是冥王大人却又是谁。

咦?

我不禁狠狠擦了擦我那红木雕花的镂空方形大眼,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真的是冥王啊!可是可是可是他不是在屋子里自己喝酒吗,他不是穿得无比正经高贵如处云端不可方物吗,那块好看的玉呢?这什么情况!

黑袍冥王一把推开房门,喊着黄剑仙的名字说他进来了,然后就看见了桌旁闻声起身的白袍冥王,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黑袍冥王看起来咬牙切齿怒火中烧特别想揍人,但还是当机立断转身就要跑,可白袍冥王一挥手,屋门咣当一声关上,还被下了一道极其复杂看起来准备了不知道多久的金灿灿得晃瞎眼的封印。

我不禁有点凌乱,两个屋子都关了门,所以他们……都在做什么?

等等,问题好像不在这里……

问题是……为什么会有两个冥王啊!为什么!两个!一模一样!

对不起,我脑子也是木头做的,我有点想不清楚,他们难道是双胞胎吗,可为什么一个见了另一个拔腿就要跑的样子。

黑袍的是我常见的冥王没错了,如果我没想错他刚刚应该是想打死黄剑仙。

嗯,看来他被骗了!果然狡猾,不能排除想把我老板卖了的嫌疑。

两个屋子的里的人都在做什么说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只是过了好久好久啊,太阳都落山了,夕阳很是好看,和黄剑仙回来见我老板那天似的,但这天却是我老板先出来了。

屋里的我不听,屋外的就没办法了,那门被封着,老板站在门外恭恭敬敬地叫了里面的客人一声。

……

嗯?什么?

我耳朵也是木头做的,有点堵,听不清。

老板又叫了一声。

……

……

……

天帝!

天帝?

天帝啊!

那个人!是天帝!

……等等。

不行我的木头脑子有点硬,为什么天帝和冥王会是双胞胎,那天界和冥界打了这么多年是因为点啥啊,哥哥和弟弟坐在一起好好聊聊不就天下太平六界安稳了?

真是不懂这些神仙,都奇奇怪怪的,还是我老板好。

老板把门叫开了,天帝脸色潮红眼角含泪从屋里走了出来,冥王却在屋内榻上睡熟了,这情形简直和黄剑仙从老板屋里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啊!咳,我并没有想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我是个本分的木头。

天帝扬着下巴神情高傲冷淡地从我老板身边走了过去,老板微微躬身见礼,却紧接着伸出了一只手,与此同时,步履平稳面色从容的天帝竟然毫无征兆地脸朝下往前栽倒。幸好我老板眼疾手快料事在先一把拽住了天帝的腰带,不然以后天帝和冥王怕是再也不会有一模一样的脸了。

嗯?这是怎么了。发展似乎不应该是这样,老板从黄剑仙房里出来的时候明明从来都是神清气爽春风满面的。

老板很不温柔地拽着天帝送进另一间旁,将人安置榻上睡了。

黄剑仙这时从内走出来了,缩头缩脑地看着两间房,一边看一边问老板怎么样倒没倒。

哦,合着他是给人下药了?

这结论不禁惊到了我,黄剑仙伙同老板把天帝和冥王都给撂倒了是打算怎么的,上入天宫下打冥府一统三界六合不成?

我突然有点兴奋,这样我是不是就能够穿金戴银,换个琼玉乌金的脑子了?

老板笑眯眯点了点头,很有事成之后的样子。

黄剑仙长抒一口气拍了拍手,很是高兴地笑了,他就说这俩都是一杯倒吧。

咦?一杯倒?

我不禁把目光投向了桌上的酒壶。目测一下,那壶酒顶多倒出来两杯,不能再多了!所以堂堂天帝和冥王就是一人喝了一杯酒就双双醉倒了?这还能不能行了。

唉,枉我动用我那不灵活的木头脑子想了一出跌宕起伏曲折无比的大戏,真相竟如此令人失望啊!嗯?我并没有觉得天帝和冥王有一腿,你从哪里得出来这种结论!他们可是兄弟!我是个正经的木头!

咳,这样看来黄剑仙还是挺厉害的,起码一个人喝倒一万个天帝和冥王都不成问题。当然,最厉害的还是我老板,管他天帝冥王还是剑仙,都得乖乖倒下。

我老板可真好啊。

黄剑仙?嗯不熟不熟,我要持合适而礼貌的距离,大家还是好朋友,说不定老板关起门来也只是和他喝酒聊天很纯洁地睡觉呢。

……

呜呜不是,不是不是,黄剑仙和我老板的爱情凄美绝代令天地动容,三界闻之下泪,鬼神听之同哭,简直就是琴瑟和鸣佳偶天成般配得不能再般配啊!

是的是的你们在屋里缠绵悱恻巫山云雨温情如潮水把人淹没让人动容!不不不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楼生好难。

咳。你问我刚刚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啊!今天天气不错晴空万里星河满天啊!

……心机黄剑仙果然是个阴险狡诈的,他居然说老板一直在人间陪我就是为了找他,现在找到了,那也没必要再留下来陪我了,收拾收拾去冥界熬汤也不错。

这个坏人啊!大危机,不仅琼玉鎏金穿金戴银没了,我竟要连木头脑袋都保不住了,这万万不可啊,我还是很喜欢我的红木雕花镂空方形大眼的!

嗯!老板和黄剑仙三界六合四海八荒第一般配!我并没有咬牙切齿!

不过这之后我倒是越来越喜欢那不正经冥王了,毕竟他醒过来之后追着黄剑仙从人间打到天上,又从天上打到地下,冥界险些万鬼同哭,还以为无上剑仙喜怒无常转头又来伐冥了,结果就看到他们家冥王十分威猛高大地把剑仙按在地上揍,虽然自己也灰头土脸鼻青脸肿,但黄剑仙显然更惨一些。

你问是被打得惨吗?这我不知道,但是黄剑仙被冥王拎着伞削秃了一块头发,整个人五雷轰顶,抱着我家老板哭了好几日,还让我老板酿种酒,能让冥王喝了把一脑袋头发全掉光。我老板居然还笑着答应了。

真过分!这不是强人所难吗!老板怎么会去酿那种东西!

而且请相信我,冥王如果头发掉光了,那一定是只比你这种秃一块的好看的。

……我什么都没有说啊,你们听见刚刚有人说话吗?

嗯!黄剑仙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即便是秃了一块头也还是三界第一帅气美少年!

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何况我还不是个人。

此间难处,你们都懂的吧?

没事,只要和我老板在一起,我就很开心了,反正黄剑仙欺负我,也还有我老板帮我嘛,我老板真是天上地下头一号的好人,好神仙!就算他喜欢黄剑仙,那也是最好的!

那个黄剑仙……哼,看在老板是因为下界找你才把我带到人间并且带着这么多年的份上,我就勉勉强强地承认你们很般配吧!

唉,我太难了,我怎么这么难。

入不敷出经营惨淡隔壁还总开着刀铺一群人阴森森笑嘻嘻磨刀也就算了,还饱受摧残经常违背意志虚假发言夸张黄剑仙的美貌和慈祥……

嗯?你问我是谁?

哎,不是吧,酿酒的喻仙君是我老板呀,我如此雄伟壮阔古朴端庄大气磅礴清新脱俗低调谦卑又十分有内涵的身姿,你还没看出我是谁吗。

你看你,都走进我的地界儿了。

留步留步,既然来了那就坐吧,就坐在那红木雕花镂空方形大眼……大窗下。有故事最好了,我洗耳恭听,没故事也不要紧,喝杯酒吧,我请客。

嘘!老板带着黄剑仙回房去哄了,我来招呼客人。

欢迎走进醉生楼。我温一壶酒,慰汝平生忧。

 

另外,黄剑仙将头发养好后曾与冥王又在楼内一叙,其间谈及天帝冥王虽为双生兄弟,却天冥相隔终不能相聚,天帝多番相抗亦无从挣脱命轨,心生执念甘愿弃天入冥,剑仙为阻之不惜与天相抗,才有醉生楼长立人间七百年。

如此看来,天帝往日虽陷于执念,却不乏三分性情,反而是冥王自始至终对此事未置一词,无论天帝如何作为也不为所动。时至今日见面甚至无法以半句好言相对,实是无情。

剑仙却执酒一笑,道此事还是不为外人知好,多一人知便要多一人误解,岂不委屈。冥王也笑,引杯添酒仰头饮尽,只淡淡说四个字:他是哥哥。

我不大懂他们说的,却隐约明白了老板为何要我长立人间七百年,如今他与剑仙都已魂归正位,却还驻留此处。只因世有红尘万丈沉浮,便是天帝冥王仍免不了身不由己,浩荡尘世茫茫三界之中,独我一隅天地、方寸净土,供人片刻沉醉。

我这才后知后觉,冥王是会饮酒的,天帝大抵亦如是。

 

/// ///


叶修:我是哥哥。

黄少天:……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叶修:……

X年X月X日,剑仙与冥王第X战。


小生阿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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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预览图展开图如图1、2,实物可能仍有调整。

《醉生楼》全文阅读请走tag“醉生楼”或“也为故人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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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信息:《全职高手》喻黄古风同人

主笔/排版/封设/题字:@小生阿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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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生何处》合集版 / 《寻骨》余本

具体信息不再介绍了,《寻骨》如果还有想要的可以拍下,主要说一下《我生何处》。

《我生》之前出过两版,一个2017单独版,一个2018厚本版。

这次的是把2017薄本和2018薄本一起出一下,分成上下册,上册是2017版,内容是刺客系列到我生何处之前(不包括我生何处系列),以及2017的两篇G文,感谢 @燕歌行  @天边鱼肚白 。下册是2018版,从我生何处一直到子不语,以及2018的两篇G文,感谢 @年糕一  @繁牧 。

考虑到多种情况,最后决定两本单独内封,公用一个外封。想单收某一年的朋友可以拆开购买。如想单独购买请联系客服进行沟通。

《寻骨》请点我。

《我生何处》请点我。

注:11.4预售结束后陆续发货,介意勿拍,谢谢。

《我生何处》和《寻骨》这次结束后绝不再刷,抱歉了。


4、关于《醉生楼》《苍山雪》抽奖。

推荐并在本条下随便写写关于《醉生楼》或《苍山雪》的感想评论。

抽奖到10月末,从上往下记有效楼数抽号。

(1)从有关《醉生楼》的评论中抽送一本《醉生楼》

(2)从有关《苍山雪》的评论中抽送一本《苍山雪》

(3)从所有评论中抽送一枚喻黄剑与诅咒腰佩,如图5、图6,具体工艺比图上复杂一些。【咳,也好看一些。】

(4)从所有评论中抽送一只喻黄剑与诅咒小夹子,如图7。

(5)从所有评论中抽送两对喻黄剑与诅咒耳饰爆花晶款,如图8。

(6)从所有评论中抽送两对喻黄小鱼骨小骨头耳饰,如图9。

另外:从所有订单随即掉落喻黄元素耳饰五对、小夹子一只。


5、关于喻黄元素饰品加购。

图7小夹子、图8爆花晶款剑咒耳饰、图9小鱼骨小骨头耳饰三款为随书首发,可与本子一起购买。

预售期间小夹子单价22R,耳饰单价10R。

本子预售结束后夹子恢复25R,耳饰恢复12.8R。

小夹子地址点我。

耳饰地址点我。

注:随书购买皆在预售结束后发货,介意勿拍。


最近有丢丢忙,腰佩先不上了,我一次做不完 QAQ。

感谢看完。工作量较大,实在精力有限,

如果有啥问题随时沟通,感谢支持和理解。

再次感谢各位一路陪跑的读者,感谢每一位愿意参与联文,感谢《醉生楼》联文组。感谢各位愿意接受邀请帮我写G、番外和跋的亲友们。

合作期间如有处理不当之处深表抱歉,大家辛苦啦。

鞠躬180度。以上,感激不尽。


/// ///

小生阿洛。

【喻黄 | 醉生楼】时间线+全文总结

大家一定要看时间线啊!【哭!】

写在最前:

半年的时间,组内的大家都很辛苦了。过程波折好在结果还是圆满的,我真的很喜欢这个联文,很喜欢大家,也非常感谢各位的支持和陪伴,无论是组内的老师们还是愿意支持醉生楼或者提供宝贵意见的朋友们。

首先想说的是,醉生楼是个不太一样的联文,这是一个连载,只是由不同的人写不同的章节,发在了不同的账号上,但它毋庸置疑是喻黄文,喻黄线也是唯一的主线,至于支线的副CP各自的章节都并不相同。

所以根据情况不同,有四点阅读提示:如果大家介意单章喻黄的戏份,建议不要阅读。如果不深究设定和时间线,每个章节可以拆开单独阅读,支线故事也是完整的。如果想要把整个故事搞清楚,建...

大家一定要看时间线啊!【哭!】

写在最前:

半年的时间,组内的大家都很辛苦了。过程波折好在结果还是圆满的,我真的很喜欢这个联文,很喜欢大家,也非常感谢各位的支持和陪伴,无论是组内的老师们还是愿意支持醉生楼或者提供宝贵意见的朋友们。

首先想说的是,醉生楼是个不太一样的联文,这是一个连载,只是由不同的人写不同的章节,发在了不同的账号上,但它毋庸置疑是喻黄文,喻黄线也是唯一的主线,至于支线的副CP各自的章节都并不相同。

所以根据情况不同,有四点阅读提示:如果大家介意单章喻黄的戏份,建议不要阅读。如果不深究设定和时间线,每个章节可以拆开单独阅读,支线故事也是完整的。如果想要把整个故事搞清楚,建议从头到尾阅读,不要漏掉设定,每个支线都是主线的一部分。如果还是有些时间上的混乱,比如分不清到底哪一世哪一个黄少天,可以通过阅读下面的时间线帮助理解。

联文总结不再赘述。有些想说的话,容后再谈。

再次感谢大家。


帮助大家阅读 理顺全文逻辑

特此附上时间线:

[前4000年-前3700年]

--焚心火生冥王,冥府自立,三界动荡。

--鸾鸟七下冥府,琉璃心被夺。

--冥王唐昊以天冥两界各自相安为信求娶上神鸾鸟。

--沉霜树破土而出,冥王被镇混沌,楚云秀长驻广寒宫。

--广寒宫植三千桂树,卢瀚文本体被植于此,沐月华渐生灵智。

--冥界无主内斗,天帝再遣冥王下界。

[前3700年-前2000年]

--天帝再悟大道终入虚空,与天地同在,天界无主。

--冥界大乱,杀天界所遣冥王、欲过天井侵入南天门。

--黄少天孤身九入冥界荡平十八大地狱。

[前2000年]

--苏沐秋造冰雨剑,黄少天剑入大道,成无上剑仙。

--叶修与叶秋同生于天井,背道而行,一入冥界、一入天界。

--叶修着手收整冥界,设四大护法之位。相继寻得吴雪峰、孙哲平、肖时钦。

--叶秋心道开悟,终成天帝,与叶修天冥相隔。

[前1500年]

--叶秋有收三界归天之意,入人界遇喻文州,饮酒落泪,心中大动。

--喻文州一壶酒酿三千道,终位列仙班。居琼楼,建花苑。

--黄少天与喻文州相识与南天门外,喻文州将黄少天饮过残酒酿成霜魂。

--叶修一统冥府,成为新任冥王,与天相抗,擅入铸造台结识苏沐秋。

--喻文州与黄少天相熟,常往来广寒宫访友抚琴,饮酒畅谈人间百态。

--黄少天羡人界众生虽如朝菌晦朔,却不循道而归,能主浮沉盈虚,命不由天。

--苏沐秋炼神兵之魂,为叶修造却邪与千机伞,为天不容,遂入凡尘。

[前1200年-1000年]

--吴羽策病逝转生,李轩跟随冥王叶修,成为最后一位护法。

--叶秋遣使入冥与叶修相谈,无果。天冥对立,兄弟相离。

--叶秋遣黄少天伐冥,与其定下七下冥界之约,黄少天入冥与叶修战于弱水。

--无上剑仙七次伐冥,冥界四大护法孙哲平、肖时钦、吴雪峰为其所斩,李轩重伤入人界,数百年修养以全魂魄,后下山寻吴羽策转世。

[前1000年-前700年]

--黄少天为阻叶秋自堕一去不返,于弱水上方布下七十二道剑气,与天相抗。

--叶秋不得收冥入天,亦不能以身入冥。天人冥三界各自为主,不相干涉。

--黄少天受五道劫雷仙魂尽碎,落入凡间历百世轮回。叶修亦元气大损。

--四大护法不在其位,又逢冥王力弱。冥界由此生乱,叶修重伤逃走。

--焚心火复燃于混沌,楚云秀借黄少天残魂立山河碑,以镇唐昊魂火。

--喻文州被冰雨击落云隙,重伤为张佳乐先辈所救,于百花谷修养百年。

--黄少天人魂凝聚,喻文州醒来,与张佳乐相识。

--喻文州离开百花谷,收黄少天仙魂、寻其转世。

--人间始有醉生楼。

[前700年-前650年]

--黄少天第一世,喻文州寻之于雪域,醉生楼始落于此。

--喻文州入广寒宫伐桂,点化卢瀚文,得其本体造往生匣,以收残魂。

--奸人篡位,地方割据,天下动荡。叶修重伤入人界,乱世遇苏沐秋转世。

--张佳乐离开百花谷,遇孙哲平转世,二人遭难,求助于喻文州。

--孙哲平记忆恢复,与叶修重逢,张佳乐入主百花谷。

--叶修唤醒千机伞,重整冥府,再入人界时苏沐秋身亡。

--周泽楷遇喻文州,得醉生酒未饮。

--天雷引被盗,令张佳乐天劫忽至,孙哲平重伤,王杰希下界寻天雷引时将其带回天界。

--苏沐秋得叶修相救,十年后于冥界苏醒,与冰雨共鸣,此后一梦不起。

--周泽楷与雪域遇江波涛,得喻黄二人相助。喻文州得残魂两缕。

--周泽楷与江波涛于蜀地重逢,黄少天离开醉生楼,此生永驻白城。

--隔五十年,黄少天病逝。

--第一坛枯荣酿成。

[前650年-前630年]

--黄少天第二世,喻文州寻之于陇右,年十八,军前无名一卒。

--醉生楼落于此处,肖时钦转世遇戴妍琦,边关大乱。

--戴妍琦身死,肖时钦扶棺成婚,死后入冥府归护法位,列元命真君。

--王杰希相救孙哲平未果,保其肉身交给张佳乐。

--隔二年,黄少天战死。

--第二坛枯荣酿成。

[前630年前-576年]

--黄少天第三世,喻文州寻之于江淮,年二七,一妻一儿,阖家美满。

--醉生楼落此处,隔三十年,黄少天病故,萍水相逢耳。

--第三坛枯荣酿成。

[前576年-前571年]

--黄少天第四世,夭亡。

--喻文州敛其尸骨,黄少天又入轮回。

--第四坛枯荣酿成。

[前571年-543年]

--黄少天第五世,喻文州寻之于燕北,年二十一。

--醉生楼落于此处,黄少天好酒,观喻文州年岁相仿志趣相投,结为挚友。

--天界有故,喻文州因之上界滞留七日,归时人间已历七年。

--黄少天寻之不见,隔年仗剑出塞,以身报国。喻文州归日战死。

--第五坛枯荣酿成。

[前543-470年]

--黄少天第六世,喻文州寻之于长安,时未满月,举家遭戮。

--醉生楼落于此处,喻文州授其剑术,明其事理,互生情愫,相伴终生。

--隔七十三年,喻文州年岁不改。黄少天憾然病逝,相约来世。

--第六坛枯荣酿成。

[前470年-389年]

--黄少天第七世,喻文州寻之于洛阳古刹,年十六,已断红尘。

--醉生楼落于山下,黄少天不思酒色,毕生无所交集。

--隔六十五年,黄少天寿终正寝,不知前世之约。

--第七坛枯荣酿成。

[前389年-前347年]

--黄少天第八世,喻文州寻之于岭南,年八岁,习剑蓝溪阁。

--醉生楼落于此处,十年后黄少天下山寻道,结为至交。

--李轩至岭南入醉生楼,助喻文州斩鬼,再逢吴羽策。

--吴羽策身亡,李轩重回冥界。

--隔二十四年,黄少天拔剑斩妖而亡。

--第八坛枯荣酿成。

[前347年-前279年]

--黄少天第九世,喻文州寻之于凉州,救其虎口。

--醉生楼落于漠北,张氏一统天下,立杨氏为后,生一子名新杰。

--十六年后,张新杰出逃耶撒遇韩文清。

--张新杰入醉生楼求酒,喻文州得残魂一缕。

--隔五十二年,黄少天病逝。

--第九坛枯荣酿成。

[前279年-前234年]

--黄少天第十世,喻文州寻之于渭城,年六岁,流离失所。

--醉生楼落于此处,黄少天同留之,十年不离。

--王杰希疑喻文州良久,入殿寻之。花苑外剑阵乃黄少天昔日所布,王杰希入阵强行破之,重伤行至人界。孙哲平保留记忆转世,与张佳乐再度重逢相爱。

--方士谦救王杰希,以有因果。王杰希擅夺黄少天仙魂使方士谦殒命,往醉生楼寻喻文州。一来劝之切勿逆天而行,及时回头;二来以求杯酒相忘方士谦,不再有所执念。喻文州与王杰希稍有冲突,未听其劝却应其所求,王杰希遂忘而归。

--叶修不渡方士谦,遣肖时钦送之寻王杰希。肖时钦途中遇戴妍琦转世救之。张佳乐盗取天雷引,王杰希发觉神器丢失,加之肖时钦所送孤魂无处可容,自己却旧事已忘,故而再往人界寻喻文州。

--方士谦魂飞魄散,孙哲平离开百花谷。王杰希返回天界,此后于喻文州私自下界之事多有帮衬。

--张佳乐以身引天雷引还魂,孙哲平魂归正位。

--张佳乐离世,孙哲平接管百花谷,又入醉生楼。

--肖时钦借天雷引自夺精元,戴妍琦伤愈离开醉生楼。

--隔三十九年,黄少天病逝。

--第十坛枯荣酿成。

[前234年-前167年]

--黄少天第十一世,喻文州寻之于广陵,年十七,是日大婚。

--醉生楼落于此处,黄少天一生入仕,于醉生楼前百过未入。

--卢瀚文下界后一年又七个月,刘小别化形擅离广寒宫寻之。欲踏冥河入冥府,因花中残魂历黄少天往事,累月方至,不知人间又百余年。

--隔五十年,黄少天无疾而终。

--第十一坛枯荣酿成。

[前167年-前96年]

--黄少天第十二世,喻文州寻之于蜀中,年幼家贫,重金求之于父母。

--醉生楼落于此处,黄少天年幼懵懂,情愫暗生而不知。

--二十三年喻文州面貌分毫不改,黄少天知喻文州心有往事魂牵故人,不甚强求又自觉殊途,遂孤身负剑远行。

--隔四十八年,黄少天离世,此生未娶,两人各自离散。

--第十二坛枯荣酿成。

[前96年-前24年]

--黄少天第十三世,喻文州寻之于金陵,年十五,目盲智碍。

--醉生楼落于此处,喻文州亦留黄少天于此,一对痴儿,倒也相安。

--仙魂所残不多,天界不可久离,最后一世可伴之终老足矣,不作它求。

--隔五十三年,林敬言遇方锐,二人相交莫逆,妙手神机初现江湖。

--又两年,林敬言接手唐三打,追查师傅去世隐情,与方锐断开联络。

--又四年,黄少天病故,喻文州孤身远去,不欲再寻。方锐身亡,林敬言入醉生楼。

--喻文州助林敬言入冥界寻得方锐,林敬言为喻文州造炼心傀。

--林敬言、方锐长留冥界,为叶修所用,顶替吴雪峰、肖时钦护法之位。

--第十三坛枯荣酿成。

[前24年-今]

--黄少天第十四世,往生匣灵力殆尽,枯荣尽成,喻文州心有决断、未往寻之。

--醉生楼落于渌阳城,黄少天随师傅修道除妖,被卢瀚文困于本体。喻文州是凭醉生酒点化卢瀚文,醉生酒以无上剑气酿就,黄少天无意中饮下卢瀚文百年修为,故而无上剑气归体,前尘往事入心。

--黄少天寻至渌阳城,喻文州下界寻他七百年,历十三世不舍,这一世有所决断,却叫黄少天自己踏入醉生楼来。黄少天一去不走,留在醉生楼跑堂,以探求醉生楼和喻文州的秘密以及自己与喻文州的关系。

--苏沐秋于冰雨剑旁一梦七百年后终于醒来,醒后失忆,叶修携之往醉生楼见喻文州,四人入冥府过冥河,黄少天拔冰雨剑。苏沐秋离叶修而去,独自返回人间。

--刘小别寻至醉生楼得见卢瀚文,返回天界自投八卦炉,填广寒宫桂树缺处。喻文州以酒灌之,以待来日花开。

--楚云秀炼广寒宫为新山河碑,下界寻黄少天相助,黄少天持冰雨入冥府破混沌,楚云秀将唐昊魂火镇于广寒宫,将黄少天仙魂归还喻文州。

--七百年人世流连,昔日无上剑仙仙魂只差最后一缕,喻文州离醉生楼而去的前一夜,给黄少天讲了一个故事。

--喻文州饮枯荣、燃炼骨灯,前往归魂墟自投焚心火,仙体尽毁,神魂锁进炼心傀中。

--枯荣之术已成,黄少天魂归正位,又列仙班,往归魂墟寻喻文州。

--黄少天往天界寻霜魂酒,孙哲平携喻文州往百花谷。

--王杰希送霜魂酒往百花谷,喻文州玉化之症开始缓解。黄少天于云霄殿与叶秋重见。

--黄少天得绯月槐神木,以待重塑喻文州仙体。

--喻文州醒来,孙哲平封其仙力与记忆,以保凡体不损。

--喻文州重开醉生楼。

--苏沐秋魂归正位,开铸造台以绯月槐神木重塑喻文州仙体。

--黄少天前往百花谷,喻文州魂归正位。

--人间有醉生楼,只为故人饮酒,做尽春秋大梦,无醉不休。

 

 /// ///


《醉生楼》全文总结如下:

一、   卷首词    @小生阿洛

二、   故人来    @小生阿洛

三、   谷下风    @粤梓之珉 

四、   山鬼谣    @未来与光  

五、   浪淘沙    @苍楠  

六、   千岁寒    @书词  

七、   西洲曲    @年糕一  

八、   尽头    @Whisper.  

九、   平生欢    @玛嘉烈45r一杯  

十、   初刹那    @kRttikA  

十一、青玉案    @苍楠

十二、焚心火    @小生阿洛

十三、故人归    @小生阿洛

十四、君为石    @繁牧  


/// ///


写在最后:

《醉生楼》到此就结束了,这个联文是要出个本大家留念一下的,组内成员分完可能会剩六七本用来给评抽奖,这是最初的打算。

但是还是想问一下有没有朋友感兴趣想要的,如果有入的打算,会根据数量考虑低价印一批,会尽量控制在35R左右。如果没有就还是按照原计划自留了。所以如果大家有想入的也可以在下面说一下子。

以上,再次鞠躬感谢大家。


/// ///

繁牧

【喻黄|千邪】醉生楼•君为石

君为石


千机伞x却邪

主线走的还是伞修

这是冷到天寒地冻的CP


“……剥夺神籍,打入凡尘,不得再入三清之界,天命为之,不可求也。你可愿意?”

仙君神色漠然,起身长揖:“愿受其罚。”

“只求一事,千机伞乃我毕生心血,请勿毁之,秋,感激不尽。”

“你自身难保,还敢妄言?”

仙君眸色一跳,眼底一丝火光被微微激起,静默片刻后,露出一个不浅不淡的笑:“天降诰命,天君,您也不得不予。”


铸造台封了许久。

仙籍曾载,铸造台原是三界最为繁盛之地,上至凤凰神鞭,下至冥王战戟,凡能叫得上名的,大多与铸造台有关。那铸造台之主倒是个极好说话的,原身是块通透的...

君为石

 

千机伞x却邪

主线走的还是伞修

这是冷到天寒地冻的CP



“……剥夺神籍,打入凡尘,不得再入三清之界,天命为之,不可求也。你可愿意?”

仙君神色漠然,起身长揖:“愿受其罚。”

“只求一事,千机伞乃我毕生心血,请勿毁之,秋,感激不尽。”

“你自身难保,还敢妄言?”

仙君眸色一跳,眼底一丝火光被微微激起,静默片刻后,露出一个不浅不淡的笑:“天降诰命,天君,您也不得不予。”

 

铸造台封了许久。

仙籍曾载,铸造台原是三界最为繁盛之地,上至凤凰神鞭,下至冥王战戟,凡能叫得上名的,大多与铸造台有关。那铸造台之主倒是个极好说话的,原身是块通透的玉石——苍天可见,这块玉石修炼成人也是磨难重重。因集了天地灵气日月精华,没少被神君盯上,说是炼入兵器中必成神兵。可惜这石头颇为顽劣,还没开始炼化,就招来滚滚天雷,吓得神君们一再当礼物转手,最后在转手中,叫这顽石修炼成人了。

“我呸!”苏沐秋每每听到这个就气不忿,手里的石头打磨得更带劲了,“胡说八道。”

什么顽劣,什么招来滚滚天雷,那是天命不允这些神君炼他!

故而待他成神,接掌铸造台后,偏不给这些神君造兵器。不给,就不给,什么时候给爷爷跪下唱那凡间的《小心肝儿》,爷爷什么时候考虑。

而后铸造师陨落,铸造台上跟着他打下手的妹妹苏沐橙也不见其踪。铸造台火光渐熄,那曾是三界繁盛之地,最后也落得空空如也,徒留铜柱高耸,宝鼎蒙尘。

铸造师为何陨落,除了苏沐橙大抵无神知晓。只有一些上古神明,听闻铸造师与冥界之主不清不白,惊动了天命。

——到底是灰飞烟灭,还是其他,不得而知了。

而某日,铸造台上火光大动。那火光自天边而起,冲开了半边云霞。待闻询而来的神君赶到,铸造台已恢复这千百年来死寂的模样。

“难道是这苏沐秋,又活了?”神君自言自语。

“不该啊,灰飞烟灭活不了,要投胎早投胎了还回来作甚,这是搞啥哦,不懂。”

铜柱空落落的,他的声音一出即散,连回声都懒得搭理他。

而又是数载,三界便听闻冥界之主叶修携一柄千机伞杀回冥界。那神兵妖异异常,鬼斧天工不足形容,细看来,倒有些那铸造师的风格。

那已是后话。

三界传得叶修神乎其神,传得沸沸扬扬,这主人却颇为这千机伞着恼。他见过草木成神,甚至更过分的见过玉石成神,还没见过比这还过分的——

你他妈见过成神的玉石锻造的兵器,自己还长了器魂吗???

偏偏这器魂还能化形,一缕幽魂自千机伞飘然而出,眉宇清晰,身形颀长,眼角总有丝丝嘲讽的意味——像极了叶修他本人。

他从铸造台上见着千机伞时,这千机伞,还不过是有形态的裸兵,跟凡间的兵器差不得多少,跟神兵无半分相关。

可能神兵是由他悉心打磨,形似他,似乎也说得过去,可那动不动就嚣张到死的言论,跟神兵的锻造师简直如出一辙。

是因为想着故人,才觉得神兵像故人,还是早在锻造之初,故人便将他的一缕神识,封存在了千机伞中?

故人么……叶修嘴角带讽刺,苏沐秋,你落入凡间,倒是把什么都忘得干干净净。连却邪傍身,都不记得它曾是你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盯着它从宝鼎锻造成戟的。

罢了,罢了,终究是当年的错你一力担了,落得现在这个下场。只是人神殊途,又能护得多久?不如当年分摊了错,还能同为罪仙,到底还有回转的余地。

你这颗不懂事的石头。

冥府幽暗,苏沐秋一缕阳魂寄养此处,虽有却邪傍身,靠着当年在铸造台的一缕镬气续命,经年累月还是生出了病弱之态。叶修每每探望,他多是十天里九天昏睡。他坐在床沿看着苏沐秋,他身侧的千机伞,便化了器魂,静静在一旁伫立。

“他造了你,”叶修道,“也不记得你。”

“我现在跟他也不像,”千机散漫道,“他是极阴的玉石成的神,本性是阴,偏又下凡成了阳气甚旺的凡人,怪不得每世短命。”

“怎么说你爹的,没大没小。”

千机伞看着他一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这器魂到底怎么生出来的,我也不知晓,但不是他的神识。他被贬凡间的时候,天君已撕裂了他的神识,哪能再多给我一分?”

叶修眸色一动:“天君这么绝?”

千机伞一声嗤笑:“你当是什么呢?你们逆天命相恋,还赶上了天界和冥界分割对立的那段日子,纵使天命见惯不惯,天君能忍得了他?忍得了你?他还死不认错,不肯与你划清关系。我倒不知他为何这般死心眼,真是天上地下第一块顽石。”

叶修沉默了半晌:“确实顽石。”

“他也睡了很久。”

叶修抬头:“也?”

“却邪,他可不是省油的灯。当年苏沐秋找到我俩,说要给神君锻造神兵。他百般不愿,就差以死相逼——真是奇怪,明明是块石头,怎么可能会死。”

明明是块石头,怎么可能会死——所以就囚着他,在这柄战戟中,叫他生不如死。

“我试试哪天可以唤醒却邪的器魂,”千机伞道,“我想让他醒过来。”

“他若是不想醒来呢?”

“他恨我到极点,怎么可能不醒。”

房门被轻轻掩上,室内青灰色的火光跳动。半晌后,挂在墙上的却邪“嗡”一声作响,像是苏醒的怪兽缓缓睁眼,一缕器魂自战戟身上缓缓飘出,落向房门的眸子微微动着,片刻又换上那毫无感情的模样。

千机伞从锻造台尘封的兵器库里解禁的那天,在凡间奉命守护苏沐秋的却邪发出一声长鸣,继而雷电交加,风雨大动,淋得在外行医的凡人苏沐秋一身落汤鸡。

那是他第一次因为共鸣苏醒。

 

“这把剑倒是好生奇怪,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熟悉得很。”

“是故人之剑,”叶修道,“你且勿动它,邪得很。”

他冥界事务繁多,还有苏沐秋的伤势需亲自照拂,纵然他对苏沐秋的反应有些疑虑,最终也是被终日繁忙给摁住。待冰雨事发,苏沐秋失忆,恍惚时叶修才想起多年前在铸造台上的事。

彼时苏沐秋还是荣耀加身的铸造师,天上地下,但凡神君,都不得不礼让他三分。原因无他,纵使神君傍身的神兵多亲手打制,还需他稍稍点化。苏沐秋生为玉石,在锻造这一块的神力,可谓是天赐。

叶修去锻造台寻访苏沐秋,便见得他在打磨一柄长剑,还将口口声声承诺给自己打的却邪,撂在了铜柱之上。

挂得还老高了,插上旗子就可以迎风飘扬了

不得不叫人泛起醋意。

“你已许久不亲自铸剑,这是谁家的剑,能得你的青眼?”

苏沐秋已听得他话里的泛酸之意,放下打磨石,令小妹去斟一壶茶,坐在石阶上,松松地曲着一条腿:“是那位剑仙黄少天托付我,帮他磨一磨刃,他改天想去那极地,斩两只凶兽练练手。”

“他磨个刃,比打制却邪还重要?”

苏沐秋思忖了半晌:“自然是你的重要,不过他只磨一磨剑,费不得多少时间。”

“我自铸造台驻扎千百载,不问神界,不问冥界,却也知晓你们三界那摊子打打杀杀的破事,”苏沐秋打磨完毕,换了把小刷,细细地清理剑上残积的污痕,“有时候我静下来在想,我铸剑铸兵,到底是福,还是祸。我铸兵,到底不是想看到你们自相残杀的。”

“你将自己自比于三界之外了?”

“那不然呢?”苏沐秋仔细刷着,“三界内的石头,你见过哪块化形还成神的?”

叶修抬眼看了下苏沐橙。

“我不算,”苏沐橙端茶过来,笑盈盈道,“我是哥哥点化的。”

我很好奇石头怎么也有亲缘关系。叶修抿了口茶,看着苏沐秋的侧颜,又把这句话吞了下去。

管他呢,反正这块石头是我的。

却邪交予他的那天,铸造台空无他人。

苏沐橙被遣去青丘寻觅打磨石,铜柱上挂着的神兵都已经交予主人,铸造台无客,就他二人。

“神兵无罪,铸兵者无罪,有罪的,大抵是用兵不当的人,”苏沐秋抱着被粗布裹住的却邪,“你,且去战吧。”

“我会小心的。”

“你自己小心……叶修,天命,有时候也会开玩笑的。你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跟你见过的神兵,面对面碰上。”

叶修看着他灰色的眸子,在不施法的前提下,瞳孔的颜色大多是本体的颜色。苏沐秋本体是灰色的玉石,可玉石大多晶莹剔透,哪来的灰色呢?

待他跟黄少天大战一场,痊愈后再去铸造台,铸造台已人去楼空。天音告诉他,苏沐秋与他之间那些不清不楚的事已被天君知晓,苏沐秋被剥夺神籍,打入凡尘。

从前天上冥地,要见一面已然不易。如今隔了三千世界,便是罚他世世不得与苏沐秋再见。

叶修回神,暗道自己忘性大,竟将冰雨与苏沐秋之间这些瓜葛忘了一干二净。

是曾经手过的剑,他如何不熟悉?

只是为何,这冰雨竟这般邪性,吞掉了苏沐秋身为凡人的记忆?

如今他也只得苦笑而已。

他这头忙着安顿苏沐秋,那头,千机伞却堵在剑宅门口,死活不肯挪动分毫。

“该走了。”

“他来了,”千机道,“他在这里,我看得到他。”

叶修心下一动,随即知道了千机话中含义。他与却邪并肩多年,彼此早已熟悉,稍一拈决,剑宅便落入虚空,虚空中他看到了三道光点,一处是他和苏沐秋,一处是千机,另一处的光点,容貌形似苏沐秋,简直是苏沐秋的翻版——如果不是那过分冰冷的神情,全然没有苏沐秋的鲜活的话。

“我不想看到你,”却邪抱臂站在远远的角落,“明明是石头,怎么会死——这就是你折磨我生不如死的理由?千机?”

刹那千机变得手足无措,本来就是一缕器魂的身体变得更白,似是要透明了。许久,千机才低头:“我原以为,我们可以在一起。”

“我说过我不愿意,”却邪看了一眼昏睡在叶修臂弯里的苏沐秋,“同为玉石,为何我就要长年累月囚禁在这战戟里,而他,却可以成神成人?他成神的时候下的誓约,有天命佐证,为何最后自己逆了誓约?!”

“什么誓约?”叶修惊诧道。

却邪看了他一眼:“苏沐秋成神之时曾立约,不得以天命石为基石,封存入神兵。我们同出一脉,他狠心不算,还违抗天命,背弃誓约。他被剥夺神格坠入凡尘,都是天命怜悯他也是天命石。”

“是我让他封存我们入神兵的,却邪,你信我这说辞吗?我想跟你封存在一处,我不想当那劳什子天命石。却邪,我只想和你在一处,你信我。”

却邪冷笑道:“你说的话,我连停顿都不信。”

他转向叶修:“我护你戎马半生,算是还了你的知遇之恩。想让我主动见你,想都别想。你赶紧放我出这虚空幻境,不然待我出去,我就扰入苏沐秋梦里,叫他沉于梦境,永远别想醒过来。”

剑宅恢复如旧,叶修单立在中间,仰头看着剑宅顶,吐了一口长气,道:“千机,怎么回事?”

“如你所想,我跟却邪本是两块石头,我喜欢他。”

“苏沐秋与我,与天命石同出一脉,他成神时上三清之外拜见长老,自言要为锻造师,长老那时便叫他发誓,不得用同宗入神兵。”

“他是受过颠沛、被神君惊吓过多回的,他自己知道封存入兵器对我们而言有多可怕……所以当长老知道他在找玉石封存入神兵,锻造神兵之魂的时候,都觉得他疯了。”

“疯了的应该是我,”千机自言自语道,“我拉着却邪,瞒着长老偷偷跟了他走。我想跟却邪一道封存入你的战戟,那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千机伞叹了口气,“我只是不知道,苏沐秋……他是想锻造两把神兵。他比我们更接近天命石主脉,或许,他当时就隐隐知道,你最后会动荡不定,一定要给你多留一把神兵。”

“若我跟他合在一把神兵中,却邪……也不会有那么大的怨气。”

叶修静默了许久,看着怀中昏睡的苏沐秋,终是长叹一声。

本体与天命石同出一脉,最后却因违抗天命落得世世短命,苏沐秋,你到底是块不懂事的石头。

 

醉生楼静谧如许,此间四人,叶修,苏沐秋,喻文州,黄少天,兀自无言。

生死之事,本不可逆天而行。若是行了,那便走下去罢。

倘若终不得圆满呢?

你看,连神君都不得圆满。喻文州寻觅了黄少天如许岁月,最终得了他几世?

前尘往事,三千弱水,谁又能说谁不是执念太深,疯劲太重?

自己认定的路,自己走下去就是。

千机长叹,正待回归本体,却邪却悄无声息地从本体出来,落在他身侧。

“得救。”

“嗯?”千机疑惑不解。

却邪低头笑道:“我们与他同脉,也是他当年给自己留的后路。只要我们合二为一,就能重新锻造他的神识,让他重回天界。千机,这是你最后一个和我不会分开的机会,你愿意么?”

千机咋舌:“早有后路,当初……”

“当初他为何要执意锻造神兵之魂?”却邪一声嗤笑,“大概是因为傻吧,以为神兵之魂能护住冥主,谁知道自己惹怒了天命。你以为,他跟叶修那点风花雪月,天命真的当回事么?笑话。”

“你也是个笑话,枉我……”

枉我等了你那么多年,你才苏醒。

“重回神识,那他,还是苏沐秋么?”千机伞看着楼下诸位,轻声道,“此酒非酒,此水非水,此人,也非此人了。”

“所以是无解了?”

“他想让他重回凡间享天伦之乐,他想驻留冥地陪他地老天荒,而我们,”千机粲然一笑,“想让他重回神识。却邪,纵然赌上自己,你也不愿见我?”

“以苏沐秋的神识长生,你和我……”却邪犹豫了许久,终究开了口,“便也永远在一处了。”

到底这是对是错,还是一厢情愿的疯劲?

大抵到了现在,谁都不清楚了。

 

小生阿洛。

【喻黄】醉生楼 · 故人归

正文大结局。番外之后会把时间线也公布给大家。

单元向联文,希望从头阅读不要漏掉设定。

结局很长,若能逐句读完,感谢不弃。

令人为难的从来不是善恶,而是身份和立场。


故人归

一、

挖出树下这坛酒,喻文州缓缓站起身来。许是蹲得久了,站起来时他觉得腿有些麻,又稍稍有些走神,神思一转的功夫,他整个人踉跄了一下,竟险些栽倒在地上。

喻文州连忙把手中的酒坛抱得再紧了些,稳住身形的时候心中也暗自松了一口气。自从同黄少天入冥府破混沌回来,他就一直神思不宁,时常回望起过往的岁月,一恍惚目光就落到了百年千年之外。

怎么就心软了呢,不是早已硬成铁石,容不得半点儿温情了么。

喻文州自嘲,抱着那坛...

正文大结局。番外之后会把时间线也公布给大家。

单元向联文,希望从头阅读不要漏掉设定。

结局很长,若能逐句读完,感谢不弃。

令人为难的从来不是善恶,而是身份和立场。


故人归

一、

挖出树下这坛酒,喻文州缓缓站起身来。许是蹲得久了,站起来时他觉得腿有些麻,又稍稍有些走神,神思一转的功夫,他整个人踉跄了一下,竟险些栽倒在地上。

喻文州连忙把手中的酒坛抱得再紧了些,稳住身形的时候心中也暗自松了一口气。自从同黄少天入冥府破混沌回来,他就一直神思不宁,时常回望起过往的岁月,一恍惚目光就落到了百年千年之外。

怎么就心软了呢,不是早已硬成铁石,容不得半点儿温情了么。

喻文州自嘲,抱着那坛酒进了暗室,里面还是老样子。往生匣纹路繁复,敛着冰冷魂光安然置于柜上,终有一日也会无声无息地黯然寂灭。原本安置冰雨的木匣却已空了,黄少天拔剑破山河碑,将他的那缕魂魄挑在剑尖上给了喻文州,却拿走了原本属于他的剑。可彼时境况,喻文州又如何能追上他将剑要回来。

当时未开口,也便再不必开口了。可惜他也不知道黄少天拿了冰雨剑会否想起些什么,那人当晚在堂中喝了一整夜的酒,第二天清晨跑了出去,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喻文州暗自叹了口气,他若一直不愿回来,自己也不得不去找他了。

捏在酒坛边儿的指尖用力得有些泛白,喻文州沉默地抬眸看去——

朴实无华的深棕色壁柜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十二个一模一样的酒坛,只手掌大小,想也装不得多少酒液,无名无签,墨坛黄封,却是这醉生楼中从未见过的。

而加上喻文州手中的这一坛,刚好是十三坛。

这十三坛酒,每一世只成一坛,如今终于全数酿成,往生匣中的仙魄只差最后一缕,却已无需再寻,冰雨剑已物归原主,那么眼前这所有,已然是他流离人世七百年所拥有的全部

当然,除此之外,他还有整整十三次的生离死别。

喻文州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时瞥见衣角上沾了些泥土,想是方才在树下挖酒时沾上的,素白的袍子上多了些点缀,却好像也没那么碍眼。他伸出手想把那点泥拨掉,半途又将手收了回来。

虽非故园芬芳,总好过一身孑然,这人间,很快就不会再有醉生楼了。

 

前院开了门,但大清早素来没什么客人,只要黄少天不在门口喝酒,想也再无什么人有这个兴致。天气转凉,吃上碗热腾腾的馄饨汤面才是最该,哪有一早上便来酒楼买醉的道理。

“今日好生冷清啊。”卢瀚文一迈进门来便觉得安静得厉害,喻文州不让他叫上仙,他便换了个称呼,私下无人时却还是不肯叫掌柜的,“大人近来生意不好吗?”

“每日不都是这样的。”喻文州没有抬头。七百年前广寒宫上砍了卢瀚文那棵树后,这孩子便时常跟着自己,有时也住在酒楼中,有时碰上个繁华的地方,还要在镇中自己找处房子做个营生,他自然是该知道这楼中日早素来无客,只是少了某个人而已,便突然冷清了许多似的。

小神仙反应过来了,端着喻文州刚递过来的酒盏,一本正经地问,“你们吵架了?”

喻文州被他神情逗笑,“我们为何要吵架。”

“也是。”卢瀚文左右一想,竟觉得颇为有理,“你找了他那么多世,哪次不是守着望着,宠着护着,由着惯着,他就是要星星要月亮你说不定都要去找嫦娥姐姐讨,哪里会舍得和他吵架。”

说得他像是个溺爱孩子的长辈似的,喻文州哭笑不得,刚想揉一揉卢瀚文的脑袋打发他到后院去玩儿,就见小孩儿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来了一句,“那他就是知道了什么吧。”

喻文州一愣,倒是有些未曾料到,只笑,“说得好像你知道什么一样。”

“我又不傻,别人不知道也就算了,大人砍的好歹是我的树吧。”卢瀚文翻了个白眼,想起往事不免还是忿忿,“当年你说遍寻有灵之木无果,不得不取我本体一用。非有灵之木不能为之的还能有什么,你定是要造往生匣的,那里头装的是他的魂魄?他是神仙么。”

虽然算不上刻意隐瞒,但喻文州也从来没有主动同卢瀚文透露过什么,故而面对这突然被他说出口的真相竟有些措手不及。喻掌柜抿了抿嘴角,在卢瀚文对面坐下,抢了他手中的一碗酒,方才淡淡说道,“早在一千年前,他便不是了。”

卢瀚文跟在喻文州身旁这样久,对黄少天的身份自然不是没有考量。他没有问过,也不知喻文州为何每一世都要去寻黄少天,只是这一世初见时黄少天无意中饮下他百年修为竟安然无恙,他惊慌之后渐渐沉下心来,喻文州和他说过,昔日点化他的那盏酒是从天上带下来的,藏着一缕剑气,只一口便有几百年的道行。

那是谁的剑气。

黄少天拔出冰雨时已然不言而喻。

无上剑仙的故事即便在清冷如寂的广寒宫中也是无人不知的,何况那仙人的剑风还不止一次穿荡在桂花林中,半是凌厉半是包容地拂过他的面庞。他恨不能化形亲睹其风采,却终归也只焦急得摇下了一树的落花,落在红眸小黑兔的鼻尖上,惹得兔子哥哥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兔子坐起来晃了晃耳朵,翻个身又靠着他继续睡了。

再后来啊……舞剑的仙人再也没有来过,那长伴剑舞的琴声也再没有响起过。嫦娥姐姐不碰自己的琴很久了,却不知当时是谁在拨弄那六弦绝音。

卢瀚文咕噜噜喝完最后一碗酒,看向喻文州身后的大门,“他回来了。”

喻文州身形一顿,忽然觉得脊背酸疼的厉害,好像起身转个头都有些困难似的。卢瀚文识相地拎着酒坛子起身,三两步跑到后院去了,黄少天拎着剑走到卢瀚文方才在的地方,径自坐在了喻文州对面。

“我想向你讨一盏酒喝。”他说。

 

喻文州起来得颇有些仓皇,走到柜台后才想起问黄少天要喝什么。黄少天却只是摇头,说这些酒不知道喝了多少了,他不要了。

“我想讨一盏醉生。”黄少天看向喻文州,“但我没有故事讲给你了。”

喻文州沉默片刻,拿了他想要的东西,又多拿了一个酒盏。刚刚开了没多久的醉生楼大门又被阖上,喻文州坐回原位,掀开红封倒了两盏,递了一盏到黄少天眼前去,“喝吧,这便是醉生。”

一个故事换一盏酒,这是醉生楼的规矩。

掌柜的只听故事,从不陪着客人喝酒,这也是醉生楼的规矩。

黄少天眉头一扬,晃了晃酒碗里清冽的一汪,“怎么,掌柜的要为我破例么?”

“这盏酒是我欠你的。”喻文州淡淡说道。黄少天踏进醉生楼的那日给喻文州讲了个有头没尾的故事,之后便留在了这里,可喻文州当日给他的酒却并不是醉生,这件事两人心中皆知,却也从未提过,如今倒是喻文州主动开口,“你初到那日已给我讲了故事,今日权当补上,如此也不算坏了规矩。”

黄少天指了指喻文州面前的,“那这盏呢。”

这盏。喻文州觉得眸底涌上些湿气,像是又要恍惚起来。

“我这醉生楼中,向来都是人言、我听,即便我偶尔讲上两句,所言也皆是他人之事,说到底与我并无关联。”喻文州说得极缓,声音也轻,“今日与少天饮这醉生,既然并无故事可听,便由我来讲一个吧。”

黄少天笑了,眸光有些冷,“怎么,掌柜的舍得讲自己的事了?我还道你向来只是静观这世间万态众生碌碌,可万态众生于你而言,却从来都没有什么值得挂在心上,或是想要借酒消愁拿出来说上一说的。”

喻文州垂眸,“既然选择在这世上沉沦,心中又如何会无所执念。”

“那你执念的又是什么呢?”黄少天问。

“一个人。”喻文州说。

一个人。黄少天呼吸滞了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眉头也微微蹙起。

却见喻文州眼中一片温和,含着汪酒一般看向自己。

“我漂泊人世七百年,寻了他十三世,也失去了他十三次。”他说。

 

二、

喻文州中了一剑从云隙中跌下、被张佳乐救回百花谷时思虑了许多,往日种种已成事实,他要么安于琼楼之上图个永世安宁,要么就做些什么,只要能把那个人找回来。

只这样一想,人间便注定要有了醉生楼。只是茫茫尘世三界六道,他要去寻黄少天的转世,这又当从何做起。起初的时候并没有这么顺利,也只是一边浑浑噩噩一边又咬着牙硬往前走。黄少天时常练剑的地方也只有广寒宫的桂林和琼楼下的花苑,花草树木能沾剑气,喻文州装着那些仅存的剑气,去雪域找春日的第一潭无根水,那些剑气才得以保存下来,装进了写着醉生的坛中,佯装了坛好酒,实则不甘不苦,只透着彻骨的冷冽。

可他也没想到,竟就这样找到了黄少天。

这一世,醉生楼落在雪域之中,他无心去打扰黄少天,自己又根本算不上安稳。琼楼中的替身随时都有可能被看破,黄少天已然寻到,醉生酒也已酿成,可能纳仙魂的往生匣却还无从着手,喻文州不得不再入广寒宫。月上伐桂已是大罪,可想想自己所行之事,他便也不在乎这许多了,天上一天人间经年,再次回到醉生楼时黄少天已然长大了不少。

可再险要入云的雪峰也困不住一只想要振翼高飞的鹰,侗奕人想要他们的郎卡去传递天神的旨意,却不知那九天之上的仙人早已挣脱单薄脊背上无形的枷锁,正如同黄少天遍体鳞伤地倒在醉生楼的门前。喻文州捡了他回去,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面对。

 

“为何不知?”黄少天问。

“因为这才是一世。”喻文州轻声道,“此后不知多少岁月,眼前的……又究竟是不是他。”

黄少天心底有些不知何来的怅然,只沉默着听他继续讲下去。

“那一世我有些分寸难控,不知该用何种态度去同他相处,而他少经世事,时日久了竟暗自动了心。可至少在那时候,那并不是该动的心。”喻文州道。

“他既不说,你又如何知道?”

“他送了我一样东西,我后来才知,那是定姻缘的。”喻文州轻轻说道。

 

羊骨与黄笺带着旧日的痕迹妥妥帖帖地躺在静室之中,雪域之上的故人却一个接一个地离去,第二世的时候,喻文州在陇右寻到黄少天,彼时正是乱世,阳关之外羌管悠悠,十八岁的少年带着些许的憧憬和不安去往战场。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可喻文州没能等到黄少天回来。

秋月之下,尸横遍野,当以天地为墓,共英魂同在,哪有回军掩尘骨,只教兵士哭龙荒罢了。喻文州寻了良久才敛得黄少天的尸身,想着他出阳关之时说回头要再到醉生楼来,喝上个三天三夜一醉方休。

下辈子吧,下辈子莫到这苦寒之地行杀伐事,找个富庶乡安度一生,别再苦苦漂泊了。

 

第二世竟就这样戛然而止,黄少天心中不痛快,忍不住要问,“那第三世,他生到富庶之地、过得幸福美满了吗?”

喻文州点点头,“第三世在江淮,我多用了些时日,寻到时他已近而立之年,有妻儿相伴,家中衣食无忧,自是美满的。”

黄少天抿了抿嘴,心中沉甸甸的塌下去一大块,只无端地觉得这根本就一点都不美满。

喻文州心知他在想些什么,眸底不见波澜,语气温平道,“他算不上好酒之人,但也并非滴酒不沾,年节时也会带着家人来店中,没有什么过多的交情,来过几次的客人罢了。”

“那第四世呢?”黄少天等不及。

“第四世。”喻文州顿了顿,眸光稍微黯淡了些,“我没来得及开这醉生楼。”

黄少天没听懂,“什么意思?”

“他生来有疾,被父母遗弃,我寻到时他已然夭亡了,我将他安葬,随后去寻他的下一世了。”喻文州轻声道。

“你……”黄少天有些语塞,他想说就没有一世是好的结局吗,莫说长相厮守了,哪怕是超出个街坊邻居的关系呢,除却第一世外,他怕不是都没和那人说上五句话。

“怎么了?”喻文州看了他好笑。

“没事,你继续说吧。”黄少天鼓了鼓腮帮子,总该有点好的吧。

“第五世,我在燕北寻到他,那里多慷慨悲歌之士,他亦如此。”喻文州道,“那年他二十一岁,看着同我年岁相仿,却不知差了几千岁来,但他好酒,常常赖在我这里不走。”

黄少天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找到的时候已然二十一了?

“那他成亲了吗。”

喻文州哭笑不得地看了他一眼,眼里染上几分笑意,“不曾,他更爱酒一些。”

行吧,爱酒也是好的,总归不是又看着他爱上了什么别的人。

“后来呢?”

“后来。”喻文州一停顿,黄少天就直觉不会好,竟突然不想听下去了,可再一看喻文州犹向他温温平平地笑着,再耐不住的心绪也都压了下去。

喻文州又接着说道,“我是私自下界的,只留了替身放在天上,平日里无事也便算了,可天界总还是有些人有些事要去应付的,当时他不在楼中,我又耽误不得,便未来得及与他言语,离开了七日。”

“七日而已,算不得太长久。”黄少天松了一口气,可还没冷松完,一口冷气又倒抽了回去,“不会是……”

喻文州点了点头,双手捧住那盏酒,“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底下早已天翻地覆。他遍寻我不见,胡人南下入关,醉生楼也逐渐破败,他便仗剑北行,一路出了长城去。我沿路寻去,正是城破家亡,他殒身之时。”

“你没有救他吗。”黄少天心口堵得难受,“就算你不能扭转战局随意插手人界大事,但你既是神仙,总有法子出手相助,哪怕只是救他一个人呢。”

“生死轮回,皆有定数。我私自下界,自身难保,若再强行插手,只会引火烧身。”喻文州轻轻摇头,“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黄少天撇撇嘴,你为寻他而下界,生生轮回生生相伴,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重要。

但他没有问,喻文州自然也不会答。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而盏中的醉生酒也依旧平静,无人去碰。

好半天,黄少天低声问道,“就没有哪一世,他也是爱你的么。”

喻文州诧异抬眼,看他神色怏怏不大高兴,不由得又眸光柔和了几分。

映在清冽的一汪酒中,就是隔世的温情。

“有。”他说。

 

三、

长安是个好地方,拥得住九天云外的锦绣繁华,守得住凡世众生的威严庄重,千秋万代垒砌的故人心,寸寸练就浩荡格局。可纵然万里晴空之下也总有阴霾藏匿,坦荡清明之外也常存着波诡云谲,赫赫相府一朝翻覆,滔天火光之下只余满眼废墟。

喻文州从半身高的大米缸中抱出那个尚未满月的孩子。

瞧,谁都没有发现你,但我找到了。

仙人空守着无尽岁月,少了人类关乎生老病死的忧虑,便自然也少了由这忧虑而生的种种思量,此间得失尚不能论,但喻文州纵然已列仙班千百年,心中装的也始终是人间的圣贤之道。黄少天却总是不干,之乎者也念得脑仁都疼,一转眼的功夫又拎着个小木剑跑出去了。

喻文州将人拎回来,黄少天嗖地一下钻进大酒缸,露出两只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半是讨好半是心虚。喻文州好笑,你还知道怕。

怕死了啊。“你不会拿我酿酒吧。”黄少天扒着酒缸沿儿不肯出来。

喻文州脸色看不出阴晴,唇轻轻地抿着,眸光不轻不重地打在他身上。

黄少天被他这一眼看得什么脾气都没了,蔫头巴脑地跳出缸来,老老实实地把该背的东西都背了,晚上又扑到他的身上,一边晃着人的肩膀一边磨他,别生气了好不好啊。

喻文州露出些笑意,将人从背上拎下来抱在怀中,“我没生气。”

“阴着个脸怪吓人的。”黄少天委屈巴巴的,“像是要打我。”

喻文州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又过了几年,黄少天到了长个子的年纪,身量蹭蹭地蹿,整日拉着喻文州说要比个子。喻文州好笑,“比这个做什么。”

“比你高就能娶媳妇了。”黄少天嘿嘿直笑。

喻文州心口被刺了一下,面上却也没什么情绪,还淡淡笑道,“就算长得不比我高,你也是可以娶妻的,要不要成亲与身高无关,是要到了年纪。”

黄少天眼珠转了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却也没有再说话。

他喜欢习剑,喻文州这些年又一直亲自教他,早已用得有模有样。再大些时,喻文州问他要不要外出游历,想不想去朝中任职,黄少天都只是摇头,自言自语一般,我这整日跳来跳去抻胳膊伸腿的,怎么个子好像不长了呢。

不知他对长个子到底有些什么执念,喻文州好笑之余又难免想,该不是想着娶媳妇吧。他从未强求过黄少天的感情,反而更希望他不要生了这些念头。第一世的错过是自己没有把握好分寸,累得他毕生一颗心无处寄托。倒不如就当个朋友、亲人,或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观着守着也便是了,这样走的时候……也好过些。

“少天若是看上了谁家的姑娘,可要告诉我,若是合适,我便上门替你去说这亲事。”喻文州理了理他的头发,“先前不是说了,身量不要紧,到了年纪便能娶妻了。”

黄少天不大高兴,垂着个头说自己困了先回去睡了。

喻文州放人回了房,虽然心下有些疑惑,但十七八岁的少年有了心事,不愿意说也是正常,他总不能把人灌醉了逼着吐真言吧。这边他正想着暂且先不管了,等黄少天想说了自然便会开口,那边说着回去睡觉的人却一把推开门闯了进来。

“怎么了?”喻文州让他进屋坐下,自己把门关起来。

“我想了好半天。”黄少天回过身来仰头看他,眼珠一错不错,端得是满身坦荡真诚,眸光热得烫人,“我不想娶别人家的姑娘,我想娶你。我本来想长得比你高了再和你提,但是这几年好像不大长个子了,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长。所以现在我不想娶你了,但是我不娶你不是因为我没你高,而是因为……”

他声音低下去有些停顿,喻文州便握住他的肩膀,让他抬头看着自己,“少天。”

“你别说话,让我说!”黄少天突然又扬起头,抬高了声音打断喻文州,眼底都是无畏,“我不傻,这些年你样貌没有变过分毫,好些事你没说过但也没有瞒过我,你同我不是一样的人,这醉生楼卖的大抵也不是普通的酒,可我就是喜欢你,想要和你在一起。”

“你说年纪大了就可以成亲,可你看,这才多久的时间,我已然长得和你差不多大了,再过这些年,或是更多年,我会老去会死掉,我要是非要你嫁我,那你之后怎么办。我不要娶你了,要么你娶我吧,你娶了我,我死后你还可以再……”

“少天。”喻文州皱眉打断,“这些时日心神不宁,总是不高兴,尽是想这些呢?”

“是不是很傻,冒犯了仙人什么的,死了会不会下地狱。”黄少天小声嘀咕。

“是挺傻的。”喻文州揉了揉他的后颈,笑得眉眼弯弯。

不过你可不怕下地狱,你若下了地狱,地狱里的鬼怪都要吓得再死上一次。

“那你到底娶不娶我。”黄少天问。

喻文州面色平淡地看着他,最终摇了摇头,“不娶。”

黄少天心下难过,又觉得他既然当面拒绝,自己再多纠缠也是无用,一时间心头苦涩,百般不是滋味,想要转头回去睡了。

喻文州从背后拥住他,轻声说道,“说好要娶我的,怎么好叫我娶你。”

黄少天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连忙握住他的手,又有些不敢回头去看他,只安安静静地待在他怀里,好半天才问,“你真是神仙呀。”

“怎么。”喻文州好笑,“要娶神仙高兴了?”

黄少天从来也没问过喻文州为何要在人界长安城开着这样的一座酒楼,年复一年地听过往客人诉说自己的故事,那人倒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似的。但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又为什么要下凡来,可如果有在乎的,又从未见他做过什么,每日也只是酿酒罢了。

左右也是想不通的,黄少天被他压在榻上温存,想着人世百年对于他而言不过是短短一瞬,可这些就是自己的全部,自己的全部都有他,都是他,那也没什么好奢求的了。

盛世长宁,日月倏忽流逝,黄少天缠绵病榻时喻文州仍是初见的模样。他咳了两声,笑得有些无奈,“我都丑得不成样子了,你怎么还这么好看。”

喻文州只是笑,轻轻握着他的手,让他再多睡会儿。

黄少天摇头,“我想多看你两眼。”

“明日再看也来得及,等天气暖和一些,我带你出去转转。”喻文州哄他。

黄少天也跟着笑,“等那时候,你就去做你想做的吧,我缠了你一辈子,却从来不大知道你心中在想着什么,可也能看出,你始终有所牵念。可我自私,不舍得放你走,你也是由着我,就在这酒楼中耗日子……”

“我就是下来找你的。”喻文州陪着他小声说话,“既然找到了,还出去做什么。”

“是吗……你是下来找我的,那这下惨了,你之后要做什么。”黄少天只当他在玩笑。

“接着找。”喻文州道。

黄少天闭上眼睛,轻轻笑了一声,“人世苍茫,哪里能找得到。”

喻文州握紧他枯瘦的手,眉目温和如旧,“我找得到。”

“找到之后呢……”

“你还娶我。”

“……”怀中人一动不动,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四、

“你找到他了吗?”黄少天立刻问,问完又觉得这人定然是能找到的,也不等喻文州回答就换了个问题,“找到时他多大了?”

“十六岁。”喻文州道。

十六岁,还不算太晚,总不至于十六岁就成亲了。

“他娶你了吗?”

喻文州神色平淡,缓缓摇头,“他出家了。”

“……”黄少天一时惊愕,竟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喻文州摩挲着碗口,眸光悠远,“我在洛阳白苍山找到他,他无父母,自小长在山上栖云寺中,很小就跟着住持出了家。我在山下开了醉生楼,可他已入空门,不近酒色,从不知这山下有没有什么醉生楼,也不曾见过我。”

黄少天发现不管喻文州所说结局究竟是好是坏,他全然没有什么好心情的,怀里揣了块大石头一样,压的透不上气,愈发地觉得沉重而难过起来。

喻文州见他样子,竟是劝起他来,“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不好。他离我越远,就越不用为我牵连,更不用因我困扰,离去的时候也就无所执念,总要好过一些。”

只是往后三世,偏偏大都相伴。

黄少天第八次转世,喻文州在岭南寻到他。蓝溪阁是人间剑宗之首,黄少天那年六岁,在山上习剑,十年后得了出山的允准。他下山时总是要过来醉生楼坐一阵子,恰逢山中闹鬼时李轩找到了这里来,一眼见了他分明想揍,又被他无辜的一双眼盯得没了脾气,摆摆手说罢了罢了,如今肉体凡胎的,不和他一般见识了。

黄少天也不知道这人犯的什么毛病,好像自己欠了他钱一般。不过他素来大人有大量,懒得和他计较,背着剑高高兴兴地和他一起抓鬼去了。

第九世喻文州到得及时,虎口里将人夺了出来,就将醉生楼落在了大漠。西北长烟落日,虽不如江南蜀中鱼米富饶,可胜在开阔二字,养得黄少天心怀更是坦荡赤诚,毕生磊落。

可惜王杰希一日在天上,喻文州就一日不能放心,断不会真信了什么安平无事。果然,琼楼中的替身瞒不得天界的司法仙君,王杰希强闯花苑外的剑阵时,恰是黄少天第十世转生时。喻文州只顾得一边,想着回去也打不过王杰希,说不得被他拿住再下不得人界,便由着王杰希去了,左右以那人的行事定是要亲自下来看看,不至于直接上报天帝的。

事实上他还是想少了,琼楼花苑外的剑阵他本以为是昔年黄少天酒后兴起布着玩儿的,可王杰希重伤落入人界,惹出了之后一连串的牵扯,喻文州才叹着气承认,世事因果皆有循环,一个旧日的剑阵被破而已,却叫王杰希落入人界遇上了方士谦,肖时钦送他去天界又找到了戴妍琦,张佳乐偷了天雷引,王杰希不得不再次下界,可他来到醉生楼时,却连黄少天为何要打他都不记得了。

故人还是那些故人,饶是肖时钦和孙哲平见了黄少天也难说没有李轩当年的心情,可拔剑之人在人间已历十世,虽仍旧眸光熠熠如星,却少不得滚落了满身尘土,连冰雨都不曾握在手中,又哪里还有昔日无上剑仙的影子。谁又能再和他计较什么。

 

“十一世呢?”黄少天不知他为何要在这时停下来,似乎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眉眼也更弯了些,他便也跟着松了口气,“想到什么了?”

喻文州眼底有些笑意,“我在广陵找到他,那天他刚好成亲。”

“……”那你笑什么!

喻文州也不知自己笑什么,偏就说到这一世时他心中竟有些轻松似的,“我只在当日送了十八坛酒去,并未同他见面。他这一世家中清贫,却少受人帮衬,一生入仕为官,留了不少功绩,只从不流连酒肆。我在醉生楼前日日得见他的车驾,但终是过门不入,未曾相识。”

黄少天简直不能理解他怎么想的,只无力摆摆手,“十二世呢。”

“他家中清贫,父母养不活他,我便将他买了回来。”喻文州道。

“买了回来?”黄少天惊了,“你这……”

“情形倒是与在长安时相似许多,常年相处他与我也动了心思,我便想着再求一世相伴,我陪他终老也好。”喻文州语气怅然,平添不少失落,“直到他离开我,我才发现我错了。”

“怎么错了?”

“我不该想成和在长安时一样。”喻文州轻声道,“其实都不一样的。”

“他不能接受你的身份?还是怀疑你心里有别人?”黄少天想了想,也无非就是这两个理由,可真要解释也不是一时解释得出来,但真要因此心中有芥蒂也不是不能理解,若两边无奈,倒是只能分开了。

“后来他就走了。”喻文州道,“我们再未见过,直到他离世,我去敛了他的尸骨。”

黄少天也叹了口气,“那十三世呢,你说你找了他十三世,这该是最后一世了。”

喻文州难得说出句好话,“这一世倒是安稳,没生出什么波澜,我守了他五十多年。”

“他娶你了吗。”黄少天很是执念这个。

喻文州被他逗笑,但也只轻轻提了下嘴角,旋即便是摇头,“他是个痴儿,脑子有些不大好使,眼睛也看不见,哪里懂得这些。”

“……”能不能好了这还,黄少天心里堵得水泄不通,忽然又抬起头来,“可为什么是十三世,还是说……现在是第十三世?”

“这是第十四世。”喻文州不想他问下去,直接说道,“我没有再去找他。”

黄少天有些惊讶,本想问问他这是为何,可又生怕他说出些再无心力的话来,这世世轮回何时能有尽头,他若能就此放下,也未必不是好的抉择。

 

喻文州终于端起那盏醉生酒,眼神温和地看着黄少天,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黄少天终是被他看得不大自在,端起那盏酒喝了,喻文州这才收回目光,也一饮而毕。

酒入热肠,冷冽得透体冰凉,灵魂都跟着颤了两下。

黄少天打了个哆嗦,下意识蹙起眉来。

喻文州笑了笑,“不怎么好喝吧。”

鼎鼎大名的醉生,多少人竞相征求,备着自己一生跌宕倾诉也要慕名而来换得的这盏酒,竟就是这样的味道么。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酒。”

黄少天眉头紧蹙,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喻文州却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却似是把他从躯壳到魂灵看了个透彻似的。

黄少天有些不自在,避开他的目光,问了个他听到一小半便有些在意的事情,“酒的事情我只管喝不管怎么酿,但有一事我不明白。既然你说人有生死轮回,那便必然有因果循环,他为恶为仁是得是失终有天定,你说的那些轮回中更不乏征战沙场的杀伐之事,又如何会次次都能投了人胎,没生成个猪狗牛羊花木草植?”

黄少天能想到这一点,喻文州也有些没料到,但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不过是有所猜测,自然也不会无端拿出来一个定论,“你既已说了因果轮回,自然便是有因有果的。”

不想黄少天再问下去,喻文州便继续道,“少天今日前来,并不是听我讲故事的,只是这故事讲完,就不知道你原本打算问的事情,原本打算说的话,还要不要说出口了。”

 

黄少天听后果然不再追问前言,只深吸一口气,将手中冰雨横在桌上,“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这是我的剑吗。”

“是。”喻文州点点头。

黄少天的拳头倏地握紧,看向喻文州的眼神深不可探,“那……这是他的剑吗。”

喻文州没有说话。

好不容易问出了口,黄少天心里空荡荡的塌得一片废墟狼藉,喻文州却不说话了。他有些烦躁,急不可耐地催促,“说话啊。”

喻文州波澜不惊地看着他,语气清淡,“这是另一个问题了,少天先好好睡一觉,等明日醒了我再告诉你。”

谁说他要睡觉了?黄少天莫名其妙,聊着聊着这是打算避而不答赶他回去休息了?那十三世的事情他一无所知,纵然有所怀疑,暂不论这第十四世喻文州为何没有继续找,可即便他拿出勇气要来谈,喻文州也得愿意说才是。真不想说就算了,当他多想要追问似的。

黄少天心下也是一团乱,所有事情皆一知半解,真相却偏偏在眼前连成画卷呼之欲出,他想问喻文州最后一遍,若还不肯说,便再不来惹人厌了。心中稍一思虑,整个人却猛地一阵恍惚,脑袋里昏昏沉沉的,稍微回了些神却发现手脚都没了力气,困倦如同潮水涌上,片刻间将他灭了顶。

黄少天难以置信的看向对面的人,又看向面前那两盏空荡荡的酒碗。

喻!文!州!

他一副肝肠纠结得百转千回才下了天大的决心想要问清一切,千里迢迢揣着一颗真心回来听他讲故事,两盏醉生都摆出来了,从不开口的人好容易开了口,再怎么令他心惊目眩神魂震荡的真相他都做好了准备要面对!要和他一起面对!

可这一切,就换了他又一碗假酒?!

 

五、

并非假酒,只是掺了东西罢了。

喻文州无声地看着黄少天眼里灼灼燃烧的愤怒,可再滔天的火都被一碗酒乖乖地压了回去,终归是凡胎肉体,再怎么拼了命的坚持也还是渐渐失了意识,老老实实地睡了过去。

喻文州这才走过去将人抱了起来,穿过门进了后院,径自向暗室走去。卢瀚文还在后院,见了这情况也不知如何,有些担忧又不愿打扰,想着要么自己今晚就先回去吧,却听屋内喻文州叫了他一声。

小孩儿连忙跑进屋去,暗室没有阖门,黄少天安安静静躺在榻上,眉目平和地敛去了全部的锋芒,床头起了两炉香,喻文州将往生匣打开,幽蓝的魂火泛着冷意蜷在匣中,他仰头灌下一大口醉生酒,一缕同样的魂火从他心口处缓缓飘出,与那一大团魂火合到一处,屋子里倏地又冷了几分,喻文州眼底一片幽深,心口也空荡荡的。

片刻之后,他回身站在那扇壁柜前将上面的十三坛酒一个一个地取了下来掀开黄封,捧起酒坛仰头便喝。一坛接着一坛,十三世离合悲欢,七百年人世飘荡,清冽酒液混着说不尽的往事前尘,被他一坛坛灌下腹中。有冰凉的液体顺着他削瘦的下颌滑落,白衣还沾着日间的泥土,卢瀚文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看他从未有过的狼狈,从未有过的疯狂,亦是从未有过的寥落。

直到最后一坛酒也被喝得精光,喻文州才将酒坛不轻不重地撂在案上,他唇上一片水光,连眸底都染着酒气。眼角有些发红,竟让人一时不知方才顺着他下颌滑落的究竟是什么。

片刻之后,他将往生匣拿到黄少天床头,搁在那两炉香中间,又在床榻四角燃起了四盏青黑色的灯,静静地看了黄少天一会儿,才将卢瀚文叫到跟前蹲下身嘱咐,“你看着他,香炉燃尽之前,别让那四盏灯熄灭。”

卢瀚文看出事情严重,老老实实地点了头,又不放心地盯着他,“大人要去哪里?”

喻文州没有回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便走了出去,没有回头再多看一眼。

 

冥河之上,一叶孤舟分水而来,七十二道无上剑气遇之安然不动,反倒有些难言的温和。河的尽头,叶修负手而立,显然已等他良久。

喻文州缓步上岸,走到叶修面前,“有劳了。”

“只是带路而已。”叶修摇了摇头,“归魂墟炼鬼成灰,冥界之人入之不得,我不能一同前往,也无法派人助你。”

“不必。”喻文州本也并未打算要人相助,只淡淡道,“我自己去。”

两人一路无言,沿着冥河不断往前,终至忘川逆流之处,叶修停下脚步指了指水底,“一直向下,沉到底便是了。”

“多谢你。”喻文州突然道。

叶修被他说得有些莫名,先前便已说过有劳了,带了一段路而已,哪里用得着又一次这么郑重其事地来谢,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我不是谢这个。”喻文州轻声说道。

叶修抬眸,“那你这没头没尾的,谢从何来。”

喻文州转身看他,“谢这十三世轮回,少天世世为人。”

叶修眸中浮着的光瞬间寂灭,他不动声色地回望着喻文州,好半天才摇头叹道,“他舍仙身弃天道,一剑定三界,种种前尘皆作别了,七十二道剑气却护我冥界千年安然。我不过是动了些手脚,叫他做了十三世的凡人,又如何担得起你这一个谢字。”

何况,他做的其实远远不止这些……

喻文州没有与叶修争辩这个。其实早在黄少天第三世轮回时他便已经有所怀疑,纵然他第二世只是个军前小卒,可征战杀伐到底是无端的杀孽,万万没有再世为人的道理。本已做好千年万年轮回等他数世为人,好再去酿那十三坛酒,可哪里料到七百年的时间便已然成了。

若非叶修插手,只怕他还要在人间飘零不知多久,往生匣一只仅堪千年,天界又多是非,他满心冰冷再无半分温暖心肠,届时又要横生多少枝节,逢着多少变故,受着多少煎熬。

如此大恩,哪里是区区一个谢字能言的。

“当真要去么。”叶修突然问,“想好了?”

“没想到冥王大人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喻文州忍不住发笑,“十三坛枯荣都已喝完了,还要再问这个么。”

“那什么。”叶修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下巴,“要么你刚刚那个谢字我还是接着吧。”

喻文州倒是奇了,略带疑惑地看着他。

叶修淡淡开口,“就当是你欠我个人情,来日我去醉生楼找你讨酒喝。”

喻文州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转身便入了水。漆黑河面上起了一层波澜,转眼便已平复,白衣一闪,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醉生楼中,静室无风,卢瀚文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几盏灯,好端端燃着的灯火竟猛地跳动起来,越闪越厉害,好像受了狂风吹袭,马上就要灭了去。

卢瀚文吓了一跳,连忙扑过去用手去拢,护了好半天也没见什么效果,这盏护住了另一盏又开始跳,那团放在往生匣里的魂火也无声地颤抖起来,隐隐有再要裂开的趋势。

小孩慌了神,灵力四散而出想要镇住那几盏灯,初时见了些效果,可没过一会儿灯火又愈发厉害地跳动起来,屋子里一片灯影纷乱,卢瀚文灵力呼啸涌出,不一会儿已然力竭,生生呕了口血出来。

正这时,一只手突然落在了自己肩膀上。他大为惊诧想要回头,却觉得一股浩荡灵力涌入体内,整个气海都跟着澎湃起来,不一会儿,榻上的四盏灯都不再闪烁,无声无息地继续燃着,再看喻文州点的那两炉香,才只燃了短短一截。

卢瀚文深吸一口气,落在他肩膀上的手也收了回去,他大喜回头想要道谢,却见身后人一身青衫神色冷淡,不正是前世里来过楼中还和喻文州起了冲突甚至最后交了手的那位上仙吗!他那次走的时候说什么来着,说下次来的时候要把喻文州抓回去?

卢瀚文登时把要感谢的话全都咽了回去,跳下床来张开双臂拦在那人身旁,大有一副你敢过来就先把我打死的架势。

王杰希看了看他,转身走到壁柜旁的桌前,拽了张椅子坐下了。

只眸光清冷地看着榻上的黄少天,一句话也没有说。

 

屋里三人或醒或睡,却都安然无声,一室寂静之中只有那两炉香在缓慢地燃烧,卢瀚文又盯着看了一会儿,这才觉出些异样来。随着那两炉香不断燃烧,往生匣里的那团魂火似乎在不断地缩小,先前还是如他头颅大的一团呢,现在已然小了一大圈。

这是……回到他身体里了吗?

可是那是仙魂啊!这个黄少天凡胎肉体,如何能容得?

转个身本想去问王杰希,可对视一眼便灰溜溜地又转了回来。卢瀚文觉得自己有点怂,可是那个人看起来也有点凶,万一给自己也抓走了可怎么办。

王杰希:“……”

那小孩看他怎么和见鬼了一样。

三个人继续保持着一室的沉寂,直到两日之后,那两炉香终于一点不剩地燃尽,而往生匣里的魂火也尽数不见,只剩了空荡荡黑漆漆的一个匣子,再无半分灵力流转。

卢瀚文有些担忧,却也松了一口气,转身去看王杰希,却只见到青衫一角从眼前闪过,那人已然不见了踪影。

再回过头来,黄少天正缓缓睁开双眼。

 

六、

黄少天一直在做梦。可那也不是梦,他心中明白,意识陷在一片虚妄之中,浑身上下都不得动,手脚冰凉可心口热得快要着火,只有大片大片的记忆呼啸着灌进脑海,连着那些前尘过往中的故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向他走来。

南天门外抢来了半坛酒,结识了琼楼中的酿酒小仙,从此花苑之中处处留下冰雨的剑气,连着不远处清寂的广寒宫也跟着热闹了些许。

无上剑仙卸下银甲收起锋芒的时候,话多嘴甜也便罢了,一笑还弯着双亮晶晶的眸子,好像人界那十七八岁的漂亮少年,叫人见了就想问问成没成亲,好把自家的姑娘赶紧许配过去。可他那副样子,倒是从来不在喻文州面前摆出来。

“又不开心了?”不打招呼便进来喝酒,倒是比自己还先回来,喻文州有些发笑,真不知道这是谁的住处,感情是把他这里当成人间买醉的酒楼了。

“你上次说人间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黄少天晃晃酒坛,“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这话通透,可天上的人想来是听不懂的。”

“借酒浇愁也终是要醒的,醒了自然要更愁。”喻文州将他身旁的空坛收走,又拎了几个新的过来,“你也喝不醉,何必总要来喝。”

“我喜欢你这儿。”黄少天低声道,仰头灌了一口,又添了两个字,“清净。”

“天帝又说什么了。”一早去了云霄殿,回来就成了这个样子。

黄少天听他问完,突然笑了笑,眸光有些寥落。喻文州也没有追问,坐在一旁等着,好半天黄少天才开口,“要我下界伐冥。”

喻文州眉头微蹙,还没等说什么,黄少天又开口道,“冥界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天帝派下去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照往常来说冥界必然生乱,可这次却安稳得很,不仅重整了冥府,还设了四大护法,皆非等闲之辈。这个冥王,恐怕不是那么好相与的啊。”

就算如此,无上剑仙以剑成大道,冰雨一出三界震荡,昔日一人九下冥府,荡平十八大地狱毫发未损,如今难道还会怕了不成。

不是怕了,那便是倦了。

“你不想征战了。”喻文州几乎算不上是疑问的语气。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黄少天仰面躺着,慢悠悠说道,“冥界看着势弱,却越来越安稳,摆明了不想合作,帝君恐怕不能如愿了。”

“帝君就这么想让三界归天么。”喻文州淡淡道。

黄少天眼珠转了转,摸着鼻子笑了一声,“这倒也未必。”

什么意思。喻文州没听懂,皱眉看他。

“猜的,随便说说。”黄少天却不再说了,站起身来摆摆手,“我走了,回来再找你喝酒。”

 

一去又是数月,天界是个清冷的地方,琼楼偏僻,更要比他处清寂几分,喻文州除了酿酒也没什么旁的事情,顶多是到广寒宫同楚云秀坐上一会儿,可广寒宫还不比他这里,三千桂树花落如雨,摇动的都是寂寞。

偶尔有消息传上来。今天是无上剑仙初战便是大胜,势如破竹不可阻挡,冰雨剑下哪里有冥界那些腌臜东西的活路;明个又变成了冥界四大守护被又被斩杀了一个,用不了多久那冥王的头颅也要被砍下来,三界早晚要归天的。

年复一年,这已然是黄少天第六次下界入冥了,可他说回头来找自己喝酒的话竟是忘了一般,再也不曾扰过这琼楼的清净。

喻文州拎着坛酒晃了晃,还是不成,于是哪里挖出来的又埋回了哪里去。

“怎么了,还没酿好么?”身后突然有人问。

喻文州连忙站起身来,却腿一软踉跄了一步,黄少天也没过来扶,反而站在那儿笑道,“是我想错了?难不成竟是一个人蹲在这里喝酒,不知不觉喝醉了么。”

喻文州想,他是醉了,南天门一见中邪一般喝了那口酒,从此就再没有醒过。

不仅没有醒,还把那小半坛酒当成宝贝般小心翼翼地封了起来。

半坛清液藏剑气,一醉梦醒断霜魂。霜魂酒何其难得,即便对于他而言也是可遇而不可求之物,并非说酿就能酿成的。这酒能暖仙人已冷之心,能活仙人已僵之体,思来想去,能有如此机缘,大抵还是因为南天门外黄少天喝了一口。

那个人的心,是暖的。

他有些怅然,自己留着这小半坛酒,究竟是在未雨绸缪,还是怕有朝一日追悔莫及。

“还要去么。”喻文州问。

黄少天笑意淡了些,蹲下身拍了拍喻文州素白衣角沾着的一点泥,又将他冰凉的指尖拢在手心里,“要去,我这便要走了,来和你告个别。”

喻文州点点头,“保重。”

黄少天指了指他身后,“这坛酒,不要动,等我回来再喝。”

喻文州神色未变,却有些心惊,抬眼去看黄少天的眼底,只看到一片深不可测的光。那光里没有呼啸的剑气,没有辟天的锋芒,只映出了一个他的身影,孤零零的,好似千年。

 

黄少天这一走,便再没有回来。

之后便是三界皆惊的一场倒戈与骤变,无上剑仙昔日九入冥府,穿火海踏冥河,荡平十八大地狱,如今又六下冥界,斩尽冥王叶修羽翼,只待这第七次,便能将冥王的胸膛也刺穿,三界从此归一,再无人可以撼动天帝的尊严。

黄少天却在这时向前迈了一步,提剑转过身来。

冰雨剑调转方向,公然指向了九天之上。

无上剑仙灭尽冥界四大护法,与冥王叶修纠缠百余年,大小数十战之后,竟然站到了他的身旁,从此与天为敌。

七十二道剑气道道劈沧海裂山河,在天冥之间划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天堑,他向身后看了一眼,冥河之水无声流淌,人间众生碌碌,依旧在万丈红尘中沉浮颠沛。

上下何考?阴阳何化?天极何加?列星安陈?九天安放?日月安属?洪渊何填?沧海何衍?八荒安错?生有何忧!死亦何惧!何欢何虑!此命何辜!

黄少天沉默转身,踏着冥水穿过剑气,卸甲弃剑,一步步踏上云端。

南天门啊,想来是最后一次了。

如此狂悖之事,是否引得天帝震怒暂且不说,单单是天规便已然不容。五道天雷盘桓欲发,天幕一片昏沉,黄少天素衣单薄地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何须认罪,便再不曾开口。天帝亲出云霄殿,似乎想同他说些什么,却被他缓缓摇头制止。

这是他的选择,与任何人都并无关联。

天柱纵倾,这一身孑然终归九曲不折。

他偏笑了笑,转头去看天门尽处,正对上了喻文州的眸。

那一眼,将喻文州的脚跟生生钉在了原地。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看清了那坛酒,却只沉默地帮自己拂去了衣角的泥土,一个字都没有提。那么此时此刻,他是要把自己推开了吗。

喻文州站在那里愣愣地想,原来他那日真的是来告别的。

五道天雷接连轰下,连着爱恨情仇前尘往事尽成了云烟,喻文州这才找回自己僵硬多时的手脚,发了疯一般地往回跑。就算留不住你的魂魄,我也要保住你的心,保住你的心温热如初,之后我一点点去寻你的魂魄便是,哪怕千年万年,永生永世,那又如何!

一路穿过高楼冷殿,过了琼楼奔向花苑,却在那棵埋酒的树前被一柄剑拦下了去路。

那是冰雨。那竟然是冰雨。

喻文州手脚冰凉,不顾一切地想要破开冰雨的阻拦,冲到树底下挖出那坛不知道究竟有没有酿成的霜魂,冰雨剑却毫不顾情,见他攻势凶猛,也如破竹般刺向喻文州。剑锋凌厉刺穿了单薄的身体,青衣染了血,探向酒坛的手也不再挣扎,喻文州低头看了看泛着涔涔冷光的冰雨剑,脚步踉跄地走到花苑边缘,一脚踏入云隙,一人一剑双双跌了下去。

也罢,也罢。你既不愿,也便罢了。

他认命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被张佳乐救回百花谷中,冰雨剑不知所踪,张佳乐说,他已经睡了整整一百年。

一百年仙魂四散,人魂聚形,一颗心也未能保全,那么那个人……也该转世了吧。

“这是要走了吗,打算回天上?”张佳乐问。

喻文州摇了摇头,“去人间。”

“去人间做什么?”张佳乐有些惊讶。

喻文州心口一片冰凉,曾经找回的那点暖意已然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面色苍白地转过身去来,百花谷亘于天人两界之中,隔着百世清冷万古繁华,喻文州就站在这儿,眸光平静地看着一片天地广远,而后轻轻说道,“去人间,开一座醉生楼。”

 

七、

前尘往事呼啸闯进黄少天的脑海,七百年人世飘荡,十三世轮回起伏,那一次又一次落在人间的醉生楼,还有楼内那双始终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多少众生百态的聚散离合找齐了这一团仙魂,喻文州是累了,还是倦了,还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决断已然暗自落定,所以终于停住了寻找的步伐。

直到那一日,黄少天推开了醉生楼的大门。

喻文州将山呼海啸的翻腾情绪不动声色压回心底,任凭那些往事迎面扑来冷冽如风将自己穿了个肝肠寸断,只看着他静静说道,“这位客官,小店已经打烊了。”

 

黄少天闭了闭双眼,将翻滚的情绪也尽数藏起,在榻上坐起身来。

卢瀚文飞快地倒了碗水递了过来,黄少天一口气喝完,还是觉得嗓子哑得厉害,却摇摇头将又要去倒水的卢瀚文拉住,轻声问道,“他呢。”

“不知道,掌柜的没说。”小孩儿想了想,把喻文州交待给他的事情,还有中间那个不讲理的青衣人突然过来却帮了他的事情全都说了一遍。

黄少天点点头,“我知道了,去休息吧,谢谢你了。”

卢瀚文觉得他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好像原来虽然自己看着小,却总把黄少天当成小鬼,可这一下黄少天醒过来,反而自己看着更像小孩儿了。

他想不太懂,但只担忧喻文州,“那掌柜的……”

黄少天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去找他。”

他走出门去,将那柄剑锋凌厉却华光内敛的剑握在手中,那剑便泛起幽蓝冷光来。

 

黄少天奔着冥府就去了。

无上剑仙前前后后十余次入冥,踏冥水步履从容得仿佛走在回家的路上,叶修远远看着人来,冥河上空的剑气呼啸争鸣,惊得过往魂鬼皆骇而却步,正怕一不小心就落了个魂飞魄散。七百年人世飘荡,原来真有再见冰雨锋芒的时日啊。

黄少天走到叶修身边停住脚步,“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他倒是不客气。叶修笑了一声,上下打量他,“你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么。”

“就算往生匣能聚仙魂,他用我剑气酿醉生酒,把我的魂魄全数找了回来,可这一世我仍是凡人。”黄少天毫不赘言,直截了当问道,“如何就又成了仙身?”

“我不知道。”叶修摇头,淡淡瞥了黄少天一眼,“想也不是什么好办法,七百年人世浮沉也便罢了,如今却还要行此逆天之事,和你倒是一样。”

“那是我乐意。”黄少天硬邦邦道。

叶修笑他,“那你焉知喻文州就不乐意。”

“你别和我扯那些没用的。”黄少天面色冷淡,眸底一片冰凉,周身气势忽起时冥河上七十二道剑气也一同森然凌厉起来,他冷冷说道,“叶修,昔日荡平冥府十八大地狱是我,六下冥界斩你四大护法也是我,亲手布下冥河之上七十二道剑气助你与天为敌的还是我。今时今日,纵然我境遇大变,你也早已今非昔比,但我也未必就不能提剑回来,杀这冥府一个万鬼同哭,而后抓你去见天帝。”

叶修头疼摆手,“好好好,你厉害。”这都什么脾气,他才不想和黄少天打架,更不想去见那什么天帝。

“喻文州去了哪里。”黄少天问。

“归魂墟。”

黄少天蹙眉,并没有听说过,“什么地方?”

“不知道。”叶修摇头,见黄少天面色又要变,连忙补了一句,“我真不知道,你能不能不一副随时拔剑砍人的样子。”

黄少天深吸一口气,“怎么去。”

叶修若再敢说不知道,他就砍死他。

冥王大人额头青筋乱跳。他自然不是怕黄少天,只是这人眼下暴怒,想也知心急如焚,他才不想去触这个霉头。可带了路又如何,喻文州跳下忘川再没有出来,黄少天醒了过来,难道要再跳一次么。

然而他这个念头还未落下,黄少天已经纵身跳了进去。

冥王叹了口气,干脆在河边坐了下来,眸光悠悠远望,不知落向了人间何处,又或许是隔着茫茫人世,沿着天井而上,对上了哪个天人的眼眸。

 

广寒宫上,楚云秀坐在沉霜树下出神,手底一张琴落了好些花,左右她也不弹,便也不去拂了。她魂火灭尽仙魂离体,将广寒宫炼成巨大的一方山河碑,之后便将沉霜树上的广寒枝折断了,总归那人也是出不了这月宫的。

可时日已久,这棵沉霜树却像是死去了一般,风过不动,月照无影,又哪里看得出锁了一个人数千年。

“为何不弹琴了。”有人在身后出声。

楚云秀一愣,转身便看见沉霜树下站着一人,眉目桀骜如往,却两眼清冷眸光,冻住了满身戾气。她笑了笑,“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打算出来了。”

“我来听你弹琴。”唐昊坐在树下。

楚云秀却摇头,“我早便不弹这琴了。”

“哦。”唐昊神色冷漠地看着她,见她也不打算说什么别的了,便又起身,“那我回去了。”

楚云秀觉得有点好笑,先前忧虑竟被扫去了大半,便真的笑了出来。

唐昊一脸难以置信,都过去三千多年了,这个女人怎么还这么莫名其妙?

见他没走,楚云秀便坐回原处,“若你愿意回答,我有个问题想问问。”

“什么。”唐昊顿住脚步。

“你从冥界而生,可知归魂墟是什么去处。”楚云秀问。

唐昊闻言眉头紧蹙,又走了回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也就是随口一问,冥王叶修也说了,归魂墟炼鬼成灰,冥府之人断不能入,本以为唐昊也不会知道,如此一答,竟像是知道似的。

“弹琴的那个人。”楚云秀指了指琴,“他去了那里。”

唐昊在她身旁坐下,“那他回不来了。”

楚云秀,“……”

见她脸色稍变,唐昊自觉说错了话,又觉得自己说的也是事实,那本就是个有来无回的地方,叫他安慰楚云秀那是不可能的,顶多解释两句到头了。

“你可知归魂墟为何能炼鬼成灰,我又为何知道。”唐昊硬邦邦说道,“因为那里是焚心火的源头,我就是从那里生出来的。”

楚云秀骤然抬头,眉头紧蹙地看向他。

唐昊语气冷漠,“你说那人莫说是冥界中人,便是天界上仙,哪怕是如今的你,一日不拿回琉璃心,你也是有去无回。只可惜,这颗心就算还给你,你如今也出不了这广寒宫,那个人也别想回来了。”

“何况。”唐昊突然笑了一声,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我是不会还给你的。”

楚云秀本就忧心喻文州,心里压了千斤重的一块石头,她自然也知道如今已出不得广寒宫,况且琉璃心神火已熄,纵然拿来也是无用。唐昊这番话让喻文州有去无回的结局已然落定,可他偏偏还要挑衅这么一句,性格恶劣得实在是和初见时有过之无不及。

她在这月宫清冷多年,天界岁月悠长,可也少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道是个喜欢清静的仙子。喜欢清寂?那是不得不清寂罢了,上古鸾鸟自火而生,能与日争辉,从来就不是什么清冷的性子。

唐昊这一挑衅,本就神思烦乱的楚云秀更是心头火起,一拳砸了过去,“沉霜树里待了三千多年,忘了挨打是什么滋味了是吧?”

唐昊:“……”她还知道三千多年了?这女人的个性怎么还是这么不可理喻!

楚云秀烦得慌,见他面色阴沉似乎还想说话便又冷声道,“别烦我,再多嘴还揍你。”

唐昊面色铁青,指了指身后,“有人来了。”

楚云秀回过头去,就见孙哲平正站在不远处的桂下,手里拎着两坛酒,一脸难以名状的神情看着这边。

原来广寒宫清冷孤傲的嫦娥仙子,私底下是这样的性情吗……?

楚云秀倒也不是很在乎,站起身来迎他进来,“谷主见笑了。”

见楚云秀带了人进来,似乎是要叙话,唐昊懒得关心,便往沉霜树那边走去,却也未曾回到树中,只靠着那树坐下了。

“我来之前回过冥界,黄少天已经醒了过来,一路过了冥河去归魂墟了。”孙哲平坐下后便说了这么一句。

楚云秀当即大惊,“我方才已然问过,那归魂墟是焚心火之源,纵使仙人之心亦能焚成飞灰,他就这么进去了,喻文州不是白救他回来?”

“他不怕这个。”孙哲平摇了摇头,“喻文州只在酿酒这事上独成大道,能想出的法子自然也都和酒有关。我这些时日在百花谷中遍寻神卷仙籍,终于知道喻文州为何世世去守黄少天,又是如何将他仙身重塑的。”

“仙子可曾听过枯荣?”孙哲平问。

“不曾。”楚云秀蹙眉。

“那是禁术,逆天改命,绝非这天道所容。”孙哲平神色复杂,“仙人转世虽入轮回,但若生为人,前十三世皆有仙骨伴之而生,若有造化依旧有成仙之道。仙骨经凡火不焚,但若那人死,用不了一日便会消失,十三世之后也再不得寻。”

“枯荣,是一种酒。”孙哲平缓缓说道,“是拿那些仙骨酿成的酒,一世一坛,十三坛缺一不可。需得以一仙人之躯饮下后自投于焚心火,焚心成烬、魂飞魄散,仙骨却能经火长存,经炼骨灯回到灯下仙魂所在之处,这魂魄的主人便能再成仙身,从此神魔无惧。”

孙哲平抬眸看了楚云秀一眼,“简单来说,就是一枯一荣,以身替之。”

“那喻文州……”

“黄少天既然已经醒来,便证明枯荣之术已成。喻文州,自然早已魂飞魄散,无论如何都寻不回来了。”孙哲平摇了摇头,将带来的两坛酒递给楚云秀,“前些时日我去了趟醉生楼,这是他叫我拿给你的。”

“慢些喝吧。”沉默片刻后他又轻声说了一句,“人间再无醉生楼了。”

 

八、

黄少天一入了归魂墟便知不好,怨不得要叫这种名字,还说什么炼鬼成灰,这里分明就是一片焚心火海,仙人心都能焚得干干净净,哪里还用说几只鬼了。

数千年前焚心火生初代冥王,冥界才第一次脱离天界的掌控,直到上神鸾鸟七入冥府才将焚心火熄灭,后来才有他九入冥府荡平十八大地狱重新将冥界收归天界之事。可琉璃心早已易主,沉霜树也被移入了广寒宫,他又哪里能料到,冥界之中、冥河尽头的忘川之下,竟是一片焚心火海。

也罢。喻文州若真葬送在这火海中,他这一身共赴又有何不可?

可片刻过后黄少天便发现事实并不如同他所料一般。白衣一角在火海之中烈烈翻腾,竟丝毫不燃,他皱眉看向自己,这副身子在焚心火海之中来如自如分毫不惧,这哪里是普通的仙身。喻文州,你到底做了什么啊……

他心下顿时忧虑更深,大步向火海深处走去。

那人实在是太好找了。

万朵红莲盛放的白蕊,炼狱火海缀着的一轮明月,端方如竹,温良如玉。

喻文州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烈火焚身不动分毫,天地众生都已千帆过尽。

黄少天有些难以置信地走过去,将他拥入怀中,可触手的一瞬间他便立刻觉出不对来。在这样烈焰翻腾的火海之中,这个人的身体凉得像是月下的寒冰,触手一片彻骨的冰冷,浑身上下无半点温热柔软之处,说他温良如玉,竟真的像一块玉般……

黄少天眉头紧皱,哪里敢轻举妄动,一时间竟抱着他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而这时,烈火灼烧之下,那副如玉的身子嗡地一声,自眉心裂开了一道缝隙。

随着这道缝隙而来的是摧枯拉朽的崩裂,细小的纹路迅速开裂,飞快地自眉心蜿蜒向下,一路四分五裂爬往全身各处,眼见着就要越裂越多。黄少天心头大惊,再顾不上任何,冰雨剑起如虹,凝万千迭浪呼啸涌出,剑气扫荡卷起奔腾烈焰,斩向无尽虚空之中。

 

叶修盘腿坐在冥河之畔,骤然挣开了双眼。纵然尚有千里之遥,地底的震动也清晰地传了上来,冥河之水骤然翻滚,紧接着虚空之中无端破开数十个缺口,地火呼啸涌出,向他迎面扑来。

是焚心火。

他顿感大意不得,唤出冥王令召在位护法速归,而后全身灵力呼啸而出,张开结界拦在破口之处,与焚心火正面相撞,一时间山摇地动,万鬼皆惊。

孙哲平杯酒未尽骤然起身,“冥王相召,先行一步。”人已然消失在了广寒宫之中。

方锐、林敬言、李轩三人也迅速赶来,不等问何事发生,已然见到叶修所在之处是何等境况,连忙上前一同补救。可那无端出现的破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多,伴着烈焰呼啸而来的还有森冷幽蓝的剑光,在一片漆黑的弱水之上划出惨淡的光痕。

“黄少天。”叶修咬牙。

所有的破口最后连成一个能容人的大洞,一个人影从中跃出,身后跟着的是无边火海中翻腾的热浪,俨然有吞灭整个冥府的架势。

黄少天将喻文州放在河畔,执剑飞身而上,冰雨剑光如久夜之冰刮骨而过,能冻结人的神魂,亦能冻结无边的烈火。剑定天下十三剑奔腾而出,一剑势更胜一剑,涌向破开的洞口,卷过蔓延在冥河之上的火焰,逆着弱水而上,击出千堆雪浪,生生将烈焰冻在了河底,一直蔓延到忘川逆流之处,聚成一道雪崖。

叶修收势平息,眸底深得有些骇人。

黄少天撤剑转身,直奔喻文州而去,“过来看看,他这是怎么了。”

几人不动声色地无声交流一番,纷纷凑上前去,方锐来得最快,低头一看不禁大惊,“老林,你快看,这是不是……”

林敬言听他一叫立刻过来,只看了一眼便急道,“别碰他!”

黄少天面色十分难看,转头看向林敬言。后者蹲下身去仔细查探喻文州身上的裂痕,前前后后看了半天才解释道,“他肉身已毁,将自己的魂魄锁进了炼心傀,暂时当做替身。炼心傀虽经火不焚,但也只能顶替仙身三月,焚心火又非凡火,一旦这些裂痕继续扩张,炼心傀完全碎裂,他的魂魄便再无处容身,只得散去。”

“你给他这东西不是让他用在……”方锐看了看黄少天的脸色,没有把他的名字说出来,直接问道,“他怎么把自己锁到里面了?”

黄少天自然听懂了,初一闻炼心傀三个字只觉得心中一凛,此刻听来似是锁魂之物,但又不甚可靠,何况照方锐的意思那东西本来该用在自己身上,现下却用在了喻文州身上,不禁有些心急,“说清楚点。”

“这是我给他的。”林敬言道,“往生匣极为难得,但又不堪久用,若你魂魄聚齐自当归体,可凡胎肉体哪里容得了剑仙之魂。这炼心傀能将仙魂锁在凡体之内,在仙体重塑之前可保仙魂不散、凡体不损最多三月,但人也会僵硬玉化,脱离血肉之躯,无痛无感、非仙非鬼、不死不生。三月之后若仙体仍未重塑,炼心傀将崩溃碎裂,凡体随之而亡,若没有第二个往生匣聚灵,仙魂将再次散去。”

“我原本以为他是想等你仙魂聚齐、往生匣灵力耗尽时用在你身上,再求三月之机以图长远之计,寻找重塑你仙体的办法。”林敬言皱眉,显然不解,“哪里料想他竟然有法子重塑你的仙体,将这东西用在了自己身上。”

“可有法解?”黄少天问。

“有是有,可他肉体已焚,纵然解了炼心傀玉化之症,也不过凡胎肉体,并不能容他仙魂。”林敬言为难,“一旦解开,且不说是否会仙魂不保人入轮回,就算要解这世上也只有他一人能解,他如今既成了这个样子,又如何……”

“为何只有他一人能解?”黄少天打断他。

“炼心傀由月霜而成,之所以会将人玉化是因为月霜能冻结仙人之心,而这世上能解月霜之寒、令仙人之心回暖的,只有一种酒。我只知道那种酒换作霜魂,非机缘不可成,其他的就一概不知了。若说这世上真有谁能够酿出霜魂,怕是第一个也要想喻仙君。”

“你说霜魂?”黄少天猛然蹙眉,难以置信地截过话头。只片刻思忖立即起身,却是看向孙哲平,“恳请谷主将他带回百花谷,昔日恩怨若未了断,待我回来一一清算便是,旧事与他无关,只求谷主好生安置他。”

孙哲平蹙眉,“你要去哪儿?”

旧日恩怨早已消散,自然不必再提,但眼下炼心傀之事一筹莫展,喻文州危在旦夕,黄少天在这时突然离开,是要去做什么。

“我见过霜魂,我去取酒。”黄少天转身便要走。

叶修一把拉住他,眉头紧皱,面色深沉,“你去何处取酒?”

黄少天神色平静地与他对视,淡淡说道,“天界。”

冰雨剑锋凛然,冥河上七十二道剑气铮然长鸣,不及黄少天眸光半分凌厉。

叶修犹记得,昔日他持冰雨踏冥河与天相抗落下这七十二道剑气,而后孤身走向万劫不复时,眼中亦是这样的光。

 

九、

花苑还是千年前的模样,连琼楼前那株绯月槐都未曾长高一寸,绯红繁茂的树冠顶却是一片冰冷的月白,像是广寒宫的月光闯进了一树烈火,彼此纠缠织出了一冠璀璨,而后相拥着就这样长眠了一般。喻文州出了事,留在这儿的替身自然也早已消失。

苑外的剑阵被破过,却似乎又被什么人照着原样布了回去,虽有些许不同,却威势不减,足以拒不速之客于外。雪棉和碧鸢开得遍地都是,只有伴着绯月槐而生的三秋萝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树下挖土的小铲都还在老地方安安静静地躺着。

黄少天蹲下身去拿那柄小花铲,非金非玉,人间最普通的铁器罢了,尽管被喻文州用仙酒浇过,久不打理也不怎么好用了。他蹲在那儿挖了好半天,终于在离地面不深的地方挖到了要找的东西。

玉坛冰封回雪笺,南天门外他喝过的半坛酒,还带着八月楠的香气。

早在一千年前他就知道,喻文州把它酿成了霜魂。

虽不知最初那人究竟是如何打算的,但黄少天心里很清楚,那五道天雷轰下将往事前尘一一了断时,喻文州是想用这坛酒保住他的心的。可且不说这小半坛酒能否救得回天雷轰下后几乎支离破碎的一副残躯,就算能将救得回来,彼时是何等境况,天帝虽不曾震怒,却显然并不期待这个结果,喻文州难道还要火上再浇把油,逆天而行来抢人吗?

于是黄少天一早便将冰雨剑留在了花苑之外,也果然挡住了喻文州走来的脚步。

可叹因果当真循环。不然千年后的今日他要到哪里去找这现成的霜魂。

苑门有风吹来,带进来些许清透的云气,黄少天抱着酒坛起身回头,便见花苑门口的碧鸢丛中有个青衫人倚门而立,像是等了许久。

是王杰希。

“多谢。”隔着千年是非恩怨,黄少天先开口。

王杰希没有承他这一声谢,只微不可察地叹出一口气,站直了身子便打算往外走,好像来这一趟只是为了传上一句话。

“天帝有请。”他说。

黄少天凝神远望,隔着厚重云层和铺了一地的日晖,似乎看到了什么人冰冷的目光。

半晌沉默,他将手中的酒坛递给王杰希,后者没有立刻接,只挑眉看着他。

“天人交界,百花谷。”黄少天淡淡道,“有劳了。”

既是天帝有请,他当然得去见上一见。

 

云霄殿高居九天之上,清冷如寂千年一日,黄少天进门时殿中并无旁人。天帝玄裳如墨,负手立在殿中,背影俊挺如松。

黄少天依稀记得,酒仙殿琼楼下的赏月小亭中,他也是和这个人一同喝过酒的,好像人间立马仗剑的少年郎,有着为家国南征北战洒一腔热血的意气风发时。

人间都言君王志欲包举宇内,怀着的都是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

又哪里知道真的有人差一步就真的要包举宇内、一统三界、六道臣服了。

差的那一步,是因为黄少天挡在了那里。

因为黄少天清楚得很,眼前这个人,他的野心从来都不在三界六道。

 

“千年弹指而过,剑仙风采如旧。”倒是对方先开了口,“吾心甚慰,可惜未备薄酒,不能与卿对月畅谈了。”

“拜见帝君。”黄少天略略低头。

“到底是生分了。”天帝摇了摇头,语气依旧不温不凉,听不出什么情绪,“千年前吾要剑仙下界伐冥,汝一去不回,流离人界十三世。如今剑仙魂归正位,若吾依旧要汝下界伐冥,卿又当如何。”

“一别千年,若帝君仍旧陷在执念之中不愿回头,那我即便魂归,想来也该早已无缘再见才是。依帝君昔日的性情,既然不能令冥王归天,那么就算自己堕入鬼道,弃了这天帝尊位,也定然是要随他而去的。”黄少天笑了笑,淡淡说道,“三界归天、六道臣服不过是给他人听的,说到底帝君只是想和兄长相伴罢了,这是人之常情,便是帝君也不能免俗。”

这话一出口,凛冽劲风迎面袭来,凌厉得能将人拦腰切断。

黄少天并未闪躲,那气劲贴着他的鬓发擦面而过,将殿中玉柱割开一道巨大的切口。黑衣帝君一甩衣袖,转身从殿上走了下来。如今殿中并无旁人,素不以真面示人的帝君难得卸了伪装,冷眸素目睨着黄少天,那不怒自威的清贵气势之下,落在黄少天视线中的,赫然是一张与冥王一模一样的面孔。

“你倒是敢说。”叶秋缓缓走近。

“三界六道本是殊途,强求同归只会适得其反,天井既通天冥两界,便要有阴阳对立、天地相衡,帝君与冥王亦是如此,虽同于天井而生,却一入天,一入冥,彼此遥相对立,方有三界相安。”黄少天道。

“不可强求。”叶秋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只问,“你与你那心上人,又算不算是强求?”

黄少天平静对视,寸步不让,“我与他从未对立,本就同道,何谈强求。”

“罢了。今时不同往日,三界早已稳固,吾便是想强求,只怕也有心无力。”叶秋不欲与他争辩,只淡淡说了一句便不再言。两人各自沉默,皆在心中有所盘算,片刻后叶秋突然开口,“千年前剑仙弃天而去究竟为何,旁人不知吾自知晓,此大智大仁,吾领情了。”

黄少天倒是有些惊讶,未料到他竟承认得这般坦荡,像是九天之上高傲的鹰低下了头,学会了妥协与让步,也敛去锋芒收了羽翼,变得深沉而淡漠起来。

这天上最不愿受天道所束缚的,一直都是天帝本人才对。

黄少天第七次伐冥时孤身远行一去不回,断然转身与天相抗,那是因为他知道,天帝一直很清楚他反对伐冥,莫说七次,就算是七十次也未必能将冥界收回于天。而时日渐多,冥界虽看似损失惨重,实则愈发稳固,终有能与天并立、遥遥相抗之时。若黄少天再不挥剑以成屏障、哪怕此身尽殒也要隔开天冥两界,那么这位天帝,就算弃了天帝尊位、毁了仙身仙魂,怕也是要纵身堕入鬼道的。

既不能收冥于天,那就以天入冥。他从来不在乎。

叶秋之所以与黄少天约好只遣他下界七次,并不是真的就指望黄少天在这七次就能将冥界收归于天,自然也不是打算七次之后就回心转意。而是接连七次针锋相对若也不能让兄长改变想法,那么他可以自己后退一步,逆了天道弃了仙身,随那人入冥。

这个念头从未对任何人言说,本该匿于深流无人知晓,可他还是停下了。

是黄少天七十二剑亘冥河,生生扼住了他的步伐。

叶秋缓缓叹了一口气,前尘往事如今都已落定,多说也是无益,“只是无论如何,剑仙都再不可逆天而行,若与天道相违,吾便是有心,也不能保你。”

当年不能,如今也不能。

“多谢帝君。”黄少天诚心道谢,自然也是领他的情,“我不欲行逆天之事,只想向天帝讨个东西罢了。”

“何物?”叶秋问。

“酒仙殿花苑中绯月槐。”黄少天直言,“我想以万年神木为他重塑仙身。”

“那本是喻文州所养,给你也是无妨。”叶秋点头,“只是即便给了你,你又如何能将神木炼成仙身。”

“我没有这个本事,但苏仙君在人界已过命劫,想来此世终结也当魂归正位了,霜魂酒饮下且得修养个百年呢,我不忙,就在这儿等着苏仙君,还请帝君莫烦。”黄少天笑得真诚。

“你……倒是知道得清楚。”叶秋一时语塞,却立刻心思一转说道,“不错,你既知苏仙君即将归位也好,吾亦有一事相求。”

“哪里用得着一个求字。”黄少天连忙道,“帝君有事只管说便是。”只要不再让他去打冥界,也不再想不做天帝跟着冥王去冥界,其他的都好说。

其他的都好说是么,叶秋笑了笑,黄少天直觉不好,刚想再补充一句,叶秋却已经开了口,“剑仙如今和冥王的交情倒是比和吾更深厚了,如此也好,就劳卿入冥府一趟,请冥王上天一叙吧。”

黄少天:“……”

黄少天:“帝君啊……”

“告诉冥王,苏仙君不日便将归位,他此番若是不肯前来,那么吾便锁了铸造台,封了天井,天冥两界既然对立,便永远都不要来往了。”叶秋摸着下巴缓缓道,“对了,铸造台若锁,想必神木也没法炼了,喻仙君仙身重塑之事……”

黄少天立刻低头躬身,“帝君放心,我现在就去。”

“他要是不肯来呢。”叶秋淡淡。

“打晕了绑来。”剑仙十分坚定。

“如此便好。”天帝摆了摆手,心情不错,“去吧。”

 

十、

九天行云悠悠,人界倏忽百年。百花谷位于云隙之下,处在人神交界之处,观得见红尘万态,也守得住一方清净。此间人与妖同道,仙与鬼痴缠,只要不出了这地界,天人冥三界便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三界中最混乱的地方,可又何尝不是三界中最后一方净土。

喻文州睁开眼睛时,眼前漆黑一团,脑海之中却白茫茫一片。

“醒了。”耳边先传来一声轻叹,而后便是兴高采烈的欢呼,有人开了门脚步飞快地跑出去,未几又飞快地跑了回来,似乎还带了另外一个人,“谷主快看看,大人醒了啊!”

喻文州眨了眨眼,黑暗终于缓缓散去,视野逐渐清明起来。

被称作谷主的人俯下身探了探他的脉,探到气海中空荡荡的一片,似乎是知道了他此时的状态,开口解释道,“你睡了近百年了,此身为凡体,受不住仙魂,我暂时封了你的仙力,待到他……待到你仙体重塑,封印自然会消失,届时仙力会一点点恢复,记忆也会随之回来,不必心急。如果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问我。”

喻文州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好问的。听起来自己似乎是个神仙,身体却是凡人的身体,既然之后记忆会回来,也没必要现在去追问为何如此,左右想想能问的无非是何时能恢复,但这问题大抵也是无法回答的,也便不必强人所难了。

于是他笑了笑,只道,“多谢。”

孙哲平让他休息,转身往屋外走,顺便还将卢瀚文拎了出去。

小神仙如今也有不少道行了,察言观色更是懂了不少,跟在他身边眼巴巴看着,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将纠结写了个满脸,看得人直想笑。

孙哲平也便笑了,站住脚步看着卢瀚文,“你想说什么?”

卢瀚文思来想去,挑了个最重要的,“谷主封了大人的仙力,那大人眼下不就是凡人,先前未醒无惧时间流逝,如今醒过来,若剑仙一直不回来,那……”

孙哲平无声叹气,“那他会老会死,会转世轮回。”

“那剑仙怎么还不回来啊……”卢瀚文自然焦急。

“你当寻找仙体重塑之法是那么容易的,他能找来霜魂将人救回来已经出乎大家意料,如若最后不成,也无非是做个凡人世世轮回,总比魂飞魄散来得好。”孙哲平拍拍他的脑袋,“喻文州找了他那么多世,反过来让他找一找陪一陪也没什么不可的吧。”

“可是……”卢瀚文还是想说话,话出口了一半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得又咽了回去。

 

比起小神仙的满腹担忧,喻文州自己倒显得十分淡然,像是从来就是这个样子,所以也一下子习惯了脑海中的一片空白。

卢瀚文日日跟在他身边,不吵不闹的,就是要陪着。

喻文州好笑,便时常与他聊天,“我先前是做什么的?”

“开酒楼的。”卢瀚文说起来眼里都是亮光,“大人酿得酒可好了,天下闻名,在人间各地都开过酒楼,认识的人听过的故事说上十天十夜也说不完呢。”

卢瀚文眉目生动,喻文州看着心情也便跟着鲜亮起来,笑道,“开酒楼做生意的,认得的客人多也便罢了,如何就扯到听故事去了。”

“因为大人平日卖酒卖得甚是随意,有钱给些便是,若无银钱只管讲个故事来换,最好的酒反而多少钱都不卖,一定要讲故事才肯换呢。”卢瀚文笑得眼睛眯成月牙,“外面都传喻掌柜的除了卖酒是不是还说书或者写话本,不然要听这么多故事做什么。”

“听你说得有趣,这百花谷周围经历非凡的人想必更多,三界混杂之地反而对口腹之欲不甚上心,莫说酒楼,连好的饭馆都不见几家。”喻文州这兴致来得突然,“我整日闲也是闲着,总不能一直无所事事,不如把这酒楼重新开起来吧。”

“好是好。”卢瀚文一愣,“可是大人的记忆不是还没有……”

“忘了事罢了。”喻文州淡笑,“又不是傻了,原本会的事情难不成还能不会了。若是酿得当真不好,顶多就是无人问津赔些银钱,实在不行就关了酒楼回百花谷蹭饭,想来孙谷主也不差我这一张嘴的。”

卢瀚文见他上心自然高兴,也便跟着心动起来,“那我陪大人去选地方!”

 

全仗百花谷维护,方能在三界中辟出这一块安乐地来,所以在这地界儿自然人人心中都敬重百花谷。喻文州一不愁银子,二不愁门路,想在城中寻个地方开酒楼还不是容易得很,没过几日便和卢瀚文选好了店面,又用了半月整修布置,说开业便要开业了。

挂匾当日,喻文州端端正正在那黑木大匾上写下醉生楼三个字。

卢瀚文一看登时大惊,“大人是想起来了?”

“为何这样问。”喻文州不解。

“这名字。”卢瀚文指了指,“大人先前开的酒楼,就是叫做醉生楼的。”

是么。喻文州心中稍稍掀起些波澜来,一个人的过往成就他的性情,可就算把记忆从脑海中掏空,有些骨血中携着的天性也大抵不会改变。他睁眼时脑海一片空白,与懵懂稚儿面对繁华人世的茫然未知也并无不同,但要以什么方式面对这天地广远、去理解这万物生息,自然从一开始就是人人不同的。

“你看这红尘碌碌,凡人一世何其短暂,可仙人却能与天同寿,对于有些人而言,百年不过弹指挥间,是生命中短暂而微不足道的一个瞬息,但对于另一些人而言,这可能就是他们生命的全部。”喻文州缓缓道,“寿数的长度无关生命的波澜,心中的执念才能决定一个人是醉是醒,我只是想给这些有所执念的人一个暂歇的落脚处,若他们愿意,便与我这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说一说压在心底的话。可仙鬼也好、凡人也罢,这一生到底是醉是醒,其实与酒毫无关联。”

“嗯……”卢瀚文皱着眉头,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但不知想到何事心中竟隐隐作痛。

喻文州揉了揉他的脑袋,“我且问你,仙人心皆是冷的,我既是仙人,为何心是暖的?”

卢瀚文这下更语塞了,关于霜魂的事情他本来就不完全知道,要解释也只能和喻文州说这得去问黄少天,可孙哲平早就交代过不准他和喻文州轻易提起黄少天。左右为难,小神仙竟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了。

喻文州也不追问,只自言自语一般,“我是不是在等一个人。”

卢瀚文倏地瞪大眼睛抬起头来。他可什么都没说啊!

喻文州笑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虽不记得,但心有执念自然能感觉得到,既然有所执念,那会想出醉生楼这个名字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他始终是他,当年能想出这个名字,千帆过尽自然也依旧如此。

 

谷中的风悠悠荡荡地吹,楼中的客人来了一位又一位,喻仙君虽不记得过往,但酿酒的手艺的确不曾丢掉,醉生楼本也声名在外,于是自开业以来便人来人往,不曾冷清过。

冥界的护法来过,天界的上仙来过,甚至据说冥王和天帝都来这里和和气气地喝了一壶酒,至于酒后有没有打起来便不为人所知了。人间更是众生万态,形形色色的人都想着踏入这醉生楼的大门,真正求的并非只是那盏酒,而是天地逆旅、身是行人的跋涉中一片暂歇的安宁之所罢了。

这天黄昏时起了风,喻文州穿得有些单薄,凡人的身子不抗折腾,还得小心染了风寒,左右也快到了闭门的时间,他想着今天就早点歇了,睡个好觉,明日起来想来精神就好了。

正想时,门外又吹进来一股风,哗啦啦地掀着柜上的账本就翻起了页,有几张零散的纸张未装订成册,被风一吹落在了地上,散了一片。

喻文州蹲下身一张一张去捡,在门口的桌下找到了最后一张,刚想伸手去拿,却有一只手伸过来先将那张纸拿走了。他抬头去看,眉目俊朗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中拿着一柄剑,身上披着落日的余晖,眼底也盛着光,正笑吟吟看向自己。

喻文州站起身的时候有些急,眼前一片黑,他就着这阵儿迷糊便脚步虚浮地往柜台走,一边还客客气气地说道,“这位客官,小店已经打烊了。”

来客很是配合地将店门关上了,却将自己留在了屋内。喻文州把收好的纸张压在账册下面,一抬头竟看见那人跟着自己回来了,他从起风时就无端地有些心绪烦乱,此时不免皱眉,“你……”

话还没有出口,那人却一抬手轻轻捏住了他的下颌,还未等喻文州有何反应,已经往他的嘴里塞了个东西。喻文州本能地想要吐出来,但那丹药一般的东西入口即化,还不等他咽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哑口无言,登时有些恼怒,一个酒坛子就扔了过去。

客人抱着酒坛子哭笑不得,“怎么千年过去,我的待遇竟是一点都没好。”

然而随着那入口之物在舌尖化开,似乎有什么东西也悄无声息融进了身体里,脑海里的大片空白染上了绚烂的金色,随后浩荡的海水越过悠远时光滚滚而来,无声地淹没了一切茫然和未知。记忆和灵力点滴回溯,他整个人溺在无数轮回之中不断沉浮跌宕。

等那些海水和浪潮终于平息,脑海中又恢复一片平静时,灵力已经不知不觉充满了整个气海。喻文州缓缓睁开眼睛,太阳早已落下山去,门外夜幕已至,星河倒悬,风也停了下来,只有那个人还守在自己面前,眸中有光,身后披落了万家灯火。

“你回来了。”喻文州眼眶通红,轻轻开口。

“是啊,说好回来陪你喝酒。”黄少天笑了,“再不回来,你就老了。”

“那又如何。”喻文州也笑,“你不知道比我老多少岁。”

两个人拥在一起,额头碰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四目相对,皆是水光满眸,再往前一凑,嘴唇便碰上了嘴唇。

飘零的两片枯叶在风中依偎着落了地,漂泊的故人也终于归了家。

一片静谧之中,月光无声铺满屋内,那张被风吹落的纸静悄悄躺在桌上的酒坛边。

纸上字迹清秀俊雅,如竹迎风展露,似要拥着酒坛一同倾醉。

 

“人间有醉生楼,只为故人饮酒,做尽春秋大梦,无醉不休。”

 

十一、

太阳落山的时候,年轻的剑客走进了酒馆,便再没有走出去。



/// ///


皆大欢喜吧。



小生阿洛。

【喻黄|唐楚】醉生楼 · 焚心火

喻文州×黄少天  |  唐昊×楚云秀

单元向联文,建议从头阅读不要漏掉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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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心火

一、

天一大早,带着面罩的女客便进了醉生楼,黄少天刚从后院练完剑进来,迎面撞上了客人,两人的脚步皆是一顿,不动声色地互相打量着。

女客在打量黄少天什么他并不知道,但这位客人一进门黄少天便注意到了一件事,这个人和喻文州是一样的。

来人气息平稳,从屋外进来时连点儿风都没卷起来,足履落地无声,呼吸均匀得好像每一次都完全相同,若非内息强大、武功的造诣在黄少天之上,那便是另一个答案了。

一个他并不希望出现的答...

喻文州×黄少天  |  唐昊×楚云秀

单元向联文,建议从头阅读不要漏掉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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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心火

一、

天一大早,带着面罩的女客便进了醉生楼,黄少天刚从后院练完剑进来,迎面撞上了客人,两人的脚步皆是一顿,不动声色地互相打量着。

女客在打量黄少天什么他并不知道,但这位客人一进门黄少天便注意到了一件事,这个人和喻文州是一样的。

来人气息平稳,从屋外进来时连点儿风都没卷起来,足履落地无声,呼吸均匀得好像每一次都完全相同,若非内息强大、武功的造诣在黄少天之上,那便是另一个答案了。

一个他并不希望出现的答案。

非我族类。喻文州总是和这些人打交道,黄少天无声地笑笑,或许“非我族类”四个字用在他自己身上才最合适,谁又知道喻文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又和谁才是同族同类。

两相沉默,片刻后黄少天先笑着开了口,“这一大早的,姑娘一个人是来喝酒?”

“你们掌柜的可在。”来客开口,声音清冷如冰。

“掌柜的在后院折腾酒呢。”黄少天扯了张长凳示意女客请坐,又顺手用袖头抹了一把桌子,“您坐着,要什么和我支应一声就行。”

那女客应声坐了,却什么也不要,只客客气气地道,“那就劳烦小哥去后院通秉一声,就说有故人来访,还请掌柜的出来一叙。”

“故人”二字好像一根针突然扎了下来,黄少天觉得心口什么地方猛地一痛,那钝痛来得快去得也快,恍惚得仿佛根本就未曾出现过,黄少天转眼也便忘了,转头进后院去叫喻文州。

在这醉生楼中,喻文州最不愿意听见的就是“故人”两个字,与他相识的那些故人,不管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带来的麻烦总是多于旁的东西。王杰希也好,叶修也罢,与过去牵扯得越紧密,就越是无法摆脱往日的命运。

在看见桌前坐落的所谓故人时,喻文州更加无比确信了这一点。

他拿了一坛酒在女客面前坐下,斟满一杯后推向了对面,“人间有千重门、万重路,梦死不如醉生,尝尝我这酒。”

“我听说这酒需得用一个故事来换。”客人看起来并未打算喝酒,像是很怕喝下去这盏酒便被骗了似的。

喻文州也有些无奈,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天上的故人,是昔日里他砍掉人家一颗桂树、惹出后边一串牵扯的月宫仙子。到底是理亏,他干脆主动提起旧事,“昔年一树恩情,又哪里是这一坛酒能够还清的。”

“原来这坛酒是用来还人情的,那我更不能喝了。”被喻掌柜的欠了一树恩情的客人还是不肯给面子喝下那盏酒,不紧不慢地说道,“掌柜的方才也说了,昔日里砍下的那棵树哪里是这一坛酒能够还清的,我若就这么喝了,岂不是亏大了。”

喻文州苦笑。暂不论在天界时嫦娥仙子便多有照拂,只昔年月宫的一棵桂树便成全了往生匣,才让他将那人破碎的魂魄有处藏身。所以不管来客带来的到底是不是麻烦,都无论如何不能怠慢。

“月宫的仙子想来不会无缘无故地下凡,在这人间若有文州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还请仙子尽管开口。”喻文州言辞分外诚恳。

楚云秀内心里轻哼了一声,喻文州说得不错,广寒宫的嫦娥仙子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地下凡来,这事不仅有缘故,还长远得很,总要说些什么旁的东西开个头才好。

“广寒宫的玉兔走失了一只,我瞧着像是常往桂花林中钻的那只,想来是发现常年歇脚的桂树叫人砍了,它耐不住下界来寻了。”她说。

果然是这事,喻文州心下已有料想,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广寒宫的兔子有那么多,既然丢的并非仙子怀中最喜欢的那只,又何必强求它的去处,不如便随了它罢。”

“说得也是。”私自下凡的仙子淡淡一笑,清冷的目光果真不是人间物,反倒是调笑多了几分烟火气,“这天上的神仙也那么多,既然私自下凡的并非什么身居要职的上仙,仅仅是琼楼中一小小的酿酒仙官,天庭又何必强求他的去处呢。不如就随他去找剑仙散落人间的魂魄,终有一日能找齐做出什么与天相抗的大逆之事来,您说是也不是?”

能说过喻文州的人当真是不多,他再次苦笑让步,“仙子若真想拿捏我,又何必费此周章。昔日砍去广寒宫一棵桂树,便足以让我废去仙身、散尽修为了。”

“喻仙君说笑了,我如今可是拿捏不得您了。”嫦娥仙子不动声色道,“不知是哪个黑心的教了我的兔子往老君的炉子中跳,活生生将自己炼成了桂花种,如今再去那桂林中看,可是一棵树也不少了,仙君方才说的砍树之事已然死无对证,倒是我的兔子就这样白白丢了一只,也不知道找谁说理去。”

喻文州当然听懂了,“楚仙子这话,倒像是在怀疑喻某了。”

“怀疑二字言重了。”楚云秀淡淡道,“只是我这广寒宫的桂树纵然是成了仙身换了本体、离开月宫到了下界,我也依然能够寻得。所以到底有没有一只不听话的多情兔子下界找过那颗成仙的小桂树,你我一问便知。”

“仙子既然有如此神通,便莫要打趣喻某了。”喻文州大抵听出楚云秀是什么意思了,“承蒙仙子多次照拂,若在下界有何事是仙子不便亲自出面的,文州愿意代劳。”

嫦娥仙子微微垂首,羽扇般的睫羽并未有丝毫颤抖,掩住了曾经热烈活泛的少女心思,更掩住了探向厚重往昔的沉沉目光。

半晌之后,她拿起酒盏喝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我听说你这醉生楼能纳浮世悲欢、品红尘百态,不知道能不能帮我找一个人。”

“那要看仙子找的是什么人了。”喻文州道。

面罩后的人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再开口时已是如隔世的恍惚,“既然喝了你这酒,我便也给你讲个故事罢。”

 

二、

世间有多情事,便有多情人;有多情人,便有无情水;因有无情水,也便有仙人心;有了仙人心,自然有焚心火。

地底焚心火,能焚山河日月,能燃江海百川,更能炼化仙魂鬼魄,徒留一片炼狱火海。

他就是从那片焚心之火中出生的。

没有名字、没有形体,像是冥界最下等的魔物,在泥泞血海中摸爬滚打。冥界,那是只有地府之内才能直立行走的地方,周边的无尽混沌之中,撕咬仿佛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那里没有规则、没有法度,只有弱肉强食。

直到一场焚心火烧尽了整片混沌,焚过黄泉忘川,又漫过彼岸,燃进了地府的大门。

那是他体内的火,他热得整个身体好像要被从内到外撕开,那些火焰从心口奔涌而出,呼啸着燃向一切能见之物,所过之处无一不焚之为烬。他滚进黄泉,黄泉燃成烈烈岩浆;他跌进忘川,忘川流成一条沸水。

地府游魂还未碰到他便已经散作飞灰,他从猩红的眼中看到那些或神或鬼见到怪物的惊恐神色,惊慌逃窜者有之,飞蛾扑火者有之,却没有人救得了自己,更没有人救得了他。

直到他冲进地府中心的冥王殿,一口吞下那个冥王的魂魄,那股快要将他烧成飞灰的火才稍稍平静。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冥界,炼狱火海中万鬼拜服,他们在惊恐中迎来了第一个真正来自冥界的冥王。

黄泉化火,三界为之动荡。

天帝接连派出几位继任的冥王,皆被他不知饥饱、来者不拒地吞了仙魂,场面之惨烈令天庭震怒。他却吃得高兴,本能地呐喊嚎叫,在接连吞噬数个仙魂后早已修为大涨化出形体,却仍向兽类一般疯狂地向天庭叫嚣,颇有来几个再吞几个的架势。

楚云秀就是那个时候被派往地府的。

彼时三界之中以天界为尊良久,上古神魔早已绝迹在天地之间,她本是日母羲和座下浴火而生的鸾鸟,是世间唯一能经焚心火而不死,纵死亦可重生的存在。若她亦不能降之,那么这焚心火海中生出的怪物早晚有一日会冲出地府,将人间天界皆炼成火海,燃成一片虚无。

她并不归于天界,便是天帝也要对她礼让三分,故而与其说是派她下界,倒不如说是请她下界。她当然未有犹疑,盘古上神辟天创世,女娲娘娘补天造人,上古之神既已归息六合,她自然应当替他们继续守着这天地万物。

 

他从未想过天上还会派下来什么人对付自己。撕咬挣扎,你死我活,强者为尊的地方总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没有谁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遇见什么,也没有谁会有那个闲工夫去猜测。

所以当那个女人好似踏日月苍穹、劈万丈火海、孤身一人闯入了冥界的时候,他倒是真的有几分惊讶。

一个女人?天帝莫不是疯了么。

不过很快,他便看出了这个女人的底细。怨不得敢一个人来下冥界,原来是上古天神座下的鸾鸟,纵是他用焚心火将她烧成飞灰,她也能从第二日的朝阳中重生。

同样是自火而生,他并没有对她感受到丝毫同源的熟悉,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火,她明媚得光明磊落,他却黑暗得密不透风。那大概是他第一次直面自己的丑陋和不堪,以至于他在那一瞬间便判定了这个天神的碍眼,碍眼到他想要把她活活撕碎。

当然,他也真的这样做了。

一次次撕开她的鸾羽,捏碎她的心脏,看着她的神情惊惧而痛苦,他再猖狂地仰头大笑,嘲笑庸懦无能的天神,要躲在一个女人的羽翼之下苟活。早晚有一天他会冲上天界,碾碎那些天神虚伪的表象。

鸾鸟六下冥界,被冥王生生撕裂六次,三界因之震荡。

第七日,她又一次从初日中涅槃,头也不回地直奔冥界而去。

“我道天界的神仙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原来修的都是脸皮的厚度,自己龟缩天界,让一个女人下来受死六次还不嫌多。”他觉得有些可笑,“你今日再来,是想死上第七次么?”

“七者乃阳之正,天地四时人之始。”她于火海之上凌空而立,红衣一角烈烈舞动,好像一团燃烧的火,“此非我之末日,而是你的终结。”

她说得不错,鸾鸟因有琉璃心,故而可从初升之日中涅槃,每涅槃一次,力量就会比之前更强一些。七日乃一个轮回,假若这一次他无法彻底打败她,那么当第七日过去她再度降临火海时,他未必是她的对手。

琉璃心遇火不焚?他仰头看着半空之上似乎在睥睨他的天神,心里有一种情绪叫嚣着上涌,呼啸着跃跃欲试。焚心火焚不了琉璃心,那如果他吃了她的心呢?

这个想法一旦在脑海中形成,好像就冲破了什么无形的隔膜,再也无法控制无法阻拦。恶兽化爪,烈火呼啸,他抽刀便腾身而起,直奔她的心口而去。

鸾鸟非为战而生,又未经数次涅槃,少了日火淬炼,哪里是整日挣扎于混沌火海中的他的对手,未过几招便化了真身。金羽如箭,齐刷刷迎面射来,那些羽箭沾了身便会化作火焰,烧得血肉一片焦烂,他也全然不在乎,化作兽形顶着如瀑日火而上,一片血肉横飞中,兽类的獠牙猛然衔住了鸾鸟的细颈。

一声惨烈的哀鸣响彻冥界,她被他狠狠地摔进了火海中,紧接着尖牙刺进血肉,太过清晰的疼痛反而隔绝了知觉,她只看到眼前的魔物餍足地舔了舔嘴角的血,又化作人形站在了她面前。

“真可惜啊。”他毫无保留地嘲笑,“看来不是我的终结呢。”

失去琉璃心的庇护,她勉强化作人形虚浮在火海上,觉出自己并不能再坚持多久,一旦神力溃散就会被焚心火燃成飞灰,再无重生的可能。

也好,她忽然间觉得有些无所谓。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连曾经开天辟地的上神们最终都要归于天地间,又何况是她,既然万物有常,知常者明,那么就算这火海中当真生出了能燃尽三界的魔物,也当是命数罢。

“你叫什么名字。”她最后关心的反而是这个。

“什么?”不知是她问得过于猝不及防,还是这个问题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他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才皱着眉头不怎么耐烦地说道,“我没有名字。”

“是么。”她缓缓笑了,似乎挺满意这个答案,“那我给你取一个吧。”

“……”他吃掉的是心,不是脑子,这女人莫不是摔傻了。

她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脸色惨白地站在那儿,衣裙坠在烈火中隐隐欲燃,整个人好像一支摇摇欲坠的花。

“地之广,唐其坛曼;天之大,昊而罔及。你既慕天地之广大,我便给你取唐昊二字为名。”他眼中那朵摇摇欲坠的花语气清淡得好像七次降火海与他相战的人不是她一般,熟稔温善如同许久未见的故人,“我无法阻止你,便盼你有一日能得偿所愿,去看看天地广大罢。”

可就是这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一团火在自己的体内腾地燃了起来,好像他刚从焚心火中化形时要将他生生撕裂的火一样,那样热烈、鲜亮地燃烧着。

但他眼前这朵同样热烈、鲜亮的花却即将凋谢了。

并非醍醐灌顶般的大彻大悟,但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就是在这一刻开化了,他只有一个念头,这样不行,这样当然不行,他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怎么能就这样凋谢呢。

 

三、

凡鸾鸟皆栖梧桐,她却可依楚荆;皆耀于明日,她却秀于云端。羲和上神因之以楚为名,为她取名云秀。万物有常,她能食楚荆、匿轻云,便自有她不可替的去处,羲和上神从来不曾明言,所以她也从来一知半解,可后来九鸾争日,皆被神弓射落,众神湮灭,唯独留下了她自己。再后来便是焚心火燃,鸾鸟七下火海,琉璃心被夺,或许便是她不可替的去处罢。

至少再次睁开眼时,她有些认命地这样想。

唐昊,姑且这样叫他吧,反正他也没有反对。她给他取完名字便神力溃散,一头栽进了火海里,唐昊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似乎是把她给救了起来。

这算怎么的?

她在冥府休养了半个多月才又见到他,再见时只觉得他性情态度都与之前不大相同。楚云秀没有多想,只觉得是自己失了琉璃心,或许在某些方面其实是自己有了变化也说不定。

“你把我困在这里有什么用呢。”唐昊大概是在她身上下了什么结界,只要她在冥府之中活动,再碰到焚心火倒是不会受伤了,但她也只能在冥府范围内活动,再往外一步都走不得,“琉璃心已被你夺走,天界再无人不惧焚心火,你难不成还指望天帝派人前来救我么。”

“天帝当然不会来救你,但他总想救天界吧。”唐昊颇为无所谓地说道,“我对九霄天外的日子没什么向往的,无非是看不惯天上那群人罢了。”

“听这话的意思,莫不是还有什么是你想以不打上天界为筹码要交换的。”楚云秀有些不曾料到。

“当然有了。”唐昊的眼底黑得有些吓人,他凑近楚云秀耳畔低声道,“比如说你啊,栖桐饮露的鸾鸟大人,高高在上的天神。”

“你是要用我换天人两界相安么。”她有些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

“是,只要天界允准上神鸾鸟嫁入冥界为我妻,我便可以放他们一马。”唐昊应得很爽快,像是这个决定已经做完很久,内心也确认过无数次一样,他不无狂妄地问道,“如何?你觉得他们会不会答应呢?”

“你不像是会为情欲所困的。”楚云秀淡淡回答,似乎那个要下嫁的上神不是她一般。

“我非仙非神,自然有七情六欲。”唐昊理所当然。

听了这话,楚云秀并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抬起头来静静地看了唐昊一眼,那一眼落在年轻的冥王身上没有任何复杂的情绪,似乎只是在问,所以呢,那你喜欢神么。

然而一切良善折射入他的内心似乎都会变得阴暗起来,唐昊不无恶毒地想。

他并不喜欢神,他只是想要渎神。

 

三个月后,九天神鸾下嫁冥界。

这位来自日母羲和座下的上神七下火海、六次涅槃、被夺琉璃心尚且不止,最终竟委身冥王,俨然要成为三界中最大的笑话。

天界的来使显然是奉命前来,希望她能应允下来,以解三界之危的。可当她真的应允之时,对方又不做掩饰地投来鄙弃的目光。她其实有些不懂,世间人有千百种,神仙与凡人固然有别,可当这些仙人一面鄙弃着她的不堪,一面又心安理得地享用着她用所谓不堪换来的结局时,他们何以为仙,何以为神。

不过她想不通并不要紧,这完全不耽误她沦为笑柄、变成那些人高谈阔论时的谈资。这太平来得未免有些过于容易,火海生出的魔物能有什么过高的灵智,未必称得上三界绝色的一只鸾鸟便能惑了他的心神,到底是腌臜东西,只为情欲困。

唐昊突然之间改变的决定让她此前的七下火海变得好像只是一个不疼不痒的故事,委身冥王也只是自取其辱的不量力罢了,更有甚者说她是战而不敌主动魅惑那魔物的。

良言匿于深流,一切恶语却皆能引出震荡三界的回鸣。

再后来,没有人再记得她,没有人再回忆起她劈火海踏日月下冥界的身影,天界与冥界相安得仿佛彼此互不存在一般,她就是那道看不见的墙壁,在天冥两界之间划下一条无形的线,是那些荒诞无情的仙魔心底的相照不宣。

直到她在经火焚过的混沌中种下的那颗种子破土而出,琉璃心长出了第一枚广寒枝,一切隐于暗流之中的震荡才终于浮出水面。

而那时她正被他压在榻上温存。

 

体内昼夜不停燃着的火突然寂灭了似乎并不算是坏事,可那火并非缓缓熄灭的,好像有一只冰凉的手猛然间握住了整颗心脏,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从沸腾的火陡然凝固成冰,化作万千寒针楔入心口。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从那隐隐欲灭的心火中恣意生长开来,摧枯拉朽地掀翻了一路血肉,马上就要破体而出。

唐昊松开了握在身下女人颈子上的手,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去,一截灰白枯败的树枝结着厚重的寒冰,蛮横地撕开了自己的身体,从心口处长了出来。

这是……

世有多情事,便有多情人;有多情人,便有无情水;有无情水,便有仙人心;有仙人心,便有焚心火;而有焚心火,便自有沉霜树。

沉霜树种一颗两瓣,一瓣植于焚心火燃过之烬中,经年月或可破土,另一瓣藏于人心,以心为壤,待生出广寒枝便可化人为树。最终两树合二为一,缠绕生长的树根会将焚心火的源头紧紧包裹,树枝遍体生寒,可冻结心火。

唐昊突然间明白了,好一招卧薪尝胆、忍辱负重,九天之上的神鸾真是无畏又无私得很,就为了在他体内和混沌之中同时种下沉霜树种,她甘于他身下这么些年,好一似心甘情愿,时日长久得他以为她竟动了几分真心。

地之广,唐其坛曼;天之大,昊而罔及。取唐昊二字为名,愿你一睹天地广大。

听听!多好的说辞!他真不愧是火海中灵智低下傻得可怜的魔物,他居然以为她会动心,这个女人连心都没有!她拿什么动?

“你用琉璃心养广寒枝?”温度不断地从体内流失,彻骨的寒意自四面八方渗入体内,沿着血脉攀爬而上,眼见着就要与心口那团化不开的冷交汇在一起,唐昊再次低头去看时,楚云秀的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情绪。他终是认了,笑得自嘲又冷淡,“宁可血液冻结、神火熄灭、再不能涅槃,你也要置我于死地。”

楚云秀没有说话。

他说得对,用琉璃心养广寒枝,非他一人要化作沉霜树,被永远地封存在另一棵树所在之处,连她自己也要散尽神火,从此再无法体味世间半分温度。

可他也说错了,她非是要置他于死地,广寒枝养在琉璃心上,要变成沉霜树的是她,她只是想熄灭焚心火罢了,又何曾料到他会一口吞掉她的心。

再之后便是一场啼笑皆非的嫁娶。

再之后,便是今日了。

今日种种,如何重述。倒不如就按他说的,求不了一场好聚好散,便送他些许执念,爱也好恨也罢,他要在混沌之中变作一颗沉霜树,而她也有她的去处。

“我并不想置你于死地,我只是想让你永远留在这混沌之中,再不入三界一步。”她没有为自己辩驳,琉璃心养树在前、易主在后,她已种下沉霜树种,就算不答应嫁入冥界,他也一样会被封印在混沌中。

她之所以答应,那是因为她愿意。可事已至此,多说何用,楚云秀碰了碰他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冷,不知是他的面颊还是她的手。

唐昊一声不吭地看着她,她也沉默地回望过去。

两人无声对视中,寒冰一寸寸向上生长,就在这沉默中将他整个人全部冻结。心火震颤,寒冰裂出无数缝隙,最终他的身体在她面前倏地崩塌碎裂,化作了无数齑粉,唯有心口处的广寒枝无声地坠下,裹着下面一团被冻结的魂火,咫尺而落、未离原地,嘲笑着一场天地广大的闹戏。

楚云秀拾起广寒枝,将它带往沉霜树所在的一片混沌中,枝树合一时,她感受到冥冥之中的无声召唤,此亦她离去之时。

“从此往后,我的身体会飞往月上的广寒宫,永生于冰冷和寂寞之中度日。”她低头用额角碰了碰一片寒冰凝固的树干,低声道,“但我的心会留在这里,陪你一起留在无边混沌之中,万世不离。”

 

广寒枝严丝合缝地长入沉霜树,她沉默着起身,独自背道而行,离开了曾经的万丈火海。

“疯子。”唐昊一定会这样说的,她想。

 

鸣鸾踏日月,地火仍焚心。几度朝升夕落,著我一人哂。

沉霜化骨难炼,残枝破梦易成,相看总无言。三百年间事,寒暑两不知。

谁道是,几似昨,几经世,天地如许,无所坛曼无所罔。

也为故人饮酒,也念故人怀旧,也有故人留。何曾作离语,且待入长眠。

 

 

四、

“仙君方才说,这人间有千重门、万重路。”楚云秀端起酒盏来淡淡抿了一口,许久才又道,“可天界没有,冥界也没有。既不能醉生,亦不能梦死,空守无尽岁月,又当如何?”

喻文州双手执杯与她同饮,用的是个敬酒的姿势,饮后方道,“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好一个有所为,有所不为。”楚云秀缓缓叹了口气,半是钦羡半是无谓,“我若是有你一般的决绝,也断不会叫事情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仙子谬赞了。”喻文州这话是真心实意的,他与黄少天并非对立,只是步有快慢短长、尚不能同行罢了,可唐昊和楚云秀不一样,“来这醉生楼买醉的人有那么多,无非都是舍不下心中的那点执念,连我自己都算在内,又有哪个能做到有所为、有所不为。以仙子昔日身份,一念之差则三界祸乱,取舍何易。”

“他未必是这样想的。”不然也不会在此后的三千年中不断反抗挣扎,企图挣脱沉霜树的禁锢,甚至几度心火复燃,若非她当日将琉璃心一同留下,早便生乱。

“许是执念太重,又或是我失去琉璃心法力大减,他有数次险些挣脱封印破冰而出,直到七百年前无上剑仙因助冥王叶修与天界分河而治,被打散仙魂贬下凡去,我才在沉霜树畔立下山河碑,重新镇住他的魂魄。”楚云秀道。

“山河碑?”喻文州心中一惊,已有猜测,“山河碑以魂镇魂,你在七百年前方立此碑,莫不是……”

“不错。是我借了剑圣一缕仙魂炼成山河碑,将他镇在混沌之中又七百余年,而今你既流连人间有所决断,我便也该物归原主了。”昔日借魂乃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喻文州私下凡间酿酒觅魂,她自然没有再占着的道理,“只是冥王叶修镇守冥界,又有剑圣七十二道剑气亘在弱水上方,仙人若无允准尚不如妖魔人鬼,踏不入冥界一步,若想前往混沌破碑,还需得借剑圣冰雨一臂之力。”

这一点喻文州自然明白。混沌需从冥府破空而入,而冥府外冥河中有三千弱水,是昔年剑圣甘与天为敌亲自布下七十二道剑气之处,正是因为这一道冥河隔开了天冥两界,让仙人无法擅入冥府,才让叶修有了喘息收整冥界的烂摊子,最终达成三界平起平坐的局面。

求得冥王叶修同意,以冰雨破空进入混沌之中,这些都算不上难事,楚云秀说的找人也无非就是这事。可这事难就难在一旦山河碑破碎,沉霜树如若镇不住唐昊,焚心火复燃,岂非要三界大乱。

“恕喻某直言。”焚心火不能复燃,可山河碑也不能不取,所幸嫦娥仙子并非外人,喻文州便直接问了,“若山河碑碎裂魂魄取出,仙子打算如何处理沉霜树。”

“我会用另一块山河碑镇住他。”楚云秀语调无澜。

喻文州恍然,屏息探向楚云秀不禁眉头紧蹙,“仙子是要将他带回广寒宫么。”

到底是心思缜密得能与天相抗的,她只提了这么一句,他便已经想通了始末。楚云秀垂眸起身,“我独守广寒宫七百年,散尽最后一丝魂火才将其炼成一座冰宫,为的无非就是这样的有朝一日。此后任他化形苏醒也好、心火重燃也罢,终究无法走出广寒宫一步,剩下的只是与我的因因果果了。此事千年之前我便已然决断,还请仙君成全。”语尽竟缓缓下拜。

“使不得,仙子快起。”喻文州一惊,连忙起身去扶,语气仍有所犹疑,“只是如此一来,广寒宫便成了你的仙魂。你魂火早已散尽,如今仙魂也离体,不仅再也变不得本体,此后世间于你更是永无春日,你亦再也不能踏出广寒宫半步,永生如同被困于冰冷囚笼之中。”

楚云秀的视线落在那坛醉生酒上,酒液入盏后平静无波,如同她此刻的目光。

“空守无尽岁月,自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她缓缓说道。

喻文州愕然,心中大动。

 

入冥界并不难,先不说叶修一来二去也不知欠了他多少人情,好歹相交数百年也算得上是个朋友了,这等小事知会一声自然可行。

唯一有变数的还是黄少天。先前入冥拔冰雨是不得不为之,事后喻文州一点点掰开黄少天紧握的拳,将那柄剑从他手里拿走。黄少天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眸光冷冽而又凌厉地看着他,喻文州一片温和地回望过去,也一个字都没有答。

可这一次……

与约定的时辰还有一阵,喻文州独自在密室之中静对满壁灯火,心中思绪万千。他手下正是放着冰雨的木匣,如同那柄剑一般看起来古朴无饰、华光内敛。

事情终归会有这样一日,而他真到了这一日也果真不知如何面对。

手持冰雨入混沌劈开山河碑,这当然要黄少天亲自来完成,可一旦山河碑碎裂,其中藏匿的灵魂便会自然而然地进入黄少天的身体。他当然不能在黄少天面前拿着往生匣把灵魂收走,可如果仙魂回归,哪怕只是这么一缕,也有可能会引起无数他不可测的变数。

他赌不起,却不得不赌啊。

喻文州想,他终究是个懦夫,靠着些许的小聪明逃窜躲避,真到了要与天相抗之时,他还是不敢。有人敢赌,是因为没什么好输的,他不敢,是因为输不起。

 

世上有千般大道,有些人生来便在云端,仙身自成,无需修炼,一身洁净无尘,可一颗心却总难清净,非是与世无争,而是没那个机会罢了,一旦要争起来,说不得一染便是千红万紫,再无半分清寂之心。而有些人明明生在碌碌尘世,三尺微命较之天地广远有如草芥微尘,却能独守方寸清明,脱了凡胎踏往云天之上。

这天上的神仙有的识文有的习武,有的种花有的织锦,他却一直都在酿酒。一盏酒酿出尘世悲凉,天帝下凡人界时碰巧饮了一盏,竟心神大动落下泪来,凡酒动了神心,凡人自然也就成了仙。可对于喻文州而言,在人间酿酒和在天上酿酒也并无什么区别,换了个地方罢了,这世间悲欢还是那么些,非要说有什么区别,天上总归是太清寂了,他不怕清寂,反而更喜静,可酒却不喜欢。

酒喝不出苦痛离愁,便是那瑶池宴上的琼浆玉液,一口便能化人成仙,可仙人的心却越喝越冷。但这酒,不管入口是多么冷冽彻骨,终究是要暖人心的。

他揣着一怀的心思下界取水,脚步匆匆过了南天门,迎头就撞上了一人。对于他这微末小仙而言,天上的诸位一百个里怕是九十九个都是大人物,还未等他定神道歉,那被撞的人竟已经凑到他身边,先是不远不近地嗅了嗅,也不见动作,自己手里的酒坛子就不翼而飞,再次接过来的时候里头的东西已经被喝了一大半。

白衣仙人佩玉持剑,左右打量了他一圈,“新来的么,做这个的?”那人指了指他抱着的酒坛。

“是。”喻文州也没什么好脸色,那是他酿了许久打算这次下界送给人间的友人的,现在剩这么小半坛了他是凑合着送了还是自己喝了。

“酒不错。”那人也不知看没看出他生气,倒是不怎么在意,只问了那偏得快要上了广寒宫的琼楼是不是分给他住了,确认了之后又说自己还回去找他的。喻文州只想着一个神仙看着丰神俊朗的怎的如此多话,还能不能让他走了。那人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挥手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叫黄少天。”

黄少天。九入冥府,荡平十八大地狱,冰雨剑出,三界震荡。他自是知晓的。

可那赫赫威名的无上剑仙,不止懂剑,原也懂酒。喻文州想。

他抱着那小半坛酒,有些愣神地喝了一口。原本清冽苦涩的酒中隐有剑气激荡,穿魂入骨,冷不丁一口下去搅得气海翻腾,喻文州下意识蹙了蹙眉,觉得自己浑身都有些不对劲,血脉逆行腹中绞痛,似有剑气入体横冲直撞,要搅得他肠穿肚破似的。

他抱着酒坛子靠着南天门坐了下来,本是想忍着一时疼痛让那呼啸剑气平复下去,可不知不觉竟靠在门柱上睡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早已错过要下界的时间,人界怕已经过了数月,他便又生气起来,都是那剑仙误了自己的事情。

酿酒的仙官抱着酒坛子眉头轻蹙往住处走,想着日后还是不要碰上这样的大人物好,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反正琼楼也是清净。可第二日,黄少天就找上了门来,说是要讨碗酒喝。喻仙官面上一黑,一个酒坛子扔出去把剑仙头上砸了个包。

自己却后知后觉。这天上的酒那么多,饮下腹中都是透体冰凉,连他自己亦是困于此中方寸不知何去何从。如此多番下界取水,也是想见些红尘事,免得离了大道、生了执念。

喻文州抱着酒坛有些出神。他多番寻路无果,只那日在南天门外饮了一口剑仙喝剩下的酒,剑气凛冽似要刺破肝肠,可如此大痛之后,不知怎的,心却逐渐暖了起来。

 

喻文州晃了晃头,将前尘往事赶出脑海,拿着匣中的冰雨剑走出了暗室。

他输不起,可再如何,也不过就是又失去黄少天一次。

十三次都受着了,酿了七百年的酒,心还是暖不过来,那么第十四次想也一样。

只是,这无论如何都将是最后一次了。

罢了,喻文州缓缓叹出口气。

他如今又何尝不是空守无尽岁月,也自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入冥界破碑之事十分顺利,没有发生任何波折,但喻文州的心思显然没有放在这事情上,他整颗心都悬在黄少天身上,而也正如他所想,唯一有问题的便是黄少天。

从拿到冰雨剑开始,话多得停不下来的人便陷入了令人压抑的沉默中,喻文州几次欲言又止,是当真不知从何说起,又说些什么。楚云秀何等通透,一眼便看出两人之间难言的尴尬,便也一声不吭地,权当自己不存在。

过冥河时,冰雨震荡不止,头顶七十二道剑气争相呼啸,掀起万丈狂澜。

叶修就站在河对面沉默地看着他们,眸底一片漆黑、深不可测。

黄少天握着几欲自行出鞘的剑,抬眼静静地看着喻文州,那一眼含了无数难言的心绪,皆哽在喉间,半个字不得吐露。

直到剑定天下十三式信手拈来般横空而出,转眼间将山河碑劈得粉碎,黄少天用冰雨的剑尖挑着那团泛着冷光和森然剑气的魂魄,神色冷淡地看着喻文州。

“一并砍了么?”他问。

天知道,喻文州手心里全是冷汗,吓得气都不敢出。

这是魂魄,是他自己的魂魄,黄少天当然能感觉到。他总是离喻文州太远,所以只能隐约间觉得喻文州在做一件万劫不复的事,而只要斩碎这团魂魄,这事便再无从做起。

可之后呢,斩碎这团魂魄,是能同时斩开他二人之间的那道隔膜,还是会将彼此的距离拉得更远,这一剑挥下,人间是否还有醉生楼。

然若不斩碎呢?留下它,收入自己的身体中,他这长久以来的疑团是否就可以尽数解开,那些在睡梦中时常走来的身影是否就可以揭开朦胧的面纱,露出一张张故人的面庞来。还有他与喻文州……

黄少天觉得他就是在那一刻明白了这三个字。

醉生楼。

原来这才是醉生。

当真是好酒,好名字,好心思。

酿的是放不下的执念,喝的是数不清的自欺欺人,真是可笑。

他撤剑回鞘,摘下腰间的酒囊仰头便是一大口,而后说道,“剑归我了,东西你想要就收着吧,回去酒得随我喝。”

那一刻,喻文州分明如释重负,却突感万念俱灰。

原来他们都醒着,只是太过于贪恋沉醉,得过且过罢了。

 

回程时,黄少天一人一剑先走了,说是急着回醉生楼喝酒。楚云秀急于安置被冰封的魂火,又觉出喻文州和黄少天两人情绪皆不大对头,便也打算告辞。可喻文州却好像并不想回去,只道,“此一别不知还有无再见之日,我送仙子一程罢。”

明明以相送为由,送人和被送的却谁也不说话。两人沉默着走了一路,直到又入人界、往前再无同路才止住脚步。

“往生匣灵力耗不过千年,你还差多少没有找全?”楚云秀先开口。

喻文州摇了摇头,似是想说不差了,可却言道,“只差最后一缕。”

既是差上最后一缕,又如何要摇头,楚云秀见他不打算说,也便没有再问,然却终有忧虑,“可即便找全了又能如何,他已是凡胎,如何能纳仙魂?”

喻文州还是摇头,只轻声笑道,“仙子好意我心领了,但此事还是莫要插手,也请不要过问了。广寒宫虽清寂,倒也是安宁之处,莫要因我而坏了平静。”

楚云秀算不上过来人,但今日之后终归是没什么好执念的了,心中也清楚喻文州这番好意,最终只缓缓说道,“既然能醉,便由着自己多醉上些时日也并无不可,只怕醒来之时,你再弹不出六弦绝音。”

“你说我开这醉生楼,是对是错。”喻文州头一次问出这话来。

“何谈对错,取舍罢了。”楚云秀知他问的不仅是醉生楼而已,“我看不懂,也管不着,只是希望若真还有故人持剑打破广寒宫安宁那日,还能看到他身旁弹琴的那个人。”

喻文州怔然抬眸,一时间错愕无语。

楚云秀淡淡笑道,“保重。”

 

天地悠悠,藏万古愁;山河浩荡,饮故人酒;春秋一梦,入醉生楼。

 

/// ///


就差最后一缕了,明天结局见。

副CP有点冷,吃我一口安利?

Whisper.

【喻黄|双花】醉生楼·天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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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踪人口回归,故事很长,感谢各位的阅读🎈


【壹.】

且说冬寒岁末,好一场皑皑雪,掀起遗怠了九州天地的阴霾残霜,换得人间半分摇摇欲坠的灯火,借此掩盖傍晚荒郊野岭的阑珊鬼色,和帘旌也抬举不起的潦倒醉意。

骤雪暂停,晚云初显。这样的天气自然少人外出,光线和风也荡漾出懒怠的波纹。喻文州收敛了账本和算盘,眼神却落在半掩的门上。寒风瑟瑟,苏州少有大雪,而黄少天对此表现出十足的兴趣和欢喜。近日他晚归,喻文州虽说面子上一丝不显,心里倒生出半分落寞,闲暇时候漫不经心地琢磨,却也觉得好笑。似乎那些完全错过的日子里自己也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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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且说冬寒岁末,好一场皑皑雪,掀起遗怠了九州天地的阴霾残霜,换得人间半分摇摇欲坠的灯火,借此掩盖傍晚荒郊野岭的阑珊鬼色,和帘旌也抬举不起的潦倒醉意。

骤雪暂停,晚云初显。这样的天气自然少人外出,光线和风也荡漾出懒怠的波纹。喻文州收敛了账本和算盘,眼神却落在半掩的门上。寒风瑟瑟,苏州少有大雪,而黄少天对此表现出十足的兴趣和欢喜。近日他晚归,喻文州虽说面子上一丝不显,心里倒生出半分落寞,闲暇时候漫不经心地琢磨,却也觉得好笑。似乎那些完全错过的日子里自己也不曾有这样的情绪,随着往生匣里头的东西渐渐地多了,他倒是露出几分早该被磨灭的躁气。

卢瀚文趴在角落的桌上迷糊了过去,面前一杯尚温的残茶还在萦萦地冒烟。天气一冷,小孩子愈发贪睡,喻文州给他披上一件长衫,又将大门合拢。似乎自己荒芜多年,早已经失去对四季的感知,卢瀚文却保留着本体畏寒的习性,冬天出门兜一圈也要添衣,相较之下,却不知到底是好是坏了。

那个男人推门走进来的时候黄少天还没有回来,喻文州坐在柜台后面算账,冷风将书页吹得哗啦啦直响,连额前打理妥帖的发也被吹得乱舞。卢瀚文冻得打了个寒战醒过来,睡眼惺忪地抬头望向门口。男人戴着垂着黑纱的斗笠,身形矫健,衣着单薄,左手提着弯刀,刀鞘上缀着古朴厚重的复杂纹路,不像寻常之辈。冬寒大雪日,酒楼鲜少人至,风尘仆仆的刀客更不是来分暖炉烧酒的市井闲杂。喻文州拨弄键盘的手指顿了顿,随即拨完最后一颗算珠,清脆的响声碰撞上周围的寂静,闲敲棋子落灯花。

雪夜闲散却无茶话可叙。男人的视线透过黑纱落在喻文州身上:“多年不见,不知仙人还认得故人么?”

这就是故人了。

北风夹杂着雪粒一齐灌进来,恰似他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声线。男人回过身将门关紧,喻文州站起身,白袍广袖在酒架上一抚,竟是直接提过一坛醉生酒。“虽未面见,倒是常相见于口耳相传之中。”

男人闻言似乎笑了笑:“如此。那么仙君见我,相较于传闻,是有几分相似?”

喻文州摇头,抬手启了酒坛的封:“传闻无稽。”他低下头,斟酒一斛,放在离男人最近的桌子上,拢拢袖口在一旁坐了。男人也坐下来,他一言不发,喻文州亦是未置一词。卢瀚文打眼儿瞧着,只觉得无聊,心说这又要折腾自己完全搞不懂的事了。掌柜今日大概不会再接客了吧?他这样想着,又打了个喷嚏,喻文州瞧他一眼,就算得了允许,干脆拢拢外衣上楼去了。

背后气氛微滞。男人摆了个推拒的手势:“素闻醉生酒落口醉三月,行旅之人身无分文,付不起酒钱,更恐误了行期时辰。怕是要仙君没趣儿了。”喻文州倒也不在意,自顾自浅浅一抿,淡然道:“既然无事,护法何必来我这醉生楼。”

孙哲平“嗤”地一笑,伸手摘下斗笠。面纱坠落时卢瀚文堪堪上到最后一级台阶,回头瞅了一眼,正好看到他颊边一道伤疤。从眼尾处斜斜蹿过去,压住半簇眉角,寡淡锋利。他生得称不上俊俏,刀锋剑影中来去,目里藏星,有的只是铮然挺拔。

“在下听闻,醉生酒乃仙人毕生所研之精萃,非亲朋挚交之流不予,非坎坷陆离之事不听。在下尚未说明来意,仙君怎么倒先斟酒了?”

喻文州闻言丝毫不恼,反而露出几分笑意:“世事并非口舌之故。既是护法开口,喻某也无能强求。瀚文,给护法上茶。”

道过谢,孙哲平的眼神才落到卢瀚文身上。进门之前他早已惊讶万分,他当然知道喻文州为何要开这酒楼,只是距自己上次来访,碌碌几百载辗转而过,酒楼门口的槐树枝郁郁遮天,日头从屋脊上沉下去,风铃摇曳,酒楼里头还是一副俗世渺远的寂寞样子。喻文州注意到他的眼神,却仍不开口。

“果然钟灵之地皆非常人。怎么,小孩儿,你在疑惑什么?”

卢瀚文张了张嘴。在确定不会冒犯到客人之后,他将茶壶搁在桌上,老老实实地道:“掌柜的朋友来此都是只求一醉便可,我是第一次遇到您这样来酒楼讨茶喝的。”

“酒楼如何,茶馆又如何。虽说‘不复人间一场醉’,听上去惬意,哪怕大醉三月,终于还是要醒过来,徒劳而已。”

“可是……”卢瀚文想辩,却被喻文州抬手制止了。孙哲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况且更多的事,便是醉了,那也是忘不了的,酒仙大人得赏万千名酒佳酿,遇上的仙品不可胜数,你可曾见他酩酊一场?”

“他不懂这些。”喻文州接过话茬,“我也并不希望他懂。喻某不觉得护法来此是为了喝茶,恕在下冒昧……”他为孙哲平续上一杯茶,“张谷主近来可好?”

“……跟你们这些天上的神仙酸文假醋惯了,仙君什么时候改了脾性,竟学会单刀直入了。”

“护法见笑了,在下只是……”

“往事不可追,我早已不是什么护法了。”孙哲平打断他。他微微眯了眼睛,窗外不知是雪光还是暮光的惨白色泽一个劲儿往他视线里凑,他突然觉得这场景好生熟悉,似乎老天爷翻云覆雨改天换日之时还是讲了点儿情分,留下一星半点他在梦里或者眼前曾经见过的场景,再挑着时间放出来撩拨他的心性,试探他在口齿里来回琢磨的斩钉截铁究竟有几分切实可靠的力度——

“我来问道无余说……”

云在青天……水在瓶。



【贰.】

孙哲平是一向讨厌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的,从前在冥府里头是这样,后来出了冥府仍旧是这样。他明白有些事情千头万绪,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自问并没有处理一发千机的能力,干脆从头就懒得招惹。忘川水渡已亡人,一来二去过了几百年,人人都道是,冥界安稳不过二三轮回,冥王手底下四大杀器之首居然收敛了血性,再没有当年随叶修收整混沌之时贴着刀刃纵横捭阖的戾气。

然而杀器的戾气明明是随着血铭刻魂魄的纹理,他从未有力量将它抹去。只是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执念在身,毕竟冥府忘川三千渡从来容不下痴念怨灵。叶修助他炼成人身,他便甘心留在冥府守着魑魅魍魉生死契阔。叶修为什么留在冥界他不知道;他也从来不问,器物成人似乎从头就断了七情六欲。用李轩的话来说,自己是鬼神,只能徘徊三界;孙哲平是半仙的魂魄,天上自有万顷桃花林可待享乐,何必孑然逗留忘川。

他仔细想了想,却也想不到桃花林和忘川水究竟有什么区别;只瞧着桥畔葳蕤一片曼珠沙华,也算得点趣味。除了他和李轩,其他两位护法有的时候会偷偷溜去人间转几圈,再掐着时间回来。李轩说他们来自那里,无论辗转多少纷扰,见过多少是非,魂魄扎根的地方,却怎么样也是不能佯为过客的。他知道李轩也是那里的人,于是他追问,然而鬼神只是微微一垂眼,说过客也好归客也罢,途中所遇皆是未知。万一深渊在侧,是退是进都是错,不如画地为牢,没有自由的安稳也算是安稳。他说不懂,李轩说不懂是好事,他也不希望谁都懂。

于是他们再度碰杯,面前百鬼夜行,杯子里酒水荡出一圈圈的波纹,又一圈圈褪下去,是来之不易的现世安稳,真假未知。

那位手持神器的无上剑仙来到冥府时,孙哲平并未亲眼看见,只是听闻其风姿;再者,便是一出手就废掉一位冥界护法的丰功伟绩。那时孙哲平正在外执行任务,下属气喘吁吁地报告变故时,他第一个想到的竟然不是悲伤或者愤怒,更无论缅怀什么,恍惚之间,他只是想,这天界的战神,究竟是怎样的呢。

黄少天第一次下界讨伐,便伤了冥界的元气,三界震动,冥王将派遣出去的各路属下收拢回防,预备着迎接天界带来的更大打击。自那之后孙哲平沾上了酒瘾,他人都以为是为了弟兄的死而伤心,只有李轩知道,那只是表面的原因,孙哲平从那人的死里领会到了什么,于是他尽力收敛的杀器的本性又开始流露,喝醉后便在忘川边彻夜舞剑,剑影凛冽,惊散一片怨灵。

李轩偶尔会过来,沉默而耐心地看着他舞,等他瘫坐在地时沽取对君酌。他说,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去那地方看看。孙哲平淡然,死后魂魄不得逗留,徒劳无用而已。然后他们会碰杯,或者更久地沉默下去。一切似乎从那个时候开始已经不一样了。李轩理解不了他的冷漠,而他们之间的区别终于淋漓尽致地显现出来。叶修过来一趟,也是一样的沉默,好在冥府算是三界之中唯一自由之地,冥王见此也只是说道,好自为之。

上一次的亡灵尚未渡尽,冰雨的寒光再次划破了冥界晦朔不分的混沌天空。白虹冲天,贯绝九度忘川轮回,战意滔天。一片山呼海啸声中,孙哲平清晰地感到身体里的剑气被完全压制,他与这位无上剑仙差的不是修为或者技巧,而是他自始至终无能拥有也不可得到的、蓬勃的生机和锋芒,艳阳烈日的锋芒。毕竟,身为魑魅魍魉,一副铁石心肝,即使修炼到人剑合一的程度,他也难以达到更高的境界。器物出身,他所追求的东西不是再度融合,而应当是彻底的分离和撕裂——

“可是,你知道,在冥界,他做不到。”

“所以他得走。”

狼烟未尽,冥界没有尸横遍野,满目黑气弥漫,却比血流成河的战场更来的触目惊心。叶修扶着李轩从地上爬起来,衣襟下摆满是血迹灰土,握着战矛的手虎口撕裂,正微微颤抖着。李轩狠狠咳出两口血沫,他连支撑自己身体的力量也没有了,又跌坐回地上。蒙着黑色面纱的女子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片荒凉。

“你若要带他离开,那就去罢。”

楚云秀看着叶修,漆黑的眸子恰到好处地掩饰掉所有多余的情绪波动。“殿下节哀,既然六道轮回如此安排,就自然有它的道理。”

叶修的左手按在李轩的背上,没有回头:“若是六道轮回的安排,那叶某自然只有顺从。若是谁为了私欲而只手遮天,如此之人,也当有所报应。”

他这话说得很重了,然而楚云秀没有反驳。她想起一些事儿,已经记不太清。上神鸾鸟的记性似乎不应该这么差,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曾经引以为傲的能力被自己下意识地抹去,连同其他的更多的东西,竭尽全力想要逃离的梦魇,功败垂成。

“我会尝试……”最后她只能这样说,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几个字淹没在寂静的风沙声里。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无力的时候,上神的力量似乎是无穷的,然而她没有办法。无数次午夜梦回,她相信过往种种如云烟飘散,然而无论是曾经还是眼下她都无力阻止。就像冥王对于伙伴的逝去无能为力,她的无力也是无法更改的生死名帖,于己于人终究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而已。

于是她低下头,将空气中飘浮的残存不多的幽冥鬼气收敛入怀。隐约中她听见叶修对她道谢,可是当她抬起头,叶修还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样子。她想是自己听错了,他没必要对自己道谢。黑雾褪尽,哀歌骤起,一片狼藉还等着他收拾,像山间的野兽自舐伤口。

楚云秀回过头。那我带他走了。

她没等到回答,来路未知,说恭喜和节哀都不对,那么不如希冀着沉默,楚云秀想。毕竟,已经被有些人重蹈覆辙无数次的坎坷,好似像人间戏台上堪堪拉开的厚重幕景,正升起了月亮向下一位来客敞开怀抱。

大梦一过,始入尘嚣。



【叁.】

无论如何,当孙哲平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都已经随着尘封的记忆离他而去了。澴都山水清明,夏季榆柳蜿蜒覆盖九曲城池,大雁归时,他喜欢爬到最高的城墙上去,看万里浩渺层云。楚云秀说的没错,这确实更适合他。他成了澴都世家的小公子,含着金汤匙出生,遍身绮罗地长大。虽然不曾经历什么,可他经常做梦,梦里一片鬼哭狼嚎,他却如鱼得水。或许是这样养成了他动辄撒野出格的习性,似乎要将前世落下的古怪肖想都补回来。

“公子命中坎坷。”算命的老头捻着胡须,身后“神算”的白布脏兮兮的,随着风一个劲儿地抖,“既能遇命定之人,尚还可救。若一味苦心孤诣,逆天而行,只怕是……难得善终。”

他原本是寻个乐子,谁曾想还真看出了问题。随行的老妈子吓得告诉了夫人,夫人又紧赶慢赶着汇报给老爷。钟鸣鼎食之家,后继有人是多么重要的事,他的父亲和兄长早已在朝为官,各有成就,然而声名显赫的不只有辉煌,若是污点受人有意诟病,没有人敢保证会发生什么。即使孙哲平不在意,这也是一件天大的事儿,母亲哭得几乎要闭过气去,孙父只得一个劲儿地瞪他,又返回来安慰夫人道,莫慌,待小平再大些,我们送他出去,见见世面,自然能遇贵人。

好容易安排好小公子的顺遂生活,然而孙哲平不愿意。他不屑被安排,被遣离家,他甚至觉得自己如丧家之犬一般仓皇逃窜。他与父亲争吵,被大骂道“没有心肝”。那时候他幼稚又固执地认为父母只是怕自己为家族带来霉运,才早早送他离开。当孙父这样骂他,他像被戳中软肋一般全身发抖,连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他不解,自己这样的念家,为什么是没有心肝?

于是他选择逃离。既然生死有命,那就让老天爷做主吧。不过这命该如何开始,怎么样也要自己说了才算。

他离开家族,离开澴都,离开中原曲水流觞的恬淡安逸,他下决心做个刀客。二三十年后,如果运气不错,他侥幸可以返回澴都,返回故里,以最后的获胜姿态对父母鞠躬,尽孝床前;如果运气不好,那也算没白花二两银钱算上这么一段,就顺顺当当地去死,不求善终,大抵也算幸事一件。

只是,无论如何……

无论如何,他也要试一遭。即使铜墙铁壁在眼前,也不能干等着它撞上来。他是惜命,却不惜碌碌无为之命。

“既然天命难违,那便由他去罢。”

在那个命定的星夜,孙哲平卷了衣物铺盖偷偷离开。他等着身后静谧如斯的夜在第一声鸡啼后被打破,随即对那些人返还自己所有的怨怼和倔强。孙氏的小公子走了,却并不是无人知晓。那位天天以泪洗面的母亲、对他棍棒相向的父亲,承恩凤凰台的兄长……灯火通明的府邸所有人都陪着他不眠不休。他们站在摇曳成影的灯光下,看着小公子孤注一掷的背影,像注视着离群的猛兽。怜悯、不舍、痛彻心扉……他们用神情举止表达百感交集,却没有一个人阻止他的离开。

等到很久很久之后孙哲平得知这一切,才恍惚明了,他以为自己成功逃离的桎梏,却是他一直苦苦追求的情愫。他们擦肩而过,平白期待下一次重逢,即使没有人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或许真的有云巅神明掌控芸芸众生吧,他们安排着每一场相遇和离别,只允许凡人背负执念和期许,徒留意难平。


后来待他真正走过万里江山,他才知道为什么大多数人毕生所求的安乐乡都不会是浪迹天涯。就像他踽踽独行过山川水泽,所求不过自由而已。他没遇到过什么贵人,甚至没遇到过什么朋友;偶尔想家,却来不及在任何地方逗留。他在山野中帮老妪砍柴,领迷路的孩子回家;在皇城大街上纵马抓贼,在戈壁顶上彻夜饮酒。他原以为一切都会如此顺利平和地发展下去,毫无波澜,毫无光彩。他甚至能提前写好敬告天地的遗书,深夜被虫鸣惊醒时会小声咒骂当初的算命先生,什么草包东西,心眼儿也忒坏了,算不准也算了,白花自己二两纹银。

然而俗话讲怕什么来什么,虽然孙哲平不怕,对这位命中的贵人也没什么好感可言。彼时张佳乐似乎是个倒卖古董玩意的奸商,在孙哲平落脚的荒村野店里兜售崭新发光的古董花瓶。他们隔着一楼二楼的距离对视了一眼,惊鸿一闪间具体怎么想的孙哲平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第一眼看过去时,张佳乐的五官出落得清秀,初春并不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熙熙落在他眉目上,几乎可以看清睫毛上星星一样的光点,和澄澈如泉的眼神。

刀剑相碰时孙哲平才刚刚缓过神来,两个人已经战在一处。他只想着快点摆平了也好,没打算多在此浪费时间,然而几个来回下来孙哲平一点便宜也没占到,张佳乐笑嘻嘻地招架他,却隐隐占据上风。他不得不认真地打,对方钓着他玩似的将他引进树林,他心下明白却下意识地跟了进去。哐当一声,刀剑同时落地。对方做出一个投降的手势,说道,我输了我输了,哥哥停手,聊两句呗?

什么?孙哲平嘟囔,你没输,明明是我输了。

我跟你好多天了,你的本事我大概能懂几分。张佳乐仰起脸,套路太多,看多了也就那样吧。

孙哲平懊恼,这人倒是一点都不谦虚。你跟我做什么,我穷光蛋一个,又不是什么漂亮大姑娘,做什么无聊的跟踪我?

你一个人?没朋友吗?

……嗯,是,没有。

那正好啊,我也没有。对方笑得眯了眼睛,老天安排咱们遇见,就是可怜孤单一个人,这是大善事,我得完成才行。孙哲平心说多油腔滑调地扯淡呢,于是坦言,我身上就挂的玉佩值钱,你要是缺钱用,拿去也行。

想不到对方直接炸了毛,掏出自己的钱袋在孙哲平面前晃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小爷我有的是钱,之后说不定还要靠我带着你,嗯?长点儿心,搭个伙儿罢了,像个少爷似的,怎么这么事儿?”

孙哲平把他乱晃的手扒开,若是换了旁人,这样近他的身,只怕是又要大打出手。可是他毕竟有很好的教养,堪堪拦下对方伸向自己肩膀的手,一抬眼看到对方眯起的眼尾弯出月牙的弧,像春日里杳杳一片桃花流水,恍惚中又闪出模糊的碎金色来。

鬼使神差地,他答应了。

张佳乐也愣了愣,眼睛里的光彩似乎黯淡了一下,随即似笑非笑地道,年轻人行走在外,这么轻易地相信陌生人,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我叫孙哲平。”他回答。

——这一年,张佳乐十七,孙哲平十八。九州的冬天才过,北国的风瑟瑟地肆虐。说来,正是乍暖还寒,而春未晓。



【肆.】

黄少天倒在醉生楼门口的时候,是数九寒冬。

雪域风雪伤人,严寒令附近居民出则裘绒遍身,而他身上全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血迹和鞭伤,衣衫褴褛,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彻底昏迷,身旁的雪融了一大片,身子比一旁的冰还凉。路人只道是个哪里来的乞丐,不知道偷了哪家的财物被打成这样,天寒地冻里被扔了出来,只有等死的份儿。

彼时喻文州却从楼里出来,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打横抱起他进楼,自个儿端了水来,揉了毛巾给黄少天擦脸。却见到少年五官绷紧地扭曲,颊边赫然的一道刀痕,混着泥土和血腥,铮铮蜿蜒进鬓里。他手上的动作停下来,请旁人领了雪域最好的医师为他医治。

掌柜别太上心了,有人劝他。谁知道哪里来的孤儿,救了也没什么用处。

喻文州抬起头。既然落难于醉生楼前,那必然与我有关,若不是今世有纠缠,那便是前世存恩怨,于己有关之事,岂能坐视不理?

对方笑道,掌柜说笑了,乞丐而已,看过便忘了。如今大荒的年月,连自身都难以周全,前世来生什么的更是荒唐,自己吃饱饭才是最要紧的事儿。

喻文州抬头看着他,眸子里顿着簌簌的一片湖。

劳烦您去请。他说。对方瞥了瞥嘴,斜着身儿瞅了黄少天一眼,道,真是命大,遭劫之后能遇上这么个善主儿,逢凶化吉,命真好。

喻文州不语,低下眼睛去瞧床上少年融光的眉眼,刀枪剑戟似乎都从他孱弱的呼吸中生长出来。如何的命才算好呢?过往走马灯似的从他眼前穿过,虚幻而不可触碰。他伸出手,给黄少天掖了被角,恍惚曾经的一切已经被清零,来日正从日光雪影里悄然萌发。

命好不好是一回事,黄少天的命是硬。等到雪域南边的冰被风吹融,他的身子也好了起来。喻文州照顾得细心,黄少天一开始什么也不愿意说,他就也不问,原以为日子百无聊赖地过去,等到初春,或者只是寒流过去就行,黄少天会离开;毕竟能从宗族里逃出了来,他不会愿意再被什么束缚住手脚;喻文州也不会让自己成为桎梏。然而不知是自己照顾得太过周到,还是他潜心想要报恩,黄少天竟然渐渐习惯了酒楼里的生活,一来二去安稳了下来,偶尔帮喻文州跑个腿,闲适而自在。

黄少天习剑,这是喻文州没有想到的。有时候喻文州坐在房间里看书,目光飘飘乎乎到窗外的桐树下,有十几的少年人,袍尾在融融的风里甩出挺拔肆意的弧。夏日里的风从山谷深处、雪原裂缝中汹涌而出,力道也大,他有些睁不开眼睛,朦胧里,难得看清黄少天的神色。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他喜读书,却常常淡忘出处,突然想起这句,只觉得果然是大好河山,相得益彰。

再怎么样也不会退却,他就此确信这就是他所寻觅的黄少天。下过雷劫,渡过忘川,等到百转千回再遇见时,是他来寻他。四目相对,身旁烛火升腾,过往虚空填满人间烟火。似乎呼吸一错就可大醉三月,过到此处,什么名酒佳酿就都是多此一举了。

没错,他还是他。


即使黄少天琢磨不透,这样岁月静好的安宁日子也不应该是血气方刚少年之间的相处。然而孙哲平打从跟上张佳乐开始,几乎没过上一天顺当日子。从北麓荒漠铮铮雁鸣,到海角天涯汹涌波涛,孙哲平觉得那些他只在梦里见过的东西,如今都真实地尽在眼前。

打马渡风沙,看遍浩瀚人间。去大漠戈壁看莽莽黄沙,或者是远山洲头赏归鹤入暮。行善举于江湖,笃洒脱于天地。他们出奇的志趣相投。

他们边走边闹,吵嘴时大打出手,遇难时相依为命。山林强盗遍地,海上盗贼丛生。沸反盈天的江湖内外,横刀立马观山雪,葬剑覆酒作天涯。他明白兄弟情义听上去是热血沸腾,却难以实现。他不是没有过其他的同伴,然而张佳乐实在是个极好相与的人。他的赤诚活泼是面子上的手段,也是一副纯粹肝胆。他没问过张佳乐的来历;同样的,张佳乐也不曾问过他。他们保持着最亲密的距离,漫无目的地南来北往,懵懂地等待着或许有一天能敞开心扉,也或许是分道扬镳,就像从前发生过的那样。

当他们的路过澴都,他罕见地要求多待两天。他领着张佳乐爬城墙,澴河潺潺而过,对方光着脚在河里捞鱼,一抬头看到孙哲平盯着远处的云层发呆,竟从背后蒙他的眼睛。

怎么,张佳乐笑道,魂儿都飞了?飞了还能落地生根呢,我怎么见你跟树似的,这是准备……就地发芽?

魂能就地发芽吗?孙哲平无端觉得这个论断耳熟,或许是曾经被张佳乐拿来消遣过自己吧。他转过身去挠张佳乐的痒,对方受不住地不住求饶,一句一句好哥哥叫得他停了手,直愣愣地盯着他,看着他眼泪也笑出花儿来,也莫名其妙地笑弯了腰。

你不是说想看看我的本事吗?张佳乐好容易止住了笑,正好,我给你露一手?

笨……笨蛋。孙哲平还没缓过神,你能有什么本事?花里胡哨的,到了真有事儿的时候,哪次不是小爷护着你?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定未曾想到,这两个论断在不久的将来全部被打破,用他最不情愿的方式。张佳乐似乎是天生的神算,能完满地拿捏住他微若毫厘的感情变化,再用尽手段全数奉还。或许他早已经看透了自己,后来孙哲平无奈地想,这个小自己一岁的少年,以势不可挡的的姿态冲入自己的生命,身后裹挟着千里快哉风、万顷桃花林的生机飞奔而来,再拉扯着一切偏离轨道,而从头至尾,无论刀光剑影或是月下良辰,他所能做的只是被牢牢吸引,却从来无法拒绝。

张佳乐从地上爬起来,那你看好了。他说。

水纹一笔尘封悄然推开,惊鸿照影,凌波微步,轻云蔽月,流风回雪。似长风破穹霄,若雄鹰过绝壁。澴都一川烟草,漫天风絮,一瞬间都沦为背景。孙哲平站在原地,他只觉得冰菱似的风直灌进肺里,血里滚了岩浆,眼前水汽升腾,一片模糊。恍惚中他依稀窥见前生,或许也有人曾从遥远的冰原上疾驰而来,带着一往无前的豪气,慷慨凛冽,满目风雪掩不住的光芒;当他愣愣伸手去捉,他却足点微澜波涛,袖开碧海潮生,自己“嘭”地抓碎一片光影重叠,落进山河错落的眉梢眼角,不存半抹风情,人间星火却都从里头蒸腾起来——张佳乐踏水而去的扶摇背影就像是一触即溃的魂魄似的,而他心中烧起的余烬,倒成了唯一可以触碰的肉身。

“我哪里想得了多少,那一瞬间我只是觉得,如果能跟他一直这么走下去,似乎也够了。”

喻文州点头。孙哲平说“够了”,而不是“还不错”,这足够令他共情。他有时候羡慕凡人直来直往地坦诚,甚少考虑唐突。他们的时间太少啦。喻文州曾经真以为成了神仙就能长命百岁,于是什么都可以等一等,可命数变故不会为神仙而改变,得失仍旧只在一夜之间,稍纵即逝——这注定令他们会失去更多。



【伍.】

时间日复一日地过,当他们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猜想张佳乐是懂的,可他不问,于是他也不能说。他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想好好看清面前这个人,他的炽烈、精明、机敏、清澈,这些究竟从何而来,他人生的前十七年是什么样的,他到底把自己当做什么。当他们登临东岳之顶,风从耳旁呼啸着奔过,他试探着从圈住对方瘦削的背影。张佳乐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僵硬地站立,却没有推开他。

怎么啦,他问。声音轻而远,孙哲平几乎没能听清。

没事,别动。

他等着张佳乐渐渐平静下来,呼吸缓而浅地吞吐在他耳边,直到风也变得沉静而温柔,四周落针可闻,他没有挣脱。

“你想说什么?”

“我原来登上过这座山。”孙哲平想了想。

“所以呢?”

“那时候我折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花了半天时间爬上来,两次差点脚滑摔下去,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是不是很怂?但是刚才我脚滑了好多次,有几次根本站不稳了,可我还是很冷静,我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为什么?”

“我觉得我摔不下去的,现在老天爷应该舍不得让我就这么死了,原来我一个人,他大抵是舍得,现在……或许能得他半分眷顾吧。”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张佳乐在他的手背上轻拍一下,他松开手臂,张佳乐蹲下来,也学着他的样子折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声音含混不清:“你是想着即使滑了脚,好歹拉着小爷给你垫背吧,”他拍拍孙哲平的肩,强迫他与自己对视,“怎么说呢?嗯,我……不会对你的死坐视不理的。”

说罢他往后退了一步,山谷中裹挟着新生植物的鲜冷气息的风涌上来淹没他们,他想,或许孙哲平会冲上来揪住他的领子,“你能不能咒我点好”,抑或直接让自己“滚蛋”。可是都不是。孙哲平也往后退了一步,把距离拉长到可以容下掩饰任何情绪变化的地步,然后他听见他说,再等等。

等什么呢?张佳乐没有问。他们对视,听着风林静默。和纵马长歌的江湖往事不同,在张佳乐二十二岁这一年,他发现自己可以静下心,在面对孙哲平的时候,似乎青砖白瓦的边陲小镇、卧听春雨采杏花的意境都鲜活起来,疲惫成了沉疴,从脚底萌芽,他早就想歇歇了。而面前这个人,不知道是恰到好处还是阴差阳错,真的成为了最合适的避风港。

好。他在心里回答,那就再等等。

这是他们遇到大师兄的前一夜。中原秋高气爽,到黄昏时山雨欲来,他们各怀心事,梦里却都是蝴蝶蹁跹起舞,灯火明灭。

孙哲平以为到这里就差不多了,一切都会变得顺理成章,直到那把明晃晃的长剑捅进张佳乐的胸口。流浪者、身怀绝学却居无定所、连睡觉时都会抱着剑的防备……他早该想到的。如何击退那些人的,孙哲平完全想不起来,而当他抱着张佳乐寻到喻文州门前时,他才恍觉全身撕裂一般的疼痛。雪域奇寒,他跪在雪地里,一句话也说不出口。黄少天出来寻时,正看见他浑身浴血,手臂颤抖几乎难以自持,却还是紧紧抱住张佳乐,像溺水的人竭力捉住最后一丛浮萍。

“这是……他晕过去之前……最后一句……地方……”他说得模糊,还止不住咳嗽,黄少天凑近才勉强听清。“你……能救……”

“张谷主于在下是救命之恩。”喻文州点头,“我会尽力。”

“拜、拜托……”

勉强能行走后,他没日没夜地守在张佳乐床前。喻文州给他们送来清粥小菜,他也只道一声谢,再者,就是询问张佳乐的情况。他知道这样不礼貌,然而心里乱糟糟的仿佛要炸开,一切事情都是没头没尾的,在张佳乐醒来之前,他没有精力处理别的事情。

“他会醒过来的。”喻文州每次都这样说,然后知趣地离开。十天半月的日子,孙哲平觉得自己仿佛脱胎换骨了一次,下九层炼狱渡一遭怕是也不过如此罢?说来痛苦,他从灵魂深处被彻底放空,就好像跟着张佳乐失魂迷路了一次,没有用,他帮不上任何忙。

“那把刀,”他给喻文州比划,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本来应该往这里插。”

喻文州凝视他很久。孙哲平突然发现喻文州的瞳孔是及其纯净的黑色,里头充满了自己完全捉摸不透的情愫,仿佛沧海桑田。看上一眼,就觉得没什么能瞒得住他,于是他忍不住想,这种睿智清明,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等他醒过来,不知可否请先生共饮一杯酒?”


张佳乐醒来的那一天,孙哲平完全脱了力,他甚至不能走到他身边看一眼,到这时才安安稳稳地昏迷过去,喻文州说,这是补他受伤以来这么久欠上的。身子好了,精神还伤着,由他睡去。

这一睡又是半个月。大梦一场,梦里场景走马而过,拼贴画似的一幕接着一幕。孙哲平知道自己在做梦,却醒不过来,张佳乐昏迷那么久,他的梦里又有些什么呢?几年的光阴流水似的重播,情绪也开始回放,他几乎要在梦里呜咽着哭出来,像他从未做过的那样。终于,终于等到……

等到他醒过来,身边却没有人;他跌跌撞撞冲进前院,迎接他的是人影寥寥的酒楼,喻文州仍旧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算他永远也算不清的账;黄少天在院里舞剑,雪花夹杂着剑影簌簌地落,像祭奠,像哀歌。

张佳乐走了,只留下一封信。信里写满了曾经他渴望知道的一切事情。他百花谷后人的身份、遭同门陷害背离师门的悲剧、被追杀连累朋友的歉疚……那封信,孙哲平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笔锋凛冽,诚恳得像他这个人。他只觉得张佳乐写的面面俱到,似乎告诉了他一切事情,却又什么都瞒着他。

他们之间原不该只有这些。

“我第一次看到你,你是在扶着一个盲女过桥。”张佳乐写道。回想至此他终于忍不住笑出来,眼里盛星,嘴角有浅浅的梨涡。

“她摸了你的钱袋,我觉得你应该是发现了吧,你那么聪明。但是你没有吱声,甚至没有阻止,就好像……是送给她一样。”

“这真是太好啦。我说你这个人,真是太好了。我很久没有看到过像你这样的人,真是新鲜。你不是一直很好奇吗?其实,那个时候我就想认识你,我想……认识一下你。”

张佳乐又笑了,他把笔尖含进嘴里,喻文州关上窗户,又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孙哲平。

“很幸运,我完成了这件事。”

“可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做,我躲避那件事已经很久了。很抱歉,这次连累了你。或许……”

风又把窗户吹开,撩得纸沙沙作响。他停顿了一下,把写下两笔的“等”字涂掉,想了想,又落笔在另一行。

“勿念。安好。张。”


北风呼啸,喻文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说好共饮一杯的,现在可以吗?”



【陆.】

无法掌控的事随时随地都在发生。比如张佳乐的不辞而别,喻文州自作主张为他倒上的醉生酒。前尘觉醒,他尚且明白什么叫梦里不知身是客,只图一晌贪欢。人间历练原是他的劫,劫到此时大抵也算堪堪穷尽。张佳乐躲着自己,自己也不知道何处可去。于是当叶修来寻他,他应下了助叶修重回冥界的请求。离开的前一晚他对月酩酊,叶修站在他背后,说此去凶险,若尚有执念在身,不去也罢。

正因凶险,才一定要去。他喝完最后一口酒。若我能还,再续执念,若不行,就算成了今生始终,来世随缘。然后他们迎着朝阳离开,身后酒楼门渐闭,雪如柳絮纷纷扬扬,他形单影只,西出阳关。

那之后他想了很多。忘川河畔,一切都成了前尘往事,他无数次将信纸摩挲。有那么几次,当敌人的刀锋从他的脖颈边蹭过去,魂飞魄散的恐惧重回心头,他突然前所未有地想要活下来。他们的一切,都不应该成为被忘川水洗涤的尘埃,这种想法如绿芜丛生一般在他心口疯长起来。

我要活。

而当他孤身站在万顷雷霆之下,他却不这么想了。张佳乐寻得无上法门,天劫骤至,曾被张佳乐驱逐的叛徒趁虚而入。孙哲平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谷中众人受屠戮殆尽,张佳乐入定无法醒来;前方是滔天烈焰,后方刀林遍地。可他无法抗衡天地命数,只得将满腔怨气发泄于自身。他冲进雷阵,徒手去握天雷引,献祭之举,尤未如此。被天雷贯穿的瞬间,窒息紧紧捏住他的心脏,让他每一次的心跳变得极其清晰又可贵。

他想起张佳乐颤抖不住的身体,凌风而起的背影,倔强的离群野兽一般的眼神……荒郊野岭两人相依而眠,他扯住自己的衣角,梦里唤他的名字。他醒过来,正好看见天光刺破云翳,依稀窥见仙境。

或许是看清了才好失去。他的身影凝固在半空,时间从他身边飞驰而过似流水。杀人无数,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生命力的流逝,居然是从自己身上。似乎被冰雨贯穿的时候只是“噗嗤”一声,一切都烟消云散,他仿佛从未失去,或者是因为他从未拥有。而现在,等他好容易拥抱住,融进骨髓,再逼他生生抽离,好不痛快。

劫难命舛我接了,求放过他。


天雷引被盗,又在天界人界相交之处的百花谷做出如此大的动静,惊动上仙王杰希。待他匆匆赶来,孙哲平已成了残魂一抹;仙魂尽碎,本魂也流离失所。王杰希收了他的魂,安放混沌九界之外,那里是时间沉淀成凝固而冗长的形态,他也不知自己飘浮蹉跎了多少年;魂魄全碎让一切都变得模糊。可能过了一秒钟,或者是九百年。等他再一次睁开眼睛,往事历历在目。这一世,他是百花谷的学徒。拜师宴上误入三重谷,漫山遍野桃花盛开,惊鸿一瞥,仍旧少年模样。

“你是何人?”

“是……一知音。”

原来几百几千年都是光阴一刹那,可他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张佳乐。张佳乐认出自己的魂魄,却不知自己尚有记忆;如今他爱上的究竟是眼前这个与谁相似的学徒,还是前世那个误打误撞浪迹凡尘的冥界护法,他想不清,宁愿安于现状。他们在桃花林里接吻,凶猛直白,近乎浪荡地求欢媾合,前世今生所念所想都付诸一炬,烧尽残存理智;他们在月下高歌对酒,纵马狂奔,得了“繁花血景”之美誉,快活似疯癫。

就当一切被偿还。他告诉自己。

一切浑浑噩噩又清清白白地进行下去,他知道张佳乐已经成仙,他会长命百岁,而自己只有这一辈子;即使这样,他也满足了。淌过忘川水,他才明白自己的执念究竟在何处,他只想陪着他,用一辈子,两辈子,直到神形俱灭,至死方休。

可是张佳乐从未放弃。李轩受他之托,寻找孙哲平天劫后残存气息,张佳乐得知天雷引里竟有孙哲平残存的神魂。

“他居然想用自己引天雷换魂……”

喻文州沉默不语。

“你知道,那种事情,自己受过一次,便永世不能忘,我怎么能……那劫已毁我身,我得今日,侥幸至此,它若再毁我心,我又能拿什么去偿?”

“是我荒谬。浅尝辄止也罢,俗世伤人,若能护他周全,草草沦丧尤未不可,何必至死方休?”


“何必至死方休?”

黄少天清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从未受蹉跎损心志;可眼下退却的,是阁下您。”



【柒.】

喻文州记得。那时黄少天刚死,他在雪域开了人间第一间醉生楼。孙哲平寻来时他不觉得惊讶,张佳乐对他是救命之恩,昔年为离开仙界,是他将喻文州藏在百花谷中遮掩气息。他是这天底下顶好的那一种人,一副侠肝义胆,两袖明月清风。他也一眼瞧出孙哲平的身份;这时他想起楚云秀曾带着几片沾了黄少天剑气的仙魂来找他,想来竟是当年冥界护法。

“若能再见,须得渡他。”

楚云秀如此说,便知他魂魄正位,不过来此受些劫难,即可登临仙界。酒酿醉生,他借醉生酒点化了他,籍此窥见孙哲平本心。器物成人,走的便不是正经的道,而他的执念比喻文州想的更深。

难以与他人共情,这造就了他无与伦比的杀器天赋,可孙哲平从未觉得这是好事。他渴望共情,哪怕是悲伤也好,从前他没有能力,可等到转世投胎,还是孤身一人。他抱紧张佳乐,就像抱紧此生中唯一的浮木。那我的浮木呢?喻文州不可遏制地想,他和黄少天似乎从未明白讲过;桃花流水杳然去,明月清风何处游。他们也曾促膝把酒,等待互相救赎,隐晦又迂回,再被世事绊住脚步,落得今日山河永寂。相比孙哲平飞蛾扑火般冲向渴望,张佳乐选择以同样豪迈的方式献祭,而自己却只能沉默,等有朝一日春风惊破冻土,大抵人影零落时,柴门闻犬吠,才有风雪夜归人。

孙哲平被黄少天这句说得愣住。他抬眼去瞧他,黄少天的发梢上还粘着雪,喻文州帮他拍打干净。四目相对,这位无上剑仙的模样与当年又是不同,可喻文州的动作还是像从前一样熟络,并无半分差别。

“他从未……”

“张谷主离开百花谷,就已是断了情愫,他为您再探雷池,又岂会轻易退缩。天雷引下挣扎,五分生死天定。既然有拼一分得一分的把握,他自当万死以赴之。若搏得天命,大好河山不过如此,若搏不得,再等一轮回又何妨?”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百花谷的最后一个夜晚,张佳乐送走李轩就来寻他,彼时他坐在亭檐上吹笛,看到张佳乐来了,就跳下来。

“怎么了?”张佳乐握住他的手,冰凉的,冷到骨髓。

他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吻他,微风一过,他却觉得温暖远在天边,而自己飞奔而去,擦肩而过。他们近在咫尺,他们隔着漫天的风雪、峥嵘的冰菱、无边的荒漠接吻。

走马攀附过荒芜岁月,才知道有些东西是苍天和时光利刃都要敬而远之的,那些永恒的东西,被斧凿刀刻烙在心上。无论他之于张佳乐、喻文州之于黄少天,今我来思,或许就是这么个道理。天命难违,那么就不要退让,只要再尽力一搏,遑论成败而已。

贪欢生死是一回事,费尽心思的无用功又是一回事,未来既是虚空,那么还要去追,就是很有意义的。他看见喻文州往茶杯里倒满了酒,大抵也是这样,又能求更多的什么呢?

命里相逢时,无人共长生。



【捌.】

孙哲平找到喻文州的时候,后者正端着书教卢瀚文写字。他看到孙哲平进来,一点也不惊讶:“孙谷主。”

孙哲平略微一点头,在桌边坐下。喻文州给他上茶,他拦住他,说,谁到酒楼来喝茶?拿酒来,要最好的。

那是醉生。

孙哲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眯起眼睛,阳光暖洋洋的,他半梦半醒,摇摇晃晃的似乎要睡着了。

卢瀚文在一旁念:“横刀立马观山雪,葬剑覆酒作天涯。”

孙哲平把酒杯里最后一点酒喝掉,又抬起眼睛看看窗外天上的日头。喻文州抱着往生匣出来,手在他臂上轻轻一抚,白烟似的气飘出来,刹那间不见了。

他似乎真感觉喻文州把自己的魂也抽走了似的,空气里滚着温吞水,气力也渐渐散了去。

什么……观山雪,覆酒作天涯?

是,依稀故人来。喻文州回他。

他又咂了咂嘴,依着性子把酒坛子里的酒全泼到地上。云气漫上来,淹没万物,包括自己。

天尽头,无处有香丘。

醉一场,醒也罢。他喃喃,口齿模糊,含混不清,大概已经是醉了的。

而梦醒的尽头空落落地填满了幻想的苍白希冀,可似乎所有人,都注定要这么地走上一遭。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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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糕一

【喻黄|肖戴】醉生楼·西洲曲

*单元性故事联文,为了理解建议从头开始阅读,前文请走tag


西洲曲

此夜无星无月,抬头便是蒙蒙黑夜,天空低的仿佛要把大地揉碎,混沌不堪,整个西洲都被压的毫无生气,从水面吹来令人胸闷的风声,一路带过扎营驻寨顶上飘扬的剑齿豹纹旗,卷过两侧挂起的红布灯笼,红布本就透不出太多光亮,在风中忽明忽暗地摇摆不停,原应被照亮的一条笔直小道也与营后的层层树影一起隐入浓浓夜色中。

窸窸窣窣中甲胄相碰,人头并排而立,手握长矛点地,一下一下破入土中,震得那股风都颤动,头顶红烛摇曳,断断续续灭了几盏也无人注意,身后的铁骑绕营,卷起微微返潮的土粒,在马蹄下翻动扬起,马蹄声幽咽如泣。

随着第一滴雨落下,鼓奏三声...

*单元性故事联文,为了理解建议从头开始阅读,前文请走tag


西洲曲

此夜无星无月,抬头便是蒙蒙黑夜,天空低的仿佛要把大地揉碎,混沌不堪,整个西洲都被压的毫无生气,从水面吹来令人胸闷的风声,一路带过扎营驻寨顶上飘扬的剑齿豹纹旗,卷过两侧挂起的红布灯笼,红布本就透不出太多光亮,在风中忽明忽暗地摇摆不停,原应被照亮的一条笔直小道也与营后的层层树影一起隐入浓浓夜色中。

窸窸窣窣中甲胄相碰,人头并排而立,手握长矛点地,一下一下破入土中,震得那股风都颤动,头顶红烛摇曳,断断续续灭了几盏也无人注意,身后的铁骑绕营,卷起微微返潮的土粒,在马蹄下翻动扬起,马蹄声幽咽如泣。

随着第一滴雨落下,鼓奏三声伴着号角如炸雷轰响,临洲设案,无相无烛,小道两旁高声不止,每个人右侧敲出的深坑都瞬间被雨水注满,混为泥浆。

浩浩三军兮步丈路千里,

角角钲鼓兮提刀斩虎翼,

思思离家兮魂魄归故地,

铿铿凯旋兮骸骨铸铁衣。

齐声高歌,声传百里不绝。


而全军侧目,都看向那一个地方,小帐帐帘因风而动,再起时从中走出一人,如血般的喜服着身,看不清眉目,细看几分那人怀中竟还抱着一人,金丝捻成的绣线,凤衣只成一半,鬓间一朵绒花,大红衣摆高高飞起犹如要振翅离去的双蝶,阴郁暗哑中唯那抹红劈出一道亮色,他从红烛灯笼下的小路缓缓行至案几,身前站着一位双臂尽断的老兵。

老兵目视前方,仿佛要看穿那深不可测的黑暗,竭尽全力用嘶哑的声音喊出一字,“跪。”

他先人跪下,坚若磐石,身后便是夺地一声。

老兵再次竭尽全力嘶吼,睁大圆目,额上青筋暴起:“一拜——”

跪下的人揽紧怀中人,躬身一磕,起身字字掷地,“一拜,我大国烽烟退,绵延国祚。”

老兵又起声,那血管中的血液贲张,似是下一秒就要爆出:“再拜——”

重重一磕,起身字字同上:“再拜,我万民长无忧,世代福泽。”

老兵哽了半刻,收回不可捉摸的目光,他面向全军,最后起声:“三拜——”

头轻轻点地良久不起,柔声的只有怀中人能听清:“三拜,我二人成鸳配偶,此情长留。”


再起身他面向三军而走,尽头处是一木制棺椁。

“礼成——”

他抱人入棺,不封不树,唯衣衾而已,

“入葬——”

这两个字从人的齿间生生挤出,大雨倾下盖住了所有细微的声音。

唯有高歌似要冲破天际,在这压下的雨幕中撕出一道口子,要镇山开海,要劈天裂地。

浩浩三军兮步丈路千里,

角角钲鼓兮提刀斩虎翼,

思思离家兮魂魄归故地,

铿铿凯旋兮骸骨铸铁衣。


“将军。”

女子声音入微,不断地唤着,所有感官都被封住,光怪陆离的景象一幅幅闪过。

她低头看见脚面上那淡粉的绣鞋,歪歪扭扭的凤穿牡丹,有人从她身前走过,再抬眼竟是看不见人在何处,而手中多了个草编的蚂蚱,有双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回身却不见踪影,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白雾迷蒙,白雾深处一抹红衣,心中蓦然多了丝欢喜。

牛头马面乍地出现在眼前,她吓得倒退一步,“将军。”她喊道,更是无声应答,每动一步都伴着厚重金属碰撞的沉闷,她身带锁镣,被一步步带向迷雾深处。

那抹红衣永在尽头,夹道两旁百鬼吵扰,直到一条河拦住去路,河上有一石桥,桥头上书“奈何”二字,而桥边有一年轻貌美者,自称孟婆,递上碗的手却如枯树枝桠,干瘪地再抽不出新芽,“喝了吧。”孟婆轻声不断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喝了你便可入轮回,再无牵挂。”她伸出手刚刚触碰到碗的边缘,却被突然冲出的一人打碎,那人懒洋洋地靠在桥边,对她说:“你入轮回也再见不到她,何不留下来。”

忘川流过奈何不知去往何处,眼前人影纷杂,脚下生出小野菊,星星点点,耳边万千婴孩哭啼,“将军。”她口中喃喃自语,而此时所有的画面停止转动,逐渐消散,却是又身处一片白茫茫中,窥不见天地日月,碰不到年月始终,渐渐地白色轮转,耳边出现一阵嘈杂,敲敲打打鼓声不断,人声震天高歌,渐渐地她从不可抓寻的嘈杂中分辨出一人的声音,逐渐清晰。


那人说:“这姑娘怎么回事,睡着睡着还哭了。”

是谁?他在和谁讲话?

并没有人应答,那人继续说道:“你说她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到底还能不能醒来?”

是谁?耳边有雷声乍鸣,无数条闪电自天而引下,进入骨髓烧灼。

“她要是醒不来那不是白费了功夫,唉我就觉得这事不成,白白浪费精……”声音逐渐转小。

头痛欲裂,体内若在烈火中焦烤,两个声音不断交叠,硬生生挤进来,竟是有一丝熟悉。


“将军。”戴妍琦猛然睁大了眼睛,浑身湿透似是从水中刚刚打捞起,脑子里一时承载过多,因因果果缘由缘起乱七八糟如绞作一团的蚕丝,她于迷雾中睁眼,恍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而旁边有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她片刻惊起,细细地打量眼前这个人,“你……”

“在下喻文州,是这醉生楼的老板。”那人答道,没有过多的解释和动作,却是温谦有礼。

恍然入梦中,那点情丝难解,落英缤纷,广袖流仙衣袂飘飘,在桂花树下一人盘膝而坐,膝头置古琴一架,抚琴风雅,指尖流转六弦音律,丝丝入耳,流萤冰冷,莺莺空灵,好一副不理朝夕的风花雪月,只是多少年来,她只得见抚琴一人,而舞剑附乐,腰间环佩叮铃的人却未能得见一面


透过体内那颗运转的精元,这天上地下怨少情多她也窥出几分,只是脸上表情复杂,疑惑不解、惊叹欣喜、顿悟明晰,最后归于平寂,她笑起来有个浅浅的梨涡,但那种平寂仿佛再掀不起任何波澜。

她开口道:“听闻醉生楼有酒名醉生,醉生可大醉一场,一醉可梦三月浮生,不知我可否讨一碗喝?”

“自是可以,不过本店的酒须得用故事来换。”喻文州心下自是清明,也不多问,这期债难分,说不上谁欠谁,也谈不上谁该还谁,而这情字最是难解,心甘情愿罢了,都是值得的。

戴妍琦脸上挂着的梨涡愈发深了,能添二两酒进去,再酿得滋味醇厚,看看她是醉是醒,这酒是甜还是爽辣,“仙君可曾听闻一个名为巫溪的村子……”


巫溪村四面环山,唯有一条用于灌溉饮用的巫溪也是从北邙山的地下河渗出来的,溪水清冽甘甜,终年不断,贯穿整个村子,中间有两条分支而向西南,最终汇入东华亭再由山底而出,整个村子被包裹的密不透风,无外人往来,村里也无人出去,不通文明不通商贸,自给自足已有百代,不知山外朝代更迭,岁月变迁,除偶有迷路从山头滑落的人外,也鲜少有人得知巫溪村一名。

巫溪村因巫溪得名,也因世代崇尚天权神授、巫觋衍术而得名,宁静无外物所扰,全村亲如一家,相安千年,两百年前曾有一巫祝于腊月寒冰而坐,夜观天狼星黯淡而子星陨落,便在山中石台上刻写下预言,解读后可得:巫溪村于两百年后遭灭顶之灾,无人幸免。

后世的巫觋们观星占卜,皆只可得灾祸,无可知因由,更无可知破解之法。

此年便为灾祸之年。巫觋闭关不出,长者皆惶恐难安,而对于尚不明事,纯真活泼的孩童来说,此年也并无不同,正是春日芳菲,寒泉解了冻,捣衣声闻数十里,清风带来油茶饼的清香,溪边有孩童拿着棒槌捣乱,岸上纸鸢漫天,“唉,放线,快放线啊。”声音清脆如银铃,笑声朗朗,踏过青草的鞋是软的,往上看是青蓝色灯芯蜡染裙,裙摆暗绣着飞鸟鱼虫,裙头则为初春杨柳,裙片飞扬带着女孩的灵动,手腕处带有银镯,发间配有银梳,皆以小银铃作饰,跑动时叮当有声,洋洋盈耳。

小姑娘跑累了,便绕到一浣衣人后,偷偷从后面捂住人的眼睛,但笑不语,眉眼弯弯好似天边新月。“阿妍。”一下便猜出是谁,“都十六了,还这样玩闹。”声音温软,就知不是有意责怪。

“哎呀。”戴妍琦松开了手,扭扭身子,“阿娘~”莺莺软软地撒娇,有些不情愿的在人身旁坐下,趁人在忙没有搭理便偷偷褪了鞋袜,蜷起脚趾在水边试探两下,“嘶……真凉。”干脆咬牙把一双脚全都塞进了水里,冰冷的触感从脚底直漫到全身,她双手扶着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就被人掀了一把,躺倒在地上,咯咯地笑起来。

“臭丫头,不嫌冷啊。”阿娘指着人鼻头戳了两下,戴妍琦揉揉鼻子,上面还沾了点油茶饼的渣子,“咦——”皱着眉头趴在河边洗了干净,重新穿好鞋袜后趴人身上央求道:“阿娘,你看这山间雪化了有些时日,您就放我去后山挖些笋子呗。”

“不许。”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哎呀,阿娘~”小姑娘摇着人的胳膊越晃摆动越大,扁着嘴声声叫着不停,“日落前我就回来,我年年去的。”

被人磨不过,阿娘才稍稍松了口,还没等多加安排,戴妍琦便跑得不见了人影,蹦得如兔子般快,远远地还听人喊着:“谢谢阿娘。”

山间幽静,但春日一到各种各样的动物也开始活动,丛林中窸窸窣窣,头顶偶有鸟鸣,戴妍琦一蹦一跳地踩着山石而上,石苔满布,总有脚下不稳的时候,她摇摇晃晃也半点不慢下,叮叮铛铛在这山间回响。也不多时,便能找到旧年的竹林,只是现在为时过早,笋子还未完全出土,戴妍琦寻了一圈才找到几个能吃的,蹲下用小锄头慢慢抠出来,放在身后的竹篓里背着,“春风吹面薄於纱,春人装束淡於画,游春人在画中行,万花飞舞春人下……滴哩哩哩哩……”哼着歌谣继续往山上去了。

虽是初春,但山中树木种类繁多,不少已是枝繁叶茂,遮蔽的只能透过零星日光,渐渐垂晚戴妍琦也未注意,被闷了一整个冬日,奔着往山头跑去,直到星月换红日,戴妍琦站在山顶时才反应过来,还算玩的尽兴,小姑娘收整了满满当当的背篓,才悻悻离去,只是没两步,不知怎的吹来一股劲风,戴妍琦一时没站稳摔倒在地,她揉揉摔痛的屁股,“怎么回事啊。”

突然全身的银铃响动不止,银镯上有老巫祝刻的护身纹,戴妍琦环顾四周,并无异样,才刚刚站起,却不知被什么缠住了脚,还未看清,便被那东西使力拉倒,滚了下去,夜深上山来寻的村民们,只拾到遗落的竹篓和四五个笋子。


又是那个梦。

“久不见喻仙君,可是去人间快活了?”

对面的人淡然一笑,回道:“一直说天界困闷,如牢狱受刑,行若钉坐若毡,腹背如芒的可是谁呀?”

“那就不知了。”

那人假装回忆,半晌得出个结果:“我怎记得无上剑仙曾为讨酒吃时,说过这番话。”

“定是仙君记错了,有仙君在,牢狱都能快活几分,更何况这天界幽旷,本剑圣最是爱往仙君这跑,那人间几日流连怎比得上仙君这的佳酿呢。”

那人笑意微露,显然是知道这人会怎样回答,摇摇头承道:“你啊。”

戴妍琦想这两人关系定是不寻常,只是自小入她梦,也不知是什么因由,这梦中仙君清雅,着实好看,只是另一人为何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眼前一阵飞花而过,便是梦醒了。


“醒醒,姑娘醒醒。”戴妍琦揉揉眼睛,天仍未亮,许是刚才滚下时磕到了头,十分疼痛,“姑娘,姑娘你醒了。”戴妍琦寻声而视,竟是看不见人影,她扶着一旁的树干想先站起,却是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

戴妍琦自小胆子便大,她想若是坏人这命如何留到现在,便对着四周问道:“你是谁?”

“姑娘,我在这。”戴妍琦细细倾听,从四周而至中心,最终发现这声音竟然是从自己的身体里发出来的,吓得瞬间往后挪了几下,只是声音在体内,这再退也是无法,“你是谁呀!”声音带了些颤抖,手腕挥动着银铃铛铛。

“姑娘,你别怕,我不是故意的。”那个声音也有些微弱,字字诚恳,“对不起。”


戴妍琦才知自己的身体里竟是住了一个妖来。

它生于夏至,本是一株普通杂草,有幸得一鬼成仙时在它身旁,便吸收到一丝灵气,又因它纯净则开了灵识,但草要成仙,须得先修炼为人形,再以人形修炼为仙,这化形便成了它的头等大事,只是这株草修炼不得要领,百年才结出一颗精元,千年才化为人形,化形时花和叶各取了一半精元,一分为二,男妖为竹沥,女妖为将离。

两个妖怪同根同生,自灵识初始便相知相伴,其间爱意自是不必言明了。他们天性纯良,并不执念于得道成仙,便不惧岁月脚踏实地的修炼,能有人相伴已是幸事,小妖不经人事,心中也无杂念,是世间至纯,却也最容易被利用,妖界也有争权夺利之事,当用将离修为威胁时,竹沥便妥协了。

他二人皆不愿祸害人世,从未杀生,只是竹沥在为妖洞困得久了,也终是被邪气入侵,从此性情大变,时而温柔如常,时而暴躁不听人言,渐渐地更不受控时,还会伤及无辜,与阻止他的将离大打出手,将离千年以纯灵修炼,又怎敌吸食了邪气的竹沥,此次她修为大损,人形无法凝聚,情急之中逃入在荒山中寻路的戴妍琦体内,以此防止精元被夺。


言尽至此,“我没有想害你。”

戴妍琦想救人则为善事,救善良的小妖也为善事,她并不怪将离,“那等你什么时候修养好了再离开吧。”

“对不起。”将离竟是啜泣起来,她不断地重复着这三个字,“人体所承有限,我本想借一寸之地,可是我以前也没有尝试过,进入时有几丝纯净之气从你体内脱离,片刻消散。”

戴妍琦疑惑,她不觉得自己体内缺少了什么东西,眼下除了四肢乏力,也并无更多不适:“那是什么?”

“是你的一半灵魂。”将离答道,如若得知有此结果,她便是精元破碎也不会进入人的体内,“对不起。”灵魂消散于旷野,便是再也寻不回的了。

“无事,嘿嘿。”戴妍琦硬是挤出一丝笑容,“无事无事。”她仔细回想这十六年岁月,该记得的事情件件清晰,想必是没有什么影响。

体内的声音再次响起,将离说:“多谢姑娘,为报姑娘大恩,我可窥天机知未来,只是这事需具体。”

戴妍琦大喜,她问道:“可否问巫溪村灾难缘由?”

俗语有云天机不可泄露,因天机一旦泄露,这因果缘由会随之改变,将离以最后一丝灵力探得天机,却无法告诉戴妍琦,她只能说,“姑娘若是信我,则依我之言行事。”

戴妍琦从那日的山头翻回去,寻着小路回到了巫溪村,距离她离开那夜已经过了大半个月。

“小戴姐姐回来啦!小戴姐姐回来啦!”曾经玩闹的孩子们欣喜地围上来,一路边跑边喊,但是有什么不一样了呢?戴妍琦被孩子们簇拥着,她才发现那些长辈们竟是没有半点喜悦之感,他们面色凝重,站在田间无人应话,远远地跟在她的身后。

回到家时,最年长的巫祝竟然就站在院内,她颤颤巍巍走向戴妍琦,用牛尾在她头顶画过三圈,“你不是一个人回来。”巫祝开口道,“你体内有妖气。”

身边本围着的人瞬间散开,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这丫头自小的眼目有异,能视人不能视之物。”“是了是了,小时候经常一个人玩,还笑的可开心了,和旁边有人似的。”

戴妍琦的表情瞬间凝固在她的脸上,冷眼看着身边的亲人竟是陌生非常,无中生有信口开河到令人发笑,而她唯一的稻草——阿娘被挤在人群之外,冷言冷语中也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只是眼睁睁看着女儿被人架走,露出悲切又无奈的神情,戴妍琦被关进了西青石洞,石门一合,长明灯一盏,再无他物。

“姑娘。”平日将离并不会控制戴妍琦,她只是规规矩矩栖息于此,“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你不是告诉我解救村人的方法了吗?”戴妍琦安慰道,但她又如何能没有点怨气,她从小长大的家,看她长大的巫祝,笑脸盈盈的邻居,她的阿娘,竟是一时之间冷漠至此,半分余地都不留,她自知无法辩解,因为现在她的每一句话皆受妖蛊惑,她不能有所行动,因为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会造成今年的灭顶之灾。

石洞寒冷,戴妍琦只得往更深处挪动,“啊!”那深处的黑影下,竟是白骨累累,堆积如山。她才恍然想起,这些年不幸滑落入村的外人,再也没能从东华亭出去,因为今年是灾难之年,外人皆是害虫,来者皆困于西青石洞,困死都不得脱。


“讲完了,嘻嘻。”戴妍琦荡着双腿,双手撑着下巴笑出梨涡,她看着喻文州半天没有说话,喻文州也只是摆弄手下的酒器,并不追问。

只是这喻文州不追问,倒有人急了,那人正听得津津有味,半晌不见下文,扔了讨酒的客人,三两下绕到人前。

这个人剑眉星目,话语间干净利索略带张扬,眉尾和眼角都上挑显得精干非常,而这声音嘛,倒也熟悉的很,戴妍琦努努嘴,在脑海中翻腾了半天,是了,梦中听得却不曾见过一面的便是这人了,无上剑仙黄少天。

可又是她该见过的人,只是那时黄少天早已不是剑仙,而是起灶劈柴,拿着杆木枪便敢往前冲的小卒子,风吹日晒的皮肤渡了沉沉的黑,他又总是爱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勾得眼角缝都笑起来,滔滔不绝说着他这几日的丰功伟绩,说腿上这点伤是勋章,等回去了可以领赏金嘞,被戴妍琦按着坐地上,抱着那条腿缠了两圈布,说找着草药再给他换上,但这军中最是人多,乌泱泱过去谁不带点刀疤剑痕,戴妍琦也再没能看见这个小卒子。

见人仍是不开口,黄少天更是急了,“我说你这个小姑娘怎么回事,莫非想骗酒喝?”

戴妍琦又细细看了眼人,心中明白几分,也并不想确认什么,只是视线从喻文州身上又绕了一圈回来,才缓缓开口答道:“北邙山外战火不断,山后便是乱葬岗,伏尸百万无人收敛,尸毒混着地下水流入巫溪,整个村子的水源只此一处,你觉得灭顶之灾为何呀?”

“可我游历时曾听闻,巫溪一村并非中毒。”黄少天靠在柜台上,一切都窥探分明的眼神看戴妍琦:“我听闻巫溪村是被人屠杀,一个不留,怎么偏你活了下来?”

“我运气好呗。”戴妍琦并没有搭理黄少天,她盯着喻文州手边那坛醉生,只得再次开了口,“当第一个人中毒后,我便对巫祝说出了缘由,我与将离半个月都在外寻找解救的草药,那时我以为我能救大家,但他们吃了药未见好转,便说是妖邪所致,并无人信我,而……”


天机不可泄露,此因果已改,即使村民信了她又有何用,阿娘最终是舍不得女儿受此折磨,被已经疯狂的村民打死在西青石洞门前,戴妍琦都不曾得见一眼,而这石洞中的岁月难捱,戴妍琦已是伤痕累累溃烂不治,他们逼她说出真正的解药在哪,而他们又不信她。

“将离,将离?”戴妍琦声音微弱,她还能隐约听见石洞外声音嘈杂,并不同往日,而将离一直用灵力为戴妍琦吊命,也是虚弱到极致。

“我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当石门破开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立于洞门,一身紫衣,袖口和腰间绣着蜘蛛暗纹,他说,阿离,我来救你了。


听到这黄少天恍然明白,急着打断人的话头:“是竹沥杀了全村的人,只为了救将离出去?”

戴妍琦瞥了人一眼点点头,“只是竹沥性情不稳,出去没多久便又受控,我和将离再次逃脱,已是将死之人。”

“他都知道。”黄少天笑道,成竹在胸,“不然怎么能刚好捡到将死的你。”

戴妍琦自然明白这个他指的是谁,也自然明白自己快活十六年一朝事变的点点滴滴有人比她更清楚,肖时钦——在她奄奄一息时救了她的人。


肖时钦受冥王之命,引一怨鬼送还给司法仙君,路经人世,叶修曾告诫他,戴妍琦必定十世平安无忧,切莫相扰,否则一时不察改了命数,那便是改不回来了。但此生已跳出十世,这一世功德罪恶、命途顺厄、生死浮沉,除生死簿外旁人都不得而知。而此次出行前,冥王难得上心地安排了送魂一事,又展了生死簿,告诉肖时钦,此生的戴妍琦命数已尽,让他快些回来,不然过了忘川,两人就无法相见。

生死有命,生死簿无可更改,作为冥王护法之一的肖时钦更是清楚,但当他眼见戴妍琦卧倒在地,那双手用尽了力气拉着他衣服后摆时,肖时钦便动摇了,去他的冥刑礼司,他忘川不渡,在幽幽冥河中守得戴妍琦十世轮回,远远得见一面,这一面就算是偷来的,又如何能够。

他损了半世修为逆天夺命,也只能说是续住口气,而戴妍琦体内有另一股力量与他输入的元力相抗,怒目而视,“大胆小妖!”长枪出于手,银制枪杆雾气萦绕,枪尖对上塌上的仍昏迷不醒的人问道,“为何在她体内?”

“闪影?”将离认出这柄枪,神兵谱上位列第三,持枪人乃冥王坐下四大护法之一的元命真君,传闻元命真君最是守规约礼,大事难决时冥王虽心有定数,但还是会询问他的意见,而冥王每每偷懒时,也最是怕他,“真君饶命!”说出此间原委,将离成为第一个在闪影下讨回条命的妖。

肖时钦并未与她多话,手腕微抬,闪影自行归袖,强行把将离的妖力压迫至零,再次传送真元,他唤她,“阿妍。”

戴妍琦未醒期间,将离看顾有加,肖时钦回地府禀报送魂一事并丝毫不隐瞒强改戴妍琦命数之事,冥王一直把玩着腰间的黑玉,并无责怪之意,只是叹口气道:“你保她又有何用?”

肖时钦躬身诚恳,话语不卑不亢,字字坚定:“阿妍此生功德未竟,下一世必然命格有损,我只愿她能再顺遂一世。”

“罢了。”冥王双手一展,生死簿显形,人间巫溪村戴氏,查看一番,合卷摇头说道:“可你保她一时,如何保她一世。”

肖时钦没有答话,叶修能出此言,必是生死簿上记载有变,许是不多日后,戴妍琦依然会死,偷来的命数,又能撑得了几时呢,但倘若有人问他,半世修为,才换她几日平安,值得吗?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值得。”


戴妍琦醒来时肖时钦正捧着碗粥看着她,她伸出手要去探那人的眉骨,“多谢救命之恩。”戴妍琦笑道,又有些疑虑,她细细地摩挲,也不管知否符合礼数,最后确认般地问道:“你竟不是个妖怪?”

她又怎么可能记得我,肖时钦收回方才因人的动作而多做的念想,也是疑惑非常:“姑娘何出此言?”

戴妍琦欠了欠身子坐起,主动接了人手里的白粥,毫不扭捏地大口吃起来,停歇的间隙给人解释道:“我自小左眼视物有碍,偏偏非人间之物看的最是清楚,方才见你……”又砸了口粥,也不好直言,便说道:“见你丰神俊秀,嗯,丰神俊秀。”还点点头冲人笑起来,再次确认道:“你果真不是妖怪?”

肖时钦一时哑言,不知该作何回应,看着戴妍琦此般模样,同往日并无差别,昏睡时肖时钦并无暇多思,至此时便是一股暖流潺潺而至,把整个心包裹的密不透风,恨不得整个融掉,他想抚摸人的发间,做了多少次的动作,此刻却是伸出手而停在半空,顿了半晌还是收了回去,他眼角带笑回答她:“实不相瞒,我是冥官。”

还未等人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肖时钦又注意到刚才戴妍琦询问中出现的问题,问道:“你的眼瞳可否让我看看?”

戴妍琦很是听话的把身子前倾过来,双手把白粥的小碗捧在小腹上,睁大了眼睛,而肖时钦只是闭了眼,不多时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而戴妍琦也眼皮困乏,竟是一眨一眨地再也撑不住了。


四周声音凌冽冰冷,一片虚空,重复问道:“你可知罪?”

戴妍琦只觉得这副躯体被强压跪下,体内似是要炸裂,抽筋剥骨地痛,而从喉头间挤出的却是冷笑:“呵,不知。”

虚空尽处皆是夜夜入梦之境,孤冷月宫,满天桂花,树下一人抚琴,一人舞剑,身边白兔一群,黑兔一只,石案上佳酿一坛。

而她手中握着那柄如碧玉般的剑,随之一齐跌入无间的万丈深渊。

肖时钦连忙把戴妍琦拉回,四目相对冷汗森森。

竟是如此,穿过戴妍琦的层层梦境,最深处那丝游离的灵识,竟是当年魂飞魄散的无上剑仙黄少天的一缕魂魄,怪不得梦中只能得见喻文州一人,因这都是黄少天残破的记忆。


“他救了我,对我的照顾细致入微,他还送了我一支簪子,说我戴起来很像他的一位故人,他用草给我编蚂蚱,说他的那位故人最是喜欢。”戴妍琦仍旧晃着双脚,托着下巴,明亮的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后面的故事你皆是亲眼所见,而更前面的故事,他曾讲与你听,他亦是帮我讨了这碗酒,好让我混沌过后放下执念,而我还白许了你这些故事呢。”这句话显然是对着醉生楼的老板喻文州说的,而她也并不在意人是否应答,近在手边的酒,一碗一碗倒满,又一碗一碗饮下。

黄少天看着这个姑娘,明明方才讲故事的时候灵气逼人,梨涡微深,为何现在仿佛喝尽了悲伤,可若说那日的事,他也在场,怎就有一丝堪不破的东西。


那日的天气最是糟糕,天空被劈出一道道光幕,洪亮的雷声紧接其后,一道光伴随着一声雷,卷起的树叶都震得微微颤抖,随之便是噼里啪啦的雨点砸下,织密成网汇聚为河,黄少天正收拾完最后一桌残留的酒器拿去后院,醉生楼却被人踹开了大门。

凉意瞬间被风带进了酒馆,正对门在柜台后整理酒牌的喻文州发丝被吹得乱飞,一时之间阻碍了动作,颇有些无奈的拢好发丝,才注意到破门而入的人,只是清淡地说道,“把门关上。”

来者湿了个透彻,墨色的衣服看不出狼狈,紧贴在人身上仍旧是风度不减,面色偏白该是地府中人的一贯特点,只是怀中横抱着个人,水珠顺着那人的发梢和指尖滴滴答答的落下,青黛色的罗裙铺展而下,双眼微合如熟睡,呼吸浅薄似蝉翼,是个姑娘。

“怎么回事?”黄少天听得什么动静从后面拐出来,见喻文州不答话便热心的去帮忙,给人引着路进了后院,“快来把人放下,这姑娘怎么了?我说你来错了地方,要不要我帮你去请个大夫?”

肖时钦早已打量完眼前的人,任由黄少天啰嗦一番,只是紧了紧怀里的人稍微后退了两步,直等到喻文州过来才放下怀中人。

喻文州只是看了两眼,便皱眉问道:“她魂魄残缺,何故?”

肖时钦言简意赅,原是戴妍琦身体好转后三日,他因公务被叶修召回冥府,而再回来时,竹沥的魔剑已经搭上戴妍琦的肩头。长枪出袖,带起黑雾,一枪便迅疾破空,把魔剑从人身上挑开,不过一招,枪尖已经刺穿竹沥的丹元所在,“抱歉。”肖时钦开口,并没有收回闪影上的力气,他直直站在那,看着竹沥体内的邪气和妖气一齐溃散,那颗丹元碎裂成渣,“他已被邪气侵蚀,无可挽回。”

将离跪倒在地,透过戴妍琦的眼睛,她亦能清楚看见被完全控制的人,“元命真君,我无从恨你,只是我不愿再与他分开了,对不起。”说罢从戴妍琦的体内飞身而出,化作一丝丝灵力修补着那颗破碎的丹元,最终合二为一,破窗而走。


肖时钦凝聚灵力,竟从破天的雷电中取出一物,如斧如锤,递交给喻文州:“还请喻仙君帮我把精元引入她的体内,可保她一世安好。”

“天雷引。”喻文州眉头一动:“王杰希那人怎可借给你?”

“人情而已。”司法仙君也有愿倾其所有毕生珍视之人,七十二道剑气所伤的怨鬼身上沾着王杰希的仙气,肖时钦笑笑:“情之一字,你我逃不过,王杰希也未必可以。”

那日天雷滚滚,自天而下皆向一人,身形具裂从中取出精元一颗,引入塌中女子的体内。

当叶修看到一缕游魂时,只是收住了那缕游魂带入幽冥之界,“本王好不容易找到你补上护法之位,你为了她应了,又为了她弃了。”封印幽冥之界,叶修站在奈何桥上看着那不见边际的忘川,孟婆端上一碗汤来,“冥王要不要尝一口?”

“现在喝,岂不是太晚了点。”笑语言毕,拂袖而走。


无上剑仙黄少天七次伐冥,四大护法剩其三与他第二次交战于忘川之畔,昔冥府久乱,唯心不稳,黄少天再斩一护法沉入河底,忘川底暗流激涌,竟是裹着那缕魂魄入了轮回道,其后皆不赘述,而最终弱水上下分天冥,叶修归冥后重治渐安,就在冥府刚刚平顺下的时候,肖时钦不知轮回几往,便是回来了。

因冥府动荡,魂狱尚关押着众多无从轮回者,肖时钦路过的时候,万鬼凄厉,声若婴啼,着实把叶修也吓了一跳,后经盘问,才知这里关押的大部分鬼都死在肖时钦的长枪之下,“你倒是英勇,近几年大国边境传有一杀神神将,便是你吧。”

肖时钦只是中肯答道:“为国而已。”

“又不是夸你。”叶修挑挑眉,心下几番盘算已是有了结果,“既是你造成我地府轮回堵塞,你也该帮忙疏通疏通。”

肖时钦却不知冥王何出此言,只当是真,却又不愿留在地府,问道,“我爱妻逝于两年前,不知她可轮回?”

叶修展开生死簿问了名姓故地,啧啧嘴颇有无奈:“她生前可是行医?”

“正是。”

“这就是了。”叶修仔细翻阅:“她为三军将士舍己薄命,魂游地府时带着正音战歌,是无上功德,此后必平安顺遂十轮。”

肖时钦刚舒展眉头,还未问话就被叶修接上:“而你虽为国而战,却是杀伐过重,身负罪孽,此后必命格孤异十轮,此十轮内你二人不得一面,否则牵连她的命数。”

“好。”肖时钦只是应道。

叶修收了生死簿,悠悠开口道,“十世之后也难保你二人有没有缘分,不过你若留在冥府,那她世世轮转,你们都可在奈何一叙,岂不美哉。”

人神死而为魂,魂封精元为形而为鬼,冥王四大护法终是寻回一位,肖时钦位列元命真君。


这天上地下但凡有点过节的仙君都知晓肖时钦留在地府所为何事,喻文州安顿好戴妍琦,收手便露出往生匣,眼瞳内的那缕魂魄被引入其中,从此她再也不会被梦境所扰,而肖时钦最后留在醉生楼的故事,才是她最该在睡梦中窥见的过往。

渭城又迎来雨季,喻文州立于门前一直没有收回视线,黄少天叫人回去,说有桌客人要添酒,他怎么都找不到那坛,隔着细密雨帘,仿佛又回到那个雷劈电闪的雨夜,蓦自叹了一声:“你说这换得了什么呢?”

喻文州没有答话,转身去帮人寻那坛酒,肖时钦抱棺成婚,生死簿都未入肖氏,他苦等十世皆不敢于现世见她,如今被压幽冥不知还能否归位,喻文州淡然一笑,“怕是只有不愿放下的痴人才懂吧。”


醉生酒一醉三月,睡梦中所有的记忆在她脑海中翻涌。

春雨过后青石板洗刷的干净,一双绣鞋从上面欢快地跑过,手中拿着草编的蚂蚱,已经干枯地快要碎开,泼墨的发间簪一支白玉桃花,她唤道:“将军,你回来啦。”

而她同样记得那人披星戴月回来相拥时透过甲胄冷器的寒,记得她潜入医庐萦绕不散的药香,记得三军将士的病痛,记得舌尖百草的苦味,她风雨追随肖时钦一世,在军营中藏起大红的嫁衣,夜里偷偷取出,映着将熄的火绣那金丝银线的凤,她想:“待这衣成之日,她便要嫁给她的将军。”

如今梦已醒,而那点过往,就让她先留在记忆背后,直到这一世结束,直到幽冥之界再一次被打开,也许那时,一切都是值得。


戴妍琦走出醉生楼时是个黄昏,红日薄暮,紫霞满天,手上的银铃叮叮当当,脚步轻快,裙角带过地面的小草,摇曳生姿,她虽不知今后该去向何处,但眼前皆是光明。


*“春风吹面薄於纱,春人装束淡於画,游春人在画中行,万花飞舞春人下。”——李叔同《春游》

*感谢阅读,实为愧疚

小生阿洛。

【喻黄】醉生楼 · 故人来

醉生楼开始啦,承蒙组内老师们不弃,

也希望看文的朋友们能够喜欢。


故人来

一、

太阳落山的时候,年轻的剑客走进了酒馆。

此时的渌阳城正值春光和煦的三月,微风吹拂本该惹得人多了几分慵倦,可剑客的足底却无端生了风,走起路来裹得衣角翻飞,进门时似乎还携了一股,吹得案上的账册哗啦啦翻了几页。

喻文州正在柜台前核算当天的账目,算珠才将将拨了两颗,桌上的账本便自顾自地翻了页,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未阖门,一抬眼的功夫却发现屋内已经坐了个人。

他并未赶人,先去将门阖了才转身回来,“这位客官,小店已经打烊了。”

剑客闻言也不起身,将一直握在手中的剑横在桌上,眯着眸子打量了一阵儿眼前的店老板,才扯...

醉生楼开始啦,承蒙组内老师们不弃,

也希望看文的朋友们能够喜欢。


故人来

一、

太阳落山的时候,年轻的剑客走进了酒馆。

此时的渌阳城正值春光和煦的三月,微风吹拂本该惹得人多了几分慵倦,可剑客的足底却无端生了风,走起路来裹得衣角翻飞,进门时似乎还携了一股,吹得案上的账册哗啦啦翻了几页。

喻文州正在柜台前核算当天的账目,算珠才将将拨了两颗,桌上的账本便自顾自地翻了页,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未阖门,一抬眼的功夫却发现屋内已经坐了个人。

他并未赶人,先去将门阖了才转身回来,“这位客官,小店已经打烊了。”

剑客闻言也不起身,将一直握在手中的剑横在桌上,眯着眸子打量了一阵儿眼前的店老板,才扯长了声音叹道,“都说这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间一场醉。我既来你这醉生酒楼,若不逢一场大醉,岂非辜负?”

“阁下是来喝酒的?”

“你这店家当真是有趣。”来者扬眸大笑,“我来你这酒楼不为喝酒是为什么?”

“来我这醉生楼的人大多不是为了买醉。”喻文州走回柜台继续拨弄他的算盘,口中淡淡道,“浮生混沌,而总有些人太过清醒,历过庸庸俗事、品过百态红尘,却仍心有执念不肯释怀,最终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醉是醒。”

“那依掌柜的看,我是醉着还是醒着?”那人问道。

“不管是醉是醒,我这里都已经打烊了。”喻文州并没有打算回答,他似乎对来客丝毫不感兴趣,“客官还是请便吧。”

“哎别别别、有话好商量嘛。”那剑客一看店家根本没打算留他连忙变了个脸色,一改先前故作高深之态,立刻起身跑到柜台前,“掌柜的,我听说你这里有种酒叫醉生,只要给你讲个故事可以想喝多少就喝多少,我这千里迢迢赶过来可就为了喝你这一口酒,你可莫要同我说这事儿是消遣我的。”

“醉生之酒,一盏便要醉三月。”喻文州静静道,“为何要喝呢。”

“因为啊……”剑客将双手撑在柜台上,向后仰了仰头,而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我是喝不醉的。”

 

二、

黄少天是喝不醉的。

照理说这事情是不容易被发觉的,毕竟少有人会平白无故地非要将自己喝醉不可,何况黄少天彼时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整日跟着师傅漫山遍野地跑,根本没理由把自己喝醉。

可这事儿巧就巧在他的师傅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老道士守着个破败不堪的道观,非说是祖师爷传下来的华夏第一观,能通鬼神、化六合、遗世而独立。黄少天自小就长在这儿,从未见过什么鬼神之事,更看不出什么华夏第一观的风貌来。

那道观破得连个鸟都不愿意来,观里成年累月住的只有他们这一老一小,日子过不过得下去全靠缘分,好不容易有点儿闲钱全都让老酒鬼拿去换酒钱了,指不定哪天就得饿死。可就这点儿闲钱又是从哪儿来呢?说到底还是要说到黄少天压根儿就不相信的事儿上去。

先不说有没有鬼吧,就是有鬼谁能来他们这破道观请人啊。

黄少天叼着根儿草往他师傅说的地方走,老鬼说是要他去帮忙,真不知道他能帮上什么忙,抓鬼还能抓到酒馆去?搞不好是打了一大桶酒要他去扛回来吧,反正喝酒没银子把徒弟押那儿的事儿他也不是干不出来……

黄少天一边想着一边老大不情愿地去敲酒馆的门,“开门啊,抓鬼的来……我去!谁啊!干什么……唔!”

话还没说一半儿,不知是个麻袋还是个什么兜头就罩了下来,黄少天登时两眼一抹黑人事不知了。等他再有知觉睁开眼睛时四周还满是漆黑,他试着动了动,竟然发现自己身在一片液体之中,闯进口鼻中的还有浓烈的酒味。

黄少天险些被气笑了,这算怎么个意思,是把他当药材给泡了?

不过很快,他就有些难以置信地发现,他在这片液体中虽然不能视物,却可以正常地睁眼和呼吸,故而不能视物可能只是因为周围光线太低,而他所有的知觉仍然与在外界无二。

怪了,自己什么时候长这本事了。

都说山中无日月,他以为他就够不知人事变迁的了,哪料想这缸中还是酒中更无岁月,他连白天黑夜什么时辰都辨不出来了,渴了喝酒,饿了还喝酒,可不管他怎么喝这酒都不变少,最无法理解的是他喝了这么多酒竟一点儿醉的迹象都没有。

黄少天整日百无聊赖地喝酒,居然对他师傅无酒不欢的处世之道还多了几分理解,只是味道不错归不错,可还不至于为了这东西就离群索居、醉生梦死吧。

老东西,这么大年纪了没个正形,这玩意有什么好喝的。

“你这小道士恁地不知餍足,喝了我这么多灵力,得了便宜还卖起乖了!”

黄少天正在那儿腹诽他师傅呢,空荡荡的酒海中却忽地响起一道声音,直接落在了他的脑海中,震得他一个机灵。

黄少天倏地抬起头来,“谁?谁在说话?”

这时候,一直静谧无比却不知边际的酒海开始剧烈地震荡起来,从四面八方涌来大片的的波澜,黄少天被卷入了正中间的漩涡中,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掀起,猛地飞了出去。

再睁眼时正是他之前敲门要进的酒馆,龙纹飞檐沉木挂灯,如墨古匾上笔锋凌厉浑体通透地书着三个大字,醉生楼。

好一个闹鬼的醉生楼,黄少天轻笑一声,推门走了进去。

 

三、

“呜呜呜呜呜呜呜!”传说中的鬼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一张小脸让泪痕划得横一道竖一道,辛酸得隔壁饭馆的老板娘心都跟着颤悠。

“……”黄少天看着角落里把自己缩成一团哭得抽抽搭搭的小孩儿觉得自己有点儿头疼。

“唉……我说,这位小兄弟。”他为难地挠了挠后脑勺,不得要领地试图安抚人,“你先别哭啊,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呜呜呜呜呜呜呜!”墙角的一团依旧哭得直颤,那叫一个声泪俱下不忍直视,“我修炼了七百多年就这点儿法力,你没用上半个月就给我喝了这么多,我不就是看你师傅那个老道士总追着我,我想把你绑了吓唬吓唬他嘛!你犯得着下这么狠的手吗!呜呜呜你还我灵力!”

黄少天不知道是被惊到了还是怎么,整个人在原地僵成了一座石雕,好半天他才缓过神儿来,一脸无法理解的神情,“所以说……你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时辰之后,由不得黄少天到底相不相信,他总算是把这事儿理清了。

这孩子据说是山里的桂花,因为所生之处地脉深厚,渐渐就修出了灵识来,万千桂树灵脉深厚,唯他一棵本源在花,开得明丽异常,当真与众不同。那时嫦娥仙子初建广寒宫,下界来寻三千颗桂树,自然一眼便看中了他,便带回了广寒宫挑了个顶好的位置种下了。

月宫好去处,他又素来勤奋,还有个玩儿得颇好的小兔子一直相伴,眼见化形之期已指日可待,广寒宫中竟然闯进来个白面书生,桂树林里走了一圈单单相中了他,二话不说就摘尽了他的花,看样子是打算拿回去酿酒了。这下惨了,恨也恨他本体在花不在树,人家花没了只要树在就可以再长,可他这下算是被人一锅端了,这要是酿成了酒喝进肚子里,他可真是神魂俱灭,从此要烟消云散了。

可不曾料想的是,他不仅没有魂飞魄散,再次恢复灵识时竟然是真正地睁开了眼。小桂花眨巴眨巴眼睛,又伸伸手脚,还是觉得这事情实在超出他的理解范围。这好端端的花被摘下来酿了酒,不仅没有形神俱灭,竟然修为大涨还化了形。小桂花精偷偷抬眼打量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书生,不知道他下一刻会不会手指一点就把自己变回酒一口喝了。

“不必害怕,我不会把你喝掉的。”那人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抬起头来淡淡一笑,主动开口解释道,“我有一物不得不做,故而寻找有灵之木已久,但所见大都是灵在木中,木死则灵灭。我虽迫在眉睫,却也不好夺他人造化枉造杀孽,故而迟迟不得。”

好嘛,原来看中的不是花,是树。怪不得放着那么多又粗又壮的树不要,偏偏找上了他。

“哦……”桂花精,现如今改叫桂花酒精了,怏怏地应了一声,蔫巴巴委委屈屈道,“所以你仗着法力强大把我摘下来酿了酒,然后把我的树给砍了。”

“你这小精怪,明明是心中窃喜,却要装出副委屈的模样给我看,倒是个机灵的。”那人伸出手指在他脑门上戳了戳,手指冰凉,点在头上的瞬间他却觉得灵台之中一片清明。见他呆愣愣的模样,那人又笑了笑,眉眼之间一片千帆过尽的温和,“我已在人间飘荡近百年,遍寻百木无果,偏偏在广寒宫遇上你这一棵灵在花中的桂树,实在不得不取。那壶酒是我从仙界带下来的,里面藏着一缕剑气,足有三百年的道行,就当我给你陪个不是,望你见谅。”

小孩儿还没反应过来,愣眉愣眼地问,“您是仙人吗?”

“如今算不上了吧。”不料那人竟摇头否认了,只低头对他说道,“但从今日起,你却已脱身精怪之列、修成地仙了。日后勤加修炼,必能有所成,说不得我们也会有再见之日。”

“您要走了?您不需要我帮您做些什么吗?”小孩儿心里想的尽是些得道大仙帮精怪化形,从此将其收为坐骑或是童子,一用就是千八百年的糟心事儿。

“你有你的造化。”那人淡淡说道,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还……还没取。”小孩儿搓了搓手指,突然仰头道,“求仙人赐名。”

“我非仙人,但你我也算有缘。”那人摸了摸孩子的头,而后抬手一点,便以指为笔在半空中写起字来,“山河万里为瀚,天地玄爻生文,我为你取名瀚文,燃一符、生卢字,便已此为姓,盼你早日步入仙班、独成一道。”

 

四、

“我!叫卢瀚文!是神仙!神仙!”卢瀚文彻底炸了,“你个小孩儿不知天高地厚,吃了我一百年的道行,我这一百年白修炼了!气死我了你快点给我吐出来,不然我把你酿成酒一口喝了!”

黄少天难得也被旁人吵得脑仁疼,顾不上被个比他小一头的人叫了小孩,只一摆手往后连退数步,止住卢瀚文,“祖宗!我求求你快别哭了,我也不是故意的啊,你把我困在你本体里,我总得吃饭喝水吧,不然我不就饿死了?你说你这小神仙是不是也傻得很啊,我喝你的酒你感觉不到吗?让我喝了三天你才把我放出来,还转头来怪我喝你的酒?”

提起这个卢瀚文更委屈了,“我那是仙酒!纯正的仙酒,还藏着无上剑气,寻常凡人闻上一闻都要醉个三五月,你个小道士怎么可能喝了这么多全然无事?呜呜呜仙人是不是骗我,我的本体一定是假酒。”

“不是不是不是。”黄少天连忙否认,生怕他再哭下去,张口便是一通瞎话,“你看啊,之前旁人闻上一闻都要醉的,你这只在我身上出过问题是吧,说不定是我天赋异禀不受你这酒的影响呢?你看好歹我也是个习武之人,你说你那酒里有剑气是吧,刚好与我同宗一脉,所以便对我手下留情了!”

“那我那一百年的道行就这么被你当水喝了……”

卢瀚文话还没说完一句,那边黄少天却浑身一颤,随后整个人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卢瀚文连忙上前询问,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黄少天只觉得自己脑袋里劈进去了一道闪电,搅得他气血翻腾,头骨似乎都要被碾碎。他痛苦地抱着头矮下身去,“你这真是假酒吧,掺了毒的……”

“你怎么了?”小神仙傻眼了。

“我、不知道……”黄少天疼得牙根都跟着颤,头直往一旁的墙上撞,“头痛欲裂。”

“不不不不不关我的事啊!”卢瀚文手足无措,还未成为一代剑仙的小神仙即便已然下界修炼了七百年,在遇事时还是显得慌乱无比,最后干脆往墙角的酒坛子里一缩直接化了原形,怎一个怂字了得。

黄少天顾不得声讨不负责任的半路神仙,已经整个人瘫在地上打滚。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一斧子从中劈开,向其中强行灌输翻搅着什么。也是在这一刻他才稍微体会到了一些卢瀚文所说的无上剑气。

那剑气从气海中涌出来,呼啸着涌向四肢百骸,一路上似乎搅碎了无数的血肉,留下了满地的鲜血淋漓。

上下何考?阴阳何化?天极何加?

有什么人的身影凭空跃入脑海,像是隔着时间厚重的沧汪,隔着三界六道、不知多少轮回翻转与颠沛人世。

列星安陈?九天安放?日月安属?洪渊何填?沧海何衍?八荒安错?

像是一场拷问,一场悄无声息的挣扎与救赎,这日月星辰何处安放,九地八荒何处立足,浩浩沧海、茫茫苍空,而自己素衣孑然,到底何处容身。

生有何忧!死亦何惧!何欢何虑!

那一瞬间他尘埃尽散,心是明镜非台般的大彻大悟。

而那个素衣单薄的身影正料峭地站在滚滚天雷之下,与他隔着浩荡尘世深沉地对望,他从那一眼里看到了三界众生的浮尘颠沛,看到了故园旧景之中的片刻温存,还有……他在那样平静无澜的目光中,看到了能够开天地辟山河的无上剑气。

此命何辜!

黄少天突然明白了,这便是醉到醒时醒亦醉,是如酒般清冽的剑气,是老鬼整日挂在嘴边的人间生死,是他日夜渴求触及边缘的剑之大道。

可他也不明白,他连醉都不曾醉过,又哪里会知道什么是醉到醒时,什么是醒时亦醉。不,不对,醉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凌乱的光影之中,好像又有什么人的身影踏空而来,月下砌了满院的落梅,软湿的泥土中未启的金封,半涸墨迹下清隽的素笺,杯盏交错时的低吟浅笑,还有五道天雷接连落下,那个人眼里跨越轮回凝固生死的光……

游人莫笑白头醉,老醉花间有几人。

黄少天仰面躺在地上,眼泪从他的眼角止不住地溢出,顺着耳侧蜿蜒而下,在地面上汇聚成河。震荡如擂鼓的心跳声顺着冰冷的地面直入耳中,他眨了眨酸涩得难以忍耐的双眼,突然间产生了一个迫切而无法抑制的念头。

他想醉上一场。

为故人饮酒,做一场春秋大梦。

无醉不休。

 

五、

喻文州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他似乎完全没有明白黄少天讲这个故事是为了什么,“所以呢?”

“什么所以?”黄少天眨了眨眼睛,恍然道,“所以你能给我酒喝吗?”

喻文州轻笑一声,淡淡说道,“客官的故事这就讲完了。”

“不然呢?”黄少天不答反问,“掌柜的觉得我这故事没完?那您觉得它应该有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呢?谁成了仙,谁堕了世,还是谁忘了谁,谁又想起了谁?”

“我只听故事,从来不讲故事。”喻文州不为所动,转身从柜台上取下了一个小坛子,泥塑红封,朴素得与隔壁小摊儿上入口刮喉的烧刀子无甚差别,“酒只一坛,再多便没有了,想来是喝不醉足下的。”

“一壶酒就藏着两百年的道行,短短十年便让我领略了无上剑意,如今这整整一坛……”黄少天摩挲着有些粗糙的坛口,扬眉笑道,“怎么,竟还不够我醉一场的么?”

喻文州似乎并未听出他话中有所指,只是摇头,“你心无执念,自然是醉不得的。”

“我非心无执念啊。”黄少天缓缓叹了口气,眉眼稍微耷拉下去一些,露出了个略显苦涩的笑意,静静说道,“我只是忘了我心中究竟所执何事……又所念何人。”

“忘了也并不算什么坏事,我这醉生楼中有无数的客人,他们来此求一场大醉,为的也无非就是将所执所念暂时忘却。你既已然忘记,又何必强求一醉。”喻文州淡淡道。

“听掌柜的这意思……”黄少天捏了捏下颌,若有所思道,“我倒不像是喝不醉了,反而像是一直都是醉的,从来没有清醒过。”

“难得糊涂。”喻文州惜字如金。

“掌柜的。”黄少天把这四个字放嘴里品了半天,也不知嚼出了什么味道,只是转了转眼珠打量着喻文州,慢悠悠地说道,“我怎么觉得你说起话来总是说一半留一半,神神叨叨的,却怎么听都有道理,你这样应该给人算命去啊。”

喻文州也不否认,面上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云淡风轻,“做生意的总要有些准备,若叫人听着都无道理,我这醉生楼想必早该门庭冷清、无人问津了。”

黄少天撇嘴,“合着您说的都是唬人呢。”

“这位客官,天色不早了。”喻文州没有再同他聊下去的意思,再一次下了逐客令,“故事我也听了,酒您也拿了,还是请回吧。”

“天地广大,却少我一处容身。”黄少天还是不走,趴在柜台上似笑非笑地看喻文州,“掌柜的,我看你这酒楼无人时甚是冷清,你一人空守岂不孤单寂寞,不如你留我做个跑堂的,有客时帮忙跑跑腿,无客时还可以逗趣解解闷,我也不要工钱,你只管赏我口酒喝便是了,是不是划算得很呐。”

黄少天眼见着喻文州面上的神情变了又变,却仍然没有将那道长久处之的平静撕开一道裂缝,他安然地听着自己讲完了这个故事,好像自己所说的一切与他全然无关一般。

那个随手一壶仙酒就是二百年道行的白衣人从何而来,为何又说自己已算不得是仙人,他堕入凡尘尽百年只为寻一根有灵之木,寻得之后又想用这根灵木做什么?而饮下那壶酒的自己为何全然无事,反而将无上剑气融会贯通,用剑已臻化境。还有……他在那些破碎的光影中看到的都是什么,又是谁。

难得时隔十几年,黄少天还能想起醉生楼三个字,还能寻到这处来。他自然不是白来的,埋在那酒中的故人身影和旧事,他势必要弄个清清楚楚才是。

可惜话已说尽,喻文州面上的神色依旧平静不改。这个人的眼底是无尽的深渊,埋葬着数不清的不可打捞的往事前尘,不容分毫窥探。

喻文州抬眼看了看黄少天,他当然也知道这人是来做什么的。

是不是划算得很?

划算个桂花精啊,喻文州深吸一口气,心道自己这是赔大发了才是。

黄少天只求一场大醉,不醉自然不归,现已铁了心地要留下来,喻文州又狠不下心去把人赶走,一来二去也只得随他去了。只是他想求的那一场大醉确是奢侈,奢侈到喻文州纵是捧着一颗酒浸了千百年的真心亦不敢轻易许之,只得舍了这店里的酒任他痛饮。

“罢了。”喻文州想,反正时间也还来得及,便由着他吧。

“足下请便。”

 

六、

夜深,醉生楼的后院早已起了灯,屋内自是一片漆黑,里头的人不知是睡了还是夜深未归。黄少天进了喻文州指给他的屋子便再没露头,喻文州也不管他,自己阖门便回了屋。

四下无光的密道通向祠堂深处烛火幽暗的一间暗室,喻文州将暗扣搭上,转身走向屋内孤零零立着的一面壁柜。

他从柜上取下来一个深棕色的木匣,匣体纹络繁复、符文密布,隐约可见流光婉转,显然是有灵之物。

喻文州无言地看了那木匣良久,最终深深叹出一口气,缓缓将那匣子打开了。

幽蓝色的一团火有如拳头大小,在匣盖开启的瞬间倏地跳了出来。

明明火光灼人,却迎面扑来一片彻骨的寒意,能在一瞬间将整个灵魂冻结成冰。

那分明是一团魂火。

他骗了黄少天,那坛酒并非醉生。这醉生楼为故人而开,醉生酒为故人而酿,楼中佳酿任黄少天畅饮,唯独这醉生酒,他是喝不得的。

那是用他的剑气酿成的,是他的引魂酒。

这世间万物皆在因果之中,喻文州取桂木造往生匣一时恻隐,拿醉生酒点化了卢瀚文,这便种下了因;怎料七百年过后,黄少天偶然被卢瀚文困在酒海之中,误打误撞饮下那百年修为,练成无上剑气,这便是结出的果。

因果循环,皆是拿人的造化去填的,他虽然已注定要脱离仙班,但仍空有无尽岁月,可黄少天不一样。喻文州觉得疲惫像潮水一般涌上来,顷刻间将他没了顶。他再也受不了一次又一次地失去他了,这一世若再不能有个了断,往生匣的灵力也将用尽,一旦找不到下一棵灵木,不仅那团魂火将会散尽,自己怕是也会长久地迷失在这样的轮回之中,再无回旋的余地。

生有何忧,死亦何惧,何欢何虑,此命何辜啊。喻文州觉得有些怅然,那个人啊……他总是劈沧海踏日月一般,身有万丈光芒睥睨天下众生。早在自己还遥遥仰望他的身影时,他就已经悟出了这样的大道,桑田炼海不过千年,他又哪里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黄少天说错了,喝不醉的分明是喻文州才对。

这一生,纵是散尽百世修为,他也要逆天而行。数百年游荡人间,他始终开着这座醉生楼,用他仅有的在那人离去之后从旧日的痕迹中找到的剑气酿酒,见形形色色之人,品离合聚散之事,只为收集那人被打散在天地间的魂魄,迎他重归六道之中,再入轮回,再成仙身,再悟大道。

如此逆天行事,必遭天谴。王杰希那家伙已经找过自己多少次了……可纵然形神俱灭万劫不复,那又如何。

只是千年岁月数世轮回,这一世他终有所决断,不曾再去寻他。哪料想黄少天竟会主动推开醉生楼的大门,向他来讨这壶醉生酒。喻文州面上不动声色,可那一刻他心中分明已腾起滔天巨浪,心潮澎湃许久不能息,却不知这是上苍一点卑微的眷顾,还是本已艰险的前路中,又加之的一丝有意刁难。

这壶酒他早晚是要给黄少天的,但还不是现在。回望身后岁月,竟已如此漫长空寂,不知不觉中已然走了这么久,这么长。醉生楼初现人世至今已历七百年,那些曾经走入店门讨酒的客人有些熟悉有些陌生,有些依旧时常往来,可有些却早已停留在了岁月的另一端,再不复相见。

这些人入此门来,大多为求一醉,说到底都如他一样,是放不下心中那点儿执念罢了。

黄少天。喻文州默默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黄少天。

轻寒细雨情何限,不道春难管。为君倾醉又何妨,怕只怕酒醒之后,空余人断肠。

“人间有醉生楼,只为故人饮酒,做尽春秋大梦,无醉不休。”

 

七、

太阳落山的时候,年轻的剑客走进了酒馆,便再没有走出去。

 


/// ///


接下来,喻掌柜的带着他的客人们来和大家见面啦。

搓手期待。

小生阿洛。

【喻黄】醉生楼 · 卷首词

明我意者,忧思不见空如旧;

知我心者,万劫千载始风流。

浩荡山河一盏酒,风云怅叹落神州。

来日卧听风吹柳,欲打桥头倚杖休。

青天大道出不得,此去渌阳水悠悠。

笛横桂魄往生路,剑斩明月化春秋。

寡义从来多离散,深情总是故园游。

莫问残梦应何续,且上人间醉生楼。

——《题醉生楼》


/// ///


明天起,每晚八点十分,醉生楼不见不散。

给全组老师鞠躬。


参组人员名单如下(不分任何顺序):

主线剧情:

喻文州×黄少天  全员共同完成

开篇+结尾    @小生阿洛

支线剧情...

明我意者,忧思不见空如旧;

知我心者,万劫千载始风流。

浩荡山河一盏酒,风云怅叹落神州。

来日卧听风吹柳,欲打桥头倚杖休。

青天大道出不得,此去渌阳水悠悠。

笛横桂魄往生路,剑斩明月化春秋。

寡义从来多离散,深情总是故园游。

莫问残梦应何续,且上人间醉生楼。

——《题醉生楼》


/// ///


明天起,每晚八点十分,醉生楼不见不散。

给全组老师鞠躬。


参组人员名单如下(不分任何顺序):

主线剧情:

喻文州×黄少天  全员共同完成

开篇+结尾    @小生阿洛

支线剧情:

刘小别×卢瀚文   @苍楠

韩文清×张新杰   @苍楠 

方士谦×王杰希   @书词

李轩×吴羽策    @未来与光 

孙哲平×张佳乐    @Whisper. 

林敬言×方锐    @玛嘉烈45r一杯 

周泽楷×江波涛    @粤梓之珉 

苏沐秋×叶修    @kRttikA 

肖时钦×戴妍琦    @年糕一 

唐昊×楚云秀   @小生阿洛

番外(千邪)    @繁牧 


小生阿洛。

【喻黄】醉生楼 | 单元向多CP古风联文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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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有醉生楼,只为故人饮酒,做尽春秋大梦,无醉不休。”

渌阳城内有一座醉生楼,店老板不仅生着副如玉的面庞,更有着温厚无双的好性情。店小二足下生风,热情洋溢得能融化数九的寒冰,身上却藏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剑,据说拔剑便可开山定海。

不过醉生楼内最出名的不是老板、亦非小二,江湖各路人士口耳相传、争相来饮的皆是楼内的醉生酒,据说这酒只一盏便能让人醉上三月,忘却世间一切烦恼。

你问这酒怎么卖?

千金不卖,需得拿一个故事去换。

庸庸红尘百态、人间聚散离合,还有故事中那个你不肯忘却、时时执念在心的故人。无一事不能成书,便无一事不可入酒。

“太阳落山的时候,年轻的剑客走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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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有醉生楼,只为故人饮酒,做尽春秋大梦,无醉不休。”

渌阳城内有一座醉生楼,店老板不仅生着副如玉的面庞,更有着温厚无双的好性情。店小二足下生风,热情洋溢得能融化数九的寒冰,身上却藏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剑,据说拔剑便可开山定海。

不过醉生楼内最出名的不是老板、亦非小二,江湖各路人士口耳相传、争相来饮的皆是楼内的醉生酒,据说这酒只一盏便能让人醉上三月,忘却世间一切烦恼。

你问这酒怎么卖?

千金不卖,需得拿一个故事去换。

庸庸红尘百态、人间聚散离合,还有故事中那个你不肯忘却、时时执念在心的故人。无一事不能成书,便无一事不可入酒。

“太阳落山的时候,年轻的剑客走进了酒馆。”

下一个走进醉生楼的人会是谁,他又会讲述怎样的故事;醉生酒中藏着什么秘密,为何只饮一盏便能长醉三月;看似平凡的掌柜和店小二如何帮来客斩断前缘、放下执念,而他们之间又有着什么样的往事前尘。

这里是醉生楼,只为故人饮酒,且来做一场春秋大梦,无醉便不休。


参组人员名单如下(不分任何顺序):

主线剧情:

喻文州×黄少天  全员共同完成

开篇+结尾    @小生阿洛

支线剧情:

刘小别×卢瀚文   @苍楠

韩文清×张新杰   @苍楠 

方士谦×王杰希   @书词

李轩×吴羽策    @未来与光 

孙哲平×张佳乐    @Whisper. 

林敬言×方锐    @玛嘉烈45r一杯 

周泽楷×江波涛    @粤梓之珉 

苏沐秋×叶修    @kRttikA 

肖时钦×戴妍琦    @年糕一 

唐昊×楚云秀   @小生阿洛

番外(千邪)    @繁牧 

 

2019.9.13日起每晚20:10发布一篇

您的喻掌柜和黄小二即将上线

请大家多多照顾醉生楼生意 不醉不归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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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的时候,年轻的剑客走进了酒馆,便再没有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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