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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天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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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P居

[仙四/现代/玄紫/紫云]败落罂粟(1-17)[旧文补档]

旧文,当年虐得我自己心肝疼的东西,贴吧的版本不完整,因为涉及特殊题材,估计很难完整发出,先用图片试试吧,实在不行再上删节,完整版文本等到发完我会传个网盘。

预警一下,现代架空,魔幻现实主义,角色立场非伟光正,人都有行差踏错的时候,所以他们都不是想象中那样光风霁月的样子,但做错的事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所以并非HE,或许全灭是另一种意义上的HE吧。

另一边已经发完了,走so sad,链接后缀/threads/8125/profile,有号的朋友可以寻路自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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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

旧文,当年虐得我自己心肝疼的东西,贴吧的版本不完整,因为涉及特殊题材,估计很难完整发出,先用图片试试吧,实在不行再上删节,完整版文本等到发完我会传个网盘。

预警一下,现代架空,魔幻现实主义,角色立场非伟光正,人都有行差踏错的时候,所以他们都不是想象中那样光风霁月的样子,但做错的事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所以并非HE,或许全灭是另一种意义上的HE吧。

另一边已经发完了,走so sad,链接后缀/threads/8125/profile,有号的朋友可以寻路自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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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P居

[仙剑四/紫云/现代]幽蜉(下)旧文补档]

关于OOC:毕竟现代架空,重设背景之后角色的行为表现一定和游戏内有所不同,古代人和现代人行事方式也是不一样的,适当改动为了贴合背景符合逻辑,如果硬性要求形象都得绝对还原的话那么不适合继续看下去了。

另外so sad有完整版,标题相同,链接后缀/threads/8129/profile,不放直接传送了,后续有限制内容,有号的朋友可以直奔完整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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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心处理的现场给了他充裕的时间离开,他撕下T恤下面一条边包扎一下止住胳膊的出血才走下楼梯,然而走上无人的小巷时他却又茫然了,不知该往何处去。

  老金的人脉即是他的人脉...

关于OOC:毕竟现代架空,重设背景之后角色的行为表现一定和游戏内有所不同,古代人和现代人行事方式也是不一样的,适当改动为了贴合背景符合逻辑,如果硬性要求形象都得绝对还原的话那么不适合继续看下去了。

另外so sad有完整版,标题相同,链接后缀/threads/8129/profile,不放直接传送了,后续有限制内容,有号的朋友可以直奔完整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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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心处理的现场给了他充裕的时间离开,他撕下T恤下面一条边包扎一下止住胳膊的出血才走下楼梯,然而走上无人的小巷时他却又茫然了,不知该往何处去。

  老金的人脉即是他的人脉,十多年来他从未接触过这个世界以外的生活,不曾真正结交过其他的人。就算他可以找个地方租间公寓暂时藏起来,却依然不改无处着落的现实。

  他是老金拣回来的,即便不过是那人手中最合用的一柄刀子,却只有唯一的主人。离了那些,他便又是漂泊无依在高楼广厦间穿梭游荡的一缕孤魂,无来处,无去处,不知何处栖身。也许会有个人愿意收留他给他一点存在的意义,但更大的可能是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冒冒失失扑过去也只会被抛开被踢回去,然后,毁灭。

  忽然又不想逃离不想改变了。希望似乎是从不曾出现在他眼前,但又总是控制不住地向往那些光亮的地方。光亮……偏偏这是个雨天。

  云天河抬头看了一眼铅灰色的天空。身后静寂寂依然只有雨滴击打地上坑洼处的湿润声响。他放慢脚步沿路往巷子深处走去,一辆摩托车一路渐着泥水在他身后的路口直冲而过,车载的音响正在以恐怖的音量放着摇滚,伴奏嘈杂,却掩不住歌手声嘶力竭几近破音的呼喊。

  绝望?还是毁灭的极乐?

  他想,眼前骤然浮过一副微漾着暧昧的容颜,阳光下破了冰的瞳眸中黯淡却又欢欣的色彩。

  “你喜欢Nivana吗?”

  男人用那淡冷的却蕴着深沉磁性的嗓音问他。伴随着的神色当时他没有看懂,事隔多日之后抛弃掉以往所拥有又为其所束缚的一切时,他忽然明白那眼神的含义了。

  也许,确实可以去相信一个人。

  静寂得将死的时候他身后终于响起遥远而嘈杂的脚步声。追上来了。也许是哪个认识他的跟那些人通报了他的行踪,而他骇然发现,这条巷子……是一条死巷。

  一条熟悉的死巷。

  他曾经在尽头的围墙旁边甩掉了第一次遭遇的那位猎手。这是第二次,而追他的换成了一群狗。

  右边垃圾堆,正面是追捕者的必经之路,左边没走过,但下面好像是个乱七八糟的树丛?云天河迅速搜寻一下脑中对这一带地形的记忆,最后无奈地发现依然只有右边。

  不过这次追来的人多。即便分三路出来搜也是可能的。他闷在废弃已久锈到腐朽的铁皮垃圾箱里,颇有些郁闷此时的处境。墙那边的一群争执的声音很大,至少在他听来是这样。他听见那群人喊着分三路翻墙过去找,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不能放过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

  麻烦。他撇了撇嘴,无声地把夹克的拉链开大一些,灵活的右手探入衣襟内触上钢镖熟悉的冰冷镖身。左臂已经开始麻木了……血流不畅,需要尽快放开绑扎带清理伤口并且上药,但他现在没那个条件。

  外面雨越下越大,一点也不像这个城市夏天时短暂却急骤的样子,好像蓄了三年的汪洋,终于得一次机会泼下来一样。他一边在心里骂着后面嘈嘈杂杂扒砖爬墙的家伙一边感谢躁烈凶猛得足以遮掩他所有声音的暴雨。

  脚步声。硬物磕碰声。粗促的呼吸声。在身后。然后是头顶。再然后……

  又多了一个遥远却逐渐接近似在疾跑的脚步声,然后头顶的声音停了。

  他有些疑惑地偏了偏头。其实私心里还是有几分期待着以血色威慑住那群米虫的画面的,左臂不能用虽然会减低他的战斗力但还足以应付这样的一群孬种。但……已经爬上墙头的两个竟然在一阵微如蚊讷的低语后又从原来的方向爬了下去,然后嘈杂无章的脚步声混合着几声羞恼的怒骂远离了。

  走了。

  他计算着时间,等到那些人彻底离开这条巷子的时候才静悄悄探头望了望外面,然后尽量不碰触那些锈蚀的铁皮从垃圾箱里跳出来。却没想到他刚从那里面出来身前就多了一片阴影。

  云天河骇然抬头,然后就看见那个莫名困扰了他许久的男子撑着伞站在他面前,纯白色棉质长袖休闲上衣,靛蓝色制服长裤,九分长,下面踩着一双白色的厚底拖鞋。鞋面上溅了些泥水,前方显露出白皙的脚趾,半透明菲薄的皮肤下面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足踝并不纤细,筋络的形态能清晰分辨,但嶙峋削直的形态依然是难以言说地勾人眼球。他愣愣地看那双足踝隐没进长裤下面,然后抬头,对上男人无表情的脸孔。

  无表情?大概吧。但气息还是很好闻。苦涩味道被雨水冲淡了些,混杂着潮润感逸入鼻孔,隐约有新割过的春草的味道,带着一点点蜂蜜的柔甜。

  云天河不自觉地抽了抽鼻子,站直了看着那男人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尽管他不久之前还思虑着或许这是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那人上下打量他一下,然后目光落到他明显姿态不大自然的左臂上。

  “有伤?”

  他点了点头,下意识拉紧了衣襟仿佛想要遮掩住伤势。

  男人唇角逸出一丝好似忍耐了许久的轻笑,伸手把伞往前递了递遮住他头顶。

  “去我那里处理一下。”

  他眨了眨眼,没回答这句,却回了一个问题。

  “你怎么把那群疯狗弄走的?”

  男人微挑着眉峰转身迈开脚步。

  “一个假消息罢了。”

  他“哦”了一声抬脚跟了上去,匆匆赶上那人平稳得好像在雨幕中飘移的雨伞。雨水在脚下响得热闹,和击打在伞面上的雨滴响成一片,略微震耳的嘈杂却有种奇异的寂静感,让他有些不忍打破。

  不知在眼前的居住区里拐了多少个弯,男人终于扭过头斜斜扫了他一眼:

  “这么跟上来,就不怕我把你给卖了?”

  他耸肩,左肩因为牵扯到伤口而在抬起的瞬间僵硬一下,疼痛的抽气声藏匿在了齿间。

  “卖了我有什么好处吗?”

  男人低微地嗤笑着放缓了脚步。

  “就算没有赏金,借这机会除掉我唯一的竞争对手也是有益无害的事情,我凭什么不能卖了你?”

  “你不会的。”他想也不想就这么答道。

  那人停步回过头来看他,眼神微微冷冽,不过他还在那里面看出了更多戏谑的成分。蜂蜜的甜香随着男人回头的动作蓦然袭来,他深吸一口气笑了起来。

  “你已经不想留在这里了,除掉我没什么意义。而且……你身上没有杀气。”

  男人微微抬了抬眉尖,唇线挑起一个优雅的弧度权作回答,转回身去继续不急不徐地踩过起伏不平的旧路面。

  又一阵风送来男子身上愈加清晰起来的甜香,云天河抽着鼻子跟上去冲到他旁边,一把抓住那人撑伞的手腕。

  “啊……对了,今天你身上有桂花蜜的气味。”

  身畔人的脚步微微停顿一下,然后雨伞伸了过来,遮住他手上的左臂和头顶。

  雨帘浓密的敲击声中他觉得好像听见一声细弱而模糊的埋怨,然后扭头看向男人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的侧脸,发觉那白皙的面颊上好像泛了点红。

  淡淡的,在阴天黯淡的光影下看不清楚的晕红。

  他仔细分辨一下,觉得男人呢喃的两个字应该是“啰嗦”。

  那人把云天河带回他住的地方——一处藏匿在偏于古旧的楼区里的公寓,门厅很窄,房间却不小,有书房卧房客厅和一间客房,收拾得干净整洁。地方离那死巷不远,故而也难怪他会只穿着拖鞋出现在云天河面前。

  男子并非寡言,但说话不多,除非云天河起头才有问有答。然而取子弹那时却是他有意挑起的话题。云天河想,这男人尽管表面上冷淡到极点,心思却缜密得滴水不漏。

  他记得那段谈话。一问一答。男人很少显露出情绪,他却时时慌乱得不想做答,或者拿完好的右手给那人一拳——若非顾忌到处境的话。

  ——你怎知我无意留在此地?

  ——那天晚上我去慕容紫宸那里,发现你在他书房里。然后……我就知道我去晚了。

  ——打算拿他的脑袋去敷衍薅收来着吧。真抱歉没能留个全尸。

  ——啊,也没差什么,就是多杀个人的问题……

  ——还有多个窟窿的问题,嗯?

  说这一句时男人的语气微微上扬,随之挑起的还有秀丽微狭的眼梢,眉峰轻动,一时间柔暖颜色勾得他几近失神,下一瞬间思绪就被胳膊上透骨的剧痛扯了回来。

  那人把在火焰上燎过的狭长刀子切进他胳膊里,动作稳定优雅如同在蛋糕上点花,却在刀锋割开血肉触及弹头时摩擦起让人牙根发酸的“嗞嚓”声响。

  他咬了咬牙吞回半声闷叫,有些忿忿于男人突来的嘲讽和显而易见的坏心眼。

  ——啰嗦。反正死的又不是我。

  ——没那刀片死的就是你。

  ——……跟你没关系吧?

  ——你来找我,我收留你,当然要确定没有任何危险因素。

  ——那和我死不死什么关系,反正我是活着过来的……

  他不觉鼓起脸颊,莫名地抵触这个问题。关于他,关于老金,关于他们动手的先后。

  男人抬眸瞥见他包子似的脸颊,唇角轻勾挑出个似是而非的笑,然后低头,将刀子放到旁边,换镊子夹着浸透了碘伏的棉球把褐黄的液体敷到伤口上,擦进里面。他偷看一眼自己胳膊。翻开的皮肉,暗色的血液一再渗出被棉球抹走,红色的肌理表面涂了厚厚一层怪异的黄色,带着不知哪里泛起来的泡沫。

  疼痛不是很厉害,碘伏毕竟不像酒精那样疼得像杀人,但他还是有些看不下去,咬着牙根转开了目光。

  ——不觉得他动手急躁得反常么。

  男人低沉的嗓音中带着哄诱的语气。

  ——还好。老金总那么一惊一乍,跟个疯子似的。

  ——你有杀心。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两个谁先起的这个心思。

  他微微侧开头,沉默。不太想说,然而思虑一下又觉不得不说。

  ——我感觉到杀气。所以……

  男人从鼻子哼出一声权作回应,半冷半热。

  ——我的直觉很准。

  ——他是你最亲近的人?

  ——最近。不是最亲,他养我而已。他很危险,我不想死。

  男人点了点头,开始拿绷带缠裹上了药粉的伤臂。他是跪坐在云天河旁边的地毯上,面孔微沉,额前新生的碎发掠下来遮了目光。云天河看不见他的表情,却听见那把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魅人,平缓无波。

  ——云天河,你下手挺狠。

  ——他教我的。

  ——嗯哼。

  打上最后一个结,男人收拾了器械端起搪瓷托盘要走。他犹豫一下,伸手抓住男人衣衫的下摆。

  ——……那个,慕容紫宸的脑袋,怎么处理的?

  ——烧了。慕容家的规矩,影不能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哦。

  他呆怔一下,觉得还想说什么来着,那想法却在脑海中滑了开去,捉不到了。男人等了一下,侧转身望着他,眉目间隐约的不耐烦。

  云天河眨眨眼,无辜地应对着男子隐忍的不耐。

  沉默一下,他终于找到他想问的问题。

  ——对了,那个,你都知道我的名字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然后?

  男人居高临下地挑了挑眉,目光如割裂空气的冰刃。他不自觉地抬起左手想挠头,结果疼得抽着冷气把胳膊放了回去。右手扯着男人衣角,不放。

  ——那个,你肯定不想让我叫你慕容紫宸对吧。你,你叫什么名字?

  ——紫英。

  ——……哦。我觉得我还是比较喜欢你的名字。

  ——嗯?

  男人微微眯眼,目色示意着疑问。

  他扯开嘴角笑了起来。收回右手,挠头。

  ——你的名字更好写。

  他住了下来。在慕容紫英的床上。晚上一人睡半边,背靠背。

  慕容起得早,七点之前必然离开床褥,叠被整铺,穿衣梳洗,动作轻微且仔细。但他还是会被惊动,窝在被子里蹭半个小时,然后接班用浴室。白天他在卧室或客厅里看电视,慕容在书房处理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或者在客厅里踱来踱去的谈手机,时不时看向窗外,却不看他。

  他闹不太明白那男人的心思。刚来那日男人拿着包扎伤口用过的东西出去时他分明听到低微沉缓的笑声,那一刻过去后便又寡言起来。

  慕容身周有着青涩而微甜的气息,涩味来自每日不断香气四溢的清茶,甜味来自时常被电话召出去便留在厨房里半成品的糕点。他也有咖啡,但相比于形态优雅精致必属上品的茶叶,咖啡只不过是速融的,被毫不在意遗弃在冰箱角落里。没有配套的方糖、奶精甚至只是伴侣。

  至少云天河住着的几天里他从没看见慕容紫英喝过咖啡,而每天的早点都是有着不知名形态但口感极佳说不准成功还是不成功的蛋糕。第三天早上他接过蛋糕时嗅着男人手上浓烈且清晰的桂花终于忍不住道:

  “这个气味不对。你应该用腌过柠檬的蜂蜜。”

  “你怎么知道的?”慕容悠然自若地放下热好的牛奶在餐桌对面坐下,语气里几分好奇,并没有让人指指点点时应有的不快。

  他笑了笑,抓起点心狠狠咬了下去。

  “我能闻出来。虽然这个也很好吃,但是你要做的应该不是这一种吧?”

  “谢了。”

  第二天厨房里多了一小罐蜂蜜渍起来的柠檬片。

  偶尔地他会偷吃罐子里的柠檬。一次只能一片,因为酸得牙酸鼻子酸眼泪哗哗流。

  但还是忍不住干这种事情。

  因为实在闲的无聊。

  因为他想惹慕容多说几句话,多几个表情,哪怕是训斥责备讽刺亦或是看着他满脸的泪痕发笑。

  然而慕容只是挑挑他线条干净利落的眉峰,从冰箱里拿出新的柠檬切成薄片续进去,再把余下的部分用保鲜膜封好放回去。从厨房出来时带给他一杯清水。
  
  云天河又开始做梦,梦见慕容紫英轻柔浅淡的笑,微红的面颊,充血的艳丽的唇间微薄暖热的吐息。而且睡在同一张床上,梦中的脸孔一次比一次清晰且真实。

  但慕容忙着他的事情,很少说话,很少有情绪的变化。虽然他看着云天河时的目光是在外面从未展现过的和缓,暖棕色的瞳终于有了那颜色应该显现出来的温度。

  云天河觉得慕容紫英必然是信任他的,却不了解那份信任悬停在怎样一个位置。

  有时慕容身周的气息会有些动荡不安,微微地压抑,让他想要接近,想要投身其中搅乱那份沉闷窒息。就如同看着灰白色蒸笼似的天空会有格外强烈的破坏冲动。

  这城市夏天的天空阴沉时候居多,没有太阳的时候他就忍不住想要破坏什么发泄莫名烦躁的情绪,照片,门板,茶几上的玻璃台面,还是别的什么。

  但是如今和他住在老金那里时不同。这是慕容紫英住的地方,各种摆放得整齐干净的物件都是紫英的。

  他只有他自己。

  然后那天他推开客厅窗户想把自己丢出去的时候被从书房冲出来的慕容扯住了胳膊,狠狠拽回去撞到男人胸前。

  其实是颇单薄的身子,未见得比他壮实到哪里去,力量却大得骇人。手指如同铁钳攥住他腕子,那边以单手关了窗户就把他拖到沙发旁边狠狠甩了上去。

  他倒下去的时候顺势抓住了慕容胸前的衣襟,一下子把慕容紫英也扯了下来,压到他身上,然后他带着慕容钳住他腕子的那只手一起勾住男人的腰搂了上去。

  慕容及时伸手撑在他脸侧支起身子微皱着眉瞪他。他知道男人情绪不好,烦乱,焦躁,掺杂着悲凉与绝望。

  他不知道他自己是不是也绝望或者悲凄。老金死了好多天了但他从来没梦到过那家伙,他眼睛里只有慕容紫英。

  慕容紫英的眼睛不知道凝注在什么地方。也许是他书桌抽屉里的一张照片上?

  那抽屉上了锁,云天河想过趁慕容出去时撬开看看里面,看看照片上那人的面目,但始终没有真去动手撬那抽屉。

  他想慕容看着照片上的人没什么关系,只要看完照片会看着他就好;他想慕容什么都不管没什么关系,只要在他无聊到想找死的时候会透过开着的窗户多看他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也好;他想慕容总是约束着自己不远不近地没有任何动作也没什么关系,只要他追上去抓住那男人就好。

  这回他知道了慕容不光会在乎死掉的他,慕容也会在乎活着的他。

  大概是更在乎活着的那个。

  “找死么?”

  慕容紫英瞪着他,目光利如锋刃切入他眼神深处。

  “薅收是死了,想杀你的人可还没死光。”

  他微微撅起了嘴。

  “无聊嘛。反正你又不管我。”

  “……我很忙……”

  “忙什么,忙着解散慕容财团?”

  “……只是把不该得的那些还回去……而且,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啊,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云天河也瞪起了眼睛,压抑了不知多少天的情绪一哄而出。“那白天忙跟晚上又有什么关系!”

  “你……!”慕容愣怔一下,随后染红了白皙的面容几乎有些气急地甩开少年勾住他腰身的手臂,撑起身子想要离开。“你自己去浴室解决——”

  他的话没说完。云天河拽住他衬衫领子半抬起上身,嘴唇焦躁地压了上去。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妖精,那么它们一定都有着纯洁无辜到极致的眼神。澄明透彻如琉璃,真真切切地反映出它们看到的一切。

  不知有善,故不辩善恶;不知德行,故逆乱伦常。

  真正眼明心净者,或至善为神,或至愚无畏。

  慕容紫英不信神,很小的时候却也看过些传说,那时候还不懂得为何妖精们能够那样天经地义理直气壮地破坏农人的劳动成果仅仅为了它们的游戏,现在他大约是看清楚了。

  妖精们都是那样玩乐,觉得怎样有趣就怎样来,没有谁告诉它们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也没有谁教会它们什么是节制什么是理性。所以……堕恶并不是妖精的错,那只不过,是一种客观的存在而已。

  云天河就是这么个妖精。和那少年谈过几次话、又一起住过几日,他终于想通了之前困扰自己的疑问。

  只是无知而已。所以放纵,所以求私欲,所以把血液看作一种有颜色有温度有质感的液体而已,说到底和温过的浓缩原浆葡萄汁也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没什么奇怪的,也没什么值得指责的。云天河只不过一直看着那些光照不到的地方长大而已,所做的一切也只不过为了生存。他明白,因为他也是那样长大,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云天河的眼里只有暗,老金从不带那少年去阳光下、从未教导过他阳光的美好、在阳光下的生活又是个什么模样。而慕容紫英还曾在阳光下生活过,即使到了不见天日的暗影里,他也还记得阳光的颜色。

  母亲说阳光就是他眼睛的颜色。

  那天跳楼不成却抓住他亲到死去活来的云天河也这样说。那少年说第一次见面时他就知道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的阳光,他说即便是死在阳光之下也好过一直一直在阴影里浑浑噩噩地活。

  阳光么。

  时隔十三年再次听见这说法,慕容紫英差点爆笑出声。谁不知道他是冰,不可能解冻的陈冰。慕容紫宸本就冷傲得像块南极冰山,而他是慕容紫宸的影,只能比慕容紫宸更加冰冷,更要将感情欲念心底的火焰深埋起来。

  没人看得见他心底还藏着火,一年复一年连他自己都要忘了他的血是冷是热,云天河却说他的眼睛很温暖,明媚得像刺破黑暗的阳光?

  他敢说他从来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

  于是他笑了。慢慢眯起眼睛,轻扬起眉峰让端正的唇线勾出一条完美的弧度,然后让那笑随着轻吻落到云天河愣怔怔大睁着的眼角。

  “乱说话。今天是阴天。”

  云天河狠狠咬着唇,看不出来是忍不住要打人还是忍不住要哭出来。他笑着揉了揉那少年乱蓬蓬的头顶——发丝的手感难以言喻地柔顺温暖,但——

  “回屋看电视去,要么电脑给你打游戏,我用电话也凑合得过了。别闹……活着不容易,我不想把你捡回来最后还要费事收尸。”

  云天河恨恨地眨着眼。他把两人间的距离拉开一些,这回看得出是要哭的样子了,然后那少年拿胳膊搡开他起身冲进了浴室。

  妖精。

  他无声地翕动着唇吐出这个词。从不曾有过的躁乱随着词藻升腾而起,一点点浮出水面。

  他回到书房继续清理所剩无几的一小摞材料。却定不下心来。

  传说里妖精们是无理且狡猾的,他们不会听从谁的告诫,想要的东西必然不计手段不计付出地夺来,然而无论当初耗费过多大心力,一朝失了兴趣又会弃如敝屣。

  他想其实他并不讨厌妖精。甚至有一点点喜欢那样的一种存在。因为妖精们有着他永远也不可能做到的的率直和真诚,哪怕顽劣,哪怕放任,哪怕自私自利从不在乎他们没有兴趣的一切。

  节制、隐忍和有所顾忌是他生命中除不掉的枷锁,所以他喜欢妖精们自由跳跃的生命,喜欢妖精们不计一切追逐自己所爱的热情。也许这就是当初注意到那双澄明无垢且专注到不容他物的瞳眸的原因。

  他看见过那双眼里飞蛾燃着火焰的双翅,看见过那双眼里焚毁一切的浓黑业火,看见过那双眼里疯狂到极致也绝望到极致的虚无颜色。

  他喜欢看那双眼睛,喜欢看那双眼睛里映出自己的身影,但也畏惧着那双眼从他身上移开的那一刻。

  妖精们喜怒无常,好恶不定。他并不讨厌成为妖精眼中的唯一,但是他不喜欢随之扑入火焰之后那妖精却移开目光,飞去了其他方向。

  浴室里传来淋淋漓漓的水声。慕容紫英有些出神地听了会那声音,手伸向桌下的抽屉。

  云天河从浴室出来时看到书房门没关,慕容紫英正盯着桌面下打开的抽屉出神。

  他把擦头发的毛巾轻轻丢到水池的边沿上,咬了咬唇决定不要穿衣服弄出声音,便轻手轻脚从书房半开的门口走了进去。

  他从未见过慕容这般愣怔的神色,神情怔忪,连平日的警觉都失散了大半,以至于连他走到近前都不曾发觉。

  慕容刚刚拒绝了他的亲近,那样温柔的笑颜其实是发怒的先兆。他知道若他此时越界偷看那么后果将无法想象,但身体拒绝听从理智的要求,而是随着直觉绕到男人身后靠了过去。  

  抽屉里空荡荡只放了一张陈旧褪色的照片,照片上一个微微发福的女子脸上挂着灿烂的颜色望着怀里小小的孩子。那孩子大概三四岁模样,被女子托抱在臂弯里,细小的手臂紧紧挂在女子脖子上,脸看着镜头的方向,表情里很明显的瑟缩与紧张。

  孩子有着精致而美丽的五官,微狭的凤眼,不自觉瞪起来的眼珠有着近于琥珀的温暖颜色,柔软的棕色上隐约浮着层流光闪耀的乌金。

  “颜色很温暖么。”

  慕容突然沉沉问道。打破寂静的温柔嗓音吓得他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挠着头有点手足无措地站定在那里。

  男人慢慢地抬头,转脸看向他,眼底一片深浓的愁绪。

  他张了张嘴,说出口的却是句有点莫名其妙的话。

  “这个女的,我见过。”

  慕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探究的神色,瞳孔是深不见底的浓黑如骨潭深水。他站在那里不知道怎样是好,嘟嘟囔囔地抱怨了几句,给慕容讲了那天晚上的事情。

  只是去公园闲逛,却被一个中年女子身上与慕容相近的柠檬气息吸引了去。那女人显然上了年纪,却有着温柔慈祥的容色,微笑着回应了男孩有些无礼的问题,还让那男孩坐在自己身边,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她说那男孩子的眼睛很干净,让她想起另外一个男孩。她的记忆不好,神智也不是一直都那么清楚,她隐约记得很久以前她曾有过一个小孩子,但是所有人都说那都是她的臆想。她每周要去看两次心理医生,但她从来都不相信医生开导她的话。

  虽然记不住孩子的容貌,但她隐隐地记着那孩子笑起来眼睛的颜色会温暖得像是浸透了阳光,能照亮周围的一切,所以她很喜欢给孩子讲一个故事。

  讲一种小虫子的故事。

  那种小虫子叫蜉蝣,幼年时期生活在黑暗不见天日的水底,在污秽的泥藻中爬行,吃土里那些细小的七零八落的东西艰难地过活。不像其它那些在一两年内经历羽化变为成虫的昆虫,蜉蝣生长得很慢也变化得很慢。它们一年蜕一次皮,长大一点点,下一年再蜕一次皮,再长大一点,要一直在水底下度过十九年阴暗湿冷的年月,最后在第十九年夏天的黄昏爬出水面,在水边冰冷的石头上进行最后一次蜕皮。

  那次蜕皮要经历整整一夜,在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让阳光晒干新生出的羽翅,幼虫才能够化为成虫,在阳光下成群结队地跳着极乐的舞蹈,产出下一代,然后在日落时死去。

  朝生夕死,漫长的一生中只能沐浴那一天的阳光。

  讲到这里的时候女人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

  她说她没有丈夫,一个女人单独带着孩子生活当然很难,那时候日子不好过,孩子是她生命中唯一的阳光。这个故事是她年轻时在书里看到过的,记忆很深,所以她经常在孩子晚上睡前讲这个小故事,让她的小男孩知道,只要坚持着活下去,就总会迎来阳光。

  她说到那里时云天河等不及地插嘴问她如果蜉蝣十九岁时不浮上水面会怎样,在阴暗中等上十九年却只为了在阳光中死去,那么是不是就一直活在黑暗里会更好一点?

  女人微笑着摇了摇头说她只知道蜉蝣必然要在阳光下羽化然后死去,她想也许只是每一个蜉蝣的本能里都写着对阳光的渴望,所以即使只余下一天的生命,它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投身到阳光里。

  她说其实这个故事也是讲给她自己听的。当那个孩子不再留在她身边之后,她每天晚上一定要给自己讲一遍这个故事才能安心地睡过去。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弄丢了那个孩子的,但她记得那孩子最喜欢干净透亮的玻璃珠因为在玻璃珠里男孩的眼睛会特别地亮也特别地温暖,她喜欢看孩子的眼睛在玻璃珠上的倒影所以那孩子也喜欢透亮光滑的玻璃珠。

  她抬手摸了摸云天河看着她几乎忘记眨动的双眼,说这样的眼睛是她的孩子最喜欢的,所以她会留下他,啰啰嗦嗦地给他讲故事。

  还有云天河喜欢她身上柠檬蛋糕的气味,她很高兴。因为她的孩子也很喜欢她做的柠檬蛋糕,所以孩子不在的时候她就到处找蛋糕店打工,每天做五十个柠檬蛋糕,希望那个孩子还能吃到小时候最爱的点心,还能到买到蛋糕的地方看看做蛋糕的人。

  但是她等了很多年,一直也没有等到这一天。

  然后女人就不说话了,只是笑微微地盯着云天河的眼睛看,那样温暖的颜色让他不自觉地想到另一个身上散发出淡淡柠檬气息的人,一个有着暖棕色微狭眼眸的漂亮男人。所以他告诉那女人其实他还在别人身上闻到过柠檬蛋糕的味道。一个人一定是很多年连续吃同样的食物身上才会染着那样根深蒂固的气味,就和茶叶青涩却十分微淡的气味一样。

  听他说完这些话女人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抓住他的手问他能不能具体描述一下那孩子的模样。

  云天河张着嘴愣了半天也没想到合适的语言来完完整整地说明慕容漂亮而魅惑的容颜,为难时绝望地把手伸进口袋乱摸,没想到却在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张折成两折的照片。

  他这才想起这是他和老金多年的习惯。行动之前老金会特地一张把目标的清晰照片放进他必然会穿的衣物口袋里。尽管他经常会忘记这么一回事,但是想起来的时候只要随便一摸就可以找到需要的东西。

  这件夹克他那天晚上穿过。回去后并没有整理过衣袋里的东西。所以慕容的照片也还放在里面。

  他把照片拿给女人看。女人欣喜得眼里泛出了泪花,抓着照片看了足足有一刻钟,最后却没有像他猜想的那样向他索要照片。

  其实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把照片给那女人。因为他很喜欢女人讲的故事,也喜欢这个身上有着甜甜糕点气味的女人。但女人还是把照片还给了他。他伸出手示意她可以把照片拿走,女人却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我今天有点激动,真是麻烦你这孩子了,听我唠唠叨叨些乱七八糟的……很高兴你喜欢我说的故事,不过我应该去给医生打个电话谈谈今天的情绪问题了……

  她最后拥住少年在少年有些单薄的背后轻柔地拍了拍,然后道别离开了公园。

  “我没想到她会自杀。她走时候笑得很开心,好像很多年的心事终于放下了似的……”

  云天河坐在慕容紫英宽大的书桌上挠着头,身上披着慕容的衬衫。头发和身体上的水珠已经干了,但屋子里好像依然有着浓厚的湿气,腻在身边腻在肺子里,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慕容沉吟着垂下目光看着他拿来放照片的抽屉,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云天河小心翼翼地倾身在他鼻子下面试了试,然后又摸他颈下。

  “……喂,你没事吧?那个,我……啊啊讨厌啦,你这个样子搞得好像她是为了我去自杀似的……我真的什么也没做不信你可以去查……”

  “我知道她是自杀!”慕容蓦然抬头狠瞪他一眼,一把抓住在脖子下面按压着动脉的手指,捏在掌中,然后手指缓缓探入那只手的指缝间缠绕上少年有些僵硬无措的手指。

  缠绕上手指又贴合着掌心的手很温暖,透出蒸腾的热气。云天河脸上一红,一瞬间就明白过来自己说错了话。

  慕容紫英却没有怨他的意思,只是低低叹着气道:

  “……其实,我该感谢你。你……解开了她的束缚,也给了我自由。”

  “啊咧?”云天河又愣住了。“我猜到过你是她儿子,但是,怎么是我……”

  “我的身份是影。”慕容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里有着冰凉如同初融雪水的哀。

  “我以为她被洗脑后已经完全不记得我了才不敢贸然回到她的生活里,但是他们还是能用她来要挟我。我不知道她还记得那些……你给她我的照片,让她偿了这么多年的愿,她才能开开心心地走。然后我自由了。”

  “啊……但是……”云天河又拿空闲的手耙了耙头发。“既然你和慕容紫宸长得一模一样,那你的母亲难道不是慕容太太……”

  “遗传学上的母亲。”慕容紫英斜斜扬起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还在囊胚期的时候慕容承发现她怀的是双胎就突发奇想把其中一个囊胚取了出来,移值到诱骗来的女人子宫里。慕容家每代家主都有一个作为影的兄弟替家主承受所有的危险和麻烦,慕容承只是突发奇想让他儿子的影多一个替身的功能而已。”

  “所以……”云天河在那一瞬间恍然大悟。“所以她死了你就可以杀了慕容紫宸取代他的位置?”

  “没错。反正那孬种去找女人时也会违反家规让我替他顶缸。”慕容紫英站起身,把他从桌面上抱下来放到书房厚厚的地毯上。

  “然后?”云天河抬手勾住他脖子仰起脸想要期待什么,却被扶住肩膀转个身推往房门的方向。

  “然后,以后不要滴着水就踩到地毯上来。去把你自己收拾好,五点有飞机,一小时后出发。”

  书房门在他身后虚虚地掩上。他跑回卧房掏衣服时耳里还回荡着慕容紫英难得舒展的笑声。

  他们都是匿身在暗处的蜉蝣。终于迎来了企盼一生的阳光。

[完]


RP居

[仙剑四/紫云/现代]幽蜉(中)旧文补档

关于OOC:毕竟现代架空,重设背景之后角色的行为表现一定和游戏内有所不同,古代人和现代人行事方式也是不一样的,适当改动为了贴合背景符合逻辑,如果硬性要求形象都得绝对还原的话那么不适合继续看下去了。

另外so sad有完整版,标题相同,链接后缀/threads/8129/profile,不放直接传送了,后续有限制内容,有号的朋友可以直奔完整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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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天河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被人抓包的那一天。

  在老金身边长大,十岁不到就三不五十出去帮人望风、甚至干些小偷小摸来练身手,正经入行通过老金接龙头...

关于OOC:毕竟现代架空,重设背景之后角色的行为表现一定和游戏内有所不同,古代人和现代人行事方式也是不一样的,适当改动为了贴合背景符合逻辑,如果硬性要求形象都得绝对还原的话那么不适合继续看下去了。

另外so sad有完整版,标题相同,链接后缀/threads/8129/profile,不放直接传送了,后续有限制内容,有号的朋友可以直奔完整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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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天河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被人抓包的那一天。

  在老金身边长大,十岁不到就三不五十出去帮人望风、甚至干些小偷小摸来练身手,正经入行通过老金接龙头老大派下来的任务少说也有四年了,名号闯出来,面目却是神秘的。从来都没有人能抓他个现行、甚至只是把他和附近刚刚发生的窃案命案之类联系起来。

  身手、经验、随机应变的能力,他从来都不差。且他离开现场的路径一向是安排得最安全又最蹊跷的,哪怕警察赶到的时候他就在那栋宅子后门对着那条街上买蛋卷冰淇淋,警车跟一队马蜂似的喧闹着从他身后飞驰而过,却从来都没有人注意到他、一个平平常常甚至有点幼稚气,嘴里咬着刚买的冰棒或是红枣蛋糕,有着懵懂澄净双眼的大男孩会和那些喧嚷的可怖的现场联系到一起去。

  因而那个阴雨朦胧的早晨绝对是他人生经历上的污点。

  他记得那天把汽油和酒精分类铺洒到应该准备好这些东西的位置之后,离开之前特别在那栋宅子所有警报和摄像头的中央控制室里看了一眼,发现宅前的马路上有人,临时改了逃离的路线,这才点上火翻出围墙闪人。

  却不知道那不速之客脑子里究竟转的什么念头,似乎是刻意掐算了他离开的路线,偏就不紧不慢赶到尽头那一家的院墙外面,把刚刚翻墙出来准备上车的他当当正正堵在了那里。

  也许说不上是拦截,因那男人只是唇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隔了几步距离站在路边从后面望着他,他是察觉到生人气息才回过头去,却对上一双暖棕色暗含着笑意的眸子。

  男人有着乌黑悠长的发丝在肩后简单束了起来,剑眉斜飞入鬓,端正俊挺的五官几乎是雕塑家刀下所成,有着让人赞叹的英挺与俊气。而眼瞳是温暖的棕色,表面浮着一层乌金色的光泽,暖融融流淌在神态间,分明应是冷淡的神态,却暗暗地撩人心弦。风刮过,随着湿漉漉的雨雾送来一股清淡微甜的柠檬气息。

  ——点心的味道。他确定。因为那人手里提着“三人之家”的购物袋,必是早上买点心却顺路经过此地的。

  然而男人温暖而微带揶揄的浅笑却像块小石子硌在他心底,冷冷硬硬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为什么会有被人盯上的感觉。

  他不快地眯了眯眼,愤恨回头,抬脚跑向接应车那边。转弯时忽然又起来一阵风,“哗”地刮过,更浓烈的融合着砂糖味道的柠檬香袭来,隐约间杂了微显苦涩的干草气味。

  第二次,他从现场出来,走的院子侧面的暗门,却想不到拐个弯就见到了似曾相识的面孔。

  长发,靛蓝色制服长裤,米白色休闲上衣,长发松松散散扎着,一脸平淡甚至冷漠的神色,望着他的眼底却隐约透着点兴致盎然。他相信他看得见那男人藏在温暖眸色后面的心思与情绪,那莫名的愉悦不知因何而生,却看得他心头微微悸痛。

  不得不承认那男人生得极其好看,接近时浓烈的柠檬香气混杂着浅淡的干草苦涩味道刺激着鼻腔,他说不出是否喜欢那气息,却暗暗有些诧异苦与甜两种味道会在男人身上如此和谐地交糅在一起——亦或说是看不出这故意冷着张面孔的小白脸身上居然会有柠檬的味道。

  ——手里又拎着购物袋,莫不是还是上次的那种糕点,他有瘾么每次都买这一种?

  被抓包的当时云天河脑子里昏昏乱乱想的却是这种东西,末了也发觉自己这感慨发得不是时候,于是无名火气上涌,狠狠瞪了男人一眼,转身换一条路跑走了。

  ……倒也说不清那火气是怎么来的,是因着自己的失察不慎而生、还是说男人眼底暗含戏谑的神色让他有被耍弄的感觉,所以才这么大反应。

  长这么大,除了教他本事的老金,从来都是他云天河耍别人,哪有被耍的道理。

  也许遇上那男人纯属偶然,可那家伙看笑话似的眼神就是弄得他如鲠在喉,难受得不计较就安不下心来,计较却又有种自己自作多情的感觉——再怎么讨人厌,那家伙始终只是拿一双眼淡淡瞄着他而已,浮在暖棕色眸子表面的只是一层淡漠的寒冰,唯独他,直觉地看出那表象之下格外强烈的兴致。

  ……谁知他跑了没几步就听身后一阵低低哑哑有意压抑的笑声,顿时怒火直撞而上,肩头一颤他几乎就要转回身给那家伙一拳头把那些笑那些故意撩拨人的眼神都给砸个稀烂,却及时想起警报器延迟的时间仅有十分钟,再不快离开,真要被警察抓包了。

  恨得咬了咬牙又磨了两下,云天河重提起情绪急速逃离了那条小巷,耳里回荡着那让他一阵阵火大的笑声,不由得暗暗诅咒干脆让那家伙替他陪警察谈话得了。

  然而那副修长笔直的身躯、暴露在外精瘦却不乏力量的手臂与手腕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那男人,多半也是同行。且本事不差。

  这人若是能让警察拎去,那他早该蹲在拘留所里等着老金来拣他回去了。——或者老金不来,等着诉讼,自己烂死在监狱里。

  难得老金的关系网,该借来用一用了。尖利的警报音划破五月间宁谧慵懒的午后时,他已经坐在一家冷饮店里,用勺子挖着眼前堆成小山高的柠檬香草奶油冰淇淋,慵慵懒懒地想着该怎么压榨老金那奸商去揪那男人的底细了。

  酸甜粘腻的冷饮在舌尖上化开时,浓烈到腻人的柠檬气息呛得他鼻头一阵发酸。

  ……今天的柠檬果浆怎么酸成这样子,香草和奶油的甜香都给遮盖了个完全,几乎半点也尝不出来了。

  还是说柠檬本来就这么个味道,他却直至今天方觉刺激得厉害?

  老金总说他该改改这些小孩子的喜好了,他从来不听,想不到这回居然自己先厌烦了起来。

  曾经那么喜欢的东西,居然这么快就变得难以下咽……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喜新厌旧轻易就会改变喜好的人,但是……又舀起一勺带着橙黄色柠檬果浆的冰淇淋,送到嘴边,他却自先皱了鼻子。

  ——好酸。果浆里不多加点糖也不稍微稀释一下,酸得无法忍受。

  带着三分怨气地把勺子甩在桌面上,云天河去柜台又买了份巧克力圣代。

  呛人的东西被他推开到桌子对面的角落里等着服务员回收。圣代吃到一半时他忽然反应过来,仿佛是那男人身上微苦的青草香气中和了柠檬浓烈的果味,无论酸或是甜。虽然带着他最讨厌的苦意,不过显然是那种混合的气味比较好闻。

  ……想不到苦味也会那么诱人……他郁郁地开始拿勺子搅半化开的冷饮,考虑着下次不妨试试抹茶或者咖啡口味的东西。

  老金姓金,名字叫薅收,一是因为难写二是因为难听,故认识的人都不唤他名字,只是直呼老金或是敬称金神。

  云天河住老金那里。他是老金养大的,跟老金学的本领,老金拿来任务他就去做,混饭吃。他知道自己混出个什么名号来,然而大多数时候并不是很在意,闲时不过是到处跑寻觅各种吃食,接任务和拿钱都是通过老金。

  他从不亲自露面,也不过问任务的内幕。他把自己困在这个城市里,通过那个叫老金的男人——年岁不小,称得上大叔了。长相并不难看,但时不时会流露出一些云天河看不明白的气色,有些惹人厌,却也不是完全的忍无可忍。

  一般情况下只要条件允许他都会尽量减少和老金的接触——除了幼时不得不跟着老金读书写字学习文化常识的那些日子。过了十六老金就再不管他的教育问题,诚然十五岁上下时因好奇也特别缠磨老金送他进普通的学校去念过高中,结果诸多的不适应以事实说明他这个脑子果然不适合太多理性而只习惯于依靠直觉判断,过了军训的一个月,文化课上了一周逃了半月最后依然是退学回来自己散漫度日。

  活到十七岁多到最后他也只认得个老金——不算难看也不算耐看的猥琐中年大叔一枚,其他所有人都是过客,孤独游荡于城厦楼宇之间,举目无亲。

  那天从现场出来后是他第一次真正萌生了去认识什么人、接近什么人的想法,原因说不分明,也许是平生第一次受挫的感觉让他有些忿忿不平,又或者真的是那男人身上甜与苦微妙交融的气息触动了他哪根掌管直觉的神经,让他疯疯癫癫忘了大脑为何物,回来向老金描述了那男人的相貌特征,冒冒失失就让老金去查那男人的底细。

  长发。

  面孔精致如同雕刻家刀下琢就的作品,圆柔与硬朗削直完美地组合搭配,即使郎硬至仿佛粗糙的部分也好似精心设计而成,丝毫无损那面目的优雅与俊朗,目光里有着与暖棕的瞳色不相符合的刚冽无情,微薄的寒冰遮掩了真正的心绪与神色。

  低沉微哑却暗自撩人的嗓音。

  男人的音容笑貌屡屡入梦,害他睡不安稳。时不时半夜惊醒,出了满身不明缘由的大汗。

  这样做了二十四天的梦,有时记得有时不记得,但清早起身时满床褥的透汗会告诉他夜里都发生了些什么。

  第二十四天早晨老金把一个档案袋砸到他裹着头大睡的薄毯子上,砸得他太阳穴嗡嗡嘤嘤地——其实门开时他就已然清醒,既知是老金便又睡了回去,半梦半醒间硬给闹醒不是一般的难受。

  于是他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掀开毯子一角从床上拱起来,半睁开一只眼把档案袋从上面撕开。老金把东西丢给他就径自摔门出去了,临走留下一个暧昧又欠打的笑容,伴随十分诡异的眨眼。

  ……搞什么嘛……好不容易睁开两只眼睛的云天河抽手挠了挠头耙一把满脑袋鸡窝似的乱发,另一手把薄薄几页纸从档案袋里抽出来依次铺到半盘的膝弯里。

  一张打印纸,一上一下排着两张照片,上面那照片拍的是三人之家西点屋的大门,带着牌匾,门口束长发着风衣的男子半侧转身刚然打开门走出来,全身照,却不见正脸只看得出那副精健结实且修长匀称的身形。下面那张是近照,背景仿佛是某处巷子的出口,特写不甚清晰而且是侧面像,秀挺的鼻梁浓黑的剑眉显得格外明显,其他部分不是模糊就是大片的杂色。

  两张照片虽然说是彩色但效果实在糟得有够可以,而且全都放大到了几近失真的地步。云天河拧了下眉头,抬手把那张彩相纸撕成三五片丢到床边纸篓里。

  另有两张菲薄的白纸,超市里随处都买得到的那种十六开教师备课簿上面的纸张,一张上面潦草地写了个时间地点另一张上面写着日期,后面小字标注“该日起三夜,七时归”,两张纸上都是老金软趴趴鬼画符似的字迹。

  显然那第一张纸上就是通知男人出现的时间地点,第二张纸,是交易契。

  屁点儿消息就要三个晚上,老金个奸商。

  云天河憋不住低声骂娘,扯开毯子往旁边一丢从枕头底下摸出打火机来就蹲在床边水泥地上把那两张纸一并点火烧了。

  时间就是当天晚上,履行约定的日期从次日晚开始。

  ——妈的老金那犊子,这时间排得勉强算有点良心。

  晚上他去了信息上说明的地点,提早到了十五分钟,到时看得见那宅子里死一般的静寂,却有危险的气息在夜风中飘荡——六月了。这么就到了六月,记得第一次见那男人却还是在清明。想不到时间这么快就飞了过去,他却还没来得及细思考对那仅两次谋面的男人是个什么样的感觉。

  那栋大宅显然是即将出案子的地方,他仅仅来满足好奇心并没有理由令自己陷身危险之中,因而到了那宅子后门十多米远的地方便止步了,又退了回去,选了条暗巷躲在里面。

  十五分钟后他看见一道修长匀称的身影矫健地避开红外警报器看不见的光线丝网,越过后墙翻了出来,长发松松束起之后刻意往前拂到了肩头上以免碍事。因而男人面朝他的方向奔跑时看得见辫梢在胸前跳荡,没有表情的面孔,逆着身后月光,眼瞳漆黑深不见底。

  微风助他一般从那个方向刮过,送来混杂着茶与咖啡的干涩浓苦气息和隐约的柠檬甜香。

  ……今天苦味重了些。他微皱着眉头抽了抽鼻子,灵敏的嗅觉这一次终于得以分辨出那些黯淡的醇香的微涩的与清雅的各种气息都来自什么样的饮品与食物。茶叶他不会分辨,咖啡的气味在稍重时察觉了出来,而柠檬与砂糖的清新气息,在这个夜晚仿似微淡了些,被苦意掩了风头,却依然暗藏在幕后不依不饶地试图糅合浓重到令人皱眉的涩苦与微香。

  也许他今天没吃蛋糕。云天河想,迈步走到小巷口倚靠在拐角,让路灯黯淡却微暖的光晕倾洒在身上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影,转头抬眸认认真真迎上男人适时投过来的疑虑目光。——也许还称不上疑虑,因那男人眼底浮现出格外明晰的喜色,让他心头一阵莫名地慌乱,眼神一黯,顿时忘却所有疏冷镇定移开目光转身就逃。

  会……被束住,从此逃脱不得。他焦躁地想,放纵自己在小巷间胡乱穿行,一个不小心居然闯进了一条死巷。

  夏日微凉湿润的夜风送来男人身上涩苦混着清甜的糅杂气息,触到鼻息间似有馨柔的暖意满溢开,而眼前便在那气息的骚扰下浮现起男人在看见他的时刻瞬间点亮的棕色双眸,眸子表面浮淌着流动的乌金,暗里藏着浓厚的戏谑笑意,带着十二分的笃定,仿佛对于狩猎有着十足把握的猎人,正一步步走向被束缚在兽夹上的猎物。

  ……猎物,他么?

  绝不可能。

  云天河只觉胸中忽地又腾起燥烈火气,不明缘由,却忿忿地烧的脑顶发烫,耳听着那人逐风而来匀长的气息与轻巧的足音,他看了看死巷两侧的高墙,慌不择路抠着右手边墙面上旧砖块破损留下的凹坑就翻了过去。

  翻过去时他才想起来这一带的地形地貌,右侧高墙后面正对垃圾堆——古老的铁皮垃圾箱形同虚设地蹲在一侧,而墙根下面成了附近居民随便扔垃圾的所在。

  操。

  听那男人徘徊的足迹在一阵轻巧的窸窣声过后消失在了左手边死巷头那个方向,他才从一堆或者封得好或者封得不好的垃圾袋子中间站起身来,忍不住啐了一口,抹把脸换个跟那男人相反的方向走出去这片住区。

  那晚上他实在不想回去面对老金确然会猥琐加倍的嘴脸,掏掏兜把随身的零钞理理顺,看见路边有家眼看要关门的服装店就冲进去新买了身T恤和牛仔裤,再找间熟悉的夜店敲开门去混了一晚上。

  替换下来的脏衣服直接丢垃圾箱里了。他从来懒得收拾这些琐碎东西,至于换过衣服的事情老金必然看得出来,却更加懒得理会了。

  当天夜里又梦见那男人,沿街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抬眼望着他,冷峻的面色眼底却是似笑非笑颜色,手里提着三人之家的购物袋,糕点的清新甜香随风荡过来糅合了男人身上咖啡与茶清苦微涩又有点醇浓的气息。

  他的心脏不明原因地乱跳,鼓噪得厉害,热血涌上面颊烧得满头满身的汗。

  待想追上去时,那男人忽地又转身了,浓雾漫开,缓缓将男人的身影包裹进去,化成乳色,消失不见。

  次日在外面闲逛了一天,晚上五点多回去,果然有老金诡谲且欠打的脸孔在住处迎接。他对那男人视若无睹,穿过门厅回到屋子里,把自己重重摔到床上。外面天色尚且光亮,他那间屋窗子开得却高了些,弄得室内昏昏暗暗,床铺根本也没人收拾,还残留着离开前那个晚上汗液的气息,隐约掺杂着别的什么气味,靡靡的感觉熏得他昏昏欲睡。

  他真的睡过去了,什么也不想,无梦的沉眠。

  不知睡过多久身上便多了个人的份量,一双粗粝大手在腰间摸摸蹭蹭试图给他翻身。云天河感觉那气息熟悉便随他去了,半梦半醒间就给翻了过来俯趴在床上,成年男子沉重而炙热的体躯随即压覆上来。

  ……他完全懒得动,由着老家伙去,阖起的眼帘上却缓缓浮现出前夜所见那男人端正英挺的相貌,刚硬抿起的唇角透出冰寒彻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眼底却显露出浅淡的兴味,单单只对着他。

  目光对视的瞬间,他真真切切在那人光华流转的眼瞳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细瘦伶仃的少年身形,精致细腻清秀中隐隐透出几分艳丽的五官,一双懵懂的眼。

  这是那男人眼中的他。在那双眼中倒映出来他的双瞳,依然是纯净而懵懂的。

  然而他知道自己不干净。哪里都不干净,偏偏他对一切都已习以为常。他所见的世界永远是灰白黑三色杂糅的,他看见一切,对什么都全盘接受。

  从不多问,从不多想。仿佛懂得一些,又仿佛什么都不懂。他只当那些所见所闻所做都是生活的一部分,他知道那些东西不干净,却不知道究竟什么地方不干净、又怎样才能洗净。

  身后男人开始……睡意终被打消个彻底。

  他勉强扭过头去拿眼角瞄后面那家伙。没开灯,夜幕下屋子里昏黑的光线只勾勒出深深浅浅的影,看得出一张两颊略圆润而下颌微尖的男人脸孔。普普通通的眉眼,睫毛短得在眼睑上投不下影来,鼻子一般般高矮,随便一拧就能揉烂的样子。

  ……啧,跟昨晚追他的那男人也差太远了。

  云天河轻嗤一声又转回头把脸孔埋到枕头里。……

  ——**的要求,他是不会拒绝的,毕竟那是快乐的事。不过老金找他十次里有九次都喝得烂醉,他不是很喜欢那股浓烈酸腐的气息,每每皱着鼻子把老头的脸能推多远推多远。

  ……还好那老头有点自知之明,倒是从来不凑上来亲他。

  ……却不知昨晚那个男人,会不会喝酒?

  老金离开的时候他倦懒地抓过毯子把身子裹了起来,脑海里却闪过这样一个问题。

  连续几天没有活计可做,夏的闷热气渐渐开始泛了起来,偏偏老金又失心疯了似的天天晚上折腾他,害他早上起不来都蒙着毯子把太阳初升的好时光统统睡过去,待神智清醒些了已然将近过午,这一整天也差不多快混过去了。

  于是开了空调闷在屋子里吃零食看电视。做基本的体能锻炼。把老金的照片贴门上当靶子掷飞镖玩——额头下颌耳朵鬓角都是零环,眼睛嘴巴鼻孔六环,打在鼻尖上砸塌鼻梁骨才计十环。

  他用钝头无损伤的钢镖练习,却还是砸得那扇木板门坑坑洼洼更甚从前。偶尔老金开门,脑袋一过来就是一枚镖贴着耳根子飞过去,吓得那家伙直缩脖子,嘴里唠唠叨叨着就自觉关门闪远了——山猪情绪不好的时候会很可怕,非常可怕,六亲不认。绝对不能招惹。

  其实他也不是故意为难老金,只是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仅谋面数次的男人,亦无法压抑因无从控制自己感情而爆发的怒气。梦还是一天接一天地做个没完,每次都是那勾诱的神态优雅的身形,却连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焦躁开始如惊蛰之后的春草,细细碎碎却密密麻麻地冒出细小而尖锐的头端,弄得整个人都毛躁得厉害。

  第七天黄昏时老金塞给他一个照相馆装照片用的四寸纸袋,他把正放着儿童电影的电视机调成静音,然后叼着长长的巧克力棒一边磨牙一边抽出袋子里那叠薄薄的照片来。

  不过将近十张偷拍来的照片,却似乎是新洗出来的,统统油光光地泛着崭新的亮泽。老金识时务地顺手开了灯,他连看也不看老金一眼,径自把照片在床上铺开来,目光在展开的画面上迅速扫过。

  照片拍得很差劲。上面多数都只不过是景物,背景以商场和广场、十字路口之类的地方居多,各种各样的人影中他迅速辨认出一个修长的影子——多数时候都是颀长挺括的深色制服长裤搭配浅色系棉质的休闲上衣,式样简洁却衬托出那人上佳的气质,长发时而披散下来时而松松束在颈后,束发用的是宽边且精工制作的发带而不是大街上随处可买的皮筋。照片上看不出那些发带的精细手工与雅致花纹,他却想象得出那柔顺且泛着暗光的乌黑长发衬着暗色系哑光暗纹发带的雍容画面。

  ……那个,有着致命吸引力与冷冽冰煞气息的男人。

  他皱了皱眉,单纯因为照片的低劣质量——偷拍抢拍出来的成果,而那男人显然是经受过严格训练的,对于相机有着极其敏锐的直觉,会尽最大努力避开偷窥者的镜头,退一步,尽量避开被拍到正面脸孔。

  “……照片这么次。”

  翻到第九张照片时他到底是没忍住微微撅嘴抱怨出来。拿在手里的照片是难得出现的特写,可惜,被男人身后强烈的午后阳光给毁了个彻底。几近于黑漆漆的面孔上勉强只分辨得出鼻梁与眼眉的轮廓。

  老金靠在门框上叼着刚点上的烟卷耸肩。

  “那家伙称得上跟你不相上下,就那群蹲点的哪有那个能耐拍上他正脸啊,有照片就不错了,将就将就吧。就这玩意,搁一个月前都拿不出来呢。”

  “靠,都是群废物。”云天河撇了撇嘴丢开那张迎光正面照。下面那张,也是最后一张,是效果最好的。侧面的特写,男人俊挺的轮廓与直视前方的眼神格外夺人心魄,却还是看不清细节——阴天毁了这张照片的颜色。

  “什么活儿啊。”

  最后懒洋洋丢开照片时他漫不经心伸舌舔掉了沾在唇上的巧克力,单手把散乱的照片收拢来的同时左手从盒子里抽了另一根巧克力棒叼在嘴里。

  老金指间还夹着烟就伸手过来把照片接了回去,另一手在裤兜里掏来掏去,最后抓出一个折了之后又团成一团蹂躏得惨不忍睹的纸头丢了过去。

  “做了。有人善后,不用管尸体和现场,做干净了就成。”

  “哈?”云天河嘴巴一张叼着的巧克力棒差点掉下来,让他及时反应又咬了回去,这下也没心细品了,三两下全部卷进嘴里一边大嚼一边展开丢过来的纸头一边牢骚。“哪个这么大手笔,还不管尸体?就算他管收拾现场我还想吃饭呢……喂,什么深仇大恨啊?”

  “他跟某人的钱有仇。”老金轻笑着摇了摇手指。“况且这家伙是真不好搞定……给你预备了两个狙击手一个内应,要换的衣服都预备好了,到时候有地方给你换。”

  “呿,瞧不起人啊。”云天河嗤了一声迅速看过了写着时间地点注意要项的纸头,然后一手支膝托腮一手伸到床边垃圾桶上方,一点一点把捏着的纸头捻碎。目光忽闪,没有焦距地凝注着电视机。

  老金贼忒忒笑嘻嘻地话唠个不停。“那可是猎鹰,你有胆子单挑我可没胆子拿钱冒险。再说干完这一票够你混吃混喝过三年的了……”

  他侧过头白了那猥琐脸的大叔一眼。“才三年?你抽了多少油水?”

  “五五对账,公平合理。”

  云天河翻着眼皮摸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的声音。

  “三七开,我七你三。”

  电视里一群奇形怪状橡皮泥捏出来的生物正唱得热闹,显得嘈杂的爵士乐背景音中他淡冷的嗓音格外清晰。

  老金丢了烟头垮下一张脸。

  “小祖宗,你以为我这活计轻松啊?接头跑腿儿买货**全是我的,一天到晚颠颠的屁股都贴不上炕,你就管到时候跑去几枪几刀做完活儿就回来睡大头觉,连善后都是我的,没功劳总有苦劳吧,还不够拿五成的?”

  少年面无表情地从塑料托盒里抽出一根新的巧克力棒一掰两断一起塞进嘴里,眼睛死定着电视,一边舔着手指上沾到的巧克力浆一边含糊却不容拒绝地冷声道:

  “以前小打小闹的生意我就都随你了,好歹供我吃喝这些费用也要划到你帐上。不过这回风险太大——既然他就是猎鹰的话。你再啰嗦就改二八分成。”

  “喂喂喂——”老金急躁下伸出手来好像要拽他胳膊,到底从门口到床上还有个一米多的距离,手臂当空悬了一阵子老金终是挫败得扶住额头道:

  “四六、四六成不成?”

  “二八。不行我走人,你另请高明去。”

  巧克力棒吃完了,云天河开始舔一次性塑料盒子上融淌着沾在上面的巧克力。

  粉嫩颜色的舌尖在乳白的塑料底托上缓慢而柔软地掠过,如斯画面,看得老金下腹微热,人却着实有些气急了。

  “云天河!你你你你——”

  少年一派无所谓样地拿眼角瞟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老子不爽老子就想罢工,你给个借口吧万分感激求之不得~”

  “得!二八就二八!”老金终于拿拳头擂着门板应了下来,咬牙切齿的闷声。“云天河,算你狠!有新恩客就不管老人家了,好小子,有出息啊——”

  “你说什么?”少年人反应依然迅捷,耳朵一颤立即转头瞪他,清亮亮的眼绽成两颗玻璃珠,还是以往那干净的颜色,珠子里面却好像烧起了火。

  老金痞痞地斜勾起嘴角,却不说话了。

  云天河瞪他,一字一句又道: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中年男人打个唿哨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和一次性打火机,抽出烟点着了才吐着雾慢悠悠道:

  “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本来老大没打算把这活儿派给你的,不过是我替你翻那小子底细时给人看见了,老大说反正猎鹰的资料不好搞,我这边顺手,一起把人给做了吧。就这样——你要是看好那小子了,动手前还有三天时间,我告诉你去哪儿堵他,爱干嘛干嘛去。”

  说完歪着头又开始从另一边的裤兜里掏东西。

  云天河把舔完的一次性塑料盒塞回包装的纸盒子里,团了团就把那楞楞角角的盒子丢了过去。

  “死老头你给我滚!”

  老金一偏头躲开这个盒子,却把手从兜子里抽出来,憾然叹了口气。

  “哎呀,不好意思我写面巾纸上来着,好像回来时擦汗给用了……”

  回答他的是一个枕头。男人矮身避开,却让电视遥控器准而又准地砸中了胯下。

  纸篓飞过来之前他及时抽身撞上了门,门后面关上了一声清湛湛的怒吼。

  没有老金的讯息他也知道该去哪里找那男人——手里总是拎着三人之家的袋子,只消去店门口蹲点就能轻轻松松把人拎出来。但是他没去。

  三天。他还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吃零食,看电视,拿飞镖砸老金的照片消遣。老金晚上不再来烦他,他还是一样睡到日上三竿,日夜颠倒——大约这样调整生物钟对于那天晚上的任务是有些用处的,然而他仅是不明原因地倦怠无聊。

  有时看着电视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就突然觉得后悔,悔不该接这活计,悔不该把自己放在那男人的对立阵营上。后来他想到毕竟那是猎鹰,毕竟那人曾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接近他背后,若是轻轻松松就能死掉的话,便也不值得他牵肠挂肚地想。

  暗自笑了笑云天河关了电视拿毛毯蒙住窝起来去睡。午夜三点,他睡到次日晌午,没有任何梦境打扰。

  那之后晚上就不再做梦。到了日子他乖乖收拾好自己带了武装提前到晚宴会场准备,有人引领他从后面进了侍者休息处,给他换了服务生的制服。

  男人进来时他无可控制地将注意力集中到了那人身上——质料精良剪裁合体的深色系西装愈发衬得那人容颜恣丽可昭日月,长发松散束在颈后,发带却是精心挑选的,靛蓝色镶黑边丝绸质地,雍容典雅的藤蔓暗纹。

  会场里人来人往,他隐身在侍者出入的暗门边上,目光收不住地为那点缀着精美发带的长发所吸引,连带着细细打量那主人白皙颀长的颈项,挂着疏离却悠然微笑的俊朗面容,以及,明明是温暖色彩暗里却阴云翻卷的瞳眸。

  有人从后面撞了他一下,随后举着托盘走了进去。他耸耸肩,也去后面拿着盛了酒的托盘随后进入会场。

  刚走进去就被那人的目光攫住,他感觉到被人凝视时肌肤上如刺痛的敏锐直觉,却迫着自己不要过早地与男人对视——也许他也已经被人所留意,却不知,对方的留意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

  有意投向脚下的目光瞥见在那人整洁的裤脚时缓缓抬了起来,却迎上一丝微浅的笑意,冰冷偏又糅合着温暖与些微讽刺的笑容,让看得懂那神色的他心惊肉跳一阵说不分明的恐慌。

  特殊到让他不敢去回想的青涩甘苦气息无可抑制地钻入鼻息间,撩动敏感的神经扯起之前杂乱无章的回忆。

  云天河忽然有些不想看见那仅有他能读懂的浅笑。即将被染上血色的俊丽笑颜。

  他不知为何要提醒那家伙隐匿在同楼层阳台上的狙击手,但毫无悔意。——老金以为有那枚暗棋存在这一次的活计才十拿九稳,然而再次见到那从来只有安然笃定神色的脸孔时他开始质疑老金之前信心满满的保证。

  云天河有着异常敏锐的直觉。尽管从未有过失手的时候,但某些事情即将发生的时候,他会感觉到,并遵从直觉行事。

  那人在会场里行走时自始至终都避免着毫无遮拦地把自己摆在枪口前,那种滴水不漏的谨慎与罕见的不动声色令他惊叹。反正阳台上那位早晚要暴露,不如拿来卖人情——这样想着,云天河毫不犹豫把那个从未谋面的同伙丢到了某人的威慑之下。

  不过后来捏着刀片袭上去时他没有留手。太过明显的放水会被人看出来,而老金在这种级别的行动上从来是不惜血本——除了远处窥视的两双眼睛,他不知道那个大厅里还有多少个暗哨在盯着自己。正如他不会全然信任老金,老金也是不信任他的,尽管“不可完全相信”的课程也是老金教导于他。

  私心里他不想杀那男人,却同样觉得若那人会死在自己手中那他前阵子的辗转难眠就完全是看走了眼。最后的结局也许某种程度上让他安心了些,却也在同时带来了无尽的麻烦。

  换上平常的衣服从后门迅速溜走时他发觉了那人的存在。

  身后三米,另外一个阴森狭窄的防火通道,黑漆漆的楼梯口。

  没有声响没有气息,几近于完美的隐匿——只除了坏事的夜风。

  他闻到男人身上特有的清甜混杂着涩苦的气息,截然不同的两者,却融合得如此完美。

  神经开始颤抖,太阳穴处的血管在加速的心跳影响下突突跳动。离去时他按捺不住侧身回望了一眼,深不见底的漆黑混沌中仿佛能细细分辨出男人随风飘起的发丝。

  回去后他把自己丢到床上就不再有反应,老金午夜之后回来,摔了外门撞进他屋子里,摸索着爬到床上,按住他一双手就撕扯上来。

  浓烈的酒臭气熏得他几近窒息,凶狠却不乏技巧的撞击碾磨本应该挑起他的热情,然而他一反常态地没有任何反应。几乎。

  最终无法控制地想起那长发的男子与他一样潜藏着暗焰的眼时他察觉到热流袭向萎软部位,瞬间烧起浇不灭的烈火。

  次日换老金赖床,他醒得早,清晨便静悄悄起身着衣晃荡出门。

  在市场上买了包子和烧饼当早点,他晃到繁华区,在还未开门营业的某商城对面小广场上找到了栖身处。成群的白鸽迎着朝阳迂回着在广场上掠过,洁白的羽翼似乎要耀花人眼。他掰了些面渣撒在身边招来三两只贪吃的鸽子,然后是一小片,簇拥着挤过来。

  云天河眨了眨眼,并不想拒绝那些干净单纯的生灵,于是费了半个烧饼喂那群贪吃的小家伙。等最后一只也吃饱了扑扇着翅膀飞开,他抬起头不经意地扫了眼商城外面竖立着的大电视,随后被那上面的画面勾住了目光。

  是一段经济新闻。他本来没兴趣了解这些,反正做任务时老金总会给他照片,因而从来都懒得看新闻看报纸。

  不过也许就算常常看报纸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帮助吧,后来回忆当初那些情景时云天河这样想着。毕竟慕容集团的资产拥有者并不是每天都会上报上电视的——事实上那应该是一个深居幕后的人物,若非某些负面的流言演绎得过分夸张以至影响到旗下企业的正常运作,作为寻常的公众,恐怕永远也没有机会在媒体上见到那男人。

  那个男人。

  瞬间的愣怔之后他恢复了正常的咀嚼动作,微微侧过头继续凝视大屏幕上那有些虚的身影。

  绝不是屡次遭遇的别号“猎鹰”的男子,但那英挺俊朗的面容与疏离却不乏温和的笑颜竟和他所熟悉的人如出一辙。

  那是……

  眼里闪烁出阳光般明朗开怀的笑意,云天河匆匆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全部塞进嘴里,站起身将揉成一团的包装袋准确无误地掷入十米外的垃圾桶,抬腿就奔往某人极其青睐的蛋糕店的方向。

  除了为了下一轮行动待命,他并没有其他事情好做。那次去蛋糕店寻觅男子身上柠檬气味的来源却以失败告终,想到那日半偶然半有意寻到那案发现场的公寓时在满室浓厚的血腥气间分辨出的甜腻糕点香气,他便有些了然了。

  他很想领教一下令那男子如此着迷的糕点究竟有何种魔力,只可惜再也没了这样的机会。

  他知道在暗杀失败之后自己并没有理由在毫无杀意的情况下接近目标,但他总是冲动,总是身体先于大脑随着本能行动。

  男人看他的眼神与前几次略不相同,仿佛,温度更高了些。被那双眼捉住目光时他只觉出一股几近窒息的压抑,仿佛天空塌陷,全世界都寂灭下去,从未意识过的倾覆感如潮水奔涌淹没了他。

  回去后他沉闷了几天,脑子里昏昏乱乱不断回忆起极年幼时接受的那些训练,第一次看见血时有点厌恶那气息却又微微眷恋那温度的复杂感觉,压在记忆深处从来不曾仔细思考过的画面一波一波泛了上来,时而入梦,令他不得不去想,而越想情绪便越是暴躁。

  老金不气馁地开始在他眼皮底下部署下一轮的行动。他考虑过拿某个知名企业家足以乱真的脑袋充数以中止那老头愈加让人烦躁的啰嗦和类似于惩罚的凶狠索求,却在夜入某栋警备森严的宅子后,在书房窗外嗅到奇妙的涩苦气息时瑟缩了。

  柠檬的香气减淡到几乎无从察觉,而茶叶的苦与咖啡的醇浓相互交缠着冲入鼻腔,涩而且烈但并不会被寻常人发觉的特殊气息沿着食道沉降积淀到他的体内,熏得胃里都是一片粗糙的苦涩感。

  境遇开始发生变化了……他控制不住直觉对自己的牵引,并且心底某只压抑已久的渴求着某些东西的兽破除了禁锢在不间断地怒吼。

  那日凌晨他悄悄回去时发现老金守在漆黑的门厅里擦枪。久不动用却一直保养得极好的老朋友。自从他入行以来老金就再也没用过那把枪,但这次……其实,尽管老金总是会被他丢掷的各种各样东西砸得惨不忍睹,总是被他没有刃的飞镖在贴着皮肤的地方擦过来冲过去,但他相信那男人曾教过他握枪的手绝对是稳定的。岁月不曾削减的稳定与凌厉。

  他想起前一个白天他看着电视忽然问老金一句“Nivana是什么”时男人燥烈又混合着疑虑的眼神,里面毫不掩饰的凶狠与阴戾让他再一次产生身为猎物的错觉,却显然没有被那男人猎捕时那般愉快。那长发的男子会让他心底泛起久未有过的兴奋和与之一搏的激情,而老金的眼神,只让他浑身冰冷忍不住想要瑟缩,或者亲手打破那隐隐的威胁。

  某些人,某些事,已经发生了无可逆转的改变。

  他隐匿声息回到床上假作从未出去过的样子。当然,他一直是从窗户出入的。那扇看起来并不适合出入并且十分狭小的高窗。

  用不上几天老金就再次丢给他一张写着时间地点接应暗语和接应人特征的纸头,他看也不看就把那张纸捻个粉碎并将碎纸末倒进老金掌心里,温和有礼地要求老金把垃圾丢到一臂之外的垃圾桶里去。

  当能够冷静下来的时候他告诉紫英,他本该以更巧妙安全的方式摆脱那些自从有记忆起就黏附在身上的东西,但是在特定的时候特定的诱因下他无法控制自己轰然爆发的情绪,无法控制习惯于遵从直觉行动的身体。于是,幸好,老金气愤到扭曲变色的面孔确实值得他把自己当猴子一样没大脑地耍一回。

  老金拔枪的时候他发疯似的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在假作无防备地躬身揉着腹部的同时将指缝里暗藏的薄刃插进老金的肚子。

  血液在他以蛮力旋拧那只有五毫米宽七厘米长本是用于处理报警器的薄刃时从男人身体里涌出,缓慢的速度却骇人地越流越猛无从停止,暖热的温度腥黏的触感烫得他一个瑟缩抽手回来反射性地以肘击将那男人撞了出去,跌靠到对面墙壁上,血液溢流着覆满地面。

  枪声大概是响过,因为他的耳朵还被震得嗡嗡直响,但子弹不知道落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只在老金颓然跌倒的身子周围看见三个弹壳。然后感觉到有液体温温热热地流过脸颊。紧接着是左臂僵硬的灼痛。

  云天河抬手摸。耳缘上头皮有轻微擦伤,左上臂疼得厉害,有出血,但不凶猛。迅疾且出其不意的动手让他受了点并不陌生的轻伤,而老金已经流了大概两升多的血。他很准确地在男人的脾脏上剜了个洞出来,而他记着无论是运用刀片的方法还是伤人最容易的位点都是那男人教给他的。

  老金有些难以置信地抬手摸了把血淋淋的胸腹,然后,一向没有正经模样的脸上确实地勾起了半分笑纹。

  云天河看着他如常谑笑的脸孔,瞬间愣怔了一下。男人缓慢而沙哑地吐出一句赞扬。

  “你学得不错。”

  “……谢了。”云天河警觉地盯着他,退后几步左手伸到床上去抓他惯常穿的夹克——衣服内兜里藏着特质的短尾钢镖。

  该走了。他蹬上放在床下的运动鞋往满地的血池子里踩两脚,跳上床抓起手边的遥控器掷出去把本来摔在老金手边一尺外的枪打飞,撞在墙上,再弹到两人都无法触及的屋角。老金微有些惊骇地看他的动作,脸色无法抑止地惨白下去,唇边却笑得越来越厉害。

  “……想不想知道为什么我急着杀你?”

  “不想知道。”他冷冷应着声把衣服套好,趁着鞋底沾染的血迹尚未完全渗透进床单里面旋身而起往窗下的墙面上踩了几个血印子,顺势扯下小窗上的帘子几下擦干净鞋底上残留的血液,跳跃着挑拣未曾染血的地面冲到门厅,离开时把窗帘丢到老金身边让那块布浸透鲜血。

  “……死小子。”

  老金磨了磨牙敛起半真半假的笑,声音愈加低微却隐涵了昭彰的怒意。

  “好、好好……别以为我能随着他们被你耍得团团转——”

  “你没机会。”云天河耸了耸肩,从夹克内袋里夹出一枚薄刀片斜了下目光飞出利器。

  身后立刻只剩下说不清是更加骇人还是会稍微有些惹人同情的嘶声,最后能分辨出的字眼大约是半句极难听的咒骂。

  他记得那老头曾经在吃狗肉的时候漫不经心地说过,喉咙下面的某个地方,切割到有限的深度时不会伤及气管立刻致命,但却要割断一对神经让人呼吸困难并且,再也无法说出话来。

  ……唔,这件事真的很有用,让他不必让养育他训练他的男人当即在他手中断气。虽然说流那么多血又伤到脾即便抢救及时也会变成废人,不过,反正他看不见。

  躲在楼梯下面逼仄阴暗的仓库间里听着一阵杂乱匆忙的脚步混合着咒骂掠过时,云天河才感觉到老金应该、确实有什么很要紧的话想说,却被他冷淡的回应永远噎了回去。

  ……算了,反正,直觉告诉他,那绝不会是他愿意听到的话。



RP居

[仙剑四/云天青X云天河]鬼娶[旧文补档]

按顺序查文档发现还有这么个东西,也发出来算了,被吞了,只好删掉一部分预警,行吧认识角色的都知道是啥意思,完整版走so sad,链接后缀/threads/73020/profile,自助上车,这边是删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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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娶


CP:云天青X云天河


  云天青家的那个小子,烦劳他老爹操心是出了名的。

  一天两次早晚三柱香不说,上香时还絮絮叨叨东长西短说个不停,没有半个时辰是说不完的。

  其实鬼在鬼界,也不是就和人间完全隔绝了的。只要是真心思念逝去的人,上香时说的那些话确实可以让逝去的亲人听到——所谓心诚则灵嘛。这在别人那里是可遇不可求...

按顺序查文档发现还有这么个东西,也发出来算了,被吞了,只好删掉一部分预警,行吧认识角色的都知道是啥意思,完整版走so sad,链接后缀/threads/73020/profile,自助上车,这边是删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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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娶


CP:云天青X云天河


  云天青家的那个小子,烦劳他老爹操心是出了名的。

  一天两次早晚三柱香不说,上香时还絮絮叨叨东长西短说个不停,没有半个时辰是说不完的。

  其实鬼在鬼界,也不是就和人间完全隔绝了的。只要是真心思念逝去的人,上香时说的那些话确实可以让逝去的亲人听到——所谓心诚则灵嘛。这在别人那里是可遇不可求的大好事,放在云天青那里却是个顶天的大麻烦。

  没别个原因,他家那小子太实心眼了,见过几次老爹显灵以后就真当他爹还跟活着一样,孤身一人在山上的生活自然是寂寞无比,于是闲着没事就给老爹上三炷香说几句话,有事没事就给他家老爹召魂儿,原因无它,太无聊了。

  后来云天青听得耳根生茧,可惜没个法宝护身,除了每月月半阴气最重的时刻就是他这个资深老鬼也跑不出鬼界的壁障,可听着儿子在那边喊啊喊“爹啊孩儿想你了,你还什么时候回来啊”,再是心性冷淡的人也要压不住思念,更何况云天青待他家那个傻小子也是出了名的好。

  所以……后来,云天青干脆自闭视听,跑放逐渊找个墙角闭关修炼去了。等他把真元修得再稳固一些,就能往阳间多跑几趟了,倘运气好还能设法重塑阳体,回去再陪陪他家那个野小子。

  结果就在云天青闭关期间,云天河把墓室弄塌了。某野人怕老爹飚火,于是卷了他爹的牌位香炉随着专职盗墓的韩女侠畏罪潜逃去了。等云天青好不容易出了关从放逐渊晃回无常殿那边,再次见到让他扯着心挂念的那个野小子,是在转轮镜台。

  面对着一连串的重磅炸弹云天青郁闷得连脑门都在抽搐。

  墓室坍塌、野小子上琼华寻仙问道、扯出一堆陈年旧事、遇上已经长大成人的璃儿但是又把人家搞丢了,于是拖着另外两个绯闻对象跑来鬼界找麻烦……

  唉,让他说什么好。

  难道真要还阳回去,守那蠢小子一辈子?

  还没打好主意,阎王那边就发现转轮镜台的异变派鬼差来了,于是不得已把野小子和一干拖油瓶的交给壬癸照应,自己又转回了放逐渊。

  转轮镜台事变之后风雅颂因为渎职再次惨遭减薪,云天青凭着与众鬼差的老交情免了不少罪责,最后只被罚去忘川河边浇三天花。蹲在河边捧腮看着成片成片火艳艳如血曼丽的彼岸花,云天青第一次觉出困意。

  鬼是无倦无眠的,偏偏如果不去投胎不应征鬼差那么也没什么事情好做,云天青当了十几年的鬼当然也就精神奕奕地无所事事了十几年祸乱鬼界了十几年。等待的时光很枯燥,恶作剧和修炼之余他会想想夙玉,然后会想想玄霄怎么样了,师兄什么时候才能来,再闲,就只有他家那野小子好想了。

  好在云天河总有无数的话要跟他家老爹讲,总有无数的麻烦需要人来解决,其实听他聒噪真不是一般的烦,但烦来烦去居然也烦成了习惯。说起来闭关那三年里一直没听见过野小子的声音……如今想起来,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空,少了什么似的。

  唉……听说死小子得了神龙之息如今是永生之体,他若回阳,若是回阳……难道还千秋万载地被这死小子拴着?

  云天青丢下手里的水瓢懒洋洋就地一倒以臂为枕仰面躺了下来,随手抽了一支曼珠沙华撕了花冠把长长的茎咬在齿间。彼岸花的花汁是苦的,微酸微涩还带着辛辣,却让神智保持清醒。

  嗯……回不回去呢……回去的话,又该以什么立场守在野小子身边?那孩子已经不是当年自己一手调教出的傻娃娃了,等着帮他擦屁股的人一群又一群,有老婆有情人有朋友,他回去凑什么热闹?

  想着想着,云天青两眼一闭睡了过去,嘴里咬着又苦又辣的花茎。临睡前最后一个想法是,真是很久很久没看见过人界的阳光了。

  三天后壬癸吹着竹哨把他叫醒,顺便拿水瓢舀了河水递过来。

  云天青瞥一眼那瓢表面还浮着花瓣的忘川水,接过来,顺手就倒进旁边花丛里了,并且辩白说他那是在思考人生大业的问题而不是在睡觉。

  壬癸舀了河水继续不屈不挠给他漱嘴,云天青继续把水往花田里倒。

  “思考出个啥来了?”鬼差咧着嘴角看他,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我要闭关。”云天青一边倒掉第十瓢水一边感慨这鬼差当时间长了脑子还带迟钝的啊,一边更加坚定了决心。脚下已被忘川河水浸成了一片小小的水洼。

  壬癸抬手揉了揉额头。“还闭啊?你一闭关整个鬼界都跟着死气沉沉,好不容易等到你出关了,结果还要回去闭?”

  云天青抬手拍掉沾在袍上的花瓣,一丝一丝曼珠沙华的细瓣在衣上染出了痕迹,淡淡的殷红如血。

  “师兄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来,他来之前先回去陪陪野小子。”

  “终于想回去啦?那个谁谁早就说你欠了份姻缘没完满所以暂时不用急着投胎,我说你欠了谁的缘呢,居然是……嘿嘿,嘿嘿……”笑到半路鬼差牵着云天青袖子往旁边挪了挪。“哎老弟,这块地差不多了,咱换个地儿再浇啊。”

  云天青脑门有点抽搐。

  被耍了……果然一报还一报,过去耍人耍鬼耍太多了么,连这个一向傻乎乎的壬癸都会画弯道道了。

  “不是这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野小子要纸钱的事儿,老子就是想回去告诉他,那三只笨鸟比较倒霉给扣了半年薪俸,老哥哥你好吃好喝啥也不缺,你那份就匀给风雅颂好了。”正色说完,云天青挑挑眉毛挥挥手,云淡风清地走了。

  这回闭关云天青没关闭五感,就等着自家小子的叫魂儿然后找机会回去。结果云天河早晚三炷香没断,却不再喊他了,弄得云天青这个郁闷。好不容易等到云天河的强烈呼唤,已经是云天河射毁琼华跟着韩菱纱慕容紫英隐居青栾峰后的事情了。

  阳光明媚的中午,云天河跪在老爹牌位前面唧唧歪歪地诉苦。

  “爹啊,真的不是孩儿贪睡误了上香的时候,实在是今天一起来菱纱和紫英都不见了,没有人喊孩儿起床,孩儿眼睛不方便也不知道天亮了……爹你应该想得到吧,这个眼睛一不好整个世界就都是黑的,一睡过去就特别沉,没人喊根本就不可能自然醒的嘛……”

  云天青身在放逐渊,终于憋不住骂了一声“猪啊你”。

  碍于阴阳之隔,云天河听不见老爹的训斥,于是继续诉苦。

  “爹,你说菱纱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明明我们昨天才成亲的,她怎么今天就‘回门’啊,说好了三个人一起不分开的,回娘家我也陪她去,她怎么就这么走了……还把紫英给带走了,没人给孩儿做饭了啊,现在也没办法自己烤肉……爹,孩儿肚子好饿……”

  成亲?回门?紫英做饭?烤肉?

  “野小子你什么时候成亲的?!你知不知道成亲是怎么一回事就随便祸害人家姑娘家?”

  云天青一怒之下到底是大声喝骂了出来。

  再一撂眼皮,面前是野小子又惊又喜又有点怕的那张脸。

  云天河惊喜地伸手胡乱抓住云天青的衣襟。“爹!爹你终于肯回来看看孩儿了?咦能摸到哎,爹你是投胎了还是还阳了?”

  云天青也有点愕然。四下看看,确实是青栾峰上那间小木屋,桌上摆着牌位香炉里三柱拿木头削出来的“香”。难道是情急之下突破了还在修炼的最后一层境界,所以冲破结界回来了顺便还重塑了肉身?

  云天河则是欣喜地抱起老爹满屋子转圈。“不管是投胎还是还阳,爹总算是回来了!孩儿可想死你了……爹那次你从转轮镜台回去以后没遇上麻烦吧?孩儿快担心死了……”

  “傻小子,你爹尸身还在石沉溪洞呢怎么还阳,投胎的话现在也是个婴儿,怎么可能来看你。”

  “那……难道爹你是穿越来的?”云天河想了想,呆愣愣地提出另一可能。

  “……不是!”云天青额角青筋一抽,抬手照着野小子脑袋就是一巴掌。“放老子下来,转来转去的头晕。”

  不管怎么说让自己一手养大的傻小子抱着满屋子转来转去还完全没有反抗之力总是件尴尬事。

  云天河一松手把自家老爹放到床上,云天青手搭凉棚看了看窗外翠茵茵的夏日景观,又是一阵感慨。

  “外面……阳光好刺眼……”

  有时候云天青也真的会疑惑,养儿子养到他这个水平,究竟是造诣还是造孽?

  然而无论大智若愚或者大愚弱智,那终究是他的儿子,是那块总让他放不下割不去的心头肉。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父母心?可即便是夙玉,待这孩子也向是淡薄的……后来他想起夙玉的时候已寥寥可数,想到玄霄的时候或许会多一点点,可不停挂在嘴边藏于心间的却总是云天河。

  于是……儿子再傻他这个当爹的也只能认了,谁让那是自己儿子呢。

  云天青再抬眼看看外面,阳光还是灿烂得刺眼,继而疑惑:既是阳气极煞的时刻,他应该冲不出鬼界壁障才是,修为再高的鬼到底也还是鬼,若不借取生人阳气以为己用,是决计抵不过这炙烈艳阳的。

  但顺着窗亦有丝丝缕缕的灿芒泄入,照到身上映得一身青衣都显出鲜亮的颜色来,竟也没有任何不适。略略环顾四周,云天青这才注意到屋子四角都用朱砂涂了深暗的线条图案,隐约似是符咒构成的法阵。再回顾曾经有过的对于仙法的以及,云天青瞬间惊得张大了嘴巴。

  这竟是,令阴鬼还阳威力最为强横的聚阴返阳阵。可……具体的符咒排列……有些问题……

  再一转头,蓦然瞥见门框子上明晃晃一张白纸条,抬手弹法决唤了来,上面一跳脱一沉稳两种笔迹两种语气。

  “云叔,好梦璃托梦召唤呢,于是把小紫英也带走去幻冥界做客喽~主人家特别说明不要野人去捣乱,所以……就麻烦云叔照顾他一段时间啦!回来必有重谢!

      ——小侄  韩菱纱”

  “冒昧召回前辈实属无礼,然天河念父之心深切,令我辈为之动容,非此心难为前辈重塑阳体,还请见谅。此阵取自琼华秘藏古卷,其言模糊难求甚解,故而若阵法有差,立返鬼界可也。天河自有晚辈照拂,幻冥界之事暂可搁置。

      ——晚辈  慕容紫英”

  是谁说慕容紫英正人君子虽然是个移动冰山但绝不耍阴招坏人也从不打诳语的?

  云天河你这死小子眼瞎难道心也瞎了就敢放这种高危险份子进家门?这下可好,娶亲没娶成,倒把自己给送出去了!好吧好吧,你爹我这回就勉为其难接收一把好了,好歹肥水不流外人田,总不能便宜了他慕容冰山是不?

  云天青默默腹诽着,非常想立刻就飚去幻瞑界把那始终摆着一脸无辜表情的慕容紫英揪出来抡起老拳暴打一顿——什么琼华秘藏古卷,什么其言模糊,欺负外人没见过琼华那个破烂藏书库?然他云天青是什么人,早多少年就把那书库翻了个底朝天,自然也翻出过那一本《还阳谱》,自然也看见过这一套法阵,那书上一切写得清清楚楚,而这个阵也是被上了诸多禁忌、轻易不得动用的“夫召”之阵。

  夫召,或者说父召,至今亦没人能判断出来那究竟是指意“父”或是“夫”,而阵图下面写得清楚,以强烈念意召归亡灵,心不成则亡灵反噬,而后鬼侵阳体,生人堕鬼道。

  固然这是所有返魂阵里最凶险的,但若应用成功,也是最速成的,其要点便在于心诚。而论起心诚,再论起二人之间关系……

  天河确是最适合启动这个阵法的“生人”,尽管时至今日,依然没人搞得懂那个字所指代的究竟是“夫”是“父”。

  不知那傻小子到底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情来喊他的,也不知那两个后生是经过怎样的辗转踌躇才想出这样的法子来成全他——亦或天河。其实情情爱爱牵牵挂挂那么些东西哪里能分得条条缕缕,还不都是都混在一起,剁碎了搅成一锅粥,单单扯得人心乱,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也许,是该认了。他待天河,那样一层层混乱缠杂的心思。

  无奈抬手揉了揉额头,云天青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正看见尚喜得手足无措、把头靠在他胸前蹭的云天河。那毛茸茸的深棕色脑袋让人第一反应想到野猪,再然后,就是层层暖意熨上心头。

  云天青迟疑着伸出手,落到那颗头顶上,缓缓地揉摸起来。

  终于……又能摸到了,他的孩子。

  “天河。”云天青动了动唇。青白的颊,淡然的唇,处处都显出骇人的阴森气。只幸好,云天河是看不见的。他从未像这一刻这般庆幸云天河的眼盲,也从未像这一刻那么企盼着能再次见到那双澄澈的眼。

  “爹~”云天河应得无比热诚,衬着一脸傻兮兮的笑。

  云天青瞪眼看了看他那张脸,所有感伤情绪瞬间消散。

  这小子……

  伸手抹一把脸调整好表情,云天青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把那傻儿子一把搂进怀里。云天河倒是乖巧,乖乖就靠近他怀里,顺势伸手环住对方的腰身,带着一脸幸福的笑再次把脸贴到他胸前磨蹭,状似撒娇的小狗。

  云天青摸着他的头顶心里依旧是百感交集。

  “天河,你想让爹一直陪着你吗?”

  “哎?这样也可以?”

  云天河一脸惊诧脸望向他的老爹,茫茫然的表情十分打击积极性。

  云天青悬吊起来的那颗心就在他的茫然中沉了又沉,眼看见底的时候,便听那孩子带着无限欣喜的嗓音响在身畔:

  “太好了!爹你不要走、再也不要走好不好?你让孩儿怎样孩儿都听,就是、就是不要再走啦……”

  心有余悸地长出口气,云天青慢慢将手移下去摩挲他的下巴。一早疏于打理的关系,少年下颌上冒出了短短的胡茬,微有些涩手,却莫名地涩得整颗心都有点发热。

  云天青扯开嘴角轻轻笑了起来。自上了琼华,心性逐日凉薄,即使和夙玉一处时,也少有如此心旌荡漾的时刻。那些从未出现过的热情,竟只因为云天河的一句话便蠢蠢欲动纷纷涌涌挤得连胸腔都盛不下……

  “呐,爹是因为你那个朋友设的法阵才回来的。但要想还阳光有法阵不够,还有些别的事要做……”

  “啊?现在还不行?”云天河当下垮了小脸困惑地抬手挠头。“那还要怎样啊?”

  云天青又是憋不住低低一笑,手指勾着他下巴令他仰起脸来朝着自己,略低了头鼻尖抵着鼻尖道:“只要你嫁给爹便好。”

  “咦?”突然被阴冷鬼气包围云天河禁不住颤了颤,鼻尖被那冰冰凉凉却又腻滑如玉石的肌肤抵住,却令他心底也莫名地一个忽悠,颊上不明原因地染了层红晕。

  “嫁、嫁给爹?”云天河咬了咬唇。下巴上那手指微微的勾动弄得他有点痒,却又不敢躲开。鼻息间冷冷冽冽是他熟悉了的爹的气息,冰冷之间挑起隐然的火焰,惹得他头脑一热,应承的话脱口而出。“好啊!这样就可以永远都和爹在一起了吧?”

  “是,永远。”云天青稍一闭眼。阳光真的刺眼,但却是他一直以来最为渴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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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P居

[仙剑四/紫云/现代]幽蜉(上)旧文补档

主要是因为新开了无所遁形,想想同题材的旧文还有两篇,干脆夹杂着都发了吧,也跟现在的风格对照一下。回头看看觉得当时果然还是见识少,种种细节非常苦手,如今不见得进步多少,至少从电影里是学到了一点套路?当然CP不同,大家根据个人口味斟酌食用了。

再说OOC,毕竟现代架空,重设背景之后角色的行为表现一定和游戏内有所不同,古代人和现代人行事方式也是不一样的,适当改动为了贴合背景符合逻辑,如果硬性要求形象都得绝对还原的话那么不适合继续看下去了。

另外so sad有完整版,标题相同,链接后缀/threads/8129/profile,不放直接传送了,后续有限制内容,有号的朋友可以直奔完整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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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是因为新开了无所遁形,想想同题材的旧文还有两篇,干脆夹杂着都发了吧,也跟现在的风格对照一下。回头看看觉得当时果然还是见识少,种种细节非常苦手,如今不见得进步多少,至少从电影里是学到了一点套路?当然CP不同,大家根据个人口味斟酌食用了。

再说OOC,毕竟现代架空,重设背景之后角色的行为表现一定和游戏内有所不同,古代人和现代人行事方式也是不一样的,适当改动为了贴合背景符合逻辑,如果硬性要求形象都得绝对还原的话那么不适合继续看下去了。

另外so sad有完整版,标题相同,链接后缀/threads/8129/profile,不放直接传送了,后续有限制内容,有号的朋友可以直奔完整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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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蜉


CP:慕容紫英X云天河[现代架空]


  在晚宴的会场里与那个端着托盘匆匆而行的服务生擦肩而过时,慕容紫英蓦然忆起,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最早看见那张脸孔那双眼瞳是在一个阴沉沉飘着雨的清晨。

  涓细如牛毛的清明雨。

  他去常去的西点屋赶第一炉出来的点心,买了日常吃的品种作为早饭,回返公寓的路上便望见数十米外那一场熊熊的烈焰。

  那是栋相当有年头的独立宅子。这附近一带都是如此,达官显贵的独宅,二、三层的小楼掩映在层层矮灌独木与花藤之间,静谧幽然,是某些人艳羡的所在,亦是他不得不常常来访的区域。有时他会习惯性地从那些单行的街道间穿过,拎着购物的袋子,目光有意无意投落在那些独楼上,搜集可能要用到的讯息。

  那一次也不例外。

  时间尚早,周遭的人家还沉浸在凌晨安谧的睡眠中,而那火焰静静地燃着燃遍整个院落。方始抽芽的树木浸染着初春雨的水气,在淅沥沥的雨声下沉闷地“毕啵”响着,蒸汽炸开的轻音被背景埋没,显得那场火极静,又极艳,烈红的火舌腾起来煞怒地舔吻雨帘,不甘地将滚滚浓烟轰抬起来冲撞着铅板似的污灰色雨云。

  好一场魅艳的红莲业火……

  慕容紫英淡淡带起了轻抿的唇角,放缓脚步观赏那一片温暖暴烈的艳色。关于那户人家,早有些有趣的流言播散出来,他听说过,且明明白白知晓这几日逢国假,雇佣的仆从都不在,那宅子里仅留下名声不甚好的家主一家。

  他想他猜测得出这个清晨间那栋房子里发生的事情。他对那些事情没有兴趣,却对那火极有兴趣——火舌是在某一个瞬间轰轰跃起来的,从房屋支撑楼板的主梁,从宅子的各个角落,从院落里每一个植物密集的地方。

  极有技术的纵火。让火焰在最后的时刻轰然乍起,即便有人及时发现赶来救火,宅子的主体早已在火焰升起之前崩毁溃落。不仅能保证烧毁不想存留下来的痕迹,亦能给纵火者提供最充足的逃离时间。

  若有机会,不妨结识一下纵火那人……他想,抬手抚着下巴,慢慢思索那栋宅子周边的通路。这一片宅区都是棋盘格样的布局,约四至六个院落集在一处,那宅子处于一个不便离开的位置,却距一条通途大路极近——直线距离。

  适合汽车接应的位置在那条路上。而赶过去最迅捷最隐蔽的方式,是向东南方翻过院墙从那五家的院落中通过。

  最后再观望一眼那渐有蔓延至临宅趋势的火舌,慕容紫英犹疑一下,在路边花台上掰下一块散碎的水泥块,抬手掷中眼前院落里那宅前停放的轿车上。

  汽车警报器的尖叫响彻整个清晨的雨幕。他笑了笑,在有人从窗口出现之前回转身退到之前的路口,调转方向沿路往东南方赶去。

  跑出这一片宅区、踩踏上那条微显冷清的主通路旁边的岔道时,他刚刚好在转弯的地方看见一个瘦高而敏捷的身形翻过最外边那道院墙、灵猿般轻轻巧巧落到他眼前的人行道上。

  他无声的勾起唇角,看那人听见脚步声而回过头来,一张微带讶异的少年脸孔,精致细腻近于中性;一双清澄通透的眸子,天真纯然仿如稚子。

  那人微眯起眼略略打量了他一下便毫不迟疑转身离去,右转,身影消失在转角之后。紧接着是汽车发动的引擎声,声音平稳匀和,迅速消散在远处。

  他却记住了那双眼。那样的干净澄澈仿佛最纯粹透亮的琉璃不落点尘,在纵火烧了那么一栋宅子之后。他确信下午时会在晚报上看到关于某路某号的人家不明原因失火、一家三口横死宅中的消息。

  再次与那双辨不清究竟是类似天使还是更近于魔鬼的眸子邂逅是一个五月间有着暖融融日光让人倦怠欲睡的午后。他去西点屋买每次经过必买的天使布丁——一种蛋清蛋糕,微甜有着清新的柠檬味道,口感极其细腻却是那家高级点心店里最便宜的品种。

  那日是出门与委托人见面,回公寓路过西点屋,买了东西便从那家店后面绕着走。仅只是被阳光洒落在小巷里细腻的暖意所诱惑,走了条不常踏上的小路,刚进去就见到一道细瘦伶仃的影子从一道暗门里窜出,迅捷地拐个弯离开那巷口,却在转角与他对上了目光。

  清秀细腻的少年脸孔,惊讶过后面容上闪过三分不甘,却睁大那双干净透亮的眸子狠瞪了他一眼,一转身匆匆离去。

  他耐不住低笑出声。明明白白看见那少年匆忙的背影在低微的笑声逸出时轻微停顿了一下,肩膀可疑地轻轻颤抖,却略有点赌气的样子,加快脚步小跑着迅速消失在视线中。

  十分钟后附近某家宅子刺耳的警报划破午后的宁谧。

  那日的骚乱不曾上报。他却知晓,是某个高官家失窃了价值高昂的钻石。

  看到那则消息时他窃笑了许久。分明有那般轻巧高妙的手段,却要让警报器在离去后响起,倒是少年人炫耀的手段。

  那样的孩子气,那样与行事不符的干净眸子。

  慕容紫英笑笑,在素描簿上绘下那张面目交由好友去查探。

  第三次相遇是一个有星无月的夏夜。他带着特殊的契约从警备森严的宅子中出来,借由灵巧的身手避开红外探测器,越过后墙走出小巷时却看见拐角停留着一道影。细瘦身形被外面路灯的微芒在小巷里拖下长长的伶仃的影,而那人抬目认认真真地望着他,清澄的眼,眼底深邃沉淀着暗暗翻滚的情绪。

  一瞬间的对视过后那少年又如前两次般转身便欲离去,他却被那眼里多出来的奇妙情绪所触动,身体先于头脑反应,迈步就追了上去。

  微凉的夜风拂过暴露于外的肌肤,散去颈后微微沁出的细汗,扬起在脑后随意束起的长发。而前面那道细瘦伶仃的影子也是一般略显狼狈的形貌,似乎很疑惑于这般迅快的脚步竟甩不掉后面紧追不舍的男子。

  最后慕容紫英微笑着看那人奔入一条死巷,足跟轻踏地面旋身转入同样的巷子。

  他对这类追逐的游戏不曾有过特殊的喜好,甚至时常不解紧追不放时的执念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姿态,能令人如此忘怀,如此罔顾他物,仅余眼前那一道奔逐的影。

  而这一晚他居然将本应尽快接头的委托人抛之脑后,却追着那道不明深浅的影,念着那不知身份的少年背影,在无月的午夜穿透沉厚夜幕,却仿佛踏入另一个从未涉足的空间。

  有执念、有渴求的空间……让他真正有了生而为人的感觉。

  ……也许一切都仅只是出于好奇,却在他眼前拉开生活的另一层帷幕。

  那一夜,他不计后果地追了过去。

  却还是在小巷尽头追丢了那道影。他知道那是死巷,于是翻过眼前的幕墙,却没有在那一端发现幽灵出没的痕迹。

  第四次是在这晚宴的会场里。那家伙居然扮成服务生混进来,白衬衫黑底银边马甲黑丝绒领结,合体的黑色长裤显露出一双漂亮的长腿,清灵警觉的眉眼掩藏在微乱的额发下面,倒也似模似样。

  慕容紫英小幅度地撩动目光迅速打量他一遍,不出所料看见小腿处延伸下去略呈喇叭口形的裤线——藏东西的好地方。而且腰也比该有的样子粗了一点……他想起前几次所见那细瘦伶仃的身躯,精干匀称的骨架有种纤细而不乏缺力量的美感,让人压抑不住想要伸手抓握在掌中的冲动。

  冲动……慕容紫英在唇边勾起半分似有若无的笑,端正里含着微淡的讽刺。何时有过冲动。如他这般的人。

  早已习惯于对情绪完全的控制,不曾有过那种胸腔里滚滚沸腾令指尖颤抖的感受。工作时这样的感受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但……很有趣。他想,唇弯里笑容稳定而缓慢地化为有形。

  那少年在他笑意挑起的同时抬起眸来,干净澄澈的目光从额前乱发的缝隙间投射出来,迅速而短暂地迎上他玩味的眼,随后移开。移向他身后的某个方向。

  慕容紫英慢慢敛起本也细不可察的笑意,不动声色地在熙攘人群中走向那服务生的方向。——身后是宽大的落地窗,他知晓。窗外是城市中心宏伟而秀丽的摩天楼,不足三百米之外的某个地方恰是一片住宅区,八层的楼高,晒台刚刚好在这会场之上最适合狙击的角度。

  他早知晓这以一带的地貌最适合设下什么样的埋伏,而慕容紫英从不是会随随便便让自己在危险面前毫无保护地行走的白痴。

  他的背后一直有遮挡,或是谈话的对象,或是经过的人,或是窗帘,或是端了托盘原地伫立的服务生。然而那仅仅见过三次面的少年,眼神指示了另外一个方向。

  ……也许是一个疏忽罢。他在心底暗暗盘算,那方向有遮挡,却极易遭到疏忽,如若遇上突然的袭击……那是最易让人偷空子的方位。

  聪明的小子。他又笑了,淡淡的,仅仅是一丝略含戏谑的温柔掠过暖棕色澄净的眸子,避开可能存在着的监视者送给对方。

  少年仿佛意会亦仿佛什么也不知晓,垂眸将目光藏匿在纷乱的发丝后面,端着托盘原地顿了一下,似迟疑般走了回来。

  “……先生,您需要什么吗?”

  他开口,嗓音清凉稚嫩,还残留着少年不甚沉稳的尖音。

  慕容紫英放任他靠近到身畔,抬手从他手持的托盘上拿下一个高脚杯来,里面透红色的液体随着震荡挂上玻璃壁,稠稠黏黏有着微淡艳丽色泽的液层一瞬间似乎迷了人的眼。

  “幸会。”慕容紫英笑微微地回应他,低沉柔缓的嗓音如羽扇滑过天鹅绒的毯子,声音里暗藏的磁性似一种引人堕落的诱惑,搭配着男人端正俊秀容颜上如昙绽放的浅笑。

  那少年仿佛看愣了,眼睁睁看他微笑着缓缓举高那酒杯目光若即若离地在酒液上漂浮,看他微侧过身躯将酒杯举至超过头顶的高度,手指以一种随时可能滑脱的姿态拈住酒杯上沿,然后,松手。

  前半秒,下落的酒杯在与男人太阳穴平齐的位置清脆地碎裂。

  后半秒,少年手中的托盘落到男人手中截住另一个方向射来的子弹,伴随前一颗落空的弹头着地的轻响。

  而那少年前一瞬尚怔愣着望着因托盘被夺而落到地上啪嚓碎裂的酒杯,后一瞬却幽灵般晃到男人身后,几近由后贴合的姿态,指缝间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枚寒光闪烁的刀片。

  错错落落的尖叫声在慕容紫英就势给出一个肘击的时候终于后知后觉地溢满了会场,刀片无可避免地划开他领口带起一道血痕,而少年的衬衫却在他旋身之时被扯了开来,露出下面紧贴腰身缠裹的一条带子,上面寒光耀眼的一排飞镖。

  随着旋身送去的是一记快而准的扫堂腿,那少年并非完全的猝不及防却还是闪躲得有些少狼狈,扯着被拽开的衬衫下摆跳开时秀气而淡色的唇间便爆出一句极端破坏形象的粗口。

  拈着指间借那混乱一瞬夺来的两枚飞镖慕容紫英几乎抑制不住大笑的冲动,那少年迷茫中间杂着暴怒与懊恼的神色实在是有趣,终令他耐不住高高扬起剑一般斜飞的眉峰,一抹说不分明都挟带了些什么暗昧意味的笑溢出唇角。

  而飞镖,在他们视线交错的同时不带一分偏差地飞往少年先前示意过的方向。击碎玻璃。第二枚飞镖紧随而至。他在乱成一锅粥的大厅里嘈杂背景下听到锋锐金属没入血肉的闷响,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寻出口离去。

  从偏门走出大厦时刚刚好看见那似乎搞砸了手里活计的少年一边扯着身上夹克的拉链一边骂骂咧咧从不远处的另一道门冲出来,奔跑的脚步如豹子一样迅捷却轻巧,无声地在月色曜映下消失在暗巷之中。

  他看见那少年最后消失之前略侧了一下头,视线倾斜着投射入他匿身的暗影,一闪而过的瞳底有着浓厚而暧昧的嘈杂色彩。

  如同高挑清亮的管弦主音背后映衬着的重金属回响。暗昧隐匿着的嘈杂靡乱。

  ……好像,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着?

  他想了一下,不明所以。而后锁骨上方的刺痛提醒了他方才那险些丧命的一瞬。

  ……难得狼狈。虽然对方似乎比自己更加狼藉得多。

  他暗笑一声伸手压了压伤处外面已经损毁的衣服,试图让那部分看起来不是十分骇人——小伤口而已,内层的衬衫已经被凝结的血痂固定在了肌肤上,而外层是黑色的西装,肩头与衣襟之间并没有离断,勉强还算能遮掩住下面暗艳的血色。

  应该没什么关系吧。慕容紫英暗暗想着,无奈地发觉在会场时忙于事务,竟没吃什么东西。现如今运动过后空荡荡的胃袋正在向他提出严正抗议。

  麻烦。

  略带厌烦地撇了撇嘴角,他选择了一条有着昏暗路灯却还总能让人保持足够视野的街道在居民区之间穿梭而行,路过常去的西点屋,买一个天使布丁打开了边吃边走。

  脚步声在身后静悄悄回荡。他还是一个人,吃着惯常吃的糕点,走在回返公寓的路上。而方才那混乱狼藉的一切依然仿佛一个醒不过来的梦。

  次晨是个翳翳的清晨,雾气浓厚得行走间会扑打在脸上凝成一滴一滴细小的水珠。

  是没有工作的一天。允许片刻的闲散悠闲。前一晚买的蛋糕还没吃完,慕容紫英起身后把新泡的热茶和剩下的半份点心一起堆到茶几上,随后去报箱里取了晨报来边吃边看,旁边开着电视,早间新闻的哄闹声溢满了清冷的居室。

  报上依然熙熙攘攘一大片辨不清真假的新闻,他匆匆扫着标题,粗粗看过便将报纸丢开,愣怔怔地不知这一天闲散要如何消遣。窝在沙发里却抑止不住地想起昨夜那个少年。

  神通广大的友人揪出了那人在某一个世界里的名号和底细,却和什么也没揪出来并无差别。

  山猪,黑道上几乎人人都知道这名号,却鲜少有人见过那人的面目。他只是想不到那少年会和这么个几近于传奇的人联系到一起,细想起来那样的本领,却也在必然之中。

  只是那双澄明无尘琉璃珠似的眼,颇误导人。

  只是想不到那人会接了杀他的委托,却又在紧要关头放水,明显地放他走,倒不知完不成任务会有什么样的惩罚?

  他禁不住微微皱了眉头。那家伙名声传得厉害,到底还是在别人手底下办事,故意把事情搞砸,总不是会被嘉奖的行为。

  然而多想似乎也没什么用处……他偏了偏头,打消掉那些一两年也难得一见的感伤情绪,随手抓起旁边另一份报纸。

  乱七八糟的新闻、铺天盖地的广告、夹缝里奇奇怪怪的启示和电话……他耐着性子忍受下来这堆嘈杂混乱的垃圾,叹着气打算把扫过一遍的报纸丢开时,余光却瞥见某版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豆腐块。

  “——中年女性XXX今日凌晨被人发现横死家中,现场血腥混乱几同恐怖游戏里的画面,自杀他杀尚难判定——”

  他又拿回了报纸。手指微微颤抖。豆腐块里寥寥几句报导,说明了案发地点、受害者名姓身份,发现人是习惯于早上约其一同上班的同事,二人俱为某店的面点师傅……结果连张照片也没附上。

  也不知道是现场真的太过恐怖还是有人刻意处理,本应上头版的一桩消息竟说得这么低调。

  低调好啊。

  他笑。

  这么做就不会闲杂人牵扯进案子,会对它感兴趣的,也就是关系密切的相关人……

  虽然是早就计划好的境地,但这时刻,究竟是来得猝不及防了。

  又略微自嘲地笑了一笑,他倾身把报纸无声地放回茶几上,却不是惯常将垃圾丢弃过去的动作。

  叠成一摞的纸张摞到玻璃几面上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而一滴液体在他起身收拾茶杯和餐盘的时候坠落下来,砸到纸张上,深深洇透下去。

  第四次遇上那少年之后的第二天,他如常早起,去西点屋买早点。

  推开挂着铃铛的玻璃隔门之前他就看见那店里已先迎来了另一位客人,正望着摆了一排又一排各种花色的点心满堂转悠,年轻秀丽的女性店员随在那人后面应该是在介绍和推荐产品,脸上表情却是无奈混合着忍俊不禁的神色。

  他有点惊讶,冥冥中却又有种“事情就该如此发展”的预感,于是并无特别的反应,如常推开隔门走进店里。

  时候还早,接待的只有那一名店员,倒是熟悉他的,转过头来微笑迎道:

  “先生,请问需要什么?”

  那少年在店员身后撅着嘴低声嘟囔“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只瞥他一眼就换一排架子又不停歇地在货品前面晃来晃去,很明显地拿鼻子嗅个不停,嘴里依然念叨着“不对”。

  他有些好笑,又笑不出来,只移开视线看向熟悉的货架上熟悉的位置,跟店员随意打着招呼。

  “老习惯,一个天使布丁。”

  “哦,那个啊……”店员为难而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摇头。“那个不做了,先生您不如试试其他的点心?像这边的大玉枕也是用蛋清做的……”

  他注意到平素放那种点心的位置如今摆了一摞乳酪核桃切片蛋糕,价位翻了一番,而以往看惯的朴素包装洁净颜色的蛋糕确确实实地从店里消失了。

  “怎么不做了。”他微微沉下语气,目光沉凝在货架下摆放的灯头上。昏昏暖暖的光还是看了千百遍温馨舒适的颜色,他却不会再因这样柔和的色彩而感到浑身溢满暖意。

  余光瞥见那少年百无聊赖从货架上抬起头,耸耸肩跟店员抱怨着“真讨厌,都找不到我要的东西”然后迈步走向门口,经过他身畔时目光仿佛在他颈后凝注了一瞬,透过披拂在肩后长发的间隙刺到肌肤上,微疼。

  而那店员一副无措的样子,不知是该先向离去的客人道歉还是要先解释另一位熟客的疑问。

  隔门打开又关上带起的嘈杂铃音结束了她的煎熬。

  “……抱歉,做天使布丁的师傅昨天辞职回农村老家了,那种布丁的工艺比较特别没有其他人能做,所以……”

  “这样啊。”他抬手轻抚货架上熟悉的位置,微微叹了口气。店员还要推荐其他的货品,被他扬手截了回去。

  “……不好意思,我只买那一种。”说完究竟还是在面上浮起一丝礼节性的微笑,转身走出了店门。

  回去时他走了那家店后面的一条小路,有一段路两侧被高高的隔墙拦了起来,夏季日升时灿灿的阳光被小路尽头一栋楼刚刚好档了个完全,在巷子里落下一片郁郁的阴影。他不徐不疾地走进去,看见转角处靠着一道身形,伶仃细瘦的影藏匿在楼影里,让人看不出他周身散发出的隐匿着的落寞。

  然而转过来凝视着他的眼眸里是一片躁乱的阴霾。

  慕容紫英脑海中又响起了两天前那个晚上联想起的乐音,细弱而清亮的小提琴,高音颤巍巍浮在云层顶端越过一切阻碍迎接朝阳的地方,而那下面一片岩浆翻滚的沼泽,嘈杂刺耳隐约混杂的疯狂金属回响被压低了推远了衬在背景音里,暗暗地撩得人狂乱。

  他想到了Nivana的音乐。竭尽全力的呼喊,从灵魂深处浮现出来的绝望和疯狂。可偏偏那所有最真实的情绪都被强行压制了下去,浮在上面霸占了主旋律的依然是清澄透彻干净如同圣乐的小提琴音。

  那少年靠在转角等着他接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视了他许久,最后冷冷迸出一句:

  “做那个蛋糕的人死了。我去看过。”

  “我知道。我看过报纸了。”他微微点了点头,面上并没有特别的表情,目光依然似有意若无意地捉着少年又是澄净又是魔乱混杂的双眼。

  尽管掺杂了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双眼还是闪亮地耀着人的双目,漂亮得让人想要抬手抚摸那一片晶亮的澄净,细细地亲吻,留下来记忆,或者是画到画布上,作为永久的怀念。

  他抑制住了靠近亲热那双眼的冲动,早已定下主意的心底静无波澜。

  少年却有些惊诧又有些难以理解地睁大了眼,刻意压低的语音控制不住地拔高了音调。

  “你对那点心挺着迷的吧?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点心而已。”他淡笑着耸了耸肩,随后敛了瞬息即逝如同假笑的表情,凝视少年的眼慢慢问道:

  “现场什么样子?”

  “天花板上都是血,倒胃。”少年略皱着眉头撇了撇嘴,然后脸上挂了点怒气捏起拳头猛敲自己脑袋,忿忿抱怨着“我真是疯了这种时候还找你说话!”转身就要走。

  慕容紫英看着那灵猿一样跳跃着回转过去瞬间就能跃走的灵巧身形欣赏地叹了口气,在少年眼看要走未走的时刻又叫住他道:

  “对了,你喜欢Nivana吗?”

  少年跃动的身形凝固在当场,回头,以一种看待异星生物的眼神看着他道:

  “那是什么东西?”

  他笑了。黯淡却又暧昧的容色,在夏阳移动到住宅楼另一侧而将金光洒落的时刻绽放开来。

  “没什么。你回去吧,自己保重。”

  少年这回神色沉静了三分,怔怔看他两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走了。只消拐个弯那影子便消失在初升太阳金灿灿耀眼的背景里,刺得眼睛略微发疼。

  他揉了揉眼睛缓解那酸涩,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回公寓。


RP居

[仙剑四/主玄紫多CP/现代架空]琼华医学院附属三院进修公寓生存记事(12)

12.归邪(邻居们之四)


  夜半一声见鬼的惊叫,迫使着慕容紫英从玄霄温暖而舒适的怀抱中强打精神爬起来,叹着气睡眼朦胧地在床边墙上的挂钩上摸出自己的睡衣乱七八糟地穿上,一边穿一边忍不住地埋怨:

  “早告诉你干脆给他介绍一下得了,你偏说不要紧不要紧,白头发红眼睛,你说你弟弟那模样哪里不要紧了,云天河他胆子那么小,你是不是存心要吓唬他大半夜的让他送灯管过去,啊?这回倒好,全楼人都不用睡了。”

  玄霄摩挲着下巴也从床上撑起了身,旋开床头柜上的夜灯,起身过去帮慕容紫英把压到衣服里面的领子翻出来,再仔细扣上慕容紫英困倦焦躁中懒得扣的几个扣子。

  “我琢磨着他看见归邪那模样儿大概是能有点惊讶...

12.归邪(邻居们之四)


  夜半一声见鬼的惊叫,迫使着慕容紫英从玄霄温暖而舒适的怀抱中强打精神爬起来,叹着气睡眼朦胧地在床边墙上的挂钩上摸出自己的睡衣乱七八糟地穿上,一边穿一边忍不住地埋怨:

  “早告诉你干脆给他介绍一下得了,你偏说不要紧不要紧,白头发红眼睛,你说你弟弟那模样哪里不要紧了,云天河他胆子那么小,你是不是存心要吓唬他大半夜的让他送灯管过去,啊?这回倒好,全楼人都不用睡了。”

  玄霄摩挲着下巴也从床上撑起了身,旋开床头柜上的夜灯,起身过去帮慕容紫英把压到衣服里面的领子翻出来,再仔细扣上慕容紫英困倦焦躁中懒得扣的几个扣子。

  “我琢磨着他看见归邪那模样儿大概是能有点惊讶,可也不至于吓着吧,挺好看一小伙子,哪里像鬼了。听之前那动静,是出别的事儿了吧。”

  “那屋儿能出什么事儿啊,总不能他挪柜子把标本瓶子弄打了吧。”

  前一晚上是夜班,上午回来随便睡一下子,到了下午玄霄就下班回来了,忙了几天方一得闲,见玄霄回来慕容紫英也没心思继续睡了,尽管没睡足,精神倒是好,在一起消磨个下午加晚上,于是到了夜里就格外困倦。

  本来玄霄还有亲热的想法,好端端刚起个头,叫云天河一顿乱敲倒是敲得半点气氛也不剩。慕容紫英出去应个门回来倦乏意思也袭了上来,玄霄着紧他,打消旖旎心思收拾收拾两个人这就睡了。

  倒是想不到云天河被吓过之后胆子竟出奇的大,那么被警告过居然还敢过来搅扰。看慕容紫英强打精神起身在屋里走得摇摇晃晃,玄霄心里是百般不爽,一个转念两个转念想到下午刚搬过来住的异母弟弟颇为罕见的外貌,顿时来了个小点子,建议慕容紫英直接让云天河把刚才下床时带出来的日光灯管给送过去。慕容紫英也想到依云天河的胆子恐怕要出点什么事儿,然而睡眠不足大脑严重迟钝,听着玄霄说不打紧也就应承了谁知云天河果然不负众望被新搬来的邻居狠狠吓到,还发出那种令听者都替他丢脸的凄厉惨叫,整栋宿舍楼,别说楼上的活人,恐怕连楼下跟死人们进行工作交流的石老爷子都给惊动了。

  “标本柜子没事,我听那动静倒像是把箱子给弄倒了……”

  “……那堆箱子啊。”

  慕容紫英叹息着抬手压了压额头。外屋已经响起疯狂砸门的声音,掺杂着近似于哭叫的哽咽语声。

  “早不倒晚不倒,偏赶这时候倒,老天爷还真会凑热闹。”

  玄霄嘴里说着貌似无奈的话,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无奈意思,听起来倒是看热闹的成分居多。慕容紫英靠在身后柜子上由着他给自己整衣,弄完了也没放人意思,任由外屋门被砸得震天响,仍是不紧不慢在怀里人倦乏的面孔上看来看去,最后在眼角轻轻亲了两下。

  慕容紫英眨一眨眼强把眼睛睁开了,有些呆滞地往他脸上凝视着,直到被亲了那两下,才抬手揉着眼睛从玄霄怀里蹭出来。

  “行了……再让他这么敲,明天咱俩就得被人骂了。对了……那是你弟弟,你自己跟他们解释吧。”

  “我去?我没穿衣服。”

  “现在穿……我去了,等你过来。”

  丝毫没有再多思考一下的意思,慕容紫英的临时起意就这么板上钉钉了,半句解释都没有,冲着玄霄摆了摆手就晃去了外屋。

  玄霄借着屋里半暗不明的光线看一眼自己基本上全裸的状态……再看一眼慕容紫英出去时顺手虚掩上的门,认命地去穿他那件两层构造的睡袍。

  位于郊区的附属三院,夏天的夜晚还是挺冷的,多穿两件,不存在任何困难。

  毕竟刚才都半强迫地把慕容紫英给裹严实了,他自己也不能走光让人看便宜了不是。


  慕容紫英磨破嘴皮,好说歹说连拖带拽才把个蹲在门口抱着脑袋不敢动的云天河弄去给人赔礼道歉。

  屋主倒是没有怪罪的意思,准确说来,那男人对之前的误会根本就一点反应都没有,跟玄霄相类似的淡漠冷定。听见他们进来,那男人甚至还异常平静地吩咐道:

  “麻烦把灯打开,谢谢。开关在门口左边。”

  声音低沉柔和,虽然淡得没有情绪也少了几分人气,却也不显冷煞凌人。

  云天河还弯腰缩在后面抱着肩膀抖个不停,慕容紫英回瞥一眼,不指望他,径自伸手开了灯。

  而后见屋内远侧灯管闪了闪,完全大亮起来。

  果然那男人动作迅速把灯管换上了,见灯亮了,方回首往门口看了一眼,见着是下午打过照面的俊秀青年,亦礼节性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手电关上揣进兜里,弯身从凳子顶上爬下来。

  这栋楼的举架十分高,到天棚足三米以上的高度,即使以那男子目测约一米八的身高仅仅踩桌子还是不够用,于是那人在屋里原先就有的大办公桌上面并排架了两个板凳,再爬上去换灯管。宿舍初始准备的凳子大多陈旧,虽是钢材的,却常有腿脚不平,那男人高而结实的身材踩在那凳子上,没有扶手,看着就觉得不稳当。

  慕容紫英直盯着他灵巧地从桌子上跳下来,稳稳站在地上拍着满手的灰,这才在心底吁出一口气,也有了精神看看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

  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是挺惊人。

  只见门前那片地面上,堆满半个屋子的尽是些陈旧人骨。那些骨头时间长了保存得又不好,早失了素白本色,表面焦黄无光甚至很多炭黑的地方,有的扁骨已酥脆破碎,断成两截或者中间一个破败的窟窿。就是这样的一堆骨头,居然像儿童游乐园里的海洋球那样覆满地面,还堆了半尺余的高度,男人走过来时拖鞋就在骨头堆里趟过来,扒拉出落脚的空间再踩稳了走下一步。

  看着更里面一些的地方跟人骨堆埋在一起的一堆破木头板,慕容紫英有些了然了。那男人亦沉声解释道:

  “我想把箱子挪开。没想到堆得有那么高……没拿稳,脚下还绊了一下。”

  慕容紫英了然并且默然地点了点头。

  这所医院所处的位置曾经也属于临近的研究所,而那间研究所,因离监狱颇近,尸源丰富,也负责给医学院主校那边提供教学标本。改建医院时很多废弃的标本既占空间又难于处理,也都一并“送”给医院了。医院负责人也懒得耗费精力收拾这堆东西,干脆把标本库改成宿舍,下层仍做储尸的用处,上层把破烂杂物丢掉直接住人,而那些尚且完好而又比较难得的标本则送到最里面的空屋里收着,这其中就包括琼华建校以来积攒的几大箱子废旧人骨……

  原因显而易见,事情很好解释,那些骨头对于他们这种自入学以来就摸着人骨头玩闹的医学生来说也没什么好怕的,最多麻烦点多耗些时间重新装箱,反正这屋子久旷陈旧已经够狼藉的了,不差再多一点狼藉。

  唯一的麻烦就是现在小狗崽儿一样缩在他身后一边抖一边还探头探脑往屋里看的小外行……

  对生命和死亡的敬畏似乎是一种根植于人类本性中的迷信,虽然看多了看惯了的人会因麻木和理性的指引而不惧怕,大多数和这个专业这个领域很远的普通人见了尸体或是白骨有些大惊小怪,那倒还算正常。

  ……就是哄孩子很有些麻烦,麻烦得要死。而他现在由于困倦睡眠不足脑袋也胀闷得要死……

  慕容紫英还在头疼该怎么打发那个胆小的,云天河已经大着胆子抖着嗓子质疑出声。

  “但是……但是我进来时看见你抱着个骷髅……”

  “嗯。难得摸着个完好的,多看两眼欣赏一下。”

  男人温言解释道,边说边想起什么般走到门边,在门板后面空阔的地面上拾起一个端端正正摆在那里的头骨,抱在怀里摩挲起来。

  “……还挺白净的,多漂亮。”

  白发红瞳的俊美男子以手指轻巧掠过眉骨,垂眉半是看那头骨半是看着慕容紫英,语气温软亲昵宛如对着心仪的恋人。

  云天河抖得更厉害了,慕容紫英却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是挺好,鼻中隔都完整的,挺难得。”

  男人跟着点头,手掌在天灵盖上摩挲两把,转身把那头骨摆到窗台上。云天河见着他转身了,看不见那双艳丽妖娆有如红玉的暗红瞳眸,这才镇定了片刻,抖着声音道:

  “你、你……正常人哪有喜欢骷髅的……”

  “我不正常。放心说吧,无所谓,我不介意。”

  那男人侧目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并无不快的意思。倒是慕容紫英看不过去了,回手拍了云天河一把低叱道:

  “有点礼貌!归邪是骨科大夫,喜欢玩骨头怎么了。”

  被人说不正常是正常的,然而被陌生人帮他辩解倒还算头一回。归邪转眼又去看慕容紫英,见那年轻人只是带些歉意地对他微笑,好奇之余,心情居然莫名地舒畅。于是十分难得地挑了一下唇角,亦对慕容紫英笑了笑。

  “谢谢。我以前干过一段时间精神科,让人说不正常都习惯了。”

  “没什么不正常的,都可以理解。他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跟着生气就好。天河,还不快跟归医生道歉。”

  说着话慕容紫英回身抓住云天河肩膀就要把人扳到前面来给归邪鞠躬。云天河虽然胆小,但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居然也有些莫名其妙的执着,坚持认为对方是来历不明的奇怪人物,坚持不鞠躬。慕容紫英急着回去睡觉,也没了耐心,说话劝不动,干脆使蛮力把人往下按。

  两人正在撕扯,玄霄终于姗姗来迟,看着难得气急败坏的情人和莫名其妙倔着性子的笨小孩,不声不响扶着肩膀把慕容紫英推到自己身旁,对云天河严肃道:

  “天河,他是我弟弟。”

  “我不给鬼怪道歉紫英哥这个妖怪变成玄叔叔的样子肯定要干坏事他不好凭什么我给他道歉……啊,玄叔叔!啊……你弟弟……”

  云天河念着念着忽然觉得背上压力减轻了,然后听见玄霄的声音平静淡漠灌入耳中,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是大惊失色地直起身子蹦到旁边抬手颤抖地指着归邪。

  “他他他他……你你你你你……你弟弟?”

  玄霄不置可否地扫他一眼,而后看向面前已经拖张凳子悠闲坐在上面的归邪问道:

  “归邪,你没事吧?是不是摔了?”

  “没伤筋动骨。”

  “那就好。”

  玄霄微微松了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到地上那片人骨的海洋,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又是这堆破骨头……”

  “有的还挺好的。你不要的话给我得了,还能拼几幅骨架出来,搁哪儿当个摆设,也不错。”

  归邪倒没有犯愁的意思,穿着有些脏污的衬衫短裤,坐在一片狼藉的屋子中间,看着那堆骨头时目光居然是无谓而且愉快的。玄霄也随他笑了出来。

  “那这屋里的标本就都归你了,爱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来,我给介绍一下,这是慕容紫英,上回信里跟你说过;这是云天河,我老同学的干儿子,看停尸房的。天河,这是我弟弟归邪。别躲着了,大方点!”

  玄霄冰刀子似的一眼扫来,云天河倒是不抖了,颤巍巍挪到慕容紫英身前跟着半鞠个躬嘿嘿陪了两声笑。

  “归……归医生好!刚才、刚才那什么,失态了,对不起对不起……”

  归邪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一圈,没回他,反是对玄霄道:

  “你哪个老同学,就我今天上午在你办公室看见的那个?”

  玄霄无奈点头。

  “对,那就是云天青,以前好像也告诉过你。他今天夜班,他家这小子就出这个事儿……小孩子,他都看停尸房了,你别跟他见识。”

  言外之意,我把这死小子打发去陪死人已经够他受了,你不用特地收拾他报仇。

  归邪双眼一眯,唇边又挑出一道优美而略带厉色的弧度。

  “儿子欠的老子还。行了,听你的,今晚没事了,你们回去睡吧。还有啊,别以为大家伙儿都跟你一样清闲,大哥你别太折腾了,看把人家累的,站着都快睡着了。”

  玄霄闻言下意识把眼皮子快阖上已经在那里摇晃的慕容紫英揽进怀里,然后改瞪他。

  “他昨天夜班,不是那回事儿。”

  “行行,你怎么说怎么是,回去吧,把这个也带走。好走不送。”

  归邪继续那种微冷却又摄人的浅笑,站起身把人赶出门外,尤其是云天河,肩膀被捏着硬给推了出去,归邪大拇指正压在脖筋上,疼得他半边儿身子都软了。还想对慕容紫英哭诉,结果抬眼一看,慕容紫英已经睡在玄霄怀里了,玄霄正忙着把人打横抱起,半转头斜睨他道:

  “回去。帮我开门。”

  云天河顿时垮下一张脸,终于隐约认识到,在这奇怪诡异群魔乱舞的宿舍楼里,他惹不起的人又多了一个。


RP居

[仙剑四/主玄紫多CP/现代架空]琼华医学院附属三院进修公寓生存记事(11)

11.枯骨红颜


  夜是惊悚而喧闹的。

  刚搬过来的那几天因白天事情不少总在外面东颠西走的,累得很,晚上回来沾上枕头就能睡死。然而四五天过去之后,熟悉了环境工作也清闲下来,夜里居然很难入眠。

  因为承重墙都布置在水房和在几个拐角的角落里,宿舍楼其他地方的楼板和隔墙都特别薄,别说跟隔壁的人敲墙为号进行联络,连楼下停尸间里推着尸体出出入入的声音都十分清晰,“轰隆隆”、“轰隆隆”的声响几乎可以媲美搬家。

  云天河在床上翻了五个来回,不仅仅是俩眼睛瞪得酷似野狼环伺的荒野里惴惴难眠的小羊羔,而且他越来越能确定锁门的巨响过后楼下大厅里还有其他的声音,不是很大,但也绝不安静,窸窸窣窣沙沙啦啦,...

11.枯骨红颜


  夜是惊悚而喧闹的。

  刚搬过来的那几天因白天事情不少总在外面东颠西走的,累得很,晚上回来沾上枕头就能睡死。然而四五天过去之后,熟悉了环境工作也清闲下来,夜里居然很难入眠。

  因为承重墙都布置在水房和在几个拐角的角落里,宿舍楼其他地方的楼板和隔墙都特别薄,别说跟隔壁的人敲墙为号进行联络,连楼下停尸间里推着尸体出出入入的声音都十分清晰,“轰隆隆”、“轰隆隆”的声响几乎可以媲美搬家。

  云天河在床上翻了五个来回,不仅仅是俩眼睛瞪得酷似野狼环伺的荒野里惴惴难眠的小羊羔,而且他越来越能确定锁门的巨响过后楼下大厅里还有其他的声音,不是很大,但也绝不安静,窸窸窣窣沙沙啦啦,时有时无,却比持续不断的嘈杂噪音更让人忐忑难安。

  更何况早上刚刚从慕容紫英那里得知这楼下就是尸体库,关了灯以后云天河就总觉得心里发毛后脊背发凉,被什么东西盯上般的惊悚感觉,倒在床上,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终于在翻了第八次之后,云天河忍不住从床上跳了下来,摸索着打开门,站在慕容紫英&玄霄的门前,眼一闭牙一咬豁出去地狂敲起来。

  原本静得有点吓人的屋子忽然间又兵荒马乱起来。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声还有什么东西被刮倒砸到旁边家具上的巨响。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站在门前的仍是慕容紫英,裹着玄霄的睡袍手里还拿着一个长条形的盒子,彷佛睡袍带子跟那个破烂得很有特色的盒子纠缠在了一起,开门时犹在垂着头拆解衣带。

  云天河小心翼翼瞄着慕容紫英微锁的眉心,吞了几次口水,硬着头皮鼓起勇气道:

  “紫、紫英哥,对、对不起现在还敲你门,但是……我睡不着……”

  “嗯?失眠?”

  慕容紫英半抬眼皮轻撩他一眼,然后继续跟衣带斗争,同时顺手拐去墙边开了灯。

  “我、我怕……躺床上就是睡不着……”

  他不敢直视慕容紫英似乎有点烁亮有点锋利的目光,手指掐着背心下摆,垂着头细声细气道。

  “就听着楼下总有动静,还挺像搬家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送尸体,有什么奇怪的,这底下差不多天天晚上都响那么几次,睡着了就听不见了。”

  “车推出来以后还有动静,有人走道还说话那个声,会不会是楼下那些起来溜达了……”

  “石老吧。老爷子要给尸体检查登记还做统计什么的,白天他看店没时间,都赶晚上来弄。”

  “那、那还有那个、走廊最里面那门开了!”

  “哦,那屋有人住了,下午搬来的。”

  “有人那大晚上怎么不开灯?门里黑乎乎的看着都瘆人……”

  “那屋灯管坏了。晚上刚来跟霄说过,财务科都没人了明天才能换新的,今晚也只能黑着。”

  云天河苦着脸抬起头,这时候慕容紫英也收拾好衣带,伸手把折腾带子时滑到肩膀下面挂在臂弯处的睡袍扯起来重新裹好,转回头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

  “这地方就这样,晚上也不消停,其实没什么好怕的,习惯就好了。”

  “那个,没、没有鬼?”

  云天河仍旧有些怯怯,慕容紫英看着他那副胆怯畏缩的样子,又笑了。

  “没干亏心事,有鬼也找不上你。对了,正好你出来……帮我跑趟腿得了,我这样儿出去不太方便。”

  说着话慕容紫英紧了紧睡袍前襟并把那带子缠到腰上,然而睡袍还是有点松垮,那料子颇为滑顺,搭在肩膀上随时都有完全滑脱的危险。

  云天河怯怯点了点头。慕容紫英即刻把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和衣带难舍难分的长条形盒子递了过去。

  “等一下我再去拿个手电。”

  “这个、这是……拿给谁?”

  “最里面那屋,就新搬来人的那个。本来灯管明天才有,没想到刚才下床时绊了一下,倒把收床底下那灯管给带出来了。去年用剩下的,收起来就给忘了,这回倒是正好。”

  “最最最最最……最里面那那那那那那屋?!”

  云天河俩眼一睁差点没蹦起来。他正怕着那屋子呢,慕容紫英居然还让他过去?!

  “没事,那人脾气挺好的,再说那屋够收拾一气的,他现在也不能睡。你把东西拿过去就行,不用怕。”

  慕容紫英还当他刚才在自己这里给吓到,不敢再去搅别人睡觉,柔声劝了几句,而后找出一个电工用的手电塞进他手里。

  “辛苦你了。”

  言罢又是个清秀温婉的笑容,看得云天河心头一跳脑子一晕眼前一花,稀里糊涂点着头拿着东西就退出去了。等他回过神儿来还想反悔时眼前那门就关了,就剩他一个呆呆傻傻杵在走廊里,一手满是灰的日光灯管盒子一手电工手电,上身背心下身短裤被过堂风吹个透心凉。

  没奈何,这一天打扰慕容紫英实在太多,人家有事拜托,不答应说不过去。但是走廊最里面那屋子……传说中摆着标本柜子还收着死人骨头的储藏室,让他大半夜的一个人过去……

  云天河稍微挣扎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慕容紫英先前解释的那几句解除了恐慌还是纯粹的色迷心窍,只觉得没有原来那么怕了,于是迈步往走廊深处走去。

  走到一半就听走廊深处传来惊天动地一声巨响,紧跟着是质感诡异的哗啦哐啷声响,可惜都已经拐过来了,那门就在眼前,再退回去,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法跟慕容紫英交待,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敲门。

  房门虚掩着没有关严,屋里略微静了一些,大的声响已经平息,而后就听一个微冷却还温和的男子声音低低道:

  “门没锁,进来吧。”

  云天河依言推开门,一脚踩进去就觉得踢到了什么,诡异的形状诡异的撞击声,顿时有那么一点胆寒。偏巧他站在门口,走廊射过来的灯光全被他挡在了身后,除了脚下那一小块地面,眼前仍是一片漆黑。而且由于刚从明亮的地方进入黑暗之处,更是黑得不见五指。

  刚才踢到的那东西磕到瓷质地砖上,然后撞到别的什么,连响了好几声才停下。听着那动静云天河终于有了想跑的冲动,但是一转念就记起慕容紫英让他送了把电筒过来,于是强压下恐惧抖着手从裤兜里拿出手电,按开了开关,亮白至苍蓝的光线如水银泻地照亮眼前的地面、铺满地面的那些东西和坐在那堆东西里面的白发男子——

  云天河吓得连喊都喊不出来了,腿脚一软靠着门滑坐到地上。

  手电却还擎在手里,明晃晃照亮眼前那诡异的画面。

  只见偌大的屋子,手电所能照到的范围里地面上都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人骨,那中间席地坐着一个面貌十分妖娆艳丽的白发男子,怀里还抱着个头骨。那男人半转身朝向他,于是怀里那骷髅黑洞洞的两个眼窝子也转了过来,直直“盯”着云天河。

  男人扬起头抬眸望向他,手电强烈如昼的白光耀亮了一双黯艳如血的红瞳。

  云天河张着嘴动了老半天,大概过了三十秒或者更久的时间,终于找回了声音。

  他的第一句话:

  “玄、玄叔叔……你、你怎么这个样子……”

  第二句:

  “……鬼啊——!!!!!”

  十分凄厉惨烈尖锐扭曲的惊叫。喊出来的当时云天河已经丢下手里所有的东西,连滚带爬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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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界 1 vs 1

魔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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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

姜世离               vs           玄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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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师弟                       曾经有个师弟

我的儿子叫他大哥         他的儿子叫我大哥

血玉封印20年               冰封19年之恨

神形俱灭                       海底禁闭


鬼界:

皇甫卓               vs             云天青

有个师兄                         曾经有个师兄

他的儿子叫我大哥            我家小子叫他大哥

他欠我一个解释               我欠他一句对不起

他只留我一个                  我在鬼界等他

只不过是个NPC              也只是个NPC


人界:

姜云凡               vs               云天河

我爹是魔君                        我大哥入了魔

我大哥是个剑侠                 我爹是个剑仙

我爱的妹子神形俱灭          我的妹子英年早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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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待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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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夏元辰不是人啊,那夏元辰是不是才是你亲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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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天河改姜云凡\扁络桓

韩菱纱改紫萱\林未央

柳梦璃改瑚月\雪女\凌音

慕容紫英改凌波

怀朔改皇甫卓

璇玑改龙葵

云天青改夏侯瑾轩\飞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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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天河改姜云凡\扁络桓

韩菱纱改紫萱\林未央

柳梦璃改瑚月\雪女\凌音

慕容紫英改凌波

怀朔改皇甫卓

璇玑改龙葵

云天青改夏侯瑾轩\飞蓬

夙瑶改草谷

玄霄改夏侯彰\重楼\魔翳

夙玉改夕瑶

婵幽改柷敔

归邪改龙溟

奚仲改枯木

青阳改太武

重光改青石

柳世封改唐风

阮慈改欧阳夫人

裴剑改玄曜

琴姬改暮菖兰

姜氏改彩依

乌兰改欧阳慧

巴图改欧阳英

夏元辰改赢旭危

莲宝改绮里小媛

楚碧痕改孟韶华

楚寒镜改欧阳倩

壬癸改雷元戈

韩北旷改林天南

太清改独孤剑圣

宗练改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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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魁山改刘晋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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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仙翁改酒剑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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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三太爷改玉书

句芒改上官雅

景阳改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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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明珠改江平安

厉江流改结萝

夙莘改海棠

冷毅改居十方

沐风改朔漩

道臻改铁笔

道闰改夏孤临

殷芙萝改葛清霏

云靳改顾寒江

狄丽拜尔改灵月宫主

耿峰改李逍遥

巴靖安改谢沧行

石榴改林月如

RP居

[仙剑四/主玄紫多CP/现代架空]琼华医学院附属三院进修公寓生存记事(7-8)

7. 邂逅第一生命(邻居们之三)


  从阴森森的停尸房出来走到八月的大太阳底下,云天河找到了再世为人的感觉。石老头回休息的房间收拾了一下东西走在他后面,出来看见云天河欣喜若狂地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也呵呵笑了起来。

  云天河跟着傻笑,看那老人往医院后门去,不由得好奇。

  “老爷子您这是去哪?”

  “有你接班,白天空闲了,老头子回去看店去。”

  老头答得中气十足,见云天河犯迷糊,好心地抬手往门外一指。

  医院后门正对着一条横行的单行道和一个纵行的小巷,那条巷子云天河知道,云天青说过,从那边穿过去就是个小市场,卖肉蛋菜及一些时下的鲜货,虽然价格不怎么实惠不过东西种类还...

7. 邂逅第一生命(邻居们之三)


  从阴森森的停尸房出来走到八月的大太阳底下,云天河找到了再世为人的感觉。石老头回休息的房间收拾了一下东西走在他后面,出来看见云天河欣喜若狂地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也呵呵笑了起来。

  云天河跟着傻笑,看那老人往医院后门去,不由得好奇。

  “老爷子您这是去哪?”

  “有你接班,白天空闲了,老头子回去看店去。”

  老头答得中气十足,见云天河犯迷糊,好心地抬手往门外一指。

  医院后门正对着一条横行的单行道和一个纵行的小巷,那条巷子云天河知道,云天青说过,从那边穿过去就是个小市场,卖肉蛋菜及一些时下的鲜货,虽然价格不怎么实惠不过东西种类还是挺全的。云天河对那市场有所耳闻,但没去过,没空出那个时间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云天青总溜个没影儿,没人陪着,他自己不敢穿那条小巷子。

  原因很简单,守路口开了家寿衣店,店旁边搭个灵棚,路边一侧堆花圈一侧罗列着纸牛纸马五彩纸轿子。

  云天河实在怕鬼,让他在那些东西的夹道欢迎之下脸不白心不跳地走过去,太为难他了。

  而眼下石老爷子手指所指的地方,正正是那家让他看了就忍不住发噩梦的寿衣店,小小的门面,窗户上贴着“花圈纸活寿衣骨灰盒”字样,横巷口还拉个条幅,上面一行惹眼的大字:“全市最低价灵堂,内设暖气”。

  云天河看得眼睛发直,身子一栽歪,要倒没倒时胳膊被一只枯瘦如皮包骨头的老手架住了。

  “年轻人,没做过亏心事,不用怕这些。”

  老人堆起眼角层层叠叠的褶纹笑眯眯道。

  云天河心里打颤,话是听了,嗯嗯着应了。

  石壬癸上下打量着他,仍是笑。

  “小伙子,老头子看你人挺好,可怎么就……罢了,告诉你一句话,你自己记着吧。”

  “咦?”

  “不要说不该说的话,不要做不该做的事,不要招惹不该招惹的人……明白吗?”

  老人笑得很可掬,手上却捏得死紧,掐得云天河肉疼,因而虽是听得半懂不懂,还是忙不迭点头应和。

  “是是是,明白明白,都明白……”

  “都明白的话,你就不能给送来陪我老头子看死人。”

  老人敛去笑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罢,有些教训,不亲身试试是不会明白的。你自己混着吧,老头子言尽于此。交完班就没什么事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老人摇了摇头,放开他径自走远了。留云天河犯着迷糊,站在门口那食堂门口心里直嘀咕。不过这一天确实也就那么点子事,闲来无聊,他打算着不如回宿舍歇着,找点事情干干消磨一下时间。如此想着,云天河又有了精神,三蹦两蹦跑回宿舍楼去了。

  宿舍楼仍然以其不变的阴森风范迎接着云天河的回归。

  阵阵阴风从走廊深处吹来洗去在大太阳下面晒出的一身暑气……八月的天,着实也没凉快到哪里去。只可怜云天河好不容易让大太阳晒掉几分死人味道,这一进楼,鸡皮疙瘩又起了一胳膊。

  他决定洗把脸清醒一下。只不过回屋时悲剧地又没有注意到云天青那边的隔壁即玄霄的房间那虚掩的门……

  之后的事实证明云天河是根本就没把石老头的忠告听进去,而他本十分敏锐的洞察力则悲剧地再次怠工以至于间接导致了又一场悲剧的发生。

  邂逅开始于水房。

  他进去洗脸,而水池旁边已经有一个人在有条不紊地洗漱。那个人穿着蓝灰双色格纹布的睡衣睡裤,刚刚洗好了脸,正在用毛巾擦干满脸的水珠。

  那是个……男人。身材高挑瘦削但并不显得薄弱,干净利落的短发,毛巾拿下去时露出一张十分温和秀气的面孔。说是秀气或许不是很恰当,因那斜挑的眉峰和顾盼有神的眼里透着十二分的英气与一些精明凌厉,精致的五官论其精细可说与玄霄不相上下,然而大略是气质的关系,玄霄的面相中透着几分的冷傲煞厉令那人美得如同以锋刃为骨架结成的冰雕,而眼前的青年眼角眉梢凝着的温和令他亲切可近了许多。 

  云天河又看呆了。实也不怪他,在乡下时哪见过这么干净透亮的漂亮人物,就算有,在他只知道填饱肚子的年少时光里大概也是没精神去注意的。难得进一回城长点见识,少年人春心萌动榆木脑袋开了窍,一看见这么精致眩目的人就开始发傻。

  倒是那青年很是大方得体,对他笑笑打了个招呼。

  “青叔的干儿子?原来是派你去替石老的班啊。”

  “啊…啊啊,你怎么知道我是去看……看那个的?”

  青年人笑得太好看太可亲近,云天河靠得太近给闪得大脑不转了。

  “进过尸体库,闻都能闻出来。别说你,我学这个的也受不了这味儿。一会把衣服换了洗洗吧,里面那门轻易不开,不用担心今天还得进去。”

  青年人换了盆里的水,接了开水调好温度,往水房外面看了看。走廊没人。上午十点的大好光阴,该起的都走光了不需要起的都还在睡,又没到午饭时间,水房里最是清静。

  云天河掐着衣角正在考虑怎么跟人套近乎,刚决定了要喊一声“哥”亲近亲近,一抬头就见那惹得他大脑发热的人站在旁边殷切地看着他。

  “……老弟,能先回避一下吗?”

  “啊?我……我要洗脸……”

  云天河无措地把盆塞到水龙头下面,一时间有些搞不懂刚刚还说得好好的怎么这就要撵他了。

  青年笑得几分无奈。最后兀自摇了摇头。

  “算了,都是男的……你洗吧,我关一下门。”

  话音刚落,由于弹簧的功能而永远关不上的水房门就被一脚踹了个严实,门后一块矮墩墩的石头也被踢了过去把门顶住,然后那看起来十分温文的青年就转回身来,把罩在开水机上面的防水蒙布揭开露出下面干净的铁皮。刚刚擦过的样子,不过也早就被开水机的热气给烘干了。

  云天河这才明白原来到处都湿漉漉的水房也是有那么一个干净且干燥的地方的……然后那青年就开始脱衣服。

  视他如无物一般,解开睡衣扣子把衣服脱了卷几下放到开水机上,然后是裤子,然后是里面那个…… 固然水房窗户对着一片荒芜的空地近百米以外是医院的围墙,铁栅栏外面是没人的大马路不过这似乎并不足以解释对方的粗犷豪放……

  没等他思考出个结论来,那青年已经把整盆的温水端起来兜头浇了下去。

  “哗啦”一声。溅起的水花弄了他一腿。云天河下意识地蹦开,趴到水池边上就去洗脸,硬是没敢看。

  接开水的声音,放冷水的声音,然后又是泼水的巨响。连着两三次,终于静下来了。

  等了好一阵子云天河才鼓起勇气抹着眼前的水珠悄悄看一眼,见那青年已经用毛巾擦干了身上也穿好了裤子,正在穿睡衣,这才轻轻喘了口气扯下搭在肩上的毛巾擦脸。

  “大哥,你、你这是……”

  “哦,医院里没浴池,夏天出汗,也就这么洗洗。你也可以洗一下,那就有开水机,热水倒是挺方便的。”

  青年踢开石头打开门,再从门边的台子上把拖布拽下来简单拖了一下地上积的水,说得很是轻松自然。

  云天河挠头想了一阵子,也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条件艰苦嘛……

  “我……我还是晚一点再洗好了……但是你怎么这个时间洗呢?要睡觉了?”

  “嗯,刚下夜班。”

  青年把东西收拣到盆里,微垂下的侧脸上终是显出淡淡的倦意。云天河觉得自己应该是想到了什么,但那灵光一现的感觉一闪即逝,还没来得及抓住就又跑掉了。

  “啊……很累吧?”

  “还好……”

  青年边说边以手掩口打了个呵欠,一边端了盆往外走。云天河迟疑一下,伸手扯了扯他衣角。

  “那个……以后都算是邻居了,嗯,能不能认识一下……”

  青年停住脚步。

  “嗯,好,你是……?”

  “我叫云天河,就住对面那屋。”

  云天河摆出一张自认为十分阳光灿烂的笑脸,那青年却没看他,目光有些遥远地望着厕所对面他的房门。

  “哦……那屋,有人住了啊,不容易。”

  “……什么?那屋怎么了……” 青年沉默片刻,而后展露出一个异常温柔的笑容,抬手有些感慨地拍了拍他肩膀。

  “……没什么。我叫慕容紫英,就住那屋,有什么困难的话,可以找我帮忙。……不过可能也帮不上你什么。”

  “……哪屋?”

  看着慕容紫英示意的房间,云天河有些不可置信。青年微微叹了口气,很好心地抬手指了指那道虚掩的门。

  “就那屋。青叔隔壁。”

  “那什么,那不是那谁住的……”

  云天河眼珠子掉了。

  青年点了点头,若无其事地肯定道:

  “嗯,是,本来我在那隔壁,后来他把俩屋打通了……你见过霄了?”

  云天河下巴掉了。

  他终于知道他刚刚忽略了什么了。

  昨晚云天青说的那个正在上夜班的第一生命……

  他终于在瞬间领悟了上午石老头的那几句忠告,从此感到前途一片黑暗…… 


8. 捷径与真相


  工作第二天,云天河就起晚了。眼看着离交班不过两分多钟,偏巧赶着云天青值班,干爹走得早,丢下云天河一个,急得像锅台上的蚂蚁。

  交班之前的宿舍十分的寂静。该走的走完了,不该走的还在睡。一想到石老头笑得比哭都凶神恶煞的脸,云天河连罢工逃难的心都有。正吊在死与活的边缘上挣扎不定,忽然间曙光出现了。

  慕容紫英打开门,拖着脚步走了出来。

  “紫英哥救命啊!”

  云天河想都不想就扑了上去,被慕容紫英侧移半步躲开,于是擦着那人的肩膀撞了墙。

  “天河?你还不去交班?”

  慕容紫英眉头微皱,趁着云天河抱脑袋痛哭没看他,抬手暗暗揉了揉后腰。

  “呜…起来晚了来不及了要被杀了呀……”

  “石老哪有你说的那么可怕。你不知道近路?”

  “哈?有近路?”

  呆愣状态的云天河就像只做实验时被捏在手里的大青蛙,肥肥硕硕呆呆傻傻,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浑然不觉。慕容紫英憋着笑,一瞬间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想帮他一把还是想逗逗他看他被吓惨了的样子。

  不过不管怎么说,为了不迟到……

  “还有一分半,来得及了,跟我来。”

  不由分说牵起傻小子的腕子,慕容紫英带着他向走廊深处走去。

  宿舍楼在近中间的部位有一个折转,大略是为了配合食堂在中央圈出一个半密闭的空间。因而折转处是有一道门的,接了一个防火安全梯,从此处变为单侧宿舍,单侧就是一溜的板墙上面镶着窗户,打开了就能看到后院。防火门平日里是锁着的,紧挨门的两套推拉窗也被螺丝卡死了打不开,为了防盗。于是慕容紫英走到第三套窗户前,往窗户外面看了看。

  “那俩窗户打不开,从这儿能出去,看见没,走到头就是门。才二楼,你应该蹦得下去。”

  “哇这么近啊,我都不知道还有这条道……哎不对,这不还是宿舍楼……”

  云天河缓缓扭头,脸上是一种不可置信和惊恐混合起来的神色。

  慕容紫英笑得十分温雅宜人宛如天使。

  “没错,宿舍一楼是尸体库。大家都知道。”

  言外之意,就你胆子小。

  “快去吧,还有五十秒。”

  慕容紫英笑微微地看表,笑微微地推推他的肩膀。云天河一脸的苦大仇深,毅然决然顺窗户跳了出去……

  他算是明白了,这地方就没有正常人……天天和死人或者实验品打交道的医学生,一般人没法理解。 包括看起来最正直最善良最爱惜小动物思维最正常的慕容紫英……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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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剑四/主玄紫多CP/现代架空]琼华医学院附属三院进修公寓生存记事(5-6)

5. 工作 


  云天青说他不养吃白食的,于是夜半惊魂之后再爬回去堪堪睡了个半宿,云天河就被拎着耳朵从床上揪了起来——云天青有钥匙。 

  睁眼一看才七点不到,云天河焉头耷脑地被扯出去在食堂吃过粗糙无比的早餐,然后被云天青郑重地塞进玄霄手里。 

  “师兄,孩子不懂事儿,惹到你也都不是故意的,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把他那些混蛋话当回事儿啊……”

  “放心,他什么都不懂我折腾他有什么意思,要记仇也记在你头上对不。”

  玄霄一脸的笑模样,抬手拍了拍云天青肩膀。云天青干笑两声,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

  “嘿嘿,呵呵,从上学那阵子到现在都多少仇...

5. 工作 


  云天青说他不养吃白食的,于是夜半惊魂之后再爬回去堪堪睡了个半宿,云天河就被拎着耳朵从床上揪了起来——云天青有钥匙。 

  睁眼一看才七点不到,云天河焉头耷脑地被扯出去在食堂吃过粗糙无比的早餐,然后被云天青郑重地塞进玄霄手里。 

  “师兄,孩子不懂事儿,惹到你也都不是故意的,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把他那些混蛋话当回事儿啊……”

  “放心,他什么都不懂我折腾他有什么意思,要记仇也记在你头上对不。”

  玄霄一脸的笑模样,抬手拍了拍云天青肩膀。云天青干笑两声,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

  “嘿嘿,呵呵,从上学那阵子到现在都多少仇了,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没事儿,肯定不在工作上给你还回去,放心吧。”

  玄霄笑着又拍了一把肩膀。看似平淡无奇的一掌,却拍得云天青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行了,你今天不休息么,夙玉今天夜班,你就别跟着我耗了,回去好好歇着,平时工作挺累的没什么空闲是吧。”

  “没……没事,我不累我跟着看一眼,好歹我干儿子盯着点儿才放心……”

  云天青赔笑,笑得嘴角直抽搐。好像全单位都以为他瞅着循环科的夙玉看对眼儿了,天可怜鉴,还不是因为医院楼破电路老化用上空调就跳闸,就循环科那空调能24小时开机还运转良好,他不就以探望老同学为借口去蹭了一夏天冷气嘛……谁知道夙玉那是个工作狂,只要过去吹冷气必然看见她在值班或者加班,于是乎……

  老天爷啊。这误会都是怎么产生的。

  玄霄在他对面,打量他片刻又是轻轻一笑。

  “也是,正交班时候,大家伙儿都忙呢。那你跟着吧,天河,过来跟紧了,再不去就晚了。”

  云天河蹲在食堂门口一边东张西望一边瞅这俩话里藏话明指暗喻的,正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听不懂。好不容易盼到这一声“走”,腾地蹦起来就跟着玄霄去了,激动的,甩都没甩他那个还处于表情肌抽搐状态的干爹一眼。

  云天青瞪着那俩渐行渐远眼看拐个弯儿就没有了,回神儿骂一声“死小子”也追了上去。

  穿着白大卦的玄霄医生健步如飞,在凌乱布满了花台草坪和建筑物的后院里七拐八绕地风行而过,直到把云天河带到一条没有一扇窗户仅靠日光灯管照明、隐约还透出阴冷气息的走廊里。

  感觉着走廊里那个阴煞煞的温度,听着耳边两个人的脚步在空旷廊道里引起的回声,云天河忍不住抱住自己的肩膀,裸露在外的胳膊上鸡皮疙瘩排排起立。

  走廊挺长的。感觉足可以和他住的那个宿舍楼十好几米的长走廊媲美。而且单只一侧有门,都在左手边,一路过去,有那么三五个,然后就没门了,跟右边一样是白花花的墙壁一直延伸到深处,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门。

  玄霄并没有如云天河猜测的那样带着他一直走到走廊深处,而是在左边最里面那扇门前停下来,抬手有规律地叩了三下门。

  不同于走廊深处那个大防盗门,外侧这几个都是和宿舍一样的薄木板门,很不结实,也不隔音,于是听得到屋里拖鞋磨蹭地面的拖沓声,最后门锁以缓慢到让人汗毛直竖的速度“吱嘎嘎”响着旋开。

  门开了,堵门口站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见玄霄带着云天河出现在门口,一双黄浊老眼在上上下下在玄霄身上看了好几个来回,才开口以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字道:

  “七点半,时间正好。”

  “没迟到就好。”

  玄霄对那老人淡淡笑了笑,态度是少有的谦逊恭谨。

  “石老,这就是跟您换班的人……”

  玄霄抬腕看着表,反手就把缩在背后的云天河揪了出来。

  “云天河,云天青他侄子,进城混口饭吃,不是咱们专业的,什么事不明白的还要麻烦您提点提点。天河,这是停尸房跟尸体库把门的石壬癸老先生,以后你就跟石老一起管这个尸体库,石老夜班你白班,什么事儿该怎么办就听石老安排,……”

  玄霄又跟着介绍了一下眼前这位老先生,云天河全没听进去,脑袋里面转来转去就两个词:“尸体库”,“食人鬼”,“食人鬼”,“尸体库”……

   天啊……这给他安排的什么工作啊……

   “玄、玄叔叔……” 云天河怯怯扯了扯玄霄的白大卦。

  “我、我怕鬼……”

  “没事。”

  玄霄回过头来,温蔼可亲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他头顶。

  “石老会教你怎么处理。听话,这是好差使,多少人想干呢,你干爹好不容易给你争来的。”

  “是、是么……那个、那个,爹对我真好……”

  云天河艰难地吞着口水,偷眼往走廊外面瞟。楼洞口露出云天青半颗脑袋,看不清表情,就见着死瞪着他的一双眼睛。云天河自动把那表情理解为恨铁不成钢。

  “呵,呵,这个工作是不错…我肯定努力干好……”

  云天河强把哭脸挤成笑脸,跟玄霄魅力无限的温柔笑颜对上,然后被玄霄一把推到前面去。

  “很好,年轻人要有工作热情嘛……先跟着熟悉熟悉工作吧。石老,这小子就麻烦您了,小孩子没什么见识,万一哪句话冲撞了,劳您多包涵。”

  “放心。老爷子从来不难为听话的年轻人。”

  石壬癸老眼一眯,满是褐色老年斑的脸挤出一个堪比阎罗的笑容来。

  云天河两腿打颤,颤巍巍地陪笑。

  “老、老老老老……老爷子好……”

  “乖。”

  老人笑得又深了些,伸出枯瘦的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

  “来吧,先把你介绍给‘他们’再给你钥匙,要么我不放心。玄霄你回去吧,今天专家门诊,你也挺忙的不是……”

  “那我先走了,有事打内线。”

  玄霄略一点头,看一眼手表,转身就走了。云天河还想他留下来多陪一会,那边老人家已经拎着个钥匙串把门一锁,没声没息地往里面去了。

  回头再看一眼,这下连云天青鬼鬼祟祟的脑袋瓜子也没了。估计多半是让玄霄给拎出去的。云天河愣了愣神,一咬牙跟着老爷子走进廊道深处。 


6. 所谓工作


  石老头走得很快,偏偏玄霄闪人又闪得迅速,云天河没指望,只好浑身打颤地跟着。

  到了最里面的大门前,石老头掏出一串钥匙,在里面找出最复杂的一把开了门。

  “各位,有新朋友来了……”

  老人哑着嗓子慢悠悠道,防盗门在他身前无声地开启。云天河从他肩膀上往里看去,只见满满一大屋蒙着白布的台子,台子侧面都挂着号牌。

  石老头往后伸出一只手掐住他腕子,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

  “老朋友脾气都是很好的,年轻人只要有点礼貌、不要说不该说的、做不该做的,就不会出事……不说话也没什么,你的心意,他们能领会的……”

  云天河抖抖嗦嗦地点头,哪敢不听。他不是学医的出身,一个乡下小子罢了,没心思学习,初中毕业混个职高。如今这是职高也毕业了所以被踹出家门自己找饭吃,且不说年龄上就比这边的学生小了一大截,对鬼神的敬畏心理也是根深蒂固的。

  打小儿被云天青讲鬼故事吓的,他怕这些东西怕得厉害。一进停尸房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了,石老头的话哪敢不听。

  停尸间是一个大厅,结构呈U字形,除了紧外边那五间屋子的空间,这整个楼层所有空间都被收纳了进来。大厅里隔一断距离就有承重的立柱,看上去很是宏伟肃穆。

  石老头却没带他往那边走,只一径向里,那边的墙上仍是开了一道门,显然要带他看那门后的风景。

  “这屋没什么好看的。送人领人对着号码找就行,也不需要总待在这里……这里边儿才是尸体库,学校跟研究所都最着紧的地方……”

  一把小钥匙开了这扇小木门,一打开,刺鼻的药味即刻扑面而来。

  云天河打个趔趄,捂着鼻子跟了进去,只见偌大一屋子,里边将近十米见方一个大池子,池里灌满味道刺鼻的药水,泡了满满一池子尸体。

  石老头把墙角的几个长短不一的勾耙指给他看。

  “用那个捞。不用怕,这些放时间长了已经没有灵性了,随你怎么玩也不会诈尸。要看的就这些,还有个地下室是仓库,门在外边儿,需要时再带你过去,不过那个钥匙财务科也有,基本没你什么事。看够了没?看够咱出去吧,冷啊,老头子这把老骨头不行了……”

  云天河忙不迭地点头,恨不得直接飞出去,偏偏石老头行动缓慢,他又不好赶在老人家前面跑,只好跟在后面一步一挪。走这一路,只觉得身后有无数双眼睛看着,盯得他浑身发毛。

  好不容易挪出来,石老头还要锁门。

  “就这样儿了,你不用天天盯着他们……门锁好,随便里边儿怎么打怎么闹那都没你事儿,需要时给开个门儿……搬尸体都不用你,来人儿自己就搬了。咋样,这活清闲吧。”

  “呵呵,清闲,真是闲得不能再闲了……”

  云天河强挤笑脸,自觉笑得比哭都难看。石老头也挤了挤那一脸的笑褶子,一伸手,钥匙交到他手里。

  “钥匙拿好喽……交班交钥匙啊。平时爱去哪去哪,有人找你开门时能过来就成……手机有没?”

  云天河狠命摇头。天天在干爹眼皮底下晃悠,云天青就没想过有必要给他配那东西。

  石老头看着他悠然一笑,无奈摇了摇头。

  “那好吧,这个你拿着……”

  说着话,老人从衣兜里拿了个小型扩音器出来,郑重其事地放在云天河手里。

  “交班时跟钥匙一起给我。”

  “…这是啥?”

  云天河看得直呆怔。

  “无线门铃。”

  石老头笑眯眯指了指停尸房大门旁边的那个门铃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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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剑四/主玄紫多CP/现代架空]琼华医学院附属三院进修公寓生存记事(3-4)

3.邻居们(一) 


  从下午三点折腾到晚上八点,饶是昼长夜短的大夏天也被耗磨到天黑透,其间接受云天青道义支援皮厚馅小看不见肉的肉包子三个以及隔夜茶一杯,云天河终于把当初那个四面是灰处处苔痕的破屋子收拾成能住人的样子,铺盖摆上床搪瓷脸盆搪瓷缸子廉价牙刷特价牙膏洗浴中心的免费毛巾各就各位,带来的几件换洗衣服塞进铁皮柜子里,窗户能透进外面的月光脚下的瓷砖展露出泛黄的瓷白色,不太大的小屋看起来也颇为整洁舒适。

  打开门让走廊上的阴风灌进屋子里来,云天河也有点相信他干爹的话了。

  方便——正对着厕所,方便他方便。

  凉快——直到送暖气为止厕所窗户从来不关,对流好通风,全天凉快24...

3.邻居们(一) 


  从下午三点折腾到晚上八点,饶是昼长夜短的大夏天也被耗磨到天黑透,其间接受云天青道义支援皮厚馅小看不见肉的肉包子三个以及隔夜茶一杯,云天河终于把当初那个四面是灰处处苔痕的破屋子收拾成能住人的样子,铺盖摆上床搪瓷脸盆搪瓷缸子廉价牙刷特价牙膏洗浴中心的免费毛巾各就各位,带来的几件换洗衣服塞进铁皮柜子里,窗户能透进外面的月光脚下的瓷砖展露出泛黄的瓷白色,不太大的小屋看起来也颇为整洁舒适。

  打开门让走廊上的阴风灌进屋子里来,云天河也有点相信他干爹的话了。

  方便——正对着厕所,方便他方便。

  凉快——直到送暖气为止厕所窗户从来不关,对流好通风,全天凉快24小时。

  如此说来,虽然他那个干爹唬天唬地打从他出生就以唬他为乐,可多多少少还是会说几句真话的。他倒是没深想一想为什么自打云天青住到隔壁来这屋子就再也没有人入住,安排在此的学生全都死磨硬缠甚至以跳尸体池为威胁也要换房住,其中必然是有些隐情的。不过就凭云天河一根筋的脑子,不亲身体会一下他是不会明白这房间的恐怖之处的……此乃后话。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云天青道义支援的三个肉包子很显然没能满足云天河这一下午劳动的能量需求,所以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云天河饿了。

  所以他走出屋子,用力敲开了隔壁云天青的门。

  那扇门板后面发出十分震撼的嘈杂声音,时不时掺进几声女人的尖叫,不用力砸根本就听不见敲门声。所以云天河狠命砸起了门板。 

  “爹,还有吃的没啊,我又饿啦!” 

  在云天青开门之前,把大门口住的电工大叔先撩起帘子往这边侧目了一下。云天河发现有人看他,扭头回以一个热情而憨厚的笑容。紧接着被云天青一饭盒砸在脑袋顶上。 

  “叫魂儿呐?!教你多少回了,老子是你干爹不是你爹!再叫错自己上垃圾堆里刨饭去,老子没你这野儿子!” 

  饭盒挺沉,砸得云天河鼻头一酸几滴眼泪就挤了出来。 

  “干爹……”

  云天河可怜兮兮地改口,把云天青摔到他胸前的铝饭盒抱在怀里。云天青抱着脑袋直摆手: 

  “就剩这点儿了你都吃了吧,再不够就喝凉水吧我这也没存粮了。吃完把饭盒刷了,洗洁精自己进来拿,我门没锁别敲那么响万一激起公愤老子可保不住你……” 

  “公愤?” 

  云天河下意识地问道。

  云天青没理他,自顾自倒回床上抱着笔记本继续看电影。床边书桌上摆着套立体声音箱,接在电脑上发出一连串震耳欲聋的枪战声打斗声爆炸声。

  动作片。乱成一团的音效里勉强听得出“咣咣咣”的敲墙声。抱着饭盒回去的时候,云天河懵懵懂懂地觉得他已经看见那种叫作“公愤”的东西长什么样子了。

  说实话云天青还算是个颇有良心的干爹,饭盒里虽然是某人晚饭吃剩的咸菜条不过好歹勉强能看见一些肉丝饭也很多,至少让他吃了顿饱饭。

  吃完饭刷饭盒,不请自入拿洗洁精时云天青那边隔壁关了整整一下午的门终于开了,一道香风擦身而过引得云天河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下,只见一道高挑而窈窕的背影,佳人长发飘飘,穿着质地轻薄的白底蓝边睡袍飘进了水房。

  云天河想起云天青在介绍住处的时候说过这个宿舍是男女混住,公用走廊,两眼顿时放光。限于视线高度,他没有看到“美女姐姐/阿姨”在睡袍下面踩着的一双朴素到极点的男式拖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云天河是个淳朴热情的孩子,有礼貌地同邻居打招呼、和邻居们处好关系是他从小就接受的礼仪教育,于是云天河借着刷饭盒的机会,笑呵呵地跟进了水房。

  大概是要洗漱,“美女”接了半盆热水放在池子里,然后拿着缸子开始兑冷水。整个过程中不是弯腰就是低头,也于是……云天河愣是一直没能看见“她”的脸。

  妈妈说和人套近乎时要夸对方的优点。这个“姐姐”的头发又长又直又黑,披散下来像是特别高级的缎子,光滑柔软泛着浅淡的光泽……还看不见脸,所以夸头发好了。云天河从侧面靠过去,伸手指小心翼翼拈起对方一缕头发轻轻扯了扯,乖巧温和而真挚地赞美道: 

  “姐姐你的头发真漂亮……” 

  话没说完,那人手里刚接满的一缸子水就披头盖脸泼了下来。然后那个穿着开襟系带睡袍的人直起身子扭头看了过来,露出一张端正秀美眉目却凛然凌厉的面孔。

  虽然很白净,虽然很漂亮,虽然留长发……但不折不扣是个男人。那男人微眯起气势凌人的丹凤眼,嘴角半挑似笑非笑地对还在顺着下巴往下滴水的云天河道: 

  “抱歉,泼错了。还以为是云天青呢。……你跟他长得可真像,声音也像。” 

  云天青会装乖学可爱用那种小孩子口气叫“姐姐”?云天河大是惊骇。

  怔了半晌,才讪讪笑着抬手抹一把满脸的水。 

  “……嘿嘿,他是我干爹。” 

  “嗯,听说了,他儿子来了。” 

  男人从盆里舀一缸底热水出来,再次兑凉水,然后挤牙膏。云天河站在他旁边,怀着莫名失落而复杂的少男心情开始刷饭盒。 

  “是干儿子……其实他是我表叔,小时候没少带我,关系还挺亲的……所以爹才让我进城找他,说什么事都能给安排,准没有问题。” 

  男人在刷牙。没答他。 

  “以后我就住这儿了,你有什么事需要人搬东西跑腿儿的话尽管找我好了,我有的是力气。” 

  云天河半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偷瞄着男人堪称漂亮到颠倒众生的侧脸,又嘿嘿笑了。 

  “嗯……那个,我叫云天河!” 

  男人刷完牙,总算侧目瞄了他一眼。 

  “玄霄。云天青是你表叔的话,那你也应该叫我叔叔。” 

  “玄叔叔!”

  云天河很欢快地喊了一声。玄霄照样没理他,低下头开始洗脸。倒是云天青没等到人回来,开门听见那一声“叔叔”,吓得忙不迭抓住云天河的胳膊把人拽了回去。 


  “祖宗哎你惹谁不好怎么惹上他了……” 

  一听说云天河不光是把个大男人错认成女的还拽了人家的头发,云天青满脸说不明白的颓丧和幽怨。 
  “怎么了啊,不就是头发……反正他也泼我一脸水嘛。” 

  云天河挠着脑袋,完全不明白他干爹悲从何来。云天青抬起头看傻子似的看他。 

  “……师兄最恨别人把他错看成女人。” 

  “哦。” 

  “而且头发是他第二生命,轻易不让人碰。”

  “……哦。” 

  “一次犯两个忌讳,你等死吧。” 

  “哎?怎么会,他还让我叫他叔叔哎,我看玄叔叔人挺温和的呀。” 

  “那是因为你今天只是动了他的第二生命而不是第一生命。” 

  云天青长吁短叹地拍着蠢儿子的肩膀,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而云天河坚持着恨铁不成钢的基本属性,打破砂锅继续问。 

  “那他第一生命是啥?” 

  “第一生命啊?”

  云天青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 

  “值夜班去了。” 

4.邻居们(二) 


  夜深人静时,云天青被一阵狂躁的砸门声惊醒。

  敲门的人很有精神,一边敲一边哭着喊个不停: 

  “爹……干爹你快来啊,血血血血血血血,鬼鬼鬼鬼鬼鬼……” 

  “嚎嚎嚎,嚎你妈个头,大半夜叫魂儿啊?!” 

  一听出那个惊慌失措得带了哭腔的声音,云天青立刻痛苦地抱住了脑袋。云天河,你小子就不能有个消停时候?!

  云天青异常郁闷地开了门,一边低吼一边没好气儿地抬巴掌煽了过去。云天河被他一巴掌煽得眼前金光乱灿,安静了,可怜巴巴地捂着后脑勺看他。 

  “干爹……鬼……” 

  “老子不是鬼!” 

  伴随着脸上骤然变得狰狞的表情,云天青又是一巴掌。 

  “什么事好好说,别大半夜的哭爹喊娘!” 

  “我哭爹了但是没喊我娘……” 

  云天河委屈兮兮地抗辩,被云天青凶神恶煞地一个瞪眼给吓回去了。 

  “……那个,血,好多血,我上厕所时从旁边隔间流过来的,一直流一直流……还有好可怕的惨叫声,一定是恶鬼索命啊啊啊干爹救命啊!” 

  云天青嫌恶地把往他怀里蹭的那颗大头狠狠推出去。 

  “第一,不要上完厕所没洗手就往我怀里扑;第二,靠外面两个隔间是女厕所我应该告诉过你了,女厕所里有血是很正常的不管是不是人血别总大惊小怪;第三,虽然现在是夏天,晚上还是很冷的而且这是男女混寝经常能看见女性……所以不许裸睡。” 

  “……我没全裸,穿裤衩了。” 

  云天河吸着鼻子抽噎。云天青大脚一抬直踹他屁股。 

  “半裸也是裸!穿裤衩咋了你敢不穿裤衩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扒谁的皮啊云天青你又欺负哪家小孩儿呢。” 

  突然一道清丽温和的女声打断了云天青的血腥威胁,干净利落又不乏温和的女中音在这寒冷的夏夜里竟是异常地动听。

  云天河几乎是喜出望外地循声看去,见是跟厕所隔壁那间宿舍的门开了,一个穿着暗红色开襟睡袍的女子倚在门边探出头来,睡袍带子在腰侧随便打了一个结,勒出腰际纤柔的曲线。衣襟有点松散,露了大片肤光似雪的胸脯,长发编成一条辫子随便搭在肩头,依着身体的曲线起伏直到腰际。 

  “……美、美女姐姐……” 

  云天河看愣了。于是脑袋瓜子又挨了一巴掌,疼得他眼泪都冒了出来。那女子对他笑了笑,然后眨着眼睛又看向云天青。 

  “哟,这么小的小孩儿都不放过,老牛吃嫩草啊你。” 

  “我干儿子,吃什么吃啊你少妖言惑众……” 

  “原来是父子。也不错,虽然阿瑶不接受不过我挺喜欢乱伦的。” 

  女子悠然自若道,倒是云天青,好好一张脸已经扭曲得可以兼职鬼差了。云天河夹在两人中间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回身捅捅云天青腰眼小小声问道: 

  “爹……乱伦我懂,父子是啥意思?” 

  云天青立刻又是一巴掌。 

  “跟你无关!滚回去睡觉去!” 

  那女子看着他们笑得意味深长。 

  “呀…等不及要回屋二人世界啦?那看来这狗肉火锅就得我一个人吃了?那么大一锅我又吃不完……” 

  “等等等等等!你说狗肉?” 

  云天青蓦然回神。 

  “是啊,抗凝过火了血止不住,全放了。收拾老半天才弄干净……” 

  女子以手掩口小小打了个呵欠,看一眼屋里,居然走出来敲起云天青隔壁的门。 

  “哎,大姐,玄叔叔在睡觉……” 

  云天河话没说完脑瓜子就又挨了一巴掌,云天青一眼瞪来示意他闭嘴。迫于淫威云天河把没说出口的话乖乖吞了回去。而按道理正在睡觉的玄霄,竟然真的打开门走了出来,而且仪容整齐头发一丝不乱,明显不可能是睡着觉被人敲起来的。 

  “夙莘啊?猜就是你。有事?” 

  “估计你也醒了。宵夜吃不吃?实验室用完的狗,出事故弄废了,拣回来煮个火锅……” 

  “不用跟我解释,你们实验室不归我管。” 

  “好嘛师兄你开明。”

  被叫作夙莘的女子眯起眼轻轻笑了笑,拎起玄霄的袖子拽着转身就走。 

  “来吃点吧。明天小紫花回来……吃点狗肉有好处。” 

  “你是想坑死我。刚下夜班的人我哪敢动……” 

  “明天不行有后天,反正这几天他都清闲,你就来吧,补肾壮阳黑发养发还治黑眼圈儿……” 

  “磅”地一声,门关了。剩下云天青跟云天河站在走廊里大眼瞪小眼。 

  “爹……狗血……” 

  “师兄……吃独食儿……老子的宵夜……” 

  夜风从永远不关的大门里吹进来掠过走廊,阴森森刮来满地萧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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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剑四/主玄紫多CP/现代架空]琼华医学院附属三院进修公寓生存记事(1-2)

按顺序本来不应该是这个排在前面,这几乎是离我爬墙最近的一篇了,态度非常的随意和不正经,角色形象多有私设,但为啥突然插队呢,因为这个单元剧短篇组合有灵感了要更新……嗯,准备更新的文优先补档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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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华医学院附属三院进修公寓生存记事


CP:玄紫/璃纱/青归/瑶莘/以及其他……随时增添[现代架空]


1.初来乍到


  琼华医学院有三个附属医院,一院二院和三院,一院是综合型大医院,位于市中心和琼华市中心医院对着干;二院是眼耳鼻喉专科医院,附带个疗养院,位于风景秀丽的昆仑山脚下,背山面水,出了医院大门过一条马路就是该...

按顺序本来不应该是这个排在前面,这几乎是离我爬墙最近的一篇了,态度非常的随意和不正经,角色形象多有私设,但为啥突然插队呢,因为这个单元剧短篇组合有灵感了要更新……嗯,准备更新的文优先补档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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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华医学院附属三院进修公寓生存记事


CP:玄紫/璃纱/青归/瑶莘/以及其他……随时增添[现代架空]


1.初来乍到


  琼华医学院有三个附属医院,一院二院和三院,一院是综合型大医院,位于市中心和琼华市中心医院对着干;二院是眼耳鼻喉专科医院,附带个疗养院,位于风景秀丽的昆仑山脚下,背山面水,出了医院大门过一条马路就是该市的水源湖,同时也是个小有名气的风景区:三院是……支边全科医院、中医疗养部以及隔壁的学校特殊项目研究所,位于和二院相反方向上的效区。

  郊区。很偏远很偏远的效区。

  出了大门顺着宽广的大马路可以一直走到荒凉的昆山脚下…夏天还蛮凉快的,地方也清静,就是只有一路公交车去市里,从始发站坐到终点站,颠颠簸簸两个多小时,这才能看见点人烟…

  两个小时。云天河看着手表计算一下自己在公交车上睡过去的时间,茫茫然地站在附属三院荒凉古旧的大门前,茫茫然地敲开了门卫室的门… 

  门卫老头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隔着纱窗跟外面扛着个大包袱腰里还挂着搪瓷缸子的乡野少年对视半晌,这才稍微听懂一点对方浓重的方言口音,打开纱窗,慢悠悠地把电话推了过去… 

  云天河从裤兜里掏出个姆指大小的纸片一层层打开,照着上面写的一串号码拨了过去。 


  接到电话的当时云天青正在科室里看报纸咬冰棍——本来不是他值班的日子,奈何天太热,贪着办公室有空调跑来吹冷气。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云天青根本是看都不看就按了接听,于是也就没注意来电号码正是门卫的公用电话。事实上如果注意到来电号码,那么他就应该联想起一周前农村老家的远房表哥打来跟他“托孤”的那一通电话。但是他没想起来。所以电话一接通那边豪爽的招呼声就震撼了整个医生办公室…… 

  “爹我到啦!” 

  旁边正在往病志本上贴化验单的值班医生抬起头来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咳,那啥,夙玉你别误会,我表哥家的孩子,我是他干爹…”云天青干笑着拿手捂住话筒,另一手迅速把掉在报纸上的冰棍跟报纸一起卷起垃圾桶。夙玉脸上没什么表情,低下头继续专心致志处理手边一摞子化验单,默默地示意脸色已经难看到某个水准的云天青出去打电话。云天青对着手机一边吼一边打开门冲了出去。 

  “死小子嚎什么嚎,告诉你多少回叫老子干爹!干爹!你老子我还没结婚呢你再喊一声爹试试找不着老婆全赖你!…” 

  脚步声伴着骂声渐行渐远。


2.新房 


  云天青本来就在休班,说跑就跑了,一溜烟儿地冲到正门口把杵在那里当雕塑的干儿子拽走,然后带着他横穿医院直达后院。宿舍在医院后院,对着病房挨着食堂,有个好名字叫进修公寓,说白了就是医生宿舍,住户从实习生研究生一直到没成家的医院退休员工……水电随便用,除了便宜一无是处。不过对于因为饭量太大所以被爹妈踹出家门自己找饭吃的云天河来说,居住条件什么的根本不是问题,有的吃有的住就好。所以跟着云天青踏上外楼梯的时候也没有惊诧一下为什么这栋楼这么古老…… 

  他没有疑问,于是云天青也没解释,抬腿就进了阴森森的走廊。走廊两侧整齐排着一扇一扇的小门,云天青先是特别订嘱云天河走路小点声音,然后才拿出钥匙开了其中的一扇门。不太大却很整洁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门边墙上钉着几个钉子。云天青很自然地脱了白大褂挂在门口,然后很自然地摘下挂在另一个钉子上的围裙塞进云天河怀里,没等那个发问,从围裙口袋里翻出一把钥匙就退了出去。 

  “别看了,那是我屋子不是你的,你住这屋。” 云天青打着呵欠用那把小钥匙开了隔壁的门。云天河两眼闪着亮晶晶的光在他身后满怀期待地看着。

  云天青推开门,露出一个灰扑扑的房间……屋角一张双架床,门口两个半人高的铁皮小柜子,除此之外…就只有屋子中央散在地上的杀蟑药和翻着肚皮死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已经完全干瘪的四、五只蟑螂。面对着理想和现实的巨大落差,云天河定身了。云天青在地上留下几个灰脚印,转身招呼他。 

  “你这孩子,还愣着干什么,进来进来,以后你就住这屋了。” 

  “爹、爹,这屋……多长时间没人住了?” 云天河讷讷地问,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告诉你多少遍了,叫干爹别叫爹!” 云天青横眉怒目,云天河小心肝儿打颤,站在那里乖乖听训。 

  “这屋好像自从我来就没人住过,原来那研究生搬出去住了,这屋子一直空着。所以一听你爹说你要来我就把这屋要下来了,正好咱爷俩儿住隔壁,挺方便的。” 

  屋里老大一股子久不通风的灰味儿和霉味儿,抬头一看,墙角上黑苔生得正热闹。云天河咧着嘴看着这屋,终于明白为什么云天青要塞个围裙给他了。正想着,一只大手“啪”地拍到肩膀上。 

  “其实这屋挺好,向阳,通风也不错,就是灰大点,你好好收拾收拾,缺什么家具有时间去给你买。……铺盖都带了吧?” 

  云天河对着那张端庄肃穆的脸忙不迭地点头。云天青也点了点头。 

  “好好收拾吧,厕所跟水房都在对面,缺什么东西去后面买,没事别找我。围裙给你不用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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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四/玄紫云]绮梦(下)[旧文补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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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与火。

  他费力地眨着眼,正对上一双难得清醒的暖棕色眸子,那眼里有着震惊与懊丧,混合着让他看不明白的晦暗颜色。

  紫英,这回终于是他一直企盼着想念着的紫英了……

  被那温柔缱绻的亲吻带着扬起脖颈扭过头颅的时候,他从侧面看见摊了满床的丝质长袍,袍边是接近于玄冰色彩的水蓝。

  “……既然想要为何不去拿,不是我说,你跟天河,这么长时间,早该有个结果了。若非你自己啰里啰嗦缠杂不清拖到现在,我又哪里有机会加入你们之间。结果到现在你还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以后如何,还不快拿个主意?”

  “……师叔教训得是。紫英只是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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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与火。

  他费力地眨着眼,正对上一双难得清醒的暖棕色眸子,那眼里有着震惊与懊丧,混合着让他看不明白的晦暗颜色。

  紫英,这回终于是他一直企盼着想念着的紫英了……

  被那温柔缱绻的亲吻带着扬起脖颈扭过头颅的时候,他从侧面看见摊了满床的丝质长袍,袍边是接近于玄冰色彩的水蓝。

  “……既然想要为何不去拿,不是我说,你跟天河,这么长时间,早该有个结果了。若非你自己啰里啰嗦缠杂不清拖到现在,我又哪里有机会加入你们之间。结果到现在你还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以后如何,还不快拿个主意?”

  “……师叔教训得是。紫英只是觉得……他还什么都不懂,也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如此这般把他拴在我身边,未免心中有愧。”

  “不懂就教他,教到明白为止。愧疚又算得什么,你赔上这一生已算是他得了大便宜。从未见过行事如你这般瞻前顾后、畏畏缩缩的,再要如此,莫再叫我师叔。”

  唔……又这么吵。最近几天总是这样,听大哥与紫英吵这些他听不懂也不想懂的事情。脑袋有点疼,身上还酸酸软软连动一下都懒得动……

  云天河费力翻个身把右侧耳朵彻底埋进枕头里,觉声音略小了些,被争论声惊得砰砰乱跳的心脏才算稍稍平稳下来。

  接下来玄霄本是十分激烈的嗓音又放缓了些,几近悄声细语地说道:

  “何况你要做的事,除了他那一关还有你这一关。你自己若不肯认,天河的眼睛好得这一时也好不得一世。”

  “……但,若是要以这种关系一直持续下去的话……我亦承认,最初想到这方法的时候并不曾深究会有什么后果,近几日反复思虑,总觉得不是很妥当……师叔,紫英……是不是做错了?”

  紫英的声音也随之低落了下去,沉沉喑喑,语尾萦绕着从未有过的彷徨无措。

  ……好像明白了一点,又好像还是什么也不明白。但是……他是真的不想明白……云天河在半梦半醒中混混沌沌地半睁开眼睛往外间瞥了瞥,只见蓝白两道影子相对而立,剑拔弩张的气氛正在逐步消退。

  “杀气……没了……”

  含含糊糊嘟囔了几个字,云天河来个大翻身换把左边耳朵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继续睡。

  “错又如何,对又如何。孰轻孰重,你心中自有估量。”

  又听得玄霄低低喟叹,声音里七分的笃定却混着三分的无奈与惆怅。

  “……是,紫英明白。”

  随着慕容紫英低沉几近耳语的回答,外间一下子又静了下去。他分不太清最后那轻微的拖拉声是不是玄霄把紫英硬给拽了出去,想想自从大哥来到青栾峰后从来也没跟紫英起过争执,云天河倒是真放心,保持那样侧躺的姿势便又睡了回去。

  清醒时睁眼一看只见外面乌云压顶,阴沉沉的天气延续到此时也未见好转。云天河晃着脑袋试图把梦里那些个疯狂的画面逐出脑海,却依然起效甚微。

  外面没人,紫英依旧不知去了哪里,似乎是他这几天总醒得早了,才让十分熟悉他生活习惯的紫英屡屡扑空。半梦半醒时听到的那一段对话好像是另一个梦魇,和他因痛楚和快*而晕倒在紫英怀里的那个梦缠杂不清,让他闹不明白哪个是梦境、哪个是现实,又或者他依然沉浸在梦中不曾清醒,因为眼睛居然能见到光明,这是现实中绝不可能发生的……

  云天河茫茫然地想着这几天一直闹不明白的事情,习惯性地坐起身子想要下床——

  一阵难以言喻的剧痛就在此时袭上腰间,猝不及防之下激得他闷哼一声又重重倒回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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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都透了。汗出得这么厉害,去洗一下吧。”

  “嗯……”

  他抬起头愣愣看着那依旧垂着眼帘面无表情的慕容紫英。他想他本该伸出双臂扑进紫英怀里的,无论是不是梦,只要紫英肯承认,只要紫英会接受他,再不会有礼有钜冷静自持得让他心头发酸,那就算是梦他也宁愿把梦看成真实。

  但他还是没有那么做。周围萦绕着怪异的气氛,隐约飘散着梦中那些混合起来的液体的味道,他不知该怎么说,却直觉地不敢招惹此时的慕容紫英。

  紫英对他的怯怯倒是没什么看法,轻柔的声音复又道:“眼睛,能看见了?”

  那眼帘微撩起一下,瞳仁深不见底,示意地在他眼前掠过,留下稍纵即逝的暗影。

  云天河点了点头,依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还是一味死死地看着眼前那人,看他轻抿的唇角慢慢化开,融出一道柔缓的弧度,一瞬间的展颜,如清荷初绽,清丽而又媚娆。

  ——好像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紫英的笑。眼睛恢复了,真好。

  一瞬间他忘了应有的疑虑和惊觉,也跟着弯了弯嘴角,比起愉悦,倒更有三分傻气。

  “能看见就好。还能自己走吗?”紫英微微笑着扶他坐到床沿。云天河顺他的意将两脚踩进鞋里试探着站起,却觉大腿一阵酸软,紧跟着腰间剧痛难当,一个脱力又跌了回去,却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未及反应,整个就被打横抱起,耳边荡着微含了三分愧疚的语声。

  “我抱你过去罢。不要乱动。昨晚……是我不好,害你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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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放心我不会让别人这样对我的……和别人的话会觉得很讨厌……我只想要紫英……”

  “你……”紫英依然定定地看着他,那眼睛在他看来仿佛是有火苗在漆黑的冰层下跃动。“那么师叔呢,他昨晚已动过你了,我知道的。”

  说完那端正的淡色的唇竟勾了勾,流露出一抹难以言说的复杂笑意。

  他被那笑骇得一怔,亦被那毫无掩饰的言语闹得脸上微红,情绪蓦然低落。

  “大哥……大哥他……”

  他在紫英越来越不稳定却仍然清凉的眸子里看见自己的神色,迷惘而混沌,这个时刻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喜欢着梦璃又舍不下菱纱的自己,这一次换成了大哥与紫英,而略略明白了一点人情世故之后他才明了这样的取舍不定有多么的贪心。

  他应该说不喜欢。

  他应该说只喜欢紫英,其他人谁也不好。

  他该对紫英说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走吧。在他们之间不应当有其他的人插入。

  记得紫英曾经讲过有一种感情只能一次一份,完完整整地交托在一个人身上,彼此相伴终生。他想他对紫英的情绪应该算是这一种了,可他又舍不下玄霄。

  最后他什么也说不出口,嗫嚅出来的仅是含混得难以辨认的呢喃:

  “……那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不过,如果是紫英你的要求,就算是和别人……我也没关系的……”

  慕容紫英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本来有几分喜色的面孔一下子白了下去,却还是没说什么。

  直觉地感到自己这下闯了大祸,他怯怯地扯了扯紫英的衣角。

  “……紫英。”

  那人没什么言语,扬眉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就把他拖开了去,扯到溪流边上按到旁边的岩壁上,脸对着山石。

  紫英的手终贴上他的后颈,湿热微糙,缓缓慢慢沿背脊一路滑下,在他本已散去了热情的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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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因疲倦而沉沉睡去之前他听见一道飘渺的嗓音居高临下地说道:

  “饭好了也不过来吃,当你忙什么去了呢,不想是在搞这个。什么时候不行,下次回屋子里去,瀑布水凉不宜久泡。”

  大哥……这种时候,你依然只是关切着紫英而已么……昏昏沉沉陷入沉睡之前,他听着这话微微皱了眉只觉心底阵阵揪扯着疼的酸涩。

  醒来时身下柔软温暖是躺在床上,习习清风从窗子吹入送来不远处嘈嘈杂杂的争吵声。

  “师叔,为何前几次为天河渡气治疗眼伤我都觉得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单独发动羲和玄炎会有反噬效果,那么单独发动望舒也是如此罢?”

  “没错,不过这种反噬可以事后渡气处理掉。”

  “那为何前几次我都会对天河那般粗暴之后却很难想起当时的情况?师叔,不会是你……”

  “若是,你待如何。”

  玄霄的语气似是反诘似是不屑,冽声扬起伴着衣袂划空猎猎的带风之声,即便是老远在屋子里的云天河也听得心头一颤。

  大哥这样的语气最是让人捉摸不定,辩不清是喜是怒,这样的玄霄与面无表情仅目光凛然的紫英同样令他心头悸动,半是恐慌另一半却是不明来由的激动。

  云天河抬手缓缓撑起身子,微眯着眼看向外面,只见一白一蓝两道身影在坡下的树荫下相对而立,玄霄的长发随着他刚然落下的衣摆飘飘荡荡,紫英靠在树干上微微垂头却连一片衣角也不曾随风而动,整个人沉默得如同雕像。

  “……确实不能如何。”

  他听见紫英语声低沉里带着笑意,却笑得无比苦涩。他愣愣地听着,愣愣地看那两人站在一起同样的仙姿道袍同样的长发飘然,抑不住鼻头发酸,大颗大颗的泪珠涌上来纷纷而落。

  两人默然半晌,最后玄霄轻轻淡淡道:

  “抱歉,我不是有意。”

  而紫英依然垂着头不说不动。玄霄伸出手托起他的下颌。

  “你还真是心疼他。早跟你说我那兄弟愚鲁不受教,你直接动手便是了,偏要坚持这坚持那,你倒是何苦来。”

  “师叔……”

  慕容紫英抬眸看向对面人,一缕清风送过将额前发丝拂开。玄霄轻笑一声便将唇覆了上去,一个深且长久的吻。刚刚强撑着身子走出来的云天河看见这一幕顿是一怔,本就勉强的双腿一个酸软当即跌倒在门边。

  那边两人闻声便分了开,具体说来是紫英一把将玄霄推开便望向他,眉间聚拢着深切的悲戚苦楚,人却没有半点犹疑地奔了过来。

  “天河?你怎么出来了!”

  云天河保持着跪坐的姿势瘫软在门前草丛上动弹不得,仅抬起脸来看着已然赶到身边将手臂伸到他膝窝下准备将他抱起的紫英,适才强忍下去的泪珠又噼噼啪啪掉落下来,砸在草丛里渐起碎琼连绵。

  玄霄却靠到了他们刚刚谈话的那树下,双臂环抱在胸前淡淡地垂了眸,依然是风轻云淡的模样。

  身子落入紫英温暖柔软的怀抱时他心里却是冷的,摇头甩去眼眶里蓄起的泪珠便看见玄霄虽是淡然神色却也抬了头往这边看,一双眼深沉冰冷看得他心底一阵阵的发寒。

  但是不能没有紫英……无论如何……

  他已经不知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了,当上午在瀑布中主动要求……时他就已经彻底沦陷了进去,陷入依恋、情欲与嫉妒的泥潭。

  “紫英……”

  云天河讷讷地唤着那人的名字,抬手扯住他衣襟,嗓音里毫不掩饰的哭腔。

  “为、为什么要让大哥亲你、碰你……你、你不喜欢那样对吗?为什么要做你不愿意的事——”

  紫英一把捂住他的嘴神色即刻沉了下去,语气低沉,凛然中隐隐有种危险的味道。

  “……你别管。有些事不是不喜欢就可以放弃的,而我答应师叔的事情,无论如何也要做到。我知道委屈你了,但也只能如此。”

  “为什么就只能如此……”他看着紫英以一种十分危险的角度斜斜上挑的眉峰,心头如同被刀子割下去一样又凉又痛,然后所有痛楚都被脑海中轰然烧起的烈火压了下去。

  紫英。他想要紫英,要紫英只属于他,无论如何也想要独占的情绪与那人对承诺的坚守不相上下。

  火焰烧起来焚灭了所有理智。

  “是不是大哥拿我来威胁你?还是你跟他做了什么交易?”他突然喊了起来,一边喊一边挣扎摆脱紫英紧紧揽着他的臂弯,半跪着跌下地来,甩开那只忧心忡忡伸过来的手臂跌跌撞撞往玄霄这边走来。

  “大哥……”最后他到底是走到了玄霄面前,皱紧了眉峰刚要说话就被脚下的草棵绊了个跟头,跪坐在地上之后看看身后追上来的慕容紫英几近爆发的压抑神色,竟呵呵笑了起来,也不起身,就那么仰起头对玄霄道:

  “大哥,你告诉我,他跟你换了什么?”

  玄霄淡淡扫了他一眼,唇角微挑,抬手制止住紫英抓着他领子把他拎走的动作。

  “眼睛。”

  男子伸手指了指他两眼之间,看见少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的面容,又补充道:

  “你想换回来也没用。事情都做到这地步,不能回头,我也不想回头。紫英他很好,我不想放他。”

  少年飞扬起来的面色瞬间又变得灰败而低落。他垂下眼帘,整个人都软在了那里。

  “大哥……那、那我……怎么样……”

  问到最后那句话时鲁钝如他也觉出了难堪,颊上抑制不住地烧红起来。

  玄霄没有回答他。却也没有否认。男子干净清爽的气息在身前随着衣袂的荡动飘飘忽忽地拂过他的面颊和光裸的胸膛。感觉到慕容紫英如刀子般狠狠划在背上的目光时云天河心底又是一股火烧起,如同滚油泼到原先那一团熊熊烈火上,焚毁自己的同时,却也要焚灭周遭的一切。

  他忽然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不顾任何后果无由的疯狂。

  “……那我替他。”静默半晌云天河又仰起头来,看着玄霄沉沉稳稳一字一句说出爆炸性的话语。“你想怎么欺负我都可以,但是不要再强迫紫英。”

  玄霄终于完全睁开他那双甚少有情绪波动的眼,迎上云天河明澈坚定的目光,忽而一笑。却还是不说话。

  云天河只当他默许,咬咬牙膝行几步扑上去抱住玄霄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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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顶上夏日的炎暑去得很快,羲和的玄炎却是不论天候季节想发作就发作。于是当慕容紫英将衣衫加至寻常的七、八层之后玄霄也还是穿着那件单薄的睡袍满山走。

  他白日里打坐修炼加固结界,晚上住到树屋。树屋中央悬浮着曾经紫英他们一行与幻冥界归邪将军战斗后得到的绮梦魔珠,绚烂的七彩光辉在法术的激发之下蜿蜒流转魔魅而又惑人,而那光彩又被另一道法术束缚住,只在一定的空间里旋转浮沉光辉灿烂。

  有时候他亦会想起在东海的时光,却久远而飘渺得如同幼年时一个褪了色的旧梦。

  但只要还有这个结界在,东海就依然还是个梦。天界无法触及这样的空间,有整个青栾峰守着他,还有他的紫英与天河。

  紫英一日三次往石沉溪洞那边去,他不是不知,只懒得伸手。

  紫英辰时、午时与酉时进山洞,停留一个时辰或者再多半个时辰。

  入夜是他与紫英的时间。那少年人依然不肯在亲热时唤他的名,态度却愈加柔和了,渐渐不再压抑身体真实的反应。

  紫英入睡后他会去山洞探望一次,看另一只小兽是否睡得安稳。……

  紫英那小子真是捡到宝贝了……有时玄霄会禁不住这样想。然后看着越来越不掩饰行动大咧咧就往山洞那边去的慕容紫英,又觉这样双方都心知肚明却都瞒着藏着实在是好笑。

  一次事后他与紫英说“让他回来罢”,少年情热时迷离的眼神便在那一瞬间清明过来,浸透了某种冷煞煞的情绪,却看不出是悲是恨。

  那日慕容紫英首次在日落后进入石沉溪洞,洞穴深处宽广的空地上云天河正蜷成一团睡得迷迷糊糊,听见他接近的脚步声却蓦地自臂弯中抬起头,盯着他看了看,舒展开身子费力地蹭了过来。

  “紫英,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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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河,你可想念师叔?”

  师叔?他茫茫然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又忆起盛夏时山顶树下那场让人心力交瘁的*事,禁不住浑身一颤,缩起身子颤巍巍摇了摇头。

  紫英抬手在他颊上温柔地抚过,也不管他如何回答,明明是问话语意里却是十二分的笃定,在他耳后轻轻舔了舔,慢慢又道:

  “带你回去,可好?”

  

[完]


不知道会不会连累全篇被吞所以后记我删了,so sad那边全文版带后记的,有号可以自己找过去看,没有的就去评论里找网盘吧,但网盘能保留多久我也不确定的,翻了说一声我尽量补。


RP居

[仙四/玄紫云]绮梦(上)[旧文补档]

说好的发完逐日来个治愈点的……但这要发出来可真难啊,标题没写错,是玄霄/慕容紫英/云天河三人行,箭头混乱,由于lof目前的特殊情况,链接近期都不发了,完整版指路so sad,后缀/threads/8127/profile,也可以搜索我的ID 人品山居士,在全集里找……挺多的,可有的找了,标题是一样的。

以下正文,希望一次放过别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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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梦


CP:玄霄/慕容紫英/云天河3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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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猜错又是开局杀,就是这么个趣味我有什么办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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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的发完逐日来个治愈点的……但这要发出来可真难啊,标题没写错,是玄霄/慕容紫英/云天河三人行,箭头混乱,由于lof目前的特殊情况,链接近期都不发了,完整版指路so sad,后缀/threads/8127/profile,也可以搜索我的ID 人品山居士,在全集里找……挺多的,可有的找了,标题是一样的。

以下正文,希望一次放过别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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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梦


CP:玄霄/慕容紫英/云天河3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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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猜错又是开局杀,就是这么个趣味我有什么办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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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耗尽可支配的所有力量撑开沉重的眼皮。面前是一张放大了的熟悉脸孔,透白肤色挺秀鼻梁,斜飞的剑眉,暖棕色眸子烁烁地闪着异样的光辉。

  瞳孔深处却是一团迷乱的雾色。

  在视野的外围,隐约可见属于另一个人的天蓝色缀边蚕丝长袍。

  云天河“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抬手捂住嘴不让自己惊叫出来。

  眼前是早已熟悉了的黑暗,虽然身上的暖意告诉他太阳已升得高了,外面正是燥热的正午,袭袭凉风伴着清脆的鸟鸣由开着的窗户吹送而入。

  大约是从外面看见了突然坐起的身影,有脚步声渐渐接近屋门,然后门开,那沉稳的足音踏着木质地板一点点接近,其间夹杂着衣袂拂过门框和布料互相摩擦的窸窣细响。

  “起来了?”

  慕容紫英淡淡的声音由耳边飘过,不知是否离得过近,仿佛有柔如丝羽的气息暗暗拂过脸颊。云天河眼前还摇曳着适才梦里所见的情景,想到那声音的主人,想到梦中那霸道放肆的气息,颊上不由得一阵发烫,声音也有些迟疑。

  “嗯……”云天河微微摇着头试图甩掉那些染着旖旎色彩的画面,可惜眼盲时看不见真实摆在面前的东西,那些幻境却一再闪现。

  甩开了属于紫英神情却不似他的脸孔,眼前又飘过那淡白淡蓝曳地而过的长袍。

  “那个,紫英……大哥呢?”

  压不住心底那些莫名的忧虑与躁动,云天河终是多问了一句。

  慕容紫英的语气听起来一如以往与他相处时冷淡却默契的状态。

  “师叔在瀑布那边打坐练气,再有小半个时辰才能回来。你醒了的话就去收拾收拾吧,等师叔回来一起开饭。”

  “嗯……”云天河愣怔怔挠了挠头。脑中影像挥之不去,烧得他脸上滚烫。

  一定红得吓人了……这样想着云天河略略把头扭到床畔慕容紫英看不到的方向上,隐隐地,耳中似乎捕捉到半声叹息。

  “……水在外间,毛巾在架子上,出去时小心门槛。”

  慕容紫英一如往常地交待着,转身拂衣而去。那嗓音是寻常的冷定淡然,听在云天河耳里,想起梦中景象,心底却腾升起小小的失落。

  紫英……

  在慕容紫英的背后缓缓伸出手,云天河渐渐陷入一种从未有过的迷惘。

  待云天河收拾停当,玄霄也回来了,慕容紫英忙着将备好的饭菜上桌。

  用餐时依旧是往常的习惯,紫英不住往云天河碗里堆菜,玄霄则坐在他二人对侧,平静安然不发出半点声响。

  平时这个时刻都是云天河问东问西、或是说点什么有趣的事情,或回忆以往,慕容紫英在适当的时候插一两句,玄霄只是在话题牵扯到他身上或是问话问到他的时候才简短答话,其余时间可说是比慕容紫英还要沉默。

  菱纱已逝,梦璃在妖界,玄霄破了东海的禁锢之后隐匿气息来到两个后辈的居所同住,依旧忙于修炼,慕容紫英将剑炉搬到石沉溪洞,留下来照应目盲的天河。慕容紫英本是闷葫芦,玄霄虽然有问有答然而亦是不问不答,寡言一如以往。青栾峰上住的这三个人,能活跃气氛且又乐于如此的唯有云天河。

  而这个中午云天河扒着饭脑子里也洗不去那些旖旎色彩的回忆。他很清楚那些都是梦境,并非真实,他和紫英依然只是肝胆相照的朋友而已,泠然淡定也是慕容一贯的风格,以前紫英那样待他,他也不曾觉出不舒服或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可今天自他醒来开始,肌肤上便仿佛一直存留着梦里那手掌的触感,温热微糙的手,指腹及掌心有着薄薄的茧,在肌肤上滑过带起一串难以言喻的悸动。

  不管用水怎么洗、还是怎么出去吹风,那些温度和淡淡的战栗感始终烙印在身体上,或者说是心上。洗不去,忘不掉,甚至埋下去不想都做不到。

  吃饭时慕容紫英又坐在他旁边,举箸抬腕、添汤布菜时宽幅广袖都会惹起气流的窜动,丝丝袭上他因天热而过多暴露在外的肌肤上。那些在平时从不曾在意的细微触感此时竟显得格外明晰,一次又一次,撩得他颜面微红,亦不敢开口,只顾着扒饭,恨不得把脸都埋进饭碗里。

  吃完饭时心里竟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云天河把碗放在桌上喊着“我吃完了”就要站起来逃出去,谁知刚一转身手臂便被扯住了。

  扯住他的力道不大不小,只是稍稍地示意着挽留,可说极有分寸。他若焦躁不耐甩手便可离去,但云天河并没这样离开——

  在座的人,除了紫英,便是玄霄,紫英于他仁义备至,玄霄于他有兄长之尊,这二人,随便哪个他都不好拒绝。

  更何况……一直在胡思乱想弄得气氛怪异的人是他,菱纱说过,不可将自己的错误归咎到别人身上,亦不该迁怒于他人。人既已经不在,菱纱的话他便不能不听,所以……

  乱七八糟想了一大串,最后听到紫英问询时云天河才发觉自己有多么的反常、又有多么不可思议——

  “天河,昨晚睡得不好么?”

  温凉如水的嗓音流过耳际,拂得心头一阵放松,云天河这才镇定了些,对着声音的方向绽开笑脸。

  “睡得很好啊,紫英怎么这么问?”

  “……不对,你今天气色不太对,脸也有点红……是不是晚上踢被子着凉了?”随着略带怀疑的语声一只手不容拒绝地探上他额头,温热的掌心,微糙的触感……

  ……

  脱缰的思绪又想到了不该回想的画面,云天河直觉自己耳里一阵“轰轰”的低鸣,脸上又“忽”地烧起团火。

  “……真的烧了啊。”慕容紫英淡然地放下手掌,叹口气把云天河扯向里屋。“今天就别出去到处跑了,好好歇着。”

  “啊……”云天河张开口想要抗议,话到嘴边又不知该怎么说出来。

  说什么,说他是做了怪怪的梦所以脸红得厉害浑身发烫,说紫英你不要这么冷淡,说原来亲热的感觉这么好,说想要紫英抱他……

  那样只会有两个后果:被按在屋子里听两个时辰的说教,或者被当成烧坏脑壳打包丢进里屋喝苦药吃病号饭在恢复正常之前没有行动自由。

  慕容紫英的动作顿了顿,脸上感觉到凝视的目光。随后他就被那扯着他的手以一种巧妙的力度丢到床上去,仰天靠到枕头上。

  “师叔已经去配药了,我要收桌,你可以再睡一下。”

  刚要抱怨再睡下去他会睡成猪,那特属于慕容紫英的清凉香草气息已经毫不迟疑地远离了。

  云天河懊丧地扑到被子里抓住被角用力揉,也不知是把那东西当成了紫英还是当成了他自己。眼前是一片黯淡,睡不睡着都是黑漆漆的色彩,也许睡着了还能好一点,有时梦境会蒙上淡淡的色彩,如同前夜那些染着粉紫色的梦境……

  又想到那些了。云天河无力地叹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抬手摸摸自己脸颊——果然是骇人的热烫,也难怪紫英要把他丢回屋子里当伤病员对待。

  饭后人本就倦懒,又倚在暖洋洋的被褥堆里,夏日午后暖柔柔的清风由窗户荡入,熏人欲睡。云天河斜倚在枕上把被子抱在怀里,神智慢慢陷入混沌。也不知什么时候又感觉到紫英的气息,手臂探到他肩后将他身子托起,坚实而有力,一只盛着温热液体的碗被送到唇边,不知名的液体散发着微甜的药香。

  他想说自己没有病,不要喝药,却连声带都倦懒着用不上力气,呢喃了几句听在耳里只是不明意义的低吟。一只手毫不客气捏住他的下颌打开齿关,然后药液尽数倾倒了进来。朦朦胧胧间他听见紫英微带埋怨的低呼:

  “师叔!”

  “人都快睡过去了,不这样能让他把药吃下去?”

  同样淡冷又带着几分蛮横的语声,属于另外一个人的冷凉气息……云天河这才反应过来捏在他下巴上的手指是与紫英不同的修长和有力,细嫩柔润没有茧的粗糙。

  ……大哥?

  他想唤一声那个人,不为什么目的,只是心底有着浅淡的眷恋想有个人陪在身边。而紫英……似是不会轻易应他的。

  结果依然是未及出声,他又被放平回床上,不知是谁的手拉起被子盖到下颌下面,然后那两人相继离去。

  衣摆相互摩擦的窸窣声湮灭在空气中,脚步声远离了,而气息,也从有着人体温度的微暖慢慢降回单独一人时的淡冷。

  冷……云天河在睡梦中缩了缩肩膀,忽然间,有点小小的渴望,能够继续前一晚那样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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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他还是感觉到紫英惊诧中混合着慌乱的目光,听见紫英颤抖着的嗓音:

  “师、师叔……天河、在看着……”

  他看不见玄霄的表情,却听见那冷淡嗓音里满是不耐和燥烈的火气,低哼了一声连答也不答,只抬手随意一挥,云天河便觉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混混沌沌地那些惊呼喘息也慢慢远去了,他知道他又要陷入深眠,而醒来之后,又要面对那个冷淡有节的紫英和温柔中带着疏离的大哥。

  他不知道,他所想要的,究竟是怎样的紫英和玄霄……

  醒来后空气中有着别样的湿冷,闻得到下雨的气息。

  不知道睡了有多久也不知道时辰,总之不是吃饭的时间。也许是自己醒得早了,紫英和玄霄都不在。云天河掀开被子坐起身来,抬手扶着依然昏昏沉沉的脑袋,眼前乱七八糟晃过的全是紫英裸着身子时的模样,睁眼闭眼都是那色彩皎洁肌腱纹理分明的躯体,妖艳的眉目紧抿的唇角,怎么也甩不掉。


……


  云天河开始在说给紫英听或者设法隐瞒下来这两种选择之间摇摆不定,最后竟是在肚腹的强烈抗议之下从床上爬了起来,想到已许久没能吃到野味,就算眼睛看不见没法打野猪,去瀑布那边抓几条鱼烤一烤总还是可以的吧?

  竖起耳朵细听了听外间动静,除了远处传来的哗哗水声和时而飞过头顶的鸟鸣再无别的响动,紫英不知道去了哪里,而玄霄,若不是在树屋里阅卷便是在瀑布一带打坐练气了。横跨瀑布下溪流的石桥下面水下还有一道暗桥,从那边走,应当不至于被发现。反正有可能需要洗衣服,不如直接下水泡一泡,也能给紫英省省心吧?

  略略想好了躲避家长管束的方法,云天河一下子又有了力气,想着要带上些利器,到墙边一摸却没找到惯用的望舒。他以为是玄霄练功用得上便把剑收去了,也没多想,自去外间柜子里翻出一把短匕来,别在腰间就轻手轻脚摸了出去。

  其实也并没有放轻动作的必要。青栾峰上一共就他们三个人,云天河眼睛又不方便,若要被抓远远就能被看见,若是避过了紫英或者玄霄的目光,瀑布水声隆隆足以掩盖其他所有杂音。许是始终习惯了紫英的管束,要去做会惹紫英不快的事情时就总会有做贼的感觉,心底发虚,没有一点把握。

  走出屋外时云天河忽然觉得一直横亘在眼前的浓稠黑暗竟有些减淡了,抬起头时那黑暗便淡化得更厉害,仿佛是感觉到了天光。这样虽还是无法视物却多少可以帮助辨别方向,让云天河心底升起了一点点喜意,想着回来后要把这好消息告诉紫英,脚步不由得轻快了许多。

  虽然自从回到青栾峰之后便再也没走过那条只有小时候才偷偷爬过的暗道,云天河对路线还是有着清晰的印象,轻轻松松就爬到了那条隐在水下的石桥上。石桥不过一尺多宽,两端没能接合上,中央有一段宽约半尺的缝隙,却也足以立足了,更何况瀑布下捉鱼并不需溯水而行,只需原位以待即可。

  瀑布水流来自峰顶一处范围颇广的深潭,渺渺不知其水深,而深水处确生有几种鱼类,时不时就随着瀑布给冲下来,只消站在石桥下拉起一道网子,一昼夜间便可网起许多。那些鱼也不知是否从山腹的深潭里生出来,全都没有眼睛,虽然看起来怪异,吃起来倒跟其他鱼类没什么区别。云天河极小的时候曾把山上蔓生的爬藤用盐水跑蔫了搓洗绳子编藤网,然后藤网可以用来网鱼。后来身手愈加矫健,只需将手探到水下感触水流的变动便可以赤手抓鱼。而今想起来当初的那些本领后来有许多都近于荒废了,因为眼睛不方便,走山路时连山上的荆棘藤都伤得到他,刮伤过几次之后慕容紫英便再不许他到处乱跑,至于饭食自有紫英全权料理,他是什么也不用伸手的。山顶上空地也算广阔,还有石沉溪洞,云天河没事时就算追着兔子跑也算消遣,后来便习惯了在这目力可及的一片山坪间活动。

  夏季天热时也经常去瀑布泡澡……不过昨日托紫英和大哥的福,害他手足无措之下直接就给闷在屋子里了,一时竟忘了还可以去泡水解燥。

  这回可算是想起来了……将身子沉入冰凉的水流中时云天河长长吁了口气,也不知是在感叹什么,却觉冷冷凉凉的水流终于是将从梦里带过来的燥热粘腻稍稍冲去了些,虽有些感觉依然仿佛烙印一样残留在肌肤上,不去碰它也痒酥酥搔得浑身难受,但多少是能冷静些了。

  然而没冲多长时间又开始觉得冷,毕竟是阴天,没了阳光的覆盖的溪流,即使在夏天也凉得有点刺骨。云天河抬起双臂抱住微有些瑟缩的肩头,眼前忽地又闪过紫英骑跨在玄霄身上、而他抱着肩试图把身体蜷起的画面。

  好不容易清净下来的心底“腾”地又烧起无名邪火,而腰间腹下又隐隐忆起紫英手掌的触感,这回就连水流的冲击也仿佛是情人的抚触,凉水在肌肤上流过,却留下一片燥热。

  露在水面上的肩背却是湿冷一片,怎样揉搓都暖不起来。

  紫英……迷迷茫茫间云天河竟有点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梦中,喉间溢出一声如同受伤小兽的呻吟,刚想低低唤一声那一直在脑中徘徊不去的人,却被耳际突然响起的语声骇得一个哆嗦连忙闭紧了嘴巴。

  “怎么过来了,是天河醒了?”

  低低沉沉清凉似水的嗓音,是让他眷恋又存着万分不解的玄霄。

  声音离得并不远,似乎就在石桥边的对岸、有巨石遮挡的那一块高台。看来大哥一直就在那上面打坐,谢天谢地有那石头挡着,他偷溜过来的时候并没有倒霉被抓到。

  “……不。”紧随而至的是慕容紫英略带犹疑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平缓,却少了几分胸有成竹的淡定。“我没回去看,还没到天河起来的时候……现在过来,是想问师叔关于修炼的事情……”

  “修炼?在那边练就够了,这边反正没那必要,多思无益。”

  “但是……今早开始气血时常略有混乱,忽冷忽热,似乎是望舒的作用。”

  “嗯?”

  “有点晚上的意思……”

  “那是好事情,说明已经开始转化了。”

  玄霄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大的变化,紫英的语气里却带了几分喜意。

  “转化?那、那就是说……”

  “回去你可以问问天河眼睛怎么样了,不过不要多说。”

  “是,紫英明白。”

  听慕容紫英淡淡应一声便有细碎的脚步声响起,云天河这才注意到自己刚才神智恍惚得有多厉害,连紫英过来时的足音都没有听到。不过那脚步声也就响了三五下便停了下来,空气中传来迅疾的衣袂带风之声,然后便听玄霄不紧不慢道:

  “我话还没说完。”

  “啊,师叔?”

  又是略柔和的衣摆飘拂声,云天河仿佛可以想象慕容紫英停步转身时蓝衫微扬的身姿,略带着疑惑沉稳安定的眉眼。每一次他叫走在前面的紫英停一停的时候那人都是这样的神色,有着不解有着淡淡的忧虑,却不减温柔与关切。那是很久远以前的事情了,当时从来没有注意过的细节,这两天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掠过脑海。

  然后他发觉在曾经有着单纯欢笑的岁月里他似乎是忽略了很多很多东西,在可以抓到的时候,他都睁着大眼死死盯着前方,却错过了从手边溜过去随水而逝的落花。当开始怀念不知从什么时候消失在身后的幽香时再去顺着水流寻觅,却连一丝一毫的痕迹也没有了,只能搜肠刮肚翻找出当时那一瞬间掠过眼底的残影,将那些被时光流水洗得残破不堪的景象拼凑起来再填补上褪去的颜色,放在眼前一遍又一遍地回顾。

  若不是这几天那些又怪异又惹人脸红有时又惹起心酸的梦境,他永远也不会想明白他险些错过了什么。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紫英已不再拉他的手,需要指引他或者把他送到什么地方去的时候都只是抓着手臂或者护手的边缘而已;不知从何时起紫英也不再与他同榻而眠听时常失眠的他闲着念叨有的没的一堆乱七八糟的话,那人会坐在他的床边或是床边的椅上静悄悄听他说,时不时应上一声,那染着微凉青草味道的气息会萦绕在身畔告诉他紫英就在这里,却很少很少真正触摸到紫英了。

  不知道这些改变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当他开始渴望紫英身体的温度和手掌的触碰时才发觉那个人竟有些远离他了。

  紫英开始很少与他说话,却镇日和大哥在一起。

  就像今天这样。

  云天河边想边听那两人的对话,燥热的心头一点一滴凉了下去,一阵阵的阴寒由背脊蹿起。不知道从现在开始明白那些菱纱和紫英始终不肯教他的事情还晚不晚,他只知道他不能没有紫英。

  没有紫英,他会冷得浑身战栗,睡不安,吃不香,走路脚踩不上地面,脑子里恍恍惚惚总是想些或是让心头瑟缩或是让心头燥热的画面,眼前一次又一次掠过紫英的面孔,紫英的身形,紫英的眼,那双曾经总是认认真真投射在他身上的暖棕色瞳眸。

  紫英在和玄霄争论些什么,他听不懂,不过听得出紫英的每一句话都会被玄霄并不冷淡却也没有回转余地的挡回来。两人语速略促,声调却没有特别提高,似是谈话的内容颇有些隐晦意味,不可高声宣扬。

  最后听得一向冷定自若的玄霄声音里居然有了那么一层的急躁,语气也带了三分的狠霸,压低了嗓音急急说道:

  “总之既然你已帮得上我就不要再管什么‘这边’‘那边’的区别了,羲和与望舒一样霸道,发作时是个什么滋味儿你也该明白,能缓解一些是一些,你早应下来要帮我,不要到头来却要反悔。”

  “我……紫英从没想过要反悔。只、只是这方法……”

  慕容紫英的语气低促,里面有着三分为难三分的羞赧,还有其他一些分辨不清的混乱情绪。

  然后便听玄霄一声低笑,带着一点点讽刺一点点怜惜一点点无奈,一瞬间又让云天河想起梦里那个斜卧在床边、带着笃定神情命令紫英做出那些羞人动作的玄霄。

  “又不是第一次做。你不清醒罢了,再仔细想想,可想得起来?”

  “不清醒?可是昨夜……啊。”低低一声惊呼,“刺啦”一声轻响,应是紫英惊慌之下向后退步,却忘记已是站在高台边缘,一脚踩空。

  云天河只听自己心脏“砰”地一下蹦起来直撞到嗓子眼儿,想动手脚却不听使唤,想冲出去接住跌下来的紫英但也明知是来不及的。

  却听玄霄一声低叹,伴着衣料摩擦的声响说道:

  “真是不小心。莫慌,不会弄疼你。更何况与天河如此你就没意见,帮我就如此这般屡次回避?”

  “师叔……对不住……”

  紫英黯然应下半句,声音便又消散在轰轰烈烈的水声中。云天河努力竖起耳朵去听,却还是只听得到玄霄隐含着焦躁的语声。

  “道歉能有何用。做你该做的就是了。”

  然后是“刷拉拉”一阵衣衫落地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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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一切终是结束了。……世界随着一轻一重两种足音的远去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瀑布的水响依然震耳欲聋,但他什么也听不见。耳边还飘荡着紫英断续的喘息低吟,眼前似是看得见那人红唇微开满面迷乱的模样,挂着水珠的长睫微微抖颤。

  云天河颤抖着放开始终拢着双肩的手臂,试探地踩着脚下的石板,摇摇晃晃爬回到岸上。

  应该回去了。发现他不在屋里的话紫英一定会出来找。不知是否该告诉紫英他什么都听到了,但是隐隐地觉得这样说紫英一定会生气,而他从未如此惧怕过惹到紫英生气……那还是先不说的好……

  回到木屋门前的空地上时云天河就听到了慕容紫英的怒喝。

  “云天河你跑到哪里去了?病还没好就到处乱走,知不知道我和师叔有多担心……喂怎么湿成这样?”

  那声音里压抑了不知有多大的愠怒,却让云天河心头又升起浅浅的暖意。

  原来……紫英还是会担心他的?……还有大哥?那他刚刚在瀑布那里听到的又是为了什么……

  直线思考的脑子搞不明白的事情还是有很多,既然不敢问就只能把那些疑惑和忧虑强行压抑下去。看到依然会为他紧张的慕容紫英时云天河心情又好了许多,把刚才的事情抛之脑后,挠了挠头一如既往傻傻笑道:

  “那个……我去抓鱼,但是滑倒了……那、那个,我会自己洗衣服,紫英你不要生气……”

  “你……”

  欲言又止强行断裂的声音。

  云天河忆起慕容紫英被他闹得语塞时的模样,微微瞪大难得茫然的眼让那张一贯冰冷严肃的脸孔显出三分的可爱,于是脸上笑容不自觉又加深了些,又大大咧咧伸出手去扯紫英的手臂。

  “呐,紫英你不会罚我不许吃饭吧……?没抓到鱼,肚子饿得好厉害……”

  也许是知道紫英一向对他乖巧的可怜的模样无可奈何,也许只是不自觉地习惯了对着紫英撒娇耍赖,尽管手上是没顾忌地紧紧抓住了那衣料不放人离开,云天河还是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明知看不见,却仿佛依旧惧怕着紫英冷峻的面色。

  “你……”慕容紫英语气里带着浅浅的沉吟,更多的却是一贯的宽容和无奈。“不是洗衣服的问题……算了,换一下衣服就进去吃饭吧,师叔都在等着了。”

  “哦……”

  师叔,大哥么?紫英的心里……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大哥的位置也给留出来了呢?

  又是不受控制地注意到以前从来不会想到的事情,云天河哀哀地垂下眼帘,一瞬间又安静下来了。

  用饭时慕容紫英比起平日更要沉默一些,显得有些萎靡。玄霄随便问了几句为什么跑出去,云天河就断断续续讲小时候捉鱼的事情,时常话说到一半就断掉了,机械地扒饭,扒上好一会才想起自己居然发起呆来,问一句“刚才讲到哪了”再继续下去。玄霄并不刻意提醒云天河继续话题,也不多说什么,他只是那样沉默着,却奇妙地能让人感觉到他的态度,包括紫英和云天河,莫名地都能明白他想不想听这些话、是否示意着要换个话题之类。

  然而因为云天河的低迷和紫英反常的过分沉默,一顿饭还是吃得食不知味,最终到底是草草收场。

  慕容紫英把云天河推到屋子里去,给他试了体温,然后又按他在床上嘱咐不要乱跑,自去外间收拾桌子。玄霄去配药、熬药,还是前几日的生活流程。

  云天河一个人在床上等待时就慢慢浮想起吃饭时紫英的模样,确有什么地方与平素不同了,而且……紫英身上的气息,变了。

  仿佛掺杂了一点如同烧炙干草而产生的焦糊味道,他记得,玄霄身上始终都带着那样的气息。也许是羲和的关系,尽管脾性冷淡,那人身上却也如同那把剑一样,有着炽烈的热度,那些微浅的气息,虽然并不起眼却始终都刺激着他的嗅觉和感官,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区别,在这方面便区分得格外明显。

  紫英和大哥……

  云天河把身体蜷起缩进被子里,脑中纷纷乱乱却什么也想不明白。

  他开始渴望睡去,渴望能够继续做梦。至少,在梦中紫英和大哥都还会碰触他,带来一点点让人贪恋的温暖。

  这日的药是紫英喂他吃下去的。身后倚靠着的结实的胸膛,扶握住肩头有力的手臂,托着药碗灵巧干净的手指,微凉却还是的带着人体温度的清淡气息。对人的感觉,他从不会判断错。

  屋子里隐约还有另一个人匀长的呼吸声,暂栖于门边的屋角,应当是玄霄了,半睡半醒间云天河并没有十分注意。只是当紫英移开喝空的药碗、用帕子给他轻拭过嘴角,放他在床上躺平准备离去的时候,云天河突然伸出手扯住了紫英的衣角,人还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却本能地抓住那人不肯放手。

  “紫英……”含糊不清的低唤由喉咙深处漫涌出来,云天河半睁开眼,仿佛看见了慕容紫英颀长挺拔的身形,停靠在他床边,听见呼唤微微地侧过头来,一双眼疑惑地望着他,光彩明净。

  ……看见了?那一定是在做梦吧,梦里的紫英虽然有点怪怪但是会搂着他亲吻他充满他让心里不是那么空落……所以,可以让紫英留下来的吧,一个人,真的很冷,很无趣,会心慌意乱。

  “别走……”咬了咬下唇,他还是低声提出了要求。就算会被欺负也无所谓了……他需要有个人陪在身边……

  不知是不是这样病恹恹的样子看起来特别的可怜,他听见紫英低低叹了口气,却转回身来抓住他扯着袍角的手,一根一根分开手指,拢在掌中,任由他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将五指都插进指间屈曲着紧紧绞缠住。

  绞缠起来的指节,有一点缺少血色的透白,看来颇为骇人。

  于是他看见紫英望着两人交握的手深深皱起了眉头,那样的神色,好像随时会把他的手指掰开,拢好,然后塞进被子里,再留他一个人睡。

  他实在不想这样,既然是在梦里,总会希望能够遂心一些。

  “紫英……求求你别走……我、我心里很难受、身上也很冷……不想一个人……紫英你陪陪我好吗?”

  又是一声叹息。

  云天河怯怯抬眼去看,看见慕容紫英澄净柔软的瞳眸投向他的方向,眼里是他有些怯的倒影,居然是好像要哭出来的表情。

  紫英一定也能在他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子吧……云天河暗暗想着,手上抓得更用力了。然后他感觉到另一只手在他掌背上轻轻拍了拍,安抚小孩般的力道,而紫英抬手拂了拂荡到身前来的头发,轻撩衣摆在他床边坐了下来。

  坐下来的那刻眉头细微地皱了皱,随后又展开,柔和地看着他,伸手遮住他愣愣瞪着的眼。

  “睡吧。我在。”

  他觉得黑甜睡梦中有那么几个时段睡得并不是那么沉,隐隐约约能听见外面淅沥沥的雨声,雨打窗棂有着特殊的节律,似能催眠,过一会就又能沉沉睡下去。

  不过也有时是被耳畔低微的言语声吵醒的。

  轻轻细细的争论声,如蚊蝇嘤嘤嗡嗡的翅响,极低微却总是不依不饶地往耳里钻,直探到脑仁里,拿被子捂住头、用手捂住耳朵也隔绝不去。却还不至于清醒,只是沉浸在有着淡淡灰白天光似梦似醒的浅眠中。

  脚步声、衣衫掠地声、略带霸道意味的语音,是玄霄的。

  “紫英,可以了,他睡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我没事。答应他要留下来的。”

  紫英的语声浅浅淡淡,有几分难言的疲惫和细微的漂浮感。云天河迷迷糊糊地想着不知紫英是不是生病了,否则和平时一样的活动量,怎么就疲累得那么厉害,好像也要睡着了似的。

  “你只说你‘在’而已,没说要一直守在这里。既然不肯跟他睡在同一张床上,就回去歇着去。”

  “师叔……”

  “别说你撑得过去。一点也不累的话,再来帮我调理一次内息,反正也不碍着你留在这里陪他。”

  略微染上一丝调侃和邪佞意味的语调,云天河莫名地联想起玄霄轻挑眉峰笑带讽刺的神色,然后那联想又被紫英微皱着眉头的表情推了开。

  听那语气也猜的出紫英必是在皱眉了。

  “就在这里?恐怕不太好吧……”

  倒是没有一丝一毫打算就此离去的意思。

  云天河心里一颤,眼睫抖了抖,眼帘微动却还是没能把眼睁开。脑海深处仿佛有只小手在死死地抓着他,将他往那黑沉沉睡眠的水面下拉扯,浓厚的睡意催使他翻个身把耳朵压倒枕头上,然后继续睡。

  屋子里蓦地静了一下。大概几十次心跳之后听见慕容紫英愈加低微的嗓音,平缓语气里带着强烈的暗示意味。

  “师叔,天河他……”

  “没事,我保证他不会把这当真。……目前为止。”

  随着刻意加重的语气,脸颊前划过一股极清凉的气流,然后是一声暗暗的闷响。

  紫英的气息远离了。云天河不安地动了动眼皮,心底慌张,却依然抵不住强烈的睡意。

  “……但是,天河现在应该是能看见了……”

  “能看见是好事。不用跟我商量了,这可都是你自己的决定。”

  玄霄的语气一贯的冷淡却笃定不给人半分转寰余地。随着“撕拉”一声轻响,屋角那边传来细微的惊喘,然后被迅速截断,屋子里陷入反常的静寂,只听得见衣料摩擦无休无止的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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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小干子
端午安康(ノ)`ω&acute...

端午安康(ノ)`ω´(ヾ) ​​​ 

端午安康(ノ)`ω´(ヾ) ​​​ 

云璃璃

重点在云璃。哭!都给我哭!!!

重点在云璃。哭!都给我哭!!!

RP居

[仙四/玄紫/紫云]灵运[旧文补档]

一发完结的。《逐日》的平行视角,云天河角度,一部分隐藏剧情。更多内容请等待《逐日》补档。

灵运


CP:慕容紫英X云天河/玄霄X慕容紫英


  两个人,如果一天能够偶遇三次,那就是有缘。

  莫名地慕容紫英忽然想起初中时的政治老师曾经说过的这句话,抬眼又瞥了瞥正在自己左手五米处因撞了人而杵在那里连连道歉的某人,禁不住浑身一寒。

  那顶了颗鸡窝头挂着一脸傻兮兮笑容的家伙,他绝不是第一次看见。早上打开水经过一楼学院办事处门口时就见门前地上蜷了那么个人形物体,双手抱膝脸都埋到胸前去了,穿一身不知什么材料的破布衣,腰里挂着褡裢小腿还打着绑腿,肩头挂的那块材料上隐隐能辨认出类似于皮毛的材质。大概...

一发完结的。《逐日》的平行视角,云天河角度,一部分隐藏剧情。更多内容请等待《逐日》补档。

灵运


CP:慕容紫英X云天河/玄霄X慕容紫英


  两个人,如果一天能够偶遇三次,那就是有缘。

  莫名地慕容紫英忽然想起初中时的政治老师曾经说过的这句话,抬眼又瞥了瞥正在自己左手五米处因撞了人而杵在那里连连道歉的某人,禁不住浑身一寒。

  那顶了颗鸡窝头挂着一脸傻兮兮笑容的家伙,他绝不是第一次看见。早上打开水经过一楼学院办事处门口时就见门前地上蜷了那么个人形物体,双手抱膝脸都埋到胸前去了,穿一身不知什么材料的破布衣,腰里挂着褡裢小腿还打着绑腿,肩头挂的那块材料上隐隐能辨认出类似于皮毛的材质。大概是谁家的乡下亲戚来办事的吧?可惜来得太早机关的都还没来上班。

  就窝在走廊里睡觉……这可是十一月中旬,本校尚且地处北温带,走廊里通风不错气温颇低,在这儿睡,估计挺遭罪的吧。不过在这样一个现代化的世纪里能把衣服穿成这类似山顶野人的状态也真不容易,这位到底是何方神圣?

  一时抑制不住好奇慕容紫英就放慢脚步多看了两眼。岂知就在他准备拐进水房打开水时那位居然晃着脑袋把头抬起来了,乱发下面是颇为端正清秀的一张脸。惺忪睡眼一睁,直勾勾就盯上慕容紫英了。

  慕容紫英也跟他对视,直到那双眼睛明显清亮了起来,才反应过来迟疑道了一声:“你……没事吧?”

  “嗯?”那野人怔一下,然后把脑袋摇成个拨浪鼓。

  怎么看着有点傻乎乎的……慕容紫英无奈地想,暗暗叹了口气。“走廊冷。你可以去门卫等。”

  “哦哦!”野人眨眨眼,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亮开嗓子喊:“谢谢你啊!”

  慕容紫英半句也没多说拎着暖瓶拐进水房了。听着身后足可以惊醒半栋楼冬眠生物的大嗓门,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上午他去学校内的超市买铅笔,结账时就听见前面有两个人在吵。一男一女,其争吵内容颇鸡毛蒜皮,于是当作耳边风没怎么介意。结完帐拿着铅笔刚走出超市大门,胳膊就被一只手拽住了,抬头看过去,惊见鸡窝。

  ……是早晨那位……换了身衣服,看着总算比较正常了,不过那表情还是笑得傻兮兮,一张自来熟的脸很夸张地抓着他像抓住宝贝似的,高门大嗓地喊:“咦,是你啊!又见到了!早上真是谢谢你了啊门卫大叔把他的床借我了呢还给我泡茶喝……”

  “没冻病就好。”慕容紫英淡淡点了点头,皱了眉毛往他身后看过去,果然见到一个穿着红大衣面容清爽秀丽的女孩正捏着拳头蓄势爆发,于是顺手把人推回去再扶着肩膀转了个身交待一声“你忙吧我还有事先走了”然后转身就往门外溜。

  绕到超市旁边的书店去看报的时候还能听见超市里足可媲美世界大战的哄吵声。好像那家伙又惹什么祸了……这么活宝,不晓得究竟是什么地方养出来的。在那一瞬间慕容紫英忽然有点可怜那个似乎是在给野人善后的红衣女孩了。

  想不到在食堂又能看见……他不过就是今天心情不好想休闲一下居然也不得安宁……难道只有去自习室才能有清静可寻?慕容紫英仰面四十五度看了看食堂顶棚上挂的日光灯管,当机立断决定迅速结束午饭再换阵地。

  然后推凳子起身时又听见那如今已变得十分熟悉的少年声音:“哎呀好巧啊,又看见你了!”

  慕容紫英浑身一僵,缓缓转身。顶着鸡窝头的活宝野人笑得阳光灿烂抓了他的手就不住地摇。“一天看见这么多次,我们真的好有缘分啊!哎你吃完饭了吗?”

  “吃完了吃完了……”慕容紫英一边点头一边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放到空碟子上,耳里已然隐约听到那个接近暴走的女声:“云天河你这只山顶野人又惹上何方神圣了!你就不能让老娘消消停停吃顿饭……哎,又是你啊?”

  扭头对上那双有些兴致盎然的眸子,慕容紫英淡淡笑了笑,划清界限的那种。“偶然而已。我先走了,你们慢来。”

  “哦,啊……那个……”举步时那野人又吱唔着叫住了他,伸手,指的是碟子上剩下的半个馒头。“你好像没吃完啊?浪费食物……不好的……我可以吃掉吗?”

  旁边那女孩立刻又开始蓄势爆发絮絮念着“不要太丢脸好不好……”

  慕容紫英近于抽搐地扯了扯嘴角,拎起放在桌子上的袋子转身。“随便你。”淡淡应着声人就已经走远了。

  记得昨晚怀朔还说过将要搬过来的新生的名字,似乎是姓云。但愿不是这位,看起来很麻烦的样子。慕容紫英漠然想着,心底忽地腾起强烈的厌烦情绪。早知宿舍不够何必要再收新生,明摆着要撵某些人离开……

  回寝室拿书时他看见昨天空出来的床铺已经铺好了,人却不在。正在洗衣服的怀朔说那个新来的铺好床就出去了,刚来时穿衣服很奇怪的样子云云。慕容紫英半听不听完全没往心里去,拿了东西就又走。

  还好教室是安静的。怎奈看了不过十多分钟耳里又听魔音穿脑:

  “哇!菱纱,这就是我们要上课的教室?好大啊!这能坐多少人啊?我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多人耶!”

  慕容紫英条件反射地一抬头。然后立刻垂头,阖了书拎起来就打算从后门绕出去。奇迹般地没被野人发现,于是心情舒畅了些,决定回寝室收拾收拾准备休息。明日去教务处更改一下选修课应该是可以的,有一门很特殊在学期中才开课一直上到下一个学期末的课程……如此安排时间的原因,是任课教师原本不肯答应加课,后来不知为何突然就答应了,于是时间调得如此反常。正是其他各门课程即将结束的时候,也不知还能有多少人去听。教师是他熟悉的人,内容也轻松,改选这一门课,他早有打算。

  换了睡衣先把书丢到床上然后自己爬上床的时候寝室门忽然开了。原本的成员怀朔和元亦都在,那么,应该是新人?慕容紫英带着点抵触情绪地看过去,然后……怔住了。

  “哇你住这个寝室啊?那我们真是有缘分呐哈哈——”挠着头嘿嘿傻笑的某人,有着他十分深恶痛绝的大条声音和那与脾性完全不搭的清秀面容。

  慕容紫英哼了一声示意性地点点头继续抬脚往床上爬。上床下桌的结构在这一瞬间突然显得有点危险,好像随时有可能因为情绪暴躁而一脚蹬空。

  老好人的怀朔已经给自来熟的野人热络地介绍了起来。

  “啊?天河你认识慕容学长?那个你们正好对床啊,原来是一个老师住的,因为生活处说学生宿舍不够用所以那个老师主动要求搬出去住,否则你还没地方呢。”

  “啊,那是哪个老师?我要去感谢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吧?”

  “哦,你什么系的来着,人文学院宗教系?”

  “啊,没错,我学道教的~”

  “那他正好上你们专业的课!嗯,好像慕容学长还打算选他的一门课呢,是不是啊慕容学长?”

  扫一眼完全什么都不了解却还是很热心的怀朔,慕容紫英实在冷落不下去,闷闷应道:“明天就去改课,周三晚上就有课了。对了怀朔,那个,他叫什么名字来着?云什么……”

  “我叫云天河!学长你……怀朔,是这么称呼的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慕容紫英。平时叫慕容就可以了,不用总跟着怀朔叫得那么啰嗦。”

  经过一番探问云天河认识了原先的三个人,也差不多了解了这个寝室的历史。

  因为这个时候学期已然过去了一半,他是经人推荐来半途插班的学生,原系的宿舍已经满了,不得已塞到这个唯一有空位的寝室。而寝室原先的三个人,慕容紫英、怀朔、元亦也都来自不同的专业,拼拼凑凑组到这屋子里来。其中慕容紫英还是二年级的,据说之前这屋子里还住了一个人文学院的教师,慕容紫英和他一起住了一年,余下的两个空铺才有人补上。而云天河这个床位,似乎是那个教师要求搬出去才空下来的。

  听完故事云天河又说那这个老师一定是个很好的人了,以后有机会见到一定要谢谢他才是。

  然后怀朔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正伏案苦读的元亦听到这话很响亮地嗤了一声,就连已经上床抱着书乱翻的慕容紫英也轻轻叹了口气。

  众生百态。云天河一瞬间就迷茫了。

  最后慕容紫英解围说周三晚上那门课的教师就是那个人,想认识的话到时侯就有机会了。

  周三晚上去人文学院的大教室上课。出乎意料地坐了一教室的人,云天河进去之后就眼尖地抓到第一排一抹紫色丽影,离老远就挥手打招呼,同时拽着慕容紫英过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大方方霸占了前排的两个好位置。

  早先来帮忙占座的紫衣女孩叫柳梦璃,长长的发梳成简洁优雅的半髻。云天河介绍那是他同学,尽管是学佛的,不过多数大课都在一起上。他们,有些理念比较相合,所以走得近了些。

  慕容紫英微微笑着打了招呼道过谢,拿出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

  不知是周末那天他的心情太过不好还是云天河的情绪太过亢奋,那日他对这个新来的男孩第一印象甚是糟糕。后来相处几日,发现云天河也不是时时都那么聒噪的,只是随意惯了,或许是素少见人不解这些俗事罢,经他说过几次便乖巧了许多。而且学道的人,心态着实豁达,尽管看起来没半点清修的样子,说起话来却常常语出惊人。

  慕容紫英学的是建筑,对于文科类的东西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兴趣,却终究所知不深。于这方面,他居然也会听云天河讲道。

  ——虽然那个某人一手馒头一手咸菜疙瘩边吃边讲的尊荣着实没有半点仙风道骨。

  这门课是道教概览,授课教师进来时引来一大片惊诧的抽气声。身骨清癯的男子,穿着黑色的西装裤和纯白的衬衫,一头落至腰后的长发,用纯黑红绣纹的宽边带子简单束起,白皙整洁到了漂亮程度的面孔,额心一点朱砂红记。

  蓦然静寂下来的教室显是有些反常,耳边云天河翻书的声音就特别响亮。慕容紫英先是扫了云天河一眼,再看看四周,身后,恍然顿悟。

  除了宗教系不得不来上课的几个男同学,几乎清一色的女同胞。

  ——原来如此啊。

  时间如握在掌心里的砂,顺着手指的缝隙哗啦啦地漏过去,一去不回头。

  云天河很喜欢腻着慕容紫英,跑前跑后在他身边转来转去,时不时被几个无甚意义的白眼从左边扫到右边,过一会再被扫回去。

  慕容紫英一直是冷冷淡淡的模样,听他讲道的时候态度却专注,微垂着头在笔记上记些什么的时候鬓边微长的发丝便坠下来,在白皙瘦削的脸颊旁边悠来荡去,让他有种想要帮忙把那些烦恼丝掠到耳后去的冲动。

  他不知道慕容紫英为什么会蓄长发,听二年级的韩菱纱说,这个在整个工学院都出名的冰山男刚入学时分明是齐耳短发,却在之后就把头发蓄了起来,直至如今及肩的长度。柔和乌亮泛着内敛光泽的长发让他线条分明显得过分冷峻的面孔多了几分柔和,却于他本身的冷淡疏离没有半点影响。

  那是个疏离的人,事事有礼有节,事事有条不紊,成绩优异,能力超群,却对学生会之流或者学校的各种活动没有半点兴趣。某次他随便帮个忙把一场舞台表演放彩雾用的排烟管线略做改动,演出效果大大超出预料。学生会的文娱部长来请他加入,却被婉拒。

  志不在此。他说。

  再后来这件事渐渐被后来的事后来的人遮盖下去,慕容紫英再次泯然众人淡然于世,除了同班的同学和几个熟人,没有更多的人记得他。

  云天河弄不明白这个人。那些故事是怀朔讲给他听的。

  基于奇特的人生经历,云天河看人颇有他的一套方法,不观表象皮囊,不听巧言令色,每每一眼入心,善恶忠邪顿辩。同寝室的几个人里,怀朔温和宽厚很好说话,勤恳实际,是个一眼就能看透的老好人。元亦心性欹狭,无大恶,亦无大善。慕容紫英看似冷淡漠然,实则温善易与,非关原则的小错误惹不恼他,只不过时而会看似严厉地说教几句,云天河也总是讪讪笑着听了,下次便记得要改正。

  但除了冷漠外表下的温和,云天河也看不出更多。他觉得那个人真的很令他大出意料,真的和他原先所想差了太多太多。那人的某些特质会让他产生已经依恋过习惯过几世几代的错觉,可有些时候又让他觉得云里雾里,怎么抓也抓不住,然后就惴惴惶乱,恐惧着失却之后将要坠入的那个无底深渊。

  慕容紫英几乎从不对着云天河笑。尽管白天面对外人那张冰一样的脸孔上总还是会展露出浅浅淡淡礼节性的笑意,偶尔地会对着怀朔稍稍展颜,却吝于分给云天河哪怕一分的柔和。但他竟也默认了云天河胡搅蛮缠地直呼他的名字,而怀朔一如既往叫着他“学长”,元亦则始终称呼他的姓氏。

  他时不时地指正云天河待人接物中礼节不周的地方,语气冷淡,但云天河就是能听出他声音底下暗含的某些关照意味。

  云天河早上总好逃课赖床,慕容紫英起来时差不多顺脚就踹两下他头顶上的床沿。架高起来的床不大稳,一摇就嘎吱吱晃个不停,这么一来云天河想不起来也不行。然后睡眼迷蒙地爬下来时就会看见桌面上端端正正摆着盛了白粥的饭盒,旁边饭盒盖子上一个馒头一撮咸菜。

  云天河想不明白慕容紫英为何要如此待他。厌烦便是厌烦,喜欢便是喜欢,陌路便是陌路,何必面上冷淡私底下却时时关照?也可能于那个人而言这些都不过是顺手的关切,据怀朔所言,慕容学长在熟悉的人中向来是老大哥的角色,控制局面,照应弱小。

  尽管他自己也才只是刚脱离新生阶级的二年生而已,也始终是个年轻人。

  有那么几个晚上熄灯之后云天河窝在被窝里就悄悄掏出贴身挂着的一个小小玉牌,边用手指摩挲着那上面凸凹的类似花纹的华丽文字,边想着过去常常在脑海中回旋的画面。

  青栾峰下巢湖岸边盯着湖水默然静立的清冷形影,太平村庙会上无意时的黯淡回眸,还有在山间小庙里敬香跪拜的虔诚身姿。

  他一度以为那是将要需要谁来安慰保护的一个人,一个扯得他心神不定时时暗暗心痛的身影,却想不到真实的那个慕容紫英,远不是他想的那样。

  那么他一直挂念着、追逐着、连睡梦中都念念不忘的人,是谁?

  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惨于欲得。

  在不谙尘世诱惑之时,山间潜心修道的生活也就是唯一而已,是整个世界的全部。可一旦见过了这世界的绚丽多彩、欲与得之间的消消长长,便知修行的简单乏味。不知世而离世,是无选之选,称不上修为;知世而漠世,是情伤所致,非为离世。故真正的离世乃为大不易。

  云天河不知道师傅放他下山是否是正确的决定。虽然校园相比之下还是个干净的地方,但已然可窥见俗世生活的热闹欢快,沉堕迷离。尽管云天河还保留着每日打坐练气的习惯,也常常背诵《道德经》、《逍遥游》之类,有时也讲上一讲,但和最初时相比,说着说着自己就先卡住了。脑子里忽地闪过一些想法,而于典籍的理解,便会产生令他混淆的慌乱。有时脑子里回响起师傅的教诲,便如堕入迷雾,忽觉前路茫茫。

  一日慕容紫英终于想起问问他到底是干什么来的,又是因何而来。正纠结于九连环复杂结构的云天河恰好借这个机会将那玩意往桌上一丢,靠回椅子里看着慕容紫英道:“师傅说让我下山来见见世面,所以我就来了啊。大半夜我还迷糊着呢他就给我背个包袱拿一封信把我丢到火车上了……等清醒过来就在这里啦。”

  “睡着觉就给打包送过来了?你……还真不是一般的糊涂。”慕容紫英微有些愕然。“你师傅让你来你就来,那么他让你回去你就回去?”

  “应该是这样没错。”云天河认真道。对面那人神色间闪过一丝他看不明白的惆怅落寞,于是心神一动。

  慕容紫英似在想着心事,目光略显得迷离。“你都没问过他为什么让你下山,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云天河终于扶着额头难得一见地略作思索。“师傅说来了就能找到我想找的。至于目的……到时候就能明白了吧。到了应该回去的时候,我会知道的。以后的事现在也说不清,反正走一步是一步了。”

  “那你找到了么?”慕容紫英忽而抬眼,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云天河怔了怔,咧嘴一笑。“大概吧?”

  每周有两个晚上他和慕容紫英一起去上课。早上有那人准备的早餐,晚上闲暇的时间能够一直看着他,看着那张冰一样的脸孔上时而蹙眉时而展颜呈现出从不展于人前的神态。几乎相伴左右的生活……该满足了吧。

  慕容紫英又看了看他的眼,目光微深,眼底忽而闪过黯淡的流彩。“那你有没有想过,就这样在外面散了心,到时候还回得去吗?”

  “这个?我不知道。”云天河坦言,往桌面上看看,又把那九连环抓回手里摆弄。

  慕容紫英摇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那天慕容紫英显然心情很好,不仅与他多说了好些话,最后还问他那九连环从何处来。云天河乖乖端出某韩姓女王强行把在超市抽奖抽来的鸡肋物甩手丢给旁人的恶劣行径,然后慕容紫英竟勾唇笑了笑,从他手里把那玩具接过去,一下一下,教他如何解那东西。

  看着白皙干净的手指拈着金属杆穿梭来去,白钢的玩具,素白的手及腕子,苍白的灯光,全都白花花凑到了一起去,在云天河眼里幻出一个苍白泠然的世界,只余下那一个人的影,生动着清冷着,斜斜扬起的眉梢眼角,略略柔和的唇线,自语时轻启轻阖的淡色双唇,鼻梁下灯光落下的影,统统深深刻印到心底去,刻刀一笔一划留下那影的同时,也惹起漫天盖地的酸涩隐痛。

  云天河忽然想起那日下课时慕容紫英特别追着任课教师出去了,回来时便说以后周六他都去玄霄老师那里去帮忙,若忙,寝室锁门时还回不来,便不必等他了。

  玄霄?云天河愣了下。

  道教概览的老师。慕容紫英轻轻道,语气难得的轻和跳脱,眉眼间漫开的喜悦让他心头又是一跳,蓦地便红了面孔。

  哦。云天河应。依然怔怔。

  十天半月后忽然想起那日情景,云天河才反应过来慕容紫英叫那人的语气是何等亲近。然以他对世事的懵懂,即便察觉了些少的反常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哪天想起了他又去问慕容紫英:

  “紫英,我听你叫玄老师和别人都不一样的啊,你们认识?”

  那日慕容紫英心情本来好得很,听他这一问,神色忽然又黯淡了,略瞥一瞥他,又敛目低眉不再看他了。

  “嗯。”

  就那么沉沉闷闷似答非答应了一声。云天河挠了挠头,又闹不明白自己何处出错了。

  不过总而言之那些天慕容紫英的心情都算是很好的,有些时看云天河眉眼都会带些笑意,又有些时候在寝室里坐在桌前看着什么就愣愣地出神了,向来硬硬冽冽的唇角不经意地那么一勾,在旁悄悄看着的云天河就觉自己的魂都要给勾去了。

  相处时日越久,他越觉出慕容紫英的与众不同,尽管与最初的印象天差地别,但心底层层涌动的情绪是骗不得人的。托某些事的福,慕容紫英待他更柔和些了,有时因着他与韩菱纱、柳梦璃四人一起时也会开开玩笑。许是因为没有同系的人,不怕破坏冰山形象惹来麻烦吧。云天河猜测,然后继续嘻嘻哈哈在慕容身边跟前跟后,饿的时候开开心心接过他递来的零食打牙祭,过得怡然自乐。

  甚而圣诞节那天几人相聚出去逛街时慕容紫英忽然问起为什么韩菱纱让云天河叫她女王,那亮丽而泼辣的女孩哈哈一笑摇着手指道:“这样比较好玩嘛,小紫英你不觉得他呆呆愣愣又粘人的样子很像小狗狗么?能养这么个宠物也蛮有意思的吧,枉你养得比我都开心也想不到什么好玩的点子,白白浪费资源~”

  “哦?只是这样?”慕容紫英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看一眼不远处跑到路边摊上盯着烤地瓜走不动步的某人,忽然斜斜一勾唇角,抬手招呼那边的两个。“天河,过来!”

  “紫英?”云天河听他的声音耳朵倒灵便,一扭头就奔回来,把个在后面唤了他半天只被当耳边风的柳梦璃气得直跺脚,最后还是只得摇头跟上。

  慕容紫英拽住他手腕笑微微道:“以后叫我‘主人’吧,天河。”

  顿时,韩菱纱惊,柳梦璃愣,慕容紫英斜斜挑起的眉峰和染着坏笑的眼睛在路灯下跳荡出难以言喻的光彩。

  云天河干脆利落地点头。“好啊。紫英主人,我要吃烤地瓜。”

  “去买。”慕容紫英神采飞扬地看了看还张着嘴合不上的韩菱纱,拉着云天河走向热气腾腾的地瓜炉子。

  最后抱着烤地瓜一边剥皮一边把地瓜肉往颇有些气急意味的慕容紫英嘴里塞的时候云天河又不合时宜地想起慕容紫英前一晚一夜未归害他折腾到半夜才阖眼的事情。

  只是帮老师做多媒体教学的课件而已,谁让那天是周六。和平安夜无关。

  云天河这样安慰自己。然后又想,如果后来的那一年也能像现在这样该有多好。会对他温柔的紫英,会笑会怒会开玩笑的紫英,灵动的脸孔比以前一成不变的冷色更好看。

  虽然那笑容并不仅仅属于他。

  再后来是期末,都忙于考前的紧张复习,慕容紫英出去的时候渐少,云天河心绪也安宁了好些。各自把考试应付过去之后便是寒假,云天河无处可去只得留在宿舍过冬,慕容紫英亦说自己无家可归留了下来,怀朔跟元亦都正常放假回去了。这一整个寝室顿时又成二人世界。云天河想到能和慕容紫英独处的事情,心情不觉有些雀跃。

  然而怎也想不到寒假才没过几天,慕容紫英就带着歉意告诉他因玄霄老师也是没地方去的,恐怕寂寞,从小年开始就打算过去陪他了。又问云天河是否愿意一起过年,总然人多热闹。

  云天河愣愣看了看那眉眼间带着无限柔和欣喜的慕容紫英,某种陌生感蓦然腾升。

  有时他会做梦,梦见一个消瘦身形,傲立如竹,飘然若仙,偏偏背影里蕴了无限的落寞悲寥,让他看了就觉无限感伤。想要追上去揽住那肩头好好护着的时候,那身影便悠悠地远去了,看起来行止悠然,却永远保持着那一段距离,永远也追不上。

  师傅说他能复明是因为有人给了他自己一双眼睛。散尽一身修为解了他千年前落下的天罚。然后那人堕入轮回,却留他在青栾峰上独活,不知历了什么,尽忘前尘。

  他觉得他梦中所见那人应是慕容的前世,所以寻了来。有时会觉得相处时的某些感觉无比熟悉,有时……又会如同此时,一阵阵的茫然袭来,如坠五里雾中,让他看不清自己想要什么,又找到了什么。

  慕容紫英等了半晌没等到回答,定神一看那野人又在发愣,不由有点哭笑不得,耐着性子又问了一句。

  “去不去?老师家地方挺大,够住的了。要不然你自己一个人过年,不觉得寂寞?”

  “我……”云天河张口结巴了一下,眯眯眼挤出一个无谓的笑容,抬手习惯性地去挠头发。“算啦,我笨手笨脚的去了也惹人讨厌,玄老师看着蛮严厉的,我可不想挨他训……紫英你照顾好自己哦,别太累了,我正好一个人静静心。最近闹这么多事情,修行都荒废了。”

  “真的可以?”慕容紫英多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半路又转成摇头。“你跟我一起去吧?霄他不会介意的。”

  那轻描淡写的一个“霄”字出口,云天河心里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胸口一滞,连连摇起头来。“不去不去,梦璃也一个人呢,白天不用陪你的话我就找她去。”

  “这样啊?那也好。”微微惊疑地看了看云天河,这下慕容紫英终是放心笑了起来。仅是将那冷冽唇线释然地轻轻一勾,又是副勾魂夺魄图景。

  云天河趁他低头继续收拾东西的空挡偷偷多看他几眼,最后又苦着脸去扯紫英的手腕。

  “紫、紫英主人,我饿了……”

  “这么快?”慕容紫英扬了扬眉,暗叹一声,放下手头的东西起身去翻钱包。“那去吃饭吧。东西等回来再收拾。”

  吃了饭回来云天河就雀跃着抓住床沿一悠攀上了床,少年的体重拽得高架床颤巍巍一晃险些倾倒,看得跟在他后面进门的慕容紫英额角青筋一跳怒道:“云天河!你是不是想把床给晃散架啊?”

  “不会啦不会啦。”云天河很好心情地扮着鬼脸对他摆手。“那么多次也没晃散架,不差这一两回的。”说完一个挺身倒在枕头上,当下呼噜声就出来了。

  慕容紫英盯着他床板瞪了两瞪,最后无奈揉着额头继续收拾去玄霄家小住需带的物品。

  云天河死死闭着眼睛脑中却是片清明。下面窸窸窣窣地细响始终不停。慕容紫英做事一向轻手轻脚唯恐扰人,与他一贯的大手大脚截然不同,真要问起的话他也想不明白一直盯着这人看究竟是为的什么。不解七情六欲有时候的确也有些麻烦,他甚至分辨不清自己心里怀的是友情亲情还是爱情,甚或只是延续于旧时回忆的迷恋。

  他听着慕容紫英叠衣服,收拾纸笔,最后拉好背包拉链,再轻手轻脚上床——大冬天,屋子里暖得人直打盹。

  一直到屋子里彻底静下来,云天河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睡着前隐约听慕容紫英呢喃着谁的名字,却也没分辨清楚叫的是谁。

  最后云天河睁眼的时候已经是夕阳斜照时分,他轻轻坐起身揉了半天眼睛才反应过来天色将暮,又打了一会怔,慢悠悠爬到中间床梯上准备下去处理内急。顺梯子往下踩了两格后正赶上慕容紫英翻身,本来朝向床里的面孔这一下转到外面来,正正对上云天河猝不及防的眼。

  云天河一瞪眼就看怔了。

  睡着的慕容紫英面孔上终于卸去了平素里厚重的冰壳,舒展开的眉梢眼角一层层晕染开的柔和居然有种暖洋洋的味道,在这样早暮的冬日里亦能让人觉出春的色彩,而微开的唇和淡粉唇间隐约可见的齿列又显出另一番浓烈色彩。夕阳金红的辉光透过顶窗小心翼翼洒在那端正的面孔上,平白又多了层娇态。

  这时候的慕容紫英……特别好看,好看得让他移不开眼睛。

  云天河不自觉地摒住呼吸不错睛看着眼前人难得一见的自在神色,想着要有整整八天看不见这人,心里又是阵瑟缩。

  他忽然想起慕容紫英问过的一句话。

  在外面散了心,到时候还回得去么?

  当时还没意识到什么,这时节一想,恍然有了点惶惶的感觉。

  蓦然间他开始无法想象当生命中没了慕容紫英这个人他会怎么样。也许日子还是一般的过,但整个世界将褪去颜色。

  难道这就是师傅说过的尘缘羁绊,是他必然要渡的劫?他还以为自己会满足于安静地看着那个人,安静地停留在他身边,然后在必要的时候离开,满足于心底存留下的那一段记忆。但现在看来……似已陷身难脱。

  又一阵无端的慌乱袭来,云天河蓦地想起自己不能总是趴在这床梯上盯着慕容紫英看,天晚,紫英也该醒了的。于是抬脚往下踩。却想不到上上下下爬了不下几百次的床梯这一回居然走空。

  脚下的空荡无依之后是一阵惊天动地的跌撞巨响。云天河揉着屁股龇牙咧嘴从地上爬起来再去扶撞到的椅子时正赶上慕容紫英一脸倦容的从床上探头下来。

  “云天河你干什么呢?”

  云天河挠了挠头决定实话实说。“看你睡觉看走神所以一脚踩空掉下来了……”

  慕容紫英二话没说一个枕头砸了下来。

  “白痴啊你!”

  轻则失本,躁则失君。

  慕容紫英回来时云天河正侧倒在床上翻阅《道德经》,嫌枕头不够高,脑袋底下还垫了本《逍遥游》。外面天色早就黑透了,雪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的,纷纷落落扑扑簌簌,隔着窗户也能听见那静冷的声响。

  那是年三十的晚上。他本以为这个大年夜要自己一个人过了,念着从前也常常一人孤守峰顶,没什么大不了。真临了这一天,却觉心口空荡荡的,到底还是在期望着什么。

  慕容紫英进来时额前发丝上还凝着未融的雪粒,细细白白在光下闪闪发亮。云天河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真的是紫英回来了而不是他在做梦,忙忙两步从床上蹦下直扑过去——

  却想不到一向力量也不小的紫英居然没承住他这一扑之力,脚下一阵踉跄直跌到门上才靠着门板勉强站稳了,随后微拧了眉叱道:

  “这么激动干什么?起来起来,外套上全是雪,别弄身上了……”

  云天河听了他的斥责也全然不顾,只搂着那身子往他胸前蹭,外套上融开的雪水沾湿了发梢,一阵清冷让云天河脑中一凛,又转而去看慕容紫英的脸。

  被寒风刮过的脸颊接触了屋内的温度显得微有些潮红,掀掉羽绒服的帽子后披散的长发也略有些凌乱,与平日里素来在形象上一丝不苟的慕容紫英相比多了分狼狈,却让他心里暖融融的只觉欢欣。

  最后被甩到椅子上乖乖吃饺子的时候云天河终于想起来问:“紫英,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陪玄老师过年的嘛?”

  正在柜子前面换睡衣的慕容紫英闻言动作顿了顿。“还不是担心你……霄说已经陪了他七天不差这一个晚上了,我想你刚上学就要一个人孤零零过年也不大好,回来陪你守夜。”

  云天河捧着慕容紫英拎回来的保温瓶,一个一个拣着热气腾腾的饺子,一边往嘴里塞一边盯着紫英的背后看。那裸露出来的线条削直流畅的背在他眼前闪了一下就隐到了棉质的蓝色格纹布睡衣下面,云天河含着饺子忘了嚼,俩眼一瞪脑子里就晃荡着刚才在紫英背上瞥见的两处深红印痕心下直跳。

  那是什么东西?是受伤了还是……

  云天河愣怔怔地不明所以,心底却泛起种冰冷的预感,嘴里香喷喷的饺子一瞬间味同嚼蜡。

  本还透着些喜气的寝室忽然间冷寂了下去。

  云天河又咽了几个饺子问慕容紫英吃不吃,慕容紫英刚把全频道的收音机丢到床上正坐在上面调频,听见问询,淡淡应一声“吃过了”便不再言语。云天河自觉无趣,把保温瓶盖好擦了手也往床上爬,爬半路抬头看见慕容紫英盘着膝微垂了头摆弄收音机的模样,双颊染红,眼目略湿,垂落的发丝随着他动作悠悠荡荡的,发的间隙里露出白皙里透着点点分晕的肌肤,下意识抬脚时脚下又是一空。

  感觉到床铺猛然间的摇晃慕容紫英头也没抬地揶揄他。“又看我看愣了?”看起来颜色比以往鲜艳得多的薄唇浅浅勾出个弧度,看得人直眼晕。

  云天河怔怔瞪着眼睛爬上去。是爬到慕容紫英的床上,抬手就摸上那人粉润的面颊。慕容紫英似在想着什么心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拨着收音机的旋钮,云天河这一下猝不及防的袭击就没闪过去。待那手指已小心翼翼滑到他唇上时才回过神来,略有些恼地抬手将那手挥开。

  “云天河,你干什么呢?”

  云天河不答,依然直勾勾盯着他瞧,一派认真模样。清秀细致的脸孔上那副认真竟显出一丝丝的悲戚。

  慕容紫英抬起头看他的眼睛。暖棕色的眼里一片迷茫衬着淡淡哀然。云天河目光则慢慢往下落,最后落到他随意敞着的睡衣领口上,定了定,又转回他脸上。

  左边锁骨上清清楚楚一抹红痕。慕容紫英一低头注意到那疏漏,忙抬手扣上睡衣最上的扣子,脸颊微微泛红,却也没回避云天河充满疑问的目光。

  “没事就找位置坐好,春晚要开始了。没有电视拿这个凑合听听吧。在学校过年就这样,别嫌弃。”

  说着话收音机里便传来“滴、滴”的倒计时响声,随后是万分欢快的音乐。可惜寝室里只有两个人,就这一个小玩意在卯足了劲儿欢叫着,那两个听众却都静悄悄的,倒显得它极不识时务。

  云天河看了那小东西一会,心里又是无由地烦躁不休。

  慕容紫英也是盯着那收音机发愣,云天河偷偷瞧他的侧脸,看那柔和下来微染着水气的眉眼和逐渐又泛起潮红的脸颊,又开始想这样的紫英真是好看,比菱纱、梦璃那样娇娇细细的女孩子都好看,又和她们那个好看不一样……只是吸着他的目光,粘在那人身上再也放不开。尽管心底某个地方始终擂鼓一样叫嚷着今晚开始已经一切都变了,变了变了变了,那个自从他在黄山边寺里偷看过一眼就再也放不开了的慕容紫英,将彻底地远离他。

  最后云天河还是小心翼翼开了口。

  “紫英……你今天的样子……很特别啊。”

  “嗯?”慕容紫英微有些疑惑地略略侧过脸,眼里含着一分黯淡的了然。

  “你今天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云天河茫茫然地迟疑道,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三分的小心。“看起来很好看……特别好看……那个,不是女孩子的那种好看!我不会说话,你别生气……”

  “嗯。”慕容紫英淡淡应了,颊上又红了红,却真的没有恼,只是略略挑了眉梢静待他说下去。

  云天河也不知他想说些什么,想问些什么,还是仅仅想宣泄什么。只是曾经自称同人女的韩菱纱灌输给他的某些东西蓦然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然后心头一热,那些也不知堆积了多长时间的疑问和郁卒都统统倒了出来。

  “我是想说……你……是不是和玄霄发生什么了?你今天哪里都和平时不一样……好像发生了什么很复杂的事情似的……好像菱纱说过这一类事情的吧……”

  “然后呢?”

  慕容紫英再次扬眉。语声淡淡。颊上还染着羞红,目光却是坚定的,神色间却没有半分闪避,唯眼底闪过一丝约略可见的不忍。

  云天河被他淡漠的反应闹得愣了一愣,随后咬着唇下定了决心般一字字清晰道:

  “那,紫英,我、我想……我才发现的……我喜欢你,想、想像玄霄那样和你亲近,可以吗?”

  慕容紫英很断然地拒绝了他,那个一向把感情恩怨都整理得分分明明的人面对这种境况没有半点的犹豫。

  他抓下云天河焦躁摸上他锁骨及颈项的手指,在那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云天河,我只当你是朋友。”他说,语声温婉淡然。“好朋友,好兄弟,但只是朋友而已。两个男人之间不要轻易说‘喜欢’这种话,那是很特别的感情,不明白,就不要乱说。”

  “我明白的!”云天河反抓住他的手,死命地捏着,握在掌心里不肯放。慕容紫英稍稍皱了眉想把手抽出,云天河就反将手指攀上他的腕子,掐出一圈红痕。后来到底是疼得厉害,慕容紫英便不再挣了,云天河微微安下心来松开手,见了那嶙峋腕骨上刺目的红痕忽又心疼,又小心翼翼地揉。

  慕容紫英只是淡淡看着他,目光里又渗了好些他一直都看不懂的东西。

  云天河被他那目光刺得背后直发冷汗,脑子一懵,积了太长时间的话语都在那一时倒了出来。

  “紫英,我才想明白,其实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在喜欢你了。”

  “很早能有多早?”慕容紫英忽然勾了勾唇,容色里三分讽刺。

  而慕容紫英微垂了头黯然笑了笑,告诉云天河,在他半途入学之前,他已经和玄霄在一起住了一年。为了某个插班的新生玄霄从原本的宿舍搬了出去,又为了一个特别的学生答应了他本来一直不肯上的课程。

  “其实你刚来时我对你就有点讨厌也有点好奇,霄虽然对我一直挺冷但他从来也没同意过要搬出去,但据说校长一提你的名字他就什么都答应了。连那门道教概览,也是给你们专业特别开的。他本来最怕麻烦,除了经文,根本不讲这些粗浅东西。”

  慕容紫英一边说一边摇头。收音机不知何时被丢到床的另一边,孤零零地响着。

  云天河听得一阵阵愣怔,根本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只知他不想失去紫英,但那人从来都不是他能抓住的。

  慕容紫英说得也是一阵阵的滞涩。这样的长篇大论倾诉心事,于他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但面对欲得而不可得的云天河,他明知道不该把心里话说得这么通通透透,却也控制不住。

  “我知道我对你有偏见有反感,但那都是我自己的问题,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很抱歉刚认识时对你那么冷淡,但有时看见你我就控制不住自己,我怕会对你莫名其妙地发脾气或者说些不该说的重话,所以我只能压抑自己的情绪。后来也知道你是个单纯善良的人,霄和我的事情完全与你无关,我最开始的迁怒和反感也都是不应该的,所以才……顺手照应你一下。如果说我待你的态度让你产生误解的话……今天我向你道歉。”

  最后慕容紫英仰起头轻轻笑了笑,神色里倒是多了几分释然。

  “云天河,能交你这个朋友很好。但我真的从来没有考虑过要喜欢你、或者被你喜欢。很抱歉……我心里的那个人,不是你。”

  云天河低垂着头慢慢挤出一抹酸涩的笑容。

  “……我知道了。那我们说点别的吧……那个什么晚会没意思,今天又是大年夜……朋友一场,你陪陪我……”


  
  莫名其妙的他们谈到了前世今生仙侠妖道。云天河讲他自从十八年前就是现在这般模样,如今时光流逝,只有他是不变的。他住在黄山青栾峰上,不知已活了多少岁月,也不知过去曾经历过什么。他勉强记得很早很早以前他的眼就瞎了,溺于无边的黑暗之中,一年前的一个雪夜他晕倒在山顶上被他师父捡到并带了回去,待清醒过来眼睛就好了,却再也想不起来当时发生了什么。

  他师父青云道人是个脾性不羁的方外之人,却看得穿世间多数的纷纷扰扰因果报应,青云说他的眼盲是逆天改命的后果,是天罚,要想恢复,除非有千年妖灵或者位列仙班的飞仙散尽修为方能洗去天庭加持的咒印。

  云天河说这些事的时候很有些小心翼翼,最后他问慕容紫英可相信他这些神神鬼鬼的话,慕容紫英低敛起眉眼笑了。

  “我信。你不会骗我的。”他笑着说,仿佛畏冷,把两人一起盖着的那条被子又往上拽了拽直遮到胸前。

  云天河垂头摆弄被角的样子很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得了慕容紫英的鼓励他才继续把话说下去,时有迟疑却一律淡淡然的语气,真说到这种大哲大理的事情时他才多多少少有了那么点修道之人的气质。慕容紫英略偏了头静静看着他沉寂宁谧的侧颜,恍然也仿佛看到过他所说的那些情景。

  青山,雪夜,逆天改命,散修为堕轮回。

  心底忽而有久违的痛楚和窒息感升起,那些自从认识玄霄以来就再也没出现过的梦境一瞬间又袭至眼前,铺天盖地覆身灭顶。

  云天河依然在慢慢讲他的故事。

  “师父说凡人升仙不易,那个人为我散了一身修为之后就回重新进入轮回,没有缘的话就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我想那个人他为了实在牺牲太多了,就算不能报答他至少也想看看他转世后是个什么样子……师父他会算因果循环但不会算人的前世今生,所以我找他的朋友帮我看。那个老合上是边寺的住持,那天也算我运气好,跟住持说过之后他好像不是很情愿,但还是让我去大殿。我从佛像后面偷看大殿里面,就看见你在上香……然后我跟踪你一直到巢湖,看你的背影很像我梦里那个人,回去以后就再也忘不掉了。我什么也没跟师父说,但他还是什么都知道了,所以……他算出来在这里能找到我想要的,我就来了。其实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紫英,我第一次看见你就是在两年前,那年暑假,在黄山青栾峰西坡山脚下那个破破烂烂的小寺庙里。你不知道我在,但我对你印象很深……你一定记得的,那地方很冷清,几乎从来就没有人去。”

  “边寺……”慕容紫英抬手在脸前挥了挥似是要挥去扰他心神的记忆,想了好久,才反应回来。“哦,没错,高考结束时我去过一次黄山……那天就是心血来潮去上柱香许个愿而已。”

  “许愿?”云天河惊疑了一下。事事都有条不紊成竹在胸的慕容紫英,他想不出这个人也会有无从把握的事。

  慕容紫英黯然笑了笑,额前忽有一缕发丝垂落遮了半只眼,那眼底漾漾的水一般的柔光云天河便没看见,但即是这一笑,也撼得他一阵阵的目眩。

  那个人……即使明知不属于他,却还是屡屡在不经意间撩得他心弦颤动。云天河悄悄取出下山时师父交予他的灵物——那始终挂在胸前的玉牌,紧紧攥在手心里。

  “你说你有时做梦会梦见以前的事情虽然你完全一点印象也没有,又怎知我不会梦见前世的事情呢?”慕容紫英淡淡的笑容里难得地带上几分迷惘,双眼也虚虚地看着前方,没有焦点。“从小时候起我就常常梦见一个人,一个模糊的背影,我在后面追,他却始终看着前面,从不回头,也不等我,但我始终觉得,只要追下去,就一定能追到。那回就是下山时走错路经过那个寺庙,想许个愿试试看能不能解开那些梦里的谜团而已。”

  “然后你认识了玄霄……”云天河了然道,心底忽而一片清明。

  原来都是被不知名的执念抓住了的人,追着梦里的影,绵亘着前世的缘,在追追逐逐中迷了自我。

  最后慕容紫英拍着云天河的肩膀道:

  “天河,难得你忘了过去那些事也治好了眼睛,就当人生重来一次可好?往生轮回不就是为了一切重新开始,总念着梦里那些事情,又怎么知道你是在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还是只是在延续过去的执念?我根本不记得你眼睛的事,也无所谓是否牺牲了太多是否想要你报偿,你就放开这些,活过今生可好?”

  云天河不应不驳,只是定定看着那双清透的眼,一字一句道:

  “紫英,你说我放不开,分不清前世今生,那你自己呢?”

  慕容紫英看着他难得认真的容色,笑了。

  “当局者迷。不过就算我什么都看得明白,不放手照样是不放手。我不知道霄是否就是我梦里的那个人,但除了他,我心里已经容不下其他人。我 是个死心眼的人,不管是前世的怨还是今生的缘,都只能一条路追下去,直到最后。但你毕竟是修道的人,我以为,至少你能比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多些洒脱吧?”

  云天河愣了愣,笑着摇了摇头。

  “就是因为修行不到家,师父才撵我下山来厉劫。你放不开,我也是一样。”

  那一场夜谈,宛如梦花空落,绚烂缤纷之后不留半分痕迹。

  第二天一早起来时两人又是如平常一般的相处,仿佛全没有前一夜的争执倾诉欲求而不得。慕容紫英要去几个相熟的老师家拜年,云天河一个闲着无事,思来想去,跑去了玄霄家。

  玄霄就住在学校院墙外面一街之隔的公寓楼里,那个地址慕容紫英告诉过他,只不过他一直也没想起来去拜访。

  云天河对玄霄的印象始终是一个很超然的得道高人,对经文的理解超出寻常,但似乎很不好接近,身周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气息,所以他也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慕容紫英会那样执着地追上去。

  多年之后谈及那时候的许多事,便是云天河自己也说不清跑去玄霄家究竟是为了什么。是想要知道为什么紫英只看着玄霄却不看他,还是要质问玄霄为何身为教师却放任与学生的感情,亦或单纯少年心性要到情敌处去兴师问罪?

  不过当防盗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云天河就把所有来意都给忘了,无论是问询还是试探亦或斥责,在那一刻都显得异常的苍白无力。

  明显沉眠方醒的玄霄随便披了件很古风的蚕丝睡袍就走了出来,低垂的眉眼和随意顺在身侧的长发,满是随性与淡漠的味道。

  那一刻云天河就明白了玄霄的态度。天道自然,循性而为。他想如果明着告诉玄霄他对紫英的心意那玄霄很难说会不会就此放手任由他去,那个似早已看透世事无常和红尘冷漠的男人,对待感情仿佛也不会多一分的执着。但他那副绝美而冷傲的面容和周身透着的漠然气息让很多人望而却步,根本也没有胆量与他争上一争。

  云天河直觉地知道他若明确地和玄霄争夺,玄霄定会相让。道法云,夫唯不争,故无尤。他还记得玄霄讲那段经时坦然飘逸的态度,也还记得那时教师精致而暗蕴霸气的眉眼中一片透彻的空茫。

  但是面对这样没有半点争执心的玄霄,云天河却失了一切争抢的勇气。

  于是站在那门前,傻子一样愣怔着不知说什么才好。

  倒是玄霄眯眼看了看他的面孔,便侧身让他进屋,淡然而笃定道:“你就是云天河。有事想问吧,天冷,进来说罢。”

  云天河张了张嘴道声谢随着进去了。一进门就见客厅墙上挂着一柄色彩烈如玄炎的剑,收敛了本应四散的灼烈气息静静贴在墙上。玄霄注意到他目光随着瞥了眼那剑,了然笑了笑,却也无心解释,只示意云天河坐下,然后自顾自在他对面的软榻上悠然斜倚下来。

  云天河想了半天最后也只问出为何搬出宿舍的事情,玄霄淡漠垂着眼似乎仍睡意未消,悠然应道:

  “你是故人之子,既然那个人打了招呼,我便顺手照应一下。如此而已,你不用多想。”

  然后玄霄又不说话了,云天河也不知说些什么好,两下对着冷了半晌,最后玄霄悠悠叹了一声,望着云天河茫茫然的眼道:“天道轮回,因果往复,这一世的苦情是偿你之前无情造下的债……”

  云天河盯着他仿佛有着魅惑魔力的眼,眼前晃过梦里那道淡漠孤然的身影,神思又一阵恍惚。

  “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看见你就觉得很熟悉?我的过去,紫英的梦,还有师父让我下山的原因,你是不是都知道?告诉我好不好?”

  听见他一连串的询问玄霄居然笑了笑,三分不禁三分讽刺,然后那与慕容紫英同样淡色而优雅的唇微微开了,风一样的低喃荡到他耳际。

  “不好。”

  玄霄笑着说,然后将他逐了出去。

  寒假也就如此这般的过去了。

  云天河看着玄霄倒是越来越自来熟,有事没事开始往那边跑。当然慕容紫英也总是在场。

  他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脾气终究不改,玄霄嫌腻烦,叱他“持而盈之,不若其已”,又训诫“圣人退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自当无为以待之。云天河嘴拙,应不上来,就是犟着脾气一而再再而三地追问。直至连慕容紫英亦看不下去,代他向玄霄说情,玄霄也是不应。

  他问的一向只那几个问题。紫英的前世与他关系如何,青云遣他下山的原因,他过去所逐的人。

  玄霄始终漠然面色闭目不答。他屋内的摆设尽皆是仿古的风格,除了门厅里一台电脑,其他各处再看不到明显的现代痕迹。床榻几垫,房间里布置得古色古香。他每次待客都是在客厅里的软榻上,但凡有了逐客的意思,便抬肘支了头轻轻阖眼,柔长发丝洋洋洒洒铺了半张榻,一副旖旎倦懒模样。

  这人身上时而会透漏出莫名的妖娆意味,那些偶来的访客往往抵不住他这一手,生怕有逾距无礼之举,如此便落荒而逃了。便是定力好的看他半睡不睡的表情也没了继续追问的心思。

  可惜云天河却是颗铜豌豆,炒不烂锤不爆油盐不进,玄霄的诸多暗示他看不懂,种种冷遇他不在乎,就那么跟着僵持,往往能耗上半个上午。最后慕容紫英无奈,一盘点心打发掉看着颇有些可怜相又百折不挠的某小孩,然后在他走后再费力安抚多少有些心气不顺的玄霄。

  终于有那么一天云天河多问一句玄霄的生辰年份,玄霄半抬着眼皮懒懒瞥他一眼,淡淡吐出一串字句。

  “贞观十二年。”

  近一个月来这是他首次答云天河的话。

  云天河“唔”了一声权当道谢又继续吃他的点心,随即反应过来,刚咬的一口桃酥当场直接吞了下去,然后俯下身猛烈地咳。

  玄霄略显不忍地摇了摇头,慕容紫英忙去厨房端水。结果待他拿了水回来那人便走了,只余玄霄倚在那榻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空着的那手随便捋着如水长发,本色乌黑的发丝竟隐隐现出一片泛泛的红光,而他额上的朱砂红迹则变幻成了三点红痕,形似欲燃未燃的红莲业火。

  慕容紫英当时怔在榻边,大是吃了一惊。

  玄霄对着他淡淡挑了挑唇带出一抹确切无疑的笑容,缓缓伸出手。摊开的掌心里还勾着几缕发丝,水一样慢慢地顺着白洁的肌肤滑脱下去。

  在皙白的掌心映衬下,那发上的红光愈发明显了。

  慕容紫英放下水杯,抬眼对上他的眸子,骤然发觉那人就连往昔深邃的黑眸也变了色,而今呈现出通透而热烈的琥珀红光,妖妖烈烈,透出十二分的危险,却更多出二十分的诱惑。

  很危险……这样的玄霄,从未见过。却也要命地勾人。慕容紫英心下清楚这时出现的已不完全是他所熟悉的那个玄霄,却又不舍退开,于是不自觉地一步步靠了过去,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放在玄霄坦然摊开的手掌上。

  “真烦,我等不得了。”玄霄微微撇着优雅的唇角道,一把将慕容紫英扯到榻上。

  两手交握之时隐有红光闪过,然后慕容紫英蓦地瞪大了眼,转头看向玄霄依然冷定却微显急躁的面孔,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都想起来了?”玄霄淡静的语声响在他耳畔。

  慕容紫英机械地点了点头。

  骤然恢复的前世记忆,如同春汛时还挟带着冰凌的庞大潮水,以奔雷之势冲下来,冰寒刺骨,锐可割肤。

  他终是想起来了。

  梦中他追逐着却从不见回首的身影,如今身姿面目俱都清晰了起来。短短茸茸向四方炸开的深棕色短发,精壮而纤细的身材,大气洒脱的挥手……那并不是他如今陪伴身侧的人,不是吸引了他所有目光的玄霄,而是……

  “明白了吧。”玄霄的容色还是那样淡然里含着些微的冷漠,只不过斜斜撩起的眼角透出一星半点的兴味。

  慕容紫英知道他在观察自己,观察自己的反应和决定。这种被人肆意支配的感觉令他极为不快,但也无从更改。这样的境地,是他自己给自己造的势,然后一步一步深入其中,再无退路。

  玄霄略微挥了挥手,扶他在榻上安稳坐起。

  “我并不是你一直想要抓住的那个人,而云天河本应追逐不休的人也不是你。前一世他负你太多你却散尽修为赠了他一双眼目,故而他这一世苦求不得许是报应也说不定……”

  “既是报应,你为何不告诉他却要告诉我?”慕容紫英微垂下眉眼,淡然启唇。诸多时候,知实是苦难,而无知才是福。

  玄霄竟被他这句问得一时语塞。

  而慕容紫英略扬起脸来对着他苍然一笑。“其实他追的是你,你待他也是特别的。为什么不顺水推舟,却要接受我的投怀送抱?”

  玄霄摇了摇头,目中红光渐退,最后又复了平日那副冷淡神色。

  “我待他不过是尽故人之谊,于你是患难之情,不忍推弃。”

  “难道不是怀着替他偿情的心思?”慕容紫英斜斜勾着唇角微一挑眉,居然带了三分挑衅的意味。

  玄霄却极尽不屑地仰首一声嗤笑。“情这种东西,根本没必要去偿,也偿不起。难道我玄霄就是会为此等琐事违逆自己心意的人?”

  慕容紫英看着他狂态毕露的侧颜忽而又是一阵愣怔。随后肩上施加而来的力度推得他支撑不住仰身倒在榻上。

  轻则失本,躁则失君。世人皆惧本末倒置,唯恐生无所依。然而何为本,谁为君?坦荡荡生于天地之间,又有何物是不可变更?

  今生非前生,错又如何,对又如何,不过是红尘浊世走一遭。

  云天河……衣衫半敞间慕容紫英恍然顿悟能令他失去自制的唯有此人。

  然而……

  现世非前世,来世无今生。

  暑假时云天河卷了他为数不多的行李去办了退学手续,说师父青云道人召他回去。临走时有数名至交送行,他却特别把慕容紫英叫到一边,从脖子上摘下一条挂绳,神神秘秘的塞到慕容紫英手里。

  握在手中的物件扁扁硬硬,表面有着凸凹的刻痕。慕容紫英低首一看,只见一枚形似令牌却极小的玉件,颜色似青似紫流转成光,上面阳刻的文字曲曲弯弯仿如道符。

  云天河垂着头地一根一根扳起他的手指让他握紧那东西。“这是灵运宝令,师父说是能让人走大运的东西。你留着它吧,也当是……一个纪念。”

  “你真信它?”

  云天河笃定地点了点头。

  “如果不是它,我不可能来了就遇见你,也不可能跟你在一起那么长时间。但好像……再大的好运也帮不了我。如果能帮上你,那就再好不过了。”

  慕容紫英看着那仿佛真流转着宝光神息的小小玉牌,蓦然又想起那个惨不忍睹的初遇。

  恍然间一切已然隔世。

  他看了看云天河略带怅然更多的却是坦诚的面目,淡淡道:

  “这次,回得去了?”

  云天河咧嘴一笑,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回得去了。有机会,去我的观里,我招待你们。”

[完]


RP居

[仙四/紫云]银月[旧文补档/完结]

银月


CP:紫英X天河


  慕容紫英擅剑。

  云天河的用剑方式是把剑搭在弓上射或者将武器高举过顶然后重重劈下,从这么一个角度来看其实他完全可以将紫英特别给他铸造的剑换成一面屠夫砍肉用的大刀或者樵夫背的板斧。慕容紫英打造农具也很厉害,他时不时就会打些锄头犁耙或者菜刀柴刀什么的拿到山下去换生活用品,跟他要一把斧头不成问题。

  但云天河还是用剑。尽管剑格会影响到剑飞出的路线而使瞄准变得异常艰难,但他始终对挑战这一难关乐此不疲,也依然乐于按照习惯的方式劈砍准备拿来烤的野猪和用来搭房的树木,虽然切肉时会用专门的匕首而叉肉也会用铁钎。

  其实他一直不太明白看上去如此纤细的紫英怎么会从身体里...

银月


CP:紫英X天河


  慕容紫英擅剑。

  云天河的用剑方式是把剑搭在弓上射或者将武器高举过顶然后重重劈下,从这么一个角度来看其实他完全可以将紫英特别给他铸造的剑换成一面屠夫砍肉用的大刀或者樵夫背的板斧。慕容紫英打造农具也很厉害,他时不时就会打些锄头犁耙或者菜刀柴刀什么的拿到山下去换生活用品,跟他要一把斧头不成问题。

  但云天河还是用剑。尽管剑格会影响到剑飞出的路线而使瞄准变得异常艰难,但他始终对挑战这一难关乐此不疲,也依然乐于按照习惯的方式劈砍准备拿来烤的野猪和用来搭房的树木,虽然切肉时会用专门的匕首而叉肉也会用铁钎。

  其实他一直不太明白看上去如此纤细的紫英怎么会从身体里爆发出那么惊人的力量,举腕劈刺或是侧臂斜劈时那气势足以震天裂地,而他听着骨骼碎裂的声音却会产生那不过是折断一根树枝而已的错觉。

  甚至连血肉都来不及四下飞溅,当淡淡的血腥气散逸到鼻端的时候,妖物已然重入轮回。而他身边只剩下一个不声不响收剑归匣的慕容紫英,灵气四溢的长剑挽出一个利落的剑花,森森寒意瞬间划过肌肤引起细微的刺痛,继而锋芒尽敛。

  一如平日里安宁沉稳的慕容紫英。

  后来某一天云天河终于按捺不住在吃饭时问了慕容紫英这个问题,然后就听筷子轻磕一下碗沿,慕容紫英淡淡的声音道:“作为交换,后面半个月你刷碗。”

  “啊……啊?价钱有这么贵?”云天河挠了挠头。他差不多可以想象到紫英骨痕筋络嶙峋的细白腕子悬停在碗碟上面的样子。虽然被天火灼伤了眼,虽然已在青栾峰上独居百年,他依然能清晰忆起在人生前二十年里所看见过的所有东西,尤其是一些当初根本不曾在意的细节,却在失明之后变得无比鲜明,时时浮上脑海。

  “你要学剑招,刷半个月的碗还算贵么。”筷头掠过汤汁的漾水声,拢起米饭的柔柔轻响,和菜汤滴落入碗中轻柔的嘀嗒,再次和谐地响在耳畔,然后他听到咀嚼的声音……

  哦,有时候云天河真的会期望自己的听力不要那么好,这会让他想起那个常常陪伴在他身畔的半仙也还是个人,会有人的七情六欲和小小的坏心眼。

  “……紫英……”云天河可怜巴巴地拿手中那两根小竹棍拨弄碗里的饭菜,抬起眼皮无比哀怜地看向身畔之人。“我没说要学剑啊……”

  “不学怎么能了解到剑法的强悍之处。你不就是想明白这个么。”

  “可是……”

  “再啰嗦就一个月。”

  一锤定音似的威胁将万千讨价还价的话语统统堵了回去。干张着嘴哑了半晌,云天河还是讷讷地说出最后一句抗辩。

  “我看不见,还会把碗打碎。”

  “雨润是干什么用的。”

  “呃……”云天河再次语塞。如果韩菱纱还在他一定可以跟她打赌慕容紫英就连阴人的时候都能顶着那张让人无比信任的冰块脸,如果忽略那眼神里隐藏的戏谑神色的话。

  不过就连菱纱也没有见识过学坏之后的紫英……吧……毕竟一百年的时光可令人改变良多。

  其实他也没有真正看见过紫英坏笑的样子,有时想想还真是遗憾。想来以那张端正的脸孔来坏笑,一定会……唔,喷饭之余,似乎会更勾引人吧?……嗯,勾引,希望他没有用错词。

  在云天河几乎耗光所有神力终于用术法收拾完一堆汤汤水水的碗碟之后,慕容紫英背起剑匣拉住了他。

  “拿上天河剑。”

  寒月冰魄铸就的剑匣收敛了宝剑的森森寒气,但它本身依然寒意逼人,刺得肌肤微微有些疼痛。云天河差不多已经习惯了靠感触这种细微的刺痛来判断慕容紫英的所在,于是什么也没多说,拿起摆在桌面上的长剑跟着紫英走出了小屋。

  外面正是圆月高挂的时候,青栾峰上虫鸣啾啾,无比的安详宁谧。天河剑虽锋利却不存冷意,慕容紫英说剑当随其主,云天河本性随和热情,故而铸给他的剑便应收敛去所有锋锐气息,力求与生机勃勃的自然相协调。

  “那紫英你呢?”说剑的当时云天河打断他问道。

  慕容紫英声音微微一顿,随后依然流利自若。“我在琼华修炼时早就清冷惯了,就用那种冷煞的东西也罢,反正不用时大可收在匣里。”

  他说的是剑还是人?没有必要时冷冷淡淡就好,有必要时才锋芒毕露,连那头顶的青天脚下的广域都要惧怕他偶一时方肆无忌惮爆发出来的煞厉?

  云天河似是不明所以地抓了抓头,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的话只觉得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是在什么地方听说的。……不过,他的感觉确实是这样的,只不过不知该怎么述说而已。

  “天河,拿剑。”

  慕容紫英蓦然惊起的嗓音唤回了云天河神游天外的思绪,于是他慌慌张张双手齐上抓住天河剑的剑柄,刚要举到头顶,腕子就被一只手压住了。

  修长温热且有力的手指。慕容紫英的手。紧接着另一只手挪开了他多余的左手,那手便搭上他右手背,扶着他重新去握住剑柄,掌心厚厚的茧磨得他有些痒。

  “拇指放在这里。单手执剑。双手执剑是莽夫的用法,举板斧也可以这么举,剑不可以这样。除了重剑。”一如既往清冷的嗓音响在而后,紫英站在云天河身后,右手臂控着他的右臂,近于纠缠的姿态。

  “哦。那紫英你给我打个斧头好啦。”云天河习惯性地想挠头,结果右手抽不出,换了左手。

  慕容紫英完全不理会他异想天开的要求。

  “你不能御斧而飞,太沉。听好了,你以前的劈砍法只能利用上双臂和上身的力量,最多到腰,发挥不出所有的威力。剑要这样用,手臂抬起来,肩不要动作太大,以腰为轴,以脚为支点,让力量从脚下旋转着到达手臂,再加上腰的力量。协调好身体,像这样!”

  话音方落,云天河便觉整个身体都不由自主按照他的描述扭转过来,惊人的从未驾驭过的巨大力量统统灌注到臂上,整条右臂仿佛都脱离了控制,僵硬地甩出,随着腰身和膝弯的旋动微微抬起,而后猝然斜倾。耳中但听一声劈山裂石的脆响,烈烈罡风斜着划过小腿,挟带起惨遭殃及的草茎和野花悄然侵入脚下的泥土之中。

  身后过于贴近的人的气息忽而远离,身体又回到自己控制之下,这才发觉腰腿处肌肉的疲累。

  难怪威力这么惊人……

  “这样发挥出的就是全身的力量,虽然还不是剑术的极致,但也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层次了。”紫英淡淡的语声响起在一步开外,泠然中暗藏了几分赞许。“你学得很快。”

  “哈哈,这个啊,爹小时候总让我拿木剑砍,所以后来用剑都还挺顺手的啊哈哈……”云天河得意地笑了起来,左手再次伸去蹂躏已足够混乱的头发。

  慕容紫英微微眯了眯眼,决定再次无视他离题万里的所谓“自谦”。

  “跟那没关。还想学么?”

  “要学要学!”云天河连连点头。“这么厉害的功夫怎么能不学!紫英紫英我真后悔当初没早点缠着你学剑,要是早点学会以起御剑就可以不用天河剑打野猪结果把剑弄脏惹你不高兴了……”

  “闲言少说。学一招多刷半个月碗。”

  “啊噢……”云天河当下泄了一半气出去。摸摸脑壳努力回忆韩菱纱语录,终于找到了适合这个情境的回答。

  “紫英,你真有当商人的天分。”

  “嗯?”

  “菱纱说,无奸不商。”

  我们姑且不论几百年如一单纯的云天河会被学坏了的慕容紫英剥削去多少劳动力,总之他算是找到新的消磨时间的方式了,日渐乏味的打野猪活动逐渐完全被练剑所取代,日子流云般慢悠悠从手心里滑脱开去,一如之前那平和安定青栾峰上两人相守的一百年。

  慕容紫英真的开始认真传授他剑术,由简单的招式到以气御剑的法决,三才朝元,四方肃敛,五灵归宗,云天河时常耍到兴起便让剑气向四方凌乱飞射搞得石沉溪洞前那一块平地飞沙走石草木摧飞,几次过来那地方就完全成就了一块不毛之地。

  看他这么个玩法慕容紫英从来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很大声地叹一口气,把饭菜吃掉一半,然后把留给云天河的那一半用火暖魄暖上,将屋里杂物摆放整齐被褥也铺上,趁着天还没黑透御剑回去剑冢。

  等云天河玩够了收剑回屋,桌上饭菜还是温热的,不烫不冷刚刚好。一想到慕容紫英嘴里叹着气脸上板着表情却还动作娴熟的弄饭菜铺被褥的样子,云天河就憋不住漏到嘴边的笑意。

  云天青早跟他说过,对你好的人,不一定看得出来,要用心去体会。云天河对爹亲的教诲谨记在心,此后他有足足一百年都只和慕容紫英一个人交往,用一百年去了解一个人,足够他了解紫英的好处了。

  他这个朋友就是脸上表情僵硬,涉及自己的事情就有话说不出时常言不由衷,冰山表象下遮掩的是堪比女子的细腻心思,尽管他多做了什么都会狠狠剥削云天河一番以找回平衡。

  其实就这么被剥削着也不是什么讨厌的事情,毕竟紫英为了他做了那么多啊,云天河不着边际地想,挠一挠头,摸索着在桌边坐下来,筷子熟门熟路探向散发出诱人香气的菜肴。

  ……嗯,紫英的手艺真的是越来越好了,早就做得比当初柳波波家的食物好吃多了,不过就是味道有些清淡……很长时间没吃烤猪肉了,有点想念啊……

  次日云天河刚刚和正在灶台前准备午饭的慕容紫英提起“野猪”两个字,顿觉周身气流一滞,寒气仿佛凝固了一样粘着在肌肤上,冷得他浑身直发抖。

  于是舌头打了个转。“勇、勇气猪……紫英我说的是勇气猪啦,好久不见有点想念它了……”

  慕容紫英不冷不热地将一把剑塞到他手里。“三百次挥剑,练完了吃饭。”

  “啊——”云天河可怜巴巴地垮下一张脸。

  转身走去树林时云天河听见紫英头也不回地轻声说了句:“山上野猪都快给你吃光了,总得给人家休养生息的时间吧。”

  总之就是说最近一年里野猪肉不能吃了。云天河迷茫而似懂非懂地抬手耙了耙头发,然后懵懂地抓着剑找林子去练习——砍下来的木材刚好可以用来搭另一间木屋,他可以慢慢干的。

  于是时间在云天河对野猪肉的思念当中继续滑过。

  再然后夏天到了,酷暑难熬,云天河挑了特别热的一天死乞白赖挂在魔剑上跟着紫英去了剑冢。

  “天河,这里没有可以给你消遣的东西。”看着一路上既不能来个急转弯直接甩掉又实在不想拎上来抱着带回来的大号行李,慕容紫英夸张地叹了口气。

  “没关系啊,有你在就不会无聊。”云天河兴奋地往剑冢里面窜,立刻被砭骨的寒意刺得打了三个喷嚏——走道两侧剑架林立,或整洁或杂乱地摆满了一柄又一柄的废剑,历代累积下来的寒物利器,那不断散发出来的森森寒气,当真是消暑的最佳工具。

  慕容紫英又轻轻叹一口气,了然地笑笑。一百年,也足够让他大致摸清云天河思维的套路了,虽然即使能预测到那家伙的行径,却还是会觉得匪夷所思或者忍俊不禁,然后总告两句,放纵他去——和百年前相比依然不变的相处方式。

  “那随便你。别碰那些剑,有些上面附有戾气,仔细不要被侵扰到,小心割伤。”他说,语气淡然,迈步走进剑冢深处。

  云天河“嗯嗯”两声在外围平地上躺下来打了个滚儿,舒服得浑身的毛孔都快颤抖起来了。

  真凉快,蹭到剑冢来渡过这个夏天果然是绝妙的主意。

  云天河是被剑气惊醒的。乍然迸散的,砭肤入体,深寒刺骨。他从未见识过这样的剑气,尽管强大得足以惊天骇世,散逸的却不仅仅是寻常宝剑所拥有的单一气息,寒气或者鬼气之流——此剑气态寒不及望舒,意势森冥不及定魂,威势震撼不及慑天。那剑气里更多的是种离断于红尘俗土的森冽,以及某种隐隐约约透射出来的悲痛或执意。

  所谓剑如其人,气由心生,无悲无喜故剑意弥坚,七情六欲执望至甚则剑蕴人情,剑显人魂。这都是慕容紫英说过的话,当时云天河只是啃着野猪腿哼哼啊啊半听不听一耳朵进去另一耳朵直接就冒了出去,此时此境从脑海深处想起这一番论调,顿时一股凉意直冲脊背,将残存的一点睡衣驱散无踪。

  他不知紫英当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绪去铸造这柄剑,又是如何看着它出炉,如何灌注心意于其中,以至铸成这样一柄刚冽清寒脱俗离世的剑。

  冷冽而带着点点悲意的气息,刺得肌肤生疼。

  “紫英——”云天河试探地喊了一声,声音出乎意料地喑哑。不知已在剑冢的地面上睡了多久……爬起来时一件长袍从身上滑落了下来,抓在手里有着柔软微糙的棉布质感,是他无比熟悉的紫英的外袍。

  紫英,慕容紫英,你铸了怎样的一柄剑,又想要拿着它去做什么?

  不自觉地联想到剑成之后的种种,云天河只觉心底一阵烦躁,胸腔里堵了团乱麻也似,涩涩硬硬地理不清。于是心底渐生出一种渴望,想要看看紫英的渴望。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想要看见慕容紫英,即便是眼目初盲在山上跌跌撞撞走着路然后突然绊进那个怀抱中的时候,或是猎了野猪回来嗅到香甜的五谷香气时,都没有特别地渴想着复明。然而此刻……过去所有强行压抑下去的渴求汇合成一股洪流乍然迸发,他想要看到紫英,看看他的表情,看看他的眼睛,看看他总是掩埋在层层温柔之下不为人所知的心思,看看他难得一见的灿烂笑容。

  “紫英,你那是什么剑?剑气好特别——”

  云天河自诩并不是个坏脾气的人,亦不是一个懂得隐忍的人。但此时他确实有些不安,若非强行压抑,恐怕便会对着紫英吼起来——云天河的敏锐是任何人所不能比的,他觉出那剑气中隐藏了动荡不安的威慑,于是再难维持平静心绪。

  略略提高了嗓音继续呼喝着,云天河开始摸索着跌跌撞撞地往里走。睡前紫英提到的那些剑气和戾气原先根本不曾察觉,这一刻却统统集中爆发了开来,隐隐的哭嚎咒骂和一些不明所以的声音响起在耳畔,虽低微却有着魔魅般的穿透力,一丝一缕不屈不挠顺着耳孔直往脑子里转,搅得脑浆生疼。

  云天河愈加烦躁起来。剑冢深处没有声音,紫英没有应他,那股气息也是他全然不解的刚冽决然,暗暗地昭示出不好的兆头。费力地迈了十几步也没听见回应,云天河咬了咬牙,伸手就往旁边剑架上抓了过去——

  他看不见。这样在略有坑洼的地面上行走实在太过缓慢。而剑架,虽然危险,却是他此时唯一的依托。因此即使会割破手掌……

  就在指尖触及一抹阴寒的同时,云天河便觉一股大力袭来,于是整个身子都被拖进了一个温厚结实的怀抱,慕容紫英微含愠怒的嗓音在头顶响起。“不是告诉你小心那些剑了么?有事就喊我过来,在原地乖乖等着,到处乱碰,碰伤了怎么办!?”

  “我喊你了,你都不回答我。”云天河咬了咬下唇,心底一阵难言的躁动,那种不好的感觉愈加强烈了,让他几乎无法自制,终于使气般一把推开慕容紫英,狠狠甩开他抓住腕子的手。

  慕容紫英低叹着轻笑一声,复又擒住云天河甩开的腕子,不容拒绝地钳制住抬到眼前。眼前那手掌五指微蜷,指缝间逸出丝丝血红,看得他直想叹息。“灵剑初成自有结界在,我好不容易才破开结界收服那柄剑,没听见你在喊。害你手上,我对不住你,天河。”

  说这话紫英抬起空着的那手,口中低诵咒决,水灵之力便蕴至指尖,那一汪微蓝的光晕缓缓贴靠上受伤的肌肤,血色便渐渐褪了。

  不知为何被慕容紫英抓住手腕治伤的时候云天河胸腔里便跳荡得厉害,那一下一下擂鼓似的悸动再一次令他慌乱无措,于是微微扭开头,撇着嘴角露出一副别扭的表情。“是这样啊,那没事了。紫英,你刚才铸出来的到底是什么剑?”

  “哦……名字么?”紫英低低一笑,一抬手便将尚在剑池中盘桓的银白长剑唤了来。

  宝剑飞掠而过时悲恸冷冽气息又起,这回是极尽距离内的接触,激得云天河不禁微微瑟缩下。他想说这剑真是太厉了,连剑气都割人,见紫英似乎对此根本毫无所觉,想了想便直觉地忍了下来。

  似乎只有他会有这种感觉……

  慕容紫英沉吟的语声响在耳畔。

  “说起来这剑刚刚出炉,还没有取名字。不如……天河你给起个名字?”最后那个问句,挑起的尾音里含了十成十的戏谑意味。

  云天河张了张嘴反应过来,当即红了脸,也不知是恼的还是难的。“紫英!你明知道我文……文、文辞很差的……嗯,是这么说的吧?还让我起名字?”

  “嗯……这样啊……”某慕容姓人氏昭示着变脸的低沉声线,听得云天河心底一忽悠一忽悠的,生怕一不小心又给套进什么倒霉事情里。

  于是只听慕容紫英带着低微的笑意道:“那这样吧,你说个方向,比如用什么起名,具体的名字我来定,如何?”

  “这样……”云天河动了动被捏得有些僵滞的腕子,顺手反抓住紫英擒住他腕子的手。“我想先看看他。”

  “好。”慕容紫英干脆应道,手指一转矗立在他身畔的长剑便乖乖横了过来插入两人之间,稳稳浮在半空,幽幽寒光映亮了云天河微染着些迷茫的脸孔。

  不知为什么这一日的云天河表情竟有些晦暗,似藏了千万思虑百千忧郁又理不清头绪说不出口,平素神采飞扬的眉眼稍稍平伏下来,看上去格外惹人怜惜,更似一把利剑,轻易碎了他坚持日久的心防。

  记得御剑回剑冢时挂在他剑柄上的那“只”行李还不是这摸样来着……就这么一会,野人这是怎么了?

  慕容紫英心里纳闷,便多瞟了云天河几眼,上下打量,却只注意到他被咬得微红的唇色和颊上莫名泛起的晕红,以及被寒凉剑气侵袭所致的苍白脸色。当不是发烧,否则刚才运起水灵疗伤时应能压下高温,那这野人今天究竟是……

  看来看去竟然看得自己脸上也有点发红了。慕容紫英压下纷乱的思绪,抓着云天河的右手,两指带住他食指和中指轻轻抚上剑脊,沿着光洁凉润的表面一路抚触下去。

  指尖挨近剑身时云天河又略略瑟缩了下,剑气割得手指生疼,却不会受伤,也真奇哉。这一天有太多怪异的预感,他不想让紫英看出异常,于是又咬了下唇,强忍着裂痛触上那剑脊,缓缓慢慢滑至剑尖。紫英的手指压在他指背上,微微的暖意和粗糙的茧纹似乎能驱散剑的冷煞感,让他不由得在手指从剑尖上滑落时就急迫地抓住慕容紫英的手,紧紧握住,手指纠结着缠上他的五指。

  耳际闻得一阵略促的呼吸。

  云天河脑子里却还想着那剑。“剑尖是弯的?有钩?”

  “嗯。”慕容紫英应着他,也不由自主缠紧了他的手指。暖意在掌心之间蔓延,缓缓侵到胸口。

  “嗯,那形状应该很像月亮吧,那种钩子似的月亮。它是什么颜色的?”

  “银色。”紫英随着他的诉说看向眼前的长剑。修长纤巧的剑身浮动在空中,如一条抻直了的银练,周身流动着淡白里透着幽蓝的光华,似柔实刚,森冷外溢,震慑内敛,剑意里隐隐显出一种悲冽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地伤感起来。

  “就像在太平村时杂货铺店主送给菱纱那枚簪子的颜色。”

  “哦哦,就是那种亮亮的颜色?那一定很漂亮了!”云天河在回忆里捕捉到当时所见的景象,然后愉快地喊了起来。紧接着就听见慕容紫英憋不住地“扑哧”一笑。

  “很好看。那叫银月可好?”

  “噢……”云天河挠了挠头,眉头又稍稍一纠。

  银是否一种染着忧愁与怀旧的色彩他并不知晓,月是否一种怀着相思与惆怅的景物他也不知,这两个字搭在一起念着固然好听,却还觉着少了什么似的,并不足以完全表达出这剑的气息。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慕容紫英的肩头,不想却触到一个冷冷硬硬的东西,顿时了悟。

  那以寒月冰魄铸就的剑匣,那柄气息独特的剑,还有慕容紫英本人,都散发着那同一种带着收敛意味的冷凉气息,离世却又入世,冷淡偏又温柔,种种的复杂纠缠缭绕,让人理不清,让人心底时而发疼,却又忍不住想要接近。

  “紫英……这剑很像你,我想叫它紫宵。”

  “好,那它就叫紫宵银月。”慕容紫英满意地点点头,一抬手剑自动归入匣内,空余一股凉冽残留在空气之中。

  云天河怔怔地伸着手。就在紫英收剑入匣的那一刻,之前所感受到的不详蓦然如一柄重锤击打在心头,骇得他一时不知作何是好。

  慕容紫英看着打怔的云天河不由有些好笑,抓下他悬在自己肩头上的手,低笑道:“干嘛呢,想抱我还是想打我啊。睡那么长时间肚子不饿?”

  “啊啊,饿了饿了!”云天河顿时一跳脚。在剑冢里想那么多一堆杂七杂八害他差点忘了这民生大计,反应过来的同时脸上亦浮起层懊恼,只看得对面那人又是一阵碎碎的轻笑。

  “那还是回青栾峰去吧,这里没有炊具。”紫英几乎有些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看着想什么是什么反应一时一变的云天河他的心情就无比的好,兼且时时想到将要去做的事,更觉这时光宝贵。于是回去时顺手捞起云天河揽在怀里御剑而飞,倒是忘了他之前时刻在意的距离和防备。

  而云天河只是觉得这日的慕容紫英特别喜欢笑,特别好说话,也特别的……让人依恋。

  真想再看看紫英的脸……他想,略转回身抬手摸了上去。

  于是身后靠着的躯体顿时一阵僵滞,掌下本应柔嫩的肌肤也在一瞬间僵硬。

  “云、云天河你要干什么!”

  伴随着慕容紫英失态的怒斥,紫宵银月以着令人目眩的速度急速下坠,最后降落到青栾峰顶瀑布中央的青石上时,天空中还残余着一道泛着幽蓝的银光。

  慕容紫英仰天瞪着那道残迹心里一阵后怕,云天河却就着摔下时的姿势趴在他怀里哈哈大笑。紫英低下头看看怀里那毛茸茸的脑袋和野人温淡灵秀的脸孔,唇角慢慢勾起柔和的弧度,眉梢却扬起淡淡忧伤。

  云天河,你为何偏要在此时,令我心生留恋?

  云天河的愁闷在于他总是看不穿慕容紫英的心思。即使有着超乎寻常敏锐的直觉,即使他和那个半仙在一起生活了足足一百年,可他还是搞不明白紫英下一步会做什么。

  就好比当初他只是好奇之下问了一句“紫英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瘦但是砍妖怪时就那么暴力啊”,结果就在慕容紫英的半强迫下学起了剑法。

  就比如慕容紫英明明从不告诉他剑冢的方位也不肯带他去,他便以为那地方是不可踏足的,过分的胡搅恐会惹得紫英生气,可这天中午他挂在魔剑上跟过去之后紫英也没有太大反应,只是交代他注意安全便由得他去了,大大的出乎意料。

  再比如说在剑冢醒来的时候他身上明明披着慕容紫英的衣衫,伸手探查时发现下面翻毛的皮装和紧贴身体的内衣也都被拆开过,然后他忆起睡梦中隐约曾有只手在他胸前抚摸游移,微微粗糙的指掌摩挲得身体微微发热,然而很快便离开了。他以为是紫英担心他穿着衣服睡会不舒服所以帮他解开,然而直到御剑回了青栾峰也没听紫英提起那件给他当被子盖的外袍,好像根本没有过之前那些事端。而他清清楚楚记得,那件袍子确实遗漏在剑冢了,后来跌落进紫英怀里时他顺手抓了紫英的衣服,注意到那只是穿在中层的衫子。

  然而吃过饭之后他刚想问问紫英你把外袍忘在剑冢,现在天黑了难道不会冷么,问句未及出口就被慕容紫英复归冷定的声音打断了。

  “今晚不用你刷碗了。拿上天河剑,随我出来。”

  “啊?”云天河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到碟子上随后滚落到桌下。然后他听见慕容紫英微微叹着气弯下腰去拣那筷子,衣衫及长发在他面前浮动带起细微的气流。

  “练剑。”随着淡然的语声慕容紫英把筷子放回碗沿上。“那一式化相真如剑,你拖了足足一个月才有所进境,今晚不如趁热打铁尽快掌握要领,也免得我忧心。”

  “嗯?”云天河眨眨眼,下意识一把抓住慕容紫英离去时曳动的衣袖。“紫英,有什么好忧心的,今天练不好不是还有明天,今晚、今晚……我想问你些事情。”

  “回来再说不迟。”慕容紫英的声音一如既往冷柔清淡,却硬硬地如淬过火的剑,刚硬而没有半点回环余地,只听得云天河小心肝颤巍巍地吊在半空晃来荡去,一晚上没能安稳下来。

  心神不定,自然也不能随心所欲地驾驭剑气,那习剑的一桩,想来也是乱得一塌糊涂。当云天河第三十二次指东打西把剑气砸到自己身后的时候,慕容紫英拍掉受到波及而断裂在袍子上的发丝,轻轻握住云天河的手把天河剑拿了过来。

  “算了……今晚还是早些休息吧。”

  他说,语气里几分无奈几分了然。

  云天河一把反抓住他的手。胸中压抑了许久的诸多疑问终于抑制不住汹涌奔流而出。

  “紫英!你今天好奇怪!是不是有什么事了?”

  “嗯?”慕容紫英似应非应地哼了一声,凉凉的调子伴着清风刮至耳畔。云天河仿佛能看到他微偏了头似扬非扬的眉眼,目中泠泠的闪光似是随时都能爆出万千凌厉剑气。

  那个应该是紫英严肃时的前兆。这样的反应,意味着他已决意去做什么,一切都已安排好不容旁人插手。

  果然,短暂的一刻沉吟过后,慕容紫英轻抚着他的手背道:“没错,紫宵银月出炉,我也要出去走一趟了。那事情不能耽搁,天河你乖乖等着我。”

  突来的消息如同五雷轰顶,惊得云天河怔怔站在那里忘了反应。

  慕容紫英抬手轻拍他肩头,和以前无数次他焦躁无措时相同的用以宽慰的动作。

  “虽然你还没学会化相真如剑,不过有三才朝元和四方肃敛也足可以了,就算是你要下山闯荡,也足够自保。野猪没有了是因为上次我失手杀了太多,现在那些野猪都冻在石沉溪洞里,足够你吃一个月了。一个月后如果我还没回来,那么你就……”

  说到这里紫英的声音顿了顿,尾音略显喑哑。云天河听着他静静交代种种事宜,心头徘徊了整整一下午的疑虑终于具象化为初春时刚刚化冻的冰河,刺骨的寒凉挟带着锋利的冰碴冲刷而下,在心窝里子刮过去划过去,留下一层冻结在冰壳下的累累伤痕。

  紫英不要他了。云天河只能做出这样的推断。一百年的孤守,紫英终于厌倦了他这个长不大的麻烦精。

  似是在印证着云天河的想法,慕容紫英很快说出了剩下的话。

  “如果一个月我还没回来,那么你想下山的话就下山去吧,想去哪里去哪里,想要去找梦璃也好,想去找菱纱的转世也好,还是去找师叔,都随你。我的剑法,你虽然还未学到精髓,不过要诀都已传予你了,慢慢体味,总有彻悟的一天。你本身负神龙之息,剑法只要粗通便足够打败多数习武之人,自保是足够用的。不过人心险恶,江湖难测,要下山的话,自己多加小心。……反正那时我已管不来你了。”

  淡淡诉出最后一句时慕容紫英嘴角挂起一抹不自在的苦笑,紫宵银月收在剑匣里,却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而瞬间辉光大耀,那一刻只映得半片青栾峰亮如白昼,只除了那光焰是蕴着冥冽气息的冷蓝色。

  只是这一切云天河都看不见。他听着慕容紫英淡得仿似不余一丝留恋的语声,心里便越来越凉,凉透了就开始疼,一丝一丝细细的绞痛,一点点加剧扩充到整个胸腔,绞得他喘不过气来。

  “紫英……”

  云天河终于耐不住低低喘了一声。慕容紫英这才注意到他煞白的面色,慌忙一把将人扯进怀里,手也随着他搭到心口上,那下面剧烈的悸动透过皮肤透过衣衫狠狠地触到他掌心上,一下一下,撼如擂鼓。

  “天河?”慕容紫英有点着慌。他不过是交代些事情而已,固然要去办的那事颇有些棘手,但也不是就真的回不来了,总还有一半的机会,他不觉得这有多么难以接受。

  不过是一时暂别而已,即使一别便是一世,也没什么所谓。应做的他已做到,死亦无悔。

  云天河却不是这样想。他辨不清慕容紫英是不想管他了还是真的有事情要出去办,但那种不甚妙的直觉始终如一块大石压在他心头,让他不敢放慕容紫英单独下山。

  心口还疼得厉害。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剧烈的悸痛,伏在紫英怀里道:“紫英,不要走。”

  “不行。”慕容紫英不禁失笑。“这件事很重要,我必须走一趟。天河听话,在这乖乖等我回来。”

  “那,你能顺利回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一半对一半。”慕容紫英答得很是坦诚。

  云天河闻言蓦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带我一起去。我会用剑也会打架,还有后羿射日弓,不是你的累赘。”

  “不行。”慕容紫英抬手覆上那双空洞洞却依然反射着星子光辉的眼。那双眼……是一道不得不去抹平的疤。“后羿弓帮不上你的忙,也帮不到我,反而会惹麻烦。你还是留下来等我比较好。”

  “不行!”云天河焦躁地一把拨开慕容紫英遮着他眼睛的手,那双已然空洞无神的眼依然大睁着狠狠瞪上去,隐隐地,也泛起一股煞气。“要么带我一起去,要么你别走!”

  “……天河?”怔怔看着云天河刻意扬起来迎着他的双眼,慕容紫英忽然一愣。野人的反应实是出乎意料,而如若可以,他是真的不想带着云天河去……毕竟,天河眼盲的最终因由就在封神陵。再去一次,未免有些不堪。

  云天河咬着下唇无言了片刻。紫宵银月也在剑匣里鸣响起来。

  他想,他应该是想通一些事了,一些从很早以前就在困扰他却总是被抛之脑后的事情。而且,那柄剑,紫宵银月……云天河略显张偟地望了望剑匣,而剑仿佛在鼓励他将心中所想诉诸言语,鸣声更是大了起来,哀哀历历在山巅上激荡回响。

  慕容紫英皱着眉挥手唤出爱剑,那剑“忽”地一下就冲了出来,却是一飞冲天,冽然的剑光再一次耀亮了青栾峰,却将云天河有点为难里微着微红的面色照了个清透。

  某野人垂头握了握拳,随后仰起脸来,抓着慕容紫英衣衫的前襟认认真真道:“紫英,我喜欢你,不想和你分开。”

  剑光骤然收敛。却有纷纷点点的光雨坠在他们身畔,如星子坠落,闪闪地附到衣衫上,而手一碰触却又怯怯的湮灭在了黑暗中。

  慕容紫英愣愣看着那若有似无的光华,心头微微一动,似有什么压抑了许久的东西破堤而出。

  云天河微微低了头,却依然抓着他衣服不依不饶说个不停。“紫英,其实我早应该想到为什么这么依赖你了,早就该告诉你每天晚上你回剑冢以后我一个人有多难受,可是我傻,我迟钝,现在你说要走才弄明白……紫英,我眼睛瞎了,又谁也不认识,我身边只有你在,如果连你也不要我了的话,那我、我就比死还难受……紫英,你有事情要做,我不拦你,但我可以帮你啊,至少能帮你打架嘛。不管怎样也好,不要……再留下我一个人……”

  有些事……他以为不说不碰便可以隐瞒一世。有些话,他以为只要刻意不提就可以淹没在尘土中。有些情愫,他以为刻意的冷落就可以扼杀在萌芽之中。有些悸动,他以为封印在剑中便不会再次挑动自己的心弦。

  可是,然而……

  他实是低估了感情的不可知和不可控性。

  慕容紫英苦笑着抓住云天河揪住他衣襟的手。五指覆上,勾缠上绞着布料的手指,轻柔摩挲。

  “别怕,我答应你一定回来。天河,松手。”

  “你还是不明白……”云天河摇了摇头,忽然甩开紫英抓着他的手也放开刚才一直紧抓不放的布料,却收回手一把抽掉了自己束腰的带子。

  覆在外面御寒的皮衣和贴身的小衣在这一甩之下统统散开,露出少年略显单薄的胸膛,胸口因着不明原因的抽痛而微微弓着,胸前的肌肤一片失了血色的白,在月色的映照下泛出玉雕般的光泽,极是动人心魄。

  慕容紫英平缓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而云天河还在不管不顾地把上身的衣衫扯下去,随手丢到脚下,然后合身扑到慕容紫英怀里,咬着牙道:“紫英,我知道在剑冢的时候你摸过我……既然我知道我是喜欢你的,那、那你想摸就摸吧,我给你摸!你想怎样都可以,但是,要去哪也要带着我一起去!”

  慕容紫英狠狠瞪着怀里少年光洁的肩头,背后嶙峋骨痕划出的美好线条,抖着手拍到那肩头上。

  “天河……听话。我会回来的,我答应你了。难道你还信不过我的话?”

  “我信你,但是你也未必想回来就能回来!”云天河抬眼怒煞煞地喊,声音里染上三分焦躁带来的嘶哑。他喘了两下就抓住紫英搭在他肩头上的手,就势带下来压到自己胸前,急匆匆道:“紫英,你一定要带我去。一想到要和你分开,我这里就疼得厉害……你……你不要那么狠心好不好?”

  “云天河……”慕容紫英低喃着推开他。“你怎么早不说晚不说,偏拣这个时候说这些话?”

  “紫、紫英……”云天河慌乱地去抓他的手,却只抓到一团冷凉的空虚。失了光明的世界里看不见慕容紫英的身影,却能感觉到剑气掠过长空的鸣啸,能感觉到紫英急速后退跃到剑上带起的气流。

  紫宵银月隐隐的剑啸如同隐忍不发的悲鸣,而他的耳畔尚残留着慕容紫英淡然温软的叮嘱。

  “乖乖等我。三十天以后,要去哪里都随便你。”

  云天河只有等。紫英走得太快他追不上,要去找,又没个方向。山中不知年月,他在屋前立了个木桩,每一个夜晚过后就用剑在上面砍下一道痕迹。

  他的剑已经用得很熟练了。劈砍时也能有慕容紫英那种几可碎石的力道,却还是少了种威势。覆空灭地的威慑力,也许那是剑气的效果,而他的剑气始终不稳,祭起来的四方肃敛往往是头顶的树枝落下便会当场消散,那些灵动的剑光就如冰晶般迅速泯灭在空气当中。

  而剑气的碎片还是会割伤人的,劈头盖脸洒到身上,激起一大片刺刺麻麻的隐痛。而云天河也不闪不避,只是站在那里,愣愣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吃饱了烤肉他会把林中堆积的木材搬到早先就选好的一块向阳地上,就像很久很久以前搭建他那座小屋一样,一柱一木地建起另一座屋子,大一点的屋子,可供两人居住的。

  云天河想,紫英总会回来的。他走时的那句叮咛一如既往的温柔和婉,就和一开始每一次他猎猪反被刀子或者剑割伤手的时候紫英带着埋怨的叮嘱一样,是那样的温和,声音里蕴了厚厚的暖意。

  那个晚上也许是他想错了,一百年他们都在一起,慕容紫英要走早就可以走,所以,大概,紫英只是去办事而已。办完了事情就会回来,白天来看看他聊聊天,在他这里搭伙吃过饭再回剑冢。

  他想,这一百年他也学了不少东西,以后一定要再懂事一些,不再给紫英添麻烦,他也不想再要太多,要紫英也喜欢他。其实,只要能回到之前,那就很好了。

  还像以前一样。如果紫英觉得剑冢住着不舒服,新搭的木屋就可以给紫英住,或者他们住在一起。

  乖乖地等着,等到三十天后紫英回来,生活就可以恢复正常了,还会过得和从前一样开心……想着紫英回来后的情景,云天河忽然觉得这样的等待也不是多么难熬,嘴角不觉又泄出一丝笑意。其实生活中并没有那么多愁闷的事。

  头顶上太阳高照。云天河感觉到渐渐腾升的热意,判断着时间应该也不早了,放下手中正在削平的木板蹦蹦跳跳跑去了山洞。山洞里野猪以各种形态被冻结起来,一只野猪冻一坨,刚好方便他取用,不至于一次解冻太多。紫英考虑事情总是很周到,冻结猪肉的冰晶是从内部蔓延开的,所以野猪表面并没有多余的冰块,摸到上面也不会冻伤手。

  一想到慕容紫英冷着一张脸却不厌其烦地一只一只冰冻野猪云天河就禁不住想要狂笑出声,就像当年菱纱说的,紫英只是摆着一张冰块脸出来骗人罢了,他想要做什么从不会说出口,而他把谁放在心里也不会摆在脸上挂在嘴边。他既然还会这么细心地准备猪肉就说明他不会一去不回,不会,真的丢下他一个人。

  十三天过去,那一晚的事已渐渐沉入记忆深处。云天河想得更多的是紫英做的饭菜,晚上跑出去捉虫时紫英给他披上的袍子,练剑时紫英扶着他腕子的手掌和贴靠在背上的胸膛,暖热坚实令人安心的怀抱。偶然寒夜梦回,就会想起那一晚格外砭肌刺骨的冷气或者说是剑气,以及紫宵银月惨烈的悲鸣。

  他和那把剑有着一种莫名的感应。这也就是云天河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在青栾峰上烤猪肉的原因。

  猪膘上炙烤出来油脂滴落在火里发出滋滋啦啦的响声,云天河吸着鼻子拿匕首割上去把表面熟透的肉切下来直接塞进嘴里,剩下的部分继续架在火上热烈地烘烤。

  猪肉很好吃,但是没有紫英帮忙切肉真的很麻烦,一不小心就会烫到手……又想起慕容紫英,云天河委屈地皱了皱鼻子,随手把匕首往肉上一插——心绪忽然开始躁动。紧接着比那一晚更强烈的不详感如同琼华坠落时的天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撼得他浑身一颤整个人当下怔在那里。

  那种冷煞煞直往心窝里刺的悲恸……紫宵银月?云天河下意识地想起那柄剑,想起那柄初次认主便发出鸣天啸呖的奇剑。

  为什么会有剑鸣……难道是紫英……

  云天河腾地从火堆旁挑起,念动咒决召来天河剑,想也不想便御剑升空。

  他看不见,也无需看,紫宵银月的哀鸣声愈发煞烈震耳欲聋,从某一个方向传来。他只要朝着那个方向去便是了,凌空绝顶的地方,也没有会挡路的阻碍。

  剑鸣的方向来自极北的地方。云天河顾不得一百年不曾御剑如今贸然而飞会站不稳半路掉下去,只是不断地加快速度匆忙赶去。

  虽然紫英说让他等一个月,但若是紫英出了什么事而他没能及时赶到,那他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当剑鸣减弱到仅只是在身边低微缭绕的程度,云天河感觉到了陆地的存在——下面不远处就是小鹿的叫声,前方有箭啸破空,还有斧头划过空气产生的撕裂般的声音。

  这什么地方?云天河仔细搜索记忆,然后想起那个有着会隐身的小鹿曾累得他满头大汗也砍不到守门怪的封神陵,还有,后羿射日弓。

  紫英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想到这里云天河不由得浑身一震,脚下一个不稳,便直直跌了下去。耳边又是接连三、四声的箭啸破空——是那些叫做月羽的女神将。天河剑还浮在头顶来不及抓在手里,情急之下云天河也来不及念诀便抬起手直觉地挽出一连串繁杂地剑花,随后连片的气剑由指端化生,干脆利落地围绕在他周身,“叮叮当当”把袭来的攻击接连都给挡了回去。

  气剑旋绕带风,微有些割人的冷意侵至颊畔。云天河顾不得细想总是失败的四方肃敛为何今日情急之下居然成功用了出来,抬腕召回天河剑抓在手中,辨清方向便往封神宫冲了过去。一路上无数前来的阻拦的天兵神将俱被砍得人仰马翻,正在焦躁中的云天河完全顾及不到出手的轻重,只是循着紫宵银月的召唤没命地往里冲。

  他大概能猜出紫英来做什么、又为何不肯带他来了。

  他的眼盲是强御射日弓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为了救山下的人,他情愿如此。但也许紫英看不下他一直生活在黑暗之中,即使背信弃义也要来封神陵找到解除天罚的方法。

  这件事委实太过不齿,所以紫英无论如何也不肯让他同来。

  云天河从来都不傻。

  给他一个蹄印他可以揪出一窝野猪,之所以显得呆呆愣愣只是因为他从不知晓那些世事无常人间庸碌,但那些经历过的、熟悉的事情,不用别人说他也能猜得通透。

  耳畔萦绕的剑鸣声渐弱了下去。云天河心中依然悬着块大石不敢轻易落下,却以没了之前那么强烈的惴惴感。从南宫一层闯出来,乘浮板上至南宫二层,刚要往门里撞耳里便听见慕容紫英微显衰弱的呼声。

  “天河!你怎么来了!”

  虽然低微了一些没底气了一些,可还是活生生的,怨怪之下全是掩不住的关切与温暖。

  云天河咧开嘴轻轻一笑,摸准方向直直扑了过去。

  跌入那个熟悉的怀抱之时云天河其实很想骂人,把那个总是自以为是替他安排好一切却独独忘了保全自己的慕容紫英狠狠大骂一顿。但是掌下的躯体是那么虚软无力,甚至经不住他这一扑而重重摔坐到地面上,胸膛依旧在剧烈起伏,压在心口上方的手指有湿湿粘拈的触感。

  “你受伤了?”云天河心下一慌,忙乱地扯起紫英的衣襟来。

  紫英居然受伤了,那个总是剑一样笔直立在他身后的暴力紫英居然会受伤?

  记得封神陵里面那个神将不好,他说菱纱的坏话,还伤害过菱纱来着。云天河努力搜寻着百年前的记忆,可惜找得到的都是让人笑不起来的东西。还在愣神间慕容紫英的手搭上了他的手指,五指扣进他指间,抓着努力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没有大事。天河,你还能御剑吧?”

  “能、能啊,就是不知道方向……”云天河还来不及想些旁的就被那只手上不容拒绝的力量拽着往外走了出去。

  慕容紫英牵着他的力量其实很小,不知是灵力消耗过剧还是伤得太重,他连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可那只手……依然稳定,握得紧紧,有着永远都能让人安心的力量。

  走了两步云天河就主动把他那朋友揽到自己身边,抬起一只胳膊架到颈上,差不多是半在半扛着他走。耳边有着紫英急促而潮润的吐息,冲得耳根麻麻痒痒,吹得连心底都有点发酥。

  “天河,御剑。要赶快走,我来导向。”

  云天河应了一声抬手祭剑,然后架着紫英踩了上去。

  剑气如虹掠过长空,曾经多么巍峨可怖的建筑瞬间甩在身后,遗落在了看不见的地方。云天河依然没有心思去想多余的事情,焦躁地就转回身紧紧抱住紫英腰身,另一手沿着身前摸上去,向上的一路在衣衫上触及到的无数剑痕都让他心头悸动,直至准确找到那片微微散发着血腥气的湿润。

  慕容紫英抬手搭在他腕子上,却没有阻止他运气水灵之力治疗伤势。

  肩头被锋利的羽刃穿透,再怎么嘴硬也不能说是小伤,区区水润又怎能在短时间内完全治愈?不过……他已连拒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藏在背后另一手将掌心里握的东西又深深地攥了攥,慕容紫英仿佛忘记了手掌被那片羽刃割出的深长伤口,唇角又挑起畅然的浅笑。

  “紫英……”

  差不多止住肩头的渗血后云天河把头埋入紫英的前襟,声音闷闷的响起。

  紫英笑着拍了拍他的头顶。那个小兽一样永远不知忧愁的孩子也会有如此的愁闷如此的忧虑,不由得让他心尖发颤。看了一百年云天河无忧无虑的笑容,若非那一夜突然的失态,他就要以为这家伙再也不会有开窍的时候了,可大大出乎他预料的是,云天河竟然在那种时候说出近于告白的话来……

  不可说他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欣喜若狂,但紧随而来的便是深深的懊悔。

  紫宵银月出炉,他百年修为蓄于一刻,马上就要来封神陵抢夺神物、来拼命的时刻,他怎么敢给任何一个人没有着落的希望和承诺?

  他说过“承君一诺,必守一生”,但那是朋友之诺,君子之誓。这一回,纵然一切都是源自心底的最深的悸动,可若是回不来……还不如从不曾动情,从不曾将心中所想付诸言语。

  云天河还在他耳边哀哀的叫个不停,叫他的名字,脚下所踩的天河剑随着主人的心思悸动而不住上下打颤,让慕容紫英不由得苦笑,苦笑不得地抬手摸上云天河的面颊。

  触手是一满把淋漓的细汗。

  “天河,安心。你想让我们都从天上掉下去吗?”

  “哦。”云天河抽着鼻子抬起脸来,无神的眼里看起来好似蕴了一团团浓雾似的哀然。不过脚下踩的剑确实稳当了不少。

  慕容紫英细细低笑。“怕什么呢,我这不是好好地在你面前?”

  “但你差一点就回不来了!”云天河抱着慕容紫英的双臂骤然收紧,勒得某人从胸腔里挤出一声难受的低吟,这才着忙地又松了松怀抱,但还是紧搂着不放。“紫英,为什么要去封神陵?我们在山上不是过得挺好,为什么还要跑到这里来冒险?”

  “傻瓜。”慕容紫英又是一声长叹。“过得挺好的是你。”

  “啊?紫英你……不开心吗?”云天河连忙又抬起头,漫了满脸的迷茫里混着淡淡的委屈。“不开心怎么不说……是不是我太笨给你添麻烦了?我可以改的啊……”

  “问题不在你……”慕容紫英抬眼看向前方。青栾峰上的瀑布如一条银练在正午的太阳下烁烁地闪光,璀璨的亮芒既灼得眼睛发痛又不断吸引人去靠近,就像现在趴在他怀里的这个麻烦精。

  多少年了,他都在希望云天河能懂事一点,再懂事一点。当初的云天河就像一个烫手的山芋在他和韩菱纱手里传来传去,然而到了可以甩开的时候,又都舍不得了。

  他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着云天河清秀的面容精瘦的腰身会产生别样的心思,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和这家伙过近的接触会让他心跳加快呼吸紊乱所有修身养性的功体都在瞬间烟消云散,数十年的清心寡欲原来还是抵不住人世间最是磨人的爱与恨,情与欲。但是那家伙根本对所有改变都一无所觉,那么他能说些什么,又能够做些什么?

  所以入晚不敢留在青栾峰上过夜,所以把所有繁杂思绪统统封印到贪噬感情并以此为力量来源的紫宵银月里,所以想要孤身独闯封神陵拿来可以给天河治好眼睛的神物以放他自由,所以……

  结果一切都破碎在那个冷清繁乱的夜晚。

  真不该一时忍耐不住给天河解衣的时候经不住诱惑在那肌肤上多流连了一刻。明明一个火暖魄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他却鬼使神差地用了最麻烦的方式去处理,然后引出更多的麻烦。

  不过……并不后悔。

  “天河,你是不是被紫宵银月引来的?”

  “是啊。”听紫英说问题不在自己身上,云天河顿时放松了许多,正侧转过头来把脸贴在紫英胸前来回磨蹭。衣衫下是让人安心的温度——虽然隔了过多的布料。“这个剑……一靠近剑气就割得身上很疼,还能听见它在叫呢。那天没敢跟你说,怕你会扔了它……”

  “原来……会这样啊。”慕容紫英扭头看了看肩后背着的剑匣。紫宵银月稳稳地待在里面,即使有剑鸣,他也是听不到的。他能看见这柄剑炫出的异彩,能看见如烟花陨落的瞬间华光,却听不到它的悲泣。

  就像他们彼此,谁也听不见谁真正的心音,却能看到如同飞蛾般为了彼此翩然起舞的身姿。

  “天河,到了。”

  慕容紫英把云天河按坐在床上,用最后的一点灵力凝聚起水灵,抬手点上云天河眉间。左掌摊开,鲜血淋漓的掌心里两枚灿金色的羽刃,隐隐散发着亮丽的华彩微光,光洁不染血污。

  这就是神木影羽了,不过是长了满身的外羽,却让那勾芒护的死紧,他漫天剑气削下仅只取来一枚,那另一枚还是以彻底穿透了左肩的伤方换得来,不过终究是拿到了。

  云天河在他耳边聒噪不休,语气里三分焦躁七分哀怨。

  “紫英你干嘛自己跑到那种地方去,有什么事偏偏要去那里才能办啊,我讨厌那个鸟人……”

  “好好的上古神将到你嘴里就是鸟人,衔烛之龙帮过我们那么大忙让你一说就成了打架关系,云天河……你倒是不明白还是生来嘴上无德?”慕容紫英嘴里叹着气,手上半分也不含糊地捏决施法,灵润成形的水气在他指间纷飞跳转,不时有晶灿灿的水花溅出,经了由窗透入的阳光一照,竟是无比的摧残。

  就在眼前展示出来的美景可惜云天河是无缘得见,他只是能感觉到湿湿凉凉的气息如同浓雾扑面而来,缓解了双眼一直以来的燥气和不适,让他不由自主想要接近。

  “小时候爹给我讲故事说到那些天兵天将就是这么叫的啊,反正我也只会这么叫他们嘛,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我又学不来。”

  慕容紫英淡淡笑了笑没再接他这话,依照经验,再这么由着云天河说下去必然又会把话题扯到九天之外,今时今日他却没那么个心思再如从前闲适自在地听某人满嘴胡言自娱自乐。

  “你啊……罢了,不说这个。再靠近一点,眼睛张大。”

  云天河“哦”了一声乖乖往前挪了挪身子,刚一勉力提起无力垂落了多年的眼皮,就觉两眼一阵火辣辣如同剥皮蚀骨的灼痛,没来得及惨叫,肩膀就被另一只手死死按住,紧跟着冷凉的水气覆上缓和了撕裂烧灼之痛。

  慕容紫英低沉微喘的气息喷吐在耳际。

  “你的眼睛,只是表层的外膜被天火灼伤所以目不能视物,只要换一副好的眼膜,就还有复明的希望。但眼膜要自活人身上取得,医一人,便要盲一人,你决不会同意……”

  水灵的神力里混合了些别的什么东西,有点厚重粘腻的感觉依附到眼上,却渐渐抚平了伤痛。云天河倾耳听着紫英低低缓缓不疾不徐的讲解,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

  “我想了很久,后来想到可以用水膜代替灼伤的眼膜,仙术道法在这种时候还是很好用的。然而水膜性质不稳,轻易就会被蒸干,所以需要具有回生之力的神木影羽,将神羽的力量注入到水膜中,应可以固化水膜。为此我去封神陵求取神木影羽,今日一试,果然不错。”

  凉凉的水汽渐渐收拢卸除,眼上粘附的东西略有些干燥便不觉那么滞重。云天河转了转眼珠,忽觉一线白芒刺入长久以来沉堕的黑暗之中。

  “神木影羽……”眼前渐渐现出人影的轮廓,极切近的面孔伴随着温暖潮润的气息,肩头上是那人手掌的温度,一切都是那十三天里夜夜入梦引得他辗转难眠的情境。云天河只觉心底腾升出一种难以言述的狂喜和深切的哀戚,催促着他伸出手试探着抓握住对面那人的衣襟,随着摸上胸膛。左肩的伤痕渐愈,让他微微松了口气。

  “那鸟人那么小气,你去要他就能给你了吗?”

  “由不得他不给。”

  云天河尝试着眨一眨眼,整个世界蓦然间变得无比清晰。实实在在显示在眼前的,正是他心心念念了近百年、却一直遗憾着无缘得见的笑容,慕容紫英自信开怀的浅淡微笑。眉梢高挑,眼尾飞扬,棱角分明的面孔上尽是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和强势,斩妖除魔间时时现于面上的凌厉霸气一览无余。

  紫英。陪他渡过青栾峰上哀漠百年的慕容紫英,守着他却始终谨慎自持的慕容紫英,为了他孤身对抗上古神将置性命于不顾的慕容紫英。

  他在无知无觉中喜欢了近百年的慕容紫英。

  一朝彻悟,终身沦陷。

  又一眨眼,泣泪如珠滚滚而落。

  慕容紫英依然微微勾着唇角,抬手抹去他脸颊上灿灿的碎裂的珠子。

  “能看见了?”

  云天河狠狠点着头,眼尾余光瞥见紫英放在床榻上的左手,脸色顿时一变。

  “紫英!你的手……”

  “没事,我去包扎一下。”随便扫一眼血迹已有些凝结的左手,慕容紫英眉头也没皱一下,抬右手就要把抓着自己前襟的云天河推开。不想刚一伸手,就被那小孩不依不饶地推倒在铺上,抓住他那只手摁在脸侧,施加上去的力道颇有些苦大仇深之感。

  云天河死命眨着眼不让眼泪继续落出眼眶,却抑不住眼眶的酸痛。

  “紫英……你又这样!我又不是不会疗伤,让我来不就好了?我又不是只能让你保护一点忙也帮不上的废人……”

  说着话右手熟练地运起雨润,小心翼翼将淡蓝色的灵光送到红得刺目的掌心上。运起仙术时却禁不住想起慕容紫英借口刷碗逼他练习五灵仙法的光景,于是心里又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滋味。

  慕容紫英转脸看着治好了手尚不知足,又开始趴在他身上解他衣衫偏要查看伤势的云天河,嘴张了张,勾起一抹压抑的苦笑。

  “不是这个原因。天河……天河你停一下,听我把话说完……”

  “不听!”云天河喊得咬牙切齿,眼圈依然发红。“你是伤员,要乖乖治伤养伤!”

  “天河……”慕容紫英微微叹了口气,最后认栽地抬眼看向屋顶。“那好,就这么说好了。天河,知道我为什么坚持要给你治好眼睛、为什么要推开你吗?”

  “推开……”云天河稍稍怔了怔,蓦然反应过来紫英说的是他离去的那个晚上自己脱了上衣扑进他怀里的事情,高昂的气焰忽地落了下去。“不、不知道……难道紫英你还是不想要我了……”

  “怎么可能呢……”慕容紫英低微的叹息里渐渐染上几分沉哑。“我只是想多给你一个机会……天河,当初菱纱在的时候你就一直很依赖我却不去依赖她,后来更是生活起居事事没有我就弄不好,也许我也是故意对你照顾得太深,让你离不开我一直留在我伸手就可以抓到的地方。但是时间长了就开始觉得这样做其实很自私,说是照顾你陪伴你却把你留在只有我的世界里,你一直只和我在一起,喜欢我只是因为你根本没有机会去认识其他的生活方式,也没有机会认识其他的人、结交新的朋友……”

  因疲劳和失血显得苍白而单薄的唇一张一合,词句如冰珠亦如沸水,轻轻缓缓以慕容紫英一贯的方式不冷不热地倾倒出来。

  但云天河却听出了他语气下强自压抑的深重情绪,敏锐的直觉嗅到了冷硬冰壳下面岩浆所特有的硫磺和火焰的味道。

  恍恍惚惚地云天河又想起了紫宵银月,收敛隐忍的剑气里混杂了太多庞杂而强烈的情绪,它的气息之所以淡只是因为交相缠绕的各种情绪相互之间抵消了彼此的锋芒,而那些种种过分强烈的思绪,则在等待着能与它共鸣的人扰乱那一潭古池,扬起滔天大浪。

  似是不忍看见身上那人哀然愁闷的模样,慕容紫英伸手摸了摸云天河的头发。看起来乱蓬蓬好像刺猬一样的毛头摸起来其实出乎意料地柔软,细如丝绵的触感让人禁不住将手指深入其中,温柔地按压抚摸着。

  “所以我想只要让你的眼睛恢复,还给你一百年前你也曾有过的自由,让你随自己的意愿重新去认识这个世界,你就会明白其实慕容紫英是个很死板很无趣的家伙,除了教训你限制你欺负你就不会做别的事情,不会陪着你玩,不会给你讲笑话,也不喜欢你偏食只吃猪肉,也没有那些小姑娘看着顺眼更不能嫁给你当你的好妻子。既然没有任何理由困着你,就应该给你自由。不过……如果看清我的那么多缺点以后还是决定选择我的话,我就再不会放你离开。明白了吗,天河?”

  “紫英……”云天河哀哀地呻吟一声,立刻又重整表情抬起头直视着紫英的眼睛,眉目凛凛,居然有点要去打架的架势。虽然不断抽着鼻子的声音有点破坏严肃气氛。

  “紫英你真是想得太多了。我已经不是跟着菱纱刚下山时的那个笨蛋了,跟菱纱一起追着你跑的时候也看见过很多人和他们的生活啊,也认识过很多朋友,也知道你是个冰块脸还总是闷闷的不笑不说话,跟你在一起肯定没有和菱纱在一起时热闹又好玩,而且总是我受欺负,而且做错了事还会挨训……”

  云天河掰着手指说得有声有色,倒是让慕容紫英颇有些意外,愣愣盯着眼前小孩似的家伙,不由有点疑惑自己真的有那么糟糕么……

  说到最后云天河咧着嘴角笑得无比灿烂,大咧咧趴到慕容紫英胸前,戳着他胸口笑道:

  “不过我知道紫英你真的很好,除了你我不会再喜欢别人喜欢到这个程度。其实我想要的也没有那么多,菱纱给我的和你给我的当然不一样啦,但是我现在只想要你能给我的……我也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就叫爱,但是我想,只要是紫英想要的,让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拒绝的。所以……如果紫英你不能嫁给我的话,那我就嫁给你好了!反正是我们两个,你不要丢下我!”

  “云天河你这个傻瓜……你到底听没听明白我的话啊……”慕容紫英哀叹一声,抬手紧紧搂住伏在胸前的那具身子。

  温暖的触感棱角分明的骨架,是他牵念已久却又矛盾着不敢伤损了的人。

  终于能够,得偿所愿。

  看着明白了一切却还是坚持着留在他身边的云天河,慕容紫英觉得自己再也压不住笑意,嘴角弯一弯终于勾出一朵极端灿烂的笑花,却看愣了好不容易帮他治好伤抬起头来想要歇一口气的云天河。

  慕容紫英揽住他的颈子又把那脑袋拉下来按到胸前,那腔子里一颗心的跳跃声中能听出狂喜和宽慰,以及压抑了太久太久能让心脏绞缩的欲望。

  也许遇见云天河就是他修仙途中的一个劫,情劫,至劫,他的所有自制和淡泊一旦拿到这个人面前就统统成了空口白文,留下的只有最原始的求取和给予的本能。

  云天河静静听着他狂烈的心跳,颊上不由得也染了红。紫英裸露的胸膛上能看到一些陈年的老旧伤痕,白皙健康的肤色上横亘过一条更加浅色的痕迹,所有一切都让他禁不住想到紫英刚到琼华的时候,年幼的紫英笨拙地学者用剑且会不小心伤到自己的时候。

  于是心底又会涌起浓重的酸涩。直至此时他才明白他对慕容紫英的了解和关切确实太少,但是即便如此,紫英也是一心一意地为着他。他想起紫英离去时的那个夜晚,猎猎的山风吹到他裸露的肌肤上,很冷却又惹起压在心底的可以称之为灼烈的热。又想起在剑冢熟睡的梦中,紫英的手在他胸前轻柔地抚触而过,撩起淡漠的火焰,像紫英的人一样,淡冷却又狂烈的火焰。

  慕容紫英终于轻轻揉着云天河的后颈让他保持着伏在自己胸前的姿势撑起身来,散落下来的长发随他的动作纷纷披在光洁的背上。云天河有点怯地抬起头,咬着下唇低低地发声:

  “紫英,你现在这个样子……真是好看……”

  “好看么?”慕容紫英淡淡一笑,目光流动着在云天河仰起的脸孔上柔柔滑过,随后又抬手抚上。“你也一样。”

  云天河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慕容紫英抚在他脸上的手掌上仿佛带着火焰,所过之处撩得他两颊滚烫,又是热又是麻,熏得脑子有点发晕。他倒是不明白这都意味着什么,仍然大睁着两眼死死盯着紫英看。也不说话,清澈的眼里渐渐起了层迷雾。

  慕容紫英好笑地刮了刮他的鼻子。“发呆了?想什么呢。”

  云天河讷讷地应。“想你走的那天……嗯,你好像,一直有事情想做又没有做吧?”说着话,目光一点点抬高游移到紫英面上,落到那薄白的唇上。

  于是那形状优美的唇就微微地弯了,展露出一个让人脸红心跳的笑容,再微微伏低,在他眼前明晃晃地一开一合。

  “是啊,我一直有件事情想做但是又不敢做。”

  看着云天河有点懵懂又有点企盼的眼神,慕容紫英只觉得自己心底那把始终温温烧着的火焰在一瞬间炸开了耀眼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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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慕容紫英不得不扯出绳子把不断七手八脚缠着他不放的云天河绑在床上才设法脱得了身去收拾床铺。沐浴的事情无需麻烦,换好了单子直接把云天河打横抱到瀑布那边就好。

  任由沁凉舒爽的流水冲刷掉满身的汗水和其它不知名的液体,云天河继续七手八脚缠着慕容紫英,对后果懵懂不知地咬着某人的耳朵。

  “对了啊,紫英,你还没说,为什么我会听见紫宵银月的声音呢?”

  “那个啊……”慕容紫英施放火暖魄的手势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施法。“因为紫晶是会吸收精神力的晶石,注入感情会让兵器有更大的威力,那时候我又以为这辈子跟你都没有机会了,所以就把所有感情都倾注到剑里去了。但是想不到……你居然能感应到那些感情……”

  “哦?原来是因为这个啊?听起来好神奇……”

  “是不是一靠近那把剑你就会觉得好像被剑割到了一样?”

  紫英撩起一捧水浇到云天河脸上。怀里那人乖顺地闭上眼,嘴角还是挂着大条到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笑容。

  “啊?那个没什么的啦,紫英你觉得心里过不去的话那教我也打一把这样的剑好啦,嘿嘿嘿嘿,然后我出点什么事你也随时都能找过来啊~”

  “你……”慕容紫英微有些哑然。这傻子……果然最擅长的就是让人哭笑不得和摸不着头绪。“你都有天河剑了,还不知足?我会把紫宵银月封印起来,今后再不动用。”

  “为什么啊?”

  慕容紫英释然一笑。

  哀然的力量固然强大得可令天地翻覆日月变色,可我慕容紫英想要的,并不是这样的力量。

  “我想再铸造一把合用的佩剑。这回,你陪着我一起。如何?”

  

[完]


RP居

[仙剑四/玄霄X云天河]无忧[旧文补档]

短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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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


CP:玄霄X云天河

  在寿阳柳府的迷香阵里打败醉月,有时会拿到无忧梦铃,后来在淮南王陵里遭遇懂得召鬼之术的腐尸道人时,韩菱纱嫌它们太烦就把无忧梦铃拿出来用了。平时打完怪物忙着割肉烤肉的是云天河,忙着在怪物身上搜罗宝物的是韩菱纱,负责保管这些东西的是柳梦璃,更何况后来总是菱纱在用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所以除了刚见到时出于好奇拿来的两个,云天河手里从来不存着这些东西。

  偶一日隐居中的云天河在箱子里翻找香料的时候,手往旁边的角落里一探就触到一个冰冷光滑的表面,有着圆润的弧度,稍一推动,就发出细细的清音。泠泠琅琅仿佛由无边远处...

短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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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


CP:玄霄X云天河

  在寿阳柳府的迷香阵里打败醉月,有时会拿到无忧梦铃,后来在淮南王陵里遭遇懂得召鬼之术的腐尸道人时,韩菱纱嫌它们太烦就把无忧梦铃拿出来用了。平时打完怪物忙着割肉烤肉的是云天河,忙着在怪物身上搜罗宝物的是韩菱纱,负责保管这些东西的是柳梦璃,更何况后来总是菱纱在用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所以除了刚见到时出于好奇拿来的两个,云天河手里从来不存着这些东西。

  偶一日隐居中的云天河在箱子里翻找香料的时候,手往旁边的角落里一探就触到一个冰冷光滑的表面,有着圆润的弧度,稍一推动,就发出细细的清音。泠泠琅琅仿佛由无边远处传来的飘渺铃音,清脆,空灵,像是梦璃的琴音,轻易就让人安下心来,浑身卸去警觉,于不觉中沉泯。

  “这是……”云天河挠了挠头,有些费力地回忆。失却了光明的眼张得再大也没什么用处,倒是脑海里渐渐浮现出当初对这东西的印象。

  “无忧梦铃?”

  手指在铃铛光润的表面上划了两下,终于反应过来当初这东西是拿来做什么用的了,云天河这才小心翼翼地放稳那铃铛,手却又摸到了旁边。

  ……记得当时还想过把这小铃铛挂到陷阱上拿来迷野猪呢,所以一揣就揣了两个。如今这箱子里怎么就剩下一个了。

  云天河又开始挠头,努力回忆在自己大手大脚之下各种莫名遗失的物品的去向。

  好像多数都是被菱纱收走然后就给用掉了吧?但是这个铃铛他明明就是仔细收在怀里的……和三寒器一起……三寒器三寒器……

  抓着乱得不成型的头发,云天河蓦然忆起,把三寒器交给玄霄之时,似乎,有听见脚下一声低微轻细的响动……当时还以为是梦璃的琴弦被风吹得呜呜叫或者是菱纱发髻上缀的铃铛在响。现在想想,难道,是那个时候……?

  啊啊,当时那么欢喜的时刻(欢喜?应该是吧,终于帮到大哥的忙了嘛,反正记得那时候是开心得不得了耶),哪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铃铛啊。现在想起来,弄丢了还真是可惜啊……陷阱上只挂一个铃铛和挂上两个铃铛的效果当然是不同的!

  云天河有点懊丧。如果菱纱还在肯定要说他败家,附带后脑勺上清脆响亮一巴掌。但是菱纱也不在了,天寿已尽,她到鬼界陪着爹等人(顺便打工?)去了。梦见樽做出来的梦璃从来不说话,而且又常常自己跑出屋子在山上采香制香,他知道她在,却不会觉得很安慰。紫英常常会来,问他需要什么有什么麻烦需要帮忙,事情做完了又回去剑冢,即使留下也就是坐在屋子里陪他,擦剑,或者读书。利器散出的森森寒气或者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告诉了他挚友的方位,却不怎么说话。

  紫英从不多话。但有时云天河真的希望他能多说几句,哪怕是不怎么好笑的笑话、或者是天气很好啊野猪又少啦今天天上有只猪在飞之类鸡毛蒜皮的琐事,也比这样相对无言好得多。大概能有几十年过去,云天河差不多吃腻了野猪肉,却开始沉迷于用各种当年在外游历时弄回来的小东西捉弄野猪玩,饿的时候杀猪吃肉,不饿的时候玩到天黑放猪回山。

  好像野猪都能认识他了,会不会每天都扑到陷阱里吸迷香或者把麻痹身体的药草当零食嚼的一直是同一只猪呢?他确实很久没吃猪肉了。云天河忽然冒出个神奇的想法,想一想,再想一想,连自己都觉得很好玩了,于是“嘿嘿”笑了出来。

  门外响起那多年挚友微微清冷却蕴着柔和的声音。

  “天河,这么高兴,想起什么好玩的事了吗?”

  “是很好玩啊,紫英你进来听我给你讲!”云天河一跃而起扑过去开门,动作时胳膊肘撞到打开的箱盖,颇有份量的盖子在那冲击之下重重砸了回去,关上了。关上时剧烈的震动撼得箱子里的铃铛一阵“玲玲”细响。

  一瞬间天旋地转,整个人好像陷进了浓稠甜蜜的液体中,浑身怠惰。再一晃神,身子就陷进了一个暖热的怀抱,可惜隔了太多层布料,根本也分不清是靠到了人身上还是墙上挂的兽皮上。

  嗯,紫英不穿皮草的,他身上没毛。

  利用逻辑思维确认了这么一个事实,云天河放心地陷入沉睡之中,耳边还萦绕着慕容紫英惊诧而焦虑的询问声。

  “天河?天河你怎么了?刚才那个声音……该死,无忧梦铃!……梦璃!天心葵还剩没剩下……”

  “野猪……”云天河在突如其来的酣睡中舒展开眉头,露出可称之为幸福的笑容。“大哥……野猪怎么睡在你旁边……”

  “……天河。”向梦璃索要天心葵未果的慕容紫英听着梦话皱眉。

  “天没亮呢……别这么早叫我起床啦师叔……”云天河低低咕哝一声,翻个身把脸埋进了靠着的怀抱里。

  “嗯……嗯?”上午。阳光懒懒地洒在被铺上渲开一大片耀眼的金光,也照亮了从被子上缘露出的一团金棕色乱发。

  某人慵懒地打着呵欠伸着懒腰从被子里抬起脑袋抻长脖子,伸手下意识摸向身侧,果不其然又摸了个空。云天河忽地睁开眼睛顿时睡意全无,扭头凝视着身侧干净利落半点余温不剩的床铺,愣怔一下,抬手抓头。

  一时停下手中活计看着餐桌一角上已经冷掉的早饭发呆的云天青被一声豪迈的“早安吼”惊了心神。

  “早上好啊,爹,紫英!大哥什么时候走的?”

  “哇啊啊小紫英你看你看!我怎么说的来着!死孩子起床就问他那口子给咱俩的就那么一句‘早上好’!好个鬼啊好,一宿没睡好!”云天青愤然拂一把散落到眼前的长发,长长的手指“喀喀喀”地叩起桌子来。

  慕容紫英皱着眉从书房探出头来,递给云天青一个警告性的眼神,然后抬手半掩口打着呵欠走了出来,长发用皮筋随便扎束在颈下,微有些凌乱。

  云天青双手垫在脑后往椅背上一靠,看着神情萎靡的少年心气不顺地把他摊了一桌子的工具和材料推开清出一块地方,然后拿起牛奶走向厨房。“牛奶要热一下,天河你先吃蛋糕。医生当然是出手术去了,中午就能回来。”

  “是啊,后半夜两点让直升机接走的。”云天青当仁不让接下话茬,再次出其不意接收到白眼两枚,却也视若无物,右手拈起小刷子,左手拿起用金属坯和塑胶巧妙接合起来的东西,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上色。

  那边云天河咬着半块原始且古老的无水蛋糕,瞪大了双眼。“两点?我一点睡的怎么没听见动静……”

  “你当然听不见了乖儿子……”云天青“嘿嘿”笑着垂下头敛起目中神光,微翘的唇角却泻出强烈的邪恶意味。伴随着微波炉“叮”的一声慕容紫英取出牛奶回眸一瞪,云天青立刻乖乖闭嘴。

  剩下云天河继续不明所以咬着蛋糕,看见紫英递来冒着热气的牛奶,抬头回以灿烂的笑容。

  “你们又说奇奇怪怪的话。对了爹你在做什么啊?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眼熟?”云天青狐疑地瞥一眼塞了满嘴食物的儿子,蓦然觉得不忍卒睹。“你怎么可能看这个眼熟。这是十年前的经典老游戏里的一个道具。”


  “哦,看着好像铃铛啊,而且为什么两个挂在一起?”云天河喝空了牛奶巴巴的凑过去,看着搭在小架子上晾干的几个成品,那光滑黝黑的表面仿佛蕴了无限光芒又无限深邃,不自觉地就伸出手去……

  云天青一巴掌拍下去。“别动!老子好不容易上好的颜色!”

  “疼疼疼……”云天河委屈地撅了撅嘴,眼光却还是挂在那小东西上挪不懂窝儿。“真的眼熟。刚刚做梦梦见的就是这东西!”

  “做梦?原来你不会只梦见野猪啊。”云天青斜眼看着他不放心地把架子挪到另一边去。刚拿起刷子想继续,动作却顿了顿,瞥一眼儿子怅然若失的表情,到底是撇着嘴角从成品堆里拎出一个丢了过去。

  “接住,弄坏了老子扒了你的皮。”

  “那样大哥会扒掉你两层皮的,爹。”云天河一本正经地提醒,然后欣喜地抓着那小玩意摆弄起来,眼里蒙上一层迷惘。

  云天青被那回答撩得从椅子上蹦起来,被一只手压了下去。

  “前辈,天河说的是事实。”慕容紫英端着空掉的玻璃杯和餐盘从他身后施施然走过。

  某前辈立刻脱力地趴到桌面上,深青色的长发散满肩背。

  旁边某小孩摆弄着老爹做出来准备拿去卖的怀旧周边,嘴里喃喃自语,也说不清是在说给谁听。

  “爹,紫英,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回到自己长大的山上,爹死了,我眼睛瞎了,屋子外面有两个坟,紫英是剑仙,经常来看我,但是不会长时间陪我……大哥他……”

  “老大他怎么啦……”云天青声音恹恹的,半点精神也没有。

  “大哥他犯了逆天的大错,飞升成仙失败,被打到东海漩涡里思过去了……”云天河说话的时候脸上一派迷茫,眼里隐隐闪着哀痛和不相信的光芒。

  厨房里紫英洗刷餐具的水流声蓦然停下了,死一样的寂静里云天青大大打了个呵欠。

  “傻小子你要说的就是这个?”某当爹的哈哈大笑,夸张地两手抱住肚子。“这不就是十年前那个老游戏仙剑奇侠传4的结局嘛!也算是一代经典了,不过我说儿子啊,你要唬老子也别用这种火星笑话吧?我云天青的儿子怎么可以这么呆啊啊啊在这个尔虞我诈的恐怖社会里将来怎么会有出路啊……不过好在勾搭上了师兄算是能保你这辈子衣食无忧吧?”

  “云天青你又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随着一道清冷而略显倦怠的语声门应声而开,玄霄微皱着眉站在门口,进来了就自顾自弯腰换鞋,身上还套着白大褂,在门外斜进来的阳光下耀出层层晃眼的淡金。

  云天河扭过头看着他,神情一瞬间有些恍惚。“大哥……”低低的一声唤,居然蕴了一层又一层难言的哀痛。

  “天河?”玄霄一脚踩上地板一脚还在外面就被云天河扑上来一把抱住,乱蓬蓬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胸前像是害怕被遗弃的小狗。

  “大哥……”云天河声音闷闷的,环到玄霄腰后的一只手里还抓着云天青做的铃铛,铁制的铃舌摇来晃去击出一串清音,缀在一起成对的圆筒形铃铛也相互撞击,将那单纯的铃音变得复杂而多变,清雅中蕴着一股魅惑的味道。

  “无忧梦铃?”伸手安抚地拍着某小孩的背,玄霄看向瘫在桌子上的云天青和他面前被改装成工作台惨遭荼毒的餐桌。

  云天青撑着桌面支起身体,不置可否地耸肩。“有人订货。反正价格给得不差,我就顺水推舟抢一把钱呗,做这玩意儿又不费什么劲儿。”

  “你那店都卖什么神神怪怪的东西,别把我家天河带坏了。”玄霄轻嗤一声,一手揽住云天河一手关门,然后踢掉鞋子直接踩进来。

  那边云天青再次被刺激得嗷嗷怪叫。“什么神神怪怪的!我那家是专门的游戏周边店!不就是怀旧了一点嘛哪里怪了啊!”

  “天河……你到底怎么了?”玄霄对云天青的怒吼置若罔闻,揉着云天河的头顶柔声问道。

  “大哥……我、我做了个怪怪的梦……”云天河微微抬起头,眼里依旧弥漫着浓雾般的迷惘。

  玄霄抱着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顺手接过紫英递来的水一饮而尽,又拿过毛巾擦了擦脸,眼下一片掩不住的浓黑。

  几乎一夜没歇。然而他也早已习惯了生物钟的混乱颠倒,于是一边轻抚着怀里人的背,一边静静听他讲那个空灵冷漠到处都渗着淡淡忧伤的梦境。

  淡淡的辩不分明的暗昧情愫,为拯救众生逆天而行瞎掉的双眼,百年如一日固囿在高山绝颠之上的生活,以及对那遥远东海放不下说不出的挂念。

  那不是适合云天河的情境,却被他讲得仿似真实,仿佛,与那梦境一比,他们现今这样平淡温馨的生活倒幸福得有些不真实了。

  云天河的口才不算好,不客气地说,那简直是惨不忍睹。因此玄霄知道他讲出来的必然是他亲眼所见——在梦里。

  不知何时云天青的聒噪停了下来,却有细细碎碎惑人的铃声响在耳畔。慕容紫英拿了个大箱子过来,旁边一摞设计简洁优雅的包装袋,正把做好的铃铛包起来收进箱子里。云天青颓然倒在椅子上手指捋弄着长发,脑袋一点一点将要入梦。

  玄霄忽地一笑。“还真是无忧梦铃啊。”

  慕容紫英扭头一看睡倒在椅子上的人,就手拈起铃铛在他耳边摇了摇。那人含糊地呢喃着把脸扭向另一个方向,继续他的春秋大梦。

  云天河显然也注意到了自己那个爹的状态,抓挠着乱成一团的头发认真地问:“大哥,这铃铛真能催眠?”

  “玩具罢了。”玄霄笑着从椅子上站起,却把云天河按回椅子上。

  “大哥!别走……”云天河喊了一嗓子,后半句却是讷讷的。这么没把握地想要靠在一个怀抱里不是他的风格,但那个梦……真的令他迷惘了。

  玄霄在他额头上弹了弹。“做了半宿手术没睡觉,我要回去补眠。你陪我?我倒怕又睡不成啊,天河……”悠悠拉长的尾音里含着浓厚的缠绵意味。

  “啊?啊……啊!”云天河怔了一下,蓦然领悟了玄霄的言外之意,脸上不期然地染上一抹红晕。却还是伸出手扯住玄霄的衣角。“但是……那个梦……”

  好真实,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恐惧……

  云天河微微垂下眉眼。

  玄霄抓住他伸出的手。“不过一个梦罢了。”

  “大哥你别离开……”

  “忘了它。”玄霄坚定的语气里蕴着难以言喻的力量,似能打散迷雾,破除幻境。

  在他身后,慕容紫英把装满的箱子抱了下去。铃音已止,却仿佛依然萦绕耳际,如幻,如梦。

  秋风临是个驿亭,既普通也不普通。

  说它普通因它确实就是个寻常的驿亭而已,不过由于新朝改换驿路故而已荒废了二十余年,现在除了半个没了顶的亭子和歪歪斜斜横躺在杂草丛中的牌匾,再无当年景致。说不普通,则是因为它坐落在青栾峰下紫云架的外围,青栾峰上飞瀑奔流之处便是暮云山庄的所在。而这亭子上写着“秋风临”的匾额据说也是暮云山庄某一代庄主的手笔。

  名为秋风临,附近却并无秋枫。如今虽然正属仲秋,山上却只见灿灿黄叶漫天飞舞,不见半棵枫树。

  二十年前的这里是有着一片红枫林的,男子慢慢捡拾起对这地方的回忆,而后念及当年熙熙攘攘的驿路如今已是荒郊古道,曾经杂草丛生的南坡却新开了路途,不由感慨物是人非。

  不远处的密林里传来少年人惊喜的大呼小叫。“呜呼~下来了下来了~我叫你再飞!大哥我们有鸟肉吃了!”

  他抬手将被微风撩乱的发丝掠到耳后,循声望去,便看那一身山顶猎户装扮的少年一手抓弓一手拎了两只雁分开林木大步走了过来。

  一箭双雕?好功夫。

  见到串联了两只死鸟的箭杆和雁脚上套着的铜环,男子唇边露出丝浅浅的笑意。虽然是莫名其妙认识的孩子,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倒是有一身好武艺,眼力身法及打暗器的准头几乎无人能及。虽然搞不清是个什么来历,不过既然他帮了自己的忙,便要伺机会报答。至于结拜……纯粹一时兴起。几日相处下来,倒也不令人失望。

  那少年兴高采烈几步踏到他面前,单手抓着两只翅膀把猎物晾出来,带了点炫耀的意味。

  “大哥你看你看,我就说嘛这山里有的是吃的,干嘛非要嚼那个又干又硬的干粮啊,硌得牙都疼~你等着,那边有溪水,我去收拾收拾……”

  “不必了。”他笑着抬手压住眼前眼看要离开的手腕,纤白的长指沿着护腕的软牛皮下滑,掠过护手的皮革护套不由分说就把两只死鸟抓在了手里。“我来就好,你去收拾这个。”说着话,又从背后靠着的青石旁边拿过一个尚且温热软绵绵沉甸甸的东西,顺势塞到少年手里。

  “兔子?”少年眼前一亮。随后疑惑。“还活着?大哥不要告诉我是你把它掐迷糊的……”

  “我才不干那么没品的事。”男子扬扬修长纤丽的眉峰,抬手,拇指指着身后的青石。“它自己撞上来的,跟我无关。”

  “跟你无关?”少年丢下长弓空出左手挠了挠头,眼眸在他们安身的空地上一扫。“这石头原来不是在这里的吧?”

  “嗯,放这里背风,所以挪过来了。”男子不置可否地笑笑,手指已掠上雁脚上的铜环,摸索着压上一道细小的凸痕,那足有半寸宽的铜环就“忽”地弹开露出里面小小的纸头。

  那环是特别设计的中空结构,而那雁也是特别驯养的。

  少年眼看着他摆弄这些,神色自若。“哎?原来这个可以打开的啊,我说怎么总会打到腿上有环的雁子呢,原来雁子除了吃还能拿来干别的啊。”

  “你就从来没打开这东西看过?”

  “打开也没用啦。那东西除了塞一张纸还能塞什么?我又不识字,费力气研究那个不如去研究怎么能把肉烤的更好吃。”少年摆摆手,注意力转移到男子背靠的青石上,不出预料在青石侧面看到一个浅浅的掌印,略略惊叹一声,这便抬腿跑开了。离去时腰间悬的铃铛借着西斜的日光闯入男子的视野。

  无忧梦铃……?

  他迟疑着伸手从怀里取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铃铛,形似圆筒光滑黝黑的表面似乎能吸去所有日光,显露出深沉的黑,却又仿佛会溢出细碎星光。铃舌静静躺在铃身里,摇荡,却没有声音。

  无忧梦铃两个才是一体,分开了就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而一旦合到一处,就会发出魅乱人心的迷幻之音。无忧梦铃和灵光藻玉,是昔年冰女夙玉的看家宝贝。当年她拆了一只梦铃交给自己其中一半的时候,他还以为真的能拥有永远。

  然而不过都是虚空一场大梦。到最后他能握在手里的始终只是这半个铃铛,找不到另一半,沉默终日。

  如今嫁入了暮云山庄的夙玉早已亡故,身后之物只有灵光藻玉,无忧梦铃不知所终。就连他也想不到居然会在一个男孩子身上发现失落的另一半,曾经背离了他的人,和再次救他重入世间的人,被一个小小的不完整的铃铛联系到了一起。

  晚上饭饱之后少年抢了他半块青石跟他挤在一起。诚如男子所言,石头放在那个位置可以避风。

  在他身边少年会卸下所有防备,放任饱食之后的慵懒占据神智,迷迷糊糊追寻着热源把身子往他怀里欺。男子略一迟疑便伸手揽住那身子,轻柔拥入怀里。

  “冷?”

  “好多了……”少年含混嘟囔着伸手环抱住面前男子的腰际。“唔大哥你身上真暖……和爹不一样……”

  他笑。那男人身中寒毒自然浑身冷如玄冰,至死都受这苦痛煎熬。那不是他的报复,倒也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少年又哼哼着不知在念叨些什么,倒是脑袋在他胸前蹭来蹭去仿似撒娇的小兽。于是心底冰洁的部分却也莫名地软了,衣襟里收藏着的东西仿佛感应到失而复得的另一半,细细微微的声响不依不饶钻入他脑中。

  分不清是真的铃声还是他的错觉。

  阖目休憩少时,男子终于耐不住睁开双眼,目光微微下垂注视着窝在怀里睡得无忧无虑的少年。

  “哎,醒醒。”

  他伸手抓着那孩子的肩膀轻摇,然后看到一张茫茫然差点要滴下口水的清秀面孔,于是心底又是一动。

  “……大哥?”

  “……你……”话到嘴边,他忽然语塞。看样子只有他脑中回荡着那声响,那么到底是问还是不问?

  “啊?有危险吗?没感觉到杀气啊。”少年倒是迅速清醒了过来,扭头四处查看感触周围环境。

  “……没事。”看着那把直觉当逻辑的年轻人他有点哑然。不过不得不承认这种原始的本能比任何察言观色的本领都要灵敏切且准确。最后男子挤出一丝笑意又抬手拍拍那少年的肩头。“继续睡吧。”

  “……不困了。”少年抬起头,无辜地看着他深沉沉的双眼。“刚刚做了个怪梦,一醒就睡不下去了。”

  “哦,梦啊。”男子低叹着仰头倚靠上身后青石,微微阖起始终藏匿着过多情绪的双目。“那说说吧,说完了就睡,明天还有事要办。”

  “嗯……”少年抽回一只手去蹂躏自己早已乱得不成样子的棕黑色短发。“说不明白啊,都是些不认识的东西。不过……有你在。还有爹,有紫英,我们四个住在一个大房子里,唔,过得挺开心的。对了,还有这个……”说着说着少年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到腰间摸了摸,拽出挂在那里的半只铃铛。

  “有很多很多这种铃铛,不过都是两个连在一起那样的,会响呢。大哥你说为什么我这个铃铛不会响啊?”

  男子看也不看他手里的东西,声音沉沉。“它不会响是因为它不完整。什么时候和丢失的另一半合在一起,什么时候它就能摇响了。”

  “哦……”少年似懂非懂地仰头看着男子淹没在黑暗里的脸部线条,下颌下面的部分因着篝火的光芒显露出柔润光洁的弧度,说不出地好看,渐渐地看得他脸上也有点发烫,竟忘了该说什么或是该做什么。

  夜风轻拂。扬起男子及腰的长发轻掠过他的脸颊。本就微弱的火光激烈地摇荡一下灭在秋风的袭扰中。

  借着漫天星光一直沉稳着不显出半分情绪的男子忽然微弯了眼角垂下头微微一笑。从他怀里爬出去伺弄篝火的少年仅仅凭着余光瞥见那惊鸿之间的一个展颜,便觉整颗心都给吊了起来不明原因地狂跳不止。

  “对了,结拜这么长时间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总不能喊你小弟吧,嗯?”

  “啊?啊哦……”少年这才回过神来,慌忙背过身去遮掩住自己失措的表情,拾起干柴胡乱戳弄那火堆。“我叫天河,云天河。”

  蓦然扬高的声线仿佛惊扰起林中无数栖息的生命,扰了夜的宁静,也扰了他难得平静下来的心绪。

  “天河啊,好名字,天悬星河……”男子微笑着进一步扬高了唇角。“我叫玄霄。”

  云天河懵懂地在重新恢复活力的火堆前回过头来,姿态变换的那一瞬,似乎惹起了细碎的铃声。

  “……什么声音?大哥,是不是铃铛在响?”

  玄霄面色微沉敛去之前仿如昙花一放的绚烂容颜,一把将云天河再次揽入怀中。

  “你听错了。时候不早了,睡吧。”

  神智渐渐浮上意识海洋的表面。于是耳边能察觉到身畔之人呼吸时微弱的气流,鼻端一阵浓厚苦涩的药香。

  云天河动动眼皮,抬手向床边摸去。

  而后听到慕容紫英微带懊丧的语声。

  “我真是糊涂了,若不是梦璃用出熏坛净衣,差点就要把你打醒了。”

  无忧梦铃造成的眠状态,只要受到痛觉刺激就会即刻清醒。云天河回想一下当初和紫英、菱纱他们四处闯荡的时候,若紫英中了“一醉千年”的招,他也只不过会顺手送一拐子叫醒他而已,于是摇摇头谅解了这种冲动。

  “没事的啦,反正我皮粗肉厚不怕打。再说换成你睡着估计我也会把你打醒的,呵呵。”

  “唉,你啊。”慕容紫英低叹一声,随手拍拍云天河的肩。“还难受?”

  “没、没,全好啦。”云天河“蹭”一下从床上坐起,抬手扶住额角。慕容紫英一见立刻又压着肩膀按他躺了下去。

  “别急。药*刚解,头晕是正常的。”

  “嗯……不是晕……”云天河摇头。脑子里还晃着些光怪陆离的景象,尽管只沉眠了短短一瞬,却好像已历三届春秋,梦中种种的感受,比如床铺的软暖、玄霄怀抱的热烫、以及秋叶萧瑟带着土腥的气息,尚萦绕于身畔、指尖、鼻端。

  “紫英……”云天河不安分地一肘支铺撑起身体,慕容紫英发出低微无奈的叹息把被铺给他垫在身后。

  “紫英你真好。”舒适地倚靠进被子里,云天河朝着判断紫英所在的方向笑了笑。“我刚才做梦了。”

  “梦啊?”慕容紫英清泠泠的语声里带着浅浅的笑。“那是美梦啊。”

  云天河点头。“是啊是啊,就是怪怪的。而且……里面有些颜色,我记不得了……”

  “颜色……?”这回笑意更明显了。“好吧,你说说是什么感觉。”

  因着当年与梦貘一族的交往,慕容紫英还记得梦境的颜色。一派萧瑟沉厚的褐黄色……可云天河……

  他摇了摇头。听天河说就是了。那家伙就是招惹事故的体质,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都可能发生在他身上,就比如刚才,不完整的无忧梦铃居然响了,而且将云天河召唤入梦。这里面的问题云天河不知道,可他知道——无忧梦铃双铃一体,单独一个铃铛是响补起来的,而刚刚打开箱子察看时,所能找到的只有半个铃铛。

  那漂亮的东西,是不完整的,也是无效的。天知道云天河是什么时候把那可算作低级神器的东西当成玩具拆开来看的,反正如今它不该响。

  但它确实响了。现在看来还没有出现麻烦的先兆,不过他确有会发生什么的预感。

  云天河试探地摸索着抓住慕容紫英的手,狠狠地抓住,手指微冷。

  “那个……有一种暖暖的……很淡的颜色……看起来很暖,但是真的照到身上又好冷……”

  “是说太阳吗?”

  “哦对对,就是太阳!可是和青栾峰上面的阳光不一样……”云天河慢慢回忆着,颈后及领口里仿佛感应到了寒气。他记得那个季节的光线很具有欺骗性,看上去如此温暖,贴近了却还是冷得怕人——但依然诱惑着他不屈不挠地贴近,就好像玄霄。那一身焚天灭地的阳炎也暖不到他心里去,他见了心底也会觉得凉,凉得胸口泛起刺痛。

  “淡金色吧……”从紫英手上传来的柔和暖意让云天河微微平静了些。从那轻巧怡然的语声中他仿佛能看到紫英的表情,微微勾起的唇角,深邃的眼里有柔和的神采。“你说的是冬天的阳光。其实阳光并没有骗你,实在是冰天雪地的日子太冷了。”

  “是这样吗?紫英你怎么知道的啊?琼华那里……好像没有四季的分别啊。”云天河挠着头,然后想起虽然他见过青栾峰上的四季,但似乎真的没经历过那样严寒的冬天。

  “小时候的事了。家乡还是比较冷的。你继续说吧。”

  “哦……别的没什么好说的了,大哥总是穿白色,不用想也知道他身上是什么颜色。啊对了,紫英,火是什么颜色的来着?就是、就是跟大哥头发的颜色有点像的那个!”

  “橙红色?或者是火红色……”

  “原来还可以这样叫啊。”

  云天河恍然地点了点头,看得慕容紫英又是一阵苦笑不得。觉得云天河手上暖了起来声音也不再发虚,他想把手抽回来,哪知云天河还是抓得死紧,一发觉他要离开就着了慌似的狠捏住他的手指。

  “……紫英!我还没说完呢!”

  “……你说。”慕容紫英再次放弃离去的努力。往半掩的门外看去,刚好对上“梦璃”忧虑的目光,于是点点头,打个手势示意她去做饭,这才安心坐稳了听云天河在那里话唠似的讲他的梦境。

  “……紫英紫英,以前没觉得,但是今天做的梦感觉都好真实啊,你说会不会是前世的回忆啊什么的。”

  “怎么可能,喝了孟婆汤就什么都忘了,怎么可能记得一部分忘记一部分。再说入一次轮回就重新开始这一世的缘分,怎么可能连师叔、云叔和我都在呢。只是梦而已吧。”

  “不……”云天河若有所思。

  慕容紫英略微用力地捏了捏他的手掌。“梦就是梦,再真实也只能是梦而已,不要放在心上。”

  “但是……”云天河想说醒着的时候他什么都看不见,而梦里可以清楚地感受世界,在他看来真的是梦中所见的那些要更加真实,这让他有些分不清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现实。但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慕容紫英一直刻意回避他眼盲的事实,也小心翼翼不让自己的关切和照应里流露出怜悯的意味。云天河明白他的苦心,在他的照应下一直不去想这些事,也过得很开心。一说出这样的话紫英又该自责了吧,那样也会很麻烦,所以还是不要说好了。

  交握的手掌间传递着让人安心的温度。云天河稍稍偏了偏头。

  “算了,听紫英的好啦。想太多头就晕了。”

  “嗯,这才对嘛。”慕容紫英长出一口气。

  “我饿了,紫英你留下来吃饭吧。”云天河揉了揉肚子。

  “嗯。”门开了,饭菜的香气溢满整间屋子,慕容紫英看着柳梦璃端着饭菜款款地走进来,颔首微笑。

  “吃完饭去东海看看大哥吧,有点想他了。”

  “嗯。”好不容易抽出手来的紫英似乎有些出神,盯着门外明媚阳光下黄叶纷落的秋景淡淡应了一声。

  云天河挠着满脑袋乱发开心的笑。“紫英你真好。”

  “嗯。天河你刚才说什么了?”慕容紫英回神,看着云天河比秋阳更加明媚的笑颜心底忽悠悠一颤。

  ……有不好的预感……

  “我说,我要去东海。”

  某人,陷入沉默。

  云天河两手轮流抓着头发,尝试着解释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嗯,那个,大哥当初说过今生还有再会之时,可是都一百年了也没见到他啊,所以……那我去东海看看他总可以了吧?”

  “……云天河……”慕容紫英又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嫌在山顶上太无聊了?”

  “啊?啊,呵呵,也算是吧。”

  “好,下午就带你去。起来吃饭。”

  “啊紫英我自己能行的……”云天河微有些惊诧地伸手,却只抓到带风的一片袍角。慕容紫英略显遥远的声音轻柔拂过耳畔。

  “不是不相信你。只不过,我也想弄明白为什么只有一半的无忧梦铃还能发出声音。我想,那一半,你可能是忘在师叔那里了。这里面,大概还有什么说法。”

  “大哥啊,为什么那里要叫暮云山庄?还……还就盖在我以前住的青栾峰上面?”眼睛还盯在电脑屏幕上word的界面上,云天河就抬起手来对着门边直挥,同时大声地提出疑问。

  刚刚路过就被扯住的玄霄嘴角扯出一抹不甚自在的笑容,愣在门口。“呃,那个啊,随手一写而已……”

  跟在玄霄后面“顺便”路过的云天青扯着嗓门解释。“师兄,记得你以前告诉师弟我的理由是在百度看到过慕容云贴吧,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对吧?”

  “云天青、你!”玄霄暴怒回身抬手就打,不出所料又被那人轻松躲过,擦身溜向了厨房。眼看着云天青小心翼翼推开厨房门钻进那油烟缭绕之地,玄霄把指骨捏的“喀喀”作响。然而究竟没有追去,只是看着云天河安抚地笑了笑。

  “没事,天河你看吧。吃饭时我来叫你。”

  “呃,大哥……”云天河略有些显怯地伸出手,伸到半路又拐了回来,挠头。“你居然也会写这种武侠小说啊,真想不到耶,哈哈……”

  看着云天河忽而沉吟忽而又嘿嘿傻笑的面容,玄霄也禁不住笑了出来,往屋子里走了几步。“想拍砖就拍吧,我知道写得挺烂的。”

  “啊?怎么可能!”云天河连连摆手。“故事很好看啊,而且好真实啊,读进去就感觉自己也进入那个世界了……大哥,你……”

  “嗯?”玄霄偏过头来。秋冬之交夜色沉得早,屋里没有开灯,昏昏的光线下他如水的长发坠下似一道帘幕,不知不觉中隔开了两个世界。

  有他的世界,和没有他的世界。仿佛被那长发晃动的频率魇住了、催眠了,云天河有点痴地看着逐渐靠近的身影,脑中一片呆滞。

  唔,也是,只要是跟大哥在一起,那么是梦是真又有什么所谓?就算是梦,既然已经沉了进来,那么好好去做就是了……

  “是不是想问我,是否……真的看见过那个世界?”玄霄沉魅的语声极切近地响起在耳畔。云天河痴痴看着他,愣愣点了点头。

  玄霄轻轻勾起唇角,抬手抚上云天河头顶。“上学时流行武侠,看多了也有做梦的时候。现在只是找机会把那时候想出来的故事记录下来而已,没什么灵异的。”

  “呃……哦……”云天河抬手想要抓头发,结果搭上玄霄揉着他头顶的手掌,于是被反抓住握在掌心,灼灼的热量从指尖传递过来,直暖进心里。

  “大哥你怎么总能知道我在想什么啊。”

  “你想些什么都直接写在脸上,想不知道都不行。”玄霄低低一笑,抬眼随便一瞥屏幕。

  夙玉,云天青,云天河,慕容紫英。秋风临,暮云山庄,无忧梦铃。

  昔时年少轻狂,清想亦成真。现实与梦境,其实亦不过一墙之隔。只不过既然在梦中过得快活,又何必强去分清何为梦何为真?

  云天河已经再次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小说上,在他眼里那确然也就是个故事而已。玄霄几不可察地轻吁一口气,正想做点什么打法掉饭前的等待时光,却听厨房的方向传来震天怒吼:

  “天、青、前、辈!不要偷吃生牛肉!”

  每晚必上演的“慕容大厨发飙记”准时播出。玄霄无奈地抬手按住额角不安分挑动的血管,另一手从云天河手中抽出拍拍那孩子的肩膀,转身往门外去。

  刚到门口就与一边抱怨着“反正牛肉那么嫩生吃也很美味啊”一边向外逃窜的云天青撞了个满怀,然后就被拽住手腕被某人当成掩护莫名其妙扯到了阳台上。

  慕容紫英咬牙切齿喊着“下次买疯牛肉看你还敢不敢吃”的语声被关在了阳台的玻璃隔门后面。

  玄霄双臂抱胸,斜斜倚在门上,盯着云天青目光里一派审视。

  “中午又没吃饭?他也是想扳你毛病,何不听他一回?”

  “又不是我不想吃啊~~还不都是紫英那小子惯的,不是他做的东西根本吃不下去,我才是比窦娥都冤啊~”云天青举起双手叫苦连天。

  玄霄冷冷看着他,不说话。

  云天青自己嚎了一会,自觉无趣,摸摸鼻子耸耸肩膀规规矩矩在玄霄身旁蹲坐了下去。

  阳台是封闭式的,脚下也铺了地毯。云天青一屁股坐到柔软的毯子上,长长叹了一声。

  “师兄……到底让天河那小子看见了?”

  “密码是他和我的生日,他能打开看也很正常。”玄霄的语气淡淡的,好像被人翻出来的并不是他年少时睡梦中仿如现实的经历,而真的只是一篇不入流的武侠小说而已。

  云天青仰起头。阳台封闭时三面都是几近接地的玻璃,剔透无垠的视界外面是天幕上烁烁闪耀的群星——住在郊区的好处之一。

  大气层的扰动使星辰的光芒闪烁不定,看上去似真似幻。

  “不是这个。我要说的你也知道吧。我们的生活……有时候,好像还真就不如你那个小说里写的真实呢。”

  “为何。”玄霄也仰起头。宽广的天幕让人产生置身旷野的错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似乎听到大雁飞过长天、箭啸破空的声响,身畔有枯叶略带土腥气的味道,怀中有温暖的体温,背后冰冷坚硬是青石的触感。

  那些梦境如许真实……

  云天青不依不饶地在他耳边念叨不停。“到处都有破绽。你说,明明已经是21世纪了,可为什么我们还要以师兄弟相称?这么复古的做派,就算我们学的是历史久远的中医流派,也不至于连名字都要抛弃,然后按照辈分以道号称呼吧?”

  “传统而已,有什么好奇怪的。”玄霄闭上眼。微冷的秋风拂过身畔,刺痛了肌肤。

  “是啊,传统……”云天青略显奇怪地轻笑一声。“教授穿唐服,活脱脱就是从游戏里走出来的模样。教我们五行相生相克,让我们学易卜卦,那些老掉牙的东西,拿到现在有什么用处?师兄你最擅长悬丝诊脉,可那鬼玩意有用么?你毕业以后到底用过几次?”

  “天青……”

  云天青依然不肯罢手。“还有那个鬼游戏,为什么和我们每个人的名字都能对上号,关系也是一样的,甚至连长相都那么神似?这么多问题,你能解释吗?为什么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听见诡异的铃声,你能把天河糊弄过去,但是怎么蛮过你和我的耳朵?紫英也听见过铃声。师兄,你……你想当作这些怪事都不存在?”

  “存在又能如何?”玄霄嗤笑一声。“就算是梦,我们也醒不过来。那何不就把它当成现实?《The Matrix》你也看过,清醒……有意义么?”

  “师兄……?”云天青蓦地惊住,一瞬间竟不知当如何是好。他看见了迷障,却不曾考虑过破除迷障的后果……

  “但是……不清醒的话,你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玄霄随意却又坚定地猛一挥手。“活着就是活着。若是天河也和我在一起,那就再好不过了。”

  “师兄,你……”云天青张了张嘴,万千疑问绞成一团乱麻。

  就在他望着玄霄低垂眉目似睡非睡的面目迷惘之时,忽然阳台的拉门开了,慕容紫英双手叉腰气势汹汹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前辈,师叔,吃饭了。”

  在他身后,云天河像一阵风似的窜过走道,欢叫着扑进餐厅。

  玄霄缓缓睁开阖了许久的双目,目光缓缓聚焦在身畔的羲和剑上。羲和火焰般的光华在东海深黑冰冷的漩涡底部就如同一个小太阳,强烈得几乎能灼伤眼目。而在那光焰的后面,一个结了冰晶的小东西隐隐泛着冰雪的冷光。一层薄薄的冰霜掩不住深黑魅人的本色。

  梦里的一切尚历历在目,玄霄不知他睡了多久,又究竟做过多少梦,脑海里最为清晰的两个梦交相缠绕着混杂成一团焕发着异彩的光球,光球有无数个棱面,每一个小棱面上都显示着一副图景,绚烂而斑驳,让人头晕目眩。

  下意识的想要伸手揉眼,才想起手脚都被下了符咒的玄铁链缚着。铁链向外辐散,隐没在不可见的幻壁上,将他禁锢其中。

  睡了有多久了?

  玄霄略一计算,却发现长久的沉眠和无边无际的黑暗早已混淆了时间的流逝。于是就此放弃,目光再次投向挂在羲和剑柄上的装饰。

  无忧梦铃。只有一半的无忧梦铃。

  是云天河把梭罗果和鲲鳞交给他时从那孩子怀中掉落、并滚到冰壁角落里的。破冰之后他在一片银白的狼藉中看见那一抹幽深的色泽,然后鬼使神差地拣了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初上琼华经须臾幻境试炼时,从那些到处撞来撞去的神仙灯上面就会掉落这些东西,他出于好奇也曾拿起这小东西仔细琢磨过,不过仅仅那么一刻,过去之后便将这一切抛之脑后。

  有了足以蔑视天地的力量,又哪会将胜利的希望寄在这仅有催眠之力的小小铃铛上。

  玄霄从不屑使小手段小伎俩,那时之所以会捡起这半个铃铛,许是想到了破冰之后,想要给曾经一时有过着落的柔情留个念想罢。何况那铃铛是没有任何用处的,不会违背他的原则。

  但留到现在……又有些搞不明白自己了。

  头顶亘古恒静的海水突然产生了剧烈的扰动。玄霄抬起眼,借着羲和烈烈的光芒看见两个人影踏水而来。当先的影子,熟悉得让眼眶微微发热。

  “大哥!”

  还没来得及喊出来人的名字,依然少年形貌的孩子已经飞身扑了过来,后面是百年一如当初的蓝白色身影,停在略远的位置,静立拱手为礼。

  “师叔久等了。”

  夜半三更,云天河对着电脑屏幕泪流满面。

  游戏跑到了终点,玄霄赢得了最后那一战,却逆不过天道,被打入东海漩涡思过千年。

  一瞬间难以言喻的悸动袭上心房,真的是心口在疼。

  云天河说不明白那种深彻透骨的悲痛所为何来,他很清楚那不过是一个游戏而已,那个玄霄和他心心念念想着的大哥也不是同一个人,但就是,无从控制。

  他知道这样情绪化的表现很傻,容易被游戏或是小说情节感动的性子怎么看都像个未经世事的孩子,有时觉得梦里的故事好像真的发生过的想法像是在发精神病,但他并不想改变自己。

  也改不得了。本性难移。

  有时他真的忍不住会想难道一个人的名字就必然会决定他的性格,比如爹深藏不漏的咋咋呼呼,比如大哥冰山一样的深藏不漏和偶然暴露出来的温柔,比如紫英冰山脸下面随时可能爆发的岩浆流,又比如他,怎么都拧不过弯来的死心眼。

  也许游戏、小说和梦里的故事都只是巧合的相近而已,但这些人的性格……莫不是与灵魂有关?

  云天河憋不住挠了挠头。这解释太站不住脚了,但他想不出别的说法了。

  玄霄躺在床上睡得不深沉,时不时一个翻身,探手往身旁去摸,如此摸来摸去到底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云天河看着他缓缓支起上身,长发似瀑布似流云泻在浅色的被子上,在电脑屏幕偏冷的色彩下隐有光华流动。

  “……天河?”玄霄开口,声音低沉里透着些微嘶哑。“怎么还不睡。”

  “大哥……”云天河忽然觉得有点控制不住胸中不断涌动的委屈和酸涩,推开转椅合身就扑到了床上,扁一扁嘴,鼻头酸了起来。

  玄霄低叹着将他揽进怀里,唇吻落到颊畔额际。

  “一个游戏而已,至于这样。”

  “他有你的名字……”

  唇边溢出微显苦涩的笑容,玄霄拍了拍他的背。

  “就当是做一场梦。不早了,睡吧。”

  “你们来了……”玄霄唇边掠过一抹复杂难言的笑意,手指微微一动,羲和剑应召而起。随后剑光四起在愣怔了的慕容紫英眼前如一团烟花绽放,待光华落定,玄霄已脱去束缚将扑来的云天河揽进怀里。

  “多久了?”

  “一百年了。”

  慕容紫英淡然答道。玄霄抬起眼看着他白如霜雪的发,目光微微闪烁。

  云天河反伸手抱住玄霄的腰,支吾着道:“那个,大哥,你说我们还有再见面的时候,所以、所以我这一百年都在青栾峰上不敢乱走……今天实在是想你想得太厉害了,所以……”某小孩嘿嘿笑了一声,代替了后面所有的解释。末了想了想,还是又补上了一句:

  “大哥?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如果打扰到你的话那我立刻就走……”

  讪讪地说完后半句,云天河迟疑着抽回手想离开玄霄的环抱,结果抽了一半又被拽了回去。

  玄霄语声凌厉。

  “天河,你眼睛怎么了?”

  “啊?”云天河一怔。“好像是天谴吧……被天火烧的……”

  “很好。”玄霄点点头,又看向慕容紫英。“慕容紫英,以你资质,早该白日飞升位列仙班,怎会一百年来才有如此修为?”

  紫英略一拱手。“弟子不愿有朝一日与师叔反目,更不愿与故交拔剑相对。”


  “故交?”玄霄轻轻一笑。“你便是这样看天河?”

  “如此而已。”慕容紫英也清清淡淡回以一笑,对上玄霄灼热如火焰的眸子。“况且弟子醉心铸剑之道,无心旁事。”

  “这样啊……”玄霄沉吟着腾出一只手拿起羲和剑,将挂在剑柄上的铃铛随手一锊丢了过去。“天河那个也在你手里吧。你拿去当个纪念好了。天河,你随我走。”

  “去哪里?”

  “上天,治你的眼睛。”

  不过短短一瞬,东海的海底已不复刚才故人重逢的热络与温暖。慕容紫英拿着另一半的无忧梦铃,拂去雪舞冰封冻结在那表面凝结的冰霜,从怀里取出另一半,轻轻合到一处。

  细细碎碎的铃声顿时响彻耳际。然而只是一个铃铛在响。细弱而遥远的铃音里夹杂了微淡的落寞与凝结着的惘然。

  阳春三月,陈州千佛塔迎来了一个蓝衣玉冠、身负剑匣的香客。那人一头霜发微微焕着阳光温暖的金芒,面容却温润俊秀,似已把岁月凝固在最为风华正茂的年代。

  他在守门僧的注目之下轻步踏入内殿,交给方丈一对乌黑黝亮表面却结着冰霜的铃铛。

  方丈拿着铃铛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最后长叹一声交还那人。

  “施主可有什么想问的?”

  “方丈可有什么想说的。”那人开口,声音清淡平和如一缕清风拂过,却又渺远得仿如源自极西的齐天昆仑。

  “此物机缘巧合之下寄托了一份千秋万世的缘分。但它本身并没有任何用处。施主留着也好,大可做个念想。”

  “千秋万世?他们已是不死不灭之身,一世尚且无边无际,何来万世。”

  慕容紫英略显狐疑地看着掌中小小的铃铛,心中忽而泛起茫然。

  老僧雪白的眉毛动了动。

  “一花一世界,千叶千如来。”

  佛堂里淡青色的香烟缭绕,凝成无数个倏忽即逝的淡影。

  慕容紫英略做沉吟,旋即释然,道声谢,转身离去。

  一花一世界。

  “师兄,你知道吗,世界只有一个铃铛那么大哦。”

  云天青举着准备拿去卖的无忧梦铃在玄霄眼前晃来晃去,笑容灿烂得耀眼。

  玄霄一把将他推到走道的墙上。

  “你是不是饿迷糊了,厨房冰箱上面有巧克力,低血糖犯了就自己去拿。”

  “哎哟是真的啦,你听你听,这里面有说话声哦,他们也有他们的故事……”

  “慕容紫英!”玄霄皱起眉头冲着厨房扯开喉咙大喊,长发少年即刻应声而出,一个去了皮的香蕉当场堵住了云天青喋喋不休的嘴巴。

  “他赶上生理期精神有点错乱,师叔不要介意。”

  “我不介意。”玄霄点点头目送云天青挥舞着双手被拖到储物室里关禁闭,若有所思。

  人生一场虚空大梦,韶华白首,亦不过转瞬之间。至于虚实幻变,对于跳脱不出的人来说,又有什么必要去追究呢?

  千叶千如来。

  再多幻梦,也只是附生在一只铃铛上的寄托罢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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