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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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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山

【风云某】38

【“朕打你打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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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昼连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

  嘉年关门点灯,动作熟练地替舒问亭脱下肩上护甲,一并将早已备好的热茶推到他的手边,说道:

  “在我们从校场出来之后。”

  ——庆功宴用毕,舒问亭入宫述职,嘉年与昼连处理琐碎事宜,一忙就是几个时辰。

  二人各怀心事,除一场小冲突外并无太多交流,在返回舒府的路上被大理寺派出的人礼貌拦下。

  

  “知道了。”

  舒问亭淡淡应声,对这一结果并不意外——言韶护送莫惊澜出城是不争的事实,参与其中的人自然要一个不落接受问询。

  他草草解开头发,疲惫至极也不敢...


【“朕打你打冤了?”】


—————————正文分割—————————


  “昼连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

  嘉年关门点灯,动作熟练地替舒问亭脱下肩上护甲,一并将早已备好的热茶推到他的手边,说道:

  “在我们从校场出来之后。”

  ——庆功宴用毕,舒问亭入宫述职,嘉年与昼连处理琐碎事宜,一忙就是几个时辰。

  二人各怀心事,除一场小冲突外并无太多交流,在返回舒府的路上被大理寺派出的人礼貌拦下。

  

  “知道了。”

  舒问亭淡淡应声,对这一结果并不意外——言韶护送莫惊澜出城是不争的事实,参与其中的人自然要一个不落接受问询。

  他草草解开头发,疲惫至极也不敢多歇片刻,喝过茶便径直向内间走去,继续问道:

  “怀卿派去护送莫惊澜的人如何?”

  点有安神香的屋子干净清爽,热水与崭新的换洗衣物皆已备好,嘉年跟在舒问亭身后,路过屏风时顺手将其拉开。

  “也被带走了,时间还要更早,我没见到他们。”

  他接过舒问亭的衣服,收拢整齐绕至屏风之后,眉心微蹙:

  “我听昼连说怀卿之所以会替莫惊澜赎身,是因为铭亲王?”

  “莫惊澜乃前朝余孽,所言不可尽信。”

  一阵水声扬起又沉下,舒问亭双目微合,单手撑在木盆边沿,用力揉了揉生疼的太阳穴:

  “诽谤亲王是重罪,此事尚未有证,嘉年,话不能乱讲。” 

  ——也许铭亲王只是寻常玩客,一切不过是莫惊澜用来骗取言韶心软的说辞。

  

  空气中晕开清雅香气,嘉年抿唇沉思,安静又认真地听完了舒问亭从宫中得到的消息,欲言又止。

  屏风后的舒问亭却好像开了天眼:“直说无妨。”

  说完,他披衣起身,长发还在滴水。

  

  “怀卿与昼连都能查到铭亲王,说明他的确与莫惊澜有过接触。”

  嘉年拿来沐巾替舒问亭擦头发,说道:“只是无法确定莫惊澜有无编排事实、是否借题发挥。”

  “是。”舒问亭来到椅子上坐下,知嘉年无需提点。

  果然,下一刻,嘉年低眉垂眼,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那么铭亲王一事——皇上不会不知。”

  “也不会不闻不问。”


  皇宫。

  

  李涵抱着枕头伏在床上,在听闻门外动静时支起半边身子:

  “皇兄!”

  

  “趴好了,别乱动。”

  低沉的训斥不怒自威,李衡满面冷霜,转眼间已过门槛几重,男人独身一人,来到李涵床前掀帘一坐——

  吓得李涵一个激灵,赶忙抱着枕头蔫头巴脑往床里挪。

  “滚回来!”

  李衡最见不得自家弟弟这副闯了祸还怂了吧唧的模样,本就烦闷的心情更糟糕了,颇为闹心地揉了揉眉心:

  “朕不打你。”

  成功定了床上的人僵在原处,委委屈屈嘟哝了一句“那是因为臣弟身上已经没地方能挨了”。

  ——查出铭亲王李涵也曾招惹过莫惊澜的当日,一道密旨便连夜流向姑苏,李衡办事果决,前脚押了铭亲王秘密入宫,后脚便差一队亲兵委婉控制住了整座亲王府。

  而他亲自审问,在得知李涵与莫惊澜接触的所有细节后雷霆动怒,一顿重杖亲力亲为,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倒霉弟弟打的卧床一月,伤势至今未愈。


  “堂堂亲王,竟敢在回都为母做寿时与花楼女子有染,事后那妖女还被指认为前朝余孽。”

  眼看李涵将脑袋越埋越深,大有将自己憋死也不肯抬头的架势,李衡终于头大,不甚温柔地抢了弟弟怀中的枕头:

  “朕打你打冤了?”

  “不冤。”李涵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怀里空荡只得重新支起身子,老实答话。

  “这事若是流出去,朕砍了你的脑袋都算合情合理。”

  平稳到堪称冷漠的语调有种无形压迫,落入李涵耳中激起千层叠浪,向来闲散嚣张的小王爷此刻无精打采,点点头表示皇兄骂的对。

  “皇兄今日既然肯来,大抵是因为伐安大军得胜回朝,言将军也已经审过了。”

  李涵白着一张小脸调整姿势,借机打量了一下李衡的脸色,见他眸光冷峻却未皱眉,便知安丘一战已捷,于是少年眨了眨眼,试探说道:

  “恭喜陛下。”

  “大乾疆土再拓,多亏陛下决策英明,知人善任。”

  

  突如其来的马屁拍的李衡表情一空,默了片刻方才冷冷哼了一声:

  “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

  气氛勉强回落,李涵眉眼稍弯,便也不再客套:

  “皇兄可有从言将军处问出什么?”

  

  “你希望朕问出什么?”李衡掀起搭在李涵身上的薄被,反问。

  他不动声色看了看少年身上的伤,见人好的差不多了心下一松,勾唇轻嗤:

  “诽谤亲王是重罪,言将聪慧自持,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根本无需他人提点。”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天真无遮拦?”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蕴含深意,就差把“你没脑子”四个字掰开了甩人一脸,李涵自知理亏,偏过头用力咬了咬牙:

  “那、那皇兄……打算如何处置言将军……”

  

  “目前尚无证据能够证其清白,那么,既是言将将人赎身送出,不如就按私通外敌之名定罪。”

  李衡从容垂眼,将少年满脸别扭的模样尽收眼底,不紧不慢说道:

  “舒家辅佐君王有功,言将持有丹书铁券,又是功臣遗孤,不得怠慢。”

  “依朕看,不如责舒家教子无方,降职舒璟、收舒问亭虎符以施惩戒,再将言韶当众罚一顿廷杖,免其职位给足教训,事后赐他一座宅子,自此软禁在长安城,只管做他的风流公子。”

  “如此便算给过众人交代,也好避免日后此事再被翻出,牵连皇家惹来无穷后患。”

  

  “那怎么行!”

  一番话听得李涵心惊肉跳,当场急道:“我不是说曾派人与言将军交过手吗!”

  “当日他话里话外尽是讥讽,分明就是知道那些是我的人,而他之所以会高调施救莫惊澜,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我无计可施。”

  李涵面色凝重,慌乱中连“臣弟”都忘了称,只顾得上径直望入兄长眼底,正色不躲闪:

  “皇兄一代明君,切不可遮人耳目定无证之罪,还请三思。”

  

  “哦?”

  李衡长眉轻抬:“且不说仅凭此事能否彻底洗清言将嫌疑,朕问你,若是日后被人指出你铭亲王同样与莫惊澜有染,你该当如何?”

  “倘若言将全须全尾离开了大理寺,缓过一口气再掀风浪拉你下水,彼时铁证如山,朕也不得不依法将你、甚至是你府上的人一并处置,你又当如何?”

  

  反问字字犀利,砸到李涵身上又酸又痛,压的他一时无言,连脑袋都惴惴埋了下去。

  

  “皇兄,臣弟不材,胸无宏图远谋,也不懂治国安邦。”

  然而,短暂的僵硬过后,李涵静敛眉目,轻声说道:

  “但臣弟知道,君臣当同心相依,忠良不可负。”

  

  夜幕渐沉,深宫内烛火昏黄,枯寂幽静。


  李衡默而不语,乌沉眉睫下藏着一双深邃无垠的眼,于李涵黯然失神的空隙柔和弯了一瞬。

  接着,男人浅理衣衫,将枕头往李涵怀中随意一塞,抬脚便走。

  

  李涵忙着胡思乱想,一个不留神便没能抓住兄长衣角,只得闷闷不乐地往枕头里一扎,瓮声瓮气说道:

  “皇兄慢走。” 


● 

  沉稳步履踩碎一地月光,离开铭亲王住处后,李衡重凛神色,对早已候在自己殿外的人淡淡点了下头:

  “都准备好了?”

  

  “回陛下,一切均已准备妥当。”

  好听的男声似玉温润,苏顷然躬身行礼,自黑暗中缓缓走出,眉目疏朗。

  

  与此同时,大理寺狱。

  

  “言公子那晚本无特殊安排,替莫姑娘赎身仅一时兴起,并无他意。”

  昼连面色疏淡,咬死一个说辞半字不改,油盐不进。

  司狱面染倦意,向身边同样挂着黑眼圈的录事挥了挥手,示意他就这样记。


  不远处,距离昼连所在牢房几间远的地方,一名奉命保护莫惊澜的护卫绵软跪地,已然没了生息。

  

  

—————————分割线—————————

有彩蛋。

是言韶在狱中的无助片段。


一些提示与补充:

1.苏顷然是舒言的姐夫,大理寺卿。

2.司狱和录事是大理寺的官职名,理解为办案警官和记录员就行。

3.昼连没被上刑,问询走的正常流程。

4.本章主要用来过渡,顺便交代一些关于铭亲王的事,下章刀言韶(bushi)


欢迎收看家庭伦理大戏:李衡和他的冤种弟弟。

是的,言韶都能查出来的事李衡不可能查不出来,所以铭亲王他已经修理过了。


但同样,李衡不可能在没有证据指明铭亲王知道莫惊澜身份的情况下给他定罪,堂堂亲王做出这种事也丢皇家颜面,所以目前他只是关了李涵并秘密控制住了亲王府,没将事情声张。

毕竟铭亲王和言韶情况不一样,言韶送人出城人尽皆知,不抓完全说不过去。


以及大家可以猜一猜:

1.苏顷然在帮李衡做什么事;

2.在言韶如此被动且很难洗白的情况下,要怎样才能平安出狱。

欢迎一起讨论〃∀〃


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喜爱,鞠躬O(≧▽≦)O


与山

【风云某】37

【“你这个舒家少家主,做的不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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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韶行事有异,有勾结前朝余党之嫌,皇上有令,即刻将其送押大理寺,择日提审。”

       方屹川声音朗朗,下颌被迫扬起却不慌乱,双眼微眯——话说至此,再进一步便是忤逆抗旨,他知舒问亭不敢。

       数名御林军剑已出鞘,同以嘉年为首的数名士兵怒目相视,冲突一触即...


【“你这个舒家少家主,做的不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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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韶行事有异,有勾结前朝余党之嫌,皇上有令,即刻将其送押大理寺,择日提审。”

       方屹川声音朗朗,下颌被迫扬起却不慌乱,双眼微眯——话说至此,再进一步便是忤逆抗旨,他知舒问亭不敢。

       数名御林军剑已出鞘,同以嘉年为首的数名士兵怒目相视,冲突一触即发。


       另一边,言韶屈膝跪地,眨眼间佩剑腕甲皆落,狼狈不堪。

       他本未做挣扎,却在听见“勾结前朝余党”几个字后猛地仰头,嗓音陡降温度。

       “不可能!”

       少年眉心紧拧,辩驳间无意识挺直腰杆,逆光径直望向方屹川:

       “方统领慎言,莫要血口喷人。”

       一名御林军想要重新压下言韶肩膀,被方屹川一个眼神隔空止住。

       “卑职不敢。”正被剑指的男人全身上下只有眼睛能动,便好脾气地冲言韶眨了眨眼。

        “不过,全长安城的人都知道,那前朝余党莫惊澜——”

       接着,方屹川收敛笑意,淡下目光将话音轻巧一转:

       “可是言将军用腰牌亲自开了城门、又连夜亲自送走的。”


        满含深意的“提点”当头落下,字字清晰字字讥讽,像淬了毒的刀。


       言韶表情骤空,片刻后瞳孔狠狠一缩。


       接下来周遭发生了什么言韶通通不知,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蒙了眼睛遮了耳,少年咬紧牙关垂下头,大口喘息以缓胸中郁结,太阳穴针扎一样疼。

       他下意识强迫自己回忆此前与莫惊澜有过的接触,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具体的细节和值得推敲的点,那些原该明晰的片段在本能的慌乱下碎的七零八落,片片锋利片片捉不住,徒增劳乱。

       他不受控地回想起舒问亭得知此事后对自己提出的质疑,不知该恼该悔。

       ——勾结前朝余党……算叛国吗。

       少年手脚冰凉,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被堵住,浑浑噩噩地想:

       “怎么办……会牵连舒家的。”


       心中不安随着这一念头的腾起彻底冲至顶峰,接着,言韶剧烈一颤,整个人陡然清醒。


       “方统领,我跟你走。”

       下一刻,少年重新仰头,望向自家兄长时眼中盈满歉意:

       “多谢将军回护。”

       “言韶清者自清,还望将军不必挂心,莫要误了接风宴的时辰。”


       寒芒寸闪飞掠众人视线,舒问亭不发一言,归长剑稳稳入鞘。

       在他对面,方屹川稍动肩颈,漫不经心颔了颔首。

       随后,男人施然抬手,示意部下将言韶放开,让他上马:

       “言将军,请。”


       数抹疾驰的身影很快消失于众人视线,舒问亭整队再行,当真没有误了接风时辰。

       宴毕,他半刻不歇,身披玄甲直抵皇宫。


       “将军且喝口茶冷静一下。”

       李衡幽幽看了一眼来人,半是无奈半是调侃道:

       “知道的你是来复命述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逼宫。”

       修长指尖推来一盏莹润茶杯,香气袅袅而升。

       舒问亭面无表情行了个礼,谢过皇上将茶一饮而尽。

       而他恭敬漠然,退回礼貌距离后竟然真的述起了职。


       宫中很静,空气中散有清浅的龙涎香香气,李衡稳坐主位,边听边问边点头,隔三差五抛出几句客套话术用以慰劳,情绪难辨。

       他一手撑在案前,另一只手搭在龙椅扶手上漫不经心地点,眼中偶尔流露笑意与赞赏,真假不知。

       如此虚伪的平和一直持续到舒问亭述职完毕。


       “怀晏啊。”

       热茶不知不觉降下温度,李衡摩挲了一下手边壶柄,话音骤然调转:

       “你这个舒家少家主,做的不合格。”

       清晰有力的斥责堪称明示,向来圆融的小皇帝开口直接,竟是没有兜任何圈子。

       舒问亭心下微惊,躬身抱拳深深俯首,说道:

       “此事定有蹊跷,还请皇上明鉴。”

       “明鉴。”

       李衡冷笑重复了一遍,忽然在桌边重重一拍:

       “明查的结果就是言韶通结前朝余孽,罪无可恕!”

       耳边传来男人严厉的声音,随后几本奏折狠厉砸来,李衡克制着发怒,看准舒问亭的肩甲掷本子,不伤他人。

       “自己看,看完再来跟朕谈蹊跷。”

       “好生站着,将军才刚立功,别动不动在我这里屈膝下跪。”


       精准撞向肩甲的奏本边角凹陷,细看手持处已然黯淡,舒问亭沉默起身,意识到李衡早已将其翻过数遍,胸口又是一沉。

       他凝神垂眸,逐字阅读起手上内容,脸色愈发难看。

       这是一封来自荆南太守的折子,里面详细阐述了前朝余党在其境内传播青鸦的事件始末,另附一列证单,从抓获的余党人数再到相关物证,清晰有据,一目了然。


       “青鸦性奇,吸食微量即可致人神思欲仙,一盅便可飘飘成瘾,乃大乾律法明令禁止之毒物。”

       见舒问亭合上第一封奏折,李衡冷声开口:

       “将军年纪尚轻,大概有所不知,前朝之所以会亡国,青鸦恐占一半功劳。”

       舒问亭自幼熟读国史,怎会不知青鸦是何种邪物,眉心突突直跳,也没空计较与自己差不多年岁的李衡在用年龄阴阳自己什么,铁青着脸翻开下一本——

       那是一份更具针对性的事件记录。

       传闻三月有仙医下凡荆南四郡,温婉貌美,有回春妙手,能医碎骨断脉之痛,乐善好施。

       此女子无名无姓,施药之余唯爱抚琴起舞,一名昔日落榜的书生有幸见其身姿,一眼认出那便是名动长安的“惊鸿羡”。

       月余之后,精纯青鸦以高价横行地下黑市,前朝残党据点暴露,荆南太守亲自率兵擒人,才发现那据点内有密道,直通该女子落脚的清雅小院。

       事后,随着调查的深入进行,才知该女子以救人之名施放的伤药,才是首批流入市井的青鸦。


       阵阵烈痛在脑海中盘旋不去,舒问亭喉咙发紧,又将余下几份口供一字不落看了个遍。

       供词昭昭,画押时按上的手印血迹斑驳,白纸黑字难以作伪。


       “可那女子未能活着归案。”

       沉默漫长而黏稠,直到将手中奏本按照时间顺序依次理好,舒问亭方才清了清嗓子,抬眸说道:

       “纪录上说她死于大火,臣斗胆一问,除去那曲‘惊鸿羡’,可还有其他证据能够证明她就是莫惊澜。”

       “自然是有的。”

       不知是时间久了情绪已稳,还是舒问亭的脸色实在太差,糟糕到让人不忍言重,李衡叹了口气,从桌下翻出一块青铜饰牌伸手递出,破天荒地没有往人身上扔:

       “从醉花馆赎身而退的女子都会得到这样一块饰牌,除女子本人姓名之外,替其赎身之人亦可在上面刻写名姓。”

       “你且看看,这是不是你家小公子亲手所为。”


       铜牌入手沁出丝缕清凉,刻痕道道遒劲,是舒问亭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迹。


       “这是从女子身上找到的东西。”

       李衡垂下目光,替自己添了一杯冷掉的茶,说道:

       “而且,就在接风宴时,言韶已经认了。”


       仿佛没能料到事情的进展会如此迅速,舒问亭毫无防备,握有铜牌的手蓦地一僵。


        “是他自愿点头。”

       像是知道舒问亭会做此等反应,李衡先人一步从容开口,轻描淡写抹去了他的不安:

       “将军放心,言韶乃有功之身,没有人敢对他用刑。”


       “但他只道自己风流任性,替人赎身全凭一时兴起,对莫惊澜乃前朝乱党一事毫不知情。”

       但很快,李衡话锋再转,好脾气乍起乍收:“堂堂世家子弟,出入花楼楚馆不知收敛也便罢了,竟然还敢不查底细替其赎身!”

       “宵禁后连夜送人出城,亲卫车马一应俱全,贴身腰牌亲启城门,高调招摇,生怕闹不到人尽皆知!”

       “朕不明白,究竟是怎样程度的‘风流任性’,当夜又有多么重要紧急,才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连一个晚上都等不得?”

       “莫惊澜一届女儿身,行囊富足一路无忧,是谁在保她护她?”

       “言韶送贼出城已是铁证如山,又有谁能替他证明无辜?”

       接二连三的质问脱口而出,李衡目露厉色,说到此处时将茶杯用力一掷:

       “殉国捐躯的言帅能吗!?”


       青瓷凛然落地,于顷刻间摔至粉碎,残茶飞溅洇出星点水迹,连个完整圆形都凑不出。


       李衡明袍广袖,正色展肩高坐龙椅之上,终于露出帝王威严:

       “舒问亭,言韶肆意烂漫不假,但他征战三年,腥风血雨里滚过一圈,试问谁敢信他依然是这般浅薄之人!”

       “即便他天赋异禀生而心宽,在见识过荒唐不堪后还能如此天真无邪,又是谁给他的底气!”


       “是你们舒家给他的底气!”


       一声暴呵几乎震碎窗棂,饶是舒问亭圣宠滔天也站不住了,当即一掀衣摆以膝触地,跪的简直不能再实在。

       ——自己就是与言韶关系最近的人,发生了这种事,不受牵连已是天大纵容,再不济也该谨慎避嫌。

       此刻却有机会听皇上亲口讲述事情的走向与判定。

       舒问亭何其识趣,深知李衡肯骂才是好事,垂首敛眉冷静非常,只听不说。


       李衡满身寒意,没好气地瞟了一眼地上碎瓷,确认没叫舒问亭跪上才甩开脸色继续吼。


       某种诡异的默契随着此情此景缓缓生成,君臣二人一坐一跪,就这样“和谐相处”到了天色擦黑。


       当晚,舒问亭疲惫回府,本想直奔主院去寻舒璟,却不料才刚掀开马车车帘,迎面便撞上了不知在此等候多久的嘉年。


       “少爷。”

       嘉年规矩行礼,换上有些时日未曾用过的称呼,神情稍显复杂:

       “老爷于一月前去往冀州出公差,夫人陪同,尚未归家。”

       “……”

       先前舒问亭还在奇怪,自己之于言韶,分明既是兄长又是将领,为何李衡偏偏要用“舒家少家主”这一陌生称呼予以敲打。


       原来无巧难书、事态弄人,现在的舒府当真要他当家。



—————————分割线—————————

有彩蛋。

是接风宴后全力拉住昼连的嘉年。


于是大声夸夸当时猜中剧情为大家换来双更的姐妹@夕禾 ,当时她提到事情或许会与莫惊澜有关~


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喜爱,鞠躬O(≧▽≦)O 


与山

【风云某】36

【“你敢保证自己永远不会犯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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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年对言韶径直返回军帐的举动并不意外,却还是没忍住多了句嘴: 

       “我若是你,就大大方方跟去看。” 

       他草草打量了一下少年的神色:“昼连是家将,挨的又是不得不罚的军棍,即便怀晏去看也是情理之中。” ...



【“你敢保证自己永远不会犯上吗。”】


—————————正文分割—————————


       嘉年对言韶径直返回军帐的举动并不意外,却还是没忍住多了句嘴: 

       “我若是你,就大大方方跟去看。” 

       他草草打量了一下少年的神色:“昼连是家将,挨的又是不得不罚的军棍,即便怀晏去看也是情理之中。” 

       “你们素来交好,何须避嫌。” 

       话音落下却被少年幽幽回敬了一眼。 

       “我没避嫌,嘉年哥哥。”言韶语重心长,“只是先回来给你上药。” 

       “衣服脱了。” 

       他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去到旁边洗手,回来时右手握了只白瓷瓶,左手利落一扬—— 

       绑带上的结轻飘飘落了地,嘉年走了个神,甚至没能注意到从言韶袖中滑出又收回的是剑是刀。 

       束在肩头的绑带蓦地松下,嘉年无可奈何,只好笑说自己不过换药而已。

       “哪里比得过昼连棍伤,怀卿这又是……” 

       “伤势自然是比不过的。” 

       言韶闹心截断嘉年的话,手上的动作却不似语气那般暴躁,轻柔又干脆: 

       “但我不想听昼连哑着嗓子把我往你这里赶,说什么他不要紧,不要让嘉将军等太久。” 

       他将完全解下的绑带卷成一团,随手搁到桌上时漫不经心一哂: 

       “反正在他眼里谁都比自己重要。” 


       清苦微辛的药香自空气中缓缓晕开,嘉年一时无言,低眉忍痛时忽又想起言韶之前的话: 

       “怀卿。” 

       “嗯。” 

       言韶囫囵应声,垂眼看了看嘉年的神色,见他嘴唇发白,突然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摸出一颗果子: 

       “疼吗,来尝这个。”

       酸甜微涩的汁水在口中惊艳绽开,嘉年恍然,一时间竟不知该调侃自己越活越回去、就连换个药都要靠小孩子哄,还是该感叹时光匆忙,言韶竟然就这样不知不觉长大了。 

       捉河蟹失足落水仿佛还是昨天的事,那个活泼爱闯祸的孩子却已成长为一方将领。 


       “好不好吃?”言韶不知嘉年心中所想,只是细细上药,歪头问道。 

       “好吃。”嘉年弯眼笑笑,剥离情绪将话题转向正轨,“方才你说,担心昼连太过以你为中心,会被框住。” 

       “可是受了乌洛兰·云尔与其贴身侍卫的影响?” 

       头顶传来一声含混应答,言韶上好了药,俯身去拿桌上的新绑带:“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但是嘉年哥哥,我不可以成为昼连唯一的底线。” 

       “这几日我一直在想,如若昼连为了我不顾自身性命,或是为了救我有意牺牲同伴,做出有悖忠义之事。” 

       言韶一圈一圈缠着绑带:“那么我该如何是好。”

       ——是坦然接下,为自己能够拥有这样一位挚友而叹“此生无憾”;还是将其视为炙手美玉,握着怕烫,松手怕碎。 

       “让他去做便是。”嘉年活动了一下肩膀,云淡风轻。 

       “什么?”言韶即将够到药瓶的手突兀一顿。 

       “倘若当真如你所说,昼连能够心甘情愿为你尽心至此,那么说明在他心中,你就是那个值得付出所有也无怨无悔的人。” 

       嘉年单手披上外袍,温润眼瞳在仰头与言韶相对时闪过一线凌锐: 

       “怀卿,你敢断言自己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违背刚理伦常吗?” 

       “世事难料,你敢保证自己永远不会犯上吗。” 


       “既然如此,又何必将这些担忧预支在昼连身上。” 

       眼看少年逃避似的躲开了自己的目光,嘉年放缓语气,再看眉眼已然宽和: 

       “放心,自己做的选择,他自会无悔。”


● 

       昼连安静伏在塌上,半张脸深深埋入臂弯,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却在听到帐外有人唤“言将军”的瞬间掀起眼帘,一下支起大半身子。

       “趴回去。”

       言韶嗓音清浅,人影未至声先到,未卜先知一般抛出三个字,入帐后果然撞上昼连正欲伏身。

       “还有心思折腾这些规矩礼仪,看来还是打的不够重。”

       于是他笑着调侃,路过铜架时顺手端了盆,见里面盛有清水许多,很是满意。

       “公子。”

       昼连无奈轻唤,咬牙往床内挪了几寸让出位置,动作间脸色又是一白——未经处理的伤口擦过染血衣料,传来大面积针扎样的疼。

       “嗯,公子这就来,您快别动了。”

       言韶被他这副隐忍强撑的模样闹得胸闷,喜怒莫辨地丢下一句话便没好气地按住昼连的肩,接着,少年无声叹息,左手再扬径直划开轻薄里衣。

       被血染透的衣服惨淡散于床榻,言韶并不多话,清创前甚至在昼连没伤的后腰“啪”地掴了一掌。

       响亮远超痛感的一掌打的颇有技巧,昼连指尖一缩,原本惨白无血色的面容瞬间明艳。


       浸透红色的药帕很快丢向地面,零零散散全部掉在昼连面前的小小一方——言韶心有邪火,不忍心欺负人,只好闹脾气似的将那些东西往昼连眼前扔。

       惹得昼连满心酸软哭笑不得,绞尽脑汁想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

       “安丘王子身边那侍卫……”

       “云尔和云杉,”言韶不轻不重出言打断,再开口却并非无理取闹,“昼连,没有安丘国了。”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语气平稳,饶是昼连与言韶距离如此之近,都没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出半点多余情绪。

       某种陌生的不安自心头飞速掠过,昼连闷闷称是,顺从乖觉地改了口:

       “云杉他,似乎不仅仅是简单的侍从,而是前安丘王室之人?”

       “……此话怎讲。”言韶轻轻上药,倒出的药粉却不甚明显地多出一抹。

       “他身上有王室腰牌,嗯……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

       “或许那是云尔的。”

       言韶想了一下,从怀里摸出果子的手法愈发熟练:

       “喏。”


       猝不及防的投喂使得昼连的思路华丽丽地断了许久,直到将果子吃下一半有余,身后的伤也顺利处理大半,他才从满口清甜中回过神来,慢半拍地接上先前的话:

       “但我与云尔交手时似乎看到他身上另有腰牌,那物件工艺特别,通体莹白剔透万分,在夜晚很难被认错。”

       “不过也可能是别人给他的,或者他从别人身上抢来的。”

       昼连沉吟:“未必就能说明什么。”


       “也未必不能说明什么。”

       言韶收好药瓶,将一方崭新帕子递到昼连面前示意他擦擦冷汗:

       “这两天好好休息,不要总在伤未痊愈的情况下到处乱跑。”

       “是。”

       昼连老实答话,汗擦一半复又想起些什么:“可有定下何日启程回长安?”

       “暂时未定,不过听哥哥的意思,我们大概还要在安……擎州待些时日。” 

       脱口而出的“安丘”二字转眼咽下,言韶若无其事改口,拉起薄被往昼连身上严严实实一盖: 

       “你且专心养伤,莫要挂心其他。”


       卷帘掀起迎来微凉的风,言韶离开昼连的军帐,望了一眼天边不知何时挂上的月亮,脚步不停。 


       当夜,言韶随舒问亭与新任刺史议事,中军帐帘门紧闭,烛火融融。 

       次日,舒问亭奉李衡之命,划精兵数队留守擎州,着手重整塞北边防。 


       被派出寻找安丘王子的小队全力行事,踏遍断崖河滩,于十日后空手而归,一无所获。


       一月后,形势初定,诸事妥当,军队启程回都。 


● 

       小满。


       “奉圣谕,恭迎大将军班师奏凯,得胜还朝。”

       城郊十里,御林军统领方屹川披甲戴胄,向舒问亭遥遥行礼,声如洪钟。

       舒问亭勒紧缰绳,目光逐一扫过方屹川身后的一众御林军,面色清寒。

       从军多年,他还是头一回被御林军统领接风。


       “方统领为何而来,不妨直言。”

       舒问亭淡淡拱手:

       “此等阵仗的恭迎,舒某担待不起。”

       “将军说笑了,”方屹川豪爽一笑,“卑职奉命行事,迎诸位将士赴接风宴。”

       “不过在此之前,还要麻烦言将军先跟我们走一趟。”

       陡然调转的话锋隐约森冷,男人笑容诚恳,轻扯缰绳向前再进一步:

       “此乃圣上旨意,还望将军体谅。”


       短短两句话字字暗藏深意,言韶猛地一怔。


       “敢问原因。”

       舒问亭眉心狂跳,话音未落便已不动声色挡至言韶身前:

       “言将军征战有功,尚未踏入城门却被御林军带走何其荒唐,方统领若是无法给出说法,恕我无法应允。”


       “奉劝将军还是不要在此过问原因。”

       方屹川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舒问亭浩浩荡荡的身后:

       “对言将军不好。”


       “那方统领就请回吧。”

       舒问亭漠然收回眼神:“稍后言将军自会入宫觐见。”

       说完,舒问亭调转目光,竟然真的要走。


       “给我拿下!”

       一声暴呵惊飞枝头鸟雀,方屹川当机立断提剑下令,下一瞬,御林军一拥而上。

       言韶从未见过此等架势,慌乱中也不知究竟该不该还手,稍一犹豫就被几人强押下马,卸掉佩剑用力按向地面。

       场面顷刻躁动顷刻平复,舒问亭一手扬起以止部下动作,一手稳稳执剑,剑尖直抵方屹川咽喉。


       烈阳高悬,双方两相对峙,互不退让。


       终于,方屹川挑唇一笑,一字一句说道:

       “言韶行事有异,有勾结前朝余党之嫌,皇上有令,即刻将其送押大理寺,择日提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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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彩蛋。

是本章最后一幕发生时嘉年和昼连的视角,以及一点言韶的反应补充。


嘉年回忆的、有关言韶“捉河蟹失足落水”的事有番外,指路合集【都是螃蟹惹的祸】。


嘉年:你敢保证自己永远不会为谁犯上吗? 

别说昼连了,你看舒问亭为了你还不是说犯就犯


言韶他爹是开国将军,李衡才是第二任皇帝,所以前朝才亡国没多久。


方屹川口中的“前朝余党”应该很好猜了(?)


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喜爱,鞠躬O(≧▽≦)O 


与山

【风云某】35

【军棍五十。】


—————————全文往下—————————


       三日后。


       长凳端正摆于空地正中,昼连卸甲而伏,只着里衣。

       在他身侧,两名行刑者分立左右,各持军棍一柄,静候军令。


       “昼连看管战俘不利,罚军棍五十。”...



【军棍五十。】


—————————全文往下—————————


       三日后。


       长凳端正摆于空地正中,昼连卸甲而伏,只着里衣。

       在他身侧,两名行刑者分立左右,各持军棍一柄,静候军令。


       “昼连看管战俘不利,罚军棍五十。”

       不远处,言韶眉心疏淡负手而立,冲长凳所摆的地方浅浅扬了扬下巴:

       “打。”

       轻描淡写的字眼当空落下,下一刻,军棍高高扬起。

       “一!”

       重杖砸下发出沉沉闷响,负责唱数的士兵神情严肃,嗓音洪亮。

       长凳上,昼连一动不动,扒在凳面边缘的手微不可查地紧了一顺,很快放松如初。

       场地周遭,士兵们有序而立,不敢对此情景置喙半句——军法用于规训行伍之人,是以每每有人犯错受责,从不会刻意避人惩戒。

       昼连请责于操练之后,受责于言韶的将军帐前,一些士兵躲闪不及,只得留下观刑。

       军棍乃栗木所制,前宽后窄,中间渐作圆形,汇至前端却呈三角状,用料丰实。

       打在衣着单薄的受惩者身上分量十足,单凭那咻咻响彻的破风声,就不难想象这棍有多难挨。

       然而昼连向来是个不会吭声的。

       长棍一左一右落的结实,每两记之间都留了足够的间隙供人消化痛感,昼连双目紧闭,挨过十杖后身子便肉眼可见地哆嗦起来,只见他指节泛青,几缕垂落在耳侧的乌发被汗水浸得透湿,狼狈非常。

       “十二!”

       言韶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看着昼连原本宽松的里衣逐渐紧绷,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疼惜。


       那日,昼连于清晨带伤而归,高烧一直持续到傍晚,经言韶施针方才堪堪褪下。

       而他不声不响,左肩一处见骨刀伤竟然只潦草糊了一层草药。

       多亏言韶替他整理衣物,否则还不知日后会变成何种光景。

       过往被昼连气到语塞却又无可奈何的种种画面不合时宜涌了上来,言韶心下烦乱,一撩衣袍转身入帐,未发一言。

       身后,一声“十六”清晰报出,始终埋头不语的昼连忽然仓惶抬头。

       无意仰身的动作使得肌肉突造拉扯,昼连呼吸一窒,身后白衣晕开一小块不起眼的暗红。

       “十七!”

       士兵尽职尽责,为保证将领能够听清唱数骤提音量。


       “待不下去了?”

       军帐内,嘉年一袭素衣,早有预料地推了推手边的茶杯。

       言韶将茶一饮而尽。

       “没什么待不下去的,区区五十军棍,昼连不至于挨不得,我也不至于看不得。”

      接着,他摩挲了一下瓷杯边沿,脸色缓和几分:

       “只是有些事拿不准,想请教嘉年哥哥。”

       “你说。”嘉年安静垂眸,替言韶添了杯茶。


       “我在想……是否应该给昼连一个身份。”

       隐隐发闷的落杖声自帐外飘入,一同传来的还有士兵高声报出的“二十”,言韶眉心微蹙,说道:

       “又不知怎样给才算恰当。”

       贴身侍卫意味着昼连将被定义为低他一等的服侍者,言韶打心底不想——像现在这般以友相称昼连尚且谨遵礼数,若是当真成了护卫,日后二人还不知会如何生分。

       更何况言韶也不希望昼连只围着自己转。

       可依照昼连唯他是从的性子,让他从自己身边离开,去做小队统领或一方队长,他又未必情愿。

       总不能让舒问亭再提个副将带在身边。


       “怀卿以为,昼连现在是何身份?”听罢,嘉年略一沉吟,问道。

       “言将军的心腹兼得力干将。”言韶撑着脑袋干巴巴答话。

       “这身份不好?”嘉年不紧不慢,“你可知有多少人想要同言将军形影不离。”

       “不是不好,”言韶摇摇头,“是昼连会被我……被我这个言将军框住。”

       “我总感觉他做一切事情都是为了我,他随我入伍,听我调遣,不求功勋和晋升,似乎无意忠君,无意卫国,也无意为自己闯荡出什么天地。”

       他目光沉沉地望了眼军帐的卷帘:

       “嘉年哥哥,我以为,一个人是不能完全以另外一个人为中心的,或者至少……像我们这样的人,不能无底线地以一个人为中心。”

       “我希望昼连有更宽也更分明的、关于他自己而非关于我的边界,这样一来,即便日后我真的出了什么事,发生意外或者身陷囹圄,又或者……”

       后面的话言韶没有说,短暂地沉默后,少年若无其事接上先前的话音:

       “昼连也可以为他自己好好活。”


       “二十八!”

       话音落下收拢满室寂静,帐外,惩戒数目已然过半。


       “我去看看他。”

       颇具穿透力的报数声音一声高过一声,挨打的人却依然安静如斯,言韶到底还是有些坐不住,起身时冲嘉年抱歉弯眼:

       “劳烦嘉年哥哥再等等,我晚些回来给你换药。”

       说完,少年浅理衣袍,疾步走出大门。


       “二十九——”

       报数声随着言韶的出现不上不下拖了片刻,长凳之上,昼连面白如纸,身后晕开浓色一片。

       可他不哭不躲,不求不喊,身形极稳。

       甚至滴落在他面前土地上的冷汗都能积成一个规则的圆。

       若不是他在察觉到有人出来后强撑着抬了抬头,在场众人恐怕都要以为昼连已经疼至昏厥。

       “三十。”士兵恢复了正常音量。


       军棍冰冷沉重,打在不堪重负的伤处压出令人心惊的凹陷,和不知已经叠过多少轮的、扎眼的红。

       昼连全身脱力,原本抱在凳面的双臂绵软垂下,唯余指尖在会重杖上身时轻轻蜷起,无助一颤。

       言韶面色无波,目光稳稳落在昼连身上不偏不倚,喜怒难辨。


       “三十六。”

       再六记过后,昼连隐忍依旧,前额却不知怎的在长凳重重一磕。

       骨头与实木相撞的声音突兀异常,还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言韶已经扬手做出了“停止”手势大步来到长凳前。

       “昼连。”

       少年单膝跪地,伸手托起昼连的下巴低声唤人,感受到他下颌肌肉的异常紧绷,又不动声色在那里轻缓按了两下:

       “能听见我说话吗。”

       掌心很快传来回应,昼连囫囵点头,开口时嗓子哑的不像话。

       “将军,”他很慢地眨了下眼,“我没事。”

       言韶并拢两指覆上昼连的颈侧,眼帘低垂探他的脉搏,问道:

       “方才是在做什么。”

       近在咫尺的问询温柔和缓,昼连眼睫发颤,身形剧烈一晃。

       像是在茫茫寒冬漂泊数日的旅人撞入一间驿站、捧起第一杯滚热清茶时下意识的惶恐与清明。

       险些被剧痛侵蚀透彻的意识陡然归位,昼连蓦地仰头,正又对上言韶关切的眼。

       “疼,可我喊不出来,一时失神。”

       于是他很乖很无害地笑笑,干净诚实:

       “所以想以此方式提醒自己——惩戒还未结束。”


       一股无名火气熟悉又恼人,一同袭来的还有胸口揪紧似的疼,言韶一时无法,哄也不是骂也不是,就这样咬牙默了许久。

       他一边平复心情,一边屏息凝神继续判断昼连的情况,目光稍一调转又见他唇上满是血痕。

       “罢了,和他计较什么。”眼眶被这副场景刺的生疼,最终还是心疼占了上风。

       言韶将那点愤怒收拾收拾抛至一边,无声自劝:“横竖也不是第一次了,昼连又有什么办法。”

       ——他也不想不会喊疼。

       也不知究竟是怎样的童年经历,才能将一个人变成这副“疼到失神也绝不呼痛的”孤绝模样。


       跳动的脉搏分明有力,除了有些快之外没有太多异样,言韶冷静起身,一并抬手做出一个下压动作:

       “继续。”

       长棍前端染血,随着将领的一声令下再次挥落。

       昼连不哀不怨,伤上叠伤仍然恭敬顺从,于最后一记打完后踉跄跪地,缓缓俯身在指尖清浅一碰:

       “谢将军责罚。”


       黄昏的风轻柔凉爽,天边霞光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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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彩蛋。

是昼连的童年经历之一。


大家可以猜猜言韶为什么会跟嘉年说那些话,个人感觉还蛮好猜的(具体原因下章会讲)


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喜爱,鞠躬O(≧▽≦)O 


与山

【风云某】34

【“属下无能,请将军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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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使节踏着晨光送来安丘王拒降的消息。

       舒问亭高坐中军帐,对安丘王室的态度毫不意外,听罢立即召集各队统领逐一打点,命众人分别清剿安丘各部残存兵力,务必在天黑前完成全面镇压:

       “以控为主,有序行事,勿伤平民。”...



【“属下无能,请将军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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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使节踏着晨光送来安丘王拒降的消息。

       舒问亭高坐中军帐,对安丘王室的态度毫不意外,听罢立即召集各队统领逐一打点,命众人分别清剿安丘各部残存兵力,务必在天黑前完成全面镇压:

       “以控为主,有序行事,勿伤平民。”

       众人追随舒问亭多年,该怎样做心里自然有数,领命后便纷纷离去,并不耽搁。


       训练有素的乾军办事利落,四个时辰后,安丘境内战力全线溃败。

       同日晌午,舒问亭披甲执剑,携精兵千骑直取王都,破城擒王。

       安丘王自知无力回天,依然以身守城战至最后一刻,末路时身背火药撞入乾军军阵,折其中经精英数百,身化飞灰。

       王后泪尽心死,焚王宫数座于烈火,在言韶赶来施救时决绝自刎,至死不离家。


       炽焰冲天,樯倾柱断砸入滚烫泥土化为残桓,熊熊大火一直燃至深夜。


       随军而来的刺史旋即上任,暂占偏殿为己用,安排打点安丘大小事宜,片刻不缓。

       与此同时,乾军连夜清点战场,通讯兵来来往往直至清晨,军帐灯火不熄。


       次日,原安丘国更名擎州,土地悉数归于大乾。


       动荡的帷幕缓缓落下,天地一朝更迭。


       三日后。


       昼连重回军营时,言韶正在与舒问亭一起盯晨练。

       少年发丝凌乱,玄甲斑驳,裸露在外的皮肤多处见伤,独身一人。

       而他步伐稳健,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舒问亭与言韶面前单膝跪下,抱拳行礼:

       “属下无能,没能将安丘王子与其侍卫带回,请将军责罚。”

       当众请罪时声音不宜过小,昼连不卑不亢,结了血痂的长眉上还沾有晨露。


       “起来说话。”

       言韶面无表情淡淡应声,向前一步弯下腰来,托住昼连的手腕扶他起身。

       在他身后,舒问亭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并不施令——昼连随言韶入伍,一切行动皆听言韶调遣,他向来不会过多干涉。


       护臂微凉,匿于其下的皮肤却烫的吓人,言韶眉心一跳,下意识抬眼去看身前的人——

       正好对上同样掀起眼皮的昼连。

       仿佛对言韶的反应早有预料,昼连温和笑笑,用眼神表示自己没有大碍。

       连续疼了几天的太阳穴不知为何更疼了,言韶闹心地避开昼连的眼,冷下面容开始问话:

       “最后一次见到安丘王子是在何处。”

       “回将军,”昼连低头回话,“在临近边境线的断崖。”

       “我曾与二人在崖边缠斗,慌乱间安丘王子失足坠崖,那侍卫本可以置我于死地,却毫不犹豫选择了与安丘王子同坠。”

       言韶沉默不语,舒问亭若有所思。

       “断崖之下是一片乱石滩,我找过一遭,未见其二人尸体。”

       “崖边缠斗是何时的事。”听闻昼连竟然还在断崖下找过一圈,言韶不由得微蹙眉心。

        ——孤身行动神经本就容易紧绷,再折腾个几天几夜没合眼,身体不出问题才是见了鬼。

       “两日前。”

       昼连如实作答,下意识回忆起那一夜在崖边上演的场景:

       伤痕累累的安丘王子目眦尽裂,攻击毫无章法却似疯魔,混乱中竟也成功刺伤昼连不止一处,反而是那侍卫,分明拥有高超武艺,却因小王子的一反常态频频分神,被昼连横刀重伤也不知专心,打的滑稽又艰难。

       三人于崖边激烈交手,最后,昼连与安丘王子手持兵器悍然相接,剧烈碰撞后双双向外弹开。

       昼连狠狠摔向一颗大树,有那么一个瞬间眼前全黑,长刀当场脱手。

       安丘王子背对悬崖,手边无一物可供缓冲,重心后仰惶惶跌下山崖。

       侍卫疾步而追,却只徒劳抓住一片轻薄衣角。

       下一刻,男人毅然倾身,转眼便消失在了昼连的视线中。


       “带一队人,以断崖为中心将周边仔细搜一遍。”

       听完昼连的叙述,言韶先是向距离最近的分队统领扬了扬下巴: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要放过任何痕迹。”

       接着重新将目光投向面前脸色稍显苍白的人:

       “安丘王子乃重要战俘,昼连看管不利,依军法当扣军饷半年,罚军棍五十。”

       周遭响起几声细微的、倒吸冷气的声音,很快被言韶漠然扫来的目光灭的干干净净。

       “是。”昼连痛快应声,领罚时面上不见丝毫委屈。

       说完,他标标准准冲言韶行了个礼,摘下背后长刀就要卸甲。

       却见言韶打了个手势止住了正欲去搬长凳的人,凉飕飕地刮了他一眼:

       “战场形势多变,会生变故本就正常,昼连寻人数日,已属不易,暂且回去休息。”


       “至于责罚,三日后记得自己来领。”


       昼连老老实实回到军帐,脱下铠甲将自己胡乱摔向床榻,和衣而卧。

       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放松,稍不留神就让压在体内的疲惫尽数翻涌,少年强忍不适,为避免再惹言韶生气有心扯条被子想给自己盖上,奈何眼皮沉重手指无力,一连几次尝试未果。

       “算了,”于是昼连破罐破摔,前额抵上冰凉肩甲以助降低体温,心想,“这被子不盖也罢。”

       意识短暂清明又迅速模糊,昼连抱着长刀昏沉入眠,破天荒地睡了一个质量可观的觉。


       再次醒来时夜色已深,昼连浅浅翻了个身,睁眼后的第一反应是摸身侧的刀。

       熟悉的纹路有着令人心安的触感,少年眉心舒展,惺忪睡眼中蒙有一层薄薄的雾。

       “醒了?”

       身侧床褥微微一凹,随后额头被一只手轻柔覆上,耳边传来温声关怀:

       “烧退了,起来吃点东西吧。”

       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嗓音辨识度极高,昼连一个激灵翻身坐起,这才发现自己根本不在先前的军帐中。

       言韶大大咧咧坐在床边,长眉一扬双眼弯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昼连心虚,本能想要躲避他的目光,垂眼却见自己一身新衣,解开的长发恰有几缕垂落身前,手腕缠有几圈崭新绷带。

       独特的系结手法指向分明,是谁将自己照料至此不言而喻。


       “多谢公子。”

       如此情景能够说明太多问题,再小心翼翼或者装傻便不应该了,昼连默了片刻平复心中不安,冲言韶展颜一笑:

       “费心了。”


       “嗯,知道就好。”

       言韶欣慰,很是满意地眯起眼睛,一本正经下了个不知是温暖还是严肃的命令:

       “那么接下来,用这三天时间把身体修养好,免得军棍一次挨不完,还要择日再罚。”



—————————分割线—————————

有彩蛋♡

是昼连第一次在军中挨罚的事。


擎(qing 二声)州。


这章稍微短一些,因为想下一章把拍一口气发了。


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喜爱,鞠躬O(≧▽≦)O


与山

本周风云某双更

是的,如题,有读者给出了比较接近正确答案的猜想,所以本周风云某双更(不知道为什么双更的朋友请自行移步我的提问箱)。

其中一章在周五,另一章更新时间待定,周四周日都有可能,大家不用刻意等。

含有正确答案的那条提问箱我仅自己可见啦(更新过相应节点之后会放出来,更新时也会艾特猜中的姐妹),因为太早剧透就没有意思了w,还请看到的姐妹们保一下密,留些悬念给到揭晓答案的一刻。


最后是衍生感慨:

双更flag是我在“认为不会有人猜到”的情况下立的,现在请允许我诚恳地说一句:

flag真的不能乱立,立着立着它就成真了(我以后再也不浪了)

很感谢感谢大家今天的积极互动和脑洞发散,有愿意参与讨...


是的,如题,有读者给出了比较接近正确答案的猜想,所以本周风云某双更(不知道为什么双更的朋友请自行移步我的提问箱)。

其中一章在周五,另一章更新时间待定,周四周日都有可能,大家不用刻意等。

含有正确答案的那条提问箱我仅自己可见啦(更新过相应节点之后会放出来,更新时也会艾特猜中的姐妹),因为太早剧透就没有意思了w,还请看到的姐妹们保一下密,留些悬念给到揭晓答案的一刻。


最后是衍生感慨:

双更flag是我在“认为不会有人猜到”的情况下立的,现在请允许我诚恳地说一句:

flag真的不能乱立,立着立着它就成真了(我以后再也不浪了)

很感谢感谢大家今天的积极互动和脑洞发散,有愿意参与讨论的读者对写手而言是件幸运又幸福的事,我爱你们♡

我的宝藏读者都超级棒!!



与山

【风云某】33

【飞雁悲鸣长空,忠烈陨身糜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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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应言韶的是一记稳健从容的精彩格挡。

       云杉手持重剑,推开言韶凌厉辛辣的剑锋借力后撤,眨眼间便用巧劲稳住了身形,男人不慌不忙,自袖中滑出一柄尖锐短刀,手腕一扬直攻言韶眉心。

       三枚纤细精巧的银针不知何时飞出,早有预料似的与那短刀凌空相接,针尖撞上刀刃炸开...


【飞雁悲鸣长空,忠烈陨身糜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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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应言韶的是一记稳健从容的精彩格挡。

       云杉手持重剑,推开言韶凌厉辛辣的剑锋借力后撤,眨眼间便用巧劲稳住了身形,男人不慌不忙,自袖中滑出一柄尖锐短刀,手腕一扬直攻言韶眉心。

       三枚纤细精巧的银针不知何时飞出,早有预料似的与那短刀凌空相接,针尖撞上刀刃炸开一瞬火花,就这样让那武器偏离了既定航线。

       “看来你也没什么长进。”

       言韶浅浅眯了下眼,剑尖上挑在空中拦了那刀一道,于是一抹亮银陡然调转方向,受了规训似的乖巧投奔他的掌心。

       ——细数在战场上搅乱敌方心态的方法,缴其武器一定榜上有名。

       刻有安丘图腾的短刀顷刻易主,刀柄上还沾有云杉的体温,言韶弯眼一笑,唇角分明是顽劣弧度,只见他轻松避开几次攻击,看准时机将长剑痛快一甩,干脆利落地斩断了刀身。

       战利品瞬间成为报废品,坠落在地又被马蹄碾入泥土,云杉一击不得,当机立断横剑再扫,剑尖堪堪擦过言韶的眉心。

       劲风扑面而来,一同席卷的还有异常浓烈的血腥气,言韶侧身拧腕化解云杉的招式,腰背用力从马背上一跃而起,以破竹之势转守为攻。

       金属相抵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火炮与震天的喊杀声中竟也不容忽视,两人出手狠绝,交锋间身形几起几落,难分胜负。


       “云尔的伏击战打得相当不成气候,也没有让你随行。”

       肩甲承下一记重击,险些将言韶持剑的胳膊震到脱力,少年冷静果决,本能将剑换至左手握紧,向后弹开数米还能记得向云杉套话:

       “他是瞒着你们自己跑出来的,对不对?”

       云杉神色冰冷,对一切闭口不答,眼中杀意飞略,一剑逼推言韶大半个身位。

       而他也果真如通讯兵所言,脱离开与言韶的缠斗便纵马欲走,毫不恋战。

       “把他拦下!”言韶高声施令。

       沙场兵戈交错,附近尚有余力的乾军听到指令后纷纷响应,用最快的速度阻断了云杉去路,抬手欲刺。

       一捧血雾扬起红雨漫天,极其短暂的交手过后,几名乾军先后跌落马背。


       “云.杉!”

       眼睁睁看着战友倒下,言韶的怒火不由分说盈了满腔,少年猛拽缰绳,剑尖向前径直对准云杉的后心——

       利刃刺破护甲将血肉捅至对穿,有温热的腥甜液体溅上脸颊,言韶心沉手稳,眉眼被血色装点出残忍漠然的美。

       可他瞳孔微张,难以置信地看着挂在自己剑上的人,动作骤凝。

       那是一名安丘士兵。


       男人缓缓跌向地面,仰面落地后双目未合,仿佛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死在同伴手中——千钧一发之际,云杉一把扯过身边一人挡在身前,用对方的血肉之躯替自己接下了言韶的致命一击。


       早已辨认不出原本颜色的甲胄从言韶的视野中飞快消失,再追显然为时已晚。

       他随手解决掉几位敌人,转而调动现有兵力继续进攻。

       战马飞驰,跨过一具又一具难辨其身的尸体,言韶一路杀伐,于某个瞬间忽然意识到云杉究竟为自己带来了怎样的异样感:

       与曾经的温和沉默不同,今日的他目标明确,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为救云尔不惜一切代价。

       狠厉无情,像是从极恶之处走出的浴血修罗。


       不远处,第一面象征安丘的军旗遥遥倒下,乾军旗开得胜。


       重炮轰击城墙炸出滚滚浓烟,流矢竞相争先,如雨如瀑稠密不绝,有火油桶自高处急促而坠,将尚未完全苏醒的土地烧出疮痍满目。

       双方战士各存信念,全力以赴,于境外荒原短兵相接。


       飞雁悲鸣长空,忠烈陨身糜骨。


       酉时三刻,言韶率一队精锐自战场左翼切入,连突安丘三层防卫一举夺旗,斩敌千人,收缴兵器无数。

       阵脚自乱的安丘军心知大势已去,孤注一掷甘做撼树蚍蜉,宁死不退。

       烽火台接连失守,酉时五刻,嘉年挟大乾信幡登上主城墙,占旗台,灭狼烟,拔帜易帜。


       金乌西坠,乾军踏过一地狼藉整军再进,首战告捷。


       当夜。


       言韶在嘉年的军帐中替他上药,睫毛下压着一双乌沉的眼,眉心紧锁。

       他屏息凝神,熟练且轻缓地将药粉细细洒满伤口,又将绑带一圈一圈悉心缠好,方才偏头呼出一口气。

       卷帘半掩,帐外,士兵来来去去,经过篝火带起火苗攒动,忙碌有序。


       “实在挂心就亲自去找找。”

       嘉年简单活动了一下肩颈,忍痛时额角冷汗再生,他简单打量了一下身边少年的凝重眉眼,温声劝道:

       “带上一队人也无妨,或者也可以问问我朝使臣,看是否有人熟悉安丘境况。”

       ——初战虽捷,安丘王子乌洛兰·云尔却被奇人相救,据在场者说,那人身手诡谲,招招致命,找到云尔后一鼓作气突破重围,竟是令等闲之辈无法近身。

       昼连领过军令,是以变故发生后立刻疾追而去,到现在已过数个时辰,毫无音讯。


       “不必。”

       言韶淡声应道,目光依然停在人来人往的帐外,嗓音清冷:

      “敌暗我明,一群人挟火点灯去寻,只会让云尔和云杉躲的更加游刃,这种耗力添乱的事不做也罢。”

       “我不是要你去找安丘王子。”嘉年被他噎了一下,哭笑不得,“我是怕你担心昼连。”

       “他也不会有事的,嘉年哥哥。”

       言韶很轻地摇了摇头,终于回过头同嘉年对视,少年表情严肃,默了半晌似在组织语言,好半天才开口道出心中沉郁。

       是战场上云杉抓安丘军为己挡剑一事。


       “虽然这样说不应该……但是嘉年哥哥,哪怕云杉当时拽来挡剑的人是乾军,从理智上我都能够接受。”

        言韶咬了咬牙,语气半是郁闷半是愤怒:“可他偏偏选择了自己国家的人,还是在有可能够到我方士兵的情况下。”

       “怎么会有人特地将自己的同伴往敌军剑下送。”

       “你也说了,前提是‘同伴’。”

       嘉年听罢,面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诧,随手披上外袍淡定反问:

       “倘若那些人在云杉眼中根本算不上同伴?”

       反正依他看来,云杉眼中只有云尔一人。

       “即便不算同伴,至少也该无冤无仇。”言韶持续郁闷,“他的做法太出乎我意料了。”

        “那么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嘉年波澜不惊,单手撑床让身子坐直了些,说道。

       “云杉了解你,知你重情识意,便在判断出无法高效脱身后故意做出了这样的举动,其目的就是赌你一瞬怔愣。”

       ——战场瞬息万变,对于像云杉那样的高手,争取到对手一个失神瞬间便足矣。

       “正因为‘捉一名乾军做缓冲’是你能够想到并接受的,他才没有这样做。”

        嘉年低眉,整理衣袍时指尖隐隐发颤,一丝不苟系好衣带后抬眼看向言韶身后:

       “将军。”

       言韶一呆,这才发现舒问亭不知何时进了军帐,正站在距离自己不到一步的位置。


       “受伤了就好生躺着,不必拘礼。”

       舒问亭看着嘉年整理仪容,想到他向来怕痛,无奈失笑:

       “突然把自己打理的整整齐齐又是做什么。”

       继而看向言韶:“怀卿又是在愁何事?”

       ——连我走到身边都未能察觉。

       “无事,哥哥莫要担心。”言韶心情不佳,属实不愿将同样的事再复述一遍,起身向舒问亭行了个礼。

       舒问亭点了下头,又将问询的目光投向嘉年:你呢?

       “方才你不是在中军帐向使臣了解安丘王室经此一战的态度。”

       嘉年安静笑笑,如实说道:

       “我担心他们会随你进来,想着仪容不整不像话,还是提前穿好衣服比较保险。”

       原因合理且周到,舒问亭欣慰叹息,扬了扬下巴表示使臣已回,衣服可以穿自由些。

       言韶会意,弯腰三下五除二替嘉年松了衣带,拍拍手起身欲走:

       “二位将军慢聊,怀卿告退。”

       “回来。”

       舒问亭没脾气地唤住了人:“若是昼连没能将安丘王子带回……”


       “哥哥放心,我自会让他给出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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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接本章结尾(不影响后续剧情),是舒言就昼连“给出交代”一事的深入探讨。


云杉:云尔毒唯。


文中“斩敌千人”说的不是言韶自己,是言韶带一整队精兵一路杀过来的战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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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山

【风云某】32

【硝烟四起,将尚未完全解冻的土地炸出阵阵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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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问亭肩脊挺直坐于马背之上,目光自一串安丘俘虏身上淡淡扫过,最终落向跪跌在地的少年:

       “抬起头来。”

       少年发丝凌乱,额角颧骨皆负擦伤,颈间衣襟沾染血色一抹,闻言身子猛地一颤。...



【硝烟四起,将尚未完全解冻的土地炸出阵阵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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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问亭肩脊挺直坐于马背之上,目光自一串安丘俘虏身上淡淡扫过,最终落向跪跌在地的少年:

       “抬起头来。”

       少年发丝凌乱,额角颧骨皆负擦伤,颈间衣襟沾染血色一抹,闻言身子猛地一颤。

       下一刻却是强装镇定、绷着一张苍白小脸偏过头去,将目光投向不知名的地方。

       言韶冷眼看着地上的人,迟疑间左手微动,还未抬起便听耳侧传来金属摩擦的尖锐铮鸣,紧接着头顶袭来劲风,视野中赫然闪过银色寒芒——

       长剑出鞘亮出雪刃一扇,舒问亭居高临下,手持利器直抵少年眉心。

       剑尖不慌不忙平稳下移,游至少年喉结处轻巧一顿,转眼间从容回锋,蓦地挑起少年清瘦的下巴:

       “在下舒问亭,见过安丘王子。”


       安丘人心思直接,喜恶分明鲜少遮掩,被中原人“客气相迎却要以剑相抵”的诡异文化打得措手不及,纷纷呆愣当场。

       云尔被迫仰头,逆光只能看见被“一线天”切割成狭窄模样的天空,以及眼前那位眉目清隽、气势却显凌锐的年轻将军。

       脆弱的脖颈紧紧贴于冰凉剑尖,少年心中悲凉,眼角稍弯挤出清浅笑意:

       “久仰舒将军大名。”

       淡的几乎没有任何语气的七个字平平落下,坠于言韶心口生生砸出一个深坑,他面无表情抚了一下剑柄上的云纹,突然很希望那个让云尔“久仰舒将军大名”的人不是自己。

       ——当年,言韶曾无数次在好友面前提及自家兄长,从舒问亭的温柔内敛讲到他的成就功绩,末了还要意犹未尽地加上一句“待你与他有过近距离接触,定会相信我所言不假”。

       “将军身手不凡,气质卓绝,有翘楚之姿。”

       正想着,一句意有所指的夸赞就在言韶耳边惊雷般炸开。他侧目,刚好瞧见云尔眸光黯淡,脖颈被剑锋划出血痕也浑然不觉,说话间唇角仓皇一勾,开口时似是讥讽:

       “那人所言果真不假。”

       可他语调轻缓,又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语。

 

       空气微凝,日头西行隐去温度几分,舒问亭毫不避讳将剑向前再送两寸,仿佛没听到云尔的称赞似的,不疾不徐说道:

       “恕舒某直言,王子在此设伏,布局委实不算聪明。”

       握着一把贫瘠的经验、带着这等不入流的战力堵在此处,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金属的冷光随着剑身的移动换了方向,巧合般径直刺入云尔眼底,少年眼眶一涩,为了避免再次受伤只好将头抬得更高,眼泪就这样不明不白坠了下来。

       言韶不动声色移开了目光,腹诽舒问亭这问话方式简直见了鬼——不审来意,不探云尔背后的指使者,反而开门见山,直言这场伏击天真的像个笑话。

       怕不是看准了这位道行尚浅的小王子沉不住气,是个眼泪一浇就摇摇欲坠的纸老虎。

       “多谢将军提点。”

       果然,听过这话后的云尔脸更白了,双眼眼角也红的愈发浓艳,只见他一边哭,一边噙着眼泪与舒问亭狠狠对视,咬牙说道:

       “云尔稚嫩,叫人看了笑话,还望将军海涵,毕竟——”

       话音挑衅般顿了顿,随后,少年轻蔑一笑,朗声说道:

       “是不仁不义之徒来犯在先,云尔身为安丘之子,总不能任由土地遭到践踏、躲在王宫任人宰割。”

       “扑火飞蛾虽愚却勇,好过缩头乌龟畏手畏脚,将军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舒问亭慢慢眨了下眼,心道这小孩有点意思。

       将带人设伏一事归结于自己的一腔孤勇、不肯说出真实原因便也罢了,偏偏还要夹枪带棒刺他几句,哪怕眼泪汪汪也要将话念得字字清晰,连哭腔都压到了令人难以察觉的地步。

       奈何此等程度的回击远不够激起他的情绪波澜——大将军身经百战,深知没有能力与底气加持的气节都是空谈,可敬有余而威慑不足,无甚意义。

       没成想身边的人先不干了。

       “放肆!”

       言韶面寒声沉,眼神与云尔对上时已然盈满怒意:

       “安丘罔顾两国情谊,于宫宴公然行刺我朝君主,事后解释全无拒绝谈和,弃信违义。”

       “王子身份特殊,出言前还请三思,以免伤了最后的和气。”

       警告掷地有声,听得一众士兵皆正神色,舒问亭抬眸看他,明白比起趁机敲打、言韶更像是在替自己鸣不平,当机立断用剑在云尔下颌再添一记血痕,生生截下了少年几欲出口的驳斥。

       “带安丘王子下去,好生照料,不可怠慢。”

       接着,舒问亭利落收剑,一扯缰绳纵马转身,只留下一道“天黑前清缴安丘边防兵线”的命令,随清风散至很远很远。


       申时一刻,嘉年与言韶先后归位,乾军整装再发。


       安丘南境。


       烽烟遥遥升起,重盾齐竖架起连片铁御,长矛在日光下折射出星芒似的光。

       用以示警的号角声沉重幽远,在乾军先锋迫近高压线前就已吹响,舒问亭扬鞭策马行至阵前,一眼扫过对面便已心下了然,他无意识地眯了下眼,抬手施令时薄唇轻巧一勾。

       帅旗飘扬,迎风招展掀起劲风猎猎,于是各队统领领命而去,很快便训练有素地分流四散,如虹般迅速切入战场。

       火炮破膛发出震耳轰鸣,一时间前线硝烟四起,将尚未完全解冻的土地炸出阵阵悲鸣。


       言韶打点好看守云尔和安丘俘虏的人,自队伍后方快马赶来,与舒问亭并肩而行。

       “布防有序,兵种齐全,目测前来迎敌者数万。”少年一身玄甲,头盔下依稀可见被云尔羽箭划破的伤口,环视一周后说道,“哨塔远望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备战至此,他们早有防备。”

       且看目前这副恨不得拿出全盛兵力的架势,恐怕安丘已是铁了心要在此同他们殊死一战。

       “应该的。”

       舒问亭置身阵中,回话时目光没有从前方挪开分毫:

       “说不定他们从拒绝大乾赔偿条件时就做好了奋力一搏的准备。”

       铁骑嘈杂扬起烟尘漫天,言韶眉心沉静,对舒问亭的判断不置可否。

       “做好准备如何,拥有觉悟又如何,”他回身望了望目不可及的后方,又将目光投向前方一路凯歌的自家军队,漠然心想,“还不是会没有任何悬念地败北。”

       弱肉强食的法则亘古不变,在拥有压倒性优势的强者面前,再悲壮的殉道者也会渺小如蝼蚁,宛若浮尘一芥。


       不合时宜的感怀须臾而过,很快被一抹自阵前奔来的身影突兀打断,通讯兵面露惊慌,隔着老远便扯开嗓子大声吼道:

       “报——将军!安丘队伍中有一能人,身手高强诡谲,数十人围攻依然难近其身!”

       “可有看清那人面容!”

       言韶神色一凛,不待舒问亭开口便一扯缰绳大步迎上,拧眉问道:“右眼眼角是否有……”

       “有有有!”通讯兵忙不迭点头,气还没喘匀就抢先接话。

       “右眼眼角有红色印记,很大一片,像……像莲花!”

       预感得到应验,言韶当即敛下心神,单手下压示意通讯兵不要慌张,继续问道:

       “他身后可有带兵?还是单枪匹马、一门心思只往我军阵营深处闯。”

       “没带兵!言将军,你可认识那人?”

       通讯兵豪迈一拍大腿:“他只身一人,趁众人不备一路向前猛杀,半点不恋战,直奔帅旗而来。”

       “就好像……好像在……”

       “在找人。”

       听到此处,一直沉默专注的舒问亭终于开了口,他承下通讯兵的话音,冲言韶轻轻扬了扬下巴:

       “他是谁?”

       “云杉。”

       言韶应声,空着的左手手腕一翻,几枚银针悄然滑入指缝:“云尔的贴身侍卫,我就说他不该不在。”

       “去找右前方战场找昼连,让他立刻赶回队伍后方,务必守好载有云尔的马车,出了任何闪失唯他是问。”

       军令如山,通讯兵不敢耽搁,马不停蹄赶往战场右前方,与此同时,言韶用力一夹马腹,沿通讯兵跑来的方向径直冲去。


       战场纷乱焦灼,言韶一路砍杀一路寻人,终于在长剑彻底被血浸染后迎面接下一记来自重剑的狠劈。


       “好久不见。”

       言韶眸色清亮,眼皮一起一落眨掉一滴血珠,挡开一剑后反手再刺,动作畅快爽利:

       “云兄还是跟以前一样,莽撞无礼,让人不得不出手教训。”



—————————分割线—————————

有彩蛋。

是言韶关于战场的回忆片段。


久等啦,忘记前文的可以复习一下呜呜QWQ


申时一刻:下午三点十五分。


一点话题延伸:

古代将领打仗并不会经常冲在阵前,他们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被保护在阵营中心的,虽然也会有将军在前方接敌的情况,但是打安丘这样的小国还不至于舒问亭带头冲锋。


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喜爱,鞠躬O(≧▽≦)O


与山

【风云某】31

【一道血痕自言韶脸颊缓缓绽开,为少年未染泥垢的面容点缀出一抹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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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韶自然不会为了几口酒付出当众受责的代价,是以那日最终也只是回军帐默默歇下。之后的日子照常行军,少将军行事有度,将军中大小事宜一一打点,不曾出错。


       十日后。


       距离安丘南境约二百里的地方有一处天然奇景,此处...


【一道血痕自言韶脸颊缓缓绽开,为少年未染泥垢的面容点缀出一抹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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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韶自然不会为了几口酒付出当众受责的代价,是以那日最终也只是回军帐默默歇下。之后的日子照常行军,少将军行事有度,将军中大小事宜一一打点,不曾出错。


       十日后。


       距离安丘南境约二百里的地方有一处天然奇景,此处有险峰高耸入云,山间的树木不知经历过多少年的锤炼,一棵棵成了精似的常年葱郁,有通天蔽日之相。

       而这山自顶峰处直直劈开一道,现出一条蜿蜒曲折、一眼难以望到尽头的狭长小路,名为“一线天”。

       “一线天”景美路险,乃通往安丘的必经之路。


       午后,天朗气清。


       进山不久,行在队前的嘉年便一改此前专注望向前方的淡然模样,几次仰头扫视,神色逐渐凝重。

       他偏头向身侧的轻骑低声嘱咐两句,一扯缰绳回身纵马,飞奔赶到舒问亭身侧,沉声说道:

       “将军,山中恐有埋伏。”

       舒问亭神色微敛,下巴轻抬示意嘉年继续说。

       “初春乃万物复苏之时,山谷天然幽深,内育飞禽走兽虫蛇无数,徜徉自由。”

       嘉年说:“按照以往经验,若有如此规模的铁骑经行此处,总该或多或少惊扰些生灵。”

       “嗯。”

       听到这里,舒问亭已然明白嘉年的意思——然而从军队进山到现在,这本该热闹的山谷却是一反常态地寂静萧条。

       可见那些小动物早就在此之前被什么东西吓跑了。


       嘉年:“就是不知是刚巧撞上山匪开工,还是……”

       后面的话音突然止住,嘉年稍一恍神,就见舒问亭扣了扣搭在缰绳上的指尖,眼中堆起略显凌厉的笑意:

       “严格来讲,这里还是大乾的地界。”

       “哪里来的山匪会这么不长眼,敢提前劫持朝廷装备精良的数万的正规军?”

       ——很明显是有人刻意布防。

       嘉年很久没被舒问亭这样看过,脊背登时窜起一阵凉意,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句蠢话,赶忙弯眼笑笑:

       “太久没入敌阵,一时犯了糊涂,将军恕罪。”

       “无妨。”

       舒问亭淡淡应声,打了个手势示意身后队伍暂停行进——如若真有埋伏,肯定不能一股脑往敌人的包围圈里闯。

       他望向前方估算先锋数量,头也不偏对嘉年令道:

       “罚你上山寻人,头目抓活的。”

       “叫上言将军一起,自两侧切入。”


       行军队伍颇长,言韶在队伍末尾压阵,领命时甚至还没踏入“一线天”。

       他安静听过任务安排,简单划出一队人马,与嘉年兵分两路,敏捷且迅速地从一处小路摸进了山。


       山路难行,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不可避免的“哒哒”声响,且越往深处声音越重,将隐蔽效果榨的一滴不剩。

       当然,这样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纷杂的马蹄声营造出几分被放大的声势,埋伏者许是资历尚浅,在言韶等人迈入包围圈后没多久便沉不住气地放出了第一箭。

       长剑顷刻出鞘,雪刃在空中划出半弧铺开凌厉寒芒,言韶一剑挡开来箭向后倾身,简单打了个手势身后队伍便有序散开,与此同时,数不清的箭矢自众人头顶倾泻而下,有的扎入树干钉进半个箭身,有的撞上战士们的肩甲,擦出令人心悸的刺耳铮鸣。

       弓箭只宜远攻,近距离对上只会让杀伤力大打折扣,言韶横剑,将一众箭矢东倒西歪挡了个干净,而后足尖轻点马背直奔树梢,行动间顺手拔下一根插在树干中的箭,找到目标后反手就是一击直刺对方咽喉。

       血雾喷涌而出,言韶头也不回,长剑一展几进几出,身后的人已经稀稀拉拉滚了一地。

       另一边,昼连面色平静抽刀而上,招式大开大合,别说暗器箭矢,连片草屑都进不了他的身。

       周遭此起彼伏响起闷哼哀嚎,混乱中飘来埋伏者或暴怒或惊慌的对话,无一例外,全是安丘语。

       对方的身份不言而喻,言韶心思渐沉,却被蜂蛹而上的袭击者缠的焦头烂额,一剑抹掉两人后摸到一根树枝腾空而跃,背靠树干清了清嗓子:

       “就这样放任兄弟们送死,安丘没人了?这样的孬种究竟有什么好追随?”

       话音未落,挡在他身后的粗壮树干就密密麻麻迎来好几支箭,一下完成了从植物到刺猬的转变。

       树后,言韶无动于衷,倚在原处垂下眼睛喘了口气,忽地一扬手腕削下半截树杈——果不其然惹得那些人紧张出手,不费吹灰之力骗下了另一波箭。

       再然后,言韶从怀中摸出几只小巧飞镖,看也不看位置只管一把抛出,趁对方分神乱打时一个矮身闪入树下灌木,就地一滚再次向前杀去。

       血珠随剑尖的摆动滴落一地,不远处,一名士兵的剑在与袭击者的缠斗中意外脱手,砸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竟是顺着陡坡一路滚没了影。

       言韶陡然寻声回身,暴呵一声将手中利剑径直抛出,将距离自己最近的敌人当胸捅了个对穿。

       “拔剑,拿着用。”

       接着,言韶对那士兵干脆下令,右手就近捞起一把掉落在地的长弓,左手已将一袋羽剑扶至身后背好。

       几名散在周围的士兵见状,当即有意识地收拢攻击范围,训练有素地护在了言韶周围。


       “将军。”

       昼连砍下一丛草枝冲至言韶身边,稳稳落地与他互为后背,说道:“我视线范围内的所有人,在听过你的奚落后都明显生了气。”

       “嗯,”言韶拉弓,一箭拉满解决远处一人,方才接下昼连的话音,“能听懂中原话。”

       “所以他们不是从未出过安丘的寻常战士。”

       少年眸色深深,短暂停手后表情闪过一瞬空白:

       “很可能是…王室亲兵。”


       一道寒光划破焦灼,气势凛然宛若贯日白虹。

       沙场上养成的直觉使得言韶本能觉察到了超乎寻常的危险,电光石火间,少将军已将昼连一掌推开数米,自己也借此力道向后猛退——

       因惯性狠狠撞在身后的一棵树上。

       大面积掀起的痛感激的言韶眼前一黑,喉间顿时涌上一股浓郁腥甜。

       下一刻,一支雪白的羽箭刮过言韶发梢破空而来,直直没入树干将近一半,距言韶的耳朵不过毫厘。

       又过了一会儿,一道血痕才自言韶脸颊缓缓绽开,为少年未染泥垢的面容点缀出一抹艳红。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箭入树身后,言韶没有失神,没有迟疑,压着嗓子一字一句碾出命令时甚至没待空气中嗡鸣散尽:

       “所有人,往箭射过来的方向,追。”


       士兵一拥而上,刹那间兵刃相接的声音再次响彻山谷,言韶囫囵抹了把脸,冷眼睨过那只象征安丘王室的羽箭,纵身一跃紧随队伍而去。

       胸口被某种矛盾的情感反复灼烧,言韶一路追一路杀,还没来得及细品自己到底是喜是悲,就在踢开一具壮硕身躯后迎面对上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

       那是双相当漂亮的眸子,墨瞳长睫,深邃含情,水光浸染好似潋滟清湖,琉璃般摄人心魄。

       而此刻,这双言韶印象中从未染过阴霾的眼中却盛有滔天怒意,红的仿佛被风一抚就要滴出血来。

       一刃短剑当空劈下,言韶手无兵器,一念须臾竟是不退反进,少年目光决绝,认准时机从腰间取出一柄匕首,双手持柄以搏命之姿正面迎上——

       硬生生接下了安丘王子盈满杀意的孤绝一击。


       少年人久别重逢,旧未叙、念未诉,先以血色开了兵刃。


       目光在利刃碰撞擦出的火花中焊然相接,未建交流两人便齐齐向后弹开,也是在同一时间,位于言韶与安丘王子身后的众人倾身迎战,招招式式不留丝毫余地。

       昼连身手绝佳,携顶尖攻击性连退对方数人,起落间就手卸下敌方一把长剑甩给那位沾了言韶宝剑便宜的士兵:

       “把剑还给将军。”

       脸色阴了许久的言韶终于淡淡提了提唇角。


       言韶带来的皆是精兵,上过沙场的年岁恨不得比安丘小王子记事的年月还要长,怎也不至于在自家将领势如破竹时落了下风。


       半个时辰后,言韶领兵从另一条路返回,队中一人未减,队形整齐有素。

       队伍旁边,俘虏们被聚成一串绑得热闹非凡,有的骂骂咧咧,有的面色煞白。


       言韶行在最前,马上坐着一位被结结实实捆住手脚、狼狈非常的清秀少年。

       他一步一步、不急不缓走向舒问亭的方向,翻身下马时将少年顺手带下,用剑鞘在他膝弯极有技巧轻轻一点——

       少年便“扑通”一声重重跪跌在舒问亭面前。


       “将军,人抓到了。”

       言韶表情漠然,眼神几乎没在少年身上停留半刻,只是躬身冲舒问亭行了个标准的礼:

       “是安丘王子——乌洛兰·云尔。”



—————————分割线—————————

有彩蛋♡

是当年的言韶和云尔。


关于言韶与安丘小王子的重逢:

没有叙旧,没有恍神,没有影视作品中才会给特写的相逢慢镜头,也没有指责质问或者倾诉谈欢。

对立就是对立,要打就是要打,形式千变万化,没人会在战场追忆当年。


以及言韶全胜而归并非是因为他们这边全是开了金手指的战神,而是因为安丘小王子太稚嫩,现在根本不够格和言韶交手。

安丘的王室亲兵战斗力也没这么弱,奈何云尔气势不够,也不太会打仗,调动不起来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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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山

【风云某】30

【“舒问亭,若我是你兄长,听到你说方才那话必定掌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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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军第三日,黄昏。


       嘉年一脸冷漠,在听到将军命令后迟迟不愿通传,目视前方装聋子。

       舒问亭骑马行在他身侧,不急不恼,耐着性子第三遍重复命令:...



【“舒问亭,若我是你兄长,听到你说方才那话必定掌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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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军第三日,黄昏。


       嘉年一脸冷漠,在听到将军命令后迟迟不愿通传,目视前方装聋子。

       舒问亭骑马行在他身侧,不急不恼,耐着性子第三遍重复命令:

       “长安已远,安丘使臣不必再留,让言将军除人。”

       ——遇刺后,李衡连夜遣人出使安丘,直言其包藏祸心,意图挑起两国争端,并道大乾以宽仁治国,向来爱好和平,如若安丘肯划王都以南疆土偿与大乾,并将王子送入长安、共筑两国友交桥梁,则愿将行刺一事揭过,只论未来。

       不仅要安丘割地作赔,还要让他们亲自送储君来大乾作质子,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不平等条约,安丘绝对不会答应。

       而这正是李衡想要的:

       行刺君主乃触一国逆鳞,安丘拒绝补偿赔罪,意味着大乾将会拥有合理且正确的出兵理由。


       “此行目标明确,留着那些使臣也无甚意义,只是还要辛苦将军将其送出长安。”

       定下出征日期后,李衡状似随意对舒问亭说道:

       “行军路远,将军要轻装上阵才是。”


       “言将军”三个字一出,嘉年就知道这事不会再有回旋余地了。

       毕竟舒问亭前两次说的都是“怀卿”。

       “将军,恕我直言。”于是嘉年无奈领命,离开前还是没忍住多了句嘴,“这种事怀卿一定能做的非常干脆,非常干净。”

       “这些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何必非要给他添堵。”

       说完,也不待舒问亭回应,嘉年便一拽缰绳调转马头,转身直奔队伍末尾。

       言韶与昼连一同压阵,身上的轻甲折射出明亮却不扎眼的光,嘉年逆队而行,隔着很远就能看到少年脸上的明亮笑意。

       “嘉年哥哥。”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言韶的笑容在与他对上目光的瞬间尽数消散。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嘉年赶来所为何事。

       这样一来事情反而容易,嘉年疼弟弟归疼弟弟,领了命却向来不拖沓,他浅浅颔首,来到言韶面前便开门见山,将舒问亭的要求复述的一字不差。


       “是。”

       言韶听罢,果真没有辩驳任何,应的云淡风轻:

       “请将军放心,我今晚就办。”


       当夜。


       言韶行事干脆,从动手到清理再到离开,统共也才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坐在断崖边,面无表情看着尸体坠落的方向,五官皆隐匿于阴影之下,安静漠然。

       夜空中,那轮分外皎洁的月亮努力挪了许久,终于在发现自己无法照亮少年面容后叹了口气,恹恹躲进了一旁的云里。

       身后传来很轻也很熟悉的脚步声,言韶一动不动,任由舒问亭在自己身后站定,宛若雕塑。

       “都处理干净了?”所以舒问亭主动开了口。

       “是。”言韶如实作答,不愿多说半字。

       “如何做的。”舒问亭垂眸,目光落在少年肩头,深不见底。

       “用药。”

       “所有人都是如此?”

       “是。”

       舒问亭微微一愣——在一众除人方法中,用药无疑是最温和也最仁慈的一种,更不必说言韶手中的药从来功效过人,能将服药者的痛苦降至最低。

       但同时,这也说明言韶的药从来珍贵,非紧要关头不用,极精极少。

       因此舒问亭在听闻此言后的首要反应是迟疑。

       这一反应自然瞒不过言韶,少年无声笑了,眸中有冷光飞掠:

       “将军可是有什么意见。”

       “没有。”舒问亭回过神,无视言韶对自己的生疏称呼坦然说道,“药是你的,如何用、用在何处,理应由你说了算。”

       “既然没意见,那么将军就请回吧。”

       言韶头也不回,说完后忽地一顿,又道:“还是说将军其实是来验收成果的?”

       “若是如此,恕末将无能为力。”

       因为尸首已经找不到了。

       一连串的顶撞阴阳非常符合言韶闹脾气的风格,舒问亭纵容苦笑,向前半步在言韶身边停住,温声问道:

       “我可以在这里坐吗。”

       言韶终于仰起脑袋看了舒问亭一眼。


       初春的夜晚依旧很凉,舒问亭坐下后,言韶被风吹到麻木的脸颊开始缓缓恢复知觉,可他心如止水,懒得撒娇也没力气吵架,索性保持沉默。

       然后他听到舒问亭大大方方开了口:

       “在怪我,是不是?”

       是,在怪你,言韶不答,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剑鞘上的花纹,心想:“知道就不要来问了,反正你也不会因此改变,何必呢。”

       天性所致,言韶本就比常人开朗活泼,对喜恶嗔怒等情绪的感知也更强烈,他自幼得全家宠爱,成长路上并未遭过太多磕碰,长到这么大受过的所有委屈几乎全拜舒问亭所赐。

       偏偏他情难自禁,挨了多年敲打依旧贼心不死,对舒问亭横看竖看都是喜欢,倾慕绵延。

       无论这个人在执行公事时有多铁面无私,有心历练他时又有多严厉冷酷。

       某种矛盾的酸涩在言韶心中大肆蔓延,将他折腾的万分疲惫,又隐约有些迷茫。


       “怀卿。”

       耳边传来很轻的呼唤,言韶招架不住,勉强偏头看向身侧的人,表示自己在听。

       舒问亭:“我在意你,看到你伤心挣扎会心疼,却没有办法替你任何;能力有限,也不可能分分秒秒护你周全,所以我能拿出的只有下下策,那就是将冰冷现实铺开送到你面前,强迫你学会面对。”

       “我自私又残忍地希望你能够对那些不可避免的事情释然,如果做不到,那么麻木也行。”

       舒问亭语气坦荡,看得出用尖刻字眼形容自己时毫无负担,仿佛这些话已经在他脑中滚过许多遍。

       反倒是言韶在听到他的表述后狠狠拧了眉心,欲言又止。

       “安丘一战即将成为你与友人对立的第一次,”舒问亭神色如常,“却没有人能保证它是最后一次。”

       “我们甚至有可能对自己人兵戈相向,举个极端的例子,倘若某天,有一份确凿证据摆在你面前,说舒问亭勾结外邦谋逆叛国,你杀是不杀。”

       言韶眉心重重一跳,成功被这个极端例子气活了,顶嘴顶的咬牙切齿:

       “不杀。”

       少年一掀眼帘,望入舒问亭眼底时眸中怒意骤然:“舒问亭,若我是你兄长,听到你说方才那话必定掌嘴。”

       “是吗,”舒问亭扬眉,眼中有一闪而过的、逗人得逞后的笑意,“那这个兄长有点凶啊。”

       气得言韶又不吭声了。


       “为将,意味着我们要随时随地代表大乾的立场,这立场或许是‘守卫’,或许是‘除乱’,还有一些可能,叫做合作、对弈与侵略。”

       气氛随着少年重新鲜活的表情走向和缓,舒问亭略一沉吟,继续说道:

       “只要你还在这条路上走一天,就要时刻记清自己的身份,守住自己的立场,并为它而战。”

       他的语气始终平静,即便所言极有分量也未见夸张波澜,听得言韶恍惚以为这人正在哄自己睡觉,下意识往旁边靠了又靠。


       “忙着自我拉扯的将士拿不起剑,身负几条人命就夜不能寐的将军不够坚硬。”

       感受到施加在身侧的重量愈发清晰,舒问亭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我承认自己待你苛刻,在此之前,我甚至一直以为自己不需要被你理解。”

       ——以为自己不需要被理解,你如何看我想我、怨我恨我都无所谓,毕竟人生漫长,总要有“恶人”将你锤炼打磨。

       舒问亭不介意做这个“恶人”。

       “所以也从未想过向你过多地解释什么。”舒问亭说,眉眼在月色的浸染中过分温柔。

       “在此之前。”

       言韶一直竖着耳朵,敏锐且迅速地从兄长的话中捕捉到了重点:

       “所以哥哥现在来向我解释,是因为不希望我怨你恨你?”

       一声脱口而出的“哥哥”哄得舒问亭通体舒畅,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大将军卸下伪装,笑的不置可否。

       晚风轻拂捎来丝缕清甜,惹得月亮又忍不住偷偷探了头。


       回到军营时夜色已深,言韶除了安丘使臣,被哄再久也难逃心情沉闷,同舒问亭道过晚安便走向自己的军帐,分开前犹豫再三,望着驿站的方向直言自己想喝酒。

       ——行军途中禁止饮酒,是新兵都知道的基本规矩。

       没成想舒问亭竟然同意了。


       “可以,但是最多不得超过三两。”

       舒问亭点了下头,面色平静说道:

       “依照军纪,饮酒一两罚军棍一十,为将者当以身作则,违纪翻倍。”


       “怀卿若是要喝,明日记得过来领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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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彩蛋。

是言韶刚入伍时偷偷跑出去喝酒还拽上别人一起、结果挨了通堂的小剧场。


李衡的翻译从不迟到:

说是去送人、实际上咱们就是去打仗的,好听的话说给局外人听听就够了,出了长安城,那些使臣你爱怎么处置怎么处置。

不过最好还是直接杀了。


前一秒的舒问亭:我不希望你怨我恨我。

后一秒的舒问亭:想喝酒?可以,领罚。


言韶后来没喝酒,没有(为了避免惹出大家不必要的期待加粗一下)

他确实是想喝,但作为将领真的不至于因为一点点心情上的郁结明知故犯,为了消那一口愁当众挨几十棍子挺荒唐的,言韶没有那么拎不清。

舒问亭也是因为知道他不会喝才同意的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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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山

【风云某】29

【“沙场相逢只分敌我,将军放心,道理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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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舒问亭于清晨接到入宫面圣的通传,行至殿外时宫人还在扫雪。


       “怀晏。”

       李衡一袭素衣坐在窗边,未戴头冠,乌发只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见到...


【“沙场相逢只分敌我,将军放心,道理我懂。”】


—————————全文往下—————————


       翌日。


       舒问亭于清晨接到入宫面圣的通传,行至殿外时宫人还在扫雪。


       “怀晏。”

       李衡一袭素衣坐在窗边,未戴头冠,乌发只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见到舒问亭便简单扬了扬下巴:“坐下说话。”

       他的脸色略白,眼下印着不甚明显的乌青,一双薄唇也是血色惨淡,看上去疲惫又憔悴,舒问亭依言坐了,略一沉吟还是缓声劝了一句“皇上保重龙体”。

       “无碍,”李衡淡淡应道,指尖轻叩将舒问亭的注意力引向桌面,“看看这个。”

       案几上凌乱散有几份文簿,文簿下方铺有一张地图,舒问亭顺着李衡的指尖看去,一眼望到的便是安丘。

       “近年来,安丘表面看起来还算安分。”

       李衡的右手手腕有伤,雪白绑带下依稀可辨星点暗红,而他浑不在意,自顾自说道:“却也难保私底下没有打什么算盘,朕思量再三,还是认为有患当除。”

       这话说的直白,舒问亭倒也不觉意外——堂堂一国之君,在规模如此盛大的宴席上当众遇刺,事后追究到底,是李衡身为皇帝所必须亮出的态度。

       而在种种迹象皆表明刺客来自安丘的情况下,此人究竟由谁派出反而不再是问题的焦点,除非有确凿证据能够证明行刺的幕后主使另有其人,否则,无论此事是否另有隐情,这笔账在明面上都注定要算到安丘头上。

       宁可武断专横,不能沉默姑息。

       “皇上所言有理。”于是舒问亭清浅颔首,认同道。

       “安丘地广人稀,土地贫瘠,天寒时气候尤其恶劣,国力凋敝。”大将军干脆明晰的听命态度妥帖顺应了李衡的心意,向来不拐弯不会说话的小皇帝眉眼一弯,相当罕见地说了句直白易懂的人话,“正是攻入的好时机。”

       “怀晏,朕今日唤你来,是想要向你确认一件事。”


       “以我军现有兵力,可否将安丘一举拿下?”


       “一举拿下”四个字砸的舒问亭显见一愣——他原本以为李衡只是想给安丘一个教训,没成想李衡一张口就问他能不能灭国。

       空气微不可察地凝了一瞬,幸好舒问亭伴君多年养成的本能还在,眼看不知该如何作答,立即从善如流地装了个傻:

       “皇上的意思是?”

       “安丘作为塞北的边陲小国,少有异动,食之无味,商贸之事尚未繁荣,为其大动干戈本无甚意义。”

       李衡受了伤,还一夜未眠,状态好不好另说,情绪倒是出人意料的平稳,面对舒问亭的明知故问竟也不急不恼,只是耐着性子伸手在地图上比划:

       “但它北接长泽,疆域细看呈蜿蜒带状,朕不通排布防之道,将军且替朕看看,如若将安丘纳入我国统辖,划其地界为州郡,再拨一支军队驻守于安丘北境以固边防,从长远来看,可是利大于弊?”

       舒问亭不动声色垂下眼,专注看向李衡手指的地方,沉默思量:

       长泽地域辽阔,与安丘虽然只有一线之隔,资源却不知比它富饶了多少倍,安丘夹在大乾与长泽之间,看似可怜不起眼,实则对长泽恰呈半围之势,一直起到“天然屏障”的作用。

       依李衡现下的意思,恐怕是想以遇刺之事为突破口,直接将这屏障率先打破。


       “回皇上话,安丘国力甚微,攻入不在话下。”

       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舒问亭对李衡心中所想已有定论,梳理思路后也不是不能理解——既然屏障已经漏风不得不管,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其彻底摆平,免得再衰三竭。

       他用目光在地图上安丘与长泽的位置巡视几个来回,重新开口时嗓音稍沉:

       “然一旦安丘被我军攻陷,就意味着大乾驻军将会直逼长泽边防。”

       李衡双眸发亮,无声示意舒问亭说下去。

       “长泽近些年国力愈发强盛,一度向北扩张却从未动过安丘半子,无非就是两种可能。”

       舒问亭拨开遮在地图上的文簿以亮出地图全貌,指尖细细划过长泽边境线:

       “其一,长泽无意进犯,意欲与大乾相安无事,做和谐友邻。”

       “其二,”李衡轻笑,从容承下舒问亭的话音,“长泽的野心尚在孵化,兵力暂时无法与大乾抗衡,仍在蛰伏。”

       尾音意味深长,说完后李衡施然抬眼,在对上舒问亭目光时长眉一扬:

       “将军以为长泽究竟如何?”

       必然是后者,舒问亭毫不犹豫心想:中原地大物博,土地优渥,哪有野心家不眼馋。

       更何况大乾建国不过短短十余年,正是四面动荡、适合攻入的好时机。

       “所以皇上今日召臣过来,想要了解的并非能否拿下安丘。”

       话说至此,舒问亭也无意委婉,直言道:“而是我军能否与长泽一战。”


       李衡:“将军通透。”


       “长泽之事需从长计议,将军不必仓促给朕答复。”

       谈话进行至此,舒问亭所表达出的、对自己的理解之意已然足够,是以李衡点到即止,收放自如地将话题扯回最初:

       “眼下将军只需打点好安丘即可。”


       “皇上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


       窗外细雪纷扬,屋内,几样热气腾腾的小食依次上桌,分明不止一人分量。


       “刺客?安丘?”

       言韶满眼诧异,在听过舒问亭简述任务后眉心紧拧:“他们多年来老实的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怎会突然冒出刺客,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不知。”舒问亭低头擦拭手中的剑,语气平稳,“此事尚未定论,皇上那边的人也在继续追查。”

       “但那刺客只身一人,行刺失败后当场自尽,恐怕也查不出太多有用的东西。”

       另一边,嘉年倚门而立,补充说道:“事情总不能一直耽搁,所以该出的兵还是要出,我们理应做好准备。”

       “也对……”

       言韶自然懂得君主遇刺有多严重,也明白自己身为大乾将士应当持有怎样的立场,闻言便咽下质疑喃喃认同,胸口却因这一“不得不做”的认知泛起难以言明的闷闷酸涩。

       少年眉目安静,眼前浮现出安丘小王子明亮不染纤尘的灿烂笑颜,恍然出神——


       同舒问亭一起驻守安丘边境是两年前的事,彼时的言韶年纪尚轻,爱玩爱笑爱交际,得空就能与当地人打成一片,完成常规军务后总会跑到各处寻找热闹,日子过得好不精彩。

       安丘小王子就是言韶四处赏玩时结识的朋友。

       那是个性格内向的少年,有着一副堪称惊艳的漂亮五官和与当地民风格格不入的温和性子,会用生涩的中原话结结巴巴回应过分热情的言韶,实在招架不住就红着脸往他的贴身侍卫身后躲,言韶张扬惯了,每次见他这样总要没大没小将人逗上一逗,为此还跟他的侍卫打过架。

       而当言韶随军还都时,小王子已经与这位烈阳似的中原少年结为友人,并在分别前将自己随身携带多年的匕首大方相赠,以寄情谊。


       只是当年,眉开眼笑收下匕首的言韶从未想过,自己将以讨伐者的姿态与故友重逢。


       “怀卿。”


       “……唔,哥哥?”

       思绪被来自爱人的呼唤拉扯回笼,言韶猛地一颤,抬头才发现舒问亭正目光不错地盯着自己,显然已经像这样喊过数次。

       “在想何事?”舒问亭目光如霜,问道。

       “想安丘王子。”才刚从回忆中抽离的少年心不在焉,并未察觉到兄长语调生硬,下意识答道,“我还当他是朋友。”


       “朋友又如何。”

       冰冷到近乎无情的质问当头砸下,言韶终于后知后觉品出了舒问亭声音中的寒意。

       少年蓦地怔住,片刻后面无表情地避开了兄长凛冽严厉的审视目光。

       “少爷。”

       饶是嘉年早就清楚舒问亭在涉及正事时就是这般不近人情,见此情景也不由得眼皮一跳,赶忙劝道:

       “这还没上战场呢,怎么连想都不准想了。”

       “因为上到战场就来不及了。”

       舒问亭不卑不亢回望嘉年,声音很轻,脱口而出的话却更像是在说与言韶:

       “承安,怀卿已是经历过密训的人。”


       “嘉年哥哥,没什么。”

       心中某处狠狠一痛又迅速坚硬,言韶潦草笑笑,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沙场相逢只分敌我,将军放心,道理我懂。”


       房门开合送来一阵呼啸寒风,言韶若无其事踏入雪中,衣袖翻飞,脚步轻快。


       五日后,上元佳节,月满冰轮,长安城内花灯如昼,游人如织。


       正月十六,铭亲王李涵于清晨出发,动身回往姑苏。

       同日,各国使臣陆续离都,城门前人群熙攘,车马络绎不绝。


       正月十八,先前试图于宫宴上行刺圣上的安丘使臣迟迟启程,由大将军舒问亭亲自带兵护送回国。



—————————分割线—————————

有彩蛋♡

是当晚问亭主动去找言韶的小剧场,和一些关于本章的剧情梳理~


李衡遇刺是在正月初九,本章的事发生在正月初十。


一个细节:

刚见面时李衡对问亭的称呼是“怀晏”,后面说起正事却一口一个“将军”,小皇帝即便穿着睡衣连头发都没束,谈事时还是要在无形中告诉问亭——现在你我不止是朋友,更是君臣。

结果谈完事他又要很贴心地留问亭吃早饭w


李衡在遇刺后决定出兵,这个决定于情于理都没有任何问题,还请大家理智共情安丘小王子,不要一刀切地认为大乾野蛮。

毕竟小王子或许可怜,但站在舒言的立场,这场仗必须要打。


以及言韶很习惯舒问亭的“公私分明”,不会因为被舒问亭的突然变脸委屈到无法自拔。


昼连只跟言韶行事,随军也是为了跟着言韶,在军中没有职务,所以他不会跟舒言嘉年一起开会。


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喜爱,鞠躬O(≧▽≦)O 


与山

【风云某】28

【“舒将军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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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问亭的剑斩过敌寇除过乱党,是货真价实被鲜血开过刃的兵器,陡一出鞘掀起一阵劲风,硬生生在暖意融融的大殿劈出入骨寒意。

       吓得那位正欲嚎啕的使臣猛地呛住,原本夹杂着异域风情的哭腔当即拐了个弯,灰溜溜地钻回了他的嗓子眼。

       龙椅之上,李衡不动声色,搭在扶手上的手不紧不...


【“舒将军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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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问亭的剑斩过敌寇除过乱党,是货真价实被鲜血开过刃的兵器,陡一出鞘掀起一阵劲风,硬生生在暖意融融的大殿劈出入骨寒意。

       吓得那位正欲嚎啕的使臣猛地呛住,原本夹杂着异域风情的哭腔当即拐了个弯,灰溜溜地钻回了他的嗓子眼。

       龙椅之上,李衡不动声色,搭在扶手上的手不紧不慢轻扣两下。


       殿内,众人皆将目光凝在舒问亭身上,只见此人眸光沉静,稳住场面后并不多言,立即蹲在尸体旁细细查了起来,他的神情专注却疏淡,眉宇间不见急躁戾气,而是透出一股与他年纪极其不符的冷静从容。

       像是炎热夏季中潺潺流淌的清泉。

       尸体成俯卧状,上身衣物已被尽数除去,可以清晰看到左肩的英招刺青,那是一片相当完整的图腾,纹路清晰,颜色是纯正的青蓝,舒问亭曾驻守过毗邻安丘的大乾边境,一眼便能认出这就是安丘最传统的图腾文样。

       他简单看过尸体肩头的刺青,不是专业医者也无意多查,想起来时简公公说此人行刺失败后当场自尽,便将其翻了个面,想看看他究竟是怎么个自尽法。

       眼中却在看清刺客面容时闪过一缕诧异。

       ——刺客眉头舒展,双目轻合,面色十分安详,且不知是不是才刚咽气不久的缘故,竟然连唇上都还留有血色。

       看上去不像是死了,反倒像是睡着了。

       心中腾起朦朦胧胧的异样感,舒问亭动作稍顿,迟疑间甚至并起两指探向刺客的侧颈动脉。

       这一动作自然惹来众人注意,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最没存在感的御医。

       “将军放心,此人乃服毒自尽。”御医燕启仁稍稍躬身,“确已身亡。”

       “燕太医见笑了。”

       舒问亭礼节性地弯了弯眼睛,却并未急着放下搭在刺客侧颈动脉的手指,他一边继续感受指腹下方的情况,一边直言道出心中疑惑:

       “只是我见服毒者大多神情痛苦,再不济双唇也会染乌紫或青白,此人脸上却是一片祥和,新奇的很。”

       “太医可知何种药物如此神奇。”

       此言一出,一旁战战兢兢的安丘使臣仿佛又抓住了救命稻草,会说中原话的那位小心吞了吞口水,壮着胆子将头往地上重重一磕:

       “皇上明鉴,安丘、安丘土地贫瘠,能入药的统共就那么几种,万万制不出这等新奇毒药啊!”

       李衡冷冷一哂:“天下能人巧匠无数,朕怎知你们安丘有无偏方或制药奇才,难不成将所有人挨个提审一遍?”

       使臣碰了一鼻子灰,面如土色连连叩首,心情颓败地闭上了嘴。

       舒问亭将目光从使臣身上挪回,重新望向燕启仁。

       “老臣无能。”燕启仁面露难色,冲李衡所坐的方向行了一礼,“的确不知刺客所服究竟为何种药物。”

       李衡摆摆手示意无妨:“舒卿,图腾如何。”

       “回禀陛下,此人身上的刺青确为安丘图腾。”

       舒问亭探过刺客的测颈动脉,最终还是撑开他的眼皮看过瞳孔才堪堪放心,他起身向李衡行礼,说道:

       “且图案颜色发青,可知已经过多年沉淀,并非近期新刺。”

       能听懂中原话的、较为胆小的使臣已经开始哭了。

       “嗯,”李衡淡淡应了一声,目光锐利刺向来使,“你们还有什么可辩解,现在尽管讲。”

       “过了今夜,可别说朕不通仁义情理,没有给过你们机会。”

       话音落下,惯会察言观色的简公公突然生出这样一种感觉:似乎自舒将军入殿后,皇上焦躁的情绪就平复了许多。


       另一边,方才试图从毒药入手的使臣再次挺身而出:

       “皇上,安丘势危,近年来得以保障子民温饱全靠大乾照拂,国土安宁也全仰仗大乾庇护,安丘从王室到子民,无一不对大乾心怀感恩,年年纳贡带的都是最好的东西,断不会行刺杀之事。”

       李衡不言,眼神凉的足以将人冻僵。

       “你也知道你们能过安稳日子是大乾的功劳。”皇上不说,总会有人替他说,这么大的宫宴出了刺客,负责设宴的礼部和负责宫廷守卫的御林军都难辞其咎,两位掌事之人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正愁不知道找谁发,是以礼部侍郎当即冷哼,怼人怼的毫不客气。

       “刺客不是我们安排的!”使臣又气又急,红着眼大声辩解,“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谁!”

       礼部侍郎指着尸体左肩的刺青怒目圆睁:“还说不是你们安排的?”

       使臣百口莫辩却又不得不辩:“负责接待我们的人手中有全部来使的名单,也见过使团中的每个人,请他为我们作证!”

       “笑话,刺客刺客,做的就是偷偷潜入的勾当,岂会大摇大摆跟着使臣招摇进城!”

       …… ……

       舒问亭面无表情,右手自然且随意地搭在剑柄,一边三心二意地听使臣和礼部侍郎吵架,一边盯着地上的刺客若有所思。

       此人的发式无疑与安丘人无异,手上的厚茧也是常年骑马操纵缰绳所致,就连长相也不像中原人,舒问亭检查尸体时有心留意过刺客的耳朵,能够确认他的两边耳骨上都有耳洞。

       安丘人习惯在耳骨上佩戴耳饰,这一点甚至无需与他们的人打过交道,仔细观察过在场每一位来使便能轻松得知。

       种种迹象都表明刺客就是安丘人没错,舒问亭却感觉心头萦绕的异样感愈演愈烈。

       正当他试图跳出现有线索重新梳理思路时,大腿却突然被人猛地抱住。

       “将军、舒将军!您与安丘武士熟识已久,我们是怎样的人您应该再清楚不过!”

       眼看就要越描越黑,使臣情急之下也顾不上忌惮舒问亭的剑,病急乱投医似的往他身上扑:

       “我族向来热爱和平,不争不抢只求安稳生活,多年来从未有过任何异心,行刺者背后一定另有其人,还请将军明查,切不可让真凶得逞!”

       男人不住哽咽,攥紧舒问亭衣摆的手用力到骨节泛青,神情恳切不似作假。

       舒问亭低眉,面上不见任何波澜,正欲说声“大人自重”顺便挣开,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硬物砸地的巨响。


       “够了。”

       李衡将手边一方砚台狠狠掷出,居高临下看着殿内所有人闻声而跪,很慢地眨了下眼,语气平静到堪称柔和:

       “诸位今夜受惊了,都请回吧,简公公,通知相关人员安抚照看好各位使臣,不许怠慢任何一人。”


       “舒将军留步。”


       夜色浓稠,大殿内烛火葳蕤,众人走后,并没有得到起身指令的舒问亭神色安静,就这样跪在地上有条不紊收拢起刚巧碎在自己身边的砚台。

       看的李衡一阵闹心,叹了口气屈指轻叩御案:“人都走了,还跪着做什么。”

       “起来罢。”

       舒问亭颔首谢恩,不紧不慢收拾好地上的最后一块碎片,起身后主动卸下腰间佩剑,将其远远放至一旁后方才回到李衡身边。

       “竟敢在大殿之上公然剑指来使。”

       李衡疲惫地靠在龙倚上,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撑着脑袋揉按太阳穴,开口却是噙着欣然笑意:

       “将军的胆子可是愈发大了,也不怕事后遭人口舌。”

       “事发突然,臣一时冲动。”舒问亭从善如流,“还请皇上不要怪罪。”

       他的说辞公事公办,却也有着无可指摘的妥帖,李衡清浅笑笑不做回应,开口只是问道:“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刺客身上尽是安丘特征,且特征并非临时起意的刻意作假,这一点无可否认。”

       舒问亭略一沉吟,实话实说:“但臣认为此事也有蹊跷。”

       “直言无妨。”

       “若是臣要派人行刺,定会找一位看上去与臣毫无关系的人来办,而不是直接安排自己的手下。”舒问亭说,“这样一旦事情败露,也不会被人联想到臣身上。”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此事也有可能是有人特地设计,其目的就是嫁祸安丘。”李衡点了点头,听闻此言后并未流露出太多惊讶,仿佛对此早有思量。

       又在下一刻将话锋陡然调转。

       “可这也不过是没有佐证的猜想,对吗。”

       “对。”

       舒问亭答的干脆,说完却见李衡眯了眯眼,饶有兴致地朝自己望了过来。

       “你驻守过毗邻安丘的边境,与安丘人有交情,想来也该对他们有所了解。”李衡抬眉,“你可认为他们是无辜的?可有将他们视为友人?”

       舒问亭听出李衡的言外之意,知道既然出了当众行刺一事,那么事后左右也要给安丘些许教训,而这位年轻帝王生性多疑,知道他曾与安丘人打过交道,现在就非要听他亲口表明立场才肯罢休。

       “回皇上话,安丘是否无辜臣不知,臣只知自己是大乾子民。”

       于是舒问亭轻描淡写,四两拨千斤地接下了李衡的试探。


       “嗯。”

       李衡听罢,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下唇,也不知对他的回答究竟满不满意,扬了扬下巴温声说道:

       “今日辛苦将军了,回家好好休息。”


       不过舒问亭想李衡大概是满意的。

       因为这一次皇上专门派了车马送他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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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彩蛋♡

是问亭回家后在屋里捡到言韶的小剧场,字数600+


舒问亭是有一点“谁都不信”的潜意识在的,比如前一章质疑惊澜,再比如本章,虽然御医明确说了刺客已死,他搭在刺客测颈动脉的手也没放下。


我又来给李衡做翻译了:

原话:“诸位今夜受惊了,都请回吧,简公公,通知相关人员安抚照看好各位使臣。”

翻译:“听了半天,我看你们今天也吵不出个所以然,都跪安吧,简公公,通知相关部门安排好安丘使臣的软禁工作,一个人都不许漏。”


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章舒言要下副本(出征)啦!


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喜爱,鞠躬O(≧▽≦)O


与山

【风云某】27

【皇上遇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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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伤了?”

       逆光的角度使得舒问亭对言韶的情况看不真切,见人肩头衣物有损便下意识拧起眉心:“过来我瞧瞧。”

       话虽这样说,舒问亭的脚下却是先一步有了动作,尾音刚落人已行至言韶面前。......



【皇上遇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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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伤了?”

       逆光的角度使得舒问亭对言韶的情况看不真切,见人肩头衣物有损便下意识拧起眉心:“过来我瞧瞧。”

       话虽这样说,舒问亭的脚下却是先一步有了动作,尾音刚落人已行至言韶面前。

       “没有,只是衣服破了。”言韶笑,没大没小往舒问亭怀里钻,“我哪里会让人轻易伤到。”

       “一大早就在我房里,哥哥可是想我了?”

       撞入怀中的人身上还有冬日寒意,一呼一吸间依稀可以闻到桃花酿的清浅香气,舒问亭无可奈何抬手揽住言韶的腰,支撑着来自少年身上的全部重量答非所问:

       “为何打架?”

       “我没想打架,是他们先找我的茬。”

       言韶不满,闻言又郁闷万分地心疼起自己的新衣服,他站直身子,偏头将破口细细查看,在“告诉兄长自己一时兴起替莫惊澜赎了身”与“将铭亲王与莫惊澜一事如实相告”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


       “莫惊澜与铭亲王。”

       听过言韶的叙述,舒问亭敛眉一顿,再抬眼时眸光锋利严肃:

       “怀卿,给我一个你如此信任莫惊澜的理由。”

       骤然沉厉的语气听得言韶心头一惊,条件反射将身子站的更直了些:

       “我查过惊澜和铭亲王,能判定惊澜并未说谎,既然她所言与事实相符,我为何不信?”

       “与事实相符的只是莫惊澜与铭亲王有过接触。”舒问亭冷冷眨了下眼,“你要如何证明她是真的想要逃离铭亲王,而非与铭亲王有所勾结?”

       这话说的直接,言韶微怔,回过神后眉心染上淡淡不悦:

       “哥哥明示。”

       少年坦诚,从不在爱人兼兄长面前遮掩情绪,此刻显然已经听懂了舒问亭的言外之意,神色中流露出一目了然的怒意。

       舒问亭大方直视言韶,将他过分鲜明的情绪照单全收,下一刻果断依照要求直言,说道:

       “与铭亲王有所勾结的意思就是,莫惊澜以身不由己为由骗你心软,哄得你担责将她救出,事成之后再悄然返回,与铭亲王一同对你反咬一口。”

       “届时,莫惊澜哭诉你拆她姻缘,铭亲王指责你与他的人有染,你该当如何?”

       “惊澜身边跟着我的人,”言韶说,“不会发生哥哥口中的情况。”

       “若是有人将他们除掉?你能保证他们有绝世身手?”舒问亭波澜不惊,“或许你送她出城这一路都在被人盯着。”

       “又或许她根本没有身孕,让她动了离开醉花馆念头的人也不是铭亲王,而是某个从未引起过你怀疑的普通……”

       “哥哥。”

       似是忍无可忍,言韶终于出声打断,下颌线条因牙关紧咬现出一瞬紧绷。

       “惊澜是我的朋友,你毫无依据的猜测既是对我的不信任,也是对我友情的不尊重。”

       他用力闭了下眼,眼睫随着动作狠狠一颤:

       “我能确定出城路上并未被人跟踪,即便哥哥不相信惊澜,也请相信我并非毫无准备。”

       少年态度生硬,就这样被恶意揣测自己友人的兄长撩出一腔火气——言韶重情,且重的极分明,既不会凭外人言判断自己的爱人,也不会在爱人指摘自己友人时失去立场。

       他说完,冷着脸后退半步,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垂眼,轻声道:

       “我还要收拾一下才好向爹娘问安,哥哥先去,不用等我。”


       房门很快被人轻轻合上,屋内,言韶疲惫脱去外袍,对兄长的多疑与冷漠感到无所适从。

       他知道舒问亭思考事物向来周到缜密,却不喜他将这份心思用在除朝堂沙场以外的地方,这种面对任何人、任何事都要将“情谊”排在“合理性”之后的做法在言韶看来未免太不近人情,单是碰上就会压的他喘不过气。

       更不用说舒问亭是他心中所爱,爱人的态度总会令人更加在意。


       门外,一言不发关好房门的舒问亭径直调转脚步,走到昼连所住的邻屋轻叩房门。


       “昼连,莫惊澜之事可是你查的?”

       门开后,舒问亭单刀直入说道:“相关资料整理一份尽快给我。”

       “天冷,”然而紧接着,男人又将长眉一蹙,向前半步迫使昼连退回屋内,说道,“洗澡最好不要用凉水。”

       ——昼连身边无人服侍,自然不会有人在他彻夜未归后烧好热水备着候着。

       才刚洗过冷水澡、乌发发尾还在滴水的昼连无从辩驳,被大少爷这样一问立即心虚,赶忙自知理亏地退向避风处,低下脑袋熟练认了个错,并诚恳表示“下次不会了”。

       “没说你错。”

       舒问亭无奈叹息:“但身体总归不会一直硬朗,条件允许还是要待自己好些。”

       “是,多谢舒公子关心。”昼连说,很快绕回最初的话题,“只是莫姑娘一事,我还要问过言公子。”

       潜台词再明显不过——我只听言韶的。

       “无妨。”

       舒问亭施然应声,非但不恼昼连的“不敬”,眼底反而因他不卑不亢的态度沁出几抹欣慰,男人清浅笑笑,离开前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相送。


       离开院子时又要经过言韶住处,舒问亭深深望了一眼那扇禁闭房门,琢磨着一味以自己的意愿保护言韶终究不是办法,是该慢慢引他了解更深一层东西了。


       然而,还不待舒问亭找到合适的机会,这天夜里,尚在禁足的他突然被一道圣旨火急火燎召进了宫。


       “……皇上震怒,将军待会儿去到殿前,可千万千万少说多听。”

       简公公提着一盏灯笼,一双小脚倒腾的飞快才能勉强走在身高腿长的舒问亭身前替他掌灯,也不知是急的还是累的,一开口就喘的厉害:

       “你说说……这大过年的,皇上好心摆一场宴席招待外来使臣,怎么就能遇刺了呢!”

       小太监边说边抚胸口,心有余悸到走的气喘吁吁依然脸色煞白,嗓音不住发颤,话也说的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

       “若是舒将军您当时在场就好了,您若在场,皇上也不至于……不至于被那混账东西刺伤。”

       “公公慎言。”

       舒问亭面色凝重,本想着出了这事下人难免紧张,愿意多说两句就随他去,没成想话题逐渐跑偏,让他不得不提醒一二:

       “禁足是为皇命,哪里有我应该在场的道理,这话若是叫有心人听了去,说你不服圣言该如何是好。”

       眼看马屁拍错了地方,简公公连忙不轻不重掌了自己两下嘴,忙不迭谢舒将军提点。

       “方才公公说刺客是安丘人?”

       转过一道弯,眼前已然可见明殿灯火,舒问亭加快脚步,目不斜视问道:

       “怎会如此确定?”

       “哎呀……还不是那人行刺失败当场自尽,一检查发现他左肩纹有‘英招’图案。”

       ——英招,马身人面,虎纹鸟翼,传说中看管花园的天神,乃安丘图腾。

       某种难以名状的异样感自胸口堪堪飞掠,舒问亭心绪纷乱,顾不得将其捕捉,转眼已经行至大殿门前。

       殿外的守卫比往日足足森严数倍,见了舒问亭纷纷行礼,简公公扯开嗓子大声通传,没传几个字就被李衡从远处飞来的怒吼凌空打断:

       “请舒将军进来!”

       颇具中气的声音倒是听得舒问亭默默松下一口气,他解下佩剑正欲上交,殿内又飞来第二句底气颇丰的吼声:

      “不必收剑!直接进!”


       大殿一片混乱,李衡面色铁青高坐龙椅,地上战战兢兢跪了一排安丘使臣,中间躺着尸体一具,几名重臣立在一旁七嘴八舌,舒问亭大步行至殿前,躬身行礼前刚好对上李衡深不见底的目光。

       “免礼。”

       李衡沉着脸色浅浅颔首,扬了扬下巴示意舒问亭看那尸体:

       “安丘众使臣一口咬定这刺客不是他们人,舒卿与安丘人打过好一阵子的交道,你且替朕看看,此人身上的图腾有无造假可能。”

       此言一出,才刚消停半刻的使臣们又开始哀嚎辩解,不甚标准的中原话与不易听懂的安丘话此起彼伏,顷刻间将偌大空间填的满满当当。

       李衡头疼欲裂,冷哼一声握紧拳头,手腕处的绷带上晕开血色几分,深吸一口气就要再吼一句“闭嘴”。

       眼前却在即将出声的前一瞬闪过寒芒一线。


       “得罪了。”

       舒问亭居高临下,手中刚刚出鞘的剑锋利逼人,剑尖直指使臣中哭号声音最大的那位,一字一句、面无表情说道:

       “我要验尸,还请大人向后退些,以免误伤。”


       话音落下,原本嘈杂的大殿静得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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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彩蛋♡

是当天下午嘉年奉舒问亭之命去给言韶补衣服的小剧场〃∀〃


本章又名《舒问亭:好端端的带薪假期说没就没》/《舒问亭:操不完的心》/《出了事还得看舒问亭》


英招:上古时期中国神话传说中的神,马身人面虎纹鸟翼,是看花园的天神,属华夏族和西戎部落;出自《山海经》。


殿前按理说是不允许带任何兵器的,舒问亭平时面圣也不带,然而李衡在刚刚遇刺的当下竟然亲口允许舒问亭佩剑进宫。

这份潜意识里的信任请大家细品w


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喜爱,鞠躬O(≧▽≦)O


与山

【风云某】26

【“全长安城敢管我闲事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出,我到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找茬找到我头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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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孕在身,不要碰酒了。”

       言韶用手虚虚盖住酒杯杯口,看到莫惊澜像被烫到一样惊颤着缩回了几欲碰到杯沿的指尖,心中不知为何腾起一阵烦闷,索性顺手拿起杯子将酒泼了。

       玉杯很浅,盛的清酒也不过一盅...


【“全长安城敢管我闲事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出,我到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找茬找到我头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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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孕在身,不要碰酒了。”

       言韶用手虚虚盖住酒杯杯口,看到莫惊澜像被烫到一样惊颤着缩回了几欲碰到杯沿的指尖,心中不知为何腾起一阵烦闷,索性顺手拿起杯子将酒泼了。

       玉杯很浅,盛的清酒也不过一盅上下,透明液体摔在地上溅开一朵沾有桃子香气的花。

       莫惊澜鲜少见言韶这般不加遮掩地甩脸色,当即抿着嘴唇面色苍白地伏了身,开口哀哀唤了一声“公子”。

       嗓音细软绵糯,藏了何种期待不言而喻。

       奈何言韶懒得接她的情意:“铭亲王如何?”

       “回公子话,铭亲王……说他中意于我,执意要我随他一同回姑苏,做他的侧室。”

       眼看言韶眸中的寒霜没有解冻之意,莫惊澜便也不再自讨没趣,她用前额轻轻在指尖一碰,起身擦了擦眼角湿润哑声说道:

       “惊澜一介青楼女子,身如浮萍,万万不敢高攀亲王,却又推脱不得王爷青睐,实在走投无路才……”

       “才想找个救星替你触铭亲王的霉头。”

       言韶轻笑一声将话音接了去,支着脑袋饶有兴致与莫惊澜对视,目光中藏有不加遮掩的锐利锋芒:

       “全长安城都知道舒家小公子风流爱玩闹,每每来到醉花馆都只点你莫惊澜一人,如今心血来潮替你赎个身,想必也不会让人感到意外。”

       “而他要家世有家世,要功勋有功勋,既是城中有名的纨绔浪子,又有‘开国功臣遗孤’这个免死头衔护身,即便一不小心抢了亲王的心爱之人,左右也不过被暗地里找点茬,不至于惹人怀疑,或是伤筋动骨。”

       他一边说,修长手指一边随意轻巧地把玩手中折扇,扇柄开合的声音清爽有力,几个眨眼间便是“啪”地一声脆响:

       “我猜猜,此前你不肯将实话说与我听,原因大概有二。”

       少年一身锦袍,看似悠然的神色中掺了几分矛盾又晦涩的压迫感,莫惊澜见惯了言韶大大咧咧的张扬模样,被他身上突如其来的凌厉气息震的说不出话,终于意识到坐在自己面前的是位杀伐果决、能枕剑锋入眠的将军。

       “其一当然是之前你并不知晓自己已经有孕,所以也没有相信堂堂亲王竟然真的愿意给你名分,便一面抱着一丝侥幸将铭亲王的话当做玩笑,一面忐忑不安跑来我这里试探。”

       言韶放下扇子替自己倒酒,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后无缝衔接再添一杯,继续说道:“原因之二就更简单了。”

       “铭亲王每年都会在长安待至上元之后,现下仍然住在宫中,肯定不敢在他皇帝哥哥的眼皮子底下把你接到身边,你自认为还有时间谋划出路,故而不愿对我过早坦诚。”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坦诚往往意味着被动。

       “我的猜测可有道理?”

       说完,言韶草草一笑,笑意不入眼底。

       自然是有道理的,莫惊澜苦笑,避开少年饱含审视的目光偏过头去。

       而她面容憔悴,知道打从自己选择隐瞒言韶的那一刻起,才是真的走窄了路——她放弃友人身份选择遮遮掩掩,期待这位小少爷能够没心没肺毫不过问地将她救下,现在想来简直荒唐又天真,有种自作聪明的可笑。

       言韶不把她查个底朝天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耽于英雄救美的幼稚戏码依她顺她。

       这样想过,莫惊澜愈发心如死灰,对自己说要不然算了吧,能去江南做王爷身边的人,这样的福气恐怕别人八辈子都修不来,自己又有什么好难过抵触的呢?

       偏偏潜意识不肯善罢甘休,揪住方才言韶暗示她坦诚时透露出的几分施救意味死不松手,蛊惑似的叩她心防,悄声告诉她说不定还有希望。

       “言公子……”

       “惊澜。”

       两人同时开口,听清言韶单唤自己姓名后莫惊澜猛地一怔,登时再次红了眼角。

       “是。”莫惊澜眼眶酸胀,低眉颔首应声。

       “我能理解你上一次本能的隐瞒,不必内疚。”于是言韶心平气和续上话音,说道。

       “不过关于铭亲王,我恐怕还要向姑娘多了解些事。”


       本以为就算不被刁难也要承受一番冷眼讥讽的莫惊澜万万没想到,态度僵硬了整晚的言韶竟然就这样轻描淡写揭过了这一页,一时间心中酸软,忙道知无不言。

       在她对面,言韶其实也从未见过这般失态的莫惊澜,思量再三还是放弃了缓和气氛的选项,他像承办公事一样询问了莫惊澜一些她与铭亲王相处的具体事宜,诸如二人的约见次数与具体的约见时间,直至确认她所言与昼连的调查结果对应无误。

       末了,言韶漠然垂眼,就着青玉酒壶将盛的满满的佳酿一饮而尽,直视莫惊澜一字一句认真说道:

       “正月初八,言小公子与知己莫惊澜相谈甚欢,酒后兴起一掷千金替其赎身,这就是今晚在醉花馆发生的全部了。”

       ——风流随性的小少爷可以因一时兴起买余生自由赠红颜知己,不能明目张胆撬亲王墙角,更不能胆大包天害亲王和自己的子嗣分隔两地。


       “是,言公子大恩,惊澜定当终生铭记。”

       愣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莫惊澜堪堪回神,重重叩首。


       半个时辰后,一队精简车马踏碎月光,大大方方持言将军令牌自城门而出,不疾不徐宛若出游,将偌大的长安城逐渐留在身后。


       翌日清晨。

       连夜将莫惊澜送出城关数十里,迎着朝阳向城内慢慢赶路的言韶和昼连在未及城门处被一伙人气势汹汹地拦了下来。

       那群人身手矫捷,个个蒙面,一袭朴素黑衣难辨出处,手中刀剑用的也是最为普通的款式,言韶不动声色将其一一打量,在拔剑与其交手时轻蔑一哂。

       铭亲王果真如他所料,连在城外找他算个账都不敢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剑身相撞发出刺耳铮鸣,言韶闹着玩似的以一敌五,左手一柄匕首连鞘都没出,打了一阵只感觉好生无趣。

       “喂,你们到底是来寻仇还是打劫的。”

       仰身闪过一记横扫而来的剑风,言韶随手抓过一人制其双臂,将人往自己身前轻巧一摆,挡住多余攻击扬声说道:

       “寻仇我想你们找错人了,打劫的话……各位兄台莫不是瞎。”

       ——他和昼连身上连个包裹都没有,全部身家不过几样兵器几件衣服一柄折扇两匹马,问出这话时言韶已经想好了,一旦这些人承认他们的目的是打劫,来日撞见铭亲王,他定要寻个由头好好笑他。

       “那女人欠了我家主子的债!”好在那群人到底没有那么蠢,为首者闻言厉声开口,吼道,“说!你将莫惊澜送去了哪里!”

       “欠债?”言韶踹了身前那人一脚腾出地方继续打,迎上为首之人与其连过数招,说道,“那你说说,她欠了你家主子什么债,欠了多少,我替她还。”

       “家主私事,无可奉告!”

       “所以你家主子究竟是谁?”言韶心下好笑,玩心忽起。

       回答他的是恼羞成怒的乱剑攻击。

       而在距他不远的地方,昼连一声不吭左避又闪,打的比言韶还憋屈——拜幼年经历所赐,昼连动武时杀气极重,寻常兵器压不住。

       所以他用刀。

       这东西蛮烈之气过重,只适合上战场或走江湖,昼连通常不带。

       一把袖剑和几粒随手捡的石子被昼连按着性子玩出了花,男人眉目清爽,几个回合下来袖口还是白的,看起来格外令人牙痒。


       “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另一边,言韶一个恍神,外袍忽地被对方剑尖撕开一个口子,没伤皮肉,却足以令原本笑意盈盈的少年面色骤冷:

       “全长安城敢管我闲事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出,我到要看看是哪个连家门都不敢报的东西没长眼睛,找茬找到我头上来了。”

       最后一字尾音未落,言韶便已归剑入鞘换上杀招,向来以轻狂著称的小将军出手爽利,眨眼间便将一众杂碎掀翻在地。

       眼看自家少爷显见怒了,昼连立即紧随其后平了一圈人,眉心染上淡淡倦意,似是不耐。

       空气陡然凝滞,言韶点到即止,最后一句几乎是在明示对方不要得寸进尺。

       ——不要得寸进尺,长安城内不怕得罪我的人没几个,当心一不留神漏了你家主子的身份。


       “为母做寿却搞大了花楼女子的肚子”到底不光彩,是以铭亲王也无意与言韶公开作对,前来挑事之人认清眼前事态,终于识时务地沉默下来,眼睁睁看着言韶翻身上马,与昼连头也不回向前走去。


       到家时天光已然大亮,言韶想着上次舒问亭说过不喜自己身上沾染脂粉香气,便脚步不停径直回到了自己院子。

       没成想刚一推开屋门,映入眼帘的就是熟悉的挺拔身影。


       舒问亭闻声转身,眉心在看到言韶外袍破口时轻轻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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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彩蛋♡

是言韶十四岁第一次夜不归宿后回家撞见舒问亭的挨拍小剧场w,字数700+。


言韶开篇的烦闷是因为既知道莫惊澜对自己的求助有“利用”之意,又没办法真的放任自己一口气冷血到底、不管朋友。


上元节就是元宵节。


翻译一下言韶和惊澜最后说的话:

言韶:我对你和铭亲王的事毫不知情,今晚就是个人傻钱多的纨绔子弟和你聊嗨了脑袋一热干脆替你赎了身,明白吗?

莫惊澜:明白明白,谢谢谢谢。


以及言韶大摇大摆送莫惊澜出城也是这个原因:

他不能说自己是因为铭亲王的事才替莫惊澜赎的身,只能说这是自己身为长安城著名浪子的一时兴起,因此比起偷偷摸摸送人,大大方方送才更合理。


昼连:武力值与容貌极其不符的暴力美人儿。


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喜爱,鞠躬O(≧▽≦)O


与山

【风云某】25

【这本该是件好事,如果言韶不爱舒问亭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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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喝碗酒暖暖身子吧。”

       言韶拢过舒问亭的手,垂下脑袋说话时声音很稳,从舒问亭的角度却能够清楚看到少年眼睫在颤。

       ——无论力气轻重与否,被兄长当着第三人的面掌了嘴,归根结底也是会委屈的,更不必说现如今舒问亭还有着“爱人”这一特殊身份...............


【这本该是件好事,如果言韶不爱舒问亭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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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喝碗酒暖暖身子吧。”

       言韶拢过舒问亭的手,垂下脑袋说话时声音很稳,从舒问亭的角度却能够清楚看到少年眼睫在颤。

       ——无论力气轻重与否,被兄长当着第三人的面掌了嘴,归根结底也是会委屈的,更不必说现如今舒问亭还有着“爱人”这一特殊身份。

       唇边很快被人递来一碗温酒,舒问亭默不作声接了,借仰头喝酒的机会将面前强压委屈的人打量一番,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这样张扬的性子和身份,日后可如何是好。

       “所以哥哥为何惹了皇上不快?”

       另一边,看到酒碗见底的言韶动作熟稔地将其接过放到一边,摸了摸舒问亭的脸,又面无表情往身边的暖炉中添了块碳。

       “殿前失仪。”

       舒问亭哭笑不得地看了一眼那显见超了容量的暖炉,索性拉过言韶将人按到自己身侧坐下,反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不必添了,我不冷。”

       “如此宽泛的理由。”言韶持续低沉,面对兄长却依然心疼大过委屈,他无可奈何地攥住舒问亭的指尖,在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后轻嗤笑道,“看来又是不能说与我听的。”

       他情绪不对,一不小心就将心底那点狰狞泛酸的怨气暴露的彻彻底底。

       拜年龄差距所赐,从小到大舒问亭事事都会先言韶一步,因此一直以来言韶所努力做的就是拼尽全身力气向前追:

       舒问亭入行伍时他尚且年幼,功夫练的不够透彻只好日日闻鸡起舞,外人鲜少知道拥有一位传奇亲爹的言家独苗在武学方面却是资质平平,如今年少有为,靠的全是从过去到现在十多年来落了又干的眼泪和汗。

       等到好不容易熬过了那些迷茫叛逆的挣扎时光,言韶以为自己终于能够与舒问亭并肩而立时,又发现事实并非如自己所想那般美好,军营中,舒问亭是将,他是兵,他满心满眼望着念着的人在战场是支柱是希望,是军心是倚仗,唯独不是他温柔到没有死角的问亭哥哥。

       诚然,舒问亭有心疼他,甚至会在走下沙场后允他夜夜留宿中军帐,也会在他闯下某些祸事时以长兄之名劝他罚他,悉心教导。

       但一心想要凭真本事与人并肩的言韶要的又哪里是这些绣花一样的照料。

       他渴望底气十足地站在舒问亭身侧,然而,在初入战场的那些年,言韶却只能站在大部队中遥望舒将军的背影。

       再后来,当言韶终于靠自己的双手在沙场上拼出一笔一笔的傲人功勋,得以堂堂正正立于大将军身畔,以为总算可以够得到舒问亭一片衣角时,又被一个名为“朝政”的词生生砸痛了手指。

       舒家良臣满门,幼子言韶年轻肆意,至今未曾入朝。

       数不清的现实使得言韶在很多个不经意的瞬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即便他已经咬紧牙关一刻不歇地跑,在舒问亭眼中,自己也不过是个需要被担待保护的孩子。

       这本该是件好事,如果言韶不爱舒问亭的话。


       “什么?”

       言韶语气中的自嘲实在太过浓烈,以至于舒问亭脑袋都被冻僵也能轻易品出,他无意识地拧了下眉,迎上言韶有意回避的目光直取重点:

       “又?”

       直觉告诉舒问亭自己说的话激出了言韶某些陈年心事,奈何他现在身心俱疲,一开口竟是选择了最直接的询问方式。

       直接的结果就是言韶思绪乱成一团麻也察觉出了自己方才没能控制好情绪。

       “没什么,不该我知道的我就不听。”总不能在这种时候闹脾气,少年人心思玲珑,眉眼一弯换上一副明艳笑颜。

       “怀晏。”

       舒问亭还想再说什么,里间嘉年和昼连却在这时一起走出,昼连照例落后嘉年小半身位,于是走在前面的嘉年便主动开了口:“水烧好了。”

       “嗯。”舒问亭心不在焉应了一声,抬了抬下巴轻声说道,“麻烦你们了,且回去罢。”

       他心中有事,潜意识没拿屋内三人当外人,故而也无意遮掩面上疲态,将肩上大氅脱下后往床边随手一搁便进了里间。

       言韶无心撒娇闹人,温和送了嘉年与昼连离开,一转身直奔舒问亭处,规规矩矩服侍着他洗完了澡,又在屋中一直待到傍晚。


       入夜后,不知道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的李衡突然差人传来圣旨,说舒将军今日殿前失仪,责令其在府中专心反省,出了正月方可解禁。

       听得舒问亭与舒璟一头雾水,连言韶都朦朦胧胧地感觉到,比起“惩罚”,这圣旨似乎更像某种“保护”。

       ——年关已至,朝中宫中事物繁多,舒问亭身为臣子,断然免不了要周旋走动,这其中桩桩件件事情都需三思后行,稍微不慎就会落人口舌,惹火上身。

       李衡倒好,直接用一纸禁令替舒问亭从源头上断了这些烦恼,明敲暗保,竟是给他送来了一个无需应酬的清闲新年。


       正月初八。


       享受了近年来第一个能够与兄长整日黏在一处的新年,重新踏入醉花馆的言韶眼角眉梢都挂着满满笑意。

       莫惊澜如约来陪,见到言韶后却是相当罕见地没有同他调笑。

       “公子万福。”少女眼帘轻垂,原本曼妙的身材裹在一袭樱红衣衫中竟显得瘦削非常。

       她低眉,跪坐在言韶身边为他斟酒,将玉杯倒至八分满后推向他的手边,缓声说道:

       “惊澜有孕在身,不便陪酒,还请公子恕罪。”

       憔悴失神的模样与先前的明艳开朗大相径庭,言韶抬眸,手上接过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

       “姑娘慎言,这话可不能随意说与外人听。”下一刻,他若无其事笑笑,将杯中清酒痛快一饮而尽。

       少年面色如常,似乎对这件事毫无兴趣。

       “你我何时也算外人了,”莫惊澜潦草勾唇,愣了一愣苦笑直言,“公子若是仍在怪罪惊澜上一次的隐瞒,现下不也知道了。”

       “哦,那你为何不找孩子的父亲替你赎身,偏要找我?”

       对面之人直白,言韶自然也愿意敞开说话,事实上他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才来的——昼连用两个月的时间查遍了莫惊澜近半年接触过的所有人,言韶得空将其逐一看过,当真发现其中有个得罪不起的人物。

       “我……”

       仿佛是被这个问题掀起了内心的恐惧,莫惊澜浑身一颤,倏地红了眼眶:

       “回公子话……我……我不能跟那个人走。”

       “怎么,你既愿意留他的孩子,为何不愿意跟他走?”言韶不动声色,指腹自酒杯杯壁缓缓抚过,问的不紧不慢。

       “不……不是我要留!是那人……那人要求我必须将这个孩子保住,他……他不准我打掉。”

       莫惊澜颤声答话,说到最后眼泪已然决堤,家破人亡自云端跌落都未曾令双眸蒙尘的姑娘此刻眼神灰败,伏在言韶面前不住低泣,又不敢哭的太过放肆,单薄双肩无助地一抖一抖,怎么看怎么可怜。

       只身浮沉数年,莫惊澜对所谓人情冷暖再了解不过,很清楚对于像言韶这样的清贵而言,自己不过是闲暇时分聊以寻乐的消遣,即便平时玩闹起来再亲近,落难时也没有立场与资格以“友人”自居。

       她风尘满身,不敢高攀,只能寄希望于对方施舍怜悯几两,权当给二人这些年来的场面交情一点薄面。


       “那人是谁。”

       言韶居高临下,看向莫惊澜时神色依旧漠然。

       莫惊澜含泪仰头,望向言韶的眼中写满层层哀求。

       “莫惊澜。”

       于是言韶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连名带姓、一字一句沉声说道:

       “倘若你还想让我帮你,那么我劝你最好拿出些应有的诚意,而不是跪在这里用眼泪换奇迹。”

       “你并非第一天与我相识,应该知道我虽然贪玩,身上却没有风流债。”

       后面的话言韶没有再说,所要表达的重点却已足够明晰——我向来不给自己惹麻烦,既然你需要我的帮助,就请对我坦诚。


       莫惊澜呆呆地看着面前眉眼清隽的人,不敢相信言韶话里话外竟有愿意帮她之意,一时间连眼泪都忘了掉。

       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悄然溜走,终于,莫惊澜下定决心似的狠狠咬唇,对言韶深深叩首,嗓音微哑:

       “回公子话,那人是……铭亲王。”


       说完,莫惊澜紧紧抿唇,壮胆似的将自己面前的酒杯斟至全满——

       模糊泪眼却在下一瞬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覆了杯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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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彩蛋♡

是舒璟听过圣旨后把舒问亭叫到屋内敲打教训了一番的父子小剧场。


言韶是刻意这样对莫惊澜的,他想帮她,才要在施与援手之前反复确认真相并试探莫惊澜究竟有无阴谋。

凶是凶了点,但总比那些一心软就不管不顾英雄救美的傻白甜强叭w


给不记得的姐妹提醒一下:

铭亲王是李衡的同胞兄弟,初次出场在第七章,言韶密训借的也是他的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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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山

【风云某】24

【“哥哥上次说……下不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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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衡看着匍匐在地不肯抬头的人,面沉如霜,眼神冰冷。


       “说下去。”

       然而,漫长的沉默过后,他却只是板着脸丢下这样干巴巴的三个字。


       胸口狂跳的心脏半是主动半是...


【“哥哥上次说……下不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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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衡看着匍匐在地不肯抬头的人,面沉如霜,眼神冰冷。


       “说下去。”

       然而,漫长的沉默过后,他却只是板着脸丢下这样干巴巴的三个字。


       胸口狂跳的心脏半是主动半是被动地稳下些许,舒问亭轻声谢恩,直起身子而双膝未动,说道:

       “臣浅薄,只知凡事兼听则明,且欲速则不达。”

       “皇上要设利刃为己所用,速清异己,该司权重位高,仅听您一人调遣,那么臣斗胆问您一句……公正理法何在,又该如何保障公平?”

       “放肆!”李衡猛地一拍桌,“朕就是公理!”

       搭在碗沿的银筷颤颤巍巍地从桌上滚了下来。

       “您是九五之尊,胸怀眼界皆为顶尖,无人能及。”

       “可是一人独断眼光难免受限,皇上金口玉言,说出的话也无人敢违。”

       开弓没有回头箭,舒问亭听着那银筷坠地的清脆声响,面上静的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无缝衔接继续说道:“所以该司只需顺应您的心意、精准揣度圣意即可,根本无需守那些礼节律法、制度规章。”

       “舒问亭!”李衡厉声斥道,“你说的都是些什么混账话!”

       “毕竟皇上就是公理,依了您便是走了康庄大道,届时执掌该司之人上有皇恩下有特权,做什么还要劳心费力、将一切事物查的明明白白水落石出?”

       这话说的刺耳,细想却并非毫无道理——是了,倘若李衡认为某人有罪、下令去查,那么与其冒着对天子说“您错了,他没罪”的风险出力不讨好地求证真相,“直接坐实此人有罪”反而是更轻松简单的选择。

       还能顺势拍一波李衡的马屁,用几句“皇上果真圣明”给自己哄得新一波令人眼红的信任。

       “如此一来,无论被查之人是否值得定罪,问题都可以用‘呈上一个皇上所需要的真相’来解决。”

       舒问亭的声音很轻,最后几句已经无限接近于叹息:

       “皇上既知各司关系盘根错节,可曾想过一旦该司职权失控,朝中便会人人自危,到了那时,大臣们无论官阶高低都只想明哲保身,又有谁还会倾尽心血为国谋划。”

       说完,他无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冰凉僵硬的手指,却是忽然发现自己的内心镇静异常,全然没有顶撞过当今圣上后该有的惶恐不安。

       本能的诧异悄然滋生,正当舒问亭打算分神思考一下自己这种“不怕死”的底气具体从何而来时,就被自头顶传来的一句“舒怀晏”重新惊出一身冷汗。

       “舒.怀.晏。”

       李衡被舒问亭胆大包天的大逆之言气得指关节咔咔作响,恨不得就近一巴掌扇他脸上,用尽毕生耐心才堪堪扒住桌沿没有动手,他狠狠闭了下眼,再开口时一字一顿,嗓音低哑:

       “你是在质疑朕会滥用权利,枉顾祖宗律法,破坏原有秩序;还是想说朕有眼无珠,会任用你说的那种庸人走狗来做这件事?”

       “皇上明鉴。”舒问亭低眉,“臣绝不敢有此暗喻。”

       “亦或是朕在你眼中……就是如此小肚鸡肠,一叶障目之人。”李衡失望垂眼,眸中淬了坚冰一样寒意甚重,“固执狂妄又自大,闹得臣子们连句真话都不敢说与朕听,生怕一个不遂朕意惹得龙颜不快。”

       “是这样吗?”

       上扬的尾音藏有极其清浅的颤意,李衡怒到极点面上反到不显,语气听起来竟然真的像是伤了心。

       “回皇上话,臣……并无此意。”

       一口气倒出了那么多负面假设,好像事情还未发生就被自己笃定了结局走向,舒问亭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用力碾了一下指尖,放缓了嗓音低声道歉:“臣失言,请皇上责罚。”

       “你说的这些朕难道没有想过?”

       李衡无奈一哂,前一刻还在疾言厉色的人就这样换了模样:“忠将不应怠慢,奸者不可姑息,水至清则无鱼,良臣与贼子不过一线之隔,这些道理朕难道不懂?”

       “所以朕才同你商量,只因你是值得朕托付与信任之人。”

       空气静的落针可闻,舒问亭眉眼平和,跪在地上抿唇不语。


       “怀晏,若朕当真如你所想,有那般不堪,你以为你还有命说完方才那番话?”

       终于,李衡苦笑着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止住了舒问亭又要磕头的动作。

       “朕累了,你且回吧。”

       男人抬手浅按眉心,将疲倦幽深的目光投向白雪纷飞的窗外,缓声说道:“今日初雪忽降,素裹银妆正是怡人。”

       “将军回府时,便好生赏赏这景罢。”


       “谢皇上美意,臣遵旨。”

       舒问亭颔首,到底还是俯下身子,用前额在地上轻轻一碰:

       “初雪翩跹,乃祥瑞之兆,还望皇上稍敛忧思,保重龙体。”


       离开内殿后,舒问亭深一脚浅一脚,在漫天鹅毛飞雪中不急不缓地走,他面无表情数脚下的台阶,目光依次扫过雕有形态各异狮子像的玉石栏杆,突然感觉这偌大的皇宫竟也清冷的很。

       死气沉沉,像个徒有辉煌表象的精致樊笼。


       舒府。


       言韶与父母用过午饭,为等舒问亭特地跑到他的院子里堆雪人,少年心不在焉,折腾半天也没能搓出一个大小合适的雪球。

       却没成想等来了一个能够独立行走的高大雪人。


       “……问亭哥哥?!”

       瞳孔蓦地一缩,言韶开口时嗓音都要变调,他从树下一跃而起,一边解自己身上的狐裘大氅一边疾步奔向来人,不由分说将满身透湿的舒问亭裹了个严严实实。

       “哥哥……你、你这是……”

       舌头不合时宜疯狂打结,言韶一片混乱,抓着舒问亭比自己还冰的手倏地红了眼眶。

       “无碍,怀卿。”

       舒问亭从皇宫顶着风雪一步步走回来,前后生生用了近两个时辰,身上仅仅穿了一套单薄朝服,此刻从头到脚都湿透了,他面色发青,嘴唇被冻得毫无血色,发稍与眼睫上都结了冰碴,眼睛一眨就能坠下一滴眼泪似的雪水。

       而他四肢僵硬,身上披着带有爱人体温的大氅都毫无知觉。

       眼看言韶的眼眶越来越红,舒问亭温和笑笑想要反握他的手,奈何关节木成一片动弹不得,只得费力勾住他的手指,清了清嗓子柔声说道:“先回房。”

       一进屋,便有融融暖意迎面而来,言韶又气又心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顾不上问,三下五除二把屋中所有能点的炉子点了,倒了一杯热茶却又觉得温度不够,想赶紧帮兄长把那一身又湿又沉的朝服换了,一抬胳膊又意识到自己的手也很凉。

       “哥哥,捧好这个。”

       于是他抓了个手炉往舒问亭手中一塞,转身飞一样跑去屋外叫人了——舒问亭不喜处处被人伺候,是以成年后院中一切从简,除有家仆每日按时打扫之外,平时并不留人服侍。

       慌归慌,言韶到底还是没有乱掉基本分寸,他只找来了嘉年与昼连二人,以避免被其他无关人员先把事情露到舒璟和温岭寒那边。


       “茶水太过清淡。”

       众人回屋后,舒问亭已经换掉了湿透的衣服,正在摘头上的发冠,嘉年拧了下眉,大步走到舒问亭身边接过他的手上动作,一边熟练取下发簪一边头也不回地吩咐:

       “怀卿,去温壶酒。”

       言韶立刻转身去了,昼连拾起舒问亭丢在一旁的衣服,抱着怀中柴火直奔内间,不多时便手脚麻利地烧上了水。


       “好了好了,我自己来。”

       另一边,由着嘉年替自己解开发髻的舒问亭从嘉年手中接过另一件干燥大氅自觉披上,笑道:“怀卿多大你多大,怎么也慌成这幅样子。”

       “下着如此大的雪,皇上竟然连驾车马都不给你备。”

       嘉年轻叹,压低声音小声说道:“定是发生了什么令他极为不悦的事。”

       “不悦,不悦就能让亲封的大将军淋雪走上数公里只身回府?”

       身后,不知何时回来的言韶冷哼一声,挤到舒问亭面前捉了他的手不由分说往自己怀里揣,咬牙说道:“堂堂一国之君,李衡这肚量也未免太袖珍了点。”

       话音刚落就见舒问亭挣开自己的掌心扬起了手。

       “言韶。”

       舒问亭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沉声问道:“上一次你口无遮拦抱怨皇上时我说什么?”

       陡然严厉的语气听的言韶与嘉年皆是一愣。


       “哥哥上次说……”

       短暂的失神过后,言韶喉结上下一滚,红着眼睛哑声答话:

       “说下不为例。”

       他看了一眼兄长扬起的手,闭眼时鼻尖微微一酸。

       ——啪。

       一记不算太重,但也并非完全没有分量的巴掌落向言韶脸侧,警告意味浓重而惩戒意味不足,并没有在那片透白肌肤上留下多深的印子。

       未知前因后果就对皇上大肆评判属实不妥,嘉年沉吟,心知这场合自己没法劝,拍了拍言韶的肩便退下了。


       嘉年走后,言韶若无其事眨了眨眼,垂着脑袋重新拢过舒问亭冰凉的手:

       “哥哥,喝杯酒暖暖身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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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彩蛋♡

是嘉年昼连离开后的舒言独处小剧场,有问亭哄人,字数500+。


问亭:您金口玉言,无人敢违。

李衡:???

李衡:讲讲道理,你现在不就在怼我吗?


我来用人话翻译一下李衡让问亭回府时说的:

原文:初雪忽降,将军回府时,便好生赏赏这景罢。

翻译:我就不给你备车马了,你丫自己走回家吧。


其实问亭在李衡面前是有些自己也没察觉的底气在的。


上一次言韶对李衡直呼其名指路18章,那时候问亭说过“下不为例”。

如果屋里只有自己也就算了,但是这次嘉年昼连都在,所以问亭没纵言韶,但他又舍不得下重手,就象征性打了一下用以警告。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问亭感觉有人想把言韶往李衡视线里推(指路前一章李衡问他是不是跟黑商有联系那里),他本身就在为此心焦,再一听言韶还敢这么口无遮拦,一时间就有点着急。


以及……或许挨这一下会显得言韶很委屈,但是“祸从口出”这件事放在当时的背景下真不是能随便开玩笑的,这时候舒问亭要是狠不下心敲打警告,言韶迟早要因为这些大不敬之词摔跟头。

所以在心疼言韶的时候也请体谅一下问亭的心境叭(鞠躬)


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喜爱,鞠躬O(≧▽≦)O

 

与山

【风云某】23

【“皇上恕罪,臣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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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劳烦皇上挂心,臣记下了。”

       玉子落盘发出一声悦耳清响,舒问亭缓缓呼出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擦了手心薄汗于袖中,将目光投向无声落雪的窗外。

       快晌午了。

       早朝后,舒问亭便被李...


【“皇上恕罪,臣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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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劳烦皇上挂心,臣记下了。”

       玉子落盘发出一声悦耳清响,舒问亭缓缓呼出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擦了手心薄汗于袖中,将目光投向无声落雪的窗外。

       快晌午了。

       早朝后,舒问亭便被李衡邀来内殿下棋,表面说的是叙旧话闲,实际上用头发丝想都知道不可能如此简单——年关已至,皇上既要忙着祭祀走动,又要应付从四面八方赶来纳岁贡的外国使臣,过些日子还要给太后贺寿,连闻野这种多年未曾返都的人今年都回来述职了,李衡哪里会有如此闲情。

       可这一上午,除去方才提过两句言韶的密训,李衡当真没再谈起任何,闹得舒问亭一颗心七上八下,在内殿暖意融融的软塌上如坐针毡。

       总归不能留我用午膳吧,舒问亭低眉收拢棋子,公事公办地附和着李衡笑说“皇上承让”,心想。

       “都这个时辰了。”

       结果李衡就跟开了天眼似的,随手将棋子往棋罐里一扔,冲舒问亭和善一笑:

       “怀晏不如留下与朕一同用膳。”

       “……”

       舒问亭心里“咯噔”一声,抬眼时面上已然展开笑颜,应道:

       “且听皇上安排。”


       同天子用膳是件极辛苦的事,舒问亭食不知味,却也听出李衡就是在以“唠家常”的姿态问他军中事宜,干脆顺应他的话音做了一场滴水不漏的述职报告。

       李衡年纪尚轻,眉目疏朗,明袍一换就是一副绝不掺假的亲民模样,一双笑眼亮晶晶的,比他手上戴的白玉扳指还要明润几分。

       细看眸光却是深不见底。


      “怀晏啊。”

      午膳用至最后,李衡放下银筷,挥挥手屏退服侍太监,终于慢慢悠悠入了主题:

       “工部尚书公船私用一事,可是怀卿在帮大理寺寻人?”

       问询当头落下,舒问亭却是稳下些许心绪,他紧随其后放下筷子,说道:“回皇上话,是怀卿在办。”

       “你们常年征战在外。”李衡向后施然一靠,语气很是轻快。

       “跟长安城附近的黑商竟也颇有缘分?”

       漫不经心的上扬语调很好理解,舒问亭了然,明白多半是有人参他与那些私营兵器的门户有所勾结。

       这本不应该是什么大事,水至清则无鱼,灰色地带难以根除,与其发现一家处置一家、处置后任由新家再起,不如有意选出几家让其相互牵制、以维持某种微妙平衡,能做这类买卖的人都不傻,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有像舒问亭、言韶这样的朝廷中人盯着,做起生意只会更加谨慎小心,反而不会逾矩。

       然而道理归道理,归根结底也是未经皇上授意、上不得台面的,饶是李衡有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得是没人捅破这层窗户纸才行。

      现在看来,定是有人在对言韶协助大理寺一事借题发挥。

       “皇上明鉴。”

       当下的时间容不得舒问亭细想弹劾者所谓何人,只见他敛眉屈膝,深深扣首时面色沉静坦然:“臣与言将军绝无勾结私商之意。”

       “怀晏言重了。”

       李衡半是欣慰半是头疼,欣慰在舒问亭足够有眼色,听懂他的言外之意便不遮掩不辩解,头疼在舒问亭太有眼色,一番本不必端出的认罪大礼硬生生在他们本就分明的君臣之线上再描一笔,他无力发火,碍于天子之姿也不好因这么点小事躬身搀扶,索性在桌沿不轻不重一拍,冷脸斥道:

       “朕不过是向你了解一下情况,你倒好,急着给自己扣帽子。”

       “赶快起来…饭没吃完就跪,叫旁人看了还以为朕多不近人情。”

       舒问亭谢恩起身,重新回到座上时心中仍有沉重——“私下与黑商有所往来”这个罪名听起来吓人,实际上随便查查就能知道他根本什么都没做,既然此等小事远不至于令他伤筋动骨,那么那人参他一本又有什么意义。

       除了刻意恶心人,舒问亭目前唯一能想到的便是有人有意要将与此事脱不开干系的言韶推入皇上的视线。

       被告了状就要接受调查,哪怕这个调查只是走走形式,也免不了要收集言韶与各路人员的往来行踪。

       而言韶惯爱热闹,无论出入过的场所还是接触过的人都十分繁杂,很容易被有心之人编排陷害。

       思及至此,舒问亭眸色愈沉,指尖冷的仿佛凝有数九寒霜。

       耳边却在落座的同一时间传来少年天子不紧不慢的声音。

       “讲讲吧,有关黑商的事。”

       李衡眉目舒展,依然放松无比地靠在实木座椅的椅背,眼中一片清朗,似笑非笑:

       “只要你将此事与朕一五一十讲了,朕便信你,不再深究。”


       “帮我查个人。”

       正午,言韶与昼连一同回府,表情看上去却是兴致缺缺,少年单手牵着缰绳,骑马在街上慢吞吞地走,连新落的初雪都没能令他低落的心情有所好转。

       “好。”

       昼连应声,明白言韶的心烦意乱是因为方才的审讯——言韶不会盲目心慈手软,打仗时残忍景象见多了也不会对血反胃,但这并不代表他热衷于折磨人,相反,每每做完类似的事他总会无精打采好一阵子。

       “查醉花馆的莫惊澜。”

       转过弯,舒府的大门就已映入眼帘,言韶将脸埋入掌心抹了一把脸,仿佛知道昼连要问什么似的提前追上话音:

       “对,再查一次,重点查她最近接过的客人,给她送过礼物赏银的也算。”

       “是。”

       昼连领命颔首,并不多问,将自家少爷即将踏入府门便重新转晴的神色收入眼底。

       “那是……简公公?”

       马蹄声戛然而止,昼连一时失察,落后言韶半个身位的马险些与他的撞上。

       言韶眉心微蹙,盯着远处身穿宫服的人影看了片刻,俯身抓过门前守卫问道:

       “宫里来人了?可知说了何事?”

       “回少爷话。”守卫低头行礼,“简公公说皇上与大少爷今日相谈甚欢,午膳便一同在宫中用了,皇上担心老爷夫人挂念,特地差他赶来知会一声。”

       “好端端的用什么膳。”

       言韶直起身子,自言自语嘟哝了一句,心里没由来地发慌。


       舒问亭将言韶平衡兵器黑商的种种举措事无巨细地讲了,既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添油加醋,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句“都是臣的意思,言将军不过奉命行事”。

       “行,朕知道了。”李衡点点头,目光简单扫过一桌残羹冷炙,“此事到此为止,你们身居要职,该办什么、不该办什么事自己要掂量清楚。”

       “谢皇上提点。”

       舒问亭意乱神烦,满脑子都在想谁会和言韶这个半大孩子过不去,面上却是丝毫未露端倪。

       没成想李衡话锋一转,又意味难辨地重重叹了口气:

       “怀晏,近些年大乾虽然看起来有模有样,却也是内忧外患不断,前有边境多国蠢蠢欲动屡生事端,后有朝廷百官各有考量拉帮结派,朕身上扛着天下江山,纵有千万般焦虑也无人可诉,忧心甚重。”

       打感情牌的开场意味着有事要交代,十有八九还是不怎么厚道的事,舒问亭安安静静沉下目光,暂时收起心中那些纷杂琐事,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朕资历浅,朝中多的却是德高望重的老臣,一个个不是根基深厚,就是辅佐先皇有功,做出的许多事都推敲不得。”

       李衡直直望进舒问亭的眼,表情之诚恳惊得舒问亭心中一阵没底。

       “入朝为官合该为国谋划,朕总不能就这样看着他们为一己私利争争抢抢,你说是不是?”

      舒问亭屏息与李衡对视,隐约感觉皇上想让自己除掉什么人。

       他谨慎地默了半晌,听到自己干涩清晰的声音:

       “臣愚钝,还请皇上明示。”


       晌午已过,内殿温暖如春,窗外的雪却是下的愈发大了,不久前还大亮的天光不易察觉地阴沉下来,使得凛冽刮过的寒风落入耳中更似哭号。


       “朕想专门设立一司,掌巡查缉捕、侦查审问之事,权利在六部之上,管理者仅需听命于朕。”

       李衡一字一句,说话时眼中盛有锋利的光:

       “朕需要一把利刃铲除顽疾,怀晏可愿助朕一臂之力?”

       胸口一寸一寸冷了下来,舒问亭后脊发凉,怎会听不出皇上这是有意成立特务机构血清异己,他在桌下悄无声息地握紧手心,略一沉吟后无奈选择装傻:

       “缉查审问之事有大理寺与刑部,长安城有上万御林军,皇上若是有所需要,臣也可以组一支亲卫队……”

       “舒将军。”

       后面的话被凭空改口的称呼生生打断,李衡双眼微眯,轻轻扬起下巴时嗓音已然淡淡:

       “六部各司盘根错节,个中牵扯的势力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说清。”

       “攘外必先安内,大乾周遭虎狼环饲,朕不过是想快些稳定朝局。”

       无形的威压随着那声六亲不认的“舒将军”一同降下,舒问亭暗自苦笑,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现下应当“识时务”——周旋或是应允,总之不该直接忤逆。

       但他对李衡再了解不过,心知自己今日若是松了口,再想推脱恐怕就更难了。

       于是舒问亭咬了咬牙,无知无觉似的再次跪下,朝服衣摆随他的动作大幅度翻飞,使得绣在上面的花纹闪过零碎暗光。

       “皇上三思。”

       舒问亭很轻地闭了下眼,开口时喉结上下一滚:

       “臣一届武夫,不通人情练达,只知晓刀剑应当指向乱贼敌寇,而非自家兄弟。”

       他肩脊挺直,在余光瞥见李衡用力握紧的拳头时神色漠然地避开了自己的视线,自顾自地说道:

       “律法在上,公理昭昭,那些人若是心思有异,就该在彻底查证后由大乾法令逐一处置,皇上宽明仁厚,自会有能臣巧将甘做利刃,又何需畏惧顽疾难除?”

       “舒问亭。”

       李衡脸色发青,深吸一口气后强行压下胸中邪火,嗓音寒凉:

       “你可知现在是在与谁说话。”


       “皇上恕罪。”

       舒问亭面不改色,俯身以额触地便不再起身,缓声说道:

       “臣万死。”


       满室寂静,屋外寒风骤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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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彩蛋,与正文无关,是关于言韶小时候短暂叛逆期经常离家出走、又被舒问亭不厌其烦找回家揍的事,放了和朋友的聊天截图。


“参他一本”就是“告他一状”的意思,应该都能看懂但是保险起见还是多嘴解释一下。


李衡要成立的机构类似于锦衣卫,简单来讲就是只听命于他的特务机构,目的是更高效也更专制地排除异己。

过分的集权在短期内或许有效,长此以往便会催生很多弊端,更具体的后文还会补充,好奇的也可以先去搜一下明朝的“厂卫”。


后排友情提示:请尽可能地脱离主角视角、站在上帝视角评价此事(老实巴交. jpg)

翻译过来就是先别急着一股脑地骂李衡说不定过几章就会看到他并没有真的头脑发热呢(顶着剧透的锅盖飞快跑掉)


社畜问亭无奈三连:皇上明鉴、皇上三思、皇上恕罪。


所以要不要猜猜接下来事情会如何发展(?)


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喜爱,鞠躬O(≧▽≦)O


与山

【风云某】22

【天子无情,君臣有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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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韶在舒问亭房内舒舒服服歇了一夜,醒后稍加打理便径直赶往大理寺——工部尚书公船私用购置兵器一案昨夜已有进展,需将情况第一时间上报大理寺卿。

       昼连换上寻常装扮,归家第一日便同往常一样随言韶一同出行,并在路上听他三言两语讲完了他与舒问亭两情相悦的故事。

       “恭喜...


【天子无情,君臣有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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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韶在舒问亭房内舒舒服服歇了一夜,醒后稍加打理便径直赶往大理寺——工部尚书公船私用购置兵器一案昨夜已有进展,需将情况第一时间上报大理寺卿。

       昼连换上寻常装扮,归家第一日便同往常一样随言韶一同出行,并在路上听他三言两语讲完了他与舒问亭两情相悦的故事。

       “恭喜公子。”

       昼连了然浅笑,心底的欣慰比起几月前的嘉年半点不少。

       “你呢,此行可有遇见心仪的姑娘?”

       言韶素爱聊天,却不是多爱唱独角戏的自我之人,尤其与昼连在一起时更是极爱逗他说话,此时二人已经行至大理寺门前,只见少年翻身下马,冲守卫弯着眼睛一扬腰牌——

       又在迈过门槛后笑眯眯回眸去瞧昼连微红的脸:“心仪的男子也算。”

       这话说的直接,闹得昼连一阵不知所措,只得老老实实回答“未曾遇见”。

       大理寺气氛肃整,言小将军一来却是留下一路欢声,也不知他身上究竟有何感染力,不过同面熟之人打打招呼,便于无形中活络了满院空气。


       到了苏顷然处,言韶独自去往屋内汇报,昼连自觉候在门外,像一幅恬淡养眼的画。


       “言韶拜见苏大人。”

       活泼归活泼,合上门,言韶对着自己的亲姐夫倒是不少半点礼数。

       “怀卿,坐。”

       前来迎他的男人身量颀长,官袍整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双深邃眉眼明亮有神采,笑起来甚是好看。

       言韶大大方方坐下,止了苏顷然意欲为自己倒茶的动作,摸过壶柄反过来替他添茶,嘴上也没闲着,将前一晚在醉花馆与孟棋谈话之事一五一十道出,言语凝练。

       “好,我知道了。”听罢,苏顷然欣然点头,“怀卿近日接连奔波,辛苦了。”

       “无妨。”

       言韶摆摆手,抿过一口茶还是道出心中疑惑:

       “苏大人,秦尚书为官多年,性子是众人皆知的温和,虽说没有惹眼功绩,做事却也未曾出过太大纰漏,据我所知,他在朝上应该也没有明显的站队倾向。”

       苏顷然面色无波,心道这从未上过朝的小孩知道的东西还不少,连二品官员的立场都敢随意评判。

       “而且慧嫔在宫中正得圣宠。”言韶自顾自往下说道,“她是尚书府嫡女,就凭这内外皆有的风光,秦家想要什么得不到,何至于在这皇城置办兵器。”

       嚯,苏顷然继续无声感慨,连宫里哪个妃嫔得宠都知道。

       “人不可貌相,或许秦勉并非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又或许是秦家被谁捉住了把柄,不得不替人办事。”

       感慨过后,苏顷然方才淡淡开口:

       “此案尚无定论,与我说说便罢了,怀卿切记莫要在外谈论。”

       “这是自然,大人放心。”

       言韶痛快应声,从怀中摸出一柄做工精细的小弹弓,递给苏顷然后施然起身:

       “喏,给我小外甥的,上次他说……”

       “苏大人!”

       一声慌报由远及近,接着房门被人猛地撞开,苏顷然当即拧眉,问话时嗓音已沉:

       “何事。”


       “大人……今早、今早送来的犯人……吞、吞毒了!”


       大理寺狱。


       言韶翻起犯人的眼皮,一身华服与周遭的阴沉森冷格格不入,而他神色漠然,检查过后寻到几处穴位用力点按,不多时便逼得犯人喷出一口污血。

       “服毒不致死。”

       言韶蹲在地上懒懒托腮,手肘漫不经心撑在膝盖之上,面无表情调侃道:

       “这位兄台,你好没种啊。”

       “言公子。”

       昼连一阵汗颜,来不及细想自家少爷突如其来的辛辣从何而来,赶忙垂着脑袋轻声唤他——犯人无故死亡意味着大理寺办事不利,言韶这话说的却好像是在惋惜他没能当场身亡似的,万一惹得在场的大理寺众人不快就不好了。

       苏顷然拍了拍昼连的肩膀示意不必紧张。

       “苏大人,冒昧问下此人所犯何事?”

       言韶维持着蹲在犯人面前的姿势未动,出声发问时没有忘记抬头向昼连递去安抚眼神,于是昼连顿时安静,于顷刻间无条件地放下心来。

       “盗卖公田。”

       苏顷然言简意赅,做了个手势屏退了除昼连以外的其他人。

       “证据可确凿?”无关人等离开后,言韶果真问的的更加直接。

       “是。”苏顷然并不计较他的态度,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死罪难逃。”

       “证据确凿还审他作甚。”

       “一些银两流向还需要确认。”

       “能让我审吗?”

       “言将军,这不合规矩。”

       苏顷然看着言韶的背影笑笑,只说不合规矩,却没明确说不准。

       “此人惯于出入烟花之地,单我知道的就已经糟蹋过三位姑娘了,两死一疯,疯的那位至今杳无音讯。”

       言韶聪颖,自然听得懂苏顷然的弦外之音,也明白既然他能说出“死罪难逃”四个字,十有八九是知晓此人究竟做过多少下作勾当的,只是有些事没凭没据,处置起来难免束手束脚。

       那么言韶就站起来将自己心中所想挑明了说:

       “像这种服毒都不敢用致命药物的人,想必嘴巴一定也没有多严,道出银两流向只是时间问题,大理寺公务繁忙,人力合该调配给更有意义的案子。”

       “不知苏大人可否将这间刑讯室借我一用。”

       “放心,审不死人。”


       两个时辰后,言韶将审问所得结果放在苏顷然桌上,衣不染尘。


       与此同时,皇宫内殿。


       舒问亭眸光明澈,骨节分明的手指被夹在指尖的润白棋子衬得愈发修长好看。

       在他对面,皇帝李衡目光专注,一手执棋,一手缓缓把玩手中玉石,许久方才堪堪落下清脆一子。

       棋局复杂,细看却是白子占了上风。

       “怀卿的密训报告我看过了。”

       李衡重新捻起一枚棋子,语气听起来像是在与舒问亭闲话家常:“表现比你当年还要亮眼。”

       “后生可畏。”

       舒问亭目光不错地盯着棋盘,先是顺着皇上的话淡声附和,随后才又不紧不慢说道:

       “然而过刚易折,怀卿真诚有余而圆融不足,依臣看还是缺少打磨。”

       “他还年轻,顺其自然慢慢长大便是。”

       李衡垂眼轻笑,轻松听出舒问亭话中的回护之意,明白他这样说无非是想表达言韶尚且稚嫩,担不起太重太要紧的担子:

       “倒是你,不要因为怀卿是自家兄弟就对他过分严苛,难得他有这份宝贵性情,你要记得待他宽容些。”

       执有棋子的手指微不可查顿了一瞬,短暂的几乎让人分辨不出,舒问亭很慢地眨了下眼,为自己从李衡话中品出的默许态度感到些许意外。

       ——顺其自然慢慢长大便是。

       按照常理,下令密训就说明皇上有意重用,不该因任何人一句隐晦之言轻易松动。

       可是舒问亭也很清楚,类似这样的事在自己身上的确不是头回发生。

       李衡待他极好,不止一次在知晓他的想法后纵容应允。

 

       八岁那年,舒问亭救太子李衡于刺客刀下,身负重伤险些丧命,痊愈后便与其成为好友,少年人心性至真至纯,当真有过一段掏心掏肺的美好时光。

       奈何少年人总要长大,五年后,舒问亭追随理想入伍,李衡也早在先皇的引导下参政议事,二人便再不可能无话不谈。

       再后来李衡登基,于同年任命舒问亭为将,少年帝王根基不稳,性格缜密多疑,不惜用一场密训将多年挚友打碎再重组,以换得一位足以被他信任的忠诚臣子。

       天子无情,君臣有别。


       “是。”

       怔愣转瞬即逝,舒问亭重稳心神,笑着接过李衡的话音。

       多年过去,他对李衡当真没有了任何怨言,也无意利用他对自己那点阴晴不定的愧疚之心谋划什么,反而觉得拥有距离后的君臣关系更加安稳牢靠,不至于让他时时刻刻提心吊胆。


       “劳烦皇上挂心,臣记下了。”


       玉子悠然落盘,白棋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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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彩蛋♡

是六年前、刚刚经历过密训的问亭与皇上下棋的小剧场,解释了问亭为什么敢在下棋时赢皇上。


偶尔会觉得嘉年和昼连像舒言cp粉。

看到舒言在一起后,嘉年/昼连:欣慰. jpg


今天是不一样的言韶,以及言韶的审问细节还请大家自行脑补w


一个值得注意的点:李衡私下里叫言韶叫的是“怀卿”。

那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啊(叹气)


问亭八岁救太子于刺客刀下在之前提到过,指路【少年旧事】的番外。


问亭在李衡登基的同年领兵其实也早就暗示过啦:

第一章开头有说文中现在的时间点是景泽“六年”。

新皇登基改年号,所以现在是李衡在位的第六年。

第三章提到过:舒问亭十三上战场,“十六领兵。”

问亭今年二十二岁,也就是说他是在六年前领的兵。

第十五章回忆问亭密训时也有标注他的密训是在“六年前”。


其实李衡对舒问亭挺好的,舒问亭也忠的很真心,但二人也都很清楚:他们此生注定是君臣,也只能是君臣,不可能做挚友。


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喜爱,鞠躬O(≧▽≦)O 


与山

【风云某】21

【“昼连,你怎么比我还会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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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何,事情办的可还顺利?”

       言韶与昼连并肩而行,不多时便已行至内院,两位少年身形相仿,被皎洁月光拉出平行的等长影子。

       “回公子话,调查一切顺利,结果也已经尽数上报舒将军。”...



【“昼连,你怎么比我还会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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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何,事情办的可还顺利?”

       言韶与昼连并肩而行,不多时便已行至内院,两位少年身形相仿,被皎洁月光拉出平行的等长影子。

       “回公子话,调查一切顺利,结果也已经尽数上报舒将军。”

       分别许久,昼连见到言韶心中自然也是欣喜的,他跟在言韶身边回话,感觉数月未见,自家公子似是又长高了些。

       “谁问你军中之事。”

       听闻此言,言韶偏头一啧,就这样对上昼连明澈的眼:

       “我是问你,此行可有找到关于你出身或是父母的有用信息?”

       ——昼连自幼被人掳走当做死士培养,对于家庭与双亲的印象模糊非常,却从未放弃过寻亲问家的念头,言韶理解体谅,行军返程途中便总会找些理由打发他自由行动,几次之后舒问亭也看出了其中用意,再分派任务时也会尽可能地将其交给昼连。

       瞳孔因突如其来的对视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随后昼连浅淡笑笑表示收获不大,神色中不见落寞,显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结果。

       而在对视之后,昼连才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只见他眉目如常,迈出的下一步却是自觉窄了几寸。

       于是乎几步之后,昼连便自然而然地落后于言韶小半个身位。


       “无妨,之后还有机会,慢慢找总会有眉目。”

       言韶出言宽慰,进院后并不急着回自己房间,而是熟练无比地推开了烛火尚未熄灭的偏房。

       偏房是昼连的住处,无论面积还是布置皆为上乘,就连墙上挂的字画都是珍品——拜幼时经历所赐,昼连博学多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反倒比言韶这个什么都了解一点、又什么都没学太精的正牌少爷更懂文墨。

       “公子说的是。”

       昼连应声,跟在言韶身后进屋,进屋后第一件事便是去行囊中翻翻找找。

       “公子公子又是公子。”

       离家时尤在盛夏,回家时却已入了冬月,是以言韶不见外地去摸昼连的床铺来检查他有没有换被子,习惯性顺口抱怨:

       “说过多少次了唤我怀卿或言韶便可。”

       “是,怀卿。”

       昼连从善如流噙着笑意改口,就像这些年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听得言韶心下好笑,手腕一抖自袖中抛出一枚银针直击昼连后心——

       没有任何悬念地被昼连伸出两指凌空接下。

       “喜欢吗。”招式被截全在言韶意料之中,他懒洋洋冲昼连抬了抬下巴,反手撑在床上说道,“它的外表与寻常细针无异,端倪在于针尖一点添了金刚石,我前两天刚做出来。”

       “涂毒太麻烦,真遇到场合也太容易被查验,有效杀人还是它比较方便。”

       言韶喜欢琢磨暗器,并且剑走偏锋将其玩出了花,好端端一个正经武者活像个刺客,没能哄得舒问亭与嘉年陪他折腾这些小物件,反而在收留昼连后阴差阳错和死士出身他有了共同语言。

       因此,在鼓捣出新成果后,言韶总是会在第一时间与昼连分享。

       “唔……单看外观果真看不出来。”

       昼连手持银针凑近烛光细细端详,本就比常人清透几分的眸子更亮了,他对此感到新奇,刚刚回家又下意识放松,没过脑子便捻起银针在自己左手指尖扎了一下。

       一点殷红很快自指尖渗出,宛若一朵红莲兀自绽放于雪地,下一刻,昼连慌忙收手,别过身子蜷起手指藏于袖中,熟练且不动声色地将血迹蹭于衣袖内侧。

       身后却在同一时间响起无奈有余而愠怒不足的声音:

       “昼连。”


       身形猛地僵住,指尖也无意识地随之一缩,昼连心虚理亏,依言转身时眼角眉梢已然挂上歉意。

       少年温和诚恳,捧了才从行囊中找出的小包裹来到言韶面前,双手一递垂眸说道:

       “喏,这是给公子带的紫皮石斛。”

       答非所问的模样有些腼腆,又因昼连这幅天生的好面相平添无辜几分,言韶气笑了,接过包裹认认真真道了谢,顺势扯住昼连正欲收回的手指不准他逃。

       “几月不见,我看你这不爱惜自己的毛病又犯了。”

       斥责不轻不重,言韶一边说,一边翻起昼连的衣袖看了一眼,接着手上稍稍用力,轻松在他尚未愈合的指尖按出一抹崭新明红。

       昼连不躲也不挣扎,摊平手指老老实实挨掐,说道:“对不起。”

       话音未落手心就被扇柄“啪”地敲了一下。

       言韶刚从花楼回来,身上不能说有多少武器,世家公子哥该带的东西可一样不少,他大概了解昼连的过往,知他此举并非有意,便也无心重罚。

       “向你自己道歉,你没有对不起我。”

       扇柄由上好的湘妃竹制成,光洁柔韧且不失硬度,甩一下就是一道通红的檩子,言韶说完,手起扇落再下一记,依然打在与前一记重叠的位置:

       “昼连啊,你怎么比我还会讨打。”

       本该用作调侃的话说出口后更像疼惜,少年眉目平展,锦衣玉袍地端坐在床边,开口时面色恰到好处的沉静下来,玉雕般的精致五官因笑意消散而现出凌厉,为他笼上一层不怒自威的气场。

       掌心燃起不容忽视的温度,昼连无从辩驳,只得向下压了压手,好让言韶打的更方便些。


       空气微凝,一时间屋内只有竹柄砸在皮肉上断断续续的脆响,言韶落扇很慢,每一记却都分量十足,警醒意味远远多于惩戒。

       昼连安静非常,举着胳膊一声不吭,看着自己的手心被红色一点点覆盖,整条手臂都麻了也毫无怨言。


       “以后注意些,别净给自己添伤惹罚。”

       十记过后,言韶收扇入怀,掀起眼皮对上昼连的眼,想了想又补充道:“尽量注意。”

       “是,”昼连回话,轻声说道,“劳烦公子费心。”

       “紫皮石斛多产于南方,你从哪里弄到的?”

       言韶简单颔首表示听到了,罚过便轻描淡写揭过了这一页,他解开包裹拿起药材仔细查看,面上冰雪消融。

       这便是喜欢的意思了,昼连窥见言韶的表情,紧张的心情紧随其后晴朗,答话时语调轻扬:

       “有位江湖郎中在卖,价格公道,我运气好,有幸抢到几支。”

       “我还寻到一枚鹿骨扳指,给嘉公子再合适不过。”

       说着,昼连再次跑回桌边翻找行囊,摸出用蚕丝帕悉心包裹的扳指:“尺寸应该正合适。”

       雀跃的嗓音有着神奇的感染力,使得言韶不由自主跟着开怀,他拿起扳指眉眼弯弯往自己手上戴,于重新将其放上蚕丝帕时点头称赞:

       “嗯,尺寸没问题。”

       “有心了。”


       确认过昼连已经换好冬日被褥,言韶也就放下心来,陪他整理完行囊便起身告辞,少年心情颇佳,又喝了酒,路过自己房门时脚步未停,径直向着舒问亭所住的方向大步走去。


       月色皎皎,照出满院清辉。


       房门被人推开时,舒问亭正散下长发准备就寝。

       “哥哥。”

       言韶轻轻合门,再一转身却是毫不客气,风一样向舒问亭所在的方向奔去,连披风都没来得及解就迫不及待向他汇报:

       “交代给我的事情应是办妥了!”

       熟悉的身影以熟悉的姿态向自己冲来,舒问亭施然笑笑,双臂一展将爱人接了满怀。

       “好,这些天辛苦你了。”

       男人垂眼,闻见近在咫尺的淡淡酒气和来自女子身上的脂粉甜香,眼睫轻轻一颤,心中竟是突兀万分地生出几分没有缘由的醋意。

       这感觉陌生且微妙,致使舒问亭脑袋一热,环在言韶腰间的手瞬间用力收紧。

       “不辛苦。”

       言韶正忙着用肢体语言表达思念,感受到回应更是开心的很,根本没有意识到兄长脸上的细微变化,他仰脸,像以往一样去碰舒问亭的唇角。

       本以为还会被他半是配合半是纵容的回吻,却没想到身后突然挨了一记不讲道理的巴掌。

       “诶?哥哥你……唔……”

       少年诧异,拉开些许距离正欲发问,又被舒问亭不由分说封了口。


       这是一个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吻,来势汹汹莫名其妙,结束后言韶双颊发烫,偏过头头昏脑涨地扯系在身前的带子。

       虽然暂时还没弄明白舒问亭的强势究竟所为何事,但言韶当然不会拒绝任何亲近,于是披风很快落地,发出略显沉闷的声响。

       在他对面,舒问亭昏的快清醒的更快,分开后便以惊人速度理清了自己的情绪来源,他一边在心中无可奈何笑自己一边揉了揉刚才落过巴掌的地方,碰了碰言韶的眼角温声说道:

       “以后从花楼回来记得先洗澡。”

       “……啊?”

       言韶一愣,大脑还在缺氧所以反应不及,傻乎乎点头:“好的哥哥。”

       又在短暂地沉默后恢复敏锐意识到了什么:

       “问亭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身上沾染脂粉香?”

       “……”

       这话问的直接,舒问亭蓦地噎住,相当罕见地躲闪了目光,没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回应。


       “是。”

       然而下一刻,舒问亭重新回望言韶,坦然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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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彩蛋♡

是一些针对昼连的分析,个人建议还是看一下,会比较有助于进一步认识昼连,字数1000+


紫皮石斛是珍贵药材。

扳指是射箭戴的东西。


古人将钻石称为金刚(我查的),所以言韶那根针的针尖上用料是钻w


言韶脱披风只是单纯觉得热,并没有下一秒就要跟舒问亭交互的意思,就……不要多想(雾)

以及这一晚什么都没发生,就是舒问亭身份转变后喜闻乐见地醋了,等他们真发生什么的时候我会详细写(诚恳. jpg)


问亭没有让言韶从今以后不准去花楼是因为明白这不可能,也没必要,一来因为有些事和情报就是要在那里办和听的,二来正经花楼在古代也算正规娱乐场所。


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喜爱,鞠躬O(≧▽≦)O 


与山

【风云某】番外 铭训刻骨(终)

【少年脚步坚定,一生无愧,敬河山永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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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后。


       “为何不可?!”

       言韶用力握拳,终于在第七次被舒问亭拒绝入伍后彻底炸毛,少年双眸明澈,目光干净的一尘不染,怒意和委屈通通一目了然:

       “我到底...


【少年脚步坚定,一生无愧,敬河山永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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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后。


       “为何不可?!”

       言韶用力握拳,终于在第七次被舒问亭拒绝入伍后彻底炸毛,少年双眸明澈,目光干净的一尘不染,怒意和委屈通通一目了然:

       “我到底哪里不符合你的要求,爹娘和师父都点了头,你凭什么偏要一口咬定不准我去!舒问亭,我十三岁了,你记不记得当年自己参军时也就这个年纪!”

       语气激动,甚至连最基本的敬称都丢了,言韶又气又无力,对舒问亭近一年来持续强硬的态度百思不得其解,他紧紧盯着兄长自始至终没有现出丝毫波澜的清隽眉眼,眼周一点点爬上细密的红。

       “我对你的唯一要求就是认清自己内心的真正所想。”

       舒问亭等了片刻,直到确认言韶没有其他话要吼,方才掀起眼皮淡淡开口:

       “你究竟是自己想要踏上沙场保家卫国,还是仅仅因为这是我选择的路。”

       “这二者哪里有矛盾?就算我想要追随你的脚步,又有什么不可以?”

       同样的话言韶早已听过数次,在情绪翻涌的当下更是无心细想,他不假思索出言顶撞,在对上舒问亭沉静眼眸时郁闷更甚:

       “我想要与你一起也有错?”

       “怀卿。”

       舒问亭不认同地微微蹙眉,思及言韶此刻状态不稳,又按下性子柔声说道:

       “想要与我一起没有错,可是战场无儿戏,需要的是意志坚定并拥有强烈信念感的人,你……”

       “我的信念感来源于你不可以吗。”

       话音没有任何悬念被人凌空打断,正处于动荡年纪的少年直白明快,口无遮拦到在最亲近的兄长面前什么都敢说:

       “谁规定必须要有多么高尚无畏的抱负才能拿刀执剑,我看你们召集那些原本无意入伍的寻常男儿时也没问过他们是否拥有野心宏图啊,我要底子有底子要反应有反应,遇到事情绝对不会退缩,这难道还不够入你一届行伍?还是说因为我是家里的小公子,这条命就金贵到摔不得也磕碰不得,必须安安稳稳摆在家里养着供着!”

       略带颤意的尾音落入耳中格外令人揪心,话音落下后空气久久安静,言韶掌心冰凉,终于在漫长的沉默中意识到自己方才所说有多失礼。

       “哥哥……我……”

       “对,言韶,你这条命就是比常人金贵。”

怀着十二分的耐心听他一口气说完了所有忤逆之言,舒问亭这才重新开口,他没有揪住言韶关于朝廷征兵的评价不放,也没有计较言韶字里行间的各色不敬,却没有忽略少年最后几句中提到的身份问题。

       “言帅是开国功臣,而你是他唯一的骨肉,当年,若非师父从战场带回了大将军临死前的嘱托,说将军指名要父亲收你入府,你就会被先皇接入宫中亲自抚养。”

       家中从未对言韶隐瞒他的身世,是以舒问亭也毫不避讳,他直直望入言韶眼底,眼中有清冽明晰的严厉:

       “你有先皇亲发的丹书铁券,只要你愿意,大可以享一生荣华无忧,无论你承认与否,它就是摆在你面前不争的事实。”

       胸中腾起一股异样的烦躁空洞,饶是言韶早就知晓舒问亭所提及的一切,当面听过这番强调也难免不悦,他避开兄长的目光咬牙不语,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愈发用力地收紧:

       “这也是你不同意我上战场的理由之一?”

       “不,我只是在回应你的话。”舒问亭说,“同时我也希望你明白,在这样的身份之下,想要入行伍就更需要经过深思熟虑。”

       毕竟,无论言韶情愿与否,在他成为“功臣遗孤”的那一刻,就注定要承载来自外界的诸多目光:

       皇上必须善待他,哪怕只是做给世人看,更不必说朝中众臣,保不齐就有人一直在留意他的动向,免死铁券已经足够招人忌惮,若是一不小心再揽了满身功勋荣宠,日后将会发生何事根本无人可以预料。

       没有人能在尘埃落定前妄自评判踏上这条路对于言韶而言是福是祸,舒问亭也不例外。


       “我不愿左右你的人生,也无意禁锢你的期待,所以怀卿,我对你的要求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舒问亭轻轻别过言韶的下巴明他与自己对视,动作温柔到近乎小心,开口时却字字掷地有声:

       “听清心声,为你自己做选择,而非为了我。”


       屋中很静,言韶眼角通红,依然没办法立即领会兄长的苦心,心想这些年我一直在努力,就是为了追上你的脚步与你并肩而行,如今我长大了,不愿同你分开才提出伴你一起出征,为什么这个理由不能被你接受?

       然而这些心里话到底未能被言韶宣之于口,短暂怔愣过后,少年不情不愿点头称是,于辩论未果后低声承认先前冒犯,他浅整衣袍,屈膝欲跪时眉眼显尽低落——

       被舒问亭抬手一拦搀了起来。

       “这里仅你我二人,不必拘礼。”

       舒问亭扶他起身,将手收回后简单扫了言韶一眼,长眉稍扬:

       “替我换药?”

       他从战场归来已有些时日,后背双肩皆有伤口,严重处深可见骨,迟迟不好。

       “嗯。”

       言韶闷闷应声,熟练地解开舒问亭的衣袍将其褪至腰间,手法干脆利落。

       缠在舒问亭肩头的绑带被一圈一圈小心拆下,言韶看着被血浸透的面积逐渐增大,心也越来越软,不知不觉间便不再生气,他抿唇凝神,认认真真按照流程换药,结束后额前覆上一层薄汗,双颊也隐隐透出些许润红。


       “当年父亲不欲允我入伍,我便擅作主张先斩后奏,明知后果也要忤逆行事。”

       草草活动了一下各个关节,舒问亭随意拢上衣袍,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疼:

       “归来心甘情愿领罚,更多也是出于愧疚与挣扎,并不能全然理解他们的担忧和无奈。”

       他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言韶坐,寡淡了整晚的眉眼却在提及此事时有了片刻生动,战场上杀伐果决、说一不二的少将军此刻面色恬和,就连一向清冷的下颌线条都一并柔软起来。

       迈入行伍足有五年之久,现在的舒问亭早已不是当初唯有一腔孤勇的意气少年,他踏过血海尸山与烽烟荒漠,经历生离见证死别,目睹过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和尔虞我诈,也亲临过许多无奈而荒诞的场合,今天的他仍然无悔当年,却是由衷体会到了家中长辈那些年面对自己执拗时的艰辛与不易。

       “十三岁的我不懂父亲为何冒着被我怨恨终生的风险坚定阻拦,就像此时的你也没办法说服自己就这样听从我的劝告。”

       “所以你可以尽管怪我。”

       舒问亭一根根掰开言韶搅紧在外袍上的手指,笑道:

       “不过在你明确理清真正所想之前,恕我无法松口。”

       ——你可以抱怨我的专制,怪我态度严苛也无妨,反正总有些事必须要靠亲身经历,南墙迟早也是要自己去撞的,那么在你用来确定人生方向的这段时间,我不介意扮演这个反复敲打你的“恶人”。


       “怀卿,你的心中分明有热忱,而这份热忱不该被对我的依赖所掩盖。”

       “我希望你认真想一想日后究竟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想一想这条路是不是你真心实意想要走的,并肩不等同于盲目追随,你不应该活成任何人的附属,包括我。”


       那是属于言韶的未来,理应因言韶的笃定而精彩。


       那一夜,言韶彻夜难眠,却因兄长同自己说话时藏在眼底的鼓励与期待依稀欣喜,他在烛光下垂眸拭剑,将铺满桌面的暗器一一把玩,眼底有光。

       也是那一夜,舒问亭兀自辗转,既担心等待言韶的是前路坎坷,又隐约盼望有朝一日能够同他携手,一起守护脚下这万里疆土。


       再后来,少年人脚步坚定,扬鞭时几乎要令山河一顿。

       他们剑有锋芒,铮铮马蹄掀起血泥与飞扬尘土,一生无愧。

       他们于朝阳初升时驰骋纵横,又在夜色降临时举杯相祝,敬河山永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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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彩蛋,简单解释了一下问亭为什么经常通过动手的方式和言韶解决问题w,是聊天截图♡


问亭话中的“言帅”就是言韶他爹言钊,言钊是挂了帅的大将军。


丹书铁券就是免死金牌。


关于言韶从军之前的挣扎与迷茫、以及他又是如何坚定目标的,之后都会在正文中穿插讲明,这里依然是以问亭为主的番外,提及此事只是为了用“言韶的十三岁”对应“问亭的十三岁”收尾,所以更具体的在这里就不赘述啦。


最后,接下来风云某会重新专注于更新正文,所以大家有空可以复习一下前文内容(怂成一团. jpg)


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喜爱,鞠躬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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