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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次方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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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邱

【春风不度玉门关】海市x方诸|完整版存档

(一)

这已经是海市的第三次出逃了。

那年,她散布昶王已死的谣言来惑乱敌军军心,然后被季昶逼入了海中。

再醒过来,她已经回到了越州,躺在海滩上,手脚都不能动弹。那日是阴天,日光却穿破了厚厚的云层,洒在海滩上。

海市盯着那缕日光怔了怔,一滴眼泪便从眼角滑落,她艰难地起身,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腐烂消散。

她知道,那是她对方诸的执着。

她向来是洒脱的,该还的都还了,已算是死过一回了,至此,天启的人和事再与她无关。

她还年轻,总该为自己活一活,像寻常女子一样,有自己的归处,平淡地度过这一生。

为了防止有人认出自己,海市将自己身上的衣物都给典当了,换成了散银。就这样,她换了一身男装,又买了...

(一)

这已经是海市的第三次出逃了。

那年,她散布昶王已死的谣言来惑乱敌军军心,然后被季昶逼入了海中。

再醒过来,她已经回到了越州,躺在海滩上,手脚都不能动弹。那日是阴天,日光却穿破了厚厚的云层,洒在海滩上。

海市盯着那缕日光怔了怔,一滴眼泪便从眼角滑落,她艰难地起身,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腐烂消散。

她知道,那是她对方诸的执着。

她向来是洒脱的,该还的都还了,已算是死过一回了,至此,天启的人和事再与她无关。

她还年轻,总该为自己活一活,像寻常女子一样,有自己的归处,平淡地度过这一生。

为了防止有人认出自己,海市将自己身上的衣物都给典当了,换成了散银。就这样,她换了一身男装,又买了一匹马,向北方奔去。

几个月后,她在途中听到,帝旭驾崩,清海公方诸摄政,正在四处寻找斛珠夫人的踪迹。

闻此,海市也只是压低了帽沿,丢了几个铜板,便隐在人群里。

她对方诸的执着消散了,方诸对帝旭的执着也消散了,这应该是最好的结局。

可海市没想到的是,她还能遇到方诸。

彼时,已是三年后,她早就换回了女装,织布裁衣,过上了寻常人的日子。若不是在集市上转头看到了本该在千里之外的方诸,看到他青筋暴起的额头,看到他隐隐在颤抖的手,海市不会如临大敌,转身就逃。

哨子哥和暗卫营的人已经将她包围,方诸在一步步向她走来。海市看了哨子哥一眼,眼里有一些哀求。

哨子哥眼里有一些不忍,右手食指微微指了指自己。

海市向哨子哥动了手,暗卫营的人围了上来,混战当中,她抽了一把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用力一划,脖子上立马见了血。

暗卫营的人再不敢向前。

方诸依旧在向她逼近,海市一步步后退。

“方大人,是要逼死我吗?”

方诸不答,依旧向她逼近,只问她:“这么多年,为何了无音讯?”

“方大人!您再靠近一步,我不介意死在您面前。”

她本不该有这么激进的举动,可她看到方诸的那一刻,心里就升起了无限的恐惧。

眼前的这个人变了,本来古井无波的眸子盯着她看的时候,像是豹子盯着自己的猎物,再无任何的犹豫和挣扎。

她听到方诸微微叹了一口气。

他笑着道:“海市,就算我这次放了你,你觉得你逃得了吗?”

“大人之前让玉姑姑放我离开,如今又为何来围捕我,我好好地活着,不应当正如您的愿吗?”

方诸的脚步顿了顿,如他所愿?好一个如他所愿!

他保不住一心求死的阿旭,只能解了柏傒之术,病危之中又听闻她掉入海中,本想随她而去,哨子却送来消息说在越州东发现了她的踪迹。

他寻了她这么多年,可她呢,一路北上,来到这边陲小镇,隐姓埋名,未曾向他寄过只言片语。

心隐隐作痛,方诸喉咙中升起一股腥甜之意。

他嘴角现出一丝残忍的笑意,“海市,我与你打赌,我赌你三日后会回到我的身边。”

说完,方诸让暗卫营的人撤去,放海市离开。

海市离开后没有回到住处,而是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走去,她不敢住客栈,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本想趁夜离开这小镇,可几条要塞包括隐蔽的小路都有暗卫营的人把守,人数众多。

第一日,她听闻方诸将她的邻居抓了去。

一老一幼,还有那和善的夫妇都被请去了十里外的驿站。

第二日,她听闻那对夫妇被诬告为通敌叛国之人,被方诸斩杀,只剩下一老一幼。

第三日,那一老一幼皆发起了高烧。

海市心里升起了一股怒意,她不曾想过方诸已经疯魔到这个地步,都快比肩那尸骨已经腐去的帝旭。

要回到他身边吗?可她早就舍弃了他,从再次睁开眼看到阳光的那一刻开始。

她和方诸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幼时被追杀的那一刻,她不该奔到他的马车前,不该抬头望向他。

这么多年,她早就累了,虽不后悔,但也疲倦了。

该还给他的,她早就还了,所剩下的,只有一副皮囊。

她仅有的平静,也因为他的到来,彻底崩坏了。

可她知道方诸不会罢休的,她不想再牵连无辜的人。

海市终究是梳洗了一番,认命般地走向了熟悉的同伴,天又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

她听到那些暗卫唤她:“小公子。”

海市却只道:“我早已不姓方了。”

暗卫将她带去了驿站,她推开了那扇门,门内老人正在哄着幼童,男人在给妻子夹菜。

幼童见到她,欢喜地唤了一声:“阿市姐姐!”

海市皱了皱眉头,心有疑虑,转身便看见了方诸在她身后。

他把她逼向了另一间客房,门在顷刻之内被关上,她被困在了房门和方诸的胸膛之间。

海市的手脚都被桎梏住,方诸的呼吸与她的纠缠着。

她听见方诸说:“海市,你是我养大的。”

(二)

方诸把她捡回来,如珍如宝地将她养大,才让她如今能像一头小狼一样,可以和他叫板。

可是,他了解她的一切,只要她的一个眼神,他便知道她要做些什么。

她终究太善良了,总是被感情牵绊,方诸想到这一点,眼里多了一点笑意。

他的唇离海市的耳垂只有半寸,北方的风刮得门在吱呀作响,方诸再一次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轻哑道:“我说过,你会回到我的身边。”

海市依旧在挣扎,可怎么也挣不脱方诸的怀抱,反而被方诸越抱越紧,她望向方诸的眸子多了一些恼意,“方大人如今是在做什么?”

“如今连师父都不唤一声了吗?”方诸到底是轻叹了一声,然后吻向了她的耳垂。

温润的触觉让海市又惊又怒,她使尽浑身力气,也只听得方诸闷哼一声。

方诸依旧没有放过她,沿着她的耳边的轮廓吻向了她的鼻梁,最后是她的额头。

那吻中带着一份病态的眷恋。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水珠落在了方诸的手背上,方诸才发现海市红了眼,曾经总是带着渴望的眼睛里,只有对他的冷漠。

他知道自己的举动是过分了些,可她怎能丢他一个人,不管不顾。

他只得抱紧了她,手轻抚着她的背,像哄幼时的她睡觉一般,“是师父错了。”

他道,“海市,我们回天启吧,霁风馆一切如初,霁风花也开得正好,我在霁风树下置办了一处亭子,这季节,温酒正合适。”

明明想好要放下这一切的,可听到方诸说起这些,海市还是酸了鼻子。

她强忍住自己哽咽的声音,强硬道:“方大人难道不清楚吗,我早就不是霁风馆的人了,你如今做这些,只是为了骗我回去罢,把我骗回宫,继续做那斛珠夫人,抚育帝旭的遗腹子。”

“我已经受够了和大人有关的一切,不想再沾染一分一毫。”

说完,海市看向方诸,时隔三年,她才敢好好地端详了他一回。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绿长衫,比三年前清减了许多,鬓边也多了一些华发。

若是三年前,见到他这副模样,她一定是会心疼的。

若是三年前,他肯这样抱她一回,她一定会在他怀里痛哭一回。

在他面前,她向来是无助又坚强的。

她曾经以为,只要努力与他并肩,就能让他袒露自己的心思。

可如今,她不肯再相信他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和平静,不值得为了他而舍弃掉。

她终究不是以前的方海市了。

海市说出的话到底是刺痛了方诸,他放开了海市,面上虽不动声色,手指的颤动还是泄露了他心底的慌乱。

这孩子,心底依旧在怨着他。

他低声道:“海市,这世上早就没什么斛珠夫人了,我带你回去只是想...”

海市打断他,那倔强的眼色里有着一丝她自己都不了解的恨意,“难道大人带我回去,只是想要娶我吗?”

海市逼问他,“大人不觉得可笑吗?”

方诸却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的身侧,一字一句道:“海市,这不可笑,我确实想娶你为妻。”

在来找她的路上,他就已经想好了一切,他要娶她,光明正大地娶她为妻。

如今不是她需要他,而是他需要她。

他这一辈子太过孤寂,唯有她是那点火源。

之前他渴望着那温暖和光亮,却不敢靠近,而现下,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已经失去过她一回了,午夜梦回,五指连心,他痛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现下失而复得,无论她怎么怨他,他都不会再放手了。

“海市,霁风馆里已经挂满了红绸,我们回家罢。”

可海市听到这句话,却只是一直低着头,泪水不受她的控制落向地面,她闭着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若是三年前,他肯对自己说出这句话该多好。

积压的委屈在此刻得到了宣泄,海市到底是哭出了声音。

可她实在不愿意在方诸面前这么软弱。

海市胡乱地抹去自己的泪水,别过身去,不肯看他。

她说:“一切都迟了,大人。”

(三)

说完这句话,海市的头就开始发沉,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

她猛然惊觉,不敢置信地看向方诸,却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你....你竟然....”

话未说完,海市就已经向地面倒去。

方诸伸手抱住了昏睡过去的海市,将她抱上了塌,手指拨弄着她额前的碎发。

在这一刻,看着海市真实地躺在自己身旁,方诸那颗悬挂多年的心,才落到了实处。

这孩子虽然怨他,但到底对他是不设防的,不然也不会栽在这简单的迷香上。

从他设局抓走她的邻居那一刻起,他便知道海市一定会来。

他亦知道,若他强行带她回天启,她定是要顽抗的。

所以他卑劣地对她用了迷香。

她醒来,一定是会怨他的罢。

可他如今,再也不愿放手了。

从这边陲小镇回到天启,整整五日的路程。

海市还在熟睡,睡梦中她似乎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眉头紧皱了起来。

方诸轻抚着她的眉头,像幼时她做噩梦时安慰她一般,轻声道:“海市,没事了,师父在这里。”

若是幼时,海市听到方诸的声音,必然感到安心,然后慢慢沉入甜美的梦乡,可现下,泪珠却不自觉地从脸颊滑下,海市在睡梦中轻泣了起来。

那是怎样的委屈呢,是一听到他的声音,便无法控制自己的梦境,清醒时一贯逞强,在睡梦中却溃不成军。

在睡梦中,她望着那个永远无法转身的背影,厉声询问道:“方鉴明,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可即使是这样,那个人依旧不肯回头看她一眼。

霁风花一朝盛开一朝枯萎,她从豆蔻年华等到白发苍苍,那个她从小仰慕的人,还是没有看她一眼,对她说一句:“我亦喜欢你。”

泪水从眼角不断流下,海市只感到了冷,她呢喃道:“方鉴明,我究竟算什么?”

方诸听到这句话,顿了一下,见海市并没有清醒过来,才安下心来。

他伸手拂去海市脸上的泪痕,声音里带着他已知的无法克制的情意,轻声道:“孩子,亦是妻子。”

年少时方诸洒脱成性,胡话张口就来,可自从他隐在人后,那个洒脱的方鉴明便消失得彻彻底底。

他说不出动人的情话来,最后吐出的只有这四个字。

方诸自知他对海市的感情是复杂的,复杂到曾几何时,他都不知自己对她有男女之情。

如今他知道自己是爱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想要娶她为妻,和她白首相依,相伴到老,却还是习惯性地将她看做一个孩子。

他轻声哄着熟睡的海市,吻向了她的额头。

天启快要到了,而他和他的妻子也快要回家了。

霁风馆中,霁风花开得正好,除了那一处白,其他地方入目皆是红色,只因为霁风馆中挂满了红绸。

海市醒来的时候正是夜里,昏暗的烛火在跳跃着。

她看着这入目的红,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霁风馆。

她所在的房间,正是方诸的卧房

她手撑着床沿起身,然后发觉自己也穿着一身红。

那是嫁衣。

昏迷前方诸说要娶她的话,开始在她耳边萦绕。

他朝幻梦,一日成真,海市有些不知所措,那无措中又夹杂着无尽的酸涩和寒意。

她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门边,透过门缝,看见院落门口有暗卫把守,若是硬闯,暗卫们围过来,她铁定出不去。

可她如今,不愿嫁给方鉴明。

这时,门外传来暗卫的声音,“公爷。”

是方诸来了。

海市回到床上躺好,她不愿面对方诸,只好装睡。

她听见方诸走了进来,坐到了她床边,伸手探着她的额头。

海市佯装在睡梦中翻身,背对着方诸,却不料方诸和衣躺了上来,将她整个人转了过来,圈入怀中。

这一下,让海市再也装不下去了,她睁眼,眼睛里带着些恼意。

方诸却不顾她愠怒的脸色,只贪图着怀中的温香软玉,哑着声音,“这一觉,可是睡好了?眼睛可有不舒服?”

海市一句话也不说,只想起身离这个男人远远的,却被方诸压制,动弹不得。

她伸手抵着方诸的胸膛,用了死劲,但在方诸眼里,却是被小猫挠了一爪子。

“别乱动,大婚夜该先喝喜酒。”

这句话让海市愣住了,她才发现方诸眼里有深深浅浅的欲望探出,那目光让她无处遁形。

她被方诸抱得紧,自然是感受到了他身上的变化。

她确实是不敢妄动了,她害怕方诸真的做出什么事来。

方诸也穿了一身红,因为之前海市的挣扎,他的衣襟紊乱。

面上虽是一本正经,可方诸的呼吸却比平常急促了些。

他将头埋在海市的颈窝,只道:“你别动,我只缓缓。”

他的呼吸尽数埋没在海市的颈间,海市恨不得自己是根木头,就可以不用受此煎熬。

感觉太过清晰,片刻后,海市到底是忍不住开口,“方鉴明,你松开我。”

方诸这才抬头看向海市,眼睛里有笑意流出,“如今愿意和我说话了?”

海市不答,他也不恼,只将海市额前的碎发拢到她的耳后。

“今日十五,是吉日,我让人布置了霁风馆,送你出嫁,也是娶你为妻。”

他轻叹道,“日后,你就是我的妻了。”

海市眼角微红,“方鉴明,你这是强娶。”

“可是,衙门处已经过了明路,婚帖也放在了宗祠,海市,你已然是我的妻了。”

(四)

海市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如今的方鉴明,他像是换了一个人,事事都以她为先,只要她一个眼神,他就能转变面对她的态度,时而温柔,时而霸道,时而沉默,但更多的是威胁,用缇兰的遗腹子威胁她,甚至是用卓英哥来威胁她。

方鉴明常对海市说,“海市,我只有你了。”

帝旭的死改变了很多,海市觉得,方鉴明似乎是把她当成了第二个帝旭

自己似乎成为了方鉴明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自从被方鉴明逮回霁风馆后,海市变得越发沉默,她去哪里总有不少的暗卫跟着,她也想过偷偷逃跑,却总是半路被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方鉴明逮住。

每每这时,俩人总是相对无言,只有回到房中时,方鉴明才会发狠地折腾她,眼神里带着盈满的绝望和无助。

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俩人都玩得太累

后来,海市便不逃了,她变得不爱走动,总是在馆中望着霁风树发呆,霁风树每日掉了几片叶子,她都一一数过。

霁风馆的老人都说,小公子像是变了一个人。

方鉴明也察觉到了海市的变化,他总是瞧着她孤寂的背影,见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边挂着一丝浅笑时,他才敢上前,和她说上一两句话。

海市不爱理他,只有心情极好的时候,才会同他说上一两句。

海市说,“师父,我们都被困住了。”

方鉴明闻此语,答不上来,只能将海市揽在怀中,像是环抱着自己唯一的明珠。

他深陷黑暗太久,不敢再失去这唯一的光亮。

远在草原的卓英听闻方鉴明强掳海市为妻,写了两封信发往天启,在给方鉴明的信中,他道,师父,海市性情刚直,切莫强求,可将缇兰之子交由海市抚养,或有转机。

而在给海市的信中,卓英却只道自己一切都好,随信而来的还有一瓶丸药,卓英在信中说是对女子大有裨益的秘药,让海市务必把最大的那颗吃了试试。

因是卓英给的药,方鉴明便没有让人仔细查验。

海市拿到信后,眼角终于染上了一丝由衷的笑意,自己的这个哥哥,肯定和自己开了一个玩笑。

她想,这一瓶子,大概都是糖,有可能还是桂花糖。

她如信中所道,将瓶子最大的那颗含在了口中。

不出所料,确实是桂花糖,甜的发腻。

但等糖在口中化了,海市才察觉出了不同,只因她口中多了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卓英道,海市,若受不住了,就将下面的丸药化在水中给师父喝下。药是毒药,半年起效,可使人衰竭而亡。若舍不得师父,万不得已,也可以让自己有个解脱。

海市酸了鼻子,自从回到天启,她当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自己这个哥哥,竟为她做了如此这么周全的打算。

方鉴明如卓英所言,将缇兰之子惟允带到了海市跟前。这个孩子眉眼中有着缇兰的温顺,以及不得不成为帝王的疲倦。

惟允对海市十分亲近,他唤着海市姨母,喜欢靠在海市怀中让海市抚摸他的头发。

海市问过才四岁多的惟允,成为帝王他开心吗?

惟允枕在海市的膝头,瓮瓮地回答:“帝师说,帝王需要忍常人不能忍,须得担负起一个国家,须得断情绝爱。听闻姨母回京时,我曾向帝师请求见姨母一面,帝师回绝了我。我问帝师,为何帝王须得断情绝爱,而帝师却可以强娶父皇的妃子为妻,帝师闻言气极了,用尺子打了我手心三十下。”

海市低笑,“我也曾挨过他的打,不过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惟允听到这话,或是想到挨打的不止自己一人,开心了不少。

他问海市:“姨母,那这件事情,是我错了,还是帝师错了?”

海市答:“帝师错了,可人总是屈服于自己的欲望,惟允要体谅帝师,他总是待你好的。”

那天惟允回宫的时候可怜极了,眼睛里盈满了泪水,舍不得走,却在见到方鉴明的那一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他对方鉴明道,“姨母说你可怜,让我好好待你,帝师,之前是孤错了。”

方鉴明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触摸惟允,但最终还是收回了手,看着惟允渐行渐远。

那天夜里,方鉴明和海市迎来了久违的酣畅淋漓的欢爱,海市对他的爱抚终于有了回应,方鉴明高兴坏了,平常不显山露水的人,力道却有些失控。

临了结束,他轻吻着海市额头上的汗水。

海市靠着他赤裸的胸膛,哑着声音道,“惟允还是个孩子,师父待他宽容些。”

方鉴明把玩着她发软的手指,点了点头,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小心问道,“海市,你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吗?”

方鉴明对于有自己的骨肉并没有执念,他本打算一个人孤寂到死,可如今有了海市,他想着如果海市有了俩人的孩子,才算是有了真正的羁绊。

他总怕,海市有一天会一声不吭地离开。

海市摇了摇头,又怕方鉴明多想,才道,“还不到时候,惟允会多想的。”

那日之后,海市和方鉴明的相处平和了许多,多了一些属于夫妻的默契,可是海市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宫中的太医来了几十回,却查不出病因,方鉴明急得鬓边添了不少白发。

海市总是安慰他,“不过是秋日寒凉,过几日就会好的。”

方鉴明握紧了她的手,低声哀求,“海市,你不要骗我,你不许离开我。”

秋日的霁风花越发枯败了,海市的病也没有好起来。

临近初冬,海市竟是连床都下不了了。

方鉴明将心血都熬尽了,都找不到治好海市的法子。

直到一日,他看见那几乎空了的药瓶。

他想起,那是卓英送来的药,宫中太医验药后,还是道此药无害。

方鉴明彻底失控了,他抽出剑来,对着太医,指尖微微颤抖,声音里都是不可控的怒意,“如果治不好她,我就让你九族陪葬!”

太医磕破了头,昏死过去。

方鉴明看都没看太医一眼,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房中,看着勉强冲着他笑的海市,低声威胁,“如果你死了,我就带着惟允还有卓英来陪你,我不是说笑,我说到做到。”

海市却还是笑着,她用着细微的声音说出了她此生最后一句话语。

她道,“师父,如果有来生,我们不要再相遇了。”

风卷细雪,冲破窗栏,飘入房中,海市伸手,似乎是想触摸那雪,却颓然地垂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方鉴明怔怔地看着这场景,微微睁大了眼睛,眼泪从脸庞滑落,他却没有察觉到。

到最后,像是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低低发出一声嘶吼。

他笑了起来,状若疯癫,握住海市微凉的手,“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野史记载,清海公方鉴明暴病而亡,与斛珠夫人同葬一穴。

许多年后,已经长大了的惟允游于市井,见坊间刻印的话本,封面大书清海公与前朝妃子不得不闻的二三事几字,微微一怔,哭笑不得地打开。

书中第一话题名为,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何邱

【春风不度玉门关】海市x方诸|最终篇

春风篇最终章,前三则在前面,私设。


正文:

海市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如今的方鉴明,他像是换了一个人,事事都以她为先,只要她一个眼神,他就能转变面对她的态度,时而温柔,时而霸道,时而沉默,但更多的是威胁,用缇兰的遗腹子威胁她,甚至是用卓英哥来威胁她。

方鉴明常对海市说,“海市,我只有你了。”

帝旭的死改变了很多,海市觉得,方鉴明似乎是把她当成了第二个帝旭

自己似乎成为了方鉴明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自从被方鉴明逮回霁风馆后,海市变得越发沉默,她去哪里总有不少的暗卫跟着,她也想过偷偷逃跑,却总是半路被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方鉴明逮住。

每每这时,俩人总是相对无言,只有回到房中时,方鉴明...

春风篇最终章,前三则在前面,私设。


正文:

海市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如今的方鉴明,他像是换了一个人,事事都以她为先,只要她一个眼神,他就能转变面对她的态度,时而温柔,时而霸道,时而沉默,但更多的是威胁,用缇兰的遗腹子威胁她,甚至是用卓英哥来威胁她。

方鉴明常对海市说,“海市,我只有你了。”

帝旭的死改变了很多,海市觉得,方鉴明似乎是把她当成了第二个帝旭

自己似乎成为了方鉴明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自从被方鉴明逮回霁风馆后,海市变得越发沉默,她去哪里总有不少的暗卫跟着,她也想过偷偷逃跑,却总是半路被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方鉴明逮住。

每每这时,俩人总是相对无言,只有回到房中时,方鉴明才会发狠地折腾她,眼神里带着盈满的绝望和无助。

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俩人都玩得太累

后来,海市便不逃了,她变得不爱走动,总是在馆中望着霁风树发呆,霁风树每日掉了几片叶子,她都一一数过。

霁风馆的老人都说,小公子像是变了一个人。

方鉴明也察觉到了海市的变化,他总是瞧着她孤寂的背影,见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边挂着一丝浅笑时,他才敢上前,和她说上一两句话。

海市不爱理他,只有心情极好的时候,才会同他说上一两句。

海市说,“师父,我们都被困住了。”

方鉴明闻此语,答不上来,只能将海市揽在怀中,像是环抱着自己唯一的明珠。

他深陷黑暗太久,不敢再失去这唯一的光亮。

远在草原的卓英听闻方鉴明强掳海市为妻,写了两封信发往天启,在给方鉴明的信中,他道,师父,海市性情刚直,切莫强求,可将缇兰之子交由海市抚养,或有转机。

而在给海市的信中,卓英却只道自己一切都好,随信而来的还有一瓶丸药,卓英在信中说是对女子大有裨益的秘药,让海市务必把最大的那颗吃了试试。

因是卓英给的药,方鉴明便没有让人仔细查验。

海市拿到信后,眼角终于染上了一丝由衷的笑意,自己的这个哥哥,肯定和自己开了一个玩笑。

她想,这一瓶子,大概都是糖,有可能还是桂花糖。

她如信中所道,将瓶子最大的那颗含在了口中。

不出所料,确实是桂花糖,甜的发腻。

但等糖在口中化了,海市才察觉出了不同,只因她口中多了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卓英道,海市,若受不住了,就将下面的丸药化在水中给师父喝下。药是毒药,半年起效,可使人衰竭而亡。若舍不得师父,万不得已,也可以让自己有个解脱。

海市酸了鼻子,自从回到天启,她当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自己这个哥哥,竟为她做了如此这么周全的打算。

方鉴明如卓英所言,将缇兰之子惟允带到了海市跟前。这个孩子眉眼中有着缇兰的温顺,以及不得不成为帝王的疲倦。

惟允对海市十分亲近,他唤着海市姨母,喜欢靠在海市怀中让海市抚摸他的头发。

海市问过才四岁多的惟允,成为帝王他开心吗?

惟允枕在海市的膝头,瓮瓮地回答:“帝师说,帝王需要忍常人不能忍,须得担负起一个国家,须得断情绝爱。听闻姨母回京时,我曾向帝师请求见姨母一面,帝师回绝了我。我问帝师,为何帝王须得断情绝爱,而帝师却可以强娶父皇的妃子为妻,帝师闻言气极了,用尺子打了我手心三十下。”

海市低笑,“我也曾挨过他的打,不过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惟允听到这话,或是想到挨打的不止自己一人,开心了不少。

他问海市:“姨母,那这件事情,是我错了,还是帝师错了?”

海市答:“帝师错了,可人总是屈服于自己的欲望,惟允要体谅帝师,他总是待你好的。”

那天惟允回宫的时候可怜极了,眼睛里盈满了泪水,舍不得走,却在见到方鉴明的那一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他对方鉴明道,“姨母说你可怜,让我好好待你,帝师,之前是孤错了。”

方鉴明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触摸惟允,但最终还是收回了手,看着惟允渐行渐远。

那天夜里,方鉴明和海市迎来了久违的酣畅淋漓的欢爱,海市对他的爱抚终于有了回应,方鉴明高兴坏了,平常不显山露水的人,力道却有些失控。

临了结束,他轻吻着海市额头上的汗水。

海市靠着他赤裸的胸膛,哑着声音道,“惟允还是个孩子,师父待他宽容些。”

方鉴明把玩着她发软的手指,点了点头,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小心问道,“海市,你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吗?”

方鉴明对于有自己的骨肉并没有执念,他本打算一个人孤寂到死,可如今有了海市,他想着如果海市有了俩人的孩子,才算是有了真正的羁绊。

他总怕,海市有一天会一声不吭地离开。

海市摇了摇头,又怕方鉴明多想,才道,“还不到时候,惟允会多想的。”

那日之后,海市和方鉴明的相处平和了许多,多了一些属于夫妻的默契,可是海市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宫中的太医来了几十回,却查不出病因,方鉴明急得鬓边添了不少白发。

海市总是安慰他,“不过是秋日寒凉,过几日就会好的。”

方鉴明握紧了她的手,低声哀求,“海市,你不要骗我,你不许离开我。”

秋日的霁风花越发枯败了,海市的病也没有好起来。

临近初冬,海市竟是连床都下不了了。

方鉴明将心血都熬尽了,都找不到治好海市的法子。

直到一日,他看见那几乎空了的药瓶。

他想起,那是卓英送来的药,宫中太医验药后,还是道此药无害。

方鉴明彻底失控了,他抽出剑来,对着太医,指尖微微颤抖,声音里都是不可控的怒意,“如果治不好她,我就让你九族陪葬!”

太医磕破了头,昏死过去。

方鉴明看都没看太医一眼,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房中,看着勉强冲着他笑的海市,低声威胁,“如果你死了,我就带着惟允还有卓英来陪你,我不是说笑,我说到做到。”

海市却还是笑着,她用着细微的声音说出了她此生最后一句话语。

她道,“师父,如果有来生,我们不要再相遇了。”

风卷细雪,冲破窗栏,飘入房中,海市伸手,似乎是想触摸那雪,却颓然地垂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方鉴明怔怔地看着这场景,微微睁大了眼睛,眼泪从脸庞滑落,他却没有察觉到。

到最后,像是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低低发出一声嘶吼。

他笑了起来,状若疯癫,握住海市微凉的手,“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野史记载,清海公方鉴明暴病而亡,与斛珠夫人同葬一穴。

许多年后,已经长大了的惟允游于市井,见坊间刻印的话本,封面大书清海公与前朝妃子不得不闻的二三事几字,微微一怔,哭笑不得地打开。

书中第一话题名为,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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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念:时隔多月,春风篇终于结尾了,有时间会再更观音篇


絮语西楼

【斛珠夫人】《应时春日尽》(有甜有悲)

《应时春日尽》

     天享十三年,深冬夜至,大徵皇宫内院一如往日般换岗值哨。此时的穆公公执着一只快要燃尽的纸灯站在帝旭的身后,不几时挪动着碎步,欲言却又止。入夜后的风有些微颤,昭明宫内一向四季不败的霁风花竟有几株禁不住今夜的寒意,零零落落地摇曳,携着孤单和莽撞翩翩跌落进树下的漆黑人影。


     清海公是于黄昏后小憩渐醒的,彼时天边的嫣红显眼还有几分留恋,夜幕已然从天的另一边逼近了,而那片片艳霞却还是偷溜进昭明宫的室内,紧紧依偎在方诸的床畔。自从海市顺利入主凤梧宫后方诸越发贪恋起寝室............

《应时春日尽》

     天享十三年,深冬夜至,大徵皇宫内院一如往日般换岗值哨。此时的穆公公执着一只快要燃尽的纸灯站在帝旭的身后,不几时挪动着碎步,欲言却又止。入夜后的风有些微颤,昭明宫内一向四季不败的霁风花竟有几株禁不住今夜的寒意,零零落落地摇曳,携着孤单和莽撞翩翩跌落进树下的漆黑人影。


     清海公是于黄昏后小憩渐醒的,彼时天边的嫣红显眼还有几分留恋,夜幕已然从天的另一边逼近了,而那片片艳霞却还是偷溜进昭明宫的室内,紧紧依偎在方诸的床畔。自从海市顺利入主凤梧宫后方诸越发贪恋起寝室的那团云锦棉被,从前亥时还时常在案前手持文卷落笔生松的挺拔身姿近几日里明显消减了不少,书房的那张檀香木的案面纹路依旧,却只得与孤寒做伴,触不到半片衣角的温度。海市艳丽的嫁衣每每入梦总是掀起惊涛骇浪,使得方诸骤然惊醒,而今日许是龙尾神昭幸,竟得以安详一眠。晚霞还在用她最后的余晖奋力地扒着方诸的袖口,待到他醒来起身才不舍离去。方诸望着浅浅退下的艳红霞光恍惚出了神,他暗暗伸手抚摸枕下,海市的嫁衣一直悄悄藏在这里,除了那日进来奉茶的哨子偷偷瞄见了一眼之外,无人知晓。


     直到晚膳后昭明宫的宫人们寻来,才瞧见方诸着着单衣,独自一人,端端正正得在这株霁风树下,朝着后宫的方向触目远视。宫人们皆识趣地避之远之,无人敢上前打扰这清冷的宁静,直到小虫始在草间鸣叫,哨子才拿着早已来回转了三圈的风衣踱着步到他身后,为他轻轻披上,系了领巾。


   “宫内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落锁了吧。”方诸并未回头,依然在注视着远方。


    “嗯,是,公爷,想必淳容妃也已经歇息下了,公爷,屋外湿冷,您的身子……”


    “无妨,你也去歇息吧,我一会就回屋。”


    “嗯!那公爷估摸着时辰,不要站在这里太久。”


     哨子并拳行了礼便从方诸身侧转身踏着未消的积雪咯吱咿呀地走向宫门口,恰此时帝旭裹着黑狐皮衣一脸落寞地望着望向他的后宫的方诸。本来转身时就已经看到了圣驾,但只待走进才要行礼。只有穆公公一人随侍的帝旭也增添了几分随意,只是打着手势叫他莫要声张。


     安抚下淑容妃后,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方诸,这才踏着月夜到昭明宫看望,却见他如此神情,便跟着一起伤起神来。月越升越高,已经钩上了凤梧宫的屋檐,淡淡的月色点缀着海市的梳妆台,让白日里陛下新赏的一对金饰翠簪愈发娇美,但美目巧盼却未曾于此处徘徊。入夜后凤梧宫的宫女照例把晚膳热了又热,又添了一壶香茶送进内室,继而不敢再逗留,掩了宫门后一并就寝去了。今夜宫内着实静了些,只有昭明宫的霁风花瓣跌落进尘土的声响还在寻觅凤梧宫那几盏幽烛的滴滴答答。


     月只顾它的盈缺,却从不闻人间悲欢,更不会留意今夜的大徵宫内一月不满,处处留伤。


     帝旭自知此处伤心,望着他的背影没几刻便也无奈地转身离去。


    “不是说他近几日都认真听李御医的话嘛,朕怎么瞧着他仿佛又消瘦了些。”


    “陛下,陛下有所不知,上月的这几日正是公爷筹备大婚的日子,直到昨日公爷才吩咐把屋内的红绸全部撤下的。嗯……”


     帝旭听哨子说着,不觉胸口很是沉闷,故而慢下了步伐,只听得风中一声轻叹,缓缓消散。跟在身后的穆公公顿时警觉起来,朝着哨子对了眼神,这才又听到一阵歉意。


    “陛下,是臣多言了。”


    “无妨,你退下吧,青海公这边你要时刻注意着,叫他放心,凤梧宫会一切安好。”


    “是,那臣就先告退了。”


     回到昭明宫内,方诸还在那处,背手眺望,仿佛一尊已然顿悟于世的金像,不悲不喜,不嗔不怒,和霁风树俨然融为一处别致的人比梨花瘦的独特景致。哨子见状不敢再叨扰,便移着步顺着侧边亭廊绕回了寝室。公爷还在屋外把月寄愁,哨子也消了睡意,默默打理起上个月昭明宫那场无人知晓的婚事遗留下来的物件。清晨方诸吩咐给他的,叫他自己定夺处置,今日已毕,这些大婚的用物也都处理得详尽了,唯有那一床喜被还未入库,哨子将这绵软的锦绣嫣红揣在手中,脑海里尽是上月既望之日的方诸,一方欢愉一方悲,寸寸断肠,时至今日仍还是历历在目。


     彼时正直昶王殿下生贺前日,大漠的孤烟依旧一缕一缕袅袅地攀向空中,瀚州千里大地在冰冻的覆盖下稀稀疏疏得露出零星枯草,一群渡鸦划过,呱呱一阵,几片掉落的黑羽顺着一匹雪白健马的鬃毛轻轻掠过,却没能引起那骑马人的半点觉察。白茫茫大地,一骑红尘飞驰而过,那人怀中紧紧揣着一纸鲜红的婚书,湿润着一双眼,正快马加鞭奔回都中。如果不是媚人的一双眸被心口的情意沾湿,怕是谁人都认不出这丰神俊秀的身姿下包裹着的是一颗急切又含情的女儿心。


     遥想着海市身披霞衣款款而至的娇媚,百转千回流连在脑海,周身便觉得十分清爽,连旧时留下的时常会隐隐作痛的伤口也一并可人起来,这几日乖得很不曾出来胡作非为。今冬初雪过后,昭明宫内还被雪白浅盖着,四周的银装素裹正衬得宫室内的婚器红绸一片旖旎,那夜也如今日一般是一个寒冬的天。


     提前几日便着笔的婚书已经让哨子送去瀚州了,昭明宫内近日确实显出几分不寻常,连普通的宫人都有所察觉,虽然公爷的面上依然一副不波不澜,但仍有几个宫人悄悄议论着清晨瞧见清海公从早市上抱回一大束玫瑰花。宛如谪仙子般不食人间烟火的清海公竟在悄无人的地方露出几丝掩不住的笑意,和那捧玫瑰相得益彰,瞧见的宫人们无不觉得诧异。


     到了夜幕垂落时分,方诸已经打点完全部的婚事用物,昭明宫内的宫人们也都尽数安排至外出差办公,无人察觉这井井有条下的悸动和渴盼。一屋的春光闹人,仿佛要溢出窗外融尽这十月里的寒气,晌午方诸把最后的喜被铺盖好,将精心挑选好的喜服放进香料浸润过的锦盒后,便闭了宫,出屋站立在这株霁风树下默默矗立等待着。


     终是在雪光中等到了那总能入梦却如何也抓不住的倩影。满地铺就的玫瑰花瓣被踏过的矫健步伐浮起几片又轻轻落下,她小巧的唇角微微下垂,显然还嵌着几缕倔强和委屈。以后的海市便不再是流觞方氏的小公子了,而是青海公正正经经取进家门的方家夫人。


    “婚书不可以扔,有朝一日,可以放进庙堂。”一向于朝堂之上都可以赞拜不名的青海公此时竟屈身在她的膝下。


     她没有听他再说下去,只觉得有泪水堵在胸口混着愤慨,转身便想要拂袖离去。可手掌却被骤然而来的温度包裹住,渐渐地缓了情绪。方诸宽大的风衣包裹着海市娇俏的身体,让她的委屈和骄傲,怨怼和情思都一并融化松解,像着夜里淅淅沥沥逐渐消落的冰雪一般,在艳阳还未至的季节里,聚成一汪春水,顺着心口推向四肢,逐渐吞噬了整个身心。

     

     婚事准备的着实有些仓促,他带着几分歉意望向身下的人儿,但她仿佛并不在意,只是低垂着眼眉,含情脉脉地露出一丝浅笑,忽而又仰头看向他,两双明目的汇聚只是一瞬,便又低垂下了眉眼,只有长长的睫毛还在忽闪忽闪着,抖动着这几分 和期待。


     这婚服是方诸白日里抚摸过百遍的,但都不若此刻柔软温暖。丝丝缕缕抽下束腰的系带,顷刻间鲜红的艳丽褪却至身下,雪白的里衣裹着修长的   ,底下的精致可爱,让他忍不住抚上掌心,摸索在掌纹里,好似在把玩一件精致的玉器。他有些贪恋。


      “嗯,师傅,冷……”。


      从抱她到这   上来,以往英姿飒爽能说会道的方小公子便抿了唇不再吭声。只是这严冬里,外衣退却后不以棉被加持,确实有些耐不住寒意。


      他住了手,望向她真诚的眼,粉琢玉雕一般的脸庞透出晕染开的娇色。他笑了笑,露出些少年人才有的神情。


     “很快就不冷了。”方诸顺手褪掉自己的外衣,丝帐之外纷纷落下几片红衫,有些凌乱和慌张。


      伸出的右手轻轻地从她的额头抚过滑落至后再至背后,最终握住了她有些单薄的肩。春光着实闹人,他低下头凑近她,气息交汇间更增添了几分灼热, 她,但海市躲闪的眼眸还是在他心口的yu念里浇上了几分怜惜和心疼。故而又笑了笑自己已经坦然交付的心,竟对着珍爱的妻不忍。


     轻轻眉心的一,有些冰凉,还有些柔软。海市感受到了这触觉后,竟抵了些羞,直直抬起眼来注视着他。复而又续上的落在了侧,间不断游走的香软泛着淡淡的霁风花香,他嗅到了一丝香甜。在边关的时候就有将领疑心为何方将军身上时常带着香味,只是那坚韧的目光炯炯有神,带着不可揣度的凛然气质,下属的兵官便只得在背后咋舌几句,感慨几番流觞方氏的家族传统。但却不曾有人知晓,她女子身体的芳香,那因为他而格外偏爱霁风花的身体时常用霁风花瓣滋润,即便是到了关外也配着霁风花做的香囊,刀光血影间也不离身。


     暖暖的触觉从边蔓延开来,他的手已然攀上她的直至平坦的小。那处十分光滑细腻,他拂过的手的感触像春日里含苞欲放的花蕾被和煦的风轻柔抚慰,又好似入夜里细密无声的春雨轻轻降下的甘霖,那第一滴落入花瓣上的滋润。但他却不肯止于此,缓步上移的掌心蚕食着柔嫩的肌肤,却在最后一处被关卡挡住,她裹的里衣还在。


     方诸有些犹豫,复而又抬头望了望她,她的羞意已经退却了不少,到是十分乖巧着,也看着他,那双澄澈的眼睛明媚暖人。他紧紧攥住了她里衣的系带,颇有几分吃力地看着她,像是在恳求,也像是在安抚。


    “怎么了?”海市的手弯上了他厚实的。他皱了皱眉头有些捉急,方诸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她。

  

     顿时前的护佑之物解散开来,她感到一阵轻松,但顷刻间巨大的不安又将她沉沦。自从女子的躯体显露开始她便用这束来遮掩,这些年已经成了习惯,眼下突然松了束缚,到让她有些惊慌。那片突兀已然在淡白的li衣下若隐若现,方诸抖动着喉结,将掌心轻轻抚上她的高耸,顷刻间方才在他身下已经融尽的一汪春水顺着方诸的掌心流向了他整个身心。一向持文书握兵剑的手突然坠入温暖的绵软,方诸有些不知所措。但也只是一瞬,她的双手便覆盖上来,她紧紧捏着他的手,到让他放松了下来。


     “害怕?”低头轻轻了她的额发,她没有做声,只是抿着下不再看他。紧闭上的眼又缓缓睁开,那双覆盖在他手上的纤纤玉指也退却了下来,只是呼吸间还有些紧促。不愿再等待,这春意最是惹人醉,顷刻也不愿意停留。他继续着他的攻城掠地,只是手下的幅度很小很缓,生怕揉碎这满屋的柔情。


       海市有些恍然,身体的触觉越来越加深,唤醒了许多早已沉睡的记忆。她还记得小时候练功时肩后受伤,是师傅遣散了宫人亲自为她上的药,还有每次等他回家都会等到深夜熄灯时分,只有月光还在陪伴着她,陪她在霁风树旁浅睡,直到他回来后才唤醒她。还有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射箭,那不知从哪飘来的翎羽微微划过,泛起心头的触动,还有他推开了自己,推开了她炙热的亲昵……不觉得有些酸楚涌上心尖,她有些失神。方诸见她的不给予回应,又抬头看向她,竟见到她如此不专心致志。罗帐外的红绸被风搅动掀起几波涟漪,那双她送给他的喜烛有一只已经燃尽,“吧嗒”的一声,最后的一滴蜡油掉落。屋内昏暗了不少,她的手不时还在不老实地阻挡着他。他额头渗出了些薄汗,将身体全部贴上来覆盖上她的,她不自觉地伸手去抵挡他,乱碰中不小心撞到了他的,那额上已然按耐不住的顿时动了两下,径直捏住了她修长的手腕仰起来按至枕上,而也不再浅尝。


     “呜!”有些和灼热,这便是之夜的滋味吗?但他没能给予她思索的时间,顿时边又覆盖上了那滋味有些清冽和香甜的暖意。


      一夜过的有些漫长,海市清楚地记得他停罢的时候,窗外的月头已经爬到了最高的屋顶。不知怎的,这会到有些羞意,自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心里揣了对他的念想,这夜就越来越漫长,有时候睡不下,便会悄悄一人独自趁着月色朦胧到楼阁外看月,看霁风花,看方诸屋内的蜡火还在撒着柔光。惆怅东栏一株雪,这人生的清明与混沌是如此的捉弄人,却又如此得以造化。


     她不愿再多想,只得枕着他的臂膀沉沉睡去。


     深夜里海市觉得身侧有些冷,遂将喜被往怀里拉了拉,遮盖住了身体后又是沉沉一觉。这一觉很沉很香,她梦到了方诸拉着几个小娃娃的手在一个庭院里嬉戏,而她在屋檐下把一株新开的霁风花枝插进花瓶里。


      她不知道那夜里逐渐的冷是她夫君的温暖突然抽身离去。一阵绞痛侵上方诸的周身,从此春日不再,只得一壁宫墙,君臣相待,宫闱相望。


      方诸站在这庭院中,不觉天渐渐明朗。晌午时分,他还在强撑着身子陪帝旭商讨东南金价暴跌的事宜。门外穆公公神色慌张,只见他引着的李御医倒头便拜,连连向着帝旭磕头道喜。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今日淳容妃觉得身体不适,邀臣诊脉,臣看了脉象,娘娘已有一月左右的身孕。但娘娘近日总是心情不悦,情绪郁结于心,恐是伤身……”


      帝旭听闻愣了神,又骤然看向身侧的清海公,但却还没等他反应,方诸早已健步迈出,向凤梧宫奔去。


                  



      

       

       

      


       


     


    




        

        

 

 










絮语西楼

【斛珠夫人】《诸市顺利西皮虐点合集》(盘点几个被虐到的情节)

《诸市顺利CP虐点合集》

“诸市”大婚

“半步不远”,方诸终于决定迈出心里那步,娶她爱她守护她,不再将她的情意落寞埋葬。风霜在背后渐行渐远,他多想让她以后的日子可以过的好一点,心心念念合起的婚书还鲜艳着幸福的色彩,青海公好不容易随心任性一次,可是命运却不肯舍给他一点时间。“爱,必为之计深远”,一切伤痛只为送她去平安的所在。可是那句万般无奈的“做不到”还是道尽了拗不过命运的痛恨和无奈。抓不住的无助,舍不下的伤痕,都随着方诸的一滴泪重重垂进心房,割裂,划伤,再也难以拾起,拼凑,如初。

签字画押

但凡生命里有一丝光透了进来,他都想拼命抓住,让所爱之人也让他们彼此,这一生少一分遗憾。宫里的夜有...

《诸市顺利CP虐点合集》

“诸市”大婚

“半步不远”,方诸终于决定迈出心里那步,娶她爱她守护她,不再将她的情意落寞埋葬。风霜在背后渐行渐远,他多想让她以后的日子可以过的好一点,心心念念合起的婚书还鲜艳着幸福的色彩,青海公好不容易随心任性一次,可是命运却不肯舍给他一点时间。“爱,必为之计深远”,一切伤痛只为送她去平安的所在。可是那句万般无奈的“做不到”还是道尽了拗不过命运的痛恨和无奈。抓不住的无助,舍不下的伤痕,都随着方诸的一滴泪重重垂进心房,割裂,划伤,再也难以拾起,拼凑,如初。

签字画押

但凡生命里有一丝光透了进来,他都想拼命抓住,让所爱之人也让他们彼此,这一生少一分遗憾。宫里的夜有多冷,有多长,红绸还不曾撤下,掌心里她身体的余温仿佛还在温存,但一纸诏书,从此以后她只能是宫墙内望而却步的淳容妃。那个会在他膝下戳他膝盖撒娇的女孩子,那个让他可以破例把一盒桂花糖八百里加急送去黄泉关的倩影,从此便只能在幻梦里寻觅她的笑容了。“臣是外男,君臣有别,唐突入室,于礼不合”,一次次违心的话,却耐不住她遭遇危险时候的舍命相护。哪怕算计好了一切也算计不了爱她的心,更算不尽命运的恩赐。当方诸紧握住海市的手,向她再次表白祈求时,这一次没有青海公,没有恩师,只有一颗惶恐不安苦苦渴盼的心。当他听到海市说出如若不愿意的时候,怕和痛在他眼睑里流转,失落中他还在拼命想要抓住她可能“残存”的爱。多少遍“对不起”都难以缝补他心中的愧疚,这次,百转千回的爱恋,便以吻封缄,签字画押。

小木屋的幸福

“你这样最好了,你以后都这样”。海市的爱炙热又烂漫,她像小太阳一样,一点一滴地融化了青海公包裹在外的躯壳。当初那个鲜活的方家公子好像又在这副历经仪王之乱后千疮百孔的躯体里复苏了过来。其实,方鉴明一直在,只是大徵国运,陛下安危,柏溪痛楚,这一切都让他不得不在面具后将少年方鉴明深埋,用青海公方诸迎面万箭。小木屋的短暂欢愉,没有过多言语,海市百转千媚的双眸,方鉴明久违的开怀大笑,如果没有索兰反叛,没有二次柏溪,也许今生真的可以白首相庄,生儿育女。他可以在霁风树下麟儿绕膝,瞅着稚嫩的小手塞给他一颗香甜的桂花糖,望着他的妻看向他眷恋柔情的目光,相视而笑。然而甜蜜难寻,终是一场幻梦在伤逝留恋,只留半刻温存慰籍余生,悼念着小木屋的真和支离破碎。

平行时空

她原本就只是生在普通渔家的小姑娘,爹娘纯朴,便以见过最美的海市蜃楼为女儿命名,是以海市。海市不在须臾飘渺间,她的真在远方,珠害的坎坷波澜将年幼的她一步步推向那远方,直至送到了方诸身边。可怜她没能在他最美好的年华和他相遇,世间的遗憾不在不曾拥有,而在本可以。柏溪的痛苦再一次在周身游走,方鉴明铺卧在海市的膝上,也许此刻依偎真的可以凭这一瞬过一生。这一次她选择了他的选择,虽然有憾,但是无悔,因为她不仅是方鉴明的妻,更是青海公的妻,她有责任和他并肩作战。“越州我们回不去了,对不起”。如果大千世界真的有平行时空,她会相遇和他在最好的年纪,托付中馈,生儿育女,那一定一定会是很长的一生,很好的一生。当他继续带起面具的时候,好像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但是那缕拂动心间的羽毛却不再从他身边划过,这一次他牢牢抓住了它。从此世间没有青海公方诸,只有大徵恒懿太后身后永远注目她的那双带着面具却又温柔坚毅的双眼。






阿呆鹅

麒泰旧事 22

22 王风委蔓草,战国多荆榛


海市和方鉴明在南市继续逛了一圈,买了不少新鲜物事,眼见着天色渐晚,便启程回了府邸。大婚几日本是休沐,但褚仲旭那边刚刚进入朝堂,琐事诸多,便差人来找方鉴明去商量。海市笑着让他快去,自己先回了府。


刚进门就有侍女来报。是清海公书房里的侍女,名叫秋颜,人如其名,生得周正文雅,声音也沉稳大方,向海市行了礼,“少夫人,公爷想请您过去一趟。”


海市心下奇怪,面上却立刻笑着应了。“好,我这就去。”


秋颜领着海市到了清海公的书房,在门口停步,抬高声音通报了一声,待屋内传来应允声后,示意海市可以进去了。


海市微微颔首以示谢意,提起裙摆迈进了书...

22 王风委蔓草,战国多荆榛


海市和方鉴明在南市继续逛了一圈,买了不少新鲜物事,眼见着天色渐晚,便启程回了府邸。大婚几日本是休沐,但褚仲旭那边刚刚进入朝堂,琐事诸多,便差人来找方鉴明去商量。海市笑着让他快去,自己先回了府。


刚进门就有侍女来报。是清海公书房里的侍女,名叫秋颜,人如其名,生得周正文雅,声音也沉稳大方,向海市行了礼,“少夫人,公爷想请您过去一趟。”


海市心下奇怪,面上却立刻笑着应了。“好,我这就去。”


秋颜领着海市到了清海公的书房,在门口停步,抬高声音通报了一声,待屋内传来应允声后,示意海市可以进去了。


海市微微颔首以示谢意,提起裙摆迈进了书房。她先前敬茶是在正堂里进行,还从未来过清海公的书房,不由得暗暗用余光扫了一下四周,只见书房一应陈设古朴而不失雅意,两列书架上整整齐齐陈列着诸多古籍书卷,桌前一方玉镇石下压着一幅油墨未干的山水画,无不显示出主人的学识和雅兴。


清海公正坐在扶椅上翻着一卷书,海市上前恭敬行礼,“父亲请我过来是有何事吗?”


清海公放下书卷,示意海市在一旁坐下,笑着说,“这几日可还适应?这本应是当家主母来询问,但鉴明的母亲去得早,他的几位嫂子们也并不久住府中。你若是有任何需要,便问管家就行。”


海市知道清海公府比之寻常人家不同,并不要求几位儿媳待在府里侍奉公婆,而是可以随同夫君在外地任职,因而府中也不是女眷主持中馈,而是由一位周管家来统领一应事宜。这位管家也是家生子,与清海公自小一同长大、情谊十分深厚,办事利索、持家有道,深得清海公信任,在府上也很有威望。海市过门后,见一应物件都齐全合理,府上的人事也都井井有条,便知此人能力很强。


“一切都很好,谢谢父亲关心。”海市亦笑着答道。


清海公点点头,却并没有让海市退下的意思,沉吟片刻又说,“你和鉴明今日在南市遇见了不快之事?”


海市有些惊讶,转念一想却也不奇怪。清海公身为皇帝心腹重臣,想必掌握着朝廷的情报网,自己当众起冲突之事,肯定瞒不过他的眼睛。但海市也并不慌张,她敏锐地从清海公的语气里察觉到他并没有责备之意。“是的,有一位王家的姑娘说了些轻蔑将士的话,我一时冲动便与她争执了几句,是我考虑不周了。”


“我知道你随令尊在边关长大,对军中很是熟悉,感情也不比常人,此事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清海公突然话锋一转,“你自小耳濡目染,想必对军务有自己的见解,你看我朝与毗邻诸国当今局势如何?”


海市心中讶异,没有想到清海公会问她这样敏感的军政之事,哪怕他此刻只是闲聊的口吻,也绝不符合朝堂中人的惯常行事——他们只会说“女子不可干政”,“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而绝不会让家中女眷参与这类讨论。


虽是惊讶,但海市面上未表露半分,她踌躇片刻,思忖着在自家人面前还是不必藏拙,便坦然地笑道,“父亲这么一问有些突然,海市只有浅薄之见,还望父亲不怪罪。”


“但说无妨。”清海公温和地说。


“大徵立于中州,西南有注辇、吐火鲁等国,北有鹄库蛮族。注辇、吐火鲁等西域小国坐落于云、雷二州,或临海,或有山川河泊,自然物产丰饶,能开垦得良田,只需贸易互通,加以军事威慑,便可相安无事。但北部鹄库却有不同,瀚州气候恶劣,黄沙漫天,土地贫瘠,春夏季节还能放牧打猎,秋冬时候就只能劫掠边关百姓了。”


言及此,海市略一停顿,抬眼见清海公神色如常,便不再犹豫,“大徵与鹄库之间,只可战,不可和。”


此话一出,犹如重物坠地,留下一阵震荡后的静寂。片刻后,清海公笑道。“何出此言?”


海市微微一笑。“政权之间,刀刃相见,所争的不过是资源。耕地是资源,水源是资源,牲畜是资源,草地森林是资源,人口亦是资源。但这些资源,在大徵与鹄库之间,实在是太不平等了。鹄库人居于黄沙之地,岁末秋寒之际,无以为生,只能来夺关内的资源。若是关内愿意补给,那便是和平共处,无须战乱。但关内政权又岂愿意白白损耗自己的资源?毕竟到了春夏水丰草美之际,鹄库人便兵强马壮,岂不是养虎为患。再者,中州大陆北部粮食产量本就有限,自给自足尚且勉强,时不时还要南部诸郡调配,哪还有余粮去行这善事呢?是以海市认为,两个政权之间并无和谈转圜的可能。”


前一世海市执政以后,对边境问题思索良多,最终顿悟,大徵与鹄库并没有既保持政权独立又能够和平共处的可能性。对于大徵最有利的做法,就是彻底收服鹄库,将其纳入自己的版图和政治体系,成为北边的一个都郡。但瀚州广袤,若是以战争来收服,那必定是一场持久战。以大徵的国库和军力,支撑这么一场持久战,实在劳民伤财。


想通了这一点的海市,也不由得感叹,师父培养卓英并令其成为鹄库首领,真是一招险而绝妙的棋。浸润在中州文化里长大的卓英,哪怕留着鹄库人的热血,内心也是个大徵的子民。更何况,卓英对师父和她有着无比深厚的感情。一旦卓英在鹄库立足和夺了权,就相当于大徵不费一兵一卒便收服了鹄库。


果然前世后来的进展,也与师父所计划的分毫不差。鹄库对大徵俯首称臣,成了大徵的附属国。大徵也愿意为其周转粮食资源,互通有无。此外,每代鹄库贵族子弟都会到大徵来学习知识文化,与大徵宗室共同生活,结下深厚情谊。如同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又如同北魏孝文帝改革,自此瀚州与中州逐渐融合,享百年之和平。


但这一世……卓英现在应该还是个孩子,没有红药原之战,恐怕她和师父也没有机会去接触卓英了。仪王之乱被遏制后,后续的一切都变了,一切需要从长计议。但也许此生她都无缘结识卓英了……思及此,海市强忍下一阵心酸。


清海公听罢微微点头,却又问道,“自当今圣上即位以来便力主和谈,还将宗室之女封为帝姬下嫁鹄库,以结秦晋之好。你这么一说,可是与圣意背道而驰了?”


违背圣意,听着就是在批评朝廷了。但海市并不慌张。“海市愚笨,但也知道圣上英明,公爷辅佐于君侧,一切政令无不合时顺势。大徵朝前几代有小人障目,又逢天灾频发,国库空虚,百废待兴,如同体质虚弱的病患,不可一味下重药。然而这些年国库渐盈,吏治清明,政通人和,兵强马壮,是时候根治疾病了。”


“你这孩子,不仅颇有见识,还挺机灵。”清海公大笑。“这么说吧,自仪王叛乱被擒后,对鹄库也是震慑。据说是受红药帝姬的劝说,鹄库王上书决意将其幼子送来中州为质。此番圣上着意旭王率军去迎,鉴明恐怕也会随行,你对边境熟悉,便随他一起去吧。”


此刻海市纵然心性如何沉稳,也无法抑制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和惊讶一同涌上心头的还有难以控制的喜悦——她能见到卓英了!


“好,听父亲的。”海市起身行礼。


清海公点点头。“估计来年开春便出行,正好你父亲也是那时候北上,也有个照应。你们此行,多带些服侍的人手,秋颜也随你们一块去吧。”

阿呆鹅

麒泰旧事 21

21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第二日海市在方鉴明的怀里醒来,感到筋疲力尽,瞬身酸软。她睁开眼,正对上方鉴明注视的目光,眼底清明,眸子发亮。


“师父,你醒啦。”海市迷迷糊糊地说。


方鉴明轻轻嗯了一声,仍然目不转瞬地看着她,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师父,我全身都疼。”海市动了动自己的肩膀,只觉得浑身酸意更甚,忍不住撒娇抱怨道,一边又缩进方鉴明的怀里,脸贴近他的胸膛,感受到他坚定而有力的心跳声徐徐传来。


方鉴明的胳膊环过她的身体,搂紧了她。沉稳好听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对不起,是我考虑欠妥了,你还小,我们应该……节制一些。”


确实很不节制,昨晚他们足足折...

21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第二日海市在方鉴明的怀里醒来,感到筋疲力尽,瞬身酸软。她睁开眼,正对上方鉴明注视的目光,眼底清明,眸子发亮。


“师父,你醒啦。”海市迷迷糊糊地说。


方鉴明轻轻嗯了一声,仍然目不转瞬地看着她,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师父,我全身都疼。”海市动了动自己的肩膀,只觉得浑身酸意更甚,忍不住撒娇抱怨道,一边又缩进方鉴明的怀里,脸贴近他的胸膛,感受到他坚定而有力的心跳声徐徐传来。


方鉴明的胳膊环过她的身体,搂紧了她。沉稳好听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对不起,是我考虑欠妥了,你还小,我们应该……节制一些。”


确实很不节制,昨晚他们足足折腾了三次才沉沉睡去,这一世师父身体真是好,今早还能醒得这么早。海市偷偷一笑,抱得更紧了一些。真想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师父,你救了我的时候,可曾想到这一刻?”海市埋在方鉴明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却有抑制不住的狡黠劲。


“不曾。当时我本来没想救你,我跟卓英说,看那孩子能否跑到面前,若是不能,便也是他的命数……”方鉴明如实地说。


海市噌地从方鉴明的怀里钻出,瞪着圆溜溜的杏眼看着他。


仿佛一枚石子投入沉静的湖面溅起一圈涟漪,方鉴明那永远沉稳的神色也不禁浮现出一丝慌乱的波澜,他连忙违心地找补,“这是因为我早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到的,你看,这不是如我所料。”


海市哼了一声,又将头埋入那温暖的怀抱。“师父,你差点没媳妇了!”


方鉴明轻轻一笑,轻柔地蹭了蹭她的鬓边,“是啊,我曾怨过苍天凉薄,也以为自己会在那样的命运里寥然一生,但遇到了你,便是我最幸运的事。”


“遇到师父,也是我最大的幸事。”海市说,又怕方鉴明回忆起前世感伤,补充道,“现在师父终于是我的夫君了,我可以和师父,日日不分离了。”


“嗯。”方鉴明更用力地将海市抱在怀里,“你是我方鉴明的夫人,婚书会呈予祠堂,我们的名字会一起写在族谱里。”


海市亦在他的怀里蹭了蹭,像一只不安分的小动物,片刻后突然笑了,促狭地说,“师父,小时候你老罚我!写字写不够要打掌心,练武练不好要面壁思过,调皮惹了事回来还要挨板子,我挨的罚比卓英多得多,哪有人这么欺负自己的夫人的!”


方鉴明身体一僵,纵是素然稳重自持、临危不惧、不怒而威的清海公,也不由得语塞,半晌才讷讷地说,“那不是你淘气吗,那时候只当你是孩子,可不得好好教育……你刚来霁风馆的时候,还是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的样子,也就过了三个月,摸清了卓英和我的脾气,便逐渐放肆起来。你不知道,你那时候学东西倒是很认真,闲的时候也格外捣蛋,上房揭瓦的事情没少干,还哄得哨子也帮你打马虎眼,气得我连他一起罚了……”


方鉴明还在那说着,海市却在偷笑。是啊,不过几个月,她就发现,她的师父是全天下最好的师父,而卓英,则是天下最好的兄长。这冷冰冰的、夺人性命的霁风馆,却是她童年最温暖的所在,师父、卓英、哨子哥等等为她构筑的回忆,是前世支撑她度过余生的力量。


“那师父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海市眨巴着眼,这是她一直很好奇的问题。但她又忍不住委屈巴巴地说,“不会是因为我太喜欢你了,跟你表明心意之后,你才喜欢我的吧?”


方鉴明沉思片刻,觉得有些心虚。他当然是因为海市先表明了自己的心意,才会意识到这件事。若海市一辈子都没说,那他便也一辈子当她是个孩子。为人师长,他不应对自己的小徒弟起什么不应该的心思,更何况,他知道自己一副残躯,命不由己,实在不该生出什么贪念。


贪念太多,误人误己。他只期盼他的小姑娘能幸福,而这幸福,可以与他无关。


但他心底里萌生的感情,却远早于此。感情一旦萌生就无法抑制,如同一颗种子落地,见风就长,最终成为一株再也撼动不了的参天大树。


“也许是在与你相处、看你长大的一天天里。只是我太后知后觉,又太害怕耽误了你。你还年轻,应该有更好的一生,而我当时,已经不再是最好的时光。”


海市感到方鉴明话语里带着前世回忆的悲戚,不由得紧紧抱住了他。“师父,这一世我能早生几年,遇到最美年岁里的你,已经是如此幸事。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也能在。”


年轻的方小公子纵然好,却总不是与她相识相知、共同经历了那么多的师父。


“我也时常在想,我为什么会突然拥有前世的记忆。恐怕还是那一日你发着烧说胡话,又哭又笑,抱着我叫师父,当时我实在想不清楚到底师父是谁、为何你会如此唤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感,上天垂怜让我在梦中回想起了所有的一切。”


“这不会是一场梦吧,醒来之后发现只有我一人。”海市依偎着方鉴明,喃喃地说。


“不会。”方鉴明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就像抚慰小时候做噩梦的她。“哪怕这是一场梦,梦里梦外,我都在。”


“嗯。”海市乖顺地嗯了一声,像一只被顺了毛后舒舒服服的小狼狗。“那师父以后要好好待我,不许欺负我,不许训斥我。”


“好,都听你的。到时辰了,咱们该起来了。”


海市乖乖地起身,忍着身上的酸痛,坐到镜子前。屋外的玉苒和其他丫鬟们闻声而入,要帮海市梳头。方鉴明却挥手止住她们,接过她们手中的梳子,轻轻地为海市梳理长发。


玉苒看得呆愣。姑爷什么时候还会梳头了?怎么看自家姑娘也不是很惊讶的样子?


方鉴明轻柔地理顺海市的头发,为她盘起了发髻。女子成亲前,多梳双髻和环髻,成亲后,须挽髻插笄,以示身有所系。


海市望着方鉴明骨节分明的手指,不由得想到前一世,自己在驻守黄泉关前,也是师父为自己梳头,一时百感交集。她不知道师父是否也想到了那时候,正要偷偷看方鉴明的脸色,却感到脸颊一热。


她的师父,她的夫君,轻轻俯身吻了吻她的脸庞。那素日清心寡欲的脸,明明白白写着贪恋,那往常威严自持的神态,不知不觉换成了温柔缱绻。



新婚的小夫妻见过了方家的长辈们,海市一一敬了茶,收了一沓厚厚的红包银钱和首饰贺礼。吃了午饭后,方鉴明便带着海市上街溜达。


海市很是高兴,心里明白方鉴明知道她不擅长应对这些家长里短,怕她在家里拘束了,带她出来透透风。


两人在南市闲逛着,海市东张西望,这个糖葫芦也想要,那个纸风车也喜欢。方鉴明跟在她身后负责付钱和拿东西,不多时,手上便满满当当。


“师父,我想去那个茶楼坐坐。”海市走累了,也有些口渴,看到茶楼便想进去。


“好。”方鉴明说着,突然停下了脚步,“海市,你先过去,我看到一个故友,过去打打招呼。”


海市回头一看,人来人往,也看不出方鉴明说的是谁。不过她也并未多想,便答应着先进了茶楼。


方鉴明回过身,穿过人群向不远处那人走去。


“周兄何故在此?”方鉴明问,声音沉静,听不出情绪。


周怀骞微微一笑。“方小公子不必挂心,我不过是陪同家人上街,在此稍候他们罢了,并非跟随你们。”


“那便好,是我多心了。”方鉴明点点头,也不欲多说,便要离开。


“等等。”周怀骞上前一步。“之前的事多谢二位为我隐瞒,这是救命之恩,我必然铭记在心,日后若有什么需要,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方鉴明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若没有令堂之事,你又会怎么做呢?”起初也许是因为母亲被胁迫,可到了后来是否生出了什么其他的心思,便不得而知了。


周怀骞沉默少许。“我不会。”


方鉴明看着他的眼睛,片刻后移开目光,叹息道,“此事便不必再提了,唯有一事,我本不该说。”


他停顿片刻,接着说,“因爱生恨,人之常情。但他对你不薄,请勿再负他。”


周怀骞的瞳孔瞬间放大。他今日自然是偶然撞见、有意跟随,想要再套套近乎,缓和一下和方鉴明他俩的关系,却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如此隐秘的思绪,竟然会被眼前这年纪轻轻的方小公子一眼看穿。他呆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方鉴明转身离去,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那日流觞诗会上自己所说的话。当时七分是遮掩,却也有三分是真情实意。


“我遇到一个人,甚悦之。”


“我曾经立过誓,未立业不成家。”


“不知道等我真的有了什么建树,是否还和这个人有什么机会。”


他也想起那日在自己府上,叶海市忍着泪问他一句,“为什么呢”,为什么他要对亲同手足的太子下手。


周怀骞闭上了眼。其实他从来都没有机会。眷恋着的,爱着的,迷茫的,因爱生恨的,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海市进了茶楼,要了一张桌子坐下,点上了一壶铁观音茶。在袅袅的茶香里,她端起茶杯正欲饮,突然听到隔壁桌几位衣着不凡的贵女们正在议论纷纷。


“你见过她吗?方小公子新娶的叶家之女?”其中一位面容年轻、挽着发髻的女子说道,从装束上看像某个世家的新妇。


“我当然没见过,我听说有人见过,说长得平平呢。”坐于贵妇对面的姑娘说道,语气带着些许轻蔑。她穿着一身暗云纹裙,外罩缎绣氅衣,头上发饰不过一支金步摇,却显出十二分的贵气来,看着是高门里未出阁的贵女。


“长得好看能不出来交际吗?肯定是小门小户,难登大雅之堂。”坐得稍远的另一位姑娘亦附和道,掩口轻笑。她周身服饰华贵、发饰繁琐,气度上却大不如其他二位,神情上也带着几分用力过度。


“那确实是,听说她以前随父亲在边关长大,怕是不懂京中的规矩,也是情理之中。”贵妇含笑道。


高门贵女轻哼一声,那看着柔美的面容上却是忿忿的神色。“可惜了方小公子那样的品貌和才学,尚公主都绰绰有余,怎么就结了这桩婚事。”


“亦瑶姐姐,我早说,你这样容貌人品的,与方小公子最为相配。”另一位年轻姑娘连忙说道。


那位被唤作亦瑶的姑娘越发得意。“那些粗鄙的武夫家养出来的公子姑娘,能有几个上得了台面的?我说啊,他们就该好好守边关,来京城做什么?想凭着一桩儿女婚事乌鸦变凤凰、鲤鱼跳龙门吗?”


那位贵妇略略皱了皱眉头,似乎是觉得这番话有些过了,但她什么也没有说。


一旁的另一位姑娘顺势说道,“是啊,一个个的都不懂礼仪规矩,听我父亲说,他那日赴宫宴,旁边坐着个武将,一看就是草莽出身,宫中规矩一点不懂,行为举止极其粗鄙,大家都在偷着笑呢。”


海市先前还饶有兴致地听着,虽然是猜测她相貌丑陋,但她本就不在乎旁人看法,倒也不至于为这些谣言动气。但听着听着却变了味,听到这群养尊处优的贵女们竟用这样的语气和口吻说起守边将士,海市不由得怒火中烧,生出一股遏制不住的怒气。


她立刻站起身,走到那群贵女的桌边坐下,夺过那位亦瑶姑娘正端起欲饮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另两位已经愣住了,而那位亦瑶姑娘猛地被人夺了茶杯,抬头见来人还十分不客气地看着自己,她何时受过这种对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是谁啊?想干嘛呢?”


“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几位没听过这句话吗?”海市冷然说道。她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穿透力强,一时间引得茶楼内旁边几桌皆看了过来。


亦瑶被这么多目光注视着,又气又恼,此刻也顾不得什么淑女作派,大了嗓门说道,“我们议论谁,又关你什么事?”


另一旁的贵妇已经回过神,打量着海市,心下暗道不好,这身装束恐怕也是高门权贵之家,且这通身的气派竟是更像宗室贵胄——恐怕海市自己也没意识到,前世身为太后执政数十年的经历,已经沉淀在她的言行举止里难以磨灭。就这么一两句话间,这位贵妇已经在心里盘过一遍宗亲和宗室女眷们的样貌年龄了,绞尽脑汁也没想出能对上号的人物。


海市冷冰冰地说,“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擅生是非,这就是京城世家的家学渊源?没有这些你们瞧不上的粗鄙的戍边武夫,哪有你们这些人在京中的好日子?你去过天寒地冻、寸草不生的地方吗?在那儿,刀剑划开皮肉,流出的热血一秒就成了冰,哪有京中的温暖舒适?你见过北方蛮族入侵、撞击城门、放火焚城的情形吗?城墙上的守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后面的人便毫不犹豫地顶上去,哪怕下一秒箭簇就刺入皮肉,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守住这个关卡,不让蛮族踏足大徵的疆土!若是没有他们,敌人的铁蹄早就踏碎了天启,还有你们在这焚香烹茶、议论他人的份吗?”


海市气极,声音却沉稳有力,掷地有声,一时间整个茶楼都安静下来了。她的声音便回荡其间,这番话条理清晰而又慷慨激昂,令众人听了后便明了了始末,而又心潮澎湃、信服赞同,而话语间带着的隐隐的威严和压迫感,又令大家不敢出声。


亦瑶似有不服,还要再辩,身旁的贵妇拉住了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说,一边赔笑着对海市说,“是我们不对,两位妹妹年纪还小,不懂人事,请夫人别跟她们计较。”


海市冷笑道,“我看这位姑娘可并不觉得自己有何不是。”


亦瑶果然又杏目圆瞪,愤而起身,指着海市说,“你在这对我大呼小叫的,你可知道我父兄是谁?”


海市忍不住哂笑道,“哦?我倒想听听,是什么样的门第,教出这样的子女?”


亦瑶正要开口,不止为何突然没了气焰,哑口无声。下一秒,海市感觉到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抚上自己的肩膀,回头一看,是方鉴明来了。


“海市,谁惹得你不快了?”方鉴明温言道。


“夫君,我没什么事,只是见不得有人诋毁辛苦戍边的将士罢了。”海市说。


一石惊起千层浪,众人现在才知道,原来眼前姿容过人、慷慨激昂、气度不凡的女子,就是方小公子新娶的夫人。没想到闺阁女子,也有如此意气胸襟,众人不由得暗暗交颈赞叹。


而这一桌的几位贵女皆面色大变,全然没想到眼前之人就是自己方才议论了半天的正主,不禁有些羞惭。又见海市不似传言里平平无奇,反倒容貌绝美,身姿英气过人,气度也非同寻常,忍不住也有些自惭形秽。


这位叫亦瑶的姑娘更是面如死灰。她会说出先前那番话,只因对这门婚事多有嫉妒。她自诩出身世家高门,哥哥身居高位,与清海公亦有交情,自己也与方鉴明见过几面,早就对这名满京城的方小公子芳心暗许,觉得自己才貌双全、可堪良配,便央求着哥哥向清海公透过意思,没想到对方并没有什么反应,哥哥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回来便斥责她不许再想此事。虽然是不再想了,但听说方小公子娶了一个无甚家底的武将之女,她依然不由得忿忿不平。


而如今她不仅在众人面前被说得哑口无言,更是在自己曾经的心上人面前丢了脸,脸上更是挂不住了。


方鉴明抬眼看向亦瑶,眸子里瞬间不复温柔之意。亦瑶只觉得这眼神犹如冰霜刀剑,刺得她不敢回视。而那沉稳好听的声音,此刻也如同冰刀般寒凉。“我知道姑娘是都统大学士王熙的妹妹,王家累世公卿,靠得是君子之道,行己恭,事上敬,养民惠,使民义。相鼠有齿,人而无止,没想到到了姑娘这却失了德行和修养,改日我当与王大学士探讨一二。”


这话说得平静,但却很重,令王亦瑶的脸色更加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


海市不由得扑哧笑了。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师父还有这吐槽人不带脏字的好本事?这一乐,先前的怒气便都散了。她笑眯了眼,起身拉住方鉴明的衣袖,“夫君,咱们走吧,不想跟他们一般见识啦。”


“好。”方鉴明温和地说,待到两人出了茶楼,方才又开口,“海市,你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你的心性还需好好练练。”


“我本来只是听个热闹,但她们看不起戍边将士,说他们是粗鄙武夫,我才忍不住的。”海市嘟囔着。别说这一世她自小在边关军营里长大,就是前一世她戍守黄泉关的经历,也足以让她忍不住这气。她亲眼见到那么多人牺牲性命和年华驻守在那寒凉荒芜之地,只为了保天下平安,而他们拼尽全力保护着的人,却嫌弃他们不懂礼仪、粗鄙难堪,这又是什么道理?


“这世事便是如此,他们只能看到天启这方小天地,哪怕你与他理论胜了,也未必能消除他内心的成见。”


海市有些泄气,她知道师父说得是对的,但又不甘心如此。“那就任凭他们诋毁嘲笑吗?”


“你作为黄泉关守将的时候,出生入死是为了什么?”


海市想了想,“为了保护师父,为了保护天下的百姓。”


“这不就够了?人人有私心,但这私心里也有道义。你为的不是得这些人的一声赞颂,你为的是你关心的人、你坚持的道义,便无需在意那些闲言。人心的成见是永远无法消弭的,只要自己问心无愧便好。”


“那师父为何又帮我说话,你说得比我更狠呢!”海市眼眸一转,倒打一耙。


“那能怎么办,你已经跟人对上了。”方鉴明带着点无奈之意,“她既惹得你不快,便也是惹我不快。既如此,便得一针见血,你也不该给人留着点薄面。”


“我也是看她不过是个小姑娘……师父怎么又开始批评我了。”海市心里知道师父是为她好,但嘴上故意撒娇耍赖道,“说好的不训斥我呢?感觉我又变成了你的小徒弟,不是你的宝贝媳妇了!”


方鉴明无法招架,只好温言哄着她,“我没训斥你啊,不说了不说了,是我不好。”


唉,自己宠坏的媳妇,含泪也要哄好。

阿呆鹅

麒泰旧事 20

 20 偕老和鸾凤,温柔是此乡


两杯合卺酒饮毕,新郎官便被赶到前厅去会客了,海市被方家女眷簇拥着,一一见过了各路亲戚后,众人才离开洞房,留下海市和她的陪嫁侍女玉苒。


海市果断地自己摘下头冠,揉了揉自己负重不堪的脖子,长吁了一口气,回忆起紫簪成婚那日她对这身沉重装束的抱怨。恐怕嫁入皇室的女子,得有个更健康的脖颈。


“姑娘,可要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姑爷特地吩咐过,让准备几样小食备着。”玉苒笑着说,伸手替她轻柔地揉捏脖颈。“还特意吩咐准备了姑娘最爱吃的桂花糖。”


海市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她便伸手从桌上茶盘里拈了块桂花糖,放进嘴里,绵柔的甜意立刻在唇间心头化...

 20 偕老和鸾凤,温柔是此乡


两杯合卺酒饮毕,新郎官便被赶到前厅去会客了,海市被方家女眷簇拥着,一一见过了各路亲戚后,众人才离开洞房,留下海市和她的陪嫁侍女玉苒。


海市果断地自己摘下头冠,揉了揉自己负重不堪的脖子,长吁了一口气,回忆起紫簪成婚那日她对这身沉重装束的抱怨。恐怕嫁入皇室的女子,得有个更健康的脖颈。


“姑娘,可要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姑爷特地吩咐过,让准备几样小食备着。”玉苒笑着说,伸手替她轻柔地揉捏脖颈。“还特意吩咐准备了姑娘最爱吃的桂花糖。”


海市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她便伸手从桌上茶盘里拈了块桂花糖,放进嘴里,绵柔的甜意立刻在唇间心头化开。师父果然还是前世的师父,宠着小辈一样宠着她。


“玉苒,方家……亲戚可真多啊。”


真的是多,海市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亲戚,这还只是女眷,她方才一一认人,也是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完,不禁发出感慨。


玉苒扑哧一笑。“大户人家都是这样。咱们家人少,姑娘平时随意惯了,如今可得提心些许。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让姑娘切莫再一副假小子样,遇到规矩不懂,就留心旁人怎么做的,这样便不会出糗了。”


海市心里冒出一丁点惆怅。她还从没想过,这一世她嫁人,竟不是嫁一人,而是嫁进了一个家族。她不禁开始默念出嫁前嬷嬷的教导。前阵子叶夫人怕海市不懂礼仪,特意请来大户人家的嬷嬷帮忙教导,海市哪坐得住听这些,便是左耳进右耳出的,如今回忆起来,也仅剩几个关键的要点还能想起了。“真是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玉苒笑道,“姑娘别急,凡事奴婢给姑娘提醒着。”


正说着,门帘掀起,是方鉴明进来了,看来是宴席会客完毕了。他眉里眼里都带着笑意,周身还带着酒气,显是饮了不少酒。


海市有些惊奇,在她的记忆里,师父不是贪杯之人,平素很少吃酒,不过在宴会上才小酌一杯。海市自己倒是很喜欢喝酒,时常拉着方卓英一起去酒楼买醉,很是快意。


“师父,你终于来啦,怎么喝了这么多?”


海市伸手想要摸摸方鉴明有些绯红的脸,却被他抓住了手。方鉴明半身坐于床榻上,一双凤眼含着笑望着她,轻声说,“我去沐浴。”


这四个字极轻,但又字字清晰,仿佛一根细羽拂过海市的脸庞,引得她不由得发颤。还不由得她反应过来,方鉴明便站起身走向隔间。


玉苒连忙上前为海市摘掉钗环配饰,脱下喜服,换上亵衣。又有方府内的丫鬟捧进来水盆,海市就着水盆里的温水洗了脸。这一切完毕后,玉苒便拉着其他丫鬟出去了。


海市呆呆地坐于床榻上,不知为何有些慌乱,嗓门发干。过了一会儿,方鉴明便回来了,也换上了细棉亵衣。这亵衣十分轻薄,海市只望了一眼,便感觉师父的身躯在一层丝绵下若隐若现,连忙收回了目光,眼观鼻鼻观心地看着这大红的床榻和被子。


方鉴明在床边坐下,看着这带着羞怯却强装镇定的少女,感觉自己的身体里燃起了一团永无法熄灭的火。他凑近前,声音沙哑,轻唤着她的名字。“海市……”


海市陡然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如同蹦跳的小鹿撞进了方鉴明的心。方鉴明感到脑中的一根弦骤然断裂,他再也忍耐不住,这年轻的身躯里是汹涌的波涛,是熊熊燃烧的烈火,是暗夜里咆哮着的巨兽,让他丢盔弃甲,放弃了一切思考,只想遵从于最本能的欲望。


【……】


“这个时候别叫师父……”方鉴明沙哑着低声说。


海市置若罔闻,仍一声声唤着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紧紧抱着他的脖颈,依赖着信赖着他。幼小失怙的孩童,日渐茁壮的少年,横刀立马杀伐决断的将军,不甘深居宫闱的皇妃,权倾一世的太后……每一个身影,都是他深深爱着的人,这爱见风就长,深入骨髓,永不泯灭。


方鉴明才恍然觉得,这小家伙一定是故意的。霁风馆里的一幕幕无法控制地浮现在方鉴明眼前,接着是昭明宫内的,是太后寝殿内的……方鉴明再也抑制不住自己,【……】


【……】


海市顿时慌了,想要制止方鉴明的动作。“师父,求你别这样……”


方鉴明抬起头,眼里既有为人夫君赤红的欲望,也有为人长辈温柔的关切,此时如同哄着孩童一样轻声哄着她,“海市,没事……这样不会那么疼。”


【……】


“海市,你不知道我有多珍爱你……”方鉴明在她耳畔呢喃,一遍又一遍,仿佛永远也说不够。


这是他一手养大、无比疼爱的孩子。这是他心心念念、朝思暮想的少女。这是他的妻子、他永远的挚爱、他一生的圆满,是他心甘情愿屈从于缘分而奋力抗争于命运的缘由,是他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紧紧跟随的灵魂。


回应方鉴明的,只有那摄人心魄的呜咽之声。海市已经无法思考,无法回应,只能放任自己的身体感知到那一阵一阵的波涛,那冲上云霄的愉悦。她仿佛暴风雨里的一只小舟,颤颤巍巍,晃晃荡荡,海浪拍打着她、浸润着她、淹没着她,托着她起起伏伏,这场风暴仿佛永远都没有平息的时候,而她永远也靠不了岸。


【……】


喘息之间,只听海市轻轻地说。


“师父,我想为你生个孩子。”


【这章只能发到这个程度了,完整版见彩蛋里号码,加好友发图喔,实在发不出。没想到第一次学步车竟然翻车了…完整版其实就多几段,不看完整版对剧情也没太大影响哈】

阿呆鹅

麒泰旧事 19

19 比飞关睢鸟,并蒂连理枝


自北境归来后,日子过得飞快,帝修不久便赐下婚约,接着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等流程一一按部就班进行。一转眼便到了迎亲的这一天。


“鉴明,我看你怎么比我还要紧张。”褚仲旭打趣道。“最近看你与之前有些不同,越发老持慎重,像一下子老了二十岁似的,说话做事跟你父亲越来越像,动不动就一副两朝开济老臣心的样子。结果到了自己成亲这一天,竟然比我当初还紧张。”


方鉴明正由着侍从帮忙整理衣冠,本不欲回答,过了片刻又开口。“阿旭,我今日确实感觉不太像自己,恐怕是我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太久了?”褚仲旭有些诧异,“你俩也就认识这么一年吧,怎么说得...

19 比飞关睢鸟,并蒂连理枝


自北境归来后,日子过得飞快,帝修不久便赐下婚约,接着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等流程一一按部就班进行。一转眼便到了迎亲的这一天。


“鉴明,我看你怎么比我还要紧张。”褚仲旭打趣道。“最近看你与之前有些不同,越发老持慎重,像一下子老了二十岁似的,说话做事跟你父亲越来越像,动不动就一副两朝开济老臣心的样子。结果到了自己成亲这一天,竟然比我当初还紧张。”


方鉴明正由着侍从帮忙整理衣冠,本不欲回答,过了片刻又开口。“阿旭,我今日确实感觉不太像自己,恐怕是我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太久了?”褚仲旭有些诧异,“你俩也就认识这么一年吧,怎么说得像许多年。”


方鉴明轻轻一笑,没有作声。他的眼神投向远方,似乎陷入了什么褚仲旭未曾参与的回忆。褚仲旭一瞬间涌上一种感觉,觉得此刻身旁的好友既熟悉又陌生。


“鉴明,虽然此时说这话为时已晚,但作为兄弟还是不得不再问你一句,确定就是她了?自打认识你起,你就是这天启城内无人不知的掷果盈车的方小公子,多少温雅贤淑的名门贵女任你挑选。叶海市这人吧,虽然十分有趣,做兄弟两肋插刀无妨,但做妻子,是不是有点不够小意体贴啊?”


“无妨,我不需要她温柔体贴,她做自己便好了。”


“嘿!”褚仲旭内心更加惊奇。“这是奇了怪了,你怎么就这么喜欢她了?去年宫内一见,你还嫌她没礼貌呢,后来马场偶遇,我看你怎么就被勾了魂魄,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了?快说说,她到底哪里好了?”


她到底哪里好了?方鉴明还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是从那一刻开始,对海市萌生了不一样的感情。


起初她还那么小,五六岁的孩童,缺衣少食、身量瘦小,几乎看不出性别,唯有声音如同莺啼,让人能辨出是个女童。那时他不过待她如自己的孩子,事事关切。他因着自己的血脉,终身不想娶妻生子,倒是将自己的一腔爱护都给了她和卓英。


后来她逐渐长成少年,英姿勃勃而又秀美非常。与卓英不同,他待海市并没有真的如同那个寒凉雨夜里所说的那样待她如男孩。他从未制止海市展翅高飞,但内心也期盼她此生能过得顺遂安逸。


若是一切就此下去,他与她只会是一辈子的师徒和父女,他养育她长大,她在他膝前尽孝。待她到了该嫁人的岁数,他会千挑细选一门良缘,却打心里觉得天下王孙公子都配不上他的海市,亦或者她会自己找到心慕之人,然后满心欢喜地告诉他。等她嫁了人,便会将心思转移到了自己的小家庭,自然会与他疏远了,不过逢年过节来探望探望。他可能会看着她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享受着这平凡日子的幸福与烦恼。若真是如此,他会是什么心情呢?


然而值得他庆幸的是,无论他是否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她始终是那么依赖他,这浓得化不开的依赖远超过师徒父女之情,随着年岁的增长却丝毫未减,反而愈演愈烈。每日回到霁风馆,明亮的少女便如同孩童一样奔向他,叽叽喳喳地问他今日可顺利。每次他俩犯了错,他从不吝惜责罚,但无论怎样责罚也未曾让那淘气的少女把依恋的目光从他身上挪开些许。


直到那日在霁风树下,他与她的距离是那么近,顽皮的少女吹起一片羽毛,那气息深深浅浅地拂在他脸上,在那一瞬间,以为此生不会再起波澜的心,突然跳漏了半拍,他眼中的人不再是搂着他脖颈的孩童,不再是需要他哄着入睡的稚儿,而是他想要亲近、想要占有、想要唇齿相依的某种蛊惑。


他没想过她哪里好,他只知道他这一生都只会为她心动。她是美是丑,是温柔是强势,是乖顺是淘气,都不重要。


是她,才重要。


“鉴明,我在跟你说话呢,你怎么又发上呆了?”褚仲旭有些不满的声音将方鉴明从思绪中拉回。


“阿旭,”方鉴明转头温煦地看着褚仲旭。褚仲旭一瞬间怀疑自己产生了错觉,方鉴明这目光竟宛如长辈看着小辈。“我这一生很多事不敢求、不愿求,但若说有所求,那就是想给海市一个堂堂正正的成亲,祭拜于庙堂,昭之于天下。阿旭,我太高兴了,这一生终于做到了。”


褚仲旭看着方鉴明的眼睛,疑心自己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水光。他眨眨眼,这水光已然消失无踪,看来是自己看错了。他虽然不知道方鉴明的语气为何隐隐带着苍凉和悲戚,但见好友十分高兴,又好笑又不禁为之触动。


“鉴明你在想什么呢,这成亲还能不堂堂正正吗?你还想私相授受?也罢,时辰快到了,新郎官该出发了,满城少女的心都要碎咯。”



褚仲旭此话一点不假,满城少女的心真的都碎了。方家迎亲的队伍还未出发,城内道路两旁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其中不乏锦衣玉袍的贵女们,她们或由侍女们搀扶环绕着,或坐于两侧茶楼之上,各个都不想错过这桩天启城近年最轰动的婚事。


褚仲旭成亲时虽然也十里红妆、很有排场,但那皇家的婚事早早就定了,也没什么意料外之事。但方鉴明的婚事却不同,天启城谁人不知道,方小公子虽然是个香饽饽,但却没有哪个贵女能入得了他的眼。因此贵女间也形成了微妙的平衡,虽然我嫁不了,但是你也争不到,大家倒是一团和气。


然而这一道赐婚的旨意仿佛石破天惊,惊起天启城的千涛浪,一时间不知道有多少贵女们心碎了一地。她们一打听,这好事竟然落到了叶将军的女儿头上,更是很不服气,毕竟叶将军出身草莽,并非源远流长的世家贵族。想来一介武夫之女,恐怕也是粗鄙不堪吧?莫非是皇帝忌惮清海公的权势,偏偏要赐一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于是她们更加愤愤不平,今日卯足了尽头要看热闹。


时辰到了,方家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出发了。方鉴明骑在高头骏马上,头戴红锦玉冠,乌黑的头发高束起来,俊美姿容在一袭红袍的衬托下更加出尘绝世,若说平时便是掷果盈车貌比潘安,此刻便更加如同谪仙下凡。


他身侧便是陪同迎亲的旭王殿下,同样骑着白驹缓步而行。人群中有人在嘀咕,“这排场可真够大的,一个亲王也一同来迎亲。”


“可不是吗,这毕竟是清海公家的儿女亲事。”另一人说,“这天启城也不知道多久没有过这么盛大的婚事了。”


又有人凑上前说,“你们不知道,这旭王殿下和方小公子自小一块长大,感情深厚,等着吧,方小公子未来又是一个朝中重臣。”


迎亲的队伍停在了叶府门前,因着旭王也在,叶将军和夫人亲至门前迎接。按照惯例,此刻要女方的兄弟为难考校一番新郎官。因为海市是独女,叶家在天启也无其他亲眷,叶将军便请来自己顶头上司陈老将军的小儿子陈之昂来充任这个角色。


陈之昂非常高兴,自从前阵子方鉴明找上门与父亲促膝长谈许久后,父亲对自己看管松了许多,不再约束着自己与人来往,他刚刚开始肆无忌惮探索外面的世界,对一切都很新奇,觉得自己这个为难新郎官的任务非常神圣,一夜没睡整理出一份长长的清单,此刻兴致高昂,当即抛出了三道对子题。


这是陈之昂算是刨干净了故纸堆才想出的惊世难题,没想到方鉴明思索片刻便从容不迫一一对了,围观众人皆连声叫好。


陈之昂颇不服气,待要再问他的剩余九十七道题,一旁其他人怕他一发不可收拾,连忙也出了些题。方鉴明对答如流,众人也见好就收,开了门闩迎入了新郎官。


一行人进了正室。叶将军和夫人坐于上首,接过方鉴明敬上来的茶。叶夫人越看自己这个女婿越发满意得不得了,笑得眯了眼,连忙递过红包。方鉴明恭敬接了。


待到行礼事毕,盖着盖头的新娘被喜婆搀扶着走了出来。二人一起向叶家父母行礼,叩首聆听了教诲,最后拜别上轿之际,方才还沉默寡言的叶将军终于忍不住泪光闪烁,而叶夫人的笑容里染上了点点泪光。


蒙着盖头的海市虽然看不见父母的神情,但似心有所感,亦停下步伐。


“爹,娘。”海市低声说,声线有些哽咽,“你们放心。”


短短一言似有千万情绪。一旁方鉴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坚定而温柔。


“好,好。”叶将军说不出其他话,只是不断重复着一个好字。


海市在搀扶下登上了轿子。八人抬的轿子,行进十分稳当。她看不到外面,但从环境的声音里能够分辨出轿子走到了哪儿。她的耳畔是接连不断的的鼓乐和喜炮,夹杂着人群的说话和谈笑声。


海市自然是听不清大家在说什么。轿子里的她若是能掀开帘子看一看,恐怕就会看到鞠七七正站在大街的转角处,也正默默地望着这迎亲的队伍从叶府出发又浩浩荡荡地行向方府,目光时不时停留在为首的新郎官身上。


“七七,我看这名不见经传的叶家姑娘,多半是比不上你。她父亲虽然朝中有官职,却不过是平民出身,估摸着也教不出什么精致的姑娘。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方小公子呢?”她身边的女伴说。海市入京以来,与褚仲旭、方鉴明他们的小圈子走得近,并不太常与京城贵女们往来,因此确实不少人并不认识她。


“是啊,也不知道长成什么样呢?说不定跟她父亲一样五大三粗的,不然怎么从来不来我们烹茶焚香的聚会呢?”另一位姑娘亦说。


“别乱说。”鞠七七回过神来,制止了她们。“她确实很好,与方小公子可堪良配。我与方小公子虽然一同长大,以前说的那些都是因为小时候不懂事,现在长大了得避嫌了,你们以后快别再这么说了。”



约莫一刻钟后,海市感到轿子稳稳当当地停下了。玉苒伸手来扶她下轿,海市只能看到脚下这方寸地,迷迷糊糊地被人领着,在礼官的提示下行了各种礼,不断地俯身下拜、起立、俯身再拜,搞得她有些晕眩。前一世她与师父的成婚简简单单,她从未想过大户人家正正经经的成亲竟然如此复杂。


不知道拜了几次、起了几次,前堂的礼仪终于结束了,海市也被人引入了正屋洞房内,坐于喜床之上。头冠沉重,若依着她的性子,她便想伸手摘下来,令脖颈舒坦舒坦。但她心里知道,上一世师父的遗憾便是未曾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成亲,她虽然不在乎这些礼仪,但她不愿意这一世师父的期待有一丝一毫的不圆满,于是忍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洞房内人声喧沸起来,海市知道是师父进来了。


“新郎官该掀盖头了。”洞房内一众女眷起哄道。


海市眼前突然一阵光亮,是方鉴明轻轻掀开了喜帕。她乍然一见光,眼前有些模糊,只见屋内围着一圈女眷,想来都是方家的女眷亲戚们。接着她的目光停留在了方鉴明的脸上。


海市没见过方鉴明有过这样轻松快意的神色。此时他的眉眼里俱是笑意,直达心底,令那本就与日月争辉的面容更加神采奕奕。他看着她,就像看着掬于手心小心翼翼呵护着的珍珠,这眼神里既有如父如兄的关切,又有为人夫君的珍爱。


不知是谁往喜床上撒下了一把花生红枣,海市瞬间脸红了。接着有人递过来两杯合卺酒,海市和方鉴明各执一杯。


海市望着方鉴明,亦从他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只觉得此生圆满,恍如美梦。


“我方鉴明,愿跟叶海市,缔结良缘,订成佳偶,赤绳早系,白首永偕,春秋华肃,待伴来生。”


“我叶海市,愿与方鉴明,良缘永结,匹配同称,愿为双飞雁,此生不分离,愿做并蒂莲,和合香满堂。”

阿呆鹅

麒泰旧事 18

18 云开方见日,潮尽炉峰出


仪王此话一出,娄乐邦不禁抬眼看方鉴明和褚仲旭,却见褚仲旭也正看向方鉴明。


在众人目光之下,方鉴明微微一笑,气定神闲地说,“殿下这诸般小心谨慎,我们在京中又如何能得知真切?我方家做事讲求实证,从不做捕风捉影之事。”


仪王冷冷一笑。“本王做过的事会认,没做过的事也不会稀里糊涂地被栽赃。你说本王交结鹄库、假造祥瑞,此事本王没做,自然就是你做的。你做这个事情,无非就是要寻个由头找黄泉营借兵,你若心中真对本王有怀疑,上报皇帝放马来查便是,何必舍近求远?你是在怕,怕事情不掌控在自己手里,怕牵连到什么人,让自己也下不了台,不是吗?我看此事都是你一手捣...

18 云开方见日,潮尽炉峰出


仪王此话一出,娄乐邦不禁抬眼看方鉴明和褚仲旭,却见褚仲旭也正看向方鉴明。


在众人目光之下,方鉴明微微一笑,气定神闲地说,“殿下这诸般小心谨慎,我们在京中又如何能得知真切?我方家做事讲求实证,从不做捕风捉影之事。”


仪王冷冷一笑。“本王做过的事会认,没做过的事也不会稀里糊涂地被栽赃。你说本王交结鹄库、假造祥瑞,此事本王没做,自然就是你做的。你做这个事情,无非就是要寻个由头找黄泉营借兵,你若心中真对本王有怀疑,上报皇帝放马来查便是,何必舍近求远?你是在怕,怕事情不掌控在自己手里,怕牵连到什么人,让自己也下不了台,不是吗?我看此事都是你一手捣鼓,连旭王也蒙在鼓里!”


屋内陷入死寂,但不过须臾,便听到方鉴明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投鼠忌器亦是人之常情,殿下又为何要牵连旧日故友,还害得他人妻离子散呢?”


众人也是一怔。仪王面色变了,“原来是为着——来人啊。”


话音响荡却没有人应答。仪王府的侍卫早就被黄泉营的兵士们控制住了。


“殿下别费劲了,武乡侯夫人已经被救走了。要有多么狠毒的心肠,才会对自己曾经的好友一家下如此黑手!”海市瞬间便意会了方鉴明的意图,愤愤地接过话来。


这话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千层浪。在场谁人不知,武乡侯家的大公子是太子伴读。周家与东宫走得亲近,若是仪王之事牵连到了周家,那对太子必然有所冲击。褚仲旭的眼神里夹杂着震惊与恍然。而娄乐邦更是恍然大悟:这果真是要投鼠忌器啊。


仪王颓然瘫坐于椅子上,沉默不言。他领悟到自己被摆了一道,但已为时已晚。崔玟带来的周家的通风报信,恐怕正是方鉴明设下的圈套。原来那时候崔玟已经被方鉴明派人暗中接洽了,假传消息就是要让他清理掉府上的一切文书和书信往来,这样自己未来就算反咬周家一口,也再无任何物证了。


片刻后他缓缓起身,眼底的红意已经退散得无影无踪。而立之年的身形依然挺拔年轻,但神情却有几分年长者的苍老和疲惫。


“诸位,今日事已至此,话也不多说了,请容我整理仪容,便随你们南下。”


言毕,仪王便转身走入屏风后面。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拦他。


海市转头看方鉴明,见他正默默注视着那一樽屏风。那双俊逸无双的凤眼里,藏着两世汹涌的情绪。有愤恨,有怜悯,有悲怆,有释怀。


而几乎与此同时,屏风后面响起重重的落地之声。海市闭上眼,知道这一世,这滚滚的长河这次已经悄悄改了道,不会再流向那无尽的黑暗了。


麒泰二十七年春,仪王褚奉仪蓄谋叛乱,事发自尽。帝修大怒,下旨彻查,但仪王已于事发前清理府邸,且仪王尚无子嗣,王妃亦已于府邸自尽,最终这起本应牵连甚广的谋逆案就此止步结案。另一边,旭王、方鉴明和黄泉营主将娄乐邦等围城得当,皆有嘉奖提拔。



转眼便到了夏季,天气逐渐炎热起来,贵族人家里开始置冰解热。


不久前陈老将军的案件有了定论,确实是清清白白、被人牵连,于是立刻官复原职。海市的父亲叶将军自请仍守黄泉关,预计转年开春便下调令。


“海市,我这一辈子,就想守着这黄泉关了,让那鹄库人一辈子也进不来。日日黄沙作伴,更加安心。”叶将军心有愧疚,觉得自己不能再留在天启。


“咱们海市可得留在天启。”叶夫人笑着说,“这清海公家已经派人来透了意思。我的想法是,咱们还是尽快把事情操办了为好。”


“娘!”海市撒娇喊了声,红了脸。她的母亲还是这样,事事说得光明正大,丝毫不避讳她这个黄花大闺女还在旁边。


“别担心,这些都是我们大人之间的事情。你和小伙伴玩去吧。”叶夫人哄着她。


海市便出了府,准备去找方鉴明。不知道为何,这几日她倒觉得师父像躲着她似的。


她在方家别院找到了方鉴明,此时他正坐于院子内……发呆。


方家别院守卫不多,且之前方鉴明已经吩咐过海市过来无需通传,因此便无人出声,方鉴明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真是奇了怪了,海市两世以来,都很少见到方鉴明有这样的时刻。于是她立刻凭着轻功屏住了气息,蹑手蹑脚上前。


行至方鉴明身后,海市顺着他的角度看去,发现他的目光落在池水里。院子里的小池塘里养了一群金色的鲤鱼,此时正在水里惬意地游动,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鉴明突然自言自语叹道,“池鱼未见过外面的天地,拘于这小小的天地并不公平。”


海市接话。“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方鉴明方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毫无提防,此时听到海市的话略微一惊。他回过头,见海市正在垂眸看他。“海市,你什么时候来的?”


“师父,我已经来了一会啦,你只顾着发呆都没发现呢。”海市噘嘴。


“多大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不稳重。”方鉴明笑了,挥手让她坐下。


“我这不还是个孩子嘛。”海市撇撇嘴,“当个孩子可太快乐了,不用像当太后那样,时刻要稳重守礼,天天想着怎么打倒那几个不听话的结党的大臣……”


她正在喋喋不休地说,突然看见了方鉴明的神情,立刻改了口,“当然,后来权倾一世也挺自在的,朝堂要职都是我信任的人,一言九鼎的感觉也挺好。”


“当时真是辛苦你了。”方鉴明说,眼里话里有未言破的关怀和自责。他自然是知道这一路有多难,他为她骄傲,但他又忍不住自责,是他把她推向了这一切艰难险阻。


“没事,都过去了,这一世不是一切都很好吗?”海市眨了眨眼。


方鉴明看着她,这身躯里装着的虽然是两世的灵魂,却依然是那个爽朗纯真的海市,她哪怕权倾一世,却终其一生都保留了孩童的天真、活力,以及——


对他入骨的依赖。这依赖毫无道理,不知何时萌发,亦不知如何终结,她只是一直一直深深依赖着信任着他,一如那夜里慌乱的孩童抱紧了他的脖颈。


方鉴明移开了目光,犹豫片刻。虽然比他想象的更为艰难,但他还是开了口。“海市,上一世我是你师父,是养你长大的长辈,你平日里见到的不过是卓英和我二人。你女扮男装,长在这暗卫营里,没有机会接触这世间各种各样的男子。你心慕我,恐怕就如同这池鱼一样,只是在小小的天地里寻求一方慰藉罢了。”


海市沉静地听着,“所以呢,师父是何意?”


方鉴明觉得自己声音沙哑,不想再说,但又不得不继续说下去。“我的意思是,这一世你父母双全,不会再遭逢战乱或者苛政,在这天启城内,有多少年轻的王孙公子,或许你可以多多结交,见识一下更广阔的天地,也有更多的选择。”


“师父是觉得,我爱你,是因为我没机会见其他人?”海市歪了歪头。


方鉴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依恋,也有努力克制的期待。


海市叹了口气。哎她的师父,永远是像这样,渴求她的幸福胜过了自己的幸福。恐怕前一世若不是自己一直执着,她的师父能够一辈子隐藏自己的内心不让她知道一分一毫。“师父,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


方鉴明摇摇头,他确实不知道。


海市继续说。“我其实也不知道,我想可能是很早很早,早到第一次遇见你,我就觉得你给了我依靠和安全感。你给了我如同父兄一样的关爱,弥补了我那一世最大的缺憾。我也沉浸在这样的关爱里,直到那一天,你受了伤回到霁风馆,我给你送衣物,看见你正在换衣裳。”


说到这儿,海市脸红了。方鉴明有些惊讶,他实在想不起这事了。“换衣服?”


“对啊,换衣服。”说都说了,脸红都脸红了,海市一下子理直气壮起来。“看到了师父裸了上半身。当天晚上,我就做了个梦,梦到了……梦到了师父带着我逛上元节灯会,温情脉脉地说以后每年都会陪着我,然后……然后吻了我。”


方鉴明实在没想到,海市竟然是因为这事突然从懵懂的孩童变成了怀春的少女。他又立刻联想到了,自己从黄泉关回来后,梦到了与海市成亲,梦里也吻了她……他也不由得脸上发烫,不敢看海市。


“后来这样的梦我又做了好多好多次,但我只能偷偷地梦,偷偷地想,因为那时候觉得师父就像天上的神祇一样,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我不敢亵渎。但是渐渐地,我发现师父对我好像也与对卓英有所不同。我开始大着胆子试探师父的边界,看看师父是不是也同我一样,有不一样的感觉……”


方鉴明没说话,回想起上一世霁风馆的点滴片段,当时海市确实日渐……胆大妄为。


“后来,就是师父也知道的事情啦,你明明就喜欢我,却要把我推开。”海市佯装生气撇撇嘴,继续说,“前一世我并不是没有机会接触别人。我是没接触过那些达官显贵养在温室里的公子哥们,但他们本来也不是我会喜欢的人。师父你忘记啦,我不还和周幼度、张承谦他们关系很好吗?”


前一世执政后,她与周幼度、张承谦是很亲密的政治盟友,后来也逐渐成为了生活中的好友。周幼度曾经讲述过当年他对海市有过不一样的心思,还描述了与方鉴明的几次对话,惹得张承谦笑得肚子疼。


“放心吧师父,无论是叶海市还是方海市,见过多少个世界,都只爱她的师父。”


“那么,这谪仙一样的神明,是否愿意再一次为她跌落凡尘,一起沉沦于这世间的平凡日子呢?”


方鉴明觉得自己眼眶微热,喉咙有些哽咽,一直困扰他心头的思绪终于散尽。他望着海市,见少女明眸亮齿,唇如桃花,一时间觉得心头有些痒痒。


他不再犹豫,伸手将少女拉向自己的怀抱,低下头深深吻住那朝思暮想的唇。

阿呆鹅

麒泰旧事 17

17 世道终纷拏,穷鱼饵奔鲸


仪王褚奉仪端坐着,手边有一盏冒着热气的茶。他似陷在沉思里,少顷才如梦初醒,抬起一双凤眼看向站在下方的人。“你再说一遍?”


“天启来报,旭王、方鉴明去黄泉营犒兵是假,借兵围城是真。”立于下首的女子说。她的神情沉静,宛如一潭浓重的湖水,哪怕往里扔石头也不会泛起一丝涟漪。


“好,你去吧。”褚奉仪摆手。女子不再发一言,行礼告退。


他似乎又陷入了思索,指尖无意识地停留在那盏袅袅的热气上方,片刻后突然对身边的侍卫说,“你带人去把府内所有文书和往来书信都烧了,切记不要留下一丝痕迹。”


“属下遵命。”侍卫匆匆离去。


“他们到哪儿了呢?...

17 世道终纷拏,穷鱼饵奔鲸


仪王褚奉仪端坐着,手边有一盏冒着热气的茶。他似陷在沉思里,少顷才如梦初醒,抬起一双凤眼看向站在下方的人。“你再说一遍?”


“天启来报,旭王、方鉴明去黄泉营犒兵是假,借兵围城是真。”立于下首的女子说。她的神情沉静,宛如一潭浓重的湖水,哪怕往里扔石头也不会泛起一丝涟漪。


“好,你去吧。”褚奉仪摆手。女子不再发一言,行礼告退。


他似乎又陷入了思索,指尖无意识地停留在那盏袅袅的热气上方,片刻后突然对身边的侍卫说,“你带人去把府内所有文书和往来书信都烧了,切记不要留下一丝痕迹。”


“属下遵命。”侍卫匆匆离去。


“他们到哪儿了呢?”褚奉仪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王府内的园景,平静安谧。


“殿下,黄泉营轻骑兵日行百里,若是已经出发,恐怕明日就到了。”屋内还有一位年稍长者,神情焦虑。“我们如此小心周全,旭王年纪轻轻远在天启,怎么会知道呢?这信报是否可靠——”


褚奉仪打断他。“玟娘是王妃的族姐,周家办事向来可靠,不会有错。”没有说出口的话是,有崔玟在此,周家不敢不尽力。


这话引得他的思绪稍稍飘散了些许,想到了远在天启的那个人。一时间年少时候的欢声笑语仿佛又回到了耳畔,但此刻想来却格外遥远陌生。


周安胥,他曾经的至交好友,比他的亲兄长还胜似兄长,给过他此生最快活的日子。他们曾经高谈阔论,也曾经秉烛夜游,畅想着未来要匡扶社稷、共襄盛世,做那千古留名的明臣良将。


他亦记得那一年他刚刚封王出京,打马千里回京守岁,不是为了那高坐于金銮殿上的所谓亲兄长,而只是为了见自己的好友。大年初一他便匆匆登门拜访,这一拜访倒牵出一段意想不到的良缘。周安胥的夫人崔玟出自清河崔氏的旁支,这一年她有位同样出自旁支的族妹正投奔于她,也在这周府上过年。


就一眼,他便认定了,这是他未来的王妃。他后来上疏请兄长赐婚,皇兄亦慷慨应允,似有几分意外之喜。是啊,他这样的身份,在婚事上始终尴尬。若要给他一桩名门望族的婚事,皇帝心里便有了疙瘩。可若是给他指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子,又显得兄长心胸狭隘了。于是有很多年他的婚事始终搁置,无人轻易置喙。


但崔氏却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既有显赫的姓氏,写于赐婚诏书上显得兄友弟恭,却又出自没落的旁支,家中已无亲眷,没有任何可借力之人。


他早知道,他这位皇兄虽然宽厚,却只是对自己的血脉宽厚。那家国天下的金丝龙袍之下,成日想的不过是一家一户的事情。帝修对嫔妃慷慨大方,让这一朝的后宫格外安宁,对子女爱护有加,让几个皇子公主之间如同寻常百姓家一样有了深厚的手足之情。但皇兄却不会对他这个异母弟弟有多大的宽容。他若不是年纪太小,在皇帝登基时还只是咿呀学语的孩童,恐怕会和其他兄弟一样,早早丧命于麒泰初年。


可是周安胥,明明知道这一切,为何还要教他明礼义懂是非,让他着迷般向往着自古以来建功立业之人,渴望以自己的血肉之躯献祭于这锦绣山河,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他明明知道,自己此生都没有机会踏入朝堂半步,更没有机会执起武将的长矛。他明明知道,自己会被封于荒芜的北地,像这边关的看家犬一样,不,甚至还不如看家犬,封在度平郡就是让黄泉兵看管着自己。


可惜他不是懦弱无能之辈,相反地,他承袭了这帝王家的血脉,仿佛天生就有上位者的能力。他擅长洞察,懂得如何收服人心,在这北境的十余年里,他曾经的真挚、悲悯、文人意气在这凛冽的北风里全都化为了隐忍、筹谋和野心勃勃。


他不明白为什么曾经的好友会不认可自己的所作所为,乃至于渐行渐远,但他也逐渐不在乎了。若他能位登大宝,他便能给周安胥如今清海公的地位,想必日久以后总能弥补裂隙。于是几年前,他令王妃佯称染疾,病重之中想要见见亲眷。崔玟与王妃虽然不过同族,但自小两家亲近、感情深厚,不疑有他,哪怕自己生完小儿子刚刚半年,依然不远千里来探望。仪王趁机将她扣下,以此胁迫周家在天启为内应。


他没想到周安胥会就此一病不起,好在周家长子周怀骞接过了这个任务。在周怀骞的要求下,他让周夫人崔玟当了这玉器行的东家,往年信件皆出自崔玟之手,只要看到母亲的字迹,周怀骞便愿意俯首听命。后来他渐渐发现,周怀骞比之其父,是一枚更好用的棋子,为人谨慎善隐忍,但又心有沟壑,办事无往而不利。这不,这次周怀骞及时的通风报信就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来清理门户。


褚奉仪渐渐从思绪中醒来,神情也逐渐冷淡起来。那尚且年轻的面庞有着褚家人的锋利线条和不怒自威的气质。“本王就在这儿等着,看看他俩能掀起什么风浪。”



娄乐邦拨出三千骁勇的轻骑兵,跟随着褚仲旭、方鉴明,直扑向度平郡。不过一日多点的光景,已经兵临城下,派重兵把守翼城的两个城门,城内别说是一个人,哪怕是一只鸟也飞不出这重围了。


娄乐邦预想过仪王会有怎样激烈的反应。他脑海中的每一个画面,都是仪王要率亲兵突围,拼个鱼死网破。但没想到仪王根本没有什么反应,反而下令大开城门,迎接黄泉兵进城。


他不禁感觉毛骨悚然,仿佛已经入了敌人的圈套。若仪王不曾预谋叛乱,或者已经听到了风声清理干净了手脚,此行找不到什么实际的证据,那他轻则是个擅离职守,重则可上升到参与了皇室争斗,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心中有些慌乱,面上倒还沉得住气,只是看向褚仲旭和方鉴明。


“好,我们会一会皇叔。”褚仲旭说。


三人带着一百兵士长驱直入,进入了仪王府。一路上果然毫无阻拦,一丝一毫也看不到囤了重兵的样子。娄乐邦的心不由得又沉了一沉。


“阿旭,你来了。”仪王褚奉仪在正殿内等候,见他们来了,笑着对褚仲旭说。他本来就生得俊朗,这一笑显得更加亲和,仿佛两人只是久别重逢,现在根本不是兵临城下、剑拔弩张之际。


“皇叔!”褚仲旭亦笑道,用的便是小辈向长辈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彩衣娱亲的撒娇之意。娄乐邦一时间简直怀疑自己误入了血脉至亲其乐融融的天伦时刻,直到下一秒褚仲旭的声音陡然如冰霜。“谋逆叛乱,可诛九族,你为何背叛父皇?”


不问是不是,只问为什么。一时间气氛凝固成冰。片刻后,仪王笑了,唇边带着讥讽。“你在说什么?可是路途遥远,染上了什么疾病?”


方鉴明突然出声。“仪王殿下,你食君禄,坐拥封地,皇恩浩荡,却勾结鹄库,假造祥瑞,交结朝中重臣,布下情报网络。你可知罪?”


仪王斜眼看方鉴明,讽意未减。“呵,方小公子这么大的帽子,说往本王头上扣就能扣下来?今日本王准你们入府查抄,但凡能查出一点证据,本王立刻认罪。但若是查不出来,这犯上作乱的就是旭王和你了。怎么样?”


娄乐邦心下咯噔,背上冷汗淋漓。仪王敢出此言,肯定是已经清理干净了门户,恐怕今日查抄仪王府也得不到什么证据,还会陷自己于被动之地。他余光不由得看向了方鉴明。虽然他心里明白,旭王作为皇帝疼爱的儿子、太子爱护的弟弟,是这里最能担事儿的人,但不知道为何,他内心深处总觉得,身旁这个年轻俊逸的方小公子,更像这盘棋背后的执棋子之人,成败皆系于他一人。


方鉴明轻轻一笑。他穿着盔甲,扎着高束马尾,看着年轻气盛,但神情里却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老道。这不禁让娄乐邦心中松了几分。


“殿下的情报网络确实不同寻常,这就听到了消息,清理干净了证据,恐怕我们今日就算在你府上掘地三尺,也找不出一丝一毫的证据。”方鉴明说,话锋却一转,“但你私营盐铁、囤兵囤粮,却是不争的事实。”


“哈哈哈,好一句私营盐铁、囤兵囤粮。证据呢?”仪王不紧不慢地说。自己早已令人烧掉了所有文书信件,关闭了偷藏于城北林间的私兵营,遣散兵士分散于乡间屯田。此时听着褚仲旭和方鉴明在这儿虚话半天,心中明白他们并无实证,越发讥讽起来。


“你要的证据在这里。”


从门外传来掷地有声的话音。众人皆回头望去,见一个身材娇小、身着锦衣、面容清秀的少年郎快步走了进来。唯有娄乐邦面色一变。


“回禀公子,属下这几日依着您的吩咐,排查了翼城,果真发现了蛛丝马迹。城北林间有兵士演练的痕迹,还有几处空屋,墙根处可以看到囤粮的痕迹。”


“这又是什么把戏?那地方是废弃已久的一处演练场和粮仓,也许是被山贼占据了,又有什么奇怪?”仪王不屑一顾,心下越发笃定起来。


那少年却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给了方鉴明。一时间众人目光皆聚焦过去。仪王脸色微变。少年接着说道,“属下派人截住了一伙盐商,发现了这本账册。那人现下还扣着,随时可来问话。”


仪王要举兵叛乱,自然要筹钱。北境这荒芜之地,没有金银铜矿,连私铸铜钱都做不了,只能偷偷经营盐铁生意。盐铁利润极厚,又是国计民生的大事,朝廷明令禁止私营,哪怕皇亲贵胄也不能碰。但是……


若私营盐铁并着扩亲兵、囤军粮,那确实是板上钉钉的谋逆大罪。但现下后二者并无实证,单纯的私营盐铁确实是罪,但并不是盖棺定论的死罪。


仪王忽而轻笑。“人证物证,不过捕风捉影、蛛丝马迹,设下这么一个局,演这么一场戏,是想陷本王于死地罢了。”


少年蓦然一笑,这笑容里同时透着英气和柔美。“属下找到的,可不只是蛛丝马迹。仪王殿下很是机警,素来让兵士半训练半囤田,每半旬更换一班,同时在训兵场上的兵士皆在亲兵人数之内,即便被人发现了,无非也是私下操练,多少能搪塞过去。所囤粮草,亦是小心谨慎,不敢集中存放,而是放置于城内外多处。”


话音到此,仪王神色骤变,没想到自己的手笔被人如此轻易而条理清晰地说破。这少年虽然年纪轻轻,但在这剑拔弩张的场合,亦不慌不忙、口齿清晰,甚至还隐隐透着一股与其年龄和身份不符的上位者的威严。


少年微微停顿,脸上闪过一丝冷意,接着说道。“要放置粮草于州郡的粮仓,要将招募的私兵藏于乡间,自然事事离不开度平郡的郡守大人。殿下是不是拿着郡守当年珠税案的把柄,胁迫他与你一同生事?”


这最末一句,有几分不易觉察的愤恨,但宛如一缕细烟般迅速飘散无踪。


仪王心知大势已去,自己的行径所为皆已被识破,度平郡郡守此刻恐怕也已经被方鉴明他们派人控制住了。这下诸般罪证,人证物证俱在,自己是逃脱不了了。可惜苦心筹划多载,觉得自己文韬武略样样胜过皇兄,最终还是处处失策,竟落得个这样下场,不禁有些自嘲。


他也不再装模作样,骤然发笑,眼底通红。“你这小崽子倒是说得不错。珠税案,珠税案,你才多大,你又哪里知道,这天下还有这么荒谬可怕的事情?昏庸无能的皇帝,尸位素餐的朝廷,竟放任地方贪官以珠税为名剥削鱼肉百姓,动辄就捆了人卖给关外的蛮族。本王这是谋反吗,本王这是拨乱反正!”


“那你呢?”仪王没想到少年竟立刻接话,声音仿若冬日寒霜。“你何尝不是拿着这珠税案当做政治斗争的筹码?当年皇上已经下令让你代行职权彻查此事,你却拿着这个案件作筏子拉自己的政敌下马,又替真正有罪的官员抹除罪证以拉拢他们。有罪者逃脱法外被你控制,无罪者蒙冤下狱让你得以扶持亲信上位,这又是什么天理?”


“为了更大的利益,有一些小小牺牲也不为过。史书上只会记载本王未来的雄才大略、励精图治。”仪王满不在乎地说。


“你既已认罪,便无需多言。等到了天启再和皇上和大理寺说吧。”少年——也就是海市冷冷地说。


方鉴明迅速看了她一眼。这话说得太急了,恐怕要坏事。


按照他们原先的规划,这句话确实要说,为了是引诱仪王困兽争斗、当场伏诛。以仪王的心性,以及皇帝与仪王之间微妙的关系,他自己也十分清楚,一旦束手就擒、送至天启,他要面临的恐怕不是简单体面的一死,而是更多令人可怖的事情。因此此话一出,便是要激他抗争或自尽。


但这句话说早了,此时虽然人证物证俱全,但还没有在精神上完全彻底地击垮仪王。他们苦心谋划绕了这么大一圈,借黄泉兵来围困而不是直接禀明帝修派兵来镇压,为的就是不让仪王到天启接受审问,一旦仪王落入了大理寺之手,恐怕会有拉扯出叶将军的可能。


然而珠税是海市心头无法触碰的伤。若海市只是这一世的海市,也就罢了,但她带着上一世的记忆,亲身经历过自己因着这鲛珠家破人亡的惨剧,方才被仪王的态度激怒,一时忍不住将这话过早说出口。


果不其然,仪王面色突然一沉,脸上骤然迸出一个狠戾的笑。“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其实早就知道这一切,本可以直接上报,但偏偏要这一番苦心积虑、南辕北辙,让我想想,你们要保的到底是什么人?”

阿呆鹅

麒泰旧事 16

16 劳师事鼙鼓,羽檄如流星


越往北走,北境的肃杀之意越为明显,纵然是春意盎然的时节,行路两侧的绿意终是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日渐灰蒙的天和呼啸而来的风。


海市在前几日的休养之后,伤口已经大好,这几日也能上马前行了。在主将的授意下,这支队伍行得愈发急切,竟有千里江陵一日还之意。


海市不知道方鉴明是如何和褚仲旭说这件事的。她只能揣测,方鉴明可能只吐露了七分实情,而瞒去了自己父亲也参与其中之事。也是,这造反造的,毕竟是他家的皇位,仪王若是上位,第一个命不保的就是他和太子,纵然与方鉴明有如此深的交情,实在也不应涉险告知全部实情。


眼下三人都心照不宣的一点是,一定要尽...

16 劳师事鼙鼓,羽檄如流星


越往北走,北境的肃杀之意越为明显,纵然是春意盎然的时节,行路两侧的绿意终是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日渐灰蒙的天和呼啸而来的风。


海市在前几日的休养之后,伤口已经大好,这几日也能上马前行了。在主将的授意下,这支队伍行得愈发急切,竟有千里江陵一日还之意。


海市不知道方鉴明是如何和褚仲旭说这件事的。她只能揣测,方鉴明可能只吐露了七分实情,而瞒去了自己父亲也参与其中之事。也是,这造反造的,毕竟是他家的皇位,仪王若是上位,第一个命不保的就是他和太子,纵然与方鉴明有如此深的交情,实在也不应涉险告知全部实情。


眼下三人都心照不宣的一点是,一定要尽快抵达黄泉关,越快越好。


若是周怀骞下的手,那他当是起了疑心,很可能是得知海市也一同出行,觉得此事有异。那两名刺客从到来的时间点来看,恐怕在队伍出城不久便已被派出。当时周怀骞必然还没有时间查证确实,但就痛下如此杀手,那永远稳重守礼到有些迂腐的外表下,竟是个不容小觑的狠角色。


刺客事发,信报已传入朝中。帝修怒不可遏,绝对不许此次出行有任何差池,着令严查此事。这一段时间,周怀骞想来不敢轻举妄动。但无论如何,一旦周怀骞的疑心有了切实的证据,他一定会拼死传信给仪王,令其做好准备甚至不管不顾地先发制人。


为今之计唯有把握先机,赶在敌人动手前一击致命。


这支队伍一千余人,皆是年轻精锐,行军速度极快,比原先的计划更早地抵达了仪王的封地境内。这一日,负责点卯的兵士却发现当日点卯册上少了二十个名字。


“长官有令,拨二十人到王爷府上拜访以示诚意。”褚仲旭属下的亲兵说。“咱们这都到了仪王殿下的境内了,不知会一声也不好。”


“也是,这神龟出没之地正是殿下封地之内,前去拜访也是合情合理之事。”这位负责点卯的百户应和道,随手翻动着册页。“咦奇了怪了。”


“奇怪什么?”褚仲旭的亲兵问。


“我记得之前方公子有位亲兵,生得很俊秀,为人也和气,我还和他说过话。叫什么来着?一时想不起来了。喔,也是姓方,好像叫方卓英来着。”百户说。“我看此人也不在今日名册上了,想是也在这二十人里了?”


“别打听那么多,你就干你的事。”


百户连声应了,心里却想着,怎么这么个打招呼的虚礼还会派出身边的亲兵去?何况和这亲兵间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似乎是日日同吃同睡……不过他不敢再作声,这缕思绪不过在他的脑中盘旋了一刻,便彻底烟消云散了。



海市率着一众军士连夜赶路,此时停马在翼城的城门前一处僻静的山坡上。翼城,是仪王府邸所在之城,是其封地度平郡的首府。


除了她外,这十九人皆是流觞军中拨来的前哨精锐,素来长于刺探军情。这波人是方鉴明和褚仲旭在选人之时私下替换进近畿营的队伍里的心腹。


为首之人名叫钟盱,年约二十五岁上下,很是老练精道,不仅武艺出众,又极擅伪装,脱了盔甲军装可以时刻混入平民百姓中。


“诸位皆是方家心腹干将,别的话无需多言,唯有一事是,此番潜入城内打探消息之时,务必记得以留证据为重。”海市说。此行的目的和任务在早先已分派完毕,这些人都是方家的得力之人,能力和忠诚上毋庸置疑。


“谢方小公子提点,必不辱使命。”钟盱说。海市在军中化名为方卓英,他们便都以方小公子称呼之。


海市点点头。众人下了马,卸下了军中的服饰,皆换上了平民百姓的常服。乘着夜色,他们带着早已伪造好的身份文书,便悄无声息地混进了入城的百姓中,仿佛滴水汇入了汪洋,再也找寻不见。


海市和钟盱两人随着人群往前走。他们换上了一身商家子弟的装扮,乔装作远方而来的商客。转过街角,便看到了一家玉器行,人来人往的,看着也是生意兴隆。


“果然这是周家的产业。以商贾交通四方信息,倒也是巧心思。”海市压低声音对钟盱说。


两人步入店内,一名伙计已热情迎了上来。“两位公子今日想看什么货?”海市环顾四周,今日店内人亦不少,还有一群华服的公子姑娘,正在欢声笑语地挑选收拾,掌柜的忙着接待,没空理会他俩。


“想看看可有称心如意的簪子。”钟盱答道,眼神流连在玉器上,似是在认真挑选。


“哟,我们家的玉簪,可是数一数二的。”伙计满脸堆笑,话锋一转,“二位看着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嗯,我兄弟二人家里是经商的,路过此地,见这玉器精美,就来看看。”钟盱说。


“您这簪子是预备作甚么用的?若是送给家中女眷,我建议您看这几支。”伙计伸手递来几支玉簪,看起来皆是中等之品。想是看他二人不过商贾之家,以中等品试试他们的身家。


“这几支玉质看着不错,只是花样太繁了些,看着不时髦。”海市搭话。


“小公子你有所不知,这可是京中时兴样式,那宫里的娘娘现在就爱戴这个呢,您买回去保准满意。”伙计说。


“你这年轻人怎么信口胡来,这里距天启可有千里呢,怎么就知道是京中时兴样式了。”钟盱摇摇头。


“贵客有所不知,本店的东家有京中的人脉,这些花色,都是照着京中时兴样式雕的,绝对是最时髦最好看的。”伙计拍拍胸脯,压低声音对他俩说。


这伙计看着年轻,兴许是新招募的,城府不深。


“哦?你家东家倒是个有头脑的生意人,有机会真想会一会。他今日可来店中了?”钟盱颇感兴趣地说。


“您这是遇不到了,他每日亥时打烊后会来店内盘点。”伙计说。


二人便装模作样又看了一会儿,最后还讨价还价,买下了一支玉簪。伙计送他们走的时候,笑容都快挂不住了,心想这商贾之人还真是抠门,做一单生意忒费劲了。


出门后,海市与钟盱商量着分头行动,海市留下守株待兔,等等看着玉器行的东家到底是何方神圣,而钟盱则伺机潜入仪王府。


海市扫了眼四周,看到玉器行前的街上有一株参天大树,于是趁着夜晚人迹稀少,三步两步窜上了树,找了一处枝丫坐好了。这里位置极佳,既十分隐蔽,又正好能看见玉器行的门口。


此时距离亥时还早,但海市依然目不转瞬地盯着玉器行门口,看看是否有什么可疑之人。此刻往来的公子姑娘们络绎不绝,但均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


不知道其他人现下是否顺利。海市心想。


在先前的部署里,她拨出三组十五人,分别查探钱、粮、人的去向。叛乱不是空口白牙之事,不是说叛乱就能叛乱,最终拼的不过就是背后这三个方面的实力。论钱,看仪王是否有私铸金银铜币或者私营盐铁谋利的行为。论人,查的就是仪王是否私下招兵买马违规扩建亲兵,是否正在日夜操练兵马。论粮,需注意的就是王府和郡守府是否有囤粮的迹象。


此外还有五人,包括她自己,则主要查探仪王的情报网络和安插的暗桩暗线。


不知过了多久,玉器行打烊了,顾客尽都离去,就连店内的伙计也都散了。又过了一会儿,已经宵禁的空荡荡的街道上却出现了一台轿子,最终缓缓停在玉器行门口。


轿内走出了一名女子,她戴着纱帘,步入玉器行内。


海市微眯了眼。原来是“她”,竟不是“他”。纵是海市素来习箭,目力过人,但这个视角下她也看不到对方的脸,只得继续耐心地等着。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女子从店内出来了。就在她足下跨出门槛的一瞬间,一缕风扬起她的面纱,就在那么一瞬间,海市看见了她的脸。


这是一张成熟女子的脸,面上没有丝毫表情和波澜,甚至显出一丝疲态。


海市只觉得她生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她。不过此时不容她多想,跟上看看究竟才是正事。


海市立刻轻手轻脚地从树上下来,远远地跟上这轿子。她身手轻盈,步伐稳健,并未被轿夫发现。


轿子慢悠悠地转过几个街口,进入了仪王的府邸。显而易见,这轿子上的女子,就是玉器店伙计所提及的那位东家,亦是仪王府内的女眷。这家玉器行,与周怀骞的玉簪行遥遥相对,构成了情报体系两端的重要节点。


海市沉吟片刻。是有说不通的地方。为何仪王会让一位府内女眷出来操持玉器行的事务?以女子的年龄和装饰来看,是已经婚嫁的妇人,难道仪王身边已经没有可信任的能人了,需要让自己的夫人姬妾出面?


此时她很想与师父探讨一番,但估摸着师父现下已经快到黄泉营了,自然是没有机会了。她此行担着非常重要的任务,就是要收集仪王有叛乱之意的蛛丝马迹,师父远在百里之外,眼下能依靠的唯有自己了。


海市正在恍神间,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激灵一下,还未回身,另一边的手已经迅疾地出了拳。


她的拳头被人握住。“是我。”


她回过身,看到了已经一袭黑衣打扮的钟盱。他压低声音说,“跟我来。”


海市随着钟盱,转过几个街口,进入了一条无人的小巷。两人闪身进入了一间小屋。这是钟盱派人踩过点的一处荒废的房屋,此处来往的人较少,可用来作这几日他们藏身的据点。


钟盱撤下面罩,“方小公子,属下方才潜入了仪王府,却见到度平郡郡守来拜访,仪王与郡守在书房近谈,守卫森严,属下无法接近,听不到说了什么。”


“这也不奇怪,仪王要生事,势必要与郡守勾结。钱、人、粮三件事,事事离不开当地官员。”海市说。想了想她又补充道,“我们之间不用自称属下,叫我……叫我卓英就好。”最后半句有些心虚。


当时随军出行,方鉴明要她编一个化名,她张口便来了个方卓英,只觉得好玩。这一路下来被人喊卓英……真是有些怪异,好在也习惯了。


“属下……我也是这么想的。”钟盱说,“但最奇怪的就是,我遥遥地却似听到两人在吵架。我一直等到那郡守大人出来后,才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十分不乐。”


“两人起内讧了吗?”海市若有所思。


“我倒觉得更像是……两人此时并非同路之人。”钟盱说。


“这说不通,仪王绝无可能绕开郡守做这样的事,若两人并非同道之人,那郡守为何不立刻上报呢?”海市摇摇头,思绪却突然一转,“若是郡守有把柄在仪王手中呢?钟盱,你再想办法去探探郡守那边的消息。”


“遵命。”钟盱说。


海市又将今日的见闻告诉了钟盱,“你可有印象,仪王府内有这么一位女眷?”


“不曾见到。”钟盱沉思片刻后说。“我稍早时候和派去茶楼戏楼内假意听戏、打探消息的邬德打了个照面。现在他尚未回来,但当时已与我说了下今日打探的消息。”


钟盱顿了顿,继续说,“仪王是圣上最小的弟弟,正是而立之年,仪王妃出自清河崔氏,据说仪王与仪王妃感情不错,仪王亦不好女色,府上姬妾很少,不出入烟花之地。”


“那此人身份可能有疑点,我们还需再了解一番。”海市说着,突然脑海中电光火花一闪,一个熟悉的面容闪过她的心头,惊愕一瞬间浮现在她的脸上。“你刚说,仪王妃出自清河崔氏?”


“正是。”钟盱有些困惑。


“那我知道她是谁了。”海市说,目光却投向远方,眼前浮现出一个十分熟悉的面容。


与那女子的面容渐渐重叠。


那风度翩翩、淡然写意、永远笑着的少年,相依相伴二十年,逐渐成长为大徵朝的中流砥柱,是她最得力的战友,是她不可或缺的左肩右膀。


她记得在刚刚执政之时,朝堂一片混乱,她每日坐于殿上,听着下面百官论辩,内心唯有无力和彷徨。政事与打仗差别太大,皆是看不见的刀光血影,一步不慎就是万丈深渊。每个人都有立场和政见,都有自己背后所代表的利益集团。她就算捧着传国玉玺,抱着名正言顺的小皇帝,亦差遣不动任何一个老臣。


当时师父仍昏迷不醒,她为政事日夜难眠,常常与周幼度、张承谦二人秉烛夜谈,结成了深厚的情谊。


她记得有一回,他们刚刚在政事上有所突破,薅掉了一个根深蒂固的朋党,三人都很是高兴,觉得离海晏河清又近了一步,于是把酒言欢,小庆一下。


酒过三巡,三人俱有些醉了,回忆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只听周幼度说,他的母亲在他小时候便去世了,他记忆里几乎回忆不起母亲的面容,只记得家中父兄都说,他生得极似母亲。


“听父兄说,我母亲生我时难产,落下了病根,不久便去世了。去世前看了很多大夫依然药石罔医,到最后已经神志不清,嚷嚷着要见娘亲,要回小时候的家。我母亲出自清河崔氏的一个旁支,那时候那一支已经没落,我外祖父母也已去世。最后自然不得而行。”海市仍记得他说这话的神情,脸上微醺已有绯红之色,神色却格外落寞。


看来周幼度的母亲当时并没去世,不仅没去世,还在仪王府上。抛夫弃子,投奔于千里之外的族中姐妹,这令人难以置信。


一个大概的脉络和思路,渐渐浮现于海市的脑中。千思万绪,似乎都要汇聚于一端。所谓真相,似乎就在眼前了。


海市想,她马上就能拨开这重重的迷雾,看清麒泰末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另一边褚仲旭、方鉴明二人已经率队日夜兼程抵达了黄泉营。


方鉴明见着这熟悉的边关景色,不禁有些感慨。前一世的仪王之乱,他和褚仲旭是在此血战三天三夜,终于赢了一场硬战。他也是从这儿出了边关,去了红药原带回了卓英。更何况,这是海市前世受了伤令他千里奔来的地方。


黄泉营主将娄乐邦携副将众人前来迎接。双方简单过礼后,便入了主帐,欲商讨筹备明日犒军之礼。


进了帐内,方鉴明突然说,“娄将军,请屏退众人,有要事相商。”


娄乐邦有些惊诧。不过他是清海公门生,早些年在京中亦见过方鉴明,虽然当时方鉴明还是个孩子,但也知道他是个稳重有主见的性子,此时又见褚仲旭亦是一脸严肃,知道确有要事,便依言屏退了其他人。


“娄将军,你看此图。”


方鉴明展开一幅图。这是神龟背上图案的画像,因为神龟过重,当地官员便令画师先画了背上的图,差人送入京中。


“此图是神龟背上的图吧,怎么了?”娄乐邦迷惑不解。


“这么看呢。”方鉴明走到门口,将纸面反过来,迎着阳光。


墨水投过纸面,形成了镜像的图案。


娄乐邦看了半晌,突然睁大了眼,看向了一旁的褚仲旭。


“殿下……”他迟疑着开口,似是太过震惊以至于不知道该说什么。


“娄将军。”褚仲旭抱着肩,“这确实是鹄库文,写的是,‘苍天已死,逐燕高飞,岁归度平,天下一统’。”


娄乐邦哑口无言。这意味着什么再清楚不过了。但这背后的含义,却如泰山崩塌般震动人心。


“娄将军,你知道,鹄库的红药帝姬,是仪王的同母姐姐。”方鉴明继续说,“仪王或已与鹄库勾结,出此所谓祥瑞,以感化人心,蓄意叛变。眼下虽无实证,但事情紧急,一旦事发,仪王封地的亲兵和鹄库兵两相夹击黄泉关,再一顷而下直达天启,后果不堪设想。别的军营距此处皆远,需要你立刻出兵控制住仪王。”


这几年仪王一派礼贤下士、爱民如子的样子,在民间颇有口碑,娄乐邦不是没有耳闻,心中也不是没有思虑,但最终都无迹可循,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此时看了这图,他心里已经信了七分,只是他已到了不惑之年,早已混成了人精,知道这事虽可成奇功,助他飞黄腾达,但一招不慎就有巨大风险,而他,承担不了这个风险。


见娄乐邦仍有些许迟疑,褚仲旭接着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事急从权,之后我自会禀明父皇,一应责任均由我来承担。”


“好,任凭殿下调遣。”娄乐邦终于应允。


北境的天,雾蒙蒙的,似要变天了。

阿呆鹅

麒泰旧事 15

15 宝剑双蛟龙,楚山邈千重


十日后,犒军兼迎接祥瑞的军队从天启城出发。


是日,细雨绵绵,道路泥泞,帝修令太子伯曜在城墙上祭了天,宣读了圣旨。


浩浩荡荡的一千军士在雨中整齐有序地向前行进,犹如一把烁着寒光的匕首穿过天启的城门。


这一千人,均是方鉴明和褚仲旭从近畿营挑选而出的精锐。挑人标准,无非是年轻、身强体壮、面容无瑕疵,方才适合去迎接祥瑞。


两人挑挑拣拣,这个太老那个又太瘦,细细选了三日,方才选出了合适的人选。这惹得朝臣们心里纷纷哂笑,说这年轻的旭王,竟是以选妃的标准来选军士了。


到了列阵当日,众人倒也不由得服气,这些年轻军士们站在一起确是威武飒...

15 宝剑双蛟龙,楚山邈千重


十日后,犒军兼迎接祥瑞的军队从天启城出发。


是日,细雨绵绵,道路泥泞,帝修令太子伯曜在城墙上祭了天,宣读了圣旨。


浩浩荡荡的一千军士在雨中整齐有序地向前行进,犹如一把烁着寒光的匕首穿过天启的城门。


这一千人,均是方鉴明和褚仲旭从近畿营挑选而出的精锐。挑人标准,无非是年轻、身强体壮、面容无瑕疵,方才适合去迎接祥瑞。


两人挑挑拣拣,这个太老那个又太瘦,细细选了三日,方才选出了合适的人选。这惹得朝臣们心里纷纷哂笑,说这年轻的旭王,竟是以选妃的标准来选军士了。


到了列阵当日,众人倒也不由得服气,这些年轻军士们站在一起确是威武飒飒,很有扬大徵国威的气概。


礼毕之后,太子下了城墙,见到好友周怀骞,对之一笑。“怀骞怎么来了?”


“今日迎祥瑞的队伍出发,想来你也没有其他公务,想与你共饮几杯。”周怀骞说。两人之间,熟稔亲昵,倒是没有在外人面前的事事循礼。


“正好,我也想去请你呢。走,到我府上,我让韫儿备上好酒。”太子说。


“又叨扰太子妃了。”周怀骞说,“阿旭和方小公子都不在,不然咱们四人正好痛饮一场……这几日怎么没见着牡丹?”


“她啊,去行宫玩了。”太子漫不经心地说,“前几日就去了,据说还带着叶姑娘一起去了,说是要去踏青。”


“踏青吗?”周怀骞沉吟。他望着城门,队伍早已没了踪影。


北上这一路虽因道路泥泞而不好行军,但春暖花开时节气候温暖,倒也是减轻了辎重的负担。


方鉴明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行于队列的腰部压着阵,他的身边还有一位身量较小的亲兵,众军士心里估量着,显见着是从府内带来的小厮,看起来还是个年纪尚轻的少年郎。


虽然如此,但此人身姿硬挺,骑术过人,这一路也并未掉队,反而显得轻松自在,倒也是服众,众军士皆别无他话,唯有敬佩流觞方氏治府有方,连这么个半大孩子都已经有行军之人的气魄了。


海市策马前行,对一众目光视若罔闻,一心跟在方鉴明的身边。前一世自己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这一世也在黄泉营长大,区区行军自然不在话下,甚至仿佛笼中鸟复归山林,从心里滋生出别样的喜悦。


算算今日的时辰,到了开阔有水源之地,旭王便下令原地扎营过夜。由于此行并非出征,营制上并未要求打木桩做寨墙,不过按照编制分块安装帐篷,留出足够宽的道路方便集结,并另设有囤房粮草和设置马厩之地。这一支军队皆是青年精锐,不过片刻便按军法整整齐齐地扎好了营。


“小伙子,你看着面生,是清海公府上之人?”海市正看着新扎好的营地,有人凑上前来搭话。是个年轻俊朗之人,看腰牌是个百户。


“我负责护卫公子周全。”海市笑笑,不欲多说。


此人待要再问,方鉴明突然从身后出现,对海市说,“你随我来。”


海市点点头。旭王与方鉴明二人分别居于大小两个中军帐中。海市随着方鉴明步入中军帐,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等待他发话。


“怎么了?”方鉴明坐定片刻,发现海市仍在望着他,有些狐疑。


“咦,不是师父让我进来,有事吩咐吗?”海市摸不着头脑。


方鉴明抿了一口茶以掩饰自己突然有些尴尬的神色。“我让你来,意思是,今夜你随我住在此帐中。”


海市大为惊奇,“师父,按军制,我应该和其他军士一同待在周边营帐里。”


“你身份特殊,怎可同其他人一起。”方鉴明不看海市,似有喝不完的茶。


只有发红的耳朵暴露了内心。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慌乱,明明前一世两人已然相许,但这一世看着这不过刚过豆蔻之年的小姑娘,虽然知道她内心依然是曾经相守的那个海市,但心里依然抑制不住涌出复杂难辨的情绪。


也许他应该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


上一世她囿于暗卫的身份和女扮男装的禁锢,始终没有选择的机会,日日见的不过是他,自然暗生情愫。这一世,她理应有机会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去接触更多优秀的男子——虽然一想到这他内心就酸涩难耐——但她值得一次重新选择、决定自己人生的机会。


海市没想到今夜还能与师父独处一室,不禁大喜过望,连声应允。只是这喜悦不多时便转化为了尴尬。海市行走于营地之中,觉得众人看她和方鉴明的眼神都变了……在他们的脑海里,自己的脑门上可能已经乍然出现“断袖之癖”四个字……


入了夜打了休憩的军号,除却中军帐和营地道路的灯火,各军帐中灯火皆熄,周遭安静了许多。海市经过门口护卫的军士,钻进中军帐中,拉好了帐门。


她抬起眼,见方鉴明正于榻上阖眼打坐。清俊隽永的脸庞又带着刀刻般的肃然,年轻英姿的身躯却有着年龄不符的深沉威严。整个人竟比这营帐内的烛火更加熠熠生辉。


海市看得痴了,片刻才回过神,走上前,“师父,夜深了,我帮你更衣吧。”


方鉴明猛然睁眼。他刚刚就是因为心绪不宁方才入定,听了这话,心口突然响起如雷般的心跳声。他一睁眼便望见近在咫尺的海市,被吓了一跳,几乎要往后退一步,但盘腿打坐的姿势制约了他,最终只是身形晃了一晃。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海市一愣,“师父可有不适?”


“并无不适。”方鉴明强忍心跳,故作淡定,“这几日你随我居住多有不便,但你的身份也不得不如此。今夜你便睡在榻上,我拿个垫子睡地上。”


“那怎么行。”海市忙说,“我人小,打打地铺就行,师父此行事重,还是要好好休憩才行。”


言毕便要去拿垫子,方鉴明想要喊住她,不知为何却有些口干舌燥,情急之下便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海市的手腕很细,盈盈一握还有余。脉搏的跳动顺着方鉴明的手指,沿着他全身的血脉,直冲他的心头。这一抓有些猛烈,海市没有设防,身形猛地一倾,向后跌在了方鉴明的身上。方鉴明本就心神不定,这会儿身形不稳,两人竟一同跌落于榻上。


“师父对不起,可撞疼了你?”


海市手忙脚乱想起身,在方鉴明怀里挣扎,却并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碰到了什么地方。方鉴明此时可以清楚地闻见海市身上的气息,双方肢体接触的地方就像燃起了火,须臾间周身便大火燎原,再也扑灭不了,只觉得身上几欲昂扬。


他有些受不了了,连忙按住她,声音低哑,“别动。”


怀中之人闻言乖顺地停下动作。此时四周寂静,心跳声便显得格外突兀。咚咚咚,咚咚咚,先是一声平地惊雷,然后是连绵不断的战鼓声。


两人保持着环绕依偎的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战鼓声逐渐悄然。在这无限的静谧里,突然有细微的窸窣声。


“事有不对。”


方鉴明的话音还未落,一道疾风穿透帐营,随即是金属相击的声音,烛光昏暗的帐篷突然被相击闪现的火光照亮了一瞬间。


是一支利箭,正好击中立于架上的盔甲。


这盔甲立于账营中,在昏暗的烛光下影影绰绰,像是个宵衣旰食、还未入睡的人影。


有人想要刺杀方鉴明。海市心头警铃大作,遽然从榻上翻身,不过瞬间手里便紧握着一把长剑。擅长的弓箭在帐外,此时只能机变行事。她高喊护卫,门外侍卫却毫无回应,心知不好。


几乎在同一时刻帐门被掀开,两名黑衣人无声无息出现。他们脚下轻盈,落地几无声响,可见是轻功极好,可以躲开营地内巡逻的军士,放倒门口的守卫。


为首之人身形微不可查地一顿,似是没想到营内有两个人,但立马提刀砍来。


海市横剑而挡,但双臂吃力猛地下沉,心知此人武艺非等闲之辈。此时方鉴明亦取了剑,唇线紧抿,目光肃杀,剑锋直逼黑衣人。一时间帐内皆是金属相接之声。


双方交手了几个回合,有些难解难分。不多时帐外亦传来了人声。黑衣人不欲久留,想要脱身,但海市和方鉴明岂容他们轻易离去,刀剑亦步步紧逼,敏锐地躲开敌方的剑风,却是毫不留情面地寻机在他们身上撕开血红的口子。


眼见着帐外人马声接近,黑衣人情急之下,左手一翻,亮出了一支银色的细小箭矢。


“师父小心!”


随着话声一起而来的还有箭矢穿破空气隐隐的啸声。下一秒方鉴明却感觉身上一重,是海市扑了上来,替他挡住了这一箭。这箭扎在海市的背上,开出了一朵血红色的花。方鉴明紧紧抱住她,用手去挡那血流不止的伤口。


巡逻的军士们冲了进来。此时两名黑衣人见走脱无望,已经咬碎银牙服毒自尽了。


“快叫大夫拿医箱来。”方鉴明牙间只挤出这么一句话,他的面容紧绷。


褚仲旭亦匆匆赶来。“鉴明,你可有事?”


方鉴明摇摇头,“这两人身份有异,一定派人仔细查查。”


“放心,我会查到底的。你照顾好……她。”褚仲旭眯了眯眼。竟敢在大徵境内对他的队伍下手,此事非同小可。


褚仲旭心知海市身份特殊,方鉴明必不能让医官来治疗,于是在医官取来药箱后,便替他屏退了众人。


此时帐内又只剩方鉴明和海市了。海市已经陷入昏迷,方鉴明扯开她的衣衫,见她背上中箭的地方已经全是血污,箭矢上淬了毒,此时血污里还带着黑色。


方鉴明紧蹙着眉,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轻轻帮她拔箭。箭矢细小,拔出不难,但疼痛亦难忍,海市在昏迷中依然禁不住战栗起来。


方鉴明唯有更紧地抱住她,用沾了清水的帕子为她擦去血污,在伤口处洒上解毒的药粉和金疮药,然后用绵柔的布条包扎好伤口。这一切完毕已经是丑时了,方鉴明放海市轻轻放于榻上,令她背部朝上以免压着伤口。


因着要为海市清理伤口,方鉴明脱去了她的衣衫。少女白皙细腻的皮肤映着狰狞的伤口,在方鉴明的心上也拉开了一道伤口。


海市在昏迷中呢喃,方鉴明紧紧握着她的手,另一边轻轻抚摸她的脖颈以示抚慰。不多时,海市便平静了下来,呼吸不再急促,似是进入了梦乡。


方鉴明却始终眉头紧蹙。他无法原谅自己,竟然又一次让海市为他受了伤。他最珍爱最渴求之人,却总是因着他而受到各种各样的伤害。前世如此,这一世竟然也躲不过。是否让她待在他身边是个错误?


他却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一旦想到这种可能性,他便感觉自己犹如踏于虚空之上,再也找不到继续走下去的理由。他的女孩,他所爱之人,他宁愿牺牲自己也要去保护的人。这一世,会是很长很好的一生吗?


不知过了多久,方鉴明感觉到紧握着的手一动。他连忙抬眼看去,看到海市慢慢睁开了眼,嗫嚅着想要说话。


“师父……”


“别说话,你受了伤,需要静养。”


“师父,都怪我。”海市脸色苍白,眼睛里湿漉漉的,“是我非要跟着你……”


“不怪你,是你保护了我。”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方鉴明扶着她,在她腰后垫了一个软垫。


“师父,事发突然,这两人对咱们扎营之地如此熟悉,恐怕是从天启一路尾随过来的,我猜是周怀骞搞的鬼,他可能知道了我不在天启……从明天起咱们得加快行军……我估计这几日无法骑马了,可以坐车,千万不要耽误了行程。”


方鉴明看着她的眼睛,“不行,行路颠簸,你需要静养,晚一两日出发问题不大,可以让阿旭带人先行出发。”


“师父,不可。”海市气息孱弱,但十分坚定,“这太引人起疑了。师父,你就听我的吧,大不了你陪我坐车,那我很快就恢复了。千万不能耽误了正事……”


不能耽误了那么多人的一生。此番若无法解决仪王之乱,那等待他们,等待其他人,等待所有黎民百姓的,依然是滔天的战火。


片刻的沉默,继而海市感到自己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独属于师父的气息环绕着她,令她感到十分安心。接着她感到自己的后颈上落下了一个吻,轻柔湿润的,几无可查的,仿佛一朵云飘过,触感却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身躯。


海市想伸手回抱方鉴明,甚至内心冒出个大胆的小人在叫嚣着快反客为主翻个身将方鉴明压在身下,但尚未举起手就感到后背一阵疼痛,只能无奈地垂下手。


哎,有些可惜,真是出师未捷。海市遗憾地心想。

杨幂的双下巴

【斛珠夫人二次方夫妇】随笔(穿越)

景衡二十二年,太后方氏退位


方海市在二十二年后独自一人又重新来到了鲛海,她将一只手伸进海水中,手中的“琅嬛”二字渐渐发出光芒,自平静碧波之下渐渐接近,一只带有鲛鳞的手拉住海市的手腕


“琅嬛,别来无恙”


琅嬛的手缓缓覆上海市的双眼,温热的泪水逸出眼眶,打在琅嬛的手心,这世间浑浊的天空,她逐渐看不见了。


再度醒来的时候已不见琅嬛的身影,方海市整个人倒在一处礁石浅滩中,海市支撑起浸泡在冰凉海水里的身体,手里握着的是一斛珍珠,夜明鲛珠在海水的衬托下越发光彩照人


麟泰二十七年·仪王之乱


麟泰二十七年,先帝帝修病殁,仪王褚奉仪意图篡位,一时四面兵起,蜂...


景衡二十二年,太后方氏退位


方海市在二十二年后独自一人又重新来到了鲛海,她将一只手伸进海水中,手中的“琅嬛”二字渐渐发出光芒,自平静碧波之下渐渐接近,一只带有鲛鳞的手拉住海市的手腕


“琅嬛,别来无恙”


琅嬛的手缓缓覆上海市的双眼,温热的泪水逸出眼眶,打在琅嬛的手心,这世间浑浊的天空,她逐渐看不见了。


再度醒来的时候已不见琅嬛的身影,方海市整个人倒在一处礁石浅滩中,海市支撑起浸泡在冰凉海水里的身体,手里握着的是一斛珍珠,夜明鲛珠在海水的衬托下越发光彩照人


麟泰二十七年·仪王之乱


麟泰二十七年,先帝帝修病殁,仪王褚奉仪意图篡位,一时四面兵起,蜂蛹城下,夜间举火,天启失陷已成定局。先帝遗下四子,三子叔昀早年夭折,末子季昶自幼被送往注辇作为质子,皇子伯曜悬梁自尽,皇室嫡子,如今只余仲旭一人


海市只身前往离澜,离澜已是战火纷飞。

“末将方海市参见陛下”,仲旭转回头来,细细端详面前的人,此人战盔遮掩住雌雄莫辨的精致容颜,一身重甲,单膝跪地铿锵有声。“方氏?”仲旭内心起疑,“你姓方,可与流觞方氏有关”“臣……”未等方海市回答只见一人控着一匹骏马,朝着二人所在大军的方向来了,少年口中不停喊着“旭哥,旭哥”到得近前,少年摘下战盔,露出一张秀逸白皙的脸孔来,显然是个贵族少年


方鉴明,流觞方氏青海公大世子


“师父”海市不禁心头一震,六翼将之一的方鉴明,在仪王之乱后假死,隐姓埋名,深居内宫,夭矫不群的年少武将敛去锋芒,最后成了那个养育自己十几年的青衫男子


这日后,方海市便留在了方鉴明身边,在一段时间的相处下来,让少年方鉴明惊讶的是这样一位女子,射箭骑马带兵打仗与自己极为相似,甚至略胜自己,而且还与自己有着不用表明的默契。

“你能教教我吗?”这时方鉴明缠着方海市,想要她教教自己如何能让技艺更加熟练。方海市看着面前的少年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啊,要不然你拜我为师吧?”


————“师父”


麟泰三十二年,叛军压城。仲旭带兵突入乱军丛中,王师军队杀红了眼,叛军存活人数不足三万人


仲旭乱战中被流矢射中,为防军心涣散他忍痛斩下箭杆,只将镞头留在胸前,营帐内仲旭偏偏又强行将镞头拔出体内,一时间仲旭整个人都是铁青的颜色,从颈下到脐上全是血,干了湿,湿了又干色泽发黑的血痂上覆着一层鲜红的新血。仲旭脸色白的骇人,心口的布巾换了几次,勉强算是止了血,恐怕也只是身体里再没有多少血液可流的缘故


褚奉仪已下令将方氏灭门,方鉴明成了流觞方氏血脉独存者


他们同是丧父的孩子,一族中最后的遗孑,自小相伴的友人,成长为可以性命交托的同袍


方鉴明流了一脸眼泪,哽咽到“旭哥……”仲旭自顾合上双眼,似乎是十分疲倦,他还活着,只是这极度耗弱的身体,怕也是支撑不了两日。少年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后来营帐内日夜燃着灯火,起初尚有水滴与器皿相击声,后来便是一两声高烧呓语


————柏奚


方海市终于明白为何方鉴明一定要与帝旭结下柏奚,为何他无论如何都不愿解除柏奚,也不会违逆帝旭。这世上只有他,与他不需要任何言语


麟泰三十四年,红药原合战叛逆全灭,仲旭率十二万王师重回天启,从这一天起,旭王褚仲旭正式登位,称帝旭,改元天享。方鉴明立于群臣前列,仰视着年轻的皇帝。


仪王之乱,自方海市回到过去这八年乱世流离中,只有她寸步不离陪着方鉴明,教他习武,教他念诗,直到方鉴明与帝旭缔交柏奚,假死战乱。


方海市将自己身上那一斛珍珠赠予方鉴明

“鉴明,你知道我是不能一直陪着你的”

“师父,你可是要离开天启了?”

海市不回答他的问题“还记得我曾经教你的那首诗吗?”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师父,你还是未曾告诉我,这首诗到底有什么含义”

“等你以后遇见一个你真正珍爱的人时,你就会懂得这诗的含义了”


天享五年,方海市带着方鉴明去往了鲛海边的一个养珠村庄,村庄刚被收珠的官兵们洗劫一空,尸横遍地。海市看着眼前景象不禁还是红了眼眶,向前望去,几个官兵正在追赶一个小孩子,小孩遍体是伤,一脸的鲜血。

“鉴明,仪王之乱后,可就再也没有当初那个年少武将方鉴明了,你总待深居内宫,甚至隐姓埋名,我想再送你一个字‘诸’再加上你的姓,方诸二字可好?”方鉴明不语,盯着前方的小孩。

小孩扑跌在地,胸前包袱散开,里面的珍珠散落一地,那宝光竟如活的一般。方鉴明猛的向前,金刀铮然出鞘,寒光隐隐,干脆利落五六道衣破血溅之声,官兵们一一倒地。

回过头,本该在身后的方海市已不见了踪影,方鉴明收拾好地上散落的鲛珠,看向跌在地上的小孩,缓缓蹲身,伸出一指,牢牢地定住了孩子细微蠕动的小手。两手相触之处,传来孩子身体的战栗。方鉴明将孩子抱到胸前,小孩子一对眼瞳却与他的师父方海市生得一般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方鉴明淡静的声音询问

嘶哑细小的声音,哽咽着回答“叶海市”

“愿意和我一起去北边吗?”

“我……我愿意”叶海市猛然一头埋进方鉴明的肩窝

“我叫方诸,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同我姓方,我便是你的师父”

“以后我便唤你为,方海市”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






(文中的年号,时间都是原著小说里的时间,仪王之乱也是原著小说里本身就有的)

阿呆鹅

麒泰旧事 14

14 几时杯重把,昨夜月同行


海市还是不得不喝了自己不爱喝的苦药,因为她确实染了风寒。


这几日,在鄢陵帝姬的掩护下,海市一直住在清海公家的一处别院。清海公素蒙祖荫,在京中有多处府邸,这辈嫡系子弟虽多,但除方鉴明外目前都不在天启,因而这处别院本就是闲置,现下在别院里的不过是方鉴明的几位贴身小厮和一位从府上带过来照顾海市的侍女。


在照顾海市吃药方面,方鉴明是亲力亲为,不假侍女之手,就像前世一样。


此时方鉴明正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苦药,用勺子摇匀散温,海市只觉得苦味直冲天灵盖,不禁皱了皱眉头,“师父,太苦了……”


在自己淋雨那一日,方鉴明在梦中拥有了前世的记忆。说...

14 几时杯重把,昨夜月同行


海市还是不得不喝了自己不爱喝的苦药,因为她确实染了风寒。


这几日,在鄢陵帝姬的掩护下,海市一直住在清海公家的一处别院。清海公素蒙祖荫,在京中有多处府邸,这辈嫡系子弟虽多,但除方鉴明外目前都不在天启,因而这处别院本就是闲置,现下在别院里的不过是方鉴明的几位贴身小厮和一位从府上带过来照顾海市的侍女。


在照顾海市吃药方面,方鉴明是亲力亲为,不假侍女之手,就像前世一样。


此时方鉴明正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苦药,用勺子摇匀散温,海市只觉得苦味直冲天灵盖,不禁皱了皱眉头,“师父,太苦了……”


在自己淋雨那一日,方鉴明在梦中拥有了前世的记忆。说来也是奇怪,在那之前,海市觉得自己是顶天立地的汉子,要自己一个人背负起这些事情,在那之后,海市便仿佛回到了霁风馆的时候,内心深处真正充满了安全感,整个人也不由得放松了下来,这会儿便在师父面前撒起娇来。


“听话。”也许是觉得自己有些严厉,方鉴明又柔和了语气,“喝完这碗药便可以吃一块糖,糖亦不可多吃。”


海市吐了吐舌头,到底还是躲不过,只得接过碗,捏着鼻子一灌而入,又急急吼吼地含了一块桂花糖,紧皱的眉头方才舒展开来。


“师父,这几日我在想,前一世仪王选择夏末出兵,恐怕不是偶然。”海市说。这几日方鉴明为了让她好好休息,不肯与她讨论此事,只让她宽心。她虽然每日休养着,但脑子里总免不了琢磨一番。


“怎么说?”方鉴明将空碗放回桌上,拿了块绢布帮海市擦拭嘴角的药渣,细致如从前。从这几个字的语气里,海市便知道了,师父其实早已想到了此事,此时倒像要看看她说得对不对,像前世考校她学识一样。


海市直起了身。“仪王封地位于黄泉关和天启之间,若黄泉关有重兵,贸然起事就会面临腹背受敌的窘境。北方瀚州游牧民族,多在冬季入侵边关,因为寒冬腊月里水草不足、猎物稀少,不得不靠抢掠来获取口粮。因而大徵传统便是在冬季派重兵把守黄泉关、麇关与莫纥关,到了春夏之际再回京换防,换防后部分兵力便在中部卸甲屯田以待秋收,又有部分兵力拨往东部越州护卫,因为东部沿海倭寇多在夏季骚扰沿岸。”


顿了顿,她又继续说,“仪王起事,恐怕就是要抓住三大营换防回京后的时点,那时黄泉关、天启整装的军队都最为薄弱,正是一举夺下天启的最好时机。”若是如此,那周怀骞倒也不会立刻对皇帝和太子下手,目前的关注点应该在拖延陈将军一案的审查时间。


“不错。”方鉴明微微颔首,像是有意考考海市,“世间万事就如同一盘棋局,无非是知己知彼。你先前觉得这是一盘死棋,便要弃车保帅,但你再想想,是否有更好的解法?”


海市陷入沉思。这件事情里最难的点在于,若她要自保,就不能揭发自己的父亲,若她的父亲不能牵涉其中,那她同样也不能揭发周怀骞、仪王密谋叛乱之事。海市在这一世,不过是一个十四岁的尚在闺阁之中的小姑娘,除了将此事告知给陛下或者其他在其位有其权的人,她没有什么可做的事情。她也没有办法将来龙去脉告知方鉴明,因为所谓的前世记忆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况且这一世两人也不过是刚刚认识了几个月时间。就是因为这样她才陷入绝望,觉得唯有放弃自保才能了断此事。


但现在师父回来了,若要跳出这个框架来想……


海市眼前一亮。“还有一法,便是寻找其他理由,伺机控制或者收回仪王的兵权。”大徵朝亲王在封地有亲兵,仪王如此,流觞方氏亦是如此。只是仪王为皇帝亲弟,且在中州大陆邻着北面瀚州,所囤兵力不少。


方鉴明赞许地望了海市一眼,这个自己亲手养大、又以太后身份执政二十多年的孩子,到底还是聪明机敏。“今日天色已晚,你又服了药,该早点安歇,不必费心思考此事。流觞方氏为皇帝心腹,在各地亦有自己的眼线和死士,这些原是父亲去世后交给我的。关于此事,我自有计较,你放心。”


海市点点头,内心很想让方鉴明留下,但最终还是默默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没有出声。


虽然他们前世曾以夫妻身份相处,然而这一世,海市毕竟还是个刚刚十四岁的小姑娘,两人之间不由得还是有些拘束,像是回到了前世霁风馆的阶段……


纵使脸皮再厚,她也实在开不了这口。



早朝上突然炸开了锅,原来是八百里快马急报,在中州北面淤河平原上突然发现了祥瑞。淤河岸边突然出现一只巨大的神龟,背上有盘法丘山,云纹交错以成列宿。


神龟出没,历朝历代均视为天降祥瑞,当地郡守自然是喜不自胜。只是这神龟身长六尺,十分沉重,因而便先行画了龟背上的图,派快马加急来报。


帝修自是十分高兴。他素来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过守成之君,从来也没有仿明君泰山封禅的想法。


但人至鼎盛之年往后,便也会生出些不同的心思,想要在史官之笔下落点好。古之所言,麟凤五灵,王者之嘉瑞也。神龟是麟凤五灵之一,是上等祥瑞,正是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天大好事。


真是天上掉下块馅饼来,让帝修都不禁挺直了腰板,想着自己是不是妄自菲薄了,其实干得不错,让上天也忍不住降下嘉奖。


他十分重视,与群臣商量着,不可让当地郡守贸然派人送来,应当从京中派臣子前迎回,方才合乎礼节,也好显出自己的虔诚之意。


其实并未言明的另一层心思倒是,派个会舞文弄墨的臣子去,可以一路上作作诗、写写歌功颂德的文章,也好传播传播自己的美名。


于是众臣为着这迎接祥瑞的人选热烈讨论了起来。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份差事是个香饽饽,不仅十分轻松,且回来少不了要升官的。但众人又不愿意抢得太过,倒失了自己的清高之名。因此商量了半天,竟是没商量出一个人选来。


正在众臣吵得不可开交之际,有一人自告奋勇站了出来,令众人再无话可说。


正是年轻的旭王殿下。自从封了王,褚仲旭便正式入了朝开始当差了,虽然年岁尚轻,但差事桩桩件件却都干得出色,令群臣刮目相看。


“陛下,儿臣愿效犬马之劳。儿臣想,神龟出没之地临近北面边关,此行一可迎接祥瑞,二可顺路往黄泉关犒军,一举两得,以示陛下爱民如子、兵精粮足的功绩美德。儿臣恳请陛下,派儿臣和方鉴明带领些许军士前去,定不辱使命。”褚仲旭慷慨激昂地说。


虽然他并不知道为什么方鉴明非得让他争这个差事,连他在朝上该说什么话都嘱咐得清清楚楚,不过他想着接了这桩差事便可以出京走走,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一时间众人皆哑了声,心下百转千回。太子位居东宫,不宜轻易出京,但这位旭王殿下却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旭王还颇有思量,知道自己年轻,怕得不到群臣支持,便又拉上了清海公的小公子,这样一来,恐怕清海公也会鼎力支持,众人也没什么可争的了。


帝修大喜,亦觉得是个很不错的主意。褚仲旭也就算了,他尤其赞赏带上方鉴明这个点子,有了这个能诗善文的天启第一才子,歌功颂德的质量和档次都能更上一层楼。于是当下便拟了旨意,令褚仲旭和方鉴明携带一千军士,择吉日出行,到黄泉关犒军后,往淤河平原迎接神龟。


褚仲旭叩拜领了旨意,顿感锋芒在背,心知恐怕这朝堂上人人都在叹息丢失了令人垂涎的天大肥差。他不禁想着,自己往后还应多向父皇和皇兄谏言,多多开科举选贤才,免得一朝堂都是这些投机钻研之辈。



“师父,我想跟你一起去黄泉关。”海市噘嘴,一想到方鉴明此行恐怕得有个月余才能回来,便心痒痒地很想跟着去。


“别闹。怎么去?这一千多人都是精锐军士,难道你还像以前一样扮男装不成?”


“有何不可?师父,你见过我的身手,绝对不会露馅的。”海市拉着方鉴明的衣角哀求道。


方鉴明身形一僵,心里却一软,片刻后方才说道,“你啊,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回头还是请帝姬帮忙掩饰。在去之前,回家好好见见父母吧。”


海市应允,神情却收起了撒娇之意。她心里明白方鉴明所没有言明的意思。


当日海市便回到了叶府。晚饭过后,海市拉上父亲要小酌一杯。海市自小在边关长大,边关寒冷,将士们并不拘束子弟饮酒,因此海市以前也常常和父亲一起饮酒。


“这么多日待在帝姬府上,可有叨扰?”叶将军说。他令人从院子里取来一坛珍藏多时的琼花露,要和女儿好好喝一杯。


“我们俩感情可好了,过段时间便是踏青的好时节,帝姬还邀我一同去行宫踏青赏玩呢。”海市饮了一杯酒,酒味甘美,内心却有几分苦涩。


琼花露是中州名酒,采琼花中露珠为液,取平山堂大明寺之泉水酿酒,入口润滑,味极甘美,但又极易醉人。古有诗言,“维扬城里花名酒,对酒却思花盛时。一笑东风八仙处,月轮空挂最高枝”。


饮酒过半,叶将军也有些醉意,说起海市小时候的趣事。海市出生在越州,那时叶将军还不过是一介渔夫,终日于海上讨生计,却交不出珠税,一家三口被人绑缚着北上,要被卖给北面的蛮人为奴。


那时海市还不过是一两岁的稚儿,还没有记忆,于是海市静静听着父亲讲述往事。这段往事她其实听过很多遍了,以往不曾多想,叶将军也不肯细说,但现在仔细一想,里面竟有骇人的因缘际遇。


“海市啊,当时若不是遇到贵人相助,恐怕咱们一家三口,早就命丧北荒之地了,哪有今日的好日子。”叶将军闷了一杯,心生无限感慨。


“爹,你总说有贵人相助,贵人是谁呀?咱们是怎么引到贵人注意的呀?”海市故作孩童天真之色,又起身为父亲满上一杯酒。


“你那时还是个小娃娃,你娘天天抱着,哪知道那么多。当日有一伙鹄库人来劫掠,正好斩断了咱们的锁链。大家都四散而逃,但我想着,这逃又能逃到哪去呢,逃了要不一辈子困在关外,要不就是被抓回来,那可是死罪……少不得捡起武器,跟那伙人干上一架……正好被贵人给看见,觉得我身手好,便向官兵要了我们去。”叶将军饮着酒,只觉得昔日场景皆在眼前,因着酒意,便比往日更健谈了些许。


“这位贵人可真厉害,还能向官兵要人。”海市有意引导,装出很是敬佩的样子。


叶将军不疑有他。在他眼里,海市还是养在膝下的小女孩,不谙世事,一派天真。“可不?若非贵人正好在黄泉营代陛下犒军,当日又正好有鹄库人来袭之事……皇亲贵胄之人,谁敢不从……咱们现在恐怕性命不保了……”


果然如此。海市心想。她前世对仪王的记载熟记于心,知道在麒泰早年,因着封地近边关,多是仪王代皇帝行犒军之事。


“那其他人呢,还是丧命于关外?”海市缓缓问。救一人,到底是有所图谋,还是真正良善之事呢?


叶将军摇摇头。“不,当时贵人便发火了,呵斥珠税之荒谬,令官兵不许再行此误民生之事,他自会上陈陛下。那些出身不凡之人,眼睛都是冲着天上的,有几个能像贵人一样,低头看一看平民百姓的生活,何况还是那等高高生在云端的人,竟然肯为这些与他无关的人说话。”


叶将军沉浸在往事的思绪中,竟是眼眶也有些红了,继续说道。“何止如此?我当时不过一介乡野僻民,哪有什么武艺,大字也不识一个,在贵人面前跪拜着,身体都是发抖的,心里只想着,若是一句话说不好触怒了这位,可连累你娘和你了。所幸贵人宽宏大量,不仅不计较,反倒对我颇为赏识,帮我谋了军户,赠了银子让我们安家。贵人真是明并日月之人,我们全家的命,实在都是贵人所赐啊。”


海市沉默。她眼前仿佛又瞧见了当初那人,立于边关的寒风中,可能也是清风明月的少年,刚刚走出蜜罐般的锦绣京城不久,乍一见这人间的疾苦,无法袖手旁观。


她可能永远也无法知道,当年仪王救了父亲和一众之人,到底是什么心思和想法。


或许他只是为了收买民心,安插人手于军中。


又或许他本是个有才略有悲悯之人,见着这世间的不平之事,逐渐滋生出不可说的野心。


但无论如何,八年叛乱,民不聊生。史书记载,仪王叛乱,屠戮宗室,民无宁日,各地或沦为战场、尸横遍野,或大旱饥荒、易子而食,或洪涝山崩、田野损毁。这世间几乎毁于一旦。


掀起滔天战火之时的仪王,一定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路见不平、心存良善之人了。


世间诸事,论迹不论心。是非功过皆有后人说,本心如何却是无从得知了。


见着父亲醉意逐渐上来,海市又说。“爹,所以你定要唯贵人马首是瞻吗?”


此话说得好似直白,纵是叶将军酒意上头,也不由得一惊。他望向女儿,却见女儿眼神单纯,恐怕只是无心之言。“人不能忘恩负义。你父亲不才,不懂那些诗书,却唯独记得那一句,也是做人的根本。”


停顿片刻,方才继续说,“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海市沉默片刻,突然笑了,笑容仿佛孩童般灿烂无忧。“爹能不能答应我,心里装着娘和我,可别为了别人死,好吗?”


叶将军拍拍女儿的肩。“海市放心,你和你娘在爹心中,永远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吗?海市心中一哂,面上却不露半分。最重要的话,怎么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做这掉脑袋的事?无非是两世以来,父亲始终把自己看得比女儿更重要罢了。


对于父亲而言,前一世自己活下去是最重要的,女儿的性命在危急时刻总是可以牺牲的。这一世报恩自然是重要的,妻女的性命安全也总是可以割舍的。


亲生父亲要她的命,养育她的师父却愿意牺牲自己保全她的命。


两世以来唯有方鉴明一人,把海市的命看得比自己的更重要。将自己踏平成路,也要送她去往平安的所在。

阿呆鹅

麒泰旧事 13

13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在天启城的时候,海市会梦到师父,半夜默默立于她的床榻前,波澜不惊的神色下是淡淡的忧虑和关切。


在黄泉关的时候,海市会梦到师父,冰凉的唇贴上她的,喂给她苦涩的药水,放开后复又更加用力地吻上她。


在西平港的时候,海市会梦到师父,手指轻轻抚摸她的手腕,本是搭脉却点燃起一片温情的旖旎。


于是海市反手一扣,紧紧抓住了师父的手。这一次,不能让师父从梦境里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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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迷迷糊糊感到自己身处在一个柔软温暖的地方,周身的粘腻寒冷已经全然消失。海市只觉得头痛欲裂,...

13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在天启城的时候,海市会梦到师父,半夜默默立于她的床榻前,波澜不惊的神色下是淡淡的忧虑和关切。


在黄泉关的时候,海市会梦到师父,冰凉的唇贴上她的,喂给她苦涩的药水,放开后复又更加用力地吻上她。


在西平港的时候,海市会梦到师父,手指轻轻抚摸她的手腕,本是搭脉却点燃起一片温情的旖旎。


于是海市反手一扣,紧紧抓住了师父的手。这一次,不能让师父从梦境里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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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迷迷糊糊感到自己身处在一个柔软温暖的地方,周身的粘腻寒冷已经全然消失。海市只觉得头痛欲裂,眼皮发烫,微微睁开眼,仿佛看见自己正被包裹在松软的羽绒里,而师父正坐于自己床前。啊,是师父,师父又入我梦来了。


“师父……”海市伸出手,想要去够着师父。下一秒自己的手落入一只温暖的大手里。这个梦境竟十分逼真,这只大手紧紧握着自己的手,仿佛怕自己下一刻就脱逃。


“师父,对不起,海市还是没有做到……”


“师父,我好想你……”


“师父……”


眼前的师父俯身靠近,近到海市能感觉到师父的气息。那黑曜石一般的双目深深望着自己。“海市,你说我是谁呢?”


海市有些晕眩,但仍然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师父,仿佛只要自己一闭眼,师父就会从眼前消失。“师父又逗海市……你是方鉴明呀……”


“方鉴明是谁呢?”师父深深的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海市忍不住想笑,只是身体沉重,没有丝毫力气,竟露不出一个笑容。“是方鉴明的方,方鉴明的鉴,方鉴明的明……”


“是养育我长大的师父呀……”


“是我的心上人,是我的夫君。”


话音未落,海市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的胳膊圈进了一个温暖火热的怀抱。她亦努力伸手抱住对方,直到双方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她用头轻轻摩挲蹭着师父的肩颈,感到这半年多来从未有过的舒适和放松,眼皮也逐渐沉重,直到视线和意识都渐渐消失。


过了片刻,方鉴明感觉到怀里的海市呼吸缓慢匀畅,抱着自己的手也垂落下来,便知道她睡着了。他轻柔地将海市放回床上,为她掖好被子,凝视片刻后,猛然起身。


行至屋外,方鉴明轻轻将门关好,转身对立于门口的侍女轻声说,“照顾好她,醒来了第一时间报给我。”


另一边垂手侍立的小厮上前一步,“报告小公子,属下已经按您的意思报信给帝姬殿下,帝姬殿下亦已差人向叶府说,留叶姑娘在宫中过夜了。”


方鉴明微微颔首。他回到自己房中,双眉紧蹙,心中似有千思万绪理不清。



海市又跌入了滔天漩涡般的海浪里。她在海上沉沉浮浮,咸腥味的海水灌入口鼻,填入胸腔,令她无法呼吸也无法开口求救,眼前只有沉碧的天际在上下起伏晃荡。


这世间不会有揭发亲生父亲谋逆的子女。揭发贪污可以,揭发舞弊可以,唯有揭发谋逆绝不可能,只因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哪怕不为亲者隐、想要戴罪立功,也绝不可能逃过一死,最多是从五马分尸、凌迟而死的结局里抽身,保一个全尸,已经算是极大的恩典了。


所以周怀骞在海市面前表露出几分坦然,并不是他心思不缜密,相反是他太懂人性了。只是他纵然自诩看透了人性,却没有看懂海市的心性。


历经前世浮沉的海市,并不是他眼前的十几岁的小姑娘。她在方鉴明的养育教导下长大,又亲自执掌朝政二十余年,她已经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方鉴明。


世间绝大多数人把自己的命看做重中之重,哪怕溺死于水中亦会奋勇挣扎,这是人求生的本能。但这些人不包括方鉴明,亦不包括海市。无论她是方海市,还是叶海市,在她内心深处,所珍视的爱人,所关心的朋友,所在意的万民百姓,所悲悯的人间世事,都比自己的命来得更为重要。


她在破釜沉舟去质问周怀骞之前,早已想好了归路。她会做这精妙绝伦的密谋里不小心露出纰漏的一环,牵引出这麒泰年间的大案。她是叶家的女儿,京兆尹大理寺的官兵自会将叶家踏平。她会抵不过刑具之苦而吐露一二,让京中百姓恍然回忆起,叶家姑娘确实与武乡侯府往来甚密。至于往后能顺藤摸瓜牵引出多少仪王势力并不重要,这一重挫便足以让仪王的计划灰飞烟灭,踩灭始于麒泰二十七年夏的烈火。


海市猛然惊醒,眼前从模糊变为清晰。她听见女子喜悦的声音。


“叶姑娘,您醒了。”是个她不认识的女子,看钗环服饰应是王侯府上的侍女。“奴婢已经差人去禀告小公子了。”


小公子?海市有些懵,只记得上一秒自己还行走于大雨之中,怎么就到了清海公府上?她依稀还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师父,这梦境太过令她眷恋,梦醒后不由得心生酸涩。


“叶姑娘放心,昨夜是小公子送您回来的,此处是别院,没有闲杂人知情。”似是看出了海市的忧虑,那侍女又道,一边轻柔地扶着海市起身。


海市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了,顿时有些慌乱,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这衣服……”


“昨夜是奴婢帮姑娘换衣梳洗的。姑娘昨晚淋雨发烧了,小公子说若不更衣沐浴,恐怕寒气入体,病情更甚。”侍女在海市身后垫了一个软垫,扶着她慢慢靠上,方才从桌上脸盆内取出一块手绢拧干,帮海市擦拭脸庞。


“多谢。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海市哑着声音问道。她心中仍挂念着周怀骞可能向皇帝下毒一事,知道揭发之事宜早不宜迟。一说话牵动疼痛的嗓子,海市不由得剧烈咳嗽了一番。


侍女忙放下手绢,拍着海市的背为她顺气,并端来一碗热姜汤,“现在是未时,姑娘先别说话,喝点姜汤润润嗓子。这也是小公子今早吩咐提前备下的,怕姑娘醒来不适,喝了汤暖暖身体。”


看着这姜汤,海市顿时想起前一世,在霁风馆里,每每自己或卓英伤寒,师父便会吩咐小厨房熬上一锅热姜汤,喝完后出出汗,病就好了大半。海市埋头喝汤,不让侍女看见自己眼里的湿润。


突然门咿呀一声,海市抬头,看见方鉴明站在门口。神色有异,不似往常。他微微颔首,侍女便闻歌知意,收拾了东西便出屋子去了。


方鉴明缓缓在海市床前坐下,未发一言,却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神里翻滚着海市看不透的情绪。


“方小公子,昨夜多谢你,多有叨扰十分抱歉,我今日还有事,待会便走……”海市亦不敢多看方鉴明,低了头哑着声说道,心知自己不能在方鉴明身边久留,唯恐事发之后落了他人口舌。


方鉴明仍未说话,脸上是看不出悲喜的神色。但不知为何,海市总觉得这毫无波澜的面容下面,是海浪滔天一般的情绪。


“方小公子……”海市见方鉴明不言不语,便要挣扎着起身。


方鉴明轻轻按住了她,动作轻柔却又不容置喙,仿佛呵护着一件易碎的珍宝般小心翼翼,但又带着一丝不容质疑的隐隐威严。


海市觉得他与往日有些不同,但又无法分辨出不同之处在哪,便抬头看他,却跌落进一双深深的眼眸里,平静却又似暗藏着汹涌波涛,淡然却又似悲喜到了极致。


“海市……”方鉴明低低出声,目光仍未从海市身上挪开哪怕片刻。


不过两个字,轻柔得仿佛未尽的低吟,却在海市心里炸开了滔天巨浪。她只觉得浑身猝然僵硬,动弹不得,难以分辨的情绪一瞬间攥紧了她的心,巨大的疼痛和喜悦同时席卷而来,令她几近昏厥,又不由得疑心是梦,可身体残留的不适又时时刻刻在提醒着她,这不是梦,这是真真切切的现实。


“师……父?”声音颤抖,每个音节仿佛都像下一秒就会猝然落地,破碎成片。


“是我。”方鉴明仍目不转睛地凝望着海市,脸上陡然浮现出悲凉与眷恋,仿佛害怕自己挪开目光哪怕一瞬,海市就会从眼前消失不见。


他的话音刚落,眼前一闪,怀里一重,海市已经结结实实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如同受伤的小兽猛然寻求到依赖和庇护,便再也不愿撒手。


“师父,是你吗?对不起师父,我终究还是做得不够好,辜负了师父的教导……”


怀中传来呜咽之声,肩窝感到一阵湿热,方鉴明知道海市哭了,手上便加了力,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朝思暮想的小徒弟。“海市,我都知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昨夜里,方鉴明安顿好海市后回屋,却久不能寐,心里依然装着事。


淋了雨发了烧的海市抱着自己梦呓,不断呢喃着“师父”和“方鉴明”,令方鉴明又是心疼又是困惑,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海市叫自己师父,而且言之凿凿地说出自己的名字,难道这世间,海市遇到了同名同姓的两个人?


以及,海市为何要拒绝自己的提亲呢?她先前并非对自己无意的样子,为何突然冷淡?虽然听说了海市后来去了周府,但她若是移情了周怀骞,为何依然佩戴着自己赠送给她的扳指?方鉴明不知道缘由,但他相信海市是有苦衷的,她恐怕是有什么事情却不愿意牵连到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鉴明方才合了眼。


他经历了仪王之乱滔天的火光,亲族俱亡的锥心之痛。他结了柏奚,成为了帝王的鹰犬,声名狼藉却守护着这故土。他去了红药原,收养了一只遍体鳞伤却满怀恨意的小狼,用日复一日的关照抚平他身上的棱角。他在小渔村,遇到了一双此生难忘的倔强眼眸,天资卓绝,假以时日,定成不世奇才。他在霁风馆,一日日见着昔日的稚童长成明艳的少女,战场上决断如铁,在身畔却依然如同孩童般一味信赖依恋着他。而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心里悄悄生长出本不应该的情绪。


这情绪落地生根,见风就长,等他回过神意识到之时,已经长成参天巨树,再也撼动不了。他不是不知道,贪恋太多如回光泡影,你看这落霞和地平线遥遥相接,他们可堪相配。


只是他也很久没有这么任性一回了。


方鉴明醒来之时,眼角挂着不易察觉的泪痕。两世的记忆激荡于他的脑海里,还会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海市,海市,他在心头默念,我何其幸运,这一世你还愿意再遇到我。


海市埋在师父肩窝里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轻松。方鉴明一出声,她便知道,这是她的师父,千真万确,这一世的方小公子亦有了前世的记忆。一瞬间仿佛千万斤的石头从心头消失,她不由得大声啜泣,如同闯了祸的孩童扑进父母的怀抱,知道此时紧紧抱着自己的人,是这天底下最牢不可破的依靠。


待到她情绪稍稍缓和,听到师父的声音轻轻响起。


“海市,你不能这么做。”


海市猛然回身,挣开师父的怀抱。“师父,你听我说,此时情况危急……”


海市一股脑地把这一世所有的事情一一叙述而来,焦虑非常,急切万分,却见她的师父神色如常,处之晏然。讲得口干舌燥之际,方鉴明还不急不缓地给她递了一杯水。


“我知道了。”方鉴明平静地注视着她,轻柔的语气仿佛在安抚着受惊的孩童,神情却没有丝毫的惊惧和慌乱。“别怕,你这些日子好好休息,春寒料峭,别染上了伤寒,少不得要喝你自小不爱喝的苦药。”

阿呆鹅

麒泰旧事 12

12 浮云蔽紫闼,白日难回光


海市初到霁风馆时,成夜地惊厥噩梦,一闭上眼就是沉碧的海卷起滔天漩涡,父亲掐住自己脖颈的手骤然发力,窒息和呕吐之感席卷而来。师父衣不解带连日守在她身边,不假他人之手,为的是不让他人听到她梦中的呓语。有时候做噩梦做狠了,她便翻身扎到师父怀中,死死地抱住他的腿,在梦中感到一双有力的大手轻柔地拍着自己的后背,于是这翻滚的梦境便一瞬间得以平和静谧下来。


海市其实不恨父亲。珠税沉重,上不了足够的贡珠,那官兵便要放火烧村,将男女老少用锚链拴成一串带走,卖给北地蛮人做奴隶,到头来还是个死。海市的父亲,不过只是无数个被长年讨海生活折磨得枯焦了的汉子中的一个。就...

12 浮云蔽紫闼,白日难回光


海市初到霁风馆时,成夜地惊厥噩梦,一闭上眼就是沉碧的海卷起滔天漩涡,父亲掐住自己脖颈的手骤然发力,窒息和呕吐之感席卷而来。师父衣不解带连日守在她身边,不假他人之手,为的是不让他人听到她梦中的呓语。有时候做噩梦做狠了,她便翻身扎到师父怀中,死死地抱住他的腿,在梦中感到一双有力的大手轻柔地拍着自己的后背,于是这翻滚的梦境便一瞬间得以平和静谧下来。


海市其实不恨父亲。珠税沉重,上不了足够的贡珠,那官兵便要放火烧村,将男女老少用锚链拴成一串带走,卖给北地蛮人做奴隶,到头来还是个死。海市的父亲,不过只是无数个被长年讨海生活折磨得枯焦了的汉子中的一个。就像饥荒之年易子而食,从来不是史书里的稀罕事,不过是艰难度日的蝼蚁一样的平民百姓,绝境中求生的本性胜过了对子女与生俱来的爱护,亦不过是人性罢了。


但理解归理解,依然无法阻止海市日夜蔓延的恐惧。自己的亲生父亲,平日里最疼她的阿爸,却要她死。既是要她死,却又要痛苦地落泪。这一刻的窒息感与耳畔至亲之人的哽咽,成为海市心里永无法消散的伤痛。


于是在很长的时间里,师父是海市对于父亲全部的想象,是她的梦想成真。师父给了她超越一个父亲所能给的所有关爱,填上了她内心无法回首的恐惧漩涡。


师父教海市写她的名字,方海市,一笔一划,笔酣墨饱。师父的笔迹,飘若浮云,矫若惊龙。海市有样学样,学得有骨力却字画微瘦,若霜林无叶,瀑水进飞。连帝旭看了《论鲛珠》,都要说句,文是好文,一手字却写得太女气了。


师父教海市拉弓射箭,孩子的手劲拉不开长弓,海市便一天一天地练,练得掌上流血、手腕脱臼,仍不眠不休、毫无怨言。师父看了不言语,不阻止,只是淡淡吩咐哨子,多准备些金疮药。


师父教海市家国情怀,海市日日读的便是格物致知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于是,心里装着的除了日日夜夜刻骨不忘的家仇,还有逐渐滋生的对这世间万民的悲悯。


海市就在这霁风馆里一日一日长大,噩梦一日一日地淡去,最终消匿无声。恐怕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已经得到了多么深厚的爱,才能够从那战战兢兢、眼里满是恐惧的小兽,长成了活泼捣蛋、无所畏惧、在爱里充满了安全感的方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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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孩儿已经有了心悦之人。”方鉴明回到府邸第一件事,便是找到老清海公。他本想立刻上门提亲,但又担忧委屈了海市,一番思忖下来,还是要徐徐筹划。


清海公望着自己的小儿子,恍惚间仿佛昨日里还是个咿呀学语的小儿,怎么一瞬间就长得跟自己一样高了,少年的心思同英姿俊秀一样掩藏不住。“你呀,真是长大了……说吧,可是那叶家的姑娘?”


“正是。”方鉴明低首道,他知道清海公早已从帝修那儿知道了。


“婚姻之事理当主母来操持,可是你母亲去得早,家里没有主持中馈之人。这样吧,明日我便登门拜访叶都督,为你提亲。”清海公说。几次宫宴,清海公也遥遥见过海市,见她身姿挺拔、步履如风的样子,知其是习武之人,性情爽朗,当下便心生欣赏之情,觉得与自己的小儿子十分相配。于是也没有二话,便要为方鉴明提亲。


“虽然圣人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想先自己问过海市,得到她的首肯后,再请父亲上门提亲。若是她心中有顾虑,却迫于父母之命而不得不同意,那便太委屈她了。”方鉴明却说。


“好,你长大了。”清海公欣慰地望着自己的儿子。他知道儿子是顾虑自己权倾朝野,叶将军会罔顾女儿意愿而不得不同意这门婚事,生怕心爱的姑娘受哪怕一丁半点的委屈。这令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少年时候,与方鉴明的母亲,亦是两情相悦后才许的终身……只叹庭有枇杷树,今已亭亭如盖矣。



海市这几日倒是忙得很。自从叶将军留京并暂代禁卫统领后,不仅自己在百官中成了结交的香饽饽,连带着海市在京城贵女中也突然炙手可热起来,三不五时地就有京官带着妻女登门拜访,海市一家三口分别都有社交任务,一天下来竟是说话说得脸酸。


“爹,你下次少喝点,怎么就喝多了。”又是一日觥筹交错,客人回去后,海市的父亲仍然醉醺醺的。行伍之人,通常酒量不错,至少不至于不胜酒力,但今日登门的贵客颇有海量,叶将军也不由得贪杯,此刻醉得厉害。


“我没事,没事啊。”叶将军迷迷糊糊地摆摆手。


叶夫人又心疼又嗔怪,从侍女手上接过毛巾,亲自为夫君擦拭脸庞。“这王大人是个酒鬼,你就不该和他这么喝。”


“哎,你俩别管我,我没醉。”喝醉之人宛如淘气的孩童,完全不听劝。“海市,你去院子里把那坛琼花露拿来,我还能喝。”


“爹。”海市无奈,并不挪步。


“海市,我已命人筹备了醒酒汤,马上就来。你去你爹书房里,取一下他那件厚的外袍过来吧。走廊风大,待会就先在这厅里喝了汤,再扶他回房吧。”叶夫人说。


“好。”海市干脆地答应。


转过回廊便是父亲的书房。说起来,海市很少到这儿来。父亲不是那等吟诗作词之人,而是行伍出身的粗人,平日里处理军务都在近畿营,不会把机密公务带回家,也不会请参将到家里来讨论正事,所以这书房,不过是父亲归来较晚、不愿惊扰叶夫人的卧榻之处。既是父亲休憩之处,海市作为女儿便不会进来。屋内陈设简单,平时也不用侍女打扫。


海市进了屋,这屋子里除了一张床榻,一个书桌,便别无他物。海市上前,拿起垂放于椅背上的灰黑色毡衣,正要离开,余光突然看到毡衣内有一处黑物。


她伸手拈起一看,顿觉全身血液凝固,寒凉入骨,脚底仿佛陡然有千斤重。


这是一缕乌鸦的羽毛。毡衣易粘毛发,鸦羽呈黑色,与毡衣的颜色十分相近,是以毡衣的主人并未注意到这缕羽毛。但海市一眼认出,这就是乌鸦的羽毛,与那日马场射落的信鸦可能是同属之鸟。


海市目光陡然锐利,悄悄掩了门,将毡衣轻轻放回椅背,缓缓拉开书桌的抽屉,而后又走到父亲的卧榻前,轻手轻脚地翻动卧具被褥。如果父亲真有问题,那他不可能把最机密的信件都放于近畿营,在军营被人发现的风险性和严重性,远高于放于自己家中,而在家中,最可能藏的,便是在这个平常不会有人进来的书房之中了。


但一无所获。海市不由得眉头紧蹙。父亲恐怕不会将重要东西放在易被人翻到之处,哪怕平时无人进来,也免不了万一。如果这屋子里要藏东西,那他会选择藏在哪儿呢?


海市环顾四周。这屋内陈设太过简单,不过一桌一榻,一眼便能看到底,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藏东西的地方。床榻上只有正常的床品。桌上也不过是寥寥笔墨玉砚。抽屉里只有些闲散杂物。整个屋子里便别无他物了。


又或者,有没有可能,他并不需要藏东西?来了信件,阅后即焚,无影无踪,也不会留下什么把柄。


若真是如此,那注定找不到什么证据。海市感到一阵无力,这件事情太过令人惊惧,她急于穷尽每一个可能性,来证明自己的父亲没有问题。


不,即便父亲不需要藏匿信件,他肯定也要对外发出信息。他怎么发出呢?候鸟自北向南,要到开春才返回北地,他如何向仪王传递信息?这里面必然还有其他法子,也可能还有其他人。


海市突然目光一闪,快步上前,拿起桌上的玉砚。


砚体呈箕形,研磨面作斜坡状,墨池较浅,盈盈一握,通身是一整块和田白玉制成,即使在仅有海市带来的一盏烛台照明的屋子里,依然显出莹润光洁的质地。这砚台周身无其他雕刻,不懂行的人看着会觉得平平无奇,但实际玉质上乘,精致典雅得不像能出现在行伍之人的桌前。


所谓“金非不为宝,玉岂不为坚,用之以发墨,不为瓦砾顽”,军中书信,为的是互通军情,从来不讲求什么字迹苍劲、笔墨饱满,且行军途中颠簸无常,用的都也是瓦砚,碎了就换,不可能用什么金制玉制的砚台。海市一家留京不过半年多,平时礼尚往来的单子,虽是叶夫人在操持,但海市亦有帮忙,心中有数,也从未见有人送过父亲这样的礼品,也是,谁会送武将一方砚台呢。


海市攥着这方玉砚,指节发白,心里突突地跳,千万个细节突然在她眼前连接成线。她无法呼吸,前世梦魇般的窒息呕吐感又回来了,仿佛一双命运般的大手又扼住了她的喉颈。



“姑娘今日可是有要事?”玉苒有些担忧地望着她的姑娘,换上了一身娇俏明艳的女子服饰,正在镜前描眉,心里浮现出一个念头,事出反常必有妖。


“若老爷夫人问起,就说我入宫去找鄢陵帝姬玩了。”海市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见到海市的脸色,玉苒犹豫着,改了口,“可有什么奴婢可以帮姑娘做的吗?”


“没有。”海市说,停顿片刻又说,“你放心,并没有什么事情。只是若方小公子上门来,就说我这几日身体不适,不要让他进府来,也不要让他在门前停留。”


言毕,手上的事也结束了,海市便起身出了门。她身手极好,步伐轻盈,一个人悄悄从偏门出了府。但刚转过了个街角,却正面遇上了方鉴明。


“海市。”方鉴明很少见到如此明艳打扮的海市,眼前不由得一亮。“我有一事想和你商量,不知你现下是否得空……”


“方小公子可有何事?我今日约了王家二姑娘到南市逛逛,恐怕迟了。”


见海市神色淡淡,不比往常,不欲多说的模样,方鉴明不由得有些困惑,但他并未出言询问,而是仍含着笑意,说道,“海市,我想请父亲上门提亲,有些唐突,但我想先问问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是否愿意……”


海市站在原地,只觉得内心涌起一阵酸涩,这徐徐拂面的春风仿佛一把利刃,刺痛她的面庞,割伤她的内心。她沉默了片刻,却露出一抹惨淡的笑容,声音好似十二月的冰霜。“谢谢方小公子抬爱,此事恐怕多有误会,我们来日再叙,好吗?”


方鉴明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伫立于寒冬的冰面上,一点也动弹不得,心里如刀割一般疼痛,却说不出一个字。所以,所以这一切,都是自己误会了吗?是自己牵强附会,自作多情了吗?他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海市匆匆离去,眸子里的光逐渐暗淡。



海市在周府门口站了一刻钟,似在沉思,待到周围渐渐聚集起些三三俩俩围观看热闹的众人,方才上前。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格外清晰分明,“禀报你们的世子爷,叶都督的女儿求见。”


不多时,门人回报而来,领海市入府。穿过前廊,便看见周怀骞伫立于院中亭子内。


“叶姑娘,多日不见。”见到海市,周怀骞笑着说。


“周世子,可否借步一叙?”


周怀骞见海市神情不同,便屏退左右,引她行至一处偏房之中。


“叶姑娘可有什么要紧事?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可开口。”


海市沉默片刻,抬头望向周怀骞,突然开口。“周世子,你是太子殿下的伴读,你陪伴着他,他信赖着你,你与他可算是情谊深重了吧?”


“正是,”周怀骞笑道,“叶姑娘何出此言?”


海市深吸一口气。“那你为何要背叛他?”


陷入一片如死寂一般的沉默,安静得能够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秒,可能几分钟,周怀骞突然笑了。“何以见得?”


海市心中一窒,宿命般的绝望涌上心头。这一刻她便知道了,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她思虑过多的妄断,不是她矫枉过正的惧怕,不是过度巧合的巧合。其实在来之前,在昨夜,她内心冥冥之中便知道这很可能是真的,只是她始终不愿意相信,只是她还留着这最后一点希冀,希望周怀骞能暴跳如雷地怒斥她一顿。


然而此刻周怀骞只是平平淡淡、从容不迫地问她一句“何以见得”。


若不是父亲早已与他勾结,他知道自己和他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不可能这么镇静自若。他知道自己除了到这里质问他,什么也做不了,自己和他的命运早已宿命般联结在一起,休戚与共,至死方休。


“那日游船是个意外,但我父亲留京不是意外,你本就要推他上那个位置,对吗?”海市凄然一笑,只觉得全身在不可控制地微微颤抖,记忆里的草蛇灰线终于串在了一起。


海市想起那日在游船之上,便是周怀骞首先发话问她,未来可还待在京中,勾出一系列后续。真可笑,她本来还以为自己幸运地抓住了一个机会,既能够留在京中,又能辖制禁军中可能的叛臣……没想到自己的父亲,便是那一枚最重要的棋子。恐怕周怀骞原先还得费些时间和心思来不动声色地劝说太子,自己的到来却让一切变得更加顺理成章,而幕后黑手得以隐藏于黑暗之中。


海市感到万箭穿心般的疼痛。她以为自己的到来能改变一切,却没想到正是自己的到来推动了一切,让自己所爱所关心的每一个人更快走向那可怖的深渊。


周怀骞只是笑着,答非所问。“叶姑娘,我没有想到会见到你。”


“推举一个禁卫军内的要职并不是儿戏,太子殿下不是不察,只是太过于信赖你了,把查我父亲背景的事交给了你。”海市听到自己的声音回响在这空荡的屋子内,仿佛被抽去了一切力气和灵魂,变得苍白而惨淡。她想起那次和方鉴明躲在阁楼的内室里,听到帝修对清海公说,早已让太子查过自己父亲的底细,清清白白,让他放心。


周怀骞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仍用那含着笑意的眼眸望着海市,海市却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凉。“叶姑娘,须记得古人言,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玉簪行不是偶然,对吧?你作主盘下那四通八达、车水马龙要地的店铺,为的就是方便交通四方、探听消息,你们的那些暗线,可以自己或借由家中女眷,避人耳目地出入于玉簪行,对吗?”海市说,感到心中无尽的自责和悔恨,愧对于前世的经历和师父长年的教导。“真可笑,我也是太过大意,竟然只想着这铺子是生意绝佳之地,没想到这一层上。我父亲便是借由这个渠道,给你递信,而你又借由这进货出货的生意网络,传向北边,对吗?”


一旦摸清这个关节要害,一切便豁然开朗。这个玉簪行,便是各路信息汇集之所,有要紧信息便汇入此处,想来自己父亲也是要呈报紧急信息,故而差心腹到了玉簪行里买了一方玉砚,就算被人瞧见了,只说是买给家中小女,或者预备送节礼,便可顺当地圆过去而不露丝毫破绽。海市只恨自己想得太少,一味沉溺于平和的表象,便以为危机已然过去,却没想到自己不过是一步一步踏入了一个更大的圈套里。


周怀骞微微一笑,避而不谈,却道,“那一对玉簪,确是我珍爱的藏品,由你和方鉴明买走,一双璧人,倒也是物尽其用了。”


海市只觉得全身血液停滞,眼前残损的画卷被拼得愈加完整。“所以……那日流觞诗会上,你总是打量我和方鉴明,是因为听了一些流言,在思忖着我父亲是否已经投诚清海公?而后来你也是故意尾随而来的,并且听到了令你大为震惊的消息,对吧?”


一切谜团迎刃而解,流觞诗会上自己和方鉴明的对话已经被周怀骞听了个分明,他却使了个成功的障眼法,故意装作满腔心慕于自己的模样。真可笑啊,这不算多么高明的戏法,自己本来早就应该察觉到,只是因为他是周幼度的哥哥,因着自己从政二十年对重臣周幼度的信任,便爱屋及乌地以为周家都是好人,自己未免也太过可笑了。


周怀骞从桌上笔筒里抽出一支狼毫笔,放在手中细细把玩,须臾片刻后,方才开口,言语中已经不再有先前有意装出的热情和温煦,而是愈加直白了当,透着淡淡的冷意。“我确实是很欣赏你,叶海市,你是我见过巾帼不让须眉的第一人。若你是个男子,那该有多好。可你只是个女子,终免不了被囚禁在那相夫教子的日子里,浪费了你这一身的才华。”


海市哑然失笑,感到莫大的讽刺,这周怀骞竟然还希望自己是个男子,能够拜于他麾下吗?“陈老将军所涉舞弊案,也是你们的图谋,对吧?我父亲可以顺理成章、轻而易举地接管禁卫羽林,扫除你们前路的一切障碍,是吗?”恐怕那个举人和妻儿便是仪王早早埋下的钉子,如同导火索一样引爆一场震惊朝野的舞弊案,趁机将忠心耿耿于皇帝、无法收买的将领拉下马。


海市突然想起了那日在马场,陈老将军看自己的眼神。恐怕老谋深算如陈老将军,对自己父亲已经心有怀疑,只是苦于还没找到证据,自己便已卷入了是是非非之中。对于门生故客桃李天下的陈将军,要想着法子把火引导到他身上去,实在不算难事。


周怀骞放下狼毫笔,凑近海市,带来一阵压迫感。“叶海市,你今日前来,问我这些,所为何意?你知道的,你我本是一条战线上的人。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也知道,你什么也做不了,不然你此刻不会是出现在我面前了。”


海市哑然不语。她知道周怀骞说的是真的。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因为挡在她面前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的父亲,是生自己养自己的父亲。她与父亲,血脉相连,无法分割,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她既没有办法阻止周怀骞,也没有办法检举揭发周怀骞,因为他们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周怀骞见海市沉默,冷笑一声,“倒是你和方鉴明之事,是我原先所没有想到的,恐怕叶将军也始料未及吧。他日拔刀相向之际,不知道是你心软,还是他心软?”


海市仍在沉默。此时她不能想方鉴明,一想,便会立刻感受到如同凌迟一般无法忍受却永无终止的疼痛。她使出所有力气镇定下来,须臾缓缓开口。


“为什么呢?”言简意赅,无须多说。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对亲同手足的兄弟下手,薅夺本属于他的皇位?等他继承了皇位,你不也是新朝的重臣吗?何必担上这背信弃义、犯上作乱的骂名?论利,论义,都说不通。


但周怀骞没有回答。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久到海市想起了一些细枝末节。帝修薨逝,伯曜自尽……皇子帝姬伴读可以持令牌自由出入宫中……她抑制不住内心汹涌的惊骇,不由得睁大了眼。难道周怀骞不仅背叛了太子,甚至还是前世那个对皇帝和太子下了毒手的幕后之人吗?!


就像又回到了那一片采珠的大海,海市只感觉自己在不断地下沉,下沉,眼前只有无尽的深渊。


“那……我父亲为什么呢?”海市感觉喉咙格外干哑。


“呵。若非贵人相助,你父亲能有今日之地位?”


一时间醍醐灌顶,海市在这一世的记忆深处搜寻到了片段。父亲这一世之所以和前世不同,就是因为得了机遇参了军,海市只隐约记得是在北面从军,后来拔擢为黄泉关的将领,先前并未多想……难道父亲正是受了仪王的恩遇,要报君黄金台上意?


海市只觉得浑身冰冷。最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仿佛溺水之人想要抓住一块浮木。


“那个消息,他已经知道了?”


“嗯。”


不用言说分明,海市和周怀骞都知道彼此说的是什么。一时间屋内又陷入了死寂一般的沉默。仪王已经知道了柏奚之事,并且已经明确知道了柏奚已经解开。海市父亲虽暂代禁军统领一职,但陈老将军是皇帝倚重信赖的老臣,案件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到了那一天,禁军还是会回到陈老将军手中,而都察院查案,纵使朝中党争激烈,有人不断做手脚,最长也长不过半年去。这意味着……仪王一定会尽快发难,越快越好,晚不过今年夏天。


这个回答如同箭矢扎透了海市的心,但她已经疼痛到感知不了疼痛了。她麻木地望着周怀骞,心里默念着卷文里的记载。麟泰二十七年夏末,仪王叛乱。



海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周府。等她恢复了意识,发现自己正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此时天色昏暗,黑云笼罩在头顶,不多时便响起一声惊雷,下起了春日里的第一场雷雨。


海市仍往前走着,大雨迷糊了她的视线,淋湿了她的头发,淋透了她的衣裳,带来一阵令人战栗的刺骨寒冷,但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味往前走着,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她无家可回,无法面对那两世都给自己带来了梦魇的父亲,但她亦无处可去。


其实在进入周府之前,海市心底里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只有一个解法。


她拒绝方鉴明的提亲,在周府面前徘徊引发众人注意,亦是在筹谋规划。但她当时还是心存侥幸,有着渺茫而可笑的希冀,希望证实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妄想。


真是天真啊,她明明什么都改变不了。真是可笑啊,自己的到来,才是这一世最惨痛的变数。自己踌躇满志、满怀信心地想要改变所有人的命运,却不知自己也是被裹挟在这苛酷的命运之中,成为其中的一个环节。


但她无论如何,不能让这次叛乱发生。不同于前世,这次她深切感受了这么多人的人生是如何被仪王之乱改变得面目全非,也亲身目睹了他们本来可以有的美好恣意的一生。不仅是方鉴明,她的师父,她所心爱之人,也是褚仲旭、鄢陵帝姬、哨子哥、太子……


她必须要阻止这一切,哪怕自己粉身碎骨。


海市不知道自己在大雨里走了多久,只觉得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疼痛也逐渐麻木,身体日益沉重,直到脚下一软,重重倒在了地上。


意识模糊之际,沉重的雨点突然消失了。她微微抬头,看到头顶上有一方伞,伞下是师父的面容。不同于海市记忆里师父始终淡然平静的神色,此时师父的脸上带着急切,伸手扶住自己,嘴里在说着什么,但海市什么也没听到。


“师父,你来了。”海市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把头埋进师父的脖颈,下一秒便彻底昏了过去。

阿呆鹅

麒泰旧事 11

11 蚀此瑶台月,绮丽不足珍


海市没有见到帝旭的最后一面。等她见到他躺在玉馆里的形容时,心里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悲戚,这悲戚既是为了这战死的帝王,更是为着另外一个还在为下一任帝王承受伤痛的人。她要极力忍耐才能不迸发出内心的嘶吼,才能不暴露出内心的愤恨不平,才能装作一个真正的妻子一样为着帝王落下几滴泪。


凭什么,有的人要为着那点孤勇忘却了帝王的责任。凭什么,有的人却要多次替帝王家承受这样的伤痛。这世道,是谁欠了谁的吗?她知道师父心里有愧,这愧是因为当年提前合围、导致帝旭重伤。但如果追溯因果,又是谁的愧?师父提前合围,是因为清海公满门被害。清海公满门被害,是因为流觞兵力被分了大...

11 蚀此瑶台月,绮丽不足珍


海市没有见到帝旭的最后一面。等她见到他躺在玉馆里的形容时,心里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悲戚,这悲戚既是为了这战死的帝王,更是为着另外一个还在为下一任帝王承受伤痛的人。她要极力忍耐才能不迸发出内心的嘶吼,才能不暴露出内心的愤恨不平,才能装作一个真正的妻子一样为着帝王落下几滴泪。


凭什么,有的人要为着那点孤勇忘却了帝王的责任。凭什么,有的人却要多次替帝王家承受这样的伤痛。这世道,是谁欠了谁的吗?她知道师父心里有愧,这愧是因为当年提前合围、导致帝旭重伤。但如果追溯因果,又是谁的愧?师父提前合围,是因为清海公满门被害。清海公满门被害,是因为流觞兵力被分了大半去保护帝旭。因因果果,谁的命又比谁高贵呢?


海市从来不是那拘于忠诚的人。她出身渔家,自小就目睹地方官敲骨榨髓、凌弱暴寡的情形,见着平民百姓们卖儿鬻女、饿莩载道的惨状。她对皇权没有敬仰,对君臣没有妄念,对圣贤之道没有信念。若不是方鉴明,她根本不会入这霁风馆,为帝王效力。若不是方鉴明,她会像孤狼一样在暗夜里悄悄积蓄力量,给这不平的世道里德不配位的上位者致命一击。是方鉴明,用近十年的时间抚平了她身上的尖刺,教她诗书礼易,带她看清这世间的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


后来,执政是一段过于漫长的岁月,漫长到她遍览卷文,一片一片补齐了帝旭一生的故事。那曾令她困惑不已的问题也终于有了答案。当年那个日夜血战、枕戈待旦、身上还带着血腥味的少年,三步并作两步跃上霜还城墙,去留住那几欲飞去的白衣当风,得到的是一句“半年不见,你就老了”。经历叛军四起、父兄死难、帝都沦陷、皇室凋零,都不曾变过脸色、落过泪、有过喜怒形色的少年帝王,因着紫簪的这一句话而落了泪。所有人敬着他是王师的主帅,是平叛的名将,是未来的帝王,惟有紫簪,像个没见识的寻常妇人,只疼惜着他身形消瘦、容颜老损。


当这样的挚爱离去,他又为何要当这名垂千古的帝王,担这毫无意义的虚名,他只想快快地了却这一生,能正大光明地追随所爱而去。而当他在黑夜里拽住一点渺茫的微光,如溺水之人遇见浮木,便再也做不成一个值得歌功颂德的帝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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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便到了过年的时候,宫廷里过年的仪礼比民间略略复杂一些。除夕这日,在皇宫内负责祭祀和礼仪的太常寺卿组织了殿前表演的傩舞,以示驱邪。皇城内不设宵禁,百姓夜间亦可自由出行,于是永乐大道上挤挤攘攘、热闹非凡。


皇帝在宫内宴请正三品及以上的重臣和家眷,传五辛盘,赐屠苏酒,赏胶牙饧,以驱邪辟寒、庆祝得岁,大殿内亦歌舞升平,一派安乐景象。


前世海市作为太后执政的时候,岁岁年年,都要操持着除夕宫宴,早就对这些仪礼了然如心。只是那时候,皇室早已凋零,宫中尚存的皇家血脉唯帝允一人,师父也未出席,陪伴海市的,无非是景衡朝的大臣们。


这些臣子里,有些是她的亲臣,左膀右臂,性命可托。也有不少是她的政敌们,平日里在朝上唇枪舌战、怒目相视,到了这一日便也偃旗息鼓、停战休火,倒也有几分上下相得、其乐融融的氛围。那守岁,不过守个清净,到底不如这一世这么团圆热闹,令海市心里也荡起几分暖意。


那时候,因为海市本就是女子当朝,所以也不像这一世这样,还循着旧制,男女分开列席。此时海市随着母亲,和命妇贵女们在一块儿,遥遥望见不远处的褚仲旭、方鉴明及其兄长们。


大徵传统,外封的皇子帝姬、袭爵的公侯贵胄,均要在除夕回天启、入宫中,与天子共同守岁。于是,几位大长帝姬、帝修的妹妹们均从封地回宫,方鉴明的长兄也从流觞赶回。


但今年仪王褚奉仪没有来。


他的上疏里,自陈染了风寒,恐是时疫,不敢前来,请陛下降罪。言辞十分恳切,皇帝自然不会真的降罪,少不得还差人送些药材补品去仪王封地。


但海市非常清楚地记得,前一世卷文里白纸黑字地记载着,这一年的除夕宴,仪王明明来了,不仅来了,还来得大张旗鼓,给皇帝呈上了一份厚礼。


这份厚礼是一整张白虎皮缝制的大氅。仪王上表称,这张白虎皮是从自己埋伏多日、亲手活捉的一头白虎身上完整剥下来的,是以皮质精良、浑然一体,是世所罕见的稀品,特呈予皇兄,以表孝悌之心。


于是龙颜大悦,特破例赏赐仪王于除夕夜留宿宫中,与天子同塌而眠,追忆往昔少年时的兄弟情谊。


海市还记得,前世自己读到这一段时,心生疑窦,怀疑仪王是否在这件虎皮大氅里下了什么慢性毒药,或者正是趁此次回京与禁卫羽林里的朋党勾结上了。只是仪王势力在平叛中也伤亡殆尽,遗留下这些未解之谜。


不过这一世,一切都改变了。这一次,仪王连天启城都不曾踏入,海市也无需再去揣测推理前一世的种种细节了。她不知道是否因为自己的到来,确实改变了许多事情。前一世,自己的父亲不曾为将军,方鉴明和老清海公不曾因为马场一事而对陈老将军起了疑心,陈老将军不曾暂离禁卫统领之职,仪王也不曾像这样窝缩在封地、竟连回天启守岁都不敢来。这所有的一切,最初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不同,最终竟然牵一发而动全身。


皇帝与众臣把酒言欢,宫宴过半不胜酒力,先行离席而去,席内气氛便轻松随意了些许。海市觉得殿内有一些闷热,便悄悄离席,到殿外透透气。凭栏而立,冬季夜晚的风凛冽,吹到脸上,酒意和闷热之感便解了大半。


不一会儿,海市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褚仲旭、方鉴明两人出来了。


“海市,你怎么也出来了?”见到海市,褚仲旭格外热情地打了个招呼,不多日他要封王成婚了,成日里心情大好,看谁都是如沐春风。


“里面太热了,出来透透气。”


海市话音未毕,却见褚仲旭突然睁大了眼,难以置信的目光落在海市的领口前,猛地回头伸手拉住一旁的方鉴明,“好啊方鉴明,这东西我曾向你讨要了好几次你都不给呢,重色轻友啊你。”


海市低头一看,原来褚仲旭说的是那日方鉴明送给自己的扳指。这枚镶水绿琉璃的金扳指,对于海市而言还是大了些,但她十分喜欢,于是便穿了绳,挂在了颈上。她本是将扳指贴身挂着,置于外衣之内,但这殿内炉火旺盛,不知不觉衣领敞开了些许,于是便将扳指露了出来。


“给你作甚么,你的骑射,能比海市的好吗?”方鉴明推开褚仲旭的手,“你都要大婚了,好好想想怎么哄紫簪姐姐开心,别老惦记着我的东西了。”


“那可说不准呢,等眼前这些大事结了,我一定要约叶海市比拼一场,咱们马场上见真章。”褚仲旭颇不服气。


“这枚扳指有何典故,让旭哥这么眼馋?”海市好奇地问。那日方鉴明送了她这枚扳指,她便觉得是方鉴明觉得她喜欢骑射,特意为她选购的。这扳指玉质上乘,肤感润滑,让她爱不释手,但也没想太多,今日听褚仲旭这话,倒像有什么来历。


“你不知道吗?这是清海公给鉴明的,算是他家的传家之物了。鉴明一向爱得很,一点都不让别人碰的。竟然送给了你,还不告诉你来历,啧啧啧,方鉴明你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吗……”


褚仲旭还在那儿叨叨念,海市却听不见他后面的言语了,她震惊地抬头看向方鉴明,目光却跌入那深邃的眼眸中,那双眸子不言不语,但却浸着浓烈化不开的深情,令海市不敢再看。


海市心中震动,原来那枚扳指竟是清海公给方鉴明的。那在前一世里,清海公全族上下遭仪王毒手,那枚扳指恐怕是清海公留给师父的唯一遗物了,而师父竟然把扳指送给了自己……师父是什么时候送的?海市记得是在自己参加武举时,通过策问考试之后,师父在霁风树下送给自己的,就像掏出一盒桂花糖、一盒玉簪一样,师父从来也没特意说过这扳指的来历……


前一世,有很长一段时间海市都不知道,自己的喜欢是否能得到回报。又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感到迷惑不解,明明师父也是心动了的,为何还一次次将她推开。直到最后,她才逐渐明白,她亦是被师父深深珍爱着的。然而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师父那埋藏于心的爱意,开始得竟然远比她想象的更早许多。虽然这麒泰年间的冬天格外寒冷,海市只觉得眼眶一热,心里充满了难以名状的酸楚和温暖。


“海市,你怎么了?”见着海市眼里突然湿漉漉的,纵是方鉴明也不由得有几分慌张,“可是不喜欢?也是,这是我的旧物,本不该……”


“方鉴明,”海市连忙止住他的话语,破涕而笑,“我很喜欢,送了人的东西,你可不能再要回去了。”


“好。”方鉴明亦温柔地说。


“你们俩搁这儿谈情说爱呢,若不是紫簪待嫁不能来,我才不受这气呢。”而褚仲旭还在那儿假装忿忿不平,一时间引得三人俱笑。


海市心想,这一世真好啊,一定是很长很好的一生。


打打闹闹之间,麒泰二十七年敲响了第一次钟声。



转过开春,便是褚仲旭封王的时候了。虽然以往众人皆习惯于称呼褚仲旭为旭王,但他实际还未正式封王。大徵旧例,皇子到了十八岁便会正式封王开府,会有自己的封地食禄,至于封王后是待在京中还是长居封地,就看皇恩了。


皇帝旨意昭告天下:“皇次子仲旭,茅土分颁,作藩屏于帝室,桐圭宠锡,宏带砺于王家。授以册宝,封尔为旭王,永袭勿替。”


册封吉日选在二月二十五日,礼部早就筹备好了祭祀用的各项祝版,清海公方之翊为正使,都统大学士王熙为副使。褚仲旭身着亲王服饰,跪在御座桌前,正使授册,副使授宝。授册宝完毕后,旭王在御杖前行三跪九叩礼,向皇帝谢恩。


自此,褚仲旭便正式封王。


海市自然是没见到这封王的场景,但回头听方鉴明描述,倒是如同身临其境。她不禁有些心情复杂,想起前一世的帝旭。若是他有选择,他会选择当个孤独的皇帝,还是始终当他的旭王呢?若是紫簪不曾遭遇不测,令帝旭性情大变,以他聚拢人心、平叛四方的能力,也会是个好皇帝。


或许也会比他的父亲更好些。到这一世这么久,海市已经看清,帝修是个好父亲、好兄长,但并不是一个有进取之心和谋略的皇帝。若生逢盛世,他会是个很不错的守成之君。但大徵朝历经五十多代以来,犹如耄耋之年的老者,已经积累了一身的毛病,急需一个有为之君来大刀阔斧地改革一番。这一世没有仪王之乱的话,太子伯曜应当能顺利接班,以其在朝中试炼的政绩来看,想来应会是个明君。



封王之后三日,赐婚的旨意就下来了。


“注辇国公主珂洛尔提氏,族茂冠冕,庆成礼训,贞顺自然,言容有则,作合春宫,实协三善,曰嫔守器,式昌万叶,备兹令典,抑惟国章,是用命尔为旭王妃。”


虽说是才赐婚,但其实太常寺已经从年前开始筹备大婚至今,诸事皆备。大婚定于三月十五日,大婚前便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册妃等流程。


大婚当日,褚仲旭身着衮冕之服,骑着高头骏马,领着带聘礼的车队,浩浩荡荡穿过永乐大道,上门迎亲。


紫簪是客居大徵,皇帝便令当日于清海公的府邸出嫁,清海公代充其父亲,带她祭拜庙堂。此外,循旧制王妃族中女眷要充当送女客,为其送别,但大徵朝习俗与前朝略有不同,送女客并不要求已经婚嫁。紫簪在天启并无亲故,便请海市来担这一位置。是日,海市便陪着紫簪在房中沐浴更衣,开脸梳妆,穿上层层叠叠的红色喜服,戴上华贵的冠冕。


“紫簪姐姐,这头冠是不是挺沉?”海市看着紫簪戴上了沉甸甸的头冠,不禁有些心疼。前一世她与师父的成婚一切从简,未体会过这样繁琐的服饰和礼节。


“傻妹妹,当然沉,我这脖子都快断了,恨不得这些繁文缛节赶紧结束,可以舒服点。”紫簪揉了揉脖颈,笑着抱怨。


身旁的侍女是紫簪从注辇带来的,这会忙低声道,“公主谨言。”


“知道啦。海市不是外人,我不过在你们面前,才能自在几分。在外边,我什么时候不是老老实实的。”紫簪撇撇嘴,有几分无奈,她本不是那拘束守礼的性子,不过她聪慧,知道什么话对什么人说,什么场合做什么事。侍女也笑了,便不再出言提醒。


此时门外迎亲的队伍已经近来,管弦声热热闹闹。吉时一到,海市便扶着紫簪出了房。褚仲旭已经在主厅里等着了,身旁还有方鉴明等好友亲眷。褚仲旭、紫簪二人在太常寺官员的主持下,于主厅内行迎娶礼。礼仪复杂,前后耗费了半个多时辰。礼毕,宫中派来的随从女官迎褚仲旭、紫簪同上车撵,步军统领所饬部早已洒扫清道完毕,车队便浩浩荡荡往皇宫而去。


接下来,旭王将同旭王妃一一朝见皇帝和诸妃,而后才能共同前往旭王府,在旭王府上再行婚会之礼,至此旭王大婚仪礼才算完结。


后面这段,海市自然是不能亲见的。送走紫簪后,她望着车队远去的身影,不禁倚门陷入沉思。若自己是新娘,方鉴明是新郎……


前一世,师父遣散暗卫,他们俩于昭明宫一切从简地成了婚。她始终忘不了那如梦似幻的一日,她整个人仿佛飘在云端,迷迷糊糊却又感到汹涌澎湃得令她几乎承受不住的幸福。那摇曳的红烛,那并蒂的同心结,那格外柔软的床榻,师父扔掉的衣衫,师父解开她衣带的手指,师父俯身上来吻她的样子……


当然了,那一日她最终还是没有得偿所愿,直到诸般事定,昭明宫以吻画押……


“海市?”


一声呼唤猛然将海市从旖旎的回忆画面中惊醒,她慌忙拍拍自己的脸,感到脸上发烫。环顾四周,才发现人群已经散去,只留下自己和方鉴明二人在门口。


“你怎么不去旭王府等着,可以再凑个热闹?”海市问,以此掩盖自己的慌乱。


“不急,宫内的礼节至少得用上三个时辰。”方鉴明注视着海市,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发呆,发着呆还红了脸。不过海市这脸蛋红扑扑的样子,甚是好看。


海市平素里常常男装打扮,纵然身着女装,也多是不施粉黛、素面朝天的清爽样子。今日是紫簪的大婚,作为送女客的海市,在宫中女官的要求下也不得不略施脂粉。海市本就生得极美,兼有少年的俊美和少女的柔美,今日装扮之下,更显得明艳夺目,令方鉴明看得痴了,几乎挪不开眼。


此时的海市,只顾着平息自己乱作一团的内心。还不知道方鉴明这红一阵白一阵的脸色下,涌上了些什么心思。


若是她能看透方鉴明的内心,恐怕刚平复下来的内心瞬间又乱了。


这位素来温煦沉静、规划井井有条的方小公子心里正在想,海市虽然年岁尚小,但过了年也是到了可以提亲的时候了……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日吧。

阿呆鹅

麒泰旧事 10

10 夜深知雪重,忽见窗户明


海市知道,师父一直忘不了且耿耿于怀的,是小渔村的一碗海蛎汤。


夜深人静,浓情蜜意之时,师父会说,“海市,你看,我还用喝点蛎子汤吗?”


归隐山林,弹琴吹笙之时,师父会说,“海市,音不准了,你是不是没力气了,中午喝蛎子汤吧。”


就连后来在昭明宫,给卓英回信,师父也会说,“海市,给卓英附寄点蛎子干吧,北边荒漠之地,怕是平日吃不上。”


海市心想,师父你不能再喝蛎子汤了……我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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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城转眼便入冬了,到了穿氅衣棉服的时候。马场那日以后,方鉴明便禀明...

10 夜深知雪重,忽见窗户明


海市知道,师父一直忘不了且耿耿于怀的,是小渔村的一碗海蛎汤。


夜深人静,浓情蜜意之时,师父会说,“海市,你看,我还用喝点蛎子汤吗?”


归隐山林,弹琴吹笙之时,师父会说,“海市,音不准了,你是不是没力气了,中午喝蛎子汤吧。”


就连后来在昭明宫,给卓英回信,师父也会说,“海市,给卓英附寄点蛎子干吧,北边荒漠之地,怕是平日吃不上。”


海市心想,师父你不能再喝蛎子汤了……我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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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城转眼便入冬了,到了穿氅衣棉服的时候。马场那日以后,方鉴明便禀明了清海公,令海市感到安心了许多。海市现在每天都入宫去,陪伴鄢陵帝姬读书。这小姑娘性子天真又机灵,学东西很快,与海市又混得十分亲近,海市也从心底开始真正喜欢起她来。前世若非那一场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叛乱,她应该也能和鄢陵帝姬成为朋友吧。


另一边,褚仲旭来年开春便要封王成婚,现下有诸多事宜需要料理,便常常不在帝师这儿。方鉴明却是日日都来,引得鄢陵帝姬好生奇怪。“你的好兄弟都不来,你来作甚么?”


“业精于勤荒于嬉。”方鉴明一本正经地说。


鄢陵帝姬一时语塞,气鼓鼓翻了个白眼。海市大笑,方鉴明也不由得笑了。


偶也有方鉴明不在的时候。课业毕了,鄢陵帝姬就拉着海市在御花园里找个僻静的地方谈天说地。园子里有一处秋千,坐于其上可以遥遥望见远山的景致。海市和鄢陵帝姬便坐在这秋千上晃悠悠。


有一天,鄢陵帝姬突然问。“海市姐姐,你说,我未来会嫁给什么样的人呢?”


海市有些惊讶,前世她在鄢陵帝姬这岁数的时候,刚刚入了霁风馆,完全不知男女情爱,每日只跟随在师父身后,像亦步亦趋跟着父亲的小兽。思及往事,海市的语气不由得柔和了下来。“小牡丹喜欢什么样的人啊?”


鄢陵帝姬眨巴着眼睛,思索片刻,“母妃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未来的婚事全看父皇的旨意。”说到这,她撅起嘴,“我不想,我想自己挑。”


“那牡丹想想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告诉陛下便是。”海市这些日子在宫中,已经感受到帝修十分宠爱自己的小女儿。


“嗯……那我想要一个能陪着我玩、听我话的人。”鄢陵帝姬眼眸亮亮,“可不能像二哥和方鉴明那样,天天说不过他们。”


海市笑了,摸摸她的头,感受到手心毛茸茸的暖意,心头却突然浮现出一个寒凉刺骨的画面。一个东陆妆饰的女子被两支长箭穿透心窝,从城楼决绝坠落,曳着烈艳丝绢衣衫,直到坠落地面,始终像是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


卷文里记载,仪王之乱三年之后,鄢陵帝姬在封地夏宫被乱军卷走,年仅十三,驸马都尉张英年二十岁。天享十年三月,帝旭下令寻访皇亲,迎回鄢陵帝姬褚琳琅,赐禁城内凤梧宫居住,食禄百八十万石,仆役五百。同年十月,鄢陵帝姬毒害帝旭未遂脱逃,为羽林军追赶至外城角楼,身中两箭,自拔了穿胸的箭镞,宣称自己乃汾阳郡主,从五丈高的角楼一仰而下,跌死在繁丽的永乐大道上。驸马都尉张英年协其作乱,亦死于乱军之中。


“牡丹……”海市将小小的鄢陵帝姬搂在怀里,思虑万千。小姑娘不解其意,睁着眼看着她,却见海市眼中晶莹。“你会嫁给一个真正爱你的人,这个人爱你胜过自己生命。”


就像师父一样。



冬至时节未到,却先出了件小事。起先,是有一妇人拦截了京兆尹的车轿,哭诉自己丈夫抛妻弃子,惹出了一阵闲话。


后来经人一查,发现这背德的丈夫今年秋闱刚考取了武举功名,是三甲第十五名进士,所谓功名利禄,在春风得意马蹄疾之际最是忌讳道德瑕疵,于是此人立刻被薅夺了功名,令人很是唏嘘了一阵。


紧接着,在这举子的府邸里,竟然查出了贿赂多名考官的证据,这一来,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滚雪球般就演变为一件大事了。


帝修大怒,下令都察院彻查,满朝官员皆战战兢兢。


这天启城,连黄口小儿都知道,本朝天子最忌讳的就是科举舞弊。自古以来,选贤举能的制度从察举制演变到九品中正制,进一步演变为当下的科举制,无非是为了避免世家大族把持朝堂形成一张盘根错节的网,所以便要开科举,广纳人才,所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就是要扶持新贵抗衡世家。若是科举舞弊,等同于认门生、结朋党,这是足以秋后问斩的大罪。


不多时,都察院便揪出了一系列涉案的官员,其中首当其冲的,竟是禁卫军内一位从二品总兵,在本次武举中担任主考官。此人当场被拿下,讯问后发现,他与舞弊的举子是同乡,这本倒也没什么,有文章可做的是,他本出自于禁卫羽林陈都督门下,多年前曾拜师于陈都督,学得一身好武艺。一时间流言四起,党派相争便借着这事起由头,闹得沸沸扬扬。


方鉴明立刻向父亲清海公谏言,此事是个调查陈都督的好时机。第二日,清海公进宫面见帝修,不多时,圣旨便下来了,着陈都督停职接受调查,而海市的父亲作为副都督则暂代领统领一职。


听闻此事,海市大大松了一口气,紧绷着的神经也舒缓下来。趁此事暂夺陈都督的禁卫羽林统领之责,是再好不过的了,至少仪王不会在这段时间轻举妄动。至于陈都督是否真的事涉科举舞弊,是否能查到与仪王勾结的实锤,此番清海公主导的调查,想必最终也能水落石出。



“我不过是暂领统领一职一段时间,刚到京城不久,这盘根错节的关系还没摸清。”当晚在叶家的饭桌上,叶将军说,“陈老将军平日待我这样新来的将领也是客气和善的,治家也严,想来应该是被冤枉了。”


海市暗暗腹诽,父亲可真是粗枝大条,竟然能觉得陈将军待人和善客气。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又夹起了一块鱼肉。


“怎么以前没见你这么爱吃海鲜。”叶将军看了女儿一眼,有些摸不着头脑。虽然海市小时候在渔村度过,但不过几岁便去了边关,以前从来也是爱吃肉,怎么这次回京像换了一个人。不仅口味换了,人看着也沉稳成熟了不少。


“以前吃不到嘛,回京了才能吃上。”海市笑着又扒拉了几口饭。


“也是辛苦了我们家海市,小姑娘家的就在那苦寒之地长大。”叶夫人心疼地拍拍海市,把那盘鱼挪到她面前。“此后就在京城了,也能好好给你说门亲事。”


海市脸一红,母亲如此直白,让她想起了前世在小渔村,母亲盘问师父来历,以及给他做的海蛎汤……其实师父本就不需要什么蛎子汤……哎这一世师父看着身体很好,更加不需要蛎子汤了吧……啊不能再想了……


“海市还是个孩子呢,咋这么着急了。”叶将军不以为然。在他眼里,女儿还是个娇娇的小娃娃。


“不小了,已经可以相看人家了。”叶夫人瞪了夫君一眼,笑着看向海市,“海市可有什么喜欢的人吗?说来爹娘参谋参谋。”


娘,你怎么还是如此直接……海市脸红了,埋头干饭。


“我之前听说陈将军家的小儿子倒是一表人才的,本来还想着可以结个儿女亲家呢。”叶夫人不无惋惜地说。


“娘。”海市连忙制止住母亲的发散式思维。“我对他没意思。”


“那你对谁有意思啊?”叶夫人问。海市见母亲目光炯炯,暗道不好,又被套话了……“不会是你寻常一起玩的那伙公子哥吧?二殿下吗?海市啊,听娘一句话,这身份可太高了,高嫁可未必是好事……”


“人家明年初都要大婚啦!”海市忙说。“娘,别说了,我还小呢,还想在你们膝下服侍几年呢。”


叶夫人不为所动。“那清海公的小公子呢?我见过一二次,长得真是俊朗无双,我看这京城竟没人比得上。偏偏那气度又温雅和煦,一点也没有贵公子的脾性。咱们海市的容貌人品倒是相配,只是我们家门第上略差一些……”


“娘!”海市满脸通红,不让母亲再往下说。


三人正说着,侍女突然来报,清海公府上送来了年礼。


“清海公?”叶将军有些摸不着头脑。“就算要送年礼,也该咱们先送过去,怎么还让清海公先送过来了。”


“门外还有位小公子,似乎是等着回话儿呢。”侍女说。


海市噔地站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海市问,想着刚刚母亲还谈起方鉴明,不禁有些脸红。


方才海市父母和方鉴明见过礼后,便有几分心知肚明之意离开了前厅,留下海市和方鉴明两人。


“昨日帮着阿旭筹备事务没去听课。”方鉴明温煦地笑着,看着海市,“今日府上在送节礼,我一听着要到你家来,便跟来了。”


窗外正飘着鹅毛雪,方鉴明穿着件雪狐皮的氅衣,在这雪景前白衣胜雪。师父真是好看呀,海市看得有几分呆了。


“你这样,我母亲怕是要起疑了。”海市一想到待会叶夫人脸上会浮现出八卦的喜悦神色,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叶夫人会觉得我如何呢?”方鉴明却不慌不忙,含着笑意。


母亲觉得你长得好看脾气又好,海市心想。这一世的方鉴明,还没见识过未来岳母的功力,未来真得给他见识见识。一想到前一世蛎子汤事件被师父念叨了半辈子,海市不由得扑哧一笑。


“清海公大人给我们家送什么好东西啦?”海市岔开话题。这话题再聊下去,红了脸的又是她了。


“不过些寻常年礼罢了。”方鉴明说着,却伸手从衣袍内衬里取出一物。“但我也有个东西给你,是我自己送的。”


他张开手,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碧绿的扳指,仿若隔世。

阿呆鹅

麒泰旧事 9

9 绿蚁新醅酒,晚来天欲雪


海市在霁风馆是团宠,这是不争的事实。师父护着,卓英宠着,哨子哥和一众暗卫亦是将海市视为开心果,能哄得平时不苟言笑的师父忍不住浮现各种各样的表情,尘世间平凡生活的气息又回到了这个杀人履命、寒凉如刀的地方。


很多年以后,可能会有个幸运的白发老翁,围着红泥火炉,对着孙子辈讲起当年的故事。曾经有个活泼讨人爱的小公子,上房揭瓦,下房挨打,刀戟削铁如泥,神情纯真如童稚。


“那他后来去哪了呢?”小孙子或许会追问。也许是当了大侠快意江湖,也许是当了大官惩恶扬善,也许是当了将军金戈铁马,话本里可不都是这么写的。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炉火燃烧滋滋的声响。...

9 绿蚁新醅酒,晚来天欲雪


海市在霁风馆是团宠,这是不争的事实。师父护着,卓英宠着,哨子哥和一众暗卫亦是将海市视为开心果,能哄得平时不苟言笑的师父忍不住浮现各种各样的表情,尘世间平凡生活的气息又回到了这个杀人履命、寒凉如刀的地方。


很多年以后,可能会有个幸运的白发老翁,围着红泥火炉,对着孙子辈讲起当年的故事。曾经有个活泼讨人爱的小公子,上房揭瓦,下房挨打,刀戟削铁如泥,神情纯真如童稚。


“那他后来去哪了呢?”小孙子或许会追问。也许是当了大侠快意江湖,也许是当了大官惩恶扬善,也许是当了将军金戈铁马,话本里可不都是这么写的。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炉火燃烧滋滋的声响。他去哪了呢,或者说,他们都去哪了呢。暗卫们,非生即死,谁最终都是个销声匿迹的下场。


这拼着性命守护的家国,却是一笔一墨也不会留下他们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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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人回拉缰绳,调转马头,抬头望向海市。


堪堪入冬的马场,已经有了萧瑟之意,然而呼啸而起的北风,也无法稍稍比及海市此时心底的惊惧。那日流觞诗会之后,她和方鉴明寻了时机,在陈将军家的小公子通常在马场训练的日子里,制造了一场偶遇。


只一眼,海市就认出了他。哪怕人的身量、面容、气度有了截然的变化,然而对于自己从小相识、共同相处的人,海市无论如何都能认出来。她感觉自己喉间发紧,仿佛被人紧紧扼住透不过气来,不安之感瞬息之间弥漫心头。


“哨子哥?”海市无意识地轻声呢喃。


这句自言自语被身旁的方鉴明听到了,他微微看了一眼海市,显是有些困惑。“你们认识?”这是自己曾经给陈家小公子陈之昂起的外号,仅在两人之间,除非陈之昂自己又说了出去。


“……不认识,只是有些像我认识的一个故人罢了。”故人这个托词真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海市心虚得很,若不是当时自己耍赖般用一吻躲过了方鉴明的追问,恐怕自己的底儿迟早要被问出来。现下两人这般关系,海市便可以理直气壮地搪塞过去了。


令她感到不安的是,她怎么也想不起前世哨子哥的来历了。早在她进入霁风馆之前,哨子哥便已经在方鉴明手下效力。他出身何处?缘何到了霁风馆做了暗卫?暗卫干的都是博性命的事,通常是无根无家之人,那他原先的家人呢?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也从来没有问过哨子哥抑或这霁风馆里任何一个暗卫。平日里称兄道弟,干坏事了害怕师父责备还常常要哨子哥帮忙善后,但自己怎么从来没想过问问他,他可有什么故事。


自责伴着不安。关于仪王之乱,卷文里只记载着禁卫军大败,溃散四逃,禁卫都督亦再无音讯。也许陈将军并未叛变,只是死于乱军之中?但对于一个统率禁军十数年的老将军而言,后者听着让人十分难以置信。莫非他真的在仪王之乱中叛变,改头换面成了仪王的人?


方鉴明微微摇了摇头,表情有些无奈。他转头看向陈之昂,“之昂,别来无恙。”说起来,他也是许久没见陈之昂了,发现对方身量见长,拔高了不少。


“鉴明兄,今日怎么有空来马场?往日里总觉得你和旭王殿下是同进同出的。”陈之昂说。海市看他年岁应略比方鉴明小两岁,估摸着和自己差不多大。“这位公子是?”


海市打量着陈之昂,打马上前。今日她身着男装,高束马尾,英姿飒爽,倒确实像个姿容秀美的小公子。“在下叶海市。”


“你是叶都督的女儿?”陈之昂显然已经从父亲那里听说过禁卫羽林的人事变动,也听说过叶将军家有一独女。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海市,神色里有些惊奇。“没想到叶将军的女儿,倒是英姿勃勃,若是个男儿身,恐怕又是天启城的另一个掷果盈车的鉴明兄了。”


谈笑间,三人驱着马在林间漫步。枝头叶子已经黄的黄、落的落,落日余晖穿过毫无遮拦的树枝,洒在他们三人身上,仿佛预备着漫长冬夜降临,提前给到最后一缕温暖。


陈之昂年岁仍尚小,还是孩子心性,易于结交,平日里受父亲约束,很少出席聚会、交结好友,偶也有些孤单,于是不一会儿,就和海市熟稔起来,很有几分称兄道弟之意。


“之昂兄,平日里在聚会上很少见到你,你父亲为何不准许你和我们一起玩儿呀?”海市问,感觉到方鉴明的余光微微看了一眼自己,便明白他知道自己在套话。


陈之昂却浑然不觉,默默看着马儿缓步向前。“父亲怕有心人有意结交,惹陛下怀疑。可能——”他沉默片刻,“——可能也怕我年幼,把父亲平日的举动行径告诉别人吧。”


海市一时语塞,感觉面上有点发烧。陈将军还是有先见之明啊,这不就有人来打探消息了吗……幸好未来的哨子哥现在还是个孩子,也素来与方鉴明关系不错,对她和方鉴明并不设防……若是哨子哥在此,恐怕海市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也套不出一句实话来。


“可是从你小时候起一直如此,还是最近才这样?”


“大概几年前开始的吧。”陈之昂不假思索地回答。“几年前,我和一个小伙伴玩得挺好,他父亲也是个不大不小的京官,后来竟发现那京官是前朝逆臣之后,父亲觉得他是有意让儿子接近我。从此以后,便对我多加约束了。”


“我父亲却不如此,他总教导我,君子不忧不惧。不能因为害怕行差踏错而畏惧不前,也不能因为担忧失了分寸而不敢与人来往。”


这话其实是前世方鉴明教给海市的。做霁风馆的暗卫,就要使命必达,避免出错,但不能怕犯错,因为不犯错的能力,只可能在会犯错的实践中形成。也许因着这一番历练,海市形成了勇敢而一往直前的性格,哪怕只有五分的把握,她也敢去试上一试。


陈之昂听罢有些触动。而一旁的方鉴明却有些惊讶,这不是自己家的祖训吗?


眼前倏地飞过一个黑影,海市眼疾手快地取过挂在腰上的弓,从背上抽出箭一搭,手起弦落,黑影应声而落。是一只白颈乌鸦。


“好身手!”陈之昂不由得拍手称赞。


方鉴明眼角微弯,翻身下马,走上前为海市拾起乌鸦,起身的时候,手却微微一滞。他回头望向海市和陈之昂的时候,仍是噙着笑意,面色并无异常。“海市的箭术在这天启城真是数一数二了。”


那还不是你教得好。海市心里暗想。“之昂兄,你看,那棵柏树那儿是不是有一只野物跑过?”


陈之昂本就是半大的孩子,见识了海市的身手,心下正痒痒,立刻奔着猎物打马飞奔而去。


“可有什么不对?”等人影远去,海市立刻压低声音问。


方鉴明展开手心,里面躺着一个金属圆柱。“这是绑在那只乌鸦腿上的。”海市认得这东西。送信之人将纸团卷起,塞进这圆柱里,绑缚在乌鸦腿上,可以避免信纸在往返途中折损。


“这能说明什么呢?”虽然此地临近近畿营,是禁卫羽林的大本营。但军队中有信鸽往来并不稀奇,只不过信鸽换成了乌鸦,确实不寻常,但也不是全无可能。


“白颈鸦认路准、速度快,且不鸣不叫,听起来应该是送信的一把好手。但大徵的军队从来不会用白颈鸦来送信。”方鉴明低声缓缓说道。


“为什么?”海市问,目光又落在白颈鸦身上,猛然明白了。“这是候鸟。”


方鉴明点点头。“正是。适合做往返信使的鸟应为留鸟,有领地意识,能够往返几百里不迷路。若为候鸟,则受季节限制,春秋季则可南北往复,多送不急之件。”


“这不是禁卫羽林会用的信鸟。那这可能是……”


海市话语未尽,方鉴明已经接上。“此事恐怕有异。我曾听过兄长们讲述周游四方的见闻,这类信鸦多养于北面中州大陆,秋冬时节自北向南送信。”


海市点点头,陷入沉思。这金属圆柱是空着的,说明信件已经被人取走了。发信之人,弃用信鸽而用白颈鸦送信,显是怕信鸽被混入禁卫军的正常通信之中被人捕获。仪王的封地正在北面,这会是仪王势力的来信吗?这是否意味着禁卫军中有仪王的人?


“方鉴明,”海市内心并不想把方鉴明卷进来,但她也心知此事须得清海公的助力。“事有蹊跷,不知你可否说服清海公留意一二?”


“自然,此事我会想办法让父亲知晓。”方鉴明干脆地说。他亦明白此中干系重大,须得有权有位的朝臣方能调查清楚。“我想此事不宜公之于众,须得私下徐徐了解。”


海市点点头。此时陈之昂的马蹄声近来,他面上有些沮丧,显是一无所获。等他打马走到跟前时,脸色突然变了。


“父亲。”


海市和方鉴明回过头,望见了正驻足远处的陈将军。方鉴明眼疾手快,将白颈鸦掩于外袍之下,立刻上前行礼。海市亦随之拱手。


“见过陈都督。今日鉴明和好友来此马场训练射箭,正巧遇上令公子。”


陈都督微微颔首,目光却转向海市。“你是叶将军的女儿?”


“正是,在下叶海市,有缘得见都督,不胜惶恐。”海市惊讶于对方的敏锐,自己男装打扮,初次见面竟然已经猜到了自己的身份。


陈都督沉默一会,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回去吧,姑娘家的还是少来此地,成何体统。”言毕便转身离去。


这话很是不客气,引得海市心里不由得开始掂量思忖起来。陈之昂见父亲如此,害怕海市面上挂不住,忙解释道。“海市,你别在意,我父亲向来这样,观念总是传统的那一套,并不是有意针对你。”


海市笑着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却暗暗和方鉴明交换了一个眼神,明了双方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件事情。这陈都督似乎对自己有些莫名的敌意,难道是因为自己父亲近期调入禁卫羽林,乱了他的规划?

阿呆鹅

麒泰旧事 8

8 意气人所仰,白马骄且驰


帝旭,是海市生命中一个不能忽略的名字。但她和她的这位名义上的夫君,相处最长的时间,竟是封妃前的那个夜晚。那时她的手脚被束缚住,侧躺在床上,心思凌乱,却不知道在自己背后不远处,手执黑白棋子与自己对弈的帝王,亦是心烦意乱。


海市是浸透在对帝旭的恨意里长大的。珠税毁了她的家,给了她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魇。身为帝王,不察就是原罪,他无可推脱。


但海市真正执政之后,却开始能够体谅帝旭。政事没有她少年时想的那么简单。这个庞大的帝国有太多细枝末节的事务,执政者不得不层层分发权力和赋予责任。可惜人天然是贪心的动物,有权力就会催生私欲。监察过度则冗官冗政,监察...

8 意气人所仰,白马骄且驰


帝旭,是海市生命中一个不能忽略的名字。但她和她的这位名义上的夫君,相处最长的时间,竟是封妃前的那个夜晚。那时她的手脚被束缚住,侧躺在床上,心思凌乱,却不知道在自己背后不远处,手执黑白棋子与自己对弈的帝王,亦是心烦意乱。


海市是浸透在对帝旭的恨意里长大的。珠税毁了她的家,给了她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魇。身为帝王,不察就是原罪,他无可推脱。


但海市真正执政之后,却开始能够体谅帝旭。政事没有她少年时想的那么简单。这个庞大的帝国有太多细枝末节的事务,执政者不得不层层分发权力和赋予责任。可惜人天然是贪心的动物,有权力就会催生私欲。监察过度则冗官冗政,监察不足则滋生腐败,这微妙的平衡,让历代君王犹如行走于钢丝之上,而不察,几乎是所有君王都会犯下的错。


哪怕能够察觉些许,盘根错节的私欲早就编织成了一张沆瀣一气的网,饶是帝王也轻易斩断不了。权力属于帝王,却不独属于帝王,历朝历代,都把持在世家大族、门阀地主的手中,权力如同滚雪球,最终成为无人能够逆转的庞然怪物。


在后宫的时间里,海市相处最多的,就是淑容妃缇兰了。她俩相处的时间,远甚于与自己挂名夫君的相处。有时候海市也会想,缇兰是否真的与帝旭相爱。


当一个人没有选择,而最终沿着一条路走下去的时候,是否能称之为幸福。而如果她有选择,还会不会选择这样的一生。


当一个人痛失所爱、痛不欲生,却囿于少年情谊而无法脱身离去,最终与另外一个人在黑夜里抱薪取暖,让这一点点暖意慰藉余生的时候,是否能称之为幸福。而如果他有选择,他是会宁愿当年上天入地追随挚爱,还是在这残生里苦苦抓住一点缥缈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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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群中有秘密的滋味,海市两世都经历了。前世她和方鉴明身份微妙,是师徒,是天子鹰犬与少年将军,是权臣与后妃,是帝师与太后,种种隐秘的情意,都只能假以师徒之名,而不能公之于世。这一世仪王之乱将来,她亦不能在这关头上沉湎于感情之事,于是与方鉴明说好了,两人在众人面前还是装作好友,等自己年岁再长一些再谈婚事。


这几日,有了令牌后,海市便入宫去,陪着鄢陵帝姬读书。宫中子嗣稀少,鄢陵帝姬跟随着褚仲旭在一块儿读书。于是海市和方鉴明也是能天天相见了。鄢陵帝姬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孩子,褚仲旭可不傻,他看着这两人天天私下里眉来眼去的,心情复杂,半是高兴,半是拈酸。


入宫伴读后,海市才发现这褚家虽然是帝王家,竟也是如同寻常人家一样,帝修时常召见褚仲旭、鄢陵帝姬,连带着方鉴明和海市,也无甚要事,就是闲话家常,问问他们读了什么,可有什么感悟。偶有几次,太子和周怀骞也会在场,亦是一派其乐融融。


眼下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褚仲旭心心念念的紫簪要回天启了。


注辇与徵朝素有盟约,皇四子褚季昶在注辇名为学习、实则充当质子,注辇前些年亦将一名公主送到徵朝养育,预备与皇族男子婚配。公主名唤紫簪,不习惯于东陆气候,一年中多半居住于霜还,到年关末了就回天启居住个把月。


帝修本欲挑选宗室旁系子弟联姻,但去年上元节,褚仲旭与紫簪在南市灯会一见钟情,自请联姻,这婚事便定下了。这次紫簪回天启,便是预备着,褚仲旭来年开春便要封王成婚。


“褚仲旭,你到底还要买多少东西啊。”海市抱怨。她已经与方鉴明、褚仲旭一伙人混得很熟,言谈之间不再需要顾及尊卑。


为筹备给紫簪送的礼物,褚仲旭拉着方鉴明和海市上街采买。他想着送给女孩子家的东西,还是得问女孩子,便非得要海市跟着前来。不一会儿,便买了两大篮子,满满当当。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转行干批发生意呢。要不是咱们穿得还锦衣玉袍的,我看有好几个人都要上来问价格了。”


“说什么呢,这琳琅满目的钗环首饰,问你也说不上来个好坏,可不得通通买了。”褚仲旭也有些郁闷,他本以为海市是个姑娘家,总对这些女儿家的首饰有些讲究,没想到也是一问三不知的,可能还不如方鉴明呢。


海市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阿旭,我记得紫簪姐姐不太喜用首饰簪环,恐怕不是投其所好。”方鉴明立刻帮海市说话。褚仲旭更加郁闷。这些日子以来,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两人表面上佯作无事,私底下甜得蜜里调油,这会儿同仇敌忾地对着自己,更显得自己孤苦伶仃、形单影只了。


“紫簪姐姐是什么样的人呀?”海市好奇地问。前世她便听说,缇兰和紫簪虽长得一模一样,性子却天差地别,不禁有些好奇。


“又温柔又爽朗,明天你见了便知道。”想起紫簪,褚仲旭便由心里涌出甜蜜来,语气也不知不觉温柔了起来,引得海市和方鉴明偷笑,自己却浑然不觉。“还别说,你俩肯定投缘,跟你性格有几分相似,但比你可温柔多了。你呀,这风风火火的假小子样,也就鉴明被你哄得团团转。”


海市脸一红。方鉴明微微笑着看向她,眼里带着宠溺。清俊无双的方小公子,笑起来是那么好看,让海市的心又砰砰跳起来。她连忙插科打诨,岔开话题了去,心里却是十二分的暖洋洋。



海市见到紫簪,是在第二天的流觞诗会上了。褚仲旭别出心裁,吆喝着邀请了不少京城贵族子弟,在天启城郊的雁荡山上举办了一个流觞诗会。


流觞诗会,本出自流觞之地的民间习俗,后发展成为文人墨客诗酒唱酬的雅事。旧典言,昔周公卜城洛邑,因流水以泛酒,故逸《诗》云“羽觞随流波”。后又有文人雅作言称,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急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众人坐在溪流的两边,在上游放置酒杯,酒杯顺流而下,在谁的面前停留,谁就取杯饮酒,并需扣题引诗一句,意为除去灾祸不吉。


褚仲旭并无虚言,海市和紫簪,果然一见便十分投缘。紫簪肌肤光丽,流盼动人,天生一股温柔气性,性格上却又十分爽朗大方、不拘小节。她虽是注辇公主,却在东陆长大,喜好东陆文化,在诗词歌赋上丝毫不逊色。这会儿,溪流带着酒杯在她面前停下,她接过酒杯,痛快地饮毕。


这一轮的题眼是“水”。紫簪略略沉吟,便说道,“千岩如竞秀,万壑欲争流。”援引了前朝诗作,巧妙扣题,恰合此情此景。


杯子到了褚仲旭面前。“月观风亭随处好,一觞一咏足清游。”


和紫簪所引正是同一首词。众人大笑,纷纷嘲笑他取巧偷懒,竟然“妇唱夫随”。褚仲旭嘻嘻一笑,并不生气,倒是有几分得意之色。


“激箭溪湍势莫凭,飘然一叶若为乘。仰瞻青壁开天罅,斗转寒湾避石棱。”太子伯曜饮酒一杯,含笑道,所引诗句不仅扣题,且颇有气象,众人皆迭声称赞。


轮到了周怀骞。今日赶上太子休沐,他随太子一同前来。他拿起溪流中的杯子,一饮而毕。“少壮成何事,蹉跎鬓欲翁。尚馀朱墨日,可欠芰荷风。”言辞间竟有些少年悲凉之意。


众人纷笑,指出他所引的这句诗偏题了。周怀骞含笑认罚,又饮了一杯,众人方才罢休。海市余光感觉,周怀骞的目光似乎对自己和方鉴明有几分关注之意,但当她回望过去之时,对方却并不在看着自己。也许是自己心虚想多了吧,海市心想。


杯子在方鉴明跟前停下,他微微一笑,“玉溆花争发,金塘水乱流。相逢畏相失,并著木兰舟。”


此言一出,众人皆哄笑。这是前朝诗人所著的采莲曲,诗中之意为,二人相见恨晚,初相遇便怕失去,于是同上木兰舟,共泛金塘溆水。这是一首情诗。谁能想到从来一心学问和武艺、从来不近美色的方小公子,会突然援引这么一首情诗?真是天启城第一号奇闻了。


海市面上微微发烧,强作镇定,不理会方鉴明的目光,害怕目光交错之间,便再也分解不开,害怕被自己面上的绯红出卖。在座的大部分人都不明所以,但褚仲旭、紫簪二人是心知肚明的,于是在一旁窃窃私语,偷偷取笑他俩。


酒杯又来到了海市面前。她望着眼前潺潺的流水,突然想起了故乡。前一世在临碣小渔村的日子,久远到几乎记不清,但她还清楚地记得长大后师父带她回去见娘亲的日子。那真是一段非常美好的日子,师父不是那运筹帷幄的师父,而是在海滩上抓不到螃蟹的阿明。傍晚他们走在临碣的海边,海浪拍打着岸边的岩石,令人心神激荡。


于是海市不由得脱口而出。“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九州大陆广袤,曾有一朝,有一雄据一方的霸主曾在临碣望着波澜壮阔的大海,作下此词。这位霸主身后,不过几代便改弦易张,于是这首词便也随之沉没了,不为市井所熟知。海市也是小时候在师父的书房里阅览各种古籍之时偶然读到,当时便觉得壮志满怀,想横刀立马去建功立业,因此便记忆至今。


话音刚落,方鉴明便接上了。“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又有几个声音稀稀落落接上。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一时间,读过这首词的几个人,皆忍不住出声,声音重重叠叠,回响在这高远的山林之间。


这首词文字意境壮阔、气度奔放,基调却又苍凉慷慨、深沉饱满,如幽燕老将军,气韵沉雄,老骥伏枥,一时间引得众人均内心激荡,连声叫好。


此时正是晚秋时节,山间的风徐徐吹过、落叶纷纷。少年贵胄们绕溪而坐,把酒言欢,纵情诗乐,抒写胸臆,满怀壮志,好不快哉。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未来定是要成为那名垂青史的肱股之臣,建功立业的千古名将,要世间清明,要百姓安居。


可能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想到,不过半年多光景,这天下便会尸横遍野,而自己可能太过不幸,早早殒命,或者足够幸运到,在八年战事中空耗掉自己最美的年华,而这少年意气的流觞诗会,可能成为此生最后安宁美好的记忆,要靠这么一点弥足珍贵的回忆去度过余生。


可当下的山林还是一片觥筹交错。海市听到方鉴明轻轻唤着她的名字,知道他看出自己又有重重心事。但他也并未询问,只是温柔地抚慰着看着自己,仿佛在告诉自己,不管之后发生什么都不用怕,他都会在。


一如前世,无论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委屈,只要回到了霁风馆,伏在师父膝前,她就还可以当个长不大的孩子,永远地被师父和师兄宠在手心里。



酒过三巡,众人皆有些微醺。海市悄悄离席,方鉴明亦跟上。两人转过树丛,找了个僻静的地方。


“海市,你上次说,要约陈都督家的公子过来。帖子是发了,但他向来被父亲管教严厉,不让随意参与聚会。”方鉴明说。他虽然不知道海市想做什么,但他知道此事对海市很重要。


海市陷入沉思,“可有别的方法结识他吗?”


方鉴明略一思索,“陈都督虽有管束,却不限于骑射武艺。他时常在城郊马场练习,我也曾遇上过几次,便是如此熟络起来。”


“好,那下次便去马场。”海市说。如今父亲已经在禁卫羽林之中,若陈都督真的有叛变之意,多少对他是个掣肘。但当下之急,还是要探察一番陈都督的情况,再伺机而动。她和方鉴明,哪怕褚仲旭,不过小辈,断是不能直接去接触禁卫军都督,从陈家公子入手,便是他们现在最好的方案。


“那日听到的柏奚之事……”停顿片刻,方鉴明终于开口。那日回去,他便想了许久。他知道海市聪慧,不想瞒她。“我回去查了多日,终于查到古籍,确有野史曾记载,有些秘术以人为柏奚,替人承受伤害。由此我才明白,这可能就是流觞方氏自大徵开国以来屹立不倒的原因吧。”说到这,方鉴明有些自嘲之意。


“我想可能这秘术,是与方氏之血脉紧密相关的。我……”方鉴明迟疑片刻,却有些彷徨之色,“我为方家之后,注定带着这血脉。海市,若是你对此心有芥蒂……”


“方鉴明。”海市伸手掩住他未竟的语声,温柔地抚平他的眉头,温言劝慰,“我不会介意。你也不用介意。何况你父亲不是说了,已经与陛下解开了柏奚之术吗?之后再也不会有此秘术流传于世了。”


方鉴明说不出话来,只感觉心中一片空缺仿佛被填满了,这些日子来在心里慢慢滋生的忧虑倏地熄灭了,云开天霁。


风吹动草木,引发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好似呢喃。海市仰头站在风里,风吹乱她的发梢,泛着麦金色光泽的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长长的睫毛在风中微微颤动,让方鉴明挪不开眼。


方鉴明正欲伸出手帮海市整理头发,忽地察觉到身后有人。


是周怀骞。


“方小公子,叶姑娘,好巧。”周怀骞笑道,“席上贪杯,有些醉酒,就出来透透气。”


他的眼神,弯弯绕绕,却始终绕不开海市。


“周兄有何事?”方鉴明内心不喜欢他这样的眼神,语气也冷淡了几分。


“叶姑娘可是有所不适?我今日倒是备着些醒酒汤,如果有需要随时叫我就行。”周怀骞笑容不减,仿佛丝毫没感觉到自己的出现不受欢迎。


“谢谢周大哥,我没事。”海市回以笑容,内心却想着,这点酒还醉不倒自己。毕竟前世自己在昭明宫陪伴昏迷的师父之时,百无聊赖,只能自饮自酌,也是逐渐练出了好酒量。


“海市,原来你们在这儿,真让我好找。”是紫簪的声音。她快步流星地走过来,挽住海市的胳膊,“快来,大家想行飞花令,缺你一个。方小公子,周公子,借海市一用,你俩慢慢聊吧。”


海市知道紫簪这是看出了这边他们三人气氛古怪,特意过来解围,给她递了个感激的眼色,一起匆匆走了,留下方鉴明和周怀骞两人。


沉默片刻,周怀骞先发话了,他望着海市离去的身影,眸色淡淡,神色间似乎在沉思,有些心不在焉。“我遇到一个人,甚悦之。但我曾经立过誓,未立业不成家。方小公子,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这话你似乎不应该对我说。”方鉴明淡淡地说。


周怀骞并不在意,继续说道,“真不知道,等我真的有了什么建树,是否还和这个人有什么机会。”他微微一笑,似有自嘲,“不过你说得对,我倒是庸人自扰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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