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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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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月五羊🐑

【人法】藏骄

原剧背景,非常君x君奉天

  

  上一次与天迹、地冥二人同坐一桌吃饭差不多已是百年前的事,彼时他们也是如此吵闹,也只有在进食的片刻安静一些。

  非常君细细品味餐后的茶水,听天迹说起他的师弟君奉天近来失去了踪迹,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只写过一两封语焉不详的飞信,实在令人担心。

  地冥用鼻子出气,嘲讽天迹担心太多,说不定他的好师弟只是烦他打秋风,在外躲着去了。

  二人一来一往,很快就要从文斗升级为武斗。非常君饮下一口茶,慢悠悠地打圆场。

  “许是法儒尊驾有要事需要处理,不便告知天迹好友。二位同修,切莫因此伤了和气,影响享用稍后送上的茶点。”

  天迹地冥一左一右,十分有默契地同......

原剧背景,非常君x君奉天

  

  上一次与天迹、地冥二人同坐一桌吃饭差不多已是百年前的事,彼时他们也是如此吵闹,也只有在进食的片刻安静一些。

  非常君细细品味餐后的茶水,听天迹说起他的师弟君奉天近来失去了踪迹,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只写过一两封语焉不详的飞信,实在令人担心。

  地冥用鼻子出气,嘲讽天迹担心太多,说不定他的好师弟只是烦他打秋风,在外躲着去了。

  二人一来一往,很快就要从文斗升级为武斗。非常君饮下一口茶,慢悠悠地打圆场。

  “许是法儒尊驾有要事需要处理,不便告知天迹好友。二位同修,切莫因此伤了和气,影响享用稍后送上的茶点。”

  天迹地冥一左一右,十分有默契地同时冷哼一声扭头不看对方。非常君早见惯了他们俩这相处模式,自顾自的给他们各添了半杯茶,也不管他们究竟喝不喝。

  “法儒尊驾离开前可有告知天迹好友?”非常君放下茶壶,顺口问道。

  “他要是有告诉我,我哪会这么担心!”

  “哼,说不定是你忘记了。”地冥双手抱臂,一脸不屑道:“君奉天又不是无知幼儿,用得着你多余关心吗?”

  天迹气急,一拍桌子质问道:“地冥!你为什么总是和我过不去?奉天失踪你不帮忙也就算了,一直和我抬杠做什么!”

  “你不是有收到飞信吗?怎么能说是‘失踪’?”

  非常君点点头:“地冥此话有理。尊驾行踪虽是不明,但并无杳无音讯。”

  天迹一扭头,看向非常君,问:“非常君!你到底在帮谁啊?”

  非常君正要开口解释自己绝没有偏向谁,店小二已经不畏剑拔弩张的气氛送上了茶点,于是他话音一转,说:“二位好友,请用点心。此物乃是荷花酥,清香酥甜,甚是美味。”

  美食在前,天地二人暂且收了火气,开始品尝酥点。但非常君很清楚这碟荷花酥吃完,他们俩又会开始新一轮口舌之争,争论的点也不再拘于君奉天的行踪。

  月亮爬上了树梢,争吵不休的两人转移了战场,非常君付了账,也撑着华伞离开,去处却并非明月不归沉。

  玄幻离奇的空间结界被非常君随意打开,待他进入又消弭了踪迹,只余下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荷香。

  非常君并未刻意放轻脚步,略硬的鞋底在青石地板上踏出“哒哒”的声响,惊醒了石室之中另一个人。那人是个成年男子,身量很高,修长的四肢被秘铁所制的锁链分开束缚,长至腰际的银发散了发髻落了满肩,身上只穿了一件宽绰的中衣看不出具体身型,但绝不瘦弱。

  非常君款款逼近,在半尺的距离停下,不紧不慢道:“尊驾,天迹好友正在四处寻找您的行踪。”

  被囚于这隐秘之处的人正是天迹担忧着的师弟君奉天。他抬头面向非常君,却是为遮盖双目的锦缎所累,并不能视物。

  36雨见

  

春衫既成

【人法】穿到法儒退场的时候怎么办(73)

非常君不知自己是否真的睡着。他脑子里轮番转着各种画面,有时忆起与君奉天同床共枕的时刻,有时仿佛见到了那个年轻的仙门少主,有时又开始幻想他们未来的生活……


他不平静。


得到的越珍惜,手里拿着的越放不下,心里的念头就越惴惴不安。假如君奉天是蜷睡在他身边的猫儿,他也怕更深半夜时,君奉天会趁他熟睡,迈着轻巧的步伐跃出窗沿,再也不回来。


然而身侧的温度又那样真实。


“非常君……”


听见君奉天在唤他,非常君下意识地睁眼,被晨光一晃,眨了几下,才看清眼前事物。君奉天好像仍在睡梦中,眼皮细微地抖动几下,却没睁开,嘴里喃喃地又叫道:“非常君……”


“我在。”非常君答道。他的声......

非常君不知自己是否真的睡着。他脑子里轮番转着各种画面,有时忆起与君奉天同床共枕的时刻,有时仿佛见到了那个年轻的仙门少主,有时又开始幻想他们未来的生活……


他不平静。


得到的越珍惜,手里拿着的越放不下,心里的念头就越惴惴不安。假如君奉天是蜷睡在他身边的猫儿,他也怕更深半夜时,君奉天会趁他熟睡,迈着轻巧的步伐跃出窗沿,再也不回来。


然而身侧的温度又那样真实。


“非常君……”


听见君奉天在唤他,非常君下意识地睁眼,被晨光一晃,眨了几下,才看清眼前事物。君奉天好像仍在睡梦中,眼皮细微地抖动几下,却没睁开,嘴里喃喃地又叫道:“非常君……”


“我在。”非常君答道。他的声音极轻,却藏着某种奇妙的坚定。


君奉天仿佛真听到了答案,呼吸变得安稳,像是睡得更沉了。


非常君不想再被自己的胡思乱想所折磨,干脆选择起床,帮君奉天掖好了被褥才去洗漱。他还想着以君奉天的警觉,应会被他的动作惊醒,但并未,可能是君奉天太熟悉他的气息,也可能是君奉天确实疲惫不堪。


一回来便同玉逍遥交流情报,探讨接下来的计划,再加上重新缝合背后的伤口,他们没能睡多久。


窗外隐有嘈杂的人声。


左右一墙之隔同为客房,住的皆是灾民。他们两个独占一间,其实还算得上奢侈——寺内收留的人数快到极限,四五人睡一屋是常事。存粮亦不多,药物恐怕也不够用,慕灵风已经不得不用术法医治伤患了。


玉离经在信中表示正在进行相应的调度,但还需要时间。


非常君穿戴整齐没多一会儿,玉逍遥就来敲门,见君奉天未醒,两人便到屋外说话。


有几名僧人前来分发餐饭,见他们两人,合手行礼,并询问他们是否需要,非常君摇头拒绝,玉逍遥随手拿了个馒头,边啃边问:“奉天居然还没醒……他无恙吧?”


这话勾起了非常君心底的一丝担忧。他没表现出来,也没回答,反问道:“你要与他商讨事宜?”


“怎么,我就不能找你吗?”玉逍遥歪头卖萌。


非常君内心毫无波动:“这里没人捧你的场。”


“我这是为了让观众开心,看戏嘛,最重要的就是快乐啦……”说到一半,玉逍遥见非常君转身欲走,赶忙拦道,“找你也一样。我要暂离,地冥——”


房门“硄”地洞开,打断了玉逍遥接下来的话。


非常君第一时间转头望了过去。君奉天站在那里不说话,手扶门框,赤着脚,一身单薄的中衣,白发披散,近乎仓皇地找寻熟悉的身影,眼神尚有些失焦,仿佛他还有一半的神思都被遗留在了梦境之内。


他盯了非常君良久,又将视线移向玉逍遥,半晌,像是找回一些冷静,缓声问道:“你说十七……怎么了?”


非常君脸色微变。


玉逍遥迟疑地试探:“你叫地冥……什么?”


君奉天愣了一会儿,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见两人都在等他解释,抿了抿嘴角,思索着道:“我……想起一些事情,与‘灭绝希望的世界’有关,需找佛剑确认。”


其实他大可推脱陷入梦魇,在场两人亦不会多言。


“往圣佛子已派人找寻佛剑的踪迹。”玉逍遥心领神会地不再追问,既然奉天已经做下决定,那么他只要相信奉天就好了,“地冥与我联系,说是找到解决殷木的办法,却不肯直言,非要我亲自去找他一趟。”


“他人在何处?”


“仙门。”


这也是为何玉逍遥暗觉不对,却仍决定前往的原因之一。若说地冥助皇儒疗伤后,发觉鬼狱与殷木生变,转而回仙门查阅相关典籍……合理,总不能是老家被偷了吧?仙门还有小默云同云魁守着。


“……代我向默云问好。”


“好说,”玉逍遥应道,又拿出一块玉佩递给君奉天,“届时我用它与你联络。”


非常君率先接过玉佩,君奉天放下抬了一半的手,对此没有任何置喙。


“希望你用不到它。”非常君淡然道。


一般情况下,飞信足够传递情报,除非是路途太远,或者,危急到连写信的机会都无……玉逍遥这是预感到什么不好的情况,才拿出一块通讯玉佩,以免身陷局中,连一句消息都传不出来。


“好友啊,你怎么越来越像地冥了,摆着一张臭脸口是心非,关心我就好好说出来嘛,奉天又不会吃我的醋……”


非常君眼带杀气地看向玉逍遥,传达出了一个异常明确的信息:滚。


玉逍遥高高兴兴地走了。他是真的高兴,甚至觉得墙根底下那几株顽强生长的矮竹子都在对他笑。本来还担心非常君彻底放弃功体,心态上一时难以调整,但现在……能生气是好事啊,就跟能吃一样好!


非常君若真温和地表示关心,他才要怀疑事情大条,怕不是非常君把过去那张伪善的面具又给捡了起来。


君奉天看着玉逍遥走远,轻叹一口气,进屋披上外衣。


非常君收好玉佩,静静靠在门框站了一会儿,等心沉下去,微风拂在面上的痒意变得明显了,见君奉天正在绾发,遂踏进屋内,“我帮你。”


君奉天从善如流——非常君直接拢起他的发丝,并未给他拒绝的机会。他任非常君对他的头发动手,略有走神。他也想给非常君绾发……但是,说实话,非常君过去的那个发型实在太复杂……现在非常君却又不绾发了,直接随意地披着……或许,他可以送非常君一些礼物……要给非常君惊喜吗,什么礼物好?


插好了最后一根发簪,非常君走去床头,不知在翻什么东西。君奉天好奇地转身,便见他提着一把匕首走了过来。


“闭眼。”


“……”


君奉天依言闭眼。


非常君仔细审视,随后用匕首把君奉天鬓角过长的刘海削短一截——削到了他觉得合适的长度,然后把削下来的发丝收好,语气里多少有一丝丝心满意足,“归我了。”


他反手将匕首收到袖中,理了理君奉天的衣襟,将露出半截颈绳藏好。这样东西地冥一直帮忙收着,君奉天回来时便与正法、抄录的那册《食经》一同归还。


“你……”君奉天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喜欢什么颜色?”


非常君窥不见君奉天心里在想什么,只觉得问题突然,坐到桌旁,随口答道:“从前我喜欢红色,因为天獠的眼睛是红色的,在鬼济河底格外夺目,但第一次杀人之后我就不喜欢了。”


他稍作停顿,接着道,“后来我觉得蓝色挺好,天空那时对我来说很奢侈,但做了人觉,认识天迹之后,我就不喜欢了。”


“那你也不喜欢紫色?”君奉天撑开窗,把阳光放进屋内。


“哈……对。”非常君笑了,给自己倒茶——早些时候沏的,没来得及喝,天迹便来了,因为打算留给君奉天喝,所以也没请天迹喝。


“是不是凉了?”君奉天过来握住茶杯,有点惋惜地看着非常君的黑发,“你之前爱穿缃色。”


“因为那个颜色没什么攻击性,会叫第一次见面的人不自觉地卸下防备。”


浸透在水中的茶香一点点地飘起来,君奉天撤了手,非常君的掌心依旧温热。君奉天用内力帮他温了茶。他浅啜一口,在渺渺的茶香里继续说道:“而且,辉煌,明快,悠闲,符合‘人觉’的身份……喜欢或者不喜欢,又如何呢?你总穿一身素,我就着黑裳,亦没什么不好。”


君奉天看起来有一些挫败。天知道,他只是问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非常君说了这么远,他还是得不到答案。


非常君又笑了,似乎的的确确被君奉天的表情取悦到了。


“如果非要说我现在喜欢什么颜色……”他停顿一下,仿佛在刻意卖关子,露出回忆的神色,说道,“你失忆的时候,眼睛泛着青碧色,不明显,很特别。”


君奉天呆住半晌,小声咕哝,“那我的眼睛不好看吗?”


说完,他不敢面对非常君似的,回身去拿挂在墙上的正法。


“……你在吃醋吗?”


君奉天不答,将正法负于背后,面色肃穆,“洪水之事,我去开辟河道,这边如有突发状况,玉逍遥应已打过招呼,公子笑纳会来找你商讨……”


非常君忍俊不禁,没再喝茶,生怕把自己呛到,感觉要笑出了眼泪,大声又问了一遍:“君奉天,你在吃自己的醋吗?”


“……是啊,”君奉天神色郁闷,“我不如当年。”


“哪方面?”非常君挑眉。


君奉天定定地看着他,往前迈了半步,似乎有些意动,但还是止住了欲望。


“等你回来再告诉我,”非常君的笑容仍未收起,“早去早回。”


“好。”


有一些话,非常君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一旦将身边的事物看作筹码,不管是什么,都会变得黯然失色,也就无所谓喜欢与否了。如今,从觉得君奉天好看开始,他好像在重新拾起一些喜欢……


墙根下摇曳的矮竹也是青碧色的,不如折几枝回去,装点下屋子,若是能养活也很好。


他这样想着,弯腰折枝,但他指尖截断的竹枝却肉眼可见地迅速干枯,失去生机。上天显然不愿遂他的意。


似曾相识的一幕上演,非常君眉头微皱。总不能是又有人在佛寺养魔刀吧?地气有变,但表面又一切如常,若是殷木,那它也会使心机手段,刻意遮掩,暗中蛰伏吗?

春衫既成

【人法】穿到法儒退场的时候怎么办(72)

剑光陡然亮起,与最后一线日晖彼此交融,共同消失在夜幕之下。


造天殷木停止生长。


然而,灾难已经发生,无法挽回。以殷木为中心,由吞寿恶口、一笔春秋、梦里桃源连成的三角地域,基本全被倒灌的鬼济河淹没。黑水裹挟着泥沙、折断的树木、被冲毁的各类建筑,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搅动,继续四散奔流。


末法西莲寺。不比平常宵禁,今夜寺内格外嘈杂。人流混乱地来去,有僧有儒。


习烟儿刚放下一名伤者,回身欲走,慕灵风喊住了他。


“君奉天与非常君平安回来了。”


“多谢,”习烟儿眼神微亮,“我去找他们。”


慕灵风朝他点头示意,指了指大殿的的方向,又低头继续处理伤患。


这里被临时......

剑光陡然亮起,与最后一线日晖彼此交融,共同消失在夜幕之下。


造天殷木停止生长。


然而,灾难已经发生,无法挽回。以殷木为中心,由吞寿恶口、一笔春秋、梦里桃源连成的三角地域,基本全被倒灌的鬼济河淹没。黑水裹挟着泥沙、折断的树木、被冲毁的各类建筑,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搅动,继续四散奔流。


末法西莲寺。不比平常宵禁,今夜寺内格外嘈杂。人流混乱地来去,有僧有儒。


习烟儿刚放下一名伤者,回身欲走,慕灵风喊住了他。


“君奉天与非常君平安回来了。”


“多谢,”习烟儿眼神微亮,“我去找他们。”


慕灵风朝他点头示意,指了指大殿的的方向,又低头继续处理伤患。


这里被临时腾出来,匆忙铺了些干草,零星挂着几盏照明用的油灯,但却躺满了伤者,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一笔春秋的儒生,只要武功尚可,基本都自发地组成三两人的小队,外出搜寻生者,尽力带回救助。至于不会武的文职人员,通些医术的就在此给凤儒帮忙,其余亦各有任务。


习烟儿又看了看紧挨着伤者们的另一片空地。有人在哭,有人在旁徘徊,也有人正小心翼翼地掀开白布,借着星光仔细辨认。


他脑子里忽然变得一片空茫,机械地向大殿走去。


“……在此辟一条河道,汇入碧罗江……”


“如果难以容纳……”


“上游还有可蓄水的地势,彭山以南,这里,还有这里……”


“等等等等奉天,我记得那附近好像是个著名景点,叫做天都啥的……”


到处都是乱堆的书册,“哗啦啦”的翻书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中间拼了两张桌子,正好铺开一幅水文地理图。烛光微弱,玉逍遥埋头在书堆里,君奉天则低头注视着地理图。


习烟儿站在殿门口,没来得及出声,君奉天就发觉有人,抬头望了过去。他恍惚了一瞬,毕竟这张面孔与非常君太过肖似,但很快反应了过来,是习烟儿。


“前辈。”


“……怎么湿透了?”


“有一个人被卷进了洪水里,我跳下去想救他……”习烟儿边回答边往里走,站定在桌旁,犹豫了一下,并没说出结果。


君奉天与他对视半晌,看出了他眼里的一点痛苦和迷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桌子的另一边,玉逍遥似乎翻完了想看的资料,给羽毛笔沾了沾墨水,在地理图上小心地画了几条线。


游丝般的香气飘入殿中。


非常君径直入内,手里端两碗交梨汤,一碗放在君奉天手边,一碗塞到习烟儿怀里,上下“检视”一番,问道:“怎么都湿透了?”


习烟儿张了张口,下意识地看了眼君奉天。君奉天先替他答道:“他亦帮忙救援。”


“觉君,”习烟儿紧接着道,“我想带天獠一同去救人。”


“去吧,”非常君点头答应,又补充,“先喝完。”


习烟儿立马抬头“咕咚咕咚”几口,汤全灌进了肚子,鼓着腮帮子“呜呜”地挥了挥手以示告别,忙不迭地跑去找厌火天獠。


君奉天目送他跑远,低头想尝一口汤,便见玉逍遥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虽说过去师兄弟就经常互相分享各种零食,但是……


君奉天装作没看见,默默喝汤。玉逍遥学着习烟儿的模样鼓起了腮帮子。


“天迹,你是仓鼠吗?”非常君问。


……你才是仓鼠,你全家都是仓鼠!玉逍遥愤愤地想。


“按你画的来,应当没问题。”看了半天地理图的君奉天突然道。


“希望蓄水路线涉及到的那几方愿意配合,”玉逍遥叹气,下笔飞快,龙飞凤舞地列出一个名单,“三教这几位……天都旧址……附近……还有一个村落。”


他忽然停笔,一滴墨水在笔尖积蓄,落下。


“从这里,”君奉天拿过玉逍遥手里的笔,在图上改了个弧线出来,“绕过去,垒高两岸。有风险,但是……比起搬离,他们恐怕更愿意守卫自己的乡土。”


玉逍遥按了按眉心,少见地露出疲色:“梦里桃源……是我的错。忽悠他们暂离,却没办法完成诺言。”


“不是你的错。”君奉天低声安慰。


是我的。


烛火不规则地跃动,深深映入了他的眼瞳。


“奉天?”


君奉天闭了眼,但是火焰依旧在他眼前跳动。他深呼吸一口气,说道:“必须实地确认一遍,此图或有错漏。”


“我来安排,”玉逍遥点头认同,眼露关切,“你的伤……”


他话音未落,公子笑纳踏进殿内:“三位,玉主事的回信。”


君奉天接过,拿出信笺,展开浏览。


内容大致有四。其一,奇梦人早两日便离开德风古道,按时间,应已到达。其二,儒门各部正组织人手,准备增援。其三……


“幸存者已安排妥当,正在录记失踪之人,但并无太大意义,不如让他们直接去辨别和认领尸身。”


公子笑纳不亢不卑地“直抒胸臆”。


“至少给他们一些希望吧,”玉逍遥苦笑,顿了顿,轻声问道,“何问津怎么样?”


殿内诡异地沉寂了片刻。


君奉天的注意力从信笺转移到了公子笑纳的身上。


“不治而亡。”公子笑纳的声音简短而平静。


君奉天将信笺递给玉逍遥:“奇梦人行踪不明。另外,皇儒将出关前来。关于解决殷木之法,当初渡末莲提及尊佛留下的《灵鹫点灯记》,皇儒同为四大创道者之一,或有相关线索……佛剑与仙踪无名失去音信,恐怕陷于某处。另外,依照凤儒所探查,未能及时得到结界保护,亦无真气护身的男子,几乎都……身体有异……”


“奉天,别急,一件一件来。地冥或有自己的安排,他不喜循规蹈矩,”玉逍遥瞥过君奉天颤抖的手,迅速移开视线,“你先去治伤,非常君也需要休息。”


……


灯火昏黄。


君奉天双手撑着桌案,调整呼吸,问道:“你觉得魙天下死了吗?”


“有你那剑,至少她的尸身已成齑粉,”非常君平稳地在君奉天背后的伤口缝上最后一针,剪断棉线,“殷木也不再活动。”


君奉天想直起身,非常君按住他的肩头,示意他别动,捞出泡在热水里的手帕拧了拧,继续擦拭他后腰凝固的血迹。


“去睡吧,我自己来。”


稍作犹豫,君奉天转过身,非常君任他拿走手帕,自己则贴近一步抱住了他。君奉天愣了一下,环住非常君的腰,回抱了他。


非常君生疏地做着这件事:用寻求亲密的举动告诉君奉天,自己需要他。


君奉天的回应清晰而明确,任何语言都难以替代。


他们静静地相拥,耳鬓厮磨,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感受着对方的温度。


良久,非常君稍微调整身位,侧过头,亲吻起君奉天的唇角。他用唇瓣轻啄,柔和地试探,与情欲无关——他只是想吻君奉天,想离他再近一些,再近一些……


很快他就知道了,君奉天所想与他相同。


唇齿纠缠,有那么一刻,他们似乎已经难分彼此。


天光朦胧地映入纸窗,犹如冬日的湖水。灯火灼灼,却像初升的太阳。他们站在交错颠倒的光影里,如在永恒中。

春衫既成

【人法】穿到法儒退场的时候怎么办(71)

非常君睁眼。不论如何,他应该与君奉天一谈,关于接下来的打算。


一点术法光芒映入眼帘,照亮了他目所不能及的区域。


这片空间颇为广袤,但除却他们二人,除却黑暗,只有……


沙子。


河沙绵延铺展,内中埋着的一些石子因为君奉天指尖的光亮,反射出各异的色彩——是宝石。它们宛若散落的星子,各自闪烁,哪怕术法所照不亮的黑暗远处,亦能望见隐隐约约的微光。


很久以前的记忆突然渐渐清晰,从非常君的脑海中苏醒,就像是落满灰尘的玻璃相框被一点点擦净,照片上的景与人,笑容,快乐,都逐一重现眼前……


起码,黝儿的确有过一段快乐的时光。


鬼济河底总会悄无声息地多出一些东西,尸体或是尸......

非常君睁眼。不论如何,他应该与君奉天一谈,关于接下来的打算。


一点术法光芒映入眼帘,照亮了他目所不能及的区域。


这片空间颇为广袤,但除却他们二人,除却黑暗,只有……


沙子。


河沙绵延铺展,内中埋着的一些石子因为君奉天指尖的光亮,反射出各异的色彩——是宝石。它们宛若散落的星子,各自闪烁,哪怕术法所照不亮的黑暗远处,亦能望见隐隐约约的微光。


很久以前的记忆突然渐渐清晰,从非常君的脑海中苏醒,就像是落满灰尘的玻璃相框被一点点擦净,照片上的景与人,笑容,快乐,都逐一重现眼前……


起码,黝儿的确有过一段快乐的时光。


鬼济河底总会悄无声息地多出一些东西,尸体或是尸体上的首饰都很常见,它们被黝儿与天獠找到时,有的还“新鲜”,证明刚被丢下来不久,有的已被腐蚀得面目全非,在水底沉寂了不知多久,才被暗流冲到了鬼狱。


黝儿喜欢寻宝——在经历了某些生死考验后,他拥有承受深水压力,并在水中自由呼吸,随意活动的能力,这是生存下去的必要项——他最喜欢将那些泛着流光溢彩的宝石作为他的沙堡上的装饰品。


或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对亮眼的,华丽的物品情有独钟,毕竟它们有别于鬼济河幽暗的底色,代表了河上的世界,代表了一个离他太远,但却能让他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点点好奇与期望的世界。


黝儿离开以后,厌火天獠也不再找寻宝石了。它最后一口吞掉,意图好好保存的,是一座黝儿堆给它的沙堡,上面嵌了好几颗红宝石,因为那很像它的眼睛。可惜,沙堡早就随着时光流逝融入了这片河沙当中,唯独宝石依旧闪闪发亮。


非常君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想要流泪。甚至他看到的景象已然变得朦胧,君奉天似乎没预料到他有这样的反应,紧紧地盯着他,眉头皱得更紧了,来回张了几次口,都没想好要说什么,显得愣愣的。


骤然,整个空间一阵激烈地震荡,继而颠倒旋转。


非常君反应过来时,刚给他当了肉垫的君奉天又赶忙与他调换身位,帮他挡住了雨点般砸落的石子。


“不太对劲。”


非常君维持沉默,只是递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君奉天安抚性地握了握非常君的手,解下背后正法,放到他怀中,低声道:“我出去一观。”


……


“闇姬所为是你授命?”观见殷木变异的全过程,奇梦人一改此前轻松的姿态,凝神戒备,问道,“你究竟有何目的?”


若说这桩变化后面还有什么黑手……仙踪无名的嫌疑最大。而且,他也参与了此前击杀魙天下一战,很难说他是否在战中动了什么手脚。


“你就对我这么好奇吗?”仙踪无名轻笑,示意他看向下方,“忽然觉得,他们一生一死也不错,还更加凄美动人。若是如此,赌局仍算我赢——庄家通吃。”


“这不公平。”奇梦人随口回应,心神已被下方的情形所牵动。


轰隆地动间,随着君奉天身影的挪移,殷木树根不断从地底迅猛地钻出。虽然都慢了一步,并未捉住他,但这些树根越聚越多,越舞越密,仿佛很快就要将他的退路全数封锁。


他不能远离,一边躲避树根,一边反复靠近,指凝剑气,欲从缠绕的枝条间将挣扎的厌火天獠救出。然而数次尝试,均无功而返。他斩不断殷木——这正是殷木的特性,世上最坚韧的材料。如果他手持正法,功力全盛,倒还有一线可能。


“只有弱者才会控诉,”仙踪无名出声吸引回奇梦人的注意力,“强者不是打破不公平的人,便是创造不公平的人。”


“你想说,强者即使打破了旧有的不公,依然不得不创造新的不公平吗?”奇梦人垂了垂眸,思绪复杂。要结束这场谈话,去帮君奉天吗?但,只差一点,再多给他一些时间,他就要追踪到仙踪无名的本体所在了……


他还是那个为达目的,宁可牺牲任何人的地冥吗?


不,他本不是任何人都可以牺牲的。


他问过自己,“君奉天”这个名字是否在他的可牺牲名单之内,当时他犹豫不决,认为自己无法给出答案。但现在看来,犹豫不决就意味着……不在,他不能置君奉天于不顾……毕竟,君奉天是帝父心中最要紧之人。


“正是如此,”仙踪无名对他此番反问格外愉悦,“只要有规则,就会有不公。而人,是一种无法活在规则之外的动物。”


“至少,我不想活在你创造的规则之内,”奇梦人摇了摇头,微不可察地挪动身形,“这太无趣了。”


他正要寻机脱身,却惊见下方再生变化。


一丛树根包裹着不知何物,从地层中升了起来。接着,这丛树根迅速地改变形态,模拟成了座椅的模样,而它们包裹着的物什则显露了出来,倚靠在上——


魙天下的尸身。


但她明显不可再被称为尸身,因为在她洞开的胸口,依稀可见有一颗“心脏”在跳动,由绿色的植物纤维组织所构成的心脏。


仙踪无名慢悠悠地轻声提醒道:“切勿武断。”


他意有所指。


奇梦人再向另一边看去。因着造天殷木的肆意生长,先前设下的结界摇摇欲坠。勉力维持结界的,除却儒门元功,还有近乎冲霄的云气。


奇梦人不会分身术,所以,纵使他顺利离开,也只能二选一。


“人生的魅力,正在于一个个抉择,你说是吗?”仙踪无名笑道,“不过,你最该学习的,是如何做一名合格的旁观者。”


“你——!”


……


非常君紧握着正法,双目微阖,静气凝神。


周围的一切好似都在慢慢离他远去,不管是沙石落在剑气屏障上的声响,又或黑暗,还有过往那些太过美好的回忆……


他在尝试与正法交流。


意料之中的,并未遇到任何阻碍。自上次使用正法,他便感觉到了,正法具备超乎寻常的灵性,对他既亲近又畏惧,不知是否受了君奉天什么影响。


所以,若引导剑气刺激正确的奇穴,应可解开自己身上封锁功体的禁制。


当初君奉天设下禁制时根本没有刻意避开他的知觉;如今君奉天留下正法,本意则是保护他的安全。


有心算无心,君奉天无可争议地又要做一次输家。


非常君感受着经脉中重新充盈起来的真气,在半空随手拉开一道黑洞,同时轻轻抽剑。


好消息是,蛊虫暂时没有重新活跃。


坏消息是,魙天下似乎死得不太彻底。


只是随意一划,却剑影三分。其中两道分别斩断了厌火天獠与君奉天周围的部分树枝,助他们脱困而出。


最后一道,则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了魙天下。殷木及时回防,剑气却奇诡地绕过了丛丛树木,瞬息间,削断了魙天下的头颅。


不见血液。


她的身体里流淌的不是血——一根根如同细小触手般的翠绿藤蔓从她整齐的颈部断面延伸出来,缠绕着托举起掉落在地的头颅。


鬼狱女帝依然保有她绝美的容颜。


红唇一张一合,她道:“朕说过。今日,朕不会败。”


非常君将略有踉跄的君奉天扶在怀中,跃上了厌火天獠的脊背。这回不必他再下什么命令,天獠便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远离殷木。


钻心剧痛姗姗来迟。


非常君忍住没有出声。他还想着多忍耐片刻,君奉天却已经发现了他的异样,满脸焦急。可能是因为他陡然握紧的手,或者是他轻微的颤抖,又或是他额上细密的汗珠。


“非常君?!”


君奉天的声音响在耳畔,非常君却只能听清他在喊自己的名字,其余的话全都模糊得难以分辨。


“奉天……我想,你我也算有结发之实,是将要厮守终生的伴侣,那我,应该有资格这样叫你。”


非常君将手掌按在君奉天的前胸,专注地感受着强劲跳动的心脏,勉力说出了想说的话,“我确实是个薄情的人。连我的父母……我并无与他们更加亲近的愿望。我不知道我是怎样对你有这般的执念……如果它确实叫做爱。君奉天,除你之外,这世上再无任何能够伤害我、改变我,既可使我疯狂,又可让我安宁的人,或事,或物。”


君奉天感到胸前温热,陡然意识到非常君在做什么,急道:“非常君,停手!”


他不敢强行推开非常君,因为传功若被打断,非常君极有可能当场走火入魔,更别提他状态本就不好,正时刻承受着噬心之痛。


非常君调整呼吸,尽量柔和地将自己的功力渡予君奉天。这是一个显而易见,却奇妙地无人提起的最优解。既可免于被蛊虫啃食神魂,又不会浪费他这一身功力,而且,君奉天与他同为人鬼之子,同修阴阳双极体,再没有比君奉天更合适接受他传功的人了。


在苦境,实力就是行走江湖的资本。对非常君来说,实力代表着他对自己的主导权。没有实力,只能遵守别人立下的规则,任人欺凌,这是他打心底里相信的事情。


他将功体全数渡给君奉天,意味着——他把自己全权交给了君奉天。


这一刻,非常君面临着巨大的恐慌,但他又无比坚定地直面恐慌,不肯后退。至少,他想试着做出改变……他想找回一些,黝儿曾经体验过的快乐。不是因为俯视别人而获得的快乐,而是因为与人相处、有人陪伴,而由衷感到的幸福。

春衫既成

【人法】穿到法儒退场的时候怎么办(70)

非常君毫发无损。


他不得不定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几丝鲜红渗透了君奉天披散的白发,那是血,来自脊背处崩裂的伤口。


君奉天强行将暴乱的真气收回了体内,但后果也相当明显,这势必会加重他的负担。


非常君意识到他方才提出的问题毫无意义。他或苍生,都是君奉天能够为之牺牲的理由。


“这不公平。”他呢喃出声。


……


“末日十七,来与我打一个赌,如何?”


乍闻自己鲜为人知的名字,奇梦人将视线从造天殷木底下两人一兽的身上挪开,回身打量。


几粒碎石因他的动作自崖边滚落,迅速消失不见。


手握铁笛,身揹君子之传的特征很明显,想是天迹提过的“仙踪无名”。细看,样貌确实......

非常君毫发无损。


他不得不定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几丝鲜红渗透了君奉天披散的白发,那是血,来自脊背处崩裂的伤口。


君奉天强行将暴乱的真气收回了体内,但后果也相当明显,这势必会加重他的负担。


非常君意识到他方才提出的问题毫无意义。他或苍生,都是君奉天能够为之牺牲的理由。


“这不公平。”他呢喃出声。


……


“末日十七,来与我打一个赌,如何?”


乍闻自己鲜为人知的名字,奇梦人将视线从造天殷木底下两人一兽的身上挪开,回身打量。


几粒碎石因他的动作自崖边滚落,迅速消失不见。


手握铁笛,身揹君子之传的特征很明显,想是天迹提过的“仙踪无名”。细看,样貌确实与君奉天有几分相仿,只不过气质相差太多。


“赌什么?”奇梦人垂了垂眸,轻描淡写地问。如此光明正大地叫出“末日十七”,来者不仅不善,而且已经亮出了刀刃,在问他敢不敢接招。


“他们,”铁笛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遥遥指向非常君与君奉天,“马上就要葬身于此。”


奇梦人轻笑一声:“无稽之谈。”


“非也,”仙踪无名风度依然,“你认为我所言有误,乃是因为你看不到其中的变数。”


话音未落,他的视线越过奇梦人,亦不关注殷木之下的两人所在,反而聚焦在了另一个方向,仿佛在暗示什么。奇梦人皱了皱眉,顺着他的视线侧身望了过去,只见一名黑衣黑发的女子正在缓步靠近殷木。


距离很远,但奇梦人能可辨认,那是闇姬,孤月。他不动声色,转而问道:“打赌,总要一个彩头不是吗?”


“不错,”仙踪无名颔首,“彩头便由你定。”


“如果我赢了,”奇梦人抬杖指了指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你就跳崖自戕吧。”


仙踪无名勾了勾唇角,好似是被他逗笑了:“若是我赢呢?”


“那就换我跳下去。”


……


非常君比君奉天更先注意到了孤月的出现。见到两人一兽,她看起来也惊讶了一瞬,随后神情又复归平静,径直朝殷木走去,好像眼里只有这棵巨树。


“停步。”非常君一边示意厌火天獠上前戒备,一边出声警告。


他确实心情烦闷,并且因为君奉天而内心滋生了一点点的委屈——君奉天关心的太多了,而他显然只有君奉天,这根本不公平——但是他还没有恼火到失去理智的程度。


他的首要目标是保证君奉天的安危。被迫妥协后的目标是,尽量尊重君奉天的选择,并保证他的安危。孤月出现的时机太过可疑,不得不防。


“君奉天,你知道……女帝有多喜欢听关于你的情报吗?”孤月对非常君的话恍若未闻,喃喃自语道,“有段时间我总觉得,那是因为女帝与你分离太久,于是思念之情日益深厚。所以后来,女帝询问有谁愿意到苦境去卧底,我便自告奋勇。我想,等我归来,她会不会像幼时记忆里那般对我微笑……”


“孤月,”君奉天勉强从殷木与洪水的压力中抽出心神,唤道,“皇姐。”


孤月脚步停顿,随即扭过头来,冲着他热泪盈眶地笑了笑,又继续步向殷木,哽咽道:“她说,我做得很好。其实,我做了很多错事,我甚至动摇过……可是如果连我也不想叫她一声母亲,她会不会太孤单太寂寞?”


“天獠。”


非常君不欲让孤月再靠近,厌火天獠闻声飞跃而起。就在兽掌即将触到孤月的时候,地层骤然开裂,一丛盘结的殷木树根如有自我意识,反向天空拔升。利爪正好拍在了树根上,没留下任何痕迹,厌火天獠借力落回地面,愤怒地回头“嗷呜”了一声。


下一秒,树根转向,电光火石之间便自孤月的胸膛穿过,顿时鲜血喷涌。树根开始规律地鼓动,接着是大地,接着是整株造天殷木。


君奉天愕然望去。生命的最后一刻,孤月用一种难以言喻地眼神回望着他。她有太多没机会说出来的话,比如说,多谢你,还愿意叫我一声皇姐。


造天殷木开始生长,最饱满的一颗花苞缓慢地舒展着它的花瓣。洪水试探般地晃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倾轧而下。


孤月的尸体被树根缠绕、包裹,拖下地底,她的死像是促成转变的钥匙,造天殷木上下诡异而迅猛地流动起了某种“元力”,就如同……它不仅是一棵树,还成了一个修炼过无数岁月的人。


君奉天的眼前逐渐模糊,伴随着眩晕感,耳鸣,他呕出一大口鲜血。“极限”比预想中早来得太多。非常君刚刚那句“不公平”反复在他脑海中回荡。他必须走,他不能死……但是,他可以……再撑一会儿……


哪怕是,能多救一个人。


“天獠,带我们走。”眼看君奉天仍欲力抗,非常君冷漠地做下了决定。


他后悔了,还不如方才君奉天收回真气乱流时便直接这样做……想什么好言好语地商讨,解开自己的功体限制,想什么和君奉天一同坚守……


君奉天的计划永远是独自赴死,与他无关。


……


“请。”奇梦人微笑着侧身让路,牧杖指向峭壁。


仙踪无名抽剑,剑尖悬于奇梦人的咽喉前,笑道:“口头约定向来只对正人君子有效,除非你有保证对方履约的实力。反过来说,只要有相当的实力,赌局的输赢并不重要。”


奇梦人沉吟,一本正经地问:“你是在承认自己是个老流氓吗?”


他甚至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仙踪无名笑意愈深:“你知道我是谁吗?”


奇梦人收敛了嬉笑的神态,眸中恢复了一派冷寂,说道:“将我引向此处的那个人影,是你所假扮——你,究竟是谁?”


“怎么,你叫他帝父,却连他的身影是真是假都分不清吗?莫非你不过表面对他敬重罢了,亦是该然,哈,他那种人……”


奇梦人无意识地握紧了牧杖。


仙踪无名见此,挑眉问道:“或者,其实是他死了太久,当年真实的样貌早就在你的记忆中逐渐模糊。”


“请你慎言。”


“真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不若你也叫我一声帝父,我便将你想知道的全数告知于你,可好?”


奇梦人用牧杖将身前的剑刃格开,直视仙踪无名的眼瞳,意味深长地道:“流氓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就在此时,二人皆感受到了脚底的震动。长成的造天殷木几乎能笼罩整个平原地带,四处漫溢的鬼济河水也不过刚好能够没过它的根部。日光零碎地穿过它的枝桠——树冠并不算茂盛,花苞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


其中有几多已经完全绽开,花瓣柔软而瑰丽,叫人想起传说中天女织成的锦缎。然而因其巨大,足可将一个成人包裹内中,而显得格外怪异。


“哈,”仙踪无名率先收剑,仿佛刚刚只是一时兴起的玩笑,“赌局尚未结束。”


……


一片漆黑中,君奉天粗重的喘息声异常明显。


这是厌火天獠的肚子里。


非常君知晓天獠总把它的各类“宝贝”往肚子里吞——对它来说,它的腹内是最坚固稳妥的储物空间——但这也是他首次进入。


考虑到,花苞有绽放的趋势,他才让天獠这样做。


如果造天殷木真能行所谓颠倒乾坤之事,如果那些花粉还算是“普通的花粉”,物理阻隔或许有效。若无,首先倒霉的只能是他,君奉天有真气护身。至于天獠……先不说厌火天獠有无性别区分,造天殷木应该只会影响人类,准确地说,影响生理上的男人。


那些花粉又要怎么传播,风吹?


非常君任由自己胡思乱想,迅速帮君奉天包扎了一下后背的伤口。


以出血量来看,聊胜于无。


他沉默地用衣袖擦掉摸了满手的血液,再从怀里掏出锦帕,去擦君奉天下颌、脖颈的血迹。


君奉天眼眸紧闭,但呼吸声渐缓。这是好事,说明他在梳理真元,压下内伤。只要内伤无碍,外伤他自己便可控制,起码能够止血。


非常君想起了刚才的第一反应:扣住君奉天的脉门,欲帮他梳元理气,但是只感知到了自己经脉空荡的窘境。


他很久很久没有过这般无力的感受了。


“你……”


非常君回过神来时,君奉天已经握住了他的手,眼神探究似地看过来,眉头稍微皱着,像是难过,又像是某种不满。


非常君抿了抿嘴,把手抽了回来。君奉天明显瞪大了些凤眸,既愕然又不解,隐约有一丝委屈。


“你……”君奉天张了半天嘴,最后干巴巴地问道,“这里太黑,你看得清楚吗,我……”


“你觉得鬼济河底或者陵寝内会有多少光亮?”


君奉天茫然无措地看着他。


“若我不能学会在黑暗中视物,或者像鱼一样在水中呼吸,君奉天,我早就死了。”


这只是无意义的发泄。非常君面无表情地想。他没再说话,阖上眸,装作闭目养神。


半晌。


君奉天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他的指尖,轻声道:“非常君,你看那边……”

春衫既成

【人法】穿到法儒退场的时候怎么办(69)

“桃娃,桃娃!”


何问津大喊,但他干哑的声音轻易便被轰隆的响动所湮没。


这不怪他,他身体的各个零件已经老化,不允许他像年轻时那般中气十足,也支持不了他跨过地面上遽然开裂的鸿沟,到另一头去寻他的孙女。


随着造天殷木的拔高,地动愈演愈烈,何问津拄着手里的临时拐杖——这是一个长柄的锄头——勉强站稳,焦急地瞪大眼睛,试图将视线延伸得再远一些。


后悔很快占据了他的心。


他没日没夜地盼望着回家,一天不知要向梦里桃源那边看多少次。所以,交梨树恢复原貌,开花结果,他和桃娃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桃娃兴高采烈地说先回去探探路,他也忙不迭地收拾起了行李。


天迹真正没骗他们,只......

“桃娃,桃娃!”


何问津大喊,但他干哑的声音轻易便被轰隆的响动所湮没。


这不怪他,他身体的各个零件已经老化,不允许他像年轻时那般中气十足,也支持不了他跨过地面上遽然开裂的鸿沟,到另一头去寻他的孙女。


随着造天殷木的拔高,地动愈演愈烈,何问津拄着手里的临时拐杖——这是一个长柄的锄头——勉强站稳,焦急地瞪大眼睛,试图将视线延伸得再远一些。


后悔很快占据了他的心。


他没日没夜地盼望着回家,一天不知要向梦里桃源那边看多少次。所以,交梨树恢复原貌,开花结果,他和桃娃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桃娃兴高采烈地说先回去探探路,他也忙不迭地收拾起了行李。


天迹真正没骗他们,只不过需要暂时离开,一切都能恢复,他们也能搬回到故土……


可是谁知道,转眼间,天就变了。


“换帖的!”


就在何问津咬牙打算绕路去梦里桃源的时候,一个粗犷的嗓音叫住了他。


“甘壮士,桃娃,桃娃她回梦里桃源了!”


“我去找桃娃,你放心,”甘无恨搀稳何问津,当即掷地有声,“你先走远些,这里太危险。”


他话音刚落,地动竟歇。


只见造天殷木周围升起一阵激荡的剑意,与其对抗,迫使它停止了生长。


甘无恨不再耽搁,运上轻功,往梦里桃源的方向跑去。


“我在这里等,我就在这里等你啊!”何问津在他身后远远地喊道。


……


漆黑的巨浪马上要凶猛地将非常君一口吞下。由于距离太近,使他产生了短暂的耳鸣,但他面不改色,仿佛仍旧运筹帷幄。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兽掌将他托举了起来,瞬息,水流从他下方肆无忌惮地奔袭而过。


厌火天獠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到了自己的背上。


“觉君!”


习烟儿踩在浪头,一个翻身,跃上天獠的脊背,稍微松了口气,腾出手将抱着的东西仔细收好。


虽然这株造天殷木在意料之外,但谨慎使非常君提前打算,除了与天獠沟通,还叫习烟儿去拿了鬼叔与弃玉夫人立身的牌位,以及他们的骨灰。玉逍遥确实做得周到,用养魂木制成的牌位对二老益处甚多。


非常君向河水奔流的方向望去,在冲毁了诸多房屋、农田后,它撞上了一道透明的屏障。


结界。


虽然勉强结成,但它在洪水与地动的双重打击下摇摇欲坠。


功体被封,非常君无法清晰地感应,但仍做出了大致推测。玉逍遥嘱咐习烟儿护卫他后,一刻都不多留,匆忙去寻儒门众人,恐怕正是为了阻挡洪水并转移百姓。奈何时间仓促、人手紧张,这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在天灾与堪称天灾的人为毁灭之下,保住毫无应对方法的大多数人,从来都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付出极大,效率极低,得到的结果好坏参半。


寄昙说先例在前,玉逍遥显然甘于重蹈覆辙,还有……


造天殷木的另一侧,剑意倾天,几乎凝成实质。剑芒织成一张巨网,上接天,下入地,将殷木全部笼入其中。“天之圣痕”的变招,出招者是谁,不言而喻。


殷木就此停止生长,地动暂息,结界稳定。


非常君骤感烦闷。坦诚地讲,他厌恶这种“奉天逍遥的默契”。


“去结界另侧找天迹,那边应有安全据点。”他拍了拍习烟儿的肩膀,说道。


习烟儿听出他话里隐含的意思,问道:“觉君……呢?”


“稍后便来。有天獠在,不必忧心我。”


习烟儿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情愿,但犹豫片刻,他还是点头了。就算走出觉君的庇护,知道了许多原先不知道的事情,他依然像过去那样相信觉君。


……


梦里桃源与一笔春秋,一南一北,相距十余里。然而现在,它们都被笼罩在了造天殷木的阴影之下。


吞寿恶口在地势更高的西面,鬼济河从此倒灌,顺势东流,又被殷木分成两股。其中一股未能走多远,便被结界挡住。


相比几乎全毁的一笔春秋,梦里桃源要更幸运一些。在殷木的树根延伸到这里,摧毁一切之前,君奉天便及时出招了。


非常君没想到,君奉天所做不仅是阻止殷木的生长。


树干一眼望不到尽头,顶出地层的树根苍劲盘结。


比起站在树下,说君奉天站在裸露的树根之下倒更恰当一些。


正法半入地面,他扶着剑柄,周身的时空仿若定格,异常静谧,唯有偶来的微风,将他的衣摆吹得轻轻荡漾。


一卷浪花凝固在他的面前,浪花之后,是黑压压的千顷洪流,维持着奔涌而来时的样貌,却再难寸进。


本该途经梦里桃源的这股洪水,就此停步在君奉天之前。


他身后是看起来有些狼狈的桃娃。衣裳灰扑扑的,脸上也粘了不少土,还有一道擦痕。


非常君瞳孔微缩,低声命令厌火天獠停下,他不确定现在靠近是否是正确的选择。若打破了殷木、洪水与君奉天之间这种的微妙平衡,后果将不堪设想。


君奉天看似举重若轻,不见半点弱势,实则已然功催至极,衣摆的鼓荡并非因为微风,而是因为喷薄欲发的真气——他如此克制,是怕真气迸发可能伤及近在咫尺的桃娃。


“桃娃!!”


呼喊声轻易地穿透了层林。


“是甘阿叔!”桃娃眼神一亮,随即叫道,“阿叔,我在这!”


或许是哪一声呼唤与君奉天面前的浪花产生了共鸣,最尖端将坠未坠的一颗水珠细微地震颤了起来。


“桃娃!”甘无恨一蹬脚下的树枝,翻身落地,先确认了桃娃的安全,随后眼露愕然。


君奉天唇角溢血。


现场三者皆在他的后方,无人可见。


桃娃惊喜地朝甘无恨跑去。


剧烈震颤的水珠终于滴落了下来,浪花随之坍塌。


“君奉天!”非常君莫名慌乱,喊出了声。


厌火天獠感知到了非常君的急切,载着他向君奉天奔来。


“别过来!”


君奉天的声音被骤然爆发的真气乱流所扭曲。他的四周方才有多静谧,现下就有多狂暴。


求生的本能使厌火天獠紧急制动,迫使自己停在了安全区域的边缘。它的鼻尖由于太过接近暴乱的真气,被撕扯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桃娃被甘无恨拽到怀里,刚好离开了危险范围。


非常君这才听见了君奉天所喊的三个字。


黑沉的洪流往下压落一寸,再次凝固。造天殷木缓慢地伸了伸根茎,再次一动不动。


真气乱流逐渐地平复、收缩,被君奉天控制在了周身丈余。他紧握着正法,额间可见暴起的青筋,发冠已散。


一时间,只余一片摇摇欲坠的寂静。


“君奉天,解开我功体的限制。”非常君率先冷静地开口。


君奉天动了动眼珠,回以沉默,勉强调动起所剩无几的心力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现在解封非常君的功体,让他和自己一起陷在此处,苦苦支撑,并不算是一个好主意。而且,没人能保证,魙天下死了,蛊虫就一定会随之失效。他该远离,桃娃与甘无恨亦同……


“天迹早预备了应对的办法,”非常君尽量将语速放得平稳,“我来时,他已转移好灾民,将结界升起。你做得足够了,解开我功体的限制,让我帮你分担压力,随后一起退离。”


君奉天稍微放心,却依然有些迟疑:“但,蛊虫……”


“君奉天,”甘无恨打断,怒道,“非常君在说谎骗你!”


非常君深呼吸了一口气,默不作声。急进而失策了,应该先将此人赶走。


君奉天等了良久,未听见非常君作解释,轻叹了一口气,说道:“甘无恨,劳烦你把桃娃带到安全之所,并转告天迹,在他传递消息前,我会守在此处。多……”


“我该多谢你。”


甘无恨抢先说完这句话,看了一眼气氛诡异的两个人,便抱着桃娃,大步离开。直觉告诉他,非常君不会做出不利于君奉天的事情。


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


听着非常君的呼吸与心跳,君奉天发觉自己格外的平静。反复试探、隐瞒欺骗、以退为进,非常君觉得不能信任他,或者认为坦诚的交流无法达到目的时,多半会对他用这些手段。


习惯也好,纵容也罢,欺骗本身已经不能在他心间引起波澜了。


“天獠。”非常君的嗓音很轻、很低。


厌火天獠听从他的指示,小心地将他放回地面。


君奉天察觉有一丝不对劲,问道:“非常君?”


“君奉天,”非常君缓步靠近,“解封我的功体。若你一定要守在此处,至少让我帮你。你还能撑多久,若等不到天迹的传讯呢?”


“如无意外,我还能支撑三日,天迹清楚我的极限。我明白你的心情……”


非常君一字一句地道:“你根本不明白。”


方才真气爆发的瞬间,他的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阵浓重的绝望。不论是幼时遭遇追杀,命星另择宿主,或是后来与人之最死决,他都不曾感到的绝望,这是一种真正的一无所有。


昨夜惊醒,君奉天问他做了什么噩梦,他摇头未答,脑海里纷乱的光影却久久难以消散。不知从何时起,君奉天为所谓的正义而牺牲,成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君奉天大致猜到了非常君为何会说出这样堪称意气用事的话。问题在于,他必须对无辜的生命负责。解封非常君的功体,意味着非常君将拥有强行带走他的实力……他知悉,非常君在乎的只有他一个。


“你先离开,我向你保证,我绝对可以撑住,三日后便去与你会合。”


“你所说其余任何话,我都能不做怀疑。但是唯独这句,我无法相信。”


正因为互相了解,所以才无法互相信任。


真气乱流近在咫尺,非常君紧盯着中心所在的君奉天,仍然不紧不慢地迈出了下一步。


“苍生是你所必救,那我的性命,在你心中,又价值几何呢?”

沈笑风

人觉30h16:30【人法】阴谋

人觉过生日,就干点让人觉开心的事,verybin.前加www.后加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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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衫既成

【人法】穿到法儒退场的时候怎么办(68)

远处,从一丝到一束、一片,金色的霞光渐渐碾过了泛白的天幕。然而随着金光愈盛,却无旭日东升,唯见一字字佛文绽芒,汇聚成了倾天而下的洪流,宣告着黑夜的提前结束。


目标正是,造天殷木。


虚空藏内,随着功体燃尽,渡末莲的身躯亦化作点点佛光,融入了由《灵鹫点灯记》所显化出的一个个佛文圣字当中。


走至生命尽头,她的心中盈实着纯粹的喜悦,眼前所见,正是再熟悉不过的影子。


圣衡者,久等了。


服下歃心蛊时,她毫无惧色,以至魙天下半点不曾起疑,只因她早就准备赴死。


殷木之下,佛牒同绽华光,与佛文交相辉映。


“吾佛慈悲。”


叹息一声,佛牒开,梵字真言环绕间,佛剑分说一......

远处,从一丝到一束、一片,金色的霞光渐渐碾过了泛白的天幕。然而随着金光愈盛,却无旭日东升,唯见一字字佛文绽芒,汇聚成了倾天而下的洪流,宣告着黑夜的提前结束。


目标正是,造天殷木。


虚空藏内,随着功体燃尽,渡末莲的身躯亦化作点点佛光,融入了由《灵鹫点灯记》所显化出的一个个佛文圣字当中。


走至生命尽头,她的心中盈实着纯粹的喜悦,眼前所见,正是再熟悉不过的影子。


圣衡者,久等了。


服下歃心蛊时,她毫无惧色,以至魙天下半点不曾起疑,只因她早就准备赴死。


殷木之下,佛牒同绽华光,与佛文交相辉映。


“吾佛慈悲。”


叹息一声,佛牒开,梵字真言环绕间,佛剑分说一剑斩落,圣气冲霄。


剑未至,佛文开道,以极为平和的姿态融入了造天殷木之内。剑至,佛气由内爆发,简简单单的一斩,却好似可见光阴流转,日月如梭,如坠幻梦间,参天巨树就此悄无声息地倒塌。


“轰隆”响动延后片刻,才传至了众人耳中。


一片烟尘弥漫中,佛文消散,被造天殷木所吸取的生机复还大地,短短数息,梦里桃源仿若渡过了严酷凄冷的冬日,荒地迅速染上绿意,枯枝抽芽,重新迎来了早春。紧接着,雪白的梨花缤纷盛开,又被夏风吹落,乱琼碎玉般四处飘散,一眼望穿,颗颗饱满的交梨压在枝头。


佛牒归鞘,一粒熟透的梨子恰好坠落,轻巧地落入大和尚的手里,如同一句感谢。


佛剑分说想了想,转身将交梨塞进了走过来的君奉天手里。


“这……?”君奉天有点想说“无功不受禄”,但一颗梨,倒也不必如此较真,只是疑惑佛剑分说突来此举。


“我在另一个世界,见到了你。”


“另一个世界的我吗?”


佛剑分说点头,盯着君奉天半晌,却又摇了摇头。


君奉天哑然,将梨子收入袖中,将此番令他一头雾水的谜语归结为释教传统,便听佛剑分说感慨般地道:“我去往被称作灭绝希望的世界,却次次从你们的手中将希望带回。”


“大概是,”玉逍遥任由梨花落满肩头,郑重道,“希望永不曾真正灭绝。”


计划顺利,没有差池地砍了树,他的脸上反而没了笑容。直到佛剑分说出剑的前一刻,他仍在思考,是否还有别的途径可以索求,能避免渡末莲的牺牲,能有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案……可惜的是,完美之神永远对人不屑一顾,而人只有尽力。


稍远处,非常君端坐在轮椅上,望着君奉天的背影出神。偶然接住一片飘入掌心的洁白花瓣,他侧头看向一旁的道者,状若无意地问:“你很在意殷木?”


道者回首轻笑:“能否砍除殷木,关系到附近百姓的生息,更是挫败鬼狱阴谋的重要一步。眼下虽则成功,尚不可掉以轻心。”


他的话音未落,忽闻隆隆巨响,犹如闷雷,击打在了众人心间。


君奉天第一时间分辨“雷声”来处,与此同时,感受到了脚下大地细微的颤动。吞寿恶口的方向……那里连接着鬼济河,是鬼狱唯一的出入口……不是雷声,是水声!


“鬼济河。”


“鬼济河。”玉逍遥脸色微变,得出了与非常君一致的结论。


“不错,正是鬼济河。”魙天下越过倾倒的造天殷木,手提纵天鬼脊,雍容步来,笑道,“仙踪,你所站的位置,是要朕连你也一同杀除吗?”


佛剑分说往前,挡住魙天下的来路,君奉天则稍微退后,调整身位,确保非常君与玉逍遥都在他所能保护到的距离,并隐约戒备着静立一旁的道者——他自称仙踪无名,想来正是魙天下口中的“仙踪”。


“劫珠,”仙踪无名若有似无地轻叹,“你做到如今这种地步,确实在我意料之外。”


“哈,将自己撇清,维持着出尘的表象,只不过是更加虚伪,”魙天下扫视几人过后,明显失去了绕圈子的耐心,有意点明道,“你拿出扭转乾坤之法交给朕,自诩造物主时布计深沉的模样呢?”


君奉天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非常君与仙踪无名之间。


仙踪无名仿佛丝毫不受外界影响,仍旧风度翩翩,手握铁笛,惋惜道:“造成现今局面,非我本意,我期待的乃是你将它用于正途。清者自清,你对我的指责,往后自有分晓。”


“魙天下,”非常君突然开口,“你想连通苦境与鬼狱吗?”


鬼济河自吞寿恶口向苦境倒灌而来的轰鸣声犹在耳畔,君奉天率先拔剑,气机直指魙天下。他忧心儒门诸位,亦忧心附近百姓,生了一丝速战速决的念头。


同一时刻,佛牒开启,佛剑分说提剑重劈,并未给魙天下答话的机会。


鬼脊无刃,佛牒作为重剑,其优势亦不在锋利。二者相遇,如同钝器相逢,每一次都在实打实地比拼力道。佛剑分说此前出剑砍断造天殷木,略有消耗,而魙天下所中之毒好似已然去除,纵天鬼脊犹有开山劈海之威,不落下风。


君奉天未动。一旦他入战,等同于将非常君的性命拱手送予仙踪无名。玉逍遥沉伤在身,纵有余力,不过能勉强自保,根本无暇救援全无功体的非常君。


“仙踪无名,”玉逍遥意有所指,“你说锻鬼无缺衣有法可破,当非虚言。”


相视一眼,对方所想皆心知肚明。仙踪无名一笑,翩然入战。


“君奉天,把握机会,关键的一剑在你。”


君奉天凝神观战,剑气时刻保持着将发未发的态势,玉逍遥则转头凑到轮椅边,迅速问道:“你方才说这个老妖婆想干什么?”


非常君沉吟道:“魙天下无比重视她所谓逆转阴阳的大业,然则刚刚所见,她却对倒下的殷木浑不在意。除非……”


除非她能消弭鬼狱同苦境的界限,这样一来,倘若鬼狱的殷木顺利开花,苦境同受影响。根据渡末莲的情报,被地冥丢在养魔池的那一颗复制来的铸世孽种,成长迅速,已见花苞。


对玉逍遥来说,想通前后因果不过一瞬。


“奉天,我先送非常君到安全之处。”


君奉天微微侧头颔首。这是最合理的决策,他们二人留在此处,对战局很难有实质性的帮助,不如先离开,与儒门众人接头,考虑解决鬼济河的问题。再加上,现在鬼狱顶尖的战力不过魙天下一人,既然她被绊在战中,别的地方自然没有太大危险。


非常君无言,仿佛默认。


他只能默认。他留下来,与累赘无异,玉逍遥更是有一万种拉走他的方法。


虽然注意到了玉逍遥这边的动作,但魙天下无暇分身,一个佛剑分说与她难分上下,再加上仙踪无名伺机而动的掌劲,她已显掣肘。


而且,她略微感应到了君奉天身上愈加凝练的剑意。


分神不过一刹那,格开佛牒,魙天下回防稍慢,便被仙踪无名一掌打在肩头。


她倒退几步,依然完好无损,甚至反手抢攻,鬼脊横挑,打在了佛剑分说的胸口,令他嘴角见红。


“今日,朕不会败!”


魙天下的目的,正是不败,而非胜。此战,是佛剑分说、仙踪无名和君奉天三人围攻她,反过来说,何尝不是她以一人之力拖住正道三个一流高手。等鬼济河彻底涌入苦境,任谁都回天乏术!


她在拖。


君奉天发觉此点,手腕微动,欲要直接出剑时,只见佛剑分说指拈法印,果决地将泰半功力尽付佛牒,以一往无回之势,迎面击向了魙天下。


无情之心坚不动摇,即使如见顶天立地的真佛,魙天下亦面不改色,全力激发纵天鬼脊之能,不守反攻,灭佛之野心尽露。


就在此时,变数骤现。


在佛元与鬼元两相刺激之下,鬼脊内凭空窜出一道怨气。


锵然一交,纵天鬼脊脱手,于半空中断成数截,变作普普通通一堆枯骨,埋入尘埃。


仙踪无名抬手一指,指尖绽放一道灵光,迅疾地没入魙天下的后心。她败于佛牒,此刻避无可避,瞬间眼露茫然,似是陷于幻境。毒患失了压制,再次爆发,诡异的青紫色快速爬上了她的脸庞。


君奉天选择了出剑。


不管背后再多几道伤疤,于他,这一剑永远不是该然的报复,亦没有任何愤恨或者怨怼。他的母亲是谁,自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成了既定的事实。不论暗自盼望,无所关联,还是恩断义绝,都抛不开的事实。


锻鬼无缺衣如同无物,正法轻易地穿心而过。


剧痛使魙天下从幻境回到现实,倒在君奉天怀中时,她应当还未真的从幻境中清醒,因为她异常确信,这一刻,她爱她的儿子。


与此同时,乱石崩云,一棵巨树顶破了苦境大地,无限制地生长着,仿佛还要继续顶破苦境的天空。


魙天下所谋划的并非连通两境。


眼看树桩越来越粗,盘结的树根掀翻了一笔春秋大半的建筑,与奔袭翻涌的黑色巨浪一起,不断向自己挤压过来,非常君深呼吸一口气,对魙天下的疯狂有了新的认识。


她耗尽鬼狱地气,只为养这一棵造天殷木。现在鬼狱崩毁,鬼济河水倒灌,它,也要开花了。

春衫既成

【人法】穿到法儒退场的时候怎么办(67)

第二日清晨,非常君便见到了弃玉夫人与问痴天赋。后者正是他的生父,是幼时于鬼济河底无声陪伴他的鬼阿叔,也是后来的白骨渡者。


一家重逢,比想象中要平静许多。非常君早在内心有所猜测,此刻不过印证,除却唤起了埋藏心底的幽深河水,他也只有微笑以待,试图展现出自己最温和的那一面。


殊不知,看起来反倒格外疏远。


君奉天则多少有些尴尬,仿佛是洞房后的第二天,什么还没准备,就突然要拜见岳父岳母——虽然他们昨夜只是一起睡觉。他还在纠结是否要喊一声“姨母”“姨父”,弃玉夫人便神神秘秘地拉走了非常君,像是要与他说悄悄话,徒留问痴天赋同君奉天大眼瞪小眼。


当然,实际并不是“拉”,身为灵体自然接触......

第二日清晨,非常君便见到了弃玉夫人与问痴天赋。后者正是他的生父,是幼时于鬼济河底无声陪伴他的鬼阿叔,也是后来的白骨渡者。


一家重逢,比想象中要平静许多。非常君早在内心有所猜测,此刻不过印证,除却唤起了埋藏心底的幽深河水,他也只有微笑以待,试图展现出自己最温和的那一面。


殊不知,看起来反倒格外疏远。


君奉天则多少有些尴尬,仿佛是洞房后的第二天,什么还没准备,就突然要拜见岳父岳母——虽然他们昨夜只是一起睡觉。他还在纠结是否要喊一声“姨母”“姨父”,弃玉夫人便神神秘秘地拉走了非常君,像是要与他说悄悄话,徒留问痴天赋同君奉天大眼瞪小眼。


当然,实际并不是“拉”,身为灵体自然接触不到,不过吹一阵阴风,模拟一下推推非常君的肩膀还是做得到的。


君奉天沉吟,从怀中掏出一柄古朴长剑,置于桌案:“前辈,此剑是我在鬼狱武库中所得。”


这个江湖上,拿不准喊什么,喊“前辈”准没错。虽然问痴天赋一头黑发,看着精神健朗,但作为千年之前敢撩阎罗鬼狱王后的猛人,这一声叫得绝对不亏。


“它名天问,”问痴天赋颇显怀念,“在遇到弃玉之前,它可是我心里排名第一的挚爱。”


……合着遇到之后就立马移情别恋了?


“来,跟伯父讲讲,你是怎么遇到黝儿的?”


另一头的话题与这边异常默契。


“黝儿,跟为娘好好说说,你是怎么遇到他的?”


这个“他”指的当然是君奉天。


哦……我从背后捅了他一剑,又打算玩一出骗身骗心把他利用到底,谁知道……自己不小心栽进去了……


非常君笑了笑,决定编造一个良好些的形象:“我与他不打不相识。”


弃玉夫人点点头,耐心地等下文。


“我不小心伤了他,于是把他捡回家,为他医治。”


弃玉夫人面露欣慰。黝儿心善啊!


“我们日久生情,可惜后来风波不断,聚少离多。”


另一边,君奉天正说:“……他悉心照料,带我四处游历,我们互表心意,可惜后来变故骤生,好在终于得以重聚。”


君奉天想得很简单,过去的事情,便让它过去吧,何必徒增两位长辈的烦恼。


“你们辛苦了,”听完,问痴天赋叹了一声,做出拍拍君奉天肩膀的动作,“特别是你。”


……?


君奉天迷惑了一下,便听问痴天赋继续说道:“多谢你为黝儿做出的牺牲。昨晚……咳,伤口有没有崩裂?少年人嘛,精力不免旺盛,你也别由着他胡来,稍作克制为好……”


……??


君奉天欲言又止。


院外池塘里,黑乎乎的兽形似乎是觉得听到了某些令人羞耻的事情,用六只爪子捂好双耳和三眼,尽力把自己蜷成一小团,沉入水底,咕噜噜地吐出一串泡泡。


“君奉天。”


君奉天还头,见弃玉夫人与非常君相携回来,俯身见礼:“夫人。”


或是无法触碰到对方的缘故,纵使并肩,母子之间仍隐约有几分疏离。


弃玉夫人轻笑一声:“你与黝儿有名有实,何不改口呢?”


改口?叫……母亲吗?君奉天愣在原地,想的是昨日“恩断义绝”的那一掌,隐隐作痛的不仅是背后匕伤,还有心口。他知晓弃玉夫人绝对与魙天下不同,但“母亲”这两个字,卡在他的喉咙里,意外地艰涩,无论如何也难以出口。


弃玉夫人目光流转,或是看出些端倪,不再强求,只笑道:“暂且寄下吧。”


君奉天与非常君对视一眼,应了“是”。


“好了,不耽搁你们的时间了,天迹在前院等你们。”


非常君犹豫地看了看弃玉夫人,又将视线挪到问痴天赋的身上,似乎还想说什么。


问痴天赋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和蔼一些,说道:“去吧。正好也让我和你娘叙叙旧。”


闻言,非常君与君奉天从善如流地告退。顺着回廊,经过垂花门,非常君似乎才大梦初醒,破天荒地问:“我是不是不该欺骗他们?”


这问题没头没尾,君奉天眨眨眼,反问:“你欺骗他们什么了?”


“我。”答一字,非常君沉默片刻,仿若自嘲地道,“我想,他们应该不会想要一个满手鲜血,十恶不赦的人做儿子吧。”


君奉天并没第一时间回答。非常君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心态上的变化——因为君奉天这短暂的静默,他竟生出一阵失落的情绪。或者,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心绪早就与君奉天的一举一动相牵系,而今已是难解难分。


“我本该安慰你,天下无有父母不爱子女,不论他们的子女是何种模样,但我竟说不出口,因为这连我自己都无法说服了,”君奉天轻叹一口气,握住了非常君的手,仿佛是想让他感受到一些温暖,“但,至少于我来说,你口中的这八个字绝不能代表你。”


“……堂堂法儒无私,是在给我找脱罪的借口吗?”


“君奉天不会让任何人定你的罪。”


饭桌旁,玉逍遥一眼便看到了两人牵着的手,于是决定化悲愤为食欲,埋头苦吃。


呜哇,我的亲亲师弟啊,就这样被猪拱了!!嗯习烟儿做的叉烧包真好吃……


非常君难得心情不错,倒了一杯热茶,放到玉逍遥手边,微笑着叮嘱:“慢些吃,别噎着。”


玉逍遥抬头看清是谁递的茶,立刻“嗝——”一声,锤起了胸口,憋得满脸通红,只能用眼神传递控诉。


奉天救救救救救救救救师兄啊,非常君这是谋杀,赤裸裸的谋杀!


非常君保持微笑,君奉天无奈叹气。


抱着“虽然很丢脸但毕竟是自家师兄还是帮帮他吧”的复杂心情,君奉天一掌拍在他的后背,面无表情地看他“嗝——”地把噎在喉咙里的食物吐出来,又忙不迭地灌了两大口热茶下去。


“呜——师弟啊——连叉烧包都欺负我啊!!”


“……地冥还没回来吗?”君奉天深切地觉得,每只玉逍遥身边都应该有一只地冥来治一治他的间歇性抽疯,或者是和他一起疯。


“他啊,他留在德风古道,帮御均衡处理皇儒体内的邪染。若来得及,皇儒前辈将是咱们的一大助力。”


君奉天点头。昨日不见离经与侠儒,想来也是留在本部,谨防变故。


“对了,离经托我向你——”玉逍遥不情不愿地瞥了一眼非常君,“向你们问好。”


“好说了。”非常君矜持地颔首。


“还有一件事,”玉逍遥抹了把嘴边的油渍,正襟危坐,严肃了起来,“我去信末法西莲寺,本意询问佛剑分说何时归来,但……”


君奉天发觉他递来的视线,想是与自己有关,便问:“如何?”


“他们避而不答,言语间,多有指责……你在西煌佛界造杀,想是要讨一个说法。”


非常君先嗤笑一声:“大敌当前,不思对策,反先内斗,三教此前得到的教训还不够吗?”


“他们想怎样解决?”君奉天面容平静,像是早有所料,“若是刑罚,按他们的规矩来便是。不过,我暂不能领受,起码要等鬼狱动乱结束之后。”


非常君眼神一沉,脑海里一时间升起了诸多阴暗的心思,比如,炸了末法西莲寺。但是想想,真这么做尊驾定会生气……换一个,构陷末法西莲寺与鬼族暗通款曲,诱导儒道群起而攻之?


就在非常君计划到第十三个备案的时候,外间忽而升腾起一股平和的佛气,如同是在礼貌地示意,随后才踏入院内。


“没有刑罚,”佛剑分说步伐稳重,身揹佛牒,单掌礼于身前,“待诸事了结,请往末法西莲寺暂歇,往圣佛子希望能为你消却杀业。”


君奉天稍感意外,抬头与佛剑分说对视,只觉他的眼神柔和内敛,隐约有几分亲切,就像是面对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


玉逍遥歪头看看君奉天,又看看佛剑分说。啧,与他通信的那个护法可不是这么讲的,上来就谈啥啥戒律法规……所以,是佛剑跟他们友好交涉了一下吗?


“多谢。”


君奉天同样略有猜测,道了一句谢,换来佛剑分说的颔首致意。


“来得真及时,”玉逍遥竖了个大拇指,“万事俱备,咱们可以砍树了。”


非常君提醒道:“要动造天殷木,魙天下不会毫无所觉。”


“她可能无暇分身,”君奉天沉吟道,“昨日与她一战,不知为何,她显露出中毒之态。”


玉逍遥点头表示认同:“此事我也听乐寻远提及,现在砍树,时机正好。至于她究竟为何中毒……”


“伏夜笙。”非常君给出了答案。


见几人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他平稳地解释道:“上次魙天下面对习烟儿那剑仍执意不闪不避,有恃无恐,是以我推测她有特别的护身之法,顺势提点了伏夜笙一句,若他想杀魙天下,不如用毒更加稳妥。”


但,依照魙天下的习惯,她用膳,必先有人试毒,就算是几粒葡萄亦然——所以,若非延迟爆发的奇毒,便是伏夜笙预服解药,亲身证明“无毒”。


非常君诚挚地期望魙天下能压住毒性,顺利地活着。毕竟,这一点点礼尚往来,还不够偿还他所受的噬心之苦。


“关于阎魔鬼后的护身之法,”君奉天面色凝重一些,问道,“你们可曾听闻,锻鬼无缺衣?”


不待其余人说话,便听一道缥缈传音,念出悠游诗号,响彻四周。


“仙非仙,剑非剑,不仰山高鱼龙名;魔非魔,道非道,无待生死齐物行。”


“锻鬼无缺衣,”一人踏进院内,笑道,“破之甚易。”

春衫既成

【人法】穿到法儒退场的时候怎么办(66)

“恩断义绝”四字刚落,君奉天反手一推,积蓄良久的掌劲毫无保留地击在了魙天下心口,将人逼退。他自己也不得不倒退几步,刚稳住身形,立即一指点在心周要穴,强压伤势。


他不知道魙天下是否留手,但匕首进得不够深,只要不贸然拔出,暂无生命危险。


不过,他方才这一掌……


君奉天凝神观去,正好见到魙天下周身应激浮现的护身气劲再次隐去。


魙天下显然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轻笑一声:“吾儿既然有所防备,怎不知道吝惜己身?或是,犹不习惯失去神皇之气吗?”


“你,”君奉天心思微动,“曾对父亲……所以知晓他有神皇之气护身吗?”


“哈,正是朕先翻脸,他反击之时失手,才给了朕回归鬼狱的机会。自......

“恩断义绝”四字刚落,君奉天反手一推,积蓄良久的掌劲毫无保留地击在了魙天下心口,将人逼退。他自己也不得不倒退几步,刚稳住身形,立即一指点在心周要穴,强压伤势。


他不知道魙天下是否留手,但匕首进得不够深,只要不贸然拔出,暂无生命危险。


不过,他方才这一掌……


君奉天凝神观去,正好见到魙天下周身应激浮现的护身气劲再次隐去。


魙天下显然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轻笑一声:“吾儿既然有所防备,怎不知道吝惜己身?或是,犹不习惯失去神皇之气吗?”


“你,”君奉天心思微动,“曾对父亲……所以知晓他有神皇之气护身吗?”


“哈,正是朕先翻脸,他反击之时失手,才给了朕回归鬼狱的机会。自那以后,朕便下定决心,修炼锻鬼无缺衣,此乃完美的护身秘法,任何人皆无法破之。”


君奉天无话可说,静气聚元,定神拔剑。他回来后,习烟儿已将正法交还,方才他受伤时,正法已在鞘中鸣颤不断,焦急异常。至于所谓的“锻鬼无缺衣”是否完美,一试便知。


“膺神器,握千纲!”


魙天下自然不吝成全他一战之意,纵天鬼脊应召入手,刹那间,便是提气纵身,抢攻而上。


鸟雀惊飞,枯叶惊落。


君奉天不动声色,正面迎击。


鸟雀尚未展翅,飘荡的叶尚未落地,便听铮鏦数声,骨剑碰撞,激起寸余花火,以两掌相交为告终,二人各退三步。


君奉天轻舒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不顾被震裂的虎口,提剑再攻。


“锵”地一声,魙天下侧身一挡,精准地将正法剑刃卡在了脊骨之间,透过精致金面,同君奉天对视:“吾儿,朕若是你,便不会等到对方图穷匕见之刻再反击。受此一刀,你已先输半城。”


“纵受此刀,我仍不败。”


君奉天举重若轻地格开鬼脊,手腕挪转,剑锋一震,正气激荡,将魙天下逼得后退,似乎是在验证他之所言。得此机会,他自不会放过,当下一指点在剑刃,正法剑光骤盛,极招随即出手。


如挑日芒,如削月晖。


纵天鬼脊与其铿然一交后,仅挡下三分威势,便鬼气难聚,无法继续直撄其锋,只得退避。空门虽露,魙天下犹自不慌不忙,负手而立,任由激荡的剑劲将她的发冠震落。


如她所料,锻鬼无缺衣护身,剑离半寸,已不得进。


再观君奉天,后心匕首未拔,伤处不断渗血,在他身后染上了一大片鲜艳的红梅。


“不败……”魙天下指拈剑刃,鬼气霎时攀剑反袭,“亦赢不了朕!”


君奉天反应迅速,鬼气未至,率先抽身而退,挥剑一劈,便消弭了鬼气,顺势拄剑静立,暗自回想着方才的几式交锋。他不能再随意进攻了,一举一动皆在牵拉后背的伤口,加剧他的体力流失。


锻鬼无缺衣,真无法可破吗?


魙天下倒提鬼脊,步步靠近,气势亦步步攀升。


“还有何手段,朕允你尽展。”


君奉天不由紧握正法,盯着她的脚步。同归于尽的想法在他脑海中划过一瞬,又很快被他掐灭。就算是为非常君,他不能再轻忽自己的性命……护身秘法绝不可能毫无破绽,如神皇之气,亦被非常君用毒破解……


就在君奉天轻提正法之时,意外陡生。


魙天下忽而气息紊乱,稍有踉跄,不得不停步调息,唇角划落一滴黑血。


“毒。”


“毒。”


前后两声,君奉天语带怔愣,魙天下却是暗含怒意。她一眼望进君奉天的瞳孔,来不及开口,又是极招迎面。


“天式·尽气玄黄!”


“清道鸣锋映千秋!”


……


“地冥传回消息,鬼麒麟印证了他的猜想。失去真元喂养,蛊虫便会陷入沉睡,不再活动。”


“无法彻底将蛊虫逼出吗?”


静默半晌。


“暂封他的功体,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若你不忍,我……”


“我来。”


君奉天失魂落魄了一瞬,表情又变得坚定了起来,重复道:“我来。”


他推开门,非常君安静地看了过来。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魙天下确实停止了蛊虫的闹动,给了非常君难得的喘息时间。他身上的束缚已经解下,仅着单衣,好端端地躺在被褥里,黑发还有些凌乱,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疼痛止息,他的第一反应是倒头便睡,其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君奉天以为他还在睡,此时见他醒着,怔了怔,心里弥漫起莫名的酸楚,无法提及半字刚刚与玉逍遥所谈的事情。


非常君嗅了嗅,察觉鼻尖萦绕的血腥气,问道:“你受伤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一丝含混,地冥此前帮他接好了舌头,但久未讲话,他反而不适应了。


“小伤。”君奉天答。


有乐寻远与邃无端出招相帮,他顺利退走,凤儒为他处理了背后的匕首,现下已无大碍。总归伤口是在身后,他小小地撒一个谎,无伤大雅。


非常君动了动,尝试撑起身子,见此,君奉天慌忙来扶,却被他顺势抱住。他以一种宁可滚落床铺的架势,把整个人都埋进了君奉天的衣袍里。除了血腥味,还有尘沙、一丝丝酒气、不知名的花草香。


君奉天颇为狼狈,根本来不及整理仪容,仔细看去,水袖还被划破一截。


非常君深深吸气,蹭了蹭他的衣襟,心里唯独剩下一个念头:非常君的一生,再不会有比这更幸福的时刻了。


君奉天犹豫了一下,伸手摸摸怀里毛茸茸的脑袋,轻声问道:“怎么了?”


非常君没有答话,又紧了紧臂膀,片刻才放开,静静抬头看着他,说道:“你们在外所谈,我都听到了。来吧。”


君奉天认真地回视,抚过他的发,只在他的眼里见到了一泓静水。


“魙天下喜怒无常,我不愿赌她的善心,”非常君笑笑,“再说,暂时无法动用功体罢了,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看他确实表现如常,君奉天冲他点头,手并剑指,聚元施术。


非常君很难忘记这一夜,君奉天指尖的光亮轻易地掩过了室内烛火,他好像拈着一束晨辉,小心翼翼地点落,便将万丈光芒,全数安放在了自己的心头。


随着暖意流遍全身,内元渐散,非常君却想,君奉天永远不会从他身上取走任何事物。君奉天只会害怕,给他的还不够多。


收式一刻,君奉天额角划下一滴冷汗,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所幸万无一失,虽多耗费些真元,但控制得精准,能避免非常君感到不适。


“早些时候你还动了真气,与谁相战?”非常君见君奉天有些站不稳,立即让他在床边坐下,果不其然地发现了他后背的伤,“让我一观你的伤。”


“阎魔鬼后。伤,已经处理过……”


非常君敏锐地发觉了他对魙天下称呼上的变化,不客气地直接扒了他的外袍:“伤在这种地方,呵……”


耳闻冷笑,却听不到下文,君奉天不免心慌,又无可辩驳,只得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处,仿佛要无条件地接受批评和惩罚。


非常君倒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是找来伤药,给他敷好,接着缠起了纱布。以两人袒裎相见时,非常君所犯下的累累前科来说,这次他实在是异常规矩,除了上药,真的什么都没干。


君奉天坐立不安。非常君给他重新披好里衣时,他既松了一口气,又莫名有一丝失望。


“带我走吧。”


从君奉天身后,非常君将手环在他的腰际,又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用一种堪称虚渺的语气说道:“我们私奔吧,到随便什么地方去退隐。不管是鬼狱还是苦境,自此之后,与你我再无关联,我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君奉天只知道自己好想要答应,但他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出来。


“哈,”非常君很快轻笑了一声,“我说笑的,免当真。不过,等鬼狱诸事解决,同样的话,你能可答应我吗?”


“我答应你。”君奉天答得不算快,他甚至真真切切地思考了一秒,随后用平稳的语气回答,却坚定得只差亲手剖开胸膛,向非常君奉上一颗真心。


只有非常君自己知道,他说的不是玩笑话。那夜,朦朦胧胧间,他听到君奉天说累了,他又何尝不是?他真有抛开一切的冲动——他与君奉天皆平安无事,就此退隐,无人能够置喙。他很怕,若耽搁下去,再生变故……


但,即使君奉天立马答应了,这份未完的责任也将使他寝食难安。若有人,比如玉逍遥,因他的缺席而出事,他更要愧疚余生。


非常君亲昵地吻了吻君奉天的后颈。他不想再看君奉天难过,也不想再看他陷于两难的境地,苦苦挣扎。


“同睡吧,可好?”


“好。”


一语应下,烛光熄灭。被褥窸窣,偶闻模糊不清的低声交流,除此之外,再无响动。


窗下蹲着的玉逍遥惆怅地望了望月光,往院外走去,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拎走了在门外偷听的大猫小猫三两只。儒门到得很齐,我说慕掌门云司卫你们笑得这么诡异就算了,为什么还带着邃无端,以及,这个乐寻远又是怎么混进来的……习烟儿你抱着两位家长的牌位偷听这真的好吗?!

春衫既成

【人法】穿到法儒退场的时候怎么办(65)

甘无恨在院子外探头探脑了好一会儿,见四下无人,脚底使劲,麻利地翻过了墙头,完美落地。


他猫着腰往花丛里走,一路“潜行”到窗下,一个鹞子翻身,悄无声息地蹿进了屋内,站稳,不忘拍掉了肩头沾上的灌木叶。


习烟儿防他跟防贼似的,这非常君到底受了什么伤也不肯透露,今日他非要来看个明白……


看清楚房间里的景象,他不由愣住,一时不敢确定眼前人的到底是不是非常君。


忽略此人脸上那些狰狞的疤痕,能看出他形容枯槁,像是精力耗尽,对旁边突然多出来的自己毫无反应,不时挣动一下,喉咙里间断地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甘无恨皱了皱眉,明白了自己在外听到的怪异声响是从何而来。乍一看似乎是有人将......

甘无恨在院子外探头探脑了好一会儿,见四下无人,脚底使劲,麻利地翻过了墙头,完美落地。


他猫着腰往花丛里走,一路“潜行”到窗下,一个鹞子翻身,悄无声息地蹿进了屋内,站稳,不忘拍掉了肩头沾上的灌木叶。


习烟儿防他跟防贼似的,这非常君到底受了什么伤也不肯透露,今日他非要来看个明白……


看清楚房间里的景象,他不由愣住,一时不敢确定眼前人的到底是不是非常君。


忽略此人脸上那些狰狞的疤痕,能看出他形容枯槁,像是精力耗尽,对旁边突然多出来的自己毫无反应,不时挣动一下,喉咙里间断地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甘无恨皱了皱眉,明白了自己在外听到的怪异声响是从何而来。乍一看似乎是有人将这名濒死之人故意给绑在这,但,绑他的人或许并没太大恶意,甚至还在绳索与肌肤相贴的地方垫了软布,防止勒伤。


如果这真是非常君,报仇的事不得不往后放放,他甘无恨绝不乘人之危。不过,他要先弄清楚老船过去到底经历了什么。


正打算开口试探,甘无恨骤感杀意临身,立时汗毛倒竖,整个人僵在原地。


“出去。”


说话的人极为克制,杀意也很快消失不见,如同幻觉。


甘无恨转过身,上下打量来人。白发,看着很凶,脸色比初遇时的楚老船还臭,仿佛有谁欠他钱,顺便还打他兄弟、搞他老婆、抢他儿子一样。


“你就是君奉天?”


“出去,我不说第三遍。”


“你以为我会怕……”


话音未落,甘无恨只感眼花缭乱,反应过来时,已经被踢出了屋外。他刚刚站的地方,则换成了一名蓝袍的道者,君奉天的剑指正点在他的咽喉。


“奉奉奉奉天,”玉逍遥一副不敢动的模样,只敢眨巴了几下眼睛,“冷静啊。”


见君奉天收手,不再言语,玉逍遥立刻会意,麻利地出去,帮忙把门带好:“你放心,我来帮你教育教育这个甘无恨……”


房门阖严,屋子里重归安静,非常君发出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君奉天像是失了魂一般,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认识甘无恨,是习烟儿带来的朋友,也是楚天行过去的挚友。虽然摸了进来,但并没太大的恶意,情有可原,他却几乎失了理智。若非玉逍遥,甘无恨必定受伤。


他没再靠近非常君,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


深呼吸一口气,君奉天压下心头的焦躁,推门而出,正与玉逍遥打了照面。他维持着抬手敲门的动作,见人出来,晃了晃另一手夹着的信纸,面色稍显凝重。


“慧者亦服了歃心蛊。”


君奉天接过信笺,大略浏览,尚未来得及说话,忽感远处一阵鬼气冲霄,虽有另一股较为陌生的力量与之相争,但明显不是对手。


“梦里桃源的方向。”玉逍遥同样有所感应。


“我前往一观。”


“万事小心。”


君奉天冲他点头,走过两步,稍有犹豫,还是看向了抱臂靠在墙角的甘无恨:“楚天行一事,任何罪责,由我偿还。勿再不告而入。”


甘无恨“嘁”了一声,似乎对他所言不甚满意:“我自己会判断。”


君奉天亦不多言,转身离去。


等灰白的袍角彻底消失,甘无恨朝玉逍遥歪了歪头,问道:“他一直都这么独断的吗?”


“不,他只是做法官做太久,”玉逍遥认真道,“其实他很好说话,而且容易心软,只要是合理的诉求他都会尽量满足,不合理的,有时候也会。”


……


魙天下并不意外又见到了君奉天,看他有意入战相帮,反倒先一掌击飞了乐寻远,收起鬼脊。


“吾儿,短短几日不见,朕看着你憔悴许多。”


君奉天扫视一圈战场,回以沉默。他强迫自己将魙天下看作毫无瓜葛的敌人,可心底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却也不知道还能与她说些什么。


四周尚有儒门招式的余波,若推测不错,应是儒门众人围攻造天殷木,魙天下察觉后赶至此处,众人不敌退走,由乐寻远断后。


“奉天,你的名字,是朕取的,”魙天下踱步,望向了已然长出花苞的造天殷木,“很久很久以前,在朕尚未与仙门联姻时,朕便预知了你的出生,一直期待着你的降临。朕对你寄予厚望,甚至梦到过你为朕驰骋疆场的模样。”


君奉天垂眸不语。


“你真要做一个伤透朕心的逆子吗?”


“若我真的自小在鬼狱长大,”君奉天苦笑了一下,回想起失忆时与魙天下相处的点滴,轻声道,“我一定会成为您所期盼的那个人。”


事实如此。若他自小所学的便是优胜略汰,是弱肉强食,即使有违本性,他同样会尽力将自己扭曲成母亲所需要的那个样子——他险些便如此做了,甚至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却被玉逍遥及时制止了。


“你还有选择的机会。”魙天下意有所指。


君奉天轻轻摇头:“我有不能抛弃的人。”


“非常君,是吗?”魙天下一改往日谈笑自若的模样,红唇微抿,走近几步,“朕这就命歃心蛊停下对他的折磨,如何?”


君奉天呼吸稍滞,沉声问道:“我要付出的代价呢?”


“朕只要你——”


半句停顿,萧瑟秋风卷落纷纷枯叶,将魙天下接下来的话模糊得多了几分寂寥。


“像是寻常母子一般,同朕,说说话。”


君奉天瞳孔微缩,愕然地被后半句话钉在了原地,难以动弹。他眼睁睁地看着魙天下一步一步地靠近他,乃至咫尺之遥,薄唇开阖,问他:“怎么,你连这都不愿意?罢了,是朕咎由自取……”


“不——只是,”君奉天犹豫道,“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见魙天下抬手,他下意识地全身紧绷,格外戒备,却发觉她不过是想摸一摸他的鬓发。魙天下不得不稍微仰视,如同寻常母亲面对着自己业已长成的儿子。


“这些年,你受苦了……”她仿佛特别在意君奉天的满头白发,盯了许久,“朕听说九天玄尊待你很差,你还不满十岁,就叫你独自待在极寒雪境,逼你修炼阴阳双极体。”


她——


君奉天嘴唇嚅动,不免思绪纷乱。她能说出此事,那她,当时在暗中关注着自己吗?


“呵,虎毒还不食子,现在看来,是朕当年高看了他,”魙天下颦眉,面色真有不忿,“他防备朕与鬼狱,还迁怒于你,实在是——”


“并未,”君奉天哑声打断,“并非如此。父亲他……他对我很好。”


魙天下这才神情缓和:“好,你护着他,朕便不多话。后来你到儒门,过得怎样,可还顺心?”


君奉天自然地扶了魙天下向他递来的手臂,循着她的步调,与她一同漫步,缓声答道:“儒门诸位视我为亲朋,我收了两名徒弟,还有义子在侧,他们都是我的骄傲,我过得很好。”


“你骗朕。”


君奉天一怔,魙天下停了步,与他十指相扣,无奈道:“儿子过得好不好,做母亲的怎会不知?奉天啊,十指连心。”


“朕做得确实狠绝,”魙天下慢慢握紧君奉天的手,仿佛感受他的内心,“但,朕一想到非常君曾对你做下的那些事情,朕便觉得,十倍百倍奉还,一点儿也不为过。他让你过得很不好。就算再花十年百年,他也补不好你心里的伤口。”


一时间,君奉天想起了许多事情。他刚想开口,却被魙天下说的话给堵了回去:“你想说都过去了,是吗?朕知晓你什么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容易宽纵别人,却不肯轻易放过自己。”


“我……”


“朕不逼你了。”


君奉天骤觉茫然,掌心所感受到的温度如真似幻,魙天下用另一只手轻拍他的手背,轻轻说道:“做你想做的事,护你想护的人。下次见面,朕就是你的敌人。往后,对自己好一些。”


君奉天想,偏偏在他将母爱归于过去的幻想、奢望,不再祈求之后,他短暂地得到了,又必须眼睁睁看着它从指缝里溜走。他说不清是不是从未得到会更好过一些。起码,若是从未得到,失去就不会变得这般艰难。


“母……亲。”


魙天下再一次将他揽入怀中。对君奉天来说,这是第一次,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曾渴求太久的温度。久困寒风的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太阳升起、春暖花开的日子。


“我……唔——”


君奉天面上忽现痛苦之色,咳出一口鲜血。


魙天下见他未曾反抗,顺势将他抱得更紧,腕上用力,插在他后心的匕首,再进一寸。


“这样……咳……也好……”


“嗯?”任凭君奉天咳出的鲜血浸透衣襟,魙天下挑眉在他面上找寻,除却悲怆,竟隐有一丝轻松,唯独不见意外的神情。


“逆子君奉天……自此,便与母亲……恩断义绝。”

春衫既成

【人法】穿到法儒退场的时候怎么办(64)

习烟儿蹑手蹑脚地从内间出来,关好了门:“我去给觉君煮些汤喝。”


玉逍遥拿着两页纸张,似乎在深思,君奉天颔首回应,习烟儿犹豫了一下,没急着走,先过来给了他一个拥抱。其实君奉天的状态看不出有多差,但是习烟儿莫名觉得,他有些疲惫。


君奉天微怔,随后轻轻回抱,说道:“去吧。”


习烟儿点头出去,片刻后,玉逍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谁写的破烂论文,整整两页,就前面还有点用,后面全是注水的屁话。”


他右臂打上了夹板,看着暂时是不能动了,面色稍显苍白,眼里的神采却丝毫未减,想了想,又道:“歃心蛊的解法,若魙天下那边行不通,鬼族还有没有什么元老?伏家……鬼麒主本名是不是姓伏来着?”......

习烟儿蹑手蹑脚地从内间出来,关好了门:“我去给觉君煮些汤喝。”


玉逍遥拿着两页纸张,似乎在深思,君奉天颔首回应,习烟儿犹豫了一下,没急着走,先过来给了他一个拥抱。其实君奉天的状态看不出有多差,但是习烟儿莫名觉得,他有些疲惫。


君奉天微怔,随后轻轻回抱,说道:“去吧。”


习烟儿点头出去,片刻后,玉逍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谁写的破烂论文,整整两页,就前面还有点用,后面全是注水的屁话。”


他右臂打上了夹板,看着暂时是不能动了,面色稍显苍白,眼里的神采却丝毫未减,想了想,又道:“歃心蛊的解法,若魙天下那边行不通,鬼族还有没有什么元老?伏家……鬼麒主本名是不是姓伏来着?”


君奉天被这个名字调动起了些不好的记忆,皱了皱眉:“他后来被八岐邪神复生?那段时间我……我甚少涉足武林,除却他刚复生时见过他一面,就再未听闻其他消息。”


现在回想,那段时间,若忽略被设下的诸多限制,何尝不是与非常君一起生活,竟多少觉得怀念。


“他后来为救离经,又死在了八岐邪神手下,那应是德风古道被攻之前发生的事,”玉逍遥解释道,“但他还留下了鬼麒麟,一直跟在离经身边。”


君奉天一时怔愣,神色莫名地叹了口气:“如此,我去找离经一问。”


“你莫心急,”玉逍遥无奈地摇头,“此方还需你留下镇守,谨防生变。还有,不如先等地冥那边的消息,他不是正在想办法……”


大门敞着,刚提及地冥,便见奇梦人穿过庭院,直接步了进来。


“我没办法,除非非常君愿意拆裂神魂给我随意研究,但我无法保证拆下来的那部分完好无损,或许失去这部分的魂魄,他也不再是他。”


玉逍遥额角一抽,咕哝道:“你当人的魂魄是橡皮泥吗……”


说了一半,他突然想起地冥曾把暗禘与寒武纪的灵魂糅在一起,捏了个暗影出来,不得不头疼地闭了嘴。


“不过,我有一个猜想。”


听到奇梦人接下来的这句话,君奉天立即精神一震,将视线转向了他。


“若蛊虫真是依托内元而生,”奇梦人顿了顿,缓声道,“不如试试废了非常君的功体。”


玉逍遥愕然一瞬,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语速飞快地道:“弃玉夫人所言,那名躲过噬心之痛的叛将,你说,他会不会是自废了功体?”


奇梦人认同地朝他颔首。


一时间,屋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话可以说得轻巧,但若真“试”,便是千余年的根基于一夕之间化为乌有。


“无法确定结果,不能轻举妄动。我先尝试与……鬼后谈判,一并去信,询问离经和鬼麒麟。”君奉天一语落定,结束了讨论,仔细看去,他的眼眶泛着一丝红。


奇梦人破天荒没有讽刺他的天真,只是提醒道:“时间不多,若让蛊虫对他的神魂造成永久性的损害……”


话未说完,内间忽然传来一阵瓷器崩裂的响声。


君奉天想都没想,直接冲了进去。非常君垂着头,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面孔,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他浑身都在不住地颤抖,全靠一手扶着桌案才勉强站稳,另一手似乎是捏碎了一个茶杯,还有瓷片嵌在掌心。他将手里的碎瓷片越握越紧,任其割破手掌,嵌入血肉,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疼痛——


他想靠这种疼痛,去缓解另一种疼痛,然而收效甚微。


感受到有人僵在门口,他踉跄几步,扑了上去,抓住那人的衣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艰难地道:“杀了我……”


眼前皆是扭曲闪动的光影,非常君伸手想将自己的心脏挖出,却遭到了不知名的阻碍。他一点点地用力,好像鲜血已经浸湿了他指尖,鼓动着他继续下去。突然,他听到有人不停地喊他的名字。


恍惚间,他看到了天迹与地冥。他没有精力去分辨他们的神情,被噬心之痛所占据的思维迟钝地意识到,是君奉天正紧紧地抱着他,而他的指甲已经深深地陷入了君奉天的后背。


他险些……杀了……君奉天……


“把我,绑起来……尊驾……”


君奉天抱着他没有动。


“我……好难过……”


非常君颤抖得更加剧烈,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身子,却害怕再伤到君奉天,努力地克制忍耐,意图保持清醒。


当他再一次无端地挣扎,眼神变得浑浊时,玉逍遥与奇梦人对视一眼,一人一边,将他从君奉天的怀抱里架了出来,照他所说,把他结结实实地绑在了床上,又在他口中塞了一块干净的软布,以防他咬伤自己。


心口的疼痛只不过是一个开始,击溃他的是时间。过激的痛楚使他掌控自己的躯体都异常困难,不仅无法集中注意力做任何事情,更根本不可能入睡。如同有人时时刻刻、日夜不停地在他身上用着扒皮拆骨似的酷刑,让他永无安宁之日。


习烟儿离开的半刻里,他控制不住地崩溃了。


因着他不停地扭动身躯,床铺咯吱作响。他的眼窝青黑深陷,从他眼里,偶尔能看出一丝痛苦的哀求,其余时刻皆是混乱。


君奉天看着他这副模样,嘴唇嚅动,什么都说不出来,像是不敢再看一般,率先转身出了门。


……


圆月高悬。


君奉天独自坐在廊下,他背后就是非常君所在的房间。


酒香捉迷藏般地若有似无,最终还是离他越来越近。玉逍遥一个屁墩儿坐在了他旁边,放下一坛千日甘。


君奉天摇了摇头,示意无心喝酒。


玉逍遥从手里攥着的一大把香肠里分了他一根:“知道你没吃晚饭。”


君奉天接过来,默默低头啃,玉逍遥又往他怀里扔了一个玉瓶。


“金疮药,擦擦伤口。”


“……快好了。”


“好啊,学会跟师兄撒谎了,”玉逍遥靠在廊柱,也啃起了香肠,“我说你手上的伤。拳头一直握这么紧,不怕给手心掐烂吗。”


君奉天把玉瓶收好,没多言。


“飞信太慢,我给地冥踹去德风古道了,最多一日便有答复。”


“嗯。”君奉天应了一声,又问道,“你觉得……鬼后,下一步动向是何?”


“不好说,”玉逍遥吧唧吧唧地啃起了第二根香肠,“地冥说他在养魔池也丢了一粒复制来的树种,如果运气好,养魔池恐怕已经毁了。鬼狱本就贫瘠,再种上几株吸取地脉生机的邪树,它们长成,鬼族就无法存活了,魙天下不可能不管。若她有砍树的法子,正好,渡末莲还没暴露,到时我们也能知晓,先把梦里桃源那个碍眼的树给砍了再说。”


“……舞祭?”


“对啦,近月观音也是我们的卧底。之前你要来杀我的时候,正是她传信告知,叫我们早做准备。”


“八面鬼戎已死?”


玉逍遥赞赏地向君奉天竖拇指:“佛剑不愧是佛门暴力天团的C位之一,出手干净利落。”


君奉天稍作回想:“归来这几日未曾见他。”


“据末法西莲寺那边的消息,他为修补佛牒,去往异界。”玉逍遥答完,见他好像还要继续问什么,赶忙道,“打住打住,都谈一天正事了,我现在头昏脑胀。”


君奉天轻叱:“那还不回去睡觉?”


“特地来问问你,”玉逍遥语重心长,“要不要师兄的肩膀借你靠靠?”


“胡言乱语。”君奉天瞪了他一眼。


玉逍遥耸耸肩,慢悠悠地往回走,不忘挥了挥能动的左臂道别。


君奉天低头看看脚边故意被某人忘拿的千日甘,开了封,拎坛往嘴里灌了一口。


隔着窗,他听见非常君的心跳,听见他的挣扎、嘶吼。


“非常君,月圆了……”


他仰头望着天上月。


“我好像,真的累了……天理,道义,情义,总有我守不住的地方……我只想,守着你……”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君奉天的思绪有些飘忽。他想起了失忆的自己对他的嘱托。其实他们的愿望又有何不同?一檐月下,一顿饭,几句闲谈。他足以与非常君渡过余下的漫长生命……


不,只要与非常君一起,哪怕一起老去,他甘之如饴。


他缓慢、轻柔而坚定地道:“我要与你白头偕老。”


不知是否听到了他说的话,房内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嘶吼也变作了细微的呜咽。

春衫既成

【人法】穿到法儒退场的时候怎么办(63)

两页纸张陈旧泛黄,脆弱得仿佛一捻就碎,明显是没能得到很好的保存。


非常君稍一思索,便大致了解。伏家留下的典籍几乎全被魙天下销毁殆尽,纵使伏夜笙暗中抢救下来一些,也难以照顾周全。


鬼族并无自己的文字,其上所书乃是苦境通用的文字。


开头第一段,颇为详细地介绍了歃心蛊,与当初闇姬所言并无太大的出入。一旦服下蛊丹,内中的意识之虫便会寄生在神魂之上,平日以被寄宿者的内元为自身养料,若收到命令,便会啃食被寄宿者的神魂,反应在躯体上,就成了噬心痛楚。


即使能强忍痛楚,等神魂被过度啃食,仍是死路一条。假如侥幸活了下来,思想便要被蛊虫主导,变作只会听从命令的痴傻之人。


非常君皱了皱......

两页纸张陈旧泛黄,脆弱得仿佛一捻就碎,明显是没能得到很好的保存。


非常君稍一思索,便大致了解。伏家留下的典籍几乎全被魙天下销毁殆尽,纵使伏夜笙暗中抢救下来一些,也难以照顾周全。


鬼族并无自己的文字,其上所书乃是苦境通用的文字。


开头第一段,颇为详细地介绍了歃心蛊,与当初闇姬所言并无太大的出入。一旦服下蛊丹,内中的意识之虫便会寄生在神魂之上,平日以被寄宿者的内元为自身养料,若收到命令,便会啃食被寄宿者的神魂,反应在躯体上,就成了噬心痛楚。


即使能强忍痛楚,等神魂被过度啃食,仍是死路一条。假如侥幸活了下来,思想便要被蛊虫主导,变作只会听从命令的痴傻之人。


非常君皱了皱眉,刚要往下读,却听房门响动,戒备地抬头一看,竟是君奉天去而复返,不由怔愣。


“你——”


“奇梦人建议我,把你打昏抱走,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君奉天一本正经地道,“但我觉得打昏这个步骤可以省掉。”


“……?”


君奉天大步上前,不顾非常君的反抗,直接将人打横抱起,依然走路如风,足见臂力坚强。


到了冥宫外,非常君向奇梦人递了一记“凶狠”的眼刀,但由于他正被君奉天公主抱,显得没甚威力。奇梦人不以为意,送还一个无辜的笑容。


“尊驾,放我下来,我跟你走就是。”


“不行。”


“你觉得我在骗你?”


“对。”


非常君张了张嘴,哑口无言,只好略感茫然地搂紧了君奉天的脖子。或许是君奉天的体温略高,他觉得整个人仿佛在慢慢地化掉,包括他这颗惯于无动于衷的心脏。


不知君奉天在想什么,手上越抱越紧,非常君无奈地动了动,想要稍微调整姿势,君奉天这才如梦初醒,情绪缓和一些,把他放了下来。


“我,”君奉天抿了抿嘴角,没再限制他的行动,只是低声道,“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不,我不想失去你。”


非常君垂了垂眸,轻声道:“我明白。”


他不敢看君奉天,就如他突然变得不敢接受这份感情。


事到如今,他可以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君奉天这份偏爱,但他再也无法说服自己,他不得不承认,过去,他做错了太多。


不论是针对儒门、仙门所为,给君奉天所造成的诸多痛苦,又或者,人之最……


他从极端的偏执,掉落到了极端的空虚里;面对君奉天,更好似从极端的占有欲,掉落到了极端的卑微里。


他可以抱着调戏的心态,对失忆的君奉天说出“我配不上你”,殊不知这其中竟有几分真实。


从与一页书决战至今,他被江湖风浪推着向前,此时君奉天平安无事,他稍微放松,被压抑良久的心绪便立刻开始侵占他。


“嗯咳,”奇梦人假咳一声,“两位新婚夫夫,时间不等人,先出鬼狱再叙旧吧。”


非常君询问地看了看君奉天。


君奉天朝他颔首,解释道:“奇梦人使计骗走了母亲,咱们先离开。”


奇梦人仿佛是有点没眼看他俩,径直先行。说实话,他是有些嫉妒心在的,看有人幸福地成双入对,他很不爽。但是,天知道,要是这两个缺胳膊少腿了,特别是君奉天,曙晨百分之百要跟他闹。


渡钟鸣响,悠扬地穿透了鬼济河汹涌的暗流。当水天相接处出现了一个黑点时,三人皆是神色微变。


竹筏上站着的不是白骨渡者。


等行驶得稍近,那人估摸着对岸的三人能看到了,便跳着挥舞起了双手,兴奋地大喊道:“奉天——师兄来接你啦——”


奇梦人当先不满地冷哼了一声。


三人跃上竹筏,玉逍遥娴熟地把竹篙往君奉天怀里一塞,君奉天早就习惯他这种行径,也不多言,刚要撑篙,却被非常君把竹篙抢了去。


“我来吧。”


奇梦人看不起他们接力般传竹篙的活动,面无表情地站在筏尾观河,一副谁也不理的模样。


“这竹筏不会要沉吧,”玉逍遥苦着脸观察上升不少的水线,“到底是你们谁太胖了。”


“还能有谁。”奇梦人道。


“哦,原来是你!”玉逍遥指奇梦人。


“血口喷人,谁每天吃得有你多,难道不是你吗?”


“你才血口喷人,是谁最喜欢吃那些高热量的甜品蛋糕,还不爱运动?”


“我不爱运动?那是谁来鬼狱救你念叨个不停的好师弟?”


“哇,难道你不该来吗,奉天可是你的兄长!再说我也不是闲得没事干……”


“他们怎么还吵架。”非常君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至少内容……健康一些。”君奉天默默用神通与非常君交流。


确实挺健康的,至少不是动不动就生死决战、神州毁灭。


“咳,”君奉天低咳了一声,终结了二人的小学生式吵架,替非常君问道,“玉逍遥,白骨渡者与厌火天獠呢?”


“他们嘛,被我请到一笔春秋做客了。”玉逍遥笑吟吟地答。


“……白骨渡者便罢,厌火天獠,你是怎么‘请’的?”


“哎奉天,你不能以貌取人——不对,以貌取兽,别看天獠长得挺大,它在同族里面可还算是小孩子,正是贪吃贪玩的时候,”玉逍遥头头是道地解释,说得跟真的似的,“它住在这,根本捞不到闪电吃,隔上十天半个月的才能开饭,河里还总被丢进来恶心的尸体,逍遥哥说一笔春秋管饱,它当然就跟我走啦……”


奇梦人不咸不淡地道:“你这是拐卖人口吧。”


“什么拐卖,先天人的事儿那能叫拐卖吗,那叫请!”


两人不出意料地又吵了起来,一路上都洋溢着欢快的气氛,直到踏上了吞寿恶口。


阴云笼罩,悲风怒号,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上一秒还一切如常,下一秒,一把鬼脊从天而降,重有万钧,迅雷不及掩耳地袭向了奇梦人。


君奉天同非常君不太想被他们的吵架声荼毒耳朵,走在稍远的后方。玉逍遥则正好在他前头,当下推走他,来不及拔剑,伸臂一挡,直接倒飞了出去。


“曙晨!”


“接得,挺准……”玉逍遥靠在奇梦人怀里,又呕出一口鲜血,右臂无力地耷拉着,恐怕是废了,“还有,原来你一直在偷偷这么叫我……”


见奇梦人慌乱地给玉逍遥治伤,君奉天挡在了他们前头,长剑出鞘,神情沉重地看着缓步走来的人。


纵天鬼脊击伤玉逍遥后,便迅疾地弹回了魙天下的手中。她仍旧不紧不慢的步调,不再是因为从容,而是代表着她压抑的暴怒。


“奉天,你真要离朕而去。”


“抱歉。”再多的话,此刻亦没有出口的必要了。


“哈,”魙天下轻笑一声,“你太天真了,你想要的幸福,唯有朕才能给你。若你乖乖留在鬼狱,说不定便可与非常君百年好合,但现在,你自己错失了这个机会,朕对你甚是失望。”


君奉天没有说话。失忆的他并非看不清母亲的所作所为,而是……尽管失忆,他的心底仍然记得,他想象中那种拥有母亲、与母亲相处、被母亲所爱的感觉。


但……他注定要令母亲失望,就像他过去亦令父亲失望一般。


或许是他这副心坚如铁的模样刺激到了魙天下,她再开口的时候,每一句话,都像是沾了蜜糖的钉子,扎入君奉天的心间:“听不懂朕的话,莫非非常君竟对你隐瞒吗?朕亲手喂下歃心蛊,他根本无法同你一般随意地背叛朕。你便走吧,离开朕的身边,你就只有无能为力地看着他承受噬心之痛,看着他因为难以忍受的痛苦而变得疯颠、痴傻,听着他求你杀了他,就像现在这般!”


君奉天瞳孔微缩,并未回头。一则他与母亲的气机相互锁定,出招不过瞬息,他若分神,只不过给母亲进攻的机会。二则,他感觉身后的非常君没有任何不妥的反应。


“我无事,”非常君在他心间说道,语气平静,“歃心蛊我并未真的服下,魙天下被我所骗。”


魙天下见非常君毫无反应,不由一怔,仔细打量过后,又挑了挑眉:“朕确实没想到,你这般能忍,不过,你还能动手吗?奉天,你认为你一人就足以杀朕吗?”


“尊驾,我为你压阵。”


君奉天调整内息,手腕颤动,将要出招,却感一阵地动山摇,遂谨慎地静立原处。


魙天下皱眉,稍作感应,却发觉震源来自鬼狱,心头一沉,怒意直上眉梢。


这时,恢复镇静的奇梦人冷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女帝送了苦境一株造天殷木,我们自当倍返鬼狱。”


“奇梦人,你当真行骗成性。”魙天下眸色微沉,即使不信奇梦人所言,方才地动,却叫她不敢赌,唯有出声试探。


“哈,复制几粒种子很难吗?”奇梦人说得十足嘲讽,“既然当初天迹的尸体是假,渺渺的尸体,我会仁慈到一点手脚都不动吗?”


魙天下扫视一圈四人,雍容不改,唯有眼里的冷意愈加深刻:“奉天,好好体会朕说给你的箴言。等你尝过教训,明白背叛朕的后果,朕再来接你,叫你见证鬼族的辉煌。”


君奉天默然不语,缓缓给她让路。玉逍遥伤势恐怕不轻,否则奇梦人不必用言语逼退魙天下,还有非常君……


魙天下倒并不像是被逼退,反而昂首蔑视,步伐稳健地向自己的领地走去。


“母亲。”


君奉天声音很轻,魙天下却停了步。


“父亲告知我,您希望我坚强、勇敢、顶天立地。”


“哈。”


魙天下笑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呜……”喉咙里低低地呜咽一声,非常君再也撑持不住表面的平静,死死攥着心口,无力地跪倒在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非常君?!”

春衫既成

【人法】穿到法儒退场的时候怎么办(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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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不可描述*


非常君并不意外君奉天直接昏迷了过去。这是魂魄融合的冲击所诱发的自我保护。


但,君奉天这是……?


他怔然地擦去君奉天脸上的泪痕,抱着他到屏风另侧,帮他清洗身躯。


浴桶早就准备好了,用内力加热便可。


一一取下自己亲手给君奉天戴上的各种玩具,拿出珠子,果不其然,已经黯淡无光。


若非奇梦人先取得了这枚夜明珠——他怀疑送亲的八面鬼戎正是奇梦人所假扮——倒逼他尽快动手,他绝不会将时机选在今夜,太仓促了,而且歃心蛊的解方仍未确定。但,若不动手,每晚一刻,魙天下发觉夜明珠丢失的风险可谓直线上升。


即使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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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不可描述*


非常君并不意外君奉天直接昏迷了过去。这是魂魄融合的冲击所诱发的自我保护。


但,君奉天这是……?


他怔然地擦去君奉天脸上的泪痕,抱着他到屏风另侧,帮他清洗身躯。


浴桶早就准备好了,用内力加热便可。


一一取下自己亲手给君奉天戴上的各种玩具,拿出珠子,果不其然,已经黯淡无光。


若非奇梦人先取得了这枚夜明珠——他怀疑送亲的八面鬼戎正是奇梦人所假扮——倒逼他尽快动手,他绝不会将时机选在今夜,太仓促了,而且歃心蛊的解方仍未确定。但,若不动手,每晚一刻,魙天下发觉夜明珠丢失的风险可谓直线上升。


即使奇梦人想到用一颗假的夜明珠取代,也延缓不了多久。


面罩与项圈倒是意外之喜,让他更能确保过程万无一失。


非常君擦干君奉天身上的水渍,仔细地给他穿好衣袍,刚取了一缕发丝,要为他束发,便见手里的发丝迅速由根至尾,转为霜白,不由一怔,再眨眼,他已是满头白发。


顾不上束发,非常君急忙往前迈了一步,君奉天也正抬起头来望向他,一双暗金眼瞳,肃穆而沉静,唯有非常君懂得内中的温柔。


“尊驾……?”非常君声音颤抖。


君奉天不答话,仍是不发一语地望着他。


非常君立即心生担忧与焦急,生怕是魂魄相融的过程出了什么差错,欲要确认,却从君奉天的瞳孔里瞥见自己的面容,稍一怔愣,下意识地退后两步,慌乱地以袖掩面。


此前君奉天待他太平常了,叫他自然地忘记了这件事……虽然理智上知道,而今的尊驾当也不会太过在意,却还是没遏止住第一反应,不是不相信尊驾,而是……或许,是他自己没办法真的完全不在意。


又或许,比起此前那个太稚嫩的君奉天,他真正在意的是尊驾对他的看法。


君奉天轻叹一声,走到近前,拉下他遮掩的手,又小心地捧着他的脸,在他的唇角落下一吻。


“此前在外半魂所经历的事情……我有他的记忆。我与他同样不在乎。”


这句话,直接响在了非常君的心间,君奉天并未张口。此类神通本就是相互的,只不过失忆的他缺少经验,故而不明就里。方才理清记忆,稍一琢磨,便知该如何使用。


非常君深呼吸一口气,平复了起伏的心绪,重新找回了冷静。


君奉天见此,直接问道:“你接下来有何计划?”


如今明显不是叙旧的时候,他一恢复,非常君便会暴露。若有其他人相助,恐怕也要承担……母亲的怒火。而且,刚刚那些太过刺激的记忆仍时不时地浮上来挑动他的神经,若不转移话题,他一会儿就要掩饰不住了。


实际上,已经掩饰不住了——非常君发觉了他泛红的耳尖,忍不住逗他:“谈论正事之前,非常君不得不问一句……我与你的第一次,你都要比方才熟练得多,莫不是,尊驾在我之前,还有别人?”


君奉天没体会到他在讲玩笑,以为他真的吃醋了,认真地道:“莫要胡思乱想,你是第一个。”


非常君反被噎了一下,眨眨眼,应道:“好。原本的计划是让你顺势与魙天下一战,但,她毕竟是你的生母……”


君奉天轻舒一口气,并不意外:“合该如此,这是我的责任。”


“你莫要逞强,”非常君皱眉,打量他的神情,“若你不愿,便先退离,再从长计议。”


君奉天摇了摇头,没有过多解释。


非常君见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也不多劝,简要说明:“出了冥宫,奇梦人……地冥又换了身份,自称奇梦人,他当会接应你。”


“……你呢?”君奉天察觉非常君暗含的意思是,要与他分开。


“我另有打算,需得先离开鬼狱。若你与奇梦人最终决定避战,回来找我,再一同离开也不迟。”


非常君语调很平淡,也不像说谎,君奉天隐隐觉得不对,却无证据,非常君真要拿出十二分功力来骗他,他根本分不清。


“不行,”君奉天坚持道,“你与我一道。”


非常君抿了抿嘴,与他对视,一字一句地道:“求你,信我。”


君奉天一时说不出话。以非常君的傲气,几乎是不可能求人。半晌,他找回了声音,只能狼狈地又一次在口舌上败于非常君:“不论怎样,出了鬼狱,我都会去找你。若找不到,我就再杀回来,君奉天有言必行。”


非常君笑着点头,目送君奉天转身离去,从怀里拿出了那两张被伏夜笙称为“歃心蛊解法线索”的书页。


若是真无法可解,他不能叫魙天下拿他来威胁君奉天。

春衫既成

【人法】穿到法儒退场的时候怎么办(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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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君被蒙上了眼睛,接着,有人给他戴上了冰冷的面罩与项圈。锁扣合上的声音叫他心里生出一阵厌恶。随即,便感功体隐隐被压制。


“请吧。”


说话的人想来牵他的手,非常君皱了皱眉,拂袖欲躲,那人却一把制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腕骨捏碎。


“怎么,这两样小装饰都接受了,还要抗拒我鬼族送亲的规矩吗?苦境不是有一句话,叫做‘入乡随俗’。”


非常君怔了怔,没再反抗。不是因为这句警告,而是因为那人往他手心塞了一样东西。他不动声色,将这粒珠子收入袖中。


不知是魙天下有意让鬼族众知悉皇子妃乃是男人,还是这亦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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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君被蒙上了眼睛,接着,有人给他戴上了冰冷的面罩与项圈。锁扣合上的声音叫他心里生出一阵厌恶。随即,便感功体隐隐被压制。


“请吧。”


说话的人想来牵他的手,非常君皱了皱眉,拂袖欲躲,那人却一把制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腕骨捏碎。


“怎么,这两样小装饰都接受了,还要抗拒我鬼族送亲的规矩吗?苦境不是有一句话,叫做‘入乡随俗’。”


非常君怔了怔,没再反抗。不是因为这句警告,而是因为那人往他手心塞了一样东西。他不动声色,将这粒珠子收入袖中。


不知是魙天下有意让鬼族众知悉皇子妃乃是男人,还是这亦包含在鬼族风俗之内,非常君被牵着走入了军阵当中。这是一条由鬼兵们簇拥出来的通道,直直地通往冥宫。非常君不能视,不能言,黄金制成的面罩与项圈,就像是某种华丽的枷锁,他是新娘,也是俘虏。


嘈杂的欢呼与喊叫让非常君感觉他成了某种被参观的新奇物种。很难想象这些鬼兵皆是女性,内中或许还有被掠来的人族。对这些她们来说,非常君这般姿态,预兆着一件马上将要达成的事实:以生育工具为命运的,不再是女人,而是男人。曾经压迫与控制她们的,将要反过来被她们所压迫与控制。


非常君觉得仿佛被一群野兽所环伺。他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这些野兽压抑着冲上来分食他的冲动,又将这种原始的冲动化为了嘶吼,监视着他,将他送往冥宫,送给那个有资格享用他的人。


通过后,便是循阶而上,去往山巅。


直到踏入冥宫大殿,仍未感应到君奉天的气息,非常君不由皱眉,暗自戒备。


“殒相,辛苦了。”


“臣告退。”八面鬼戎欠了欠身,恭谨地退出了大殿。


魙天下捏着非常君的下颌打量他。黑布遮眼,下半张脸则被扣上了一张堪称精美的面罩,勉强能挡住他脸上的疤痕。项圈对他来说有些紧窄,正好箍着他的脖颈——这本是为女子所打造的。他披着红,身上还挂了许多金饰,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在空旷安静的大殿上听得格外清晰。


“夜笙,送皇子妃过去吧。”


魙天下明显颇为满意,步履款款地离开。


“恭送女帝。”


伏夜笙自觉地没去碰非常君,直接给他带路,非常君循声跟上,又带起一阵金饰碰撞的锒铛响动。


“房内便是君奉天,要解那两样压制功体的饰物,钥匙在他手里。过去有不少嫁入皇脉的女子都是自其他部族掳掠而来,武力不俗,才有这项传统……”伏夜笙驻足,解释完,又掏出两张被撕下来的书页递了过去,再压低了些声音,做贼心虚地道,“先生,歃心蛊的解法,我只能找到这些线索。”


非常君拿过书页,冲他点点头,推门而入。刚一进去,就被君奉天抱了个满怀。


君奉天抱得很紧,将头埋在他的颈间,深呼吸了一口气,无意识地蹭了蹭,才放开他,让他坐到了床上,给他解开蒙眼的黑布。


“我想你了。”


非常君哑然失笑:“不过一日。”


“我度日如年。”君奉天眨眨眼,摸出一把小巧的锁匙,接着打开他的面罩,扔到一边,心疼地摸摸他的脸,“这面罩好重,戴着有没有很难受。”


非常君刚想摇头,君奉天却将他推得躺倒,趴在他身上,啄过他的眼角,鼻尖,嘴唇,毫不掩饰怜爱之情。


“奉天,”将少年青涩的亲昵照单全收,非常君低低地问道,“我问你,你真的愿意找回记忆吗?”


君奉天愣了一下,双肘撑在非常君的两侧,与他对视,盯着他轻颤的睫毛,不知在想什么,久久没有答话。


“不必勉强,如果你不愿意,”非常君顿了顿,摩挲君奉天泛红的耳朵,“那便算了,我不想强迫你。现在这样也很好,你不必面对过往的悲剧,背上太多沉重的罪责,还有一个爱你的母亲……我会一直留在鬼狱,只要能陪在你的身边,我别无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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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衫既成

【人法】穿到法儒退场的时候怎么办(60)

冥宫外殿,魙天下斜卧榻上,眼眸半阖,心思莫名。


“参见女帝。”


冥杖拄地的声音早叫她洞悉了来者是谁,此时不紧不慢地道:“平身吧,殒相。”


八面鬼戎从善如流地起身,自觉地向魙天下报告她最关心的事情:“禀告女帝,苦境正道组织围攻造天殷木,招式能量反被吸收,殷木毫发无损,茁壮成长,已有结苞之态。”


“好,”魙天下仍是矜持,却不免唇角微翘,“闇姬与舞祭呢?”


“她们正按照女帝的指示,率军继续‘传达’女帝伟大的理念,使人类完全服膺于女帝的统治之下。”


这个“传达”显然是物理传达。


“朕的指示?”魙天下眼神锐利地望向八面鬼戎,“朕前日不是传令叫她们回返吗,为何不归......

冥宫外殿,魙天下斜卧榻上,眼眸半阖,心思莫名。


“参见女帝。”


冥杖拄地的声音早叫她洞悉了来者是谁,此时不紧不慢地道:“平身吧,殒相。”


八面鬼戎从善如流地起身,自觉地向魙天下报告她最关心的事情:“禀告女帝,苦境正道组织围攻造天殷木,招式能量反被吸收,殷木毫发无损,茁壮成长,已有结苞之态。”


“好,”魙天下仍是矜持,却不免唇角微翘,“闇姬与舞祭呢?”


“她们正按照女帝的指示,率军继续‘传达’女帝伟大的理念,使人类完全服膺于女帝的统治之下。”


这个“传达”显然是物理传达。


“朕的指示?”魙天下眼神锐利地望向八面鬼戎,“朕前日不是传令叫她们回返吗,为何不归?”


八面鬼戎一怔,略微茫然,迟疑道:“这,臣等未能收到女帝的命令……”


“哈,”魙天下忽而轻笑,殿内气氛陡然一松,“是朕与你玩笑。莫怪朕多疑,只是,殒相今日似乎有所不同。”


“女帝恕罪,”八面鬼戎赶忙跪地叩头,“是八面鬼戎有违军纪,来前与将士小酌了两杯,不想身上酒气冲撞到了女帝,请女帝责罚。”


“朕不怪你,是朕下令摆宴,犒赏军士,让她们尽情狂欢。”


八面鬼戎这才松了一口气:“是,我见她们如此,险些想要训斥,却闻是女帝的命令,乃因,皇少将要娶妻……”


说到这,他的语气明显变得犹疑。


“原来殒相欲问此事吗?”魙天下见他拐弯抹角地提起此事,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笑道,“不必忧心,朕自有打算。奉天少年心性,不过一时见猎心喜,等他对冽红角失去兴趣,朕也无意再留冽红角的性命。”


“恕臣直言,”八面鬼戎神色严肃,“冽红角奸猾成性,让他留在皇少身边,只怕皇少会轻信他的谗言,与女帝离心。”


“若他真敢如此,”魙天下冷笑,“朕反倒不急要他的性命,必须让他体验一次怀胎生子之痛。”


八面鬼戎沉默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女帝对皇少,似乎,有别于以往的态度?”


魙天下挑了挑眉,倒不吝解释:“过去确实是朕急躁,以为他失去记忆,便会对朕言听计从,才叫正道钻了空子。细细想来,奉天能以意志抵抗朕对他的改造,全靠他对冽红角等人留存的感情,由此足见他心中最看重何物。而今朕根基稳固,不再急于借助他之武力,何不徐徐图之,待他对朕的感情超过一切时,不论朕让他做什么,他都将心甘情愿。”


“那,若他对冽红角的情意与日俱增……”


“那便更好办了,”魙天下笑意盈盈地望向八面鬼戎,“只须让冽红角被正道所杀,何愁奉天不为我所用?”


八面鬼戎再无他话可说,恭恭敬敬地道:“女帝英明。”


……


听到有人叩窗,非常君的第一反应是披上袍子,戴好兜帽,才去打开窗户。


果不其然,君奉天扒在窗框,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的样子,见到冽红角给他开窗,当下眼神一亮,一个翻身便跃了进来,姿态矫健。


他一进来,先谨慎地回身将窗户关严实,又听了听窗外,并无任何动静,才放下了心。


非常君看他这一连串操作,问道:“谁在追你?”


“殒相,”君奉天面色苦恼,五官都快皱成一团,“母亲派他抓我回来,跟你……唉,我知道你不愿意,这样,等会儿我送你回去苦境,等母亲熄了此等心思再说——”


“回苦境?”非常君突然问道,“你怎知我来自苦境?”


“我,咳,”君奉天骤然被打断,结巴了一下,先是眼神闪躲,随后直直地盯着非常君的兜帽说道,“我之前好奇你的来历,便去询问母亲,是母亲告诉我的。”


非常君心里涌起了一阵莫名的欣慰。好,不错,会说谎了,有进步,虽然技术很差劲。


“奉天,”他心有猜测,换了称呼,感情复杂地叹息了一声,“你,连我也要骗吗?”


“我,”君奉天面上显露出一丝慌乱,连忙辩解,“你误会了,不是这样,我不是故意想欺骗你……”


“是了,”非常君侧过身去,像是不敢面对君奉天,垂着头,颇显落寞,“我现今模样,已配不上你。”


“没有!”君奉天急了,大步上前,抓住非常君的手臂,一股脑地说道,“你莫要妄自菲薄,不管以前的我是什么样的,你一定要相信他,我保证他不会因为你有这点缺陷而抛弃你,因为连我都不在乎,而我远远比不上他。我知晓你心里唯有他,但留在鬼狱对你来说太过危险,我只想保证你的安全,说过的话我也不会反悔,若有恢复记忆的方法,我会配合你们,尽力一试。”


非常君心思急转,所以说,君奉天是想起了一些自鬼狱复生后的事情吗?倒也合理,这些记忆并不在另一半魂魄上,而是完全属于他,即使魙天下将其封印,若有外力相助,确有可能重新被他给想起来。


而且,他似乎有些觉得,过去完整的那一个他,乃是与他不同的另外一个人。


要怎么应对他?……先证实再说。


“奉天,”非常君的声音低沉又轻柔,仿佛带着别样的旖旎,如同绒毛一般扫过君奉天的心间,他一手握上君奉天的手,另一手揽过他的后腰,使两人间的距离更加靠近,乃至太过亲密,“叫我的名。”


故意在君奉天耳尖呼气——现下的他比之前矮上一些——非常君立刻发现了他涨红的面颊,以及看起来格外水润的浅翠凤眸。他像是被妖精所迷,混乱的脑海瞬间就什么都顾不得了,怔怔地服从了听到的任何蛊惑:“非常君……”


“你记起多少?”


君奉天顺着背后的力道将头埋在了非常君的颈窝,小声道:“第一次从养魔池醒来,包括……杀你……还有后来,见到了奇梦人……”


“你没杀我,若不是魙天下握上你的手腕,无论如何,你都不会主动递出那一剑。”


提起魙天下,君奉天变得紧张了些,非常君有所察觉,一下一下安抚地顺过他的脊背。


“我心里确实只有一个人,那人叫做君奉天。无论君奉天变作何种模样,就算疯了傻了,我都不会改变心意。失忆亦是。”


非常君不清楚,自己算不算在说谎。他只清楚,无论君奉天疯了傻了,还是有了任何他所不乐见的变化,他都会想方设法让君奉天变回他熟悉的模样。譬如,失忆了,就帮他找回记忆。


“我愿意嫁给你,这句话从未有半点虚情假意,”他接着说,又抬起交握着的手,让君奉天的指尖伸入兜帽,慢慢贴上了自己的脸颊,“我只怕……你不愿意要我。”


感受着触碰到的凹凸,君奉天神情惊愕,随即又变成痛苦与歉疚,怜惜与同情。他不大能掩饰,亦不觉得直接展露有什么不妥,所以表现出来的情绪要远比玉逍遥强烈。


但是,非常君发觉自己竟然心情很好,异常受用君奉天的这份同情。


“我……配不上你。”


他故意用格外艰涩的语调说道。


或许是话里的情绪装得太像了,君奉天第二次听他这样说,仿佛受了什么刺激,拧眉咬牙,趁他没有反应过来,直接掀开了他的兜帽,要证明什么一般,将眼睛瞪大,直视他狰狞的面孔。


“我说,我不在乎!”


说完,他按着非常君的后脑,吻了上去。


非常君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了他与法儒无私有何不同。


他更像一头断奶没多久的小狼,毫无章法可言,凭着本能与冲动胡乱地啃咬着自己的嘴唇,急切地入侵自己的口腔。


他比法儒尊驾直白得多,不会刻意隐藏想法与感情,非要抽丝剥茧才能窥得一二——他还没深刻体验过被欺骗的代价,是以热烈地相信着非常君的感情,相信他能够得到非常君的回应。


他比法儒尊驾更加冲动,更加不顾后果——他还没得到过行事急躁所带来的沉重教训。


他有法儒尊驾所没有的占有欲——虽然潜意识地履行着一些道德信条,它们还未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将他雕琢得完全抛却了自己的私欲,即使爱一个人都要小心翼翼。


非常君回吻了君奉天。他突然意识到,这是那个,他以往触及不到的,早就随着时光流逝而被消磨殆尽的仙门少主;这是那个曾经被玉逍遥独占的御命丹心。他从来不是谨守礼教的好人,他明白他的欲望如沟壑般深不见底,他想得到全部的君奉天,包括他眼前的这一个,即便这或许可以称作背叛——隐约意识到这点,甚至令他更觉刺激。


红润的唇齿磋磨偌久,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君奉天继续吻他的嘴角,吻他脸上的伤疤,因着情欲被调动,喘息不免加重。


非常君轻轻推开了精力旺盛,妄图得寸进尺的少年,以一种君奉天听不出来的玩味语气说道:“别急,明晚以后,我就是你的了。”


明天正是举行婚礼的吉日。


君奉天盯着他,眨巴了一下眼睛,失落但乖顺地道:“好吧,明晚以后。”

春衫既成

【人法】穿到法儒退场的时候怎么办(59)

非常君闭着眼睛梳元理气,轻易地听出了靠近的脚步声属于谁。接连两次在虚弱时被魙天下羞辱,他已经快要有应激反应了。


“冽红角,你醒了。”


“啊。”


非常君干脆地睁眼应声,艰难地试图翻身下床。


魙天下看他如此,安抚道:“朕准你免礼,毕竟你伤势不轻。”


非常君松了口气,写道:“多谢女帝。”


房内没什么多余的装饰,石壁简陋,光线阴暗,明显是鬼狱的风格。


魙天下细细打量着非常君的神情。他面上丝毫不见初遇时所表露出的自信,垂着眸,仿佛不敢抬头直视她,显得眼神黯淡,连曾经刻骨的恨意都消弭无踪。


“冽红角,朕问你——”魙天下刻意说得意味深长,悠悠问道,“你,还恨朕......

非常君闭着眼睛梳元理气,轻易地听出了靠近的脚步声属于谁。接连两次在虚弱时被魙天下羞辱,他已经快要有应激反应了。


“冽红角,你醒了。”


“啊。”


非常君干脆地睁眼应声,艰难地试图翻身下床。


魙天下看他如此,安抚道:“朕准你免礼,毕竟你伤势不轻。”


非常君松了口气,写道:“多谢女帝。”


房内没什么多余的装饰,石壁简陋,光线阴暗,明显是鬼狱的风格。


魙天下细细打量着非常君的神情。他面上丝毫不见初遇时所表露出的自信,垂着眸,仿佛不敢抬头直视她,显得眼神黯淡,连曾经刻骨的恨意都消弭无踪。


“冽红角,朕问你——”魙天下刻意说得意味深长,悠悠问道,“你,还恨朕吗?”


非常君浑身战栗了一下,接着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身下的床褥。他很快极力收敛,像是意识到自己不该这副表现,却一时难以掩饰完全,用颤抖的手迅速写道:“臣不敢。”


“不敢?”魙天下轻轻地问了一声,分明不现怒相,却让室内气氛陡然压抑,“若无歃心蛊,你就敢咯?”


非常君呼吸一滞,似乎是清楚无可辩驳,苦涩地扯了扯嘴角,靠在床头,不再有任何动作。


“罢了,”魙天下叹息一声,停止了向他施压,随意地在屋子里走动起来,语气变得缓和,“朕知晓,短短这些时日,叫你心悦臣服,的确不大可能。所以你前日替朕挡剑,为的是奉天?”


“是。”


魙天下见他承认,当下确证了自己的猜测。奉天现在颇为依赖于她,而且是真心敬爱她,若她有何差池,最受打击的便是君奉天。眼下正道势弱,天迹身死,非常君与正道已成无解的仇敌,更服下歃心蛊,天下之大,除却鬼狱,永无他容身之地。即使再不愿意,也只能压下心头恨意,为她做事,还有机会可以多看几眼君奉天。


非常君自是不知道魙天下脑补了什么,但顺着她说总没错。她心中所认定的推测,远比自己连篇累牍编造的解释要来得“真实”。


“哈,你有此心,朕也不会苛责你。虽则那一剑伤不到朕,但,有功之臣,朕当赏赐。说吧,你有何想要的?”


这句话,是甜枣,也是试探。


一旦非常君提出逾矩索权,表现出一丁点意图脱离掌控的嫌疑,立刻就是死劫临身。他身负剑伤,此处更是鬼狱腹地的冥宫,都不必使歃心蛊,魙天下一掌便可置他于死地。


“臣……”


非常君缓慢而坚定地写道:“想在君奉天近处侍奉。护卫也好,奴仆也罢,恳请女帝恩准。”


这一次,他不闪不避地与魙天下锐利且冰冷的凤眸对视。他能百分之百地保证,自己的眼里,除了真真切切的一派深情,再无其他。


闻言,魙天下轻笑,话里有话:“你们两个,倒叫朕不忍再拆散了。”


见非常君面露疑惑,她继续说道:“你可知晓,朕为奉天稳定魂魄后,他惊醒所唤,乃是你过去的名字。”


非常君有些怔然,同时,他的耳朵也捕捉到了门外轻微的响动。


魙天下不动声色,该是早知道了有人偷听,只是非常君受伤,五感才没那般敏锐。


“做护卫,朕不忍你屈才。分明是立了功,又怎可贬你为奴?”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笑道:“不如,就嫁与吾儿为妻吧。”


饶是非常君意志坚定,更做足了心理准备,本以为魙天下说出什么他都能毫不犹豫地应下,此时却不免呆愣当场。


“咣当”几声,汤水撒了一地,房门被撞开,露出了僵在原地,一脸错愕的君奉天。


“母亲,我——”


君奉天舌头打结,好像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脑子里乱成了浆糊。


魙天下并不在意他偷听的举动,关好了房门,轻柔地搂着他的肩膀:“奉天,是朕行事疏忽,叫你留下了魂魄不稳的后遗症。这次朕就在你的身旁,能护你安然无恙,却无法次次都顾你周全,往后就叫冽红角留在你身侧如何?”


“可,也不必是——”君奉天无法若无其事地讲出“妻”之一字。毕竟,这字听起来完全是在赤裸裸地折辱冽红角一般。


“哈,你不是喜欢他吗?”魙天下姿态温柔,却难掩身上的戾气,叫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自那次送饭归来,你恍惚几日,便向我追问冽红角的出身来历,又请求翻阅书典,想找寻治好他舌头的方法。”


非常君内心五味杂陈。他本以为,君奉天再未涉足青冽不照影,是已然不愿与他交往。


“这,”君奉天耳根红透,“您怎么知道我是去找寻医治的方法……”


“知子莫若母。朕再教你一项为人处事的原则。只要是你喜欢的,就该牢牢地攥到手里,不管用什么方法,是骗是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做那个最终得到它的人,”魙天下面露一丝缅怀,像是在述说过去所得的经验,“这世上,除了胜利者,其余的什么都不是。”


“母亲,我本无意要……娶谁,”君奉天望了一眼沉默的冽红角,意外地强硬了些,“更不想违背别人的意愿,强迫于人。”


“奉天,你是鬼狱皇子,”魙天下严厉三分,“这件事情,不仅是朕想成全你的愿望,更是朕颠倒秩序的第一步。”


颠倒秩序……?


这下,君奉天彻底糊涂了。非常君倒窥探出一丝有价值的情报的味道,莫非这便是那孽种与巨树背后的真正目的?


魙天下放下揽着君奉天的手,表情随着叙说而越加兴奋:“冽红角,你觉得朕称你为‘妻’是侮辱吗,那若是称女子为‘夫’又如何?怎么偏偏叫男人坐上女人千百年来所把持的位置,便叫侮辱?不过是你们瞧不起女人罢了。既然如此,朕要叫天下男人皆为妻妾,嫁与女人,称女人为夫,从此只能相夫教子!”


“等殷木开花,”魙天下放缓了语气,以一种诡异而喜悦的目光看向非常君,“你便可第一个为吾儿怀上孩子。”


听完这番说辞,就算是非常君,亦没能完全反应过来。


“怎么,冽红角,你不愿意?”


“……”


非常君以一种异常复杂的心情,抬手写道:“臣,愿嫁与君奉天为妻,往后,自以相夫教子为责。”


打心底里,他倒不排斥这表面的结为夫妻。他只在乎能否达到他想要的目的:光明正大地跟随在君奉天身侧。等时机一至,要尽快融合缺失的魂魄,则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工作,且需君奉天心甘情愿——魂魄撕裂会承受极端的痛苦,要想将撕掉的那部分再安放回去,可不像缝合伤口那么简单。


两方“达成一致”,浑浑噩噩的君奉天没有了置喙的余地。他震惊地看着冽红角所写,又望了望笑意盎然的母亲,不知为何,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太过虚幻,恍惚地夺门而出。


命令层层下达,很快,整个鬼族皆知,鬼狱的皇子将要娶妻了。至于这名皇子妃的身份,有人猜测是皇子在鬼狱的青梅竹马,也有人说是从苦境掳回的人族,皇子对她一见钟情。


还有传闻说,未来的皇子妃身体有缺陷,皇子并不喜欢她,只不过是女帝看中了她。


事实似乎为这种传闻提供了铁证:虽则婚礼按照女帝所要求的规格,有条不紊地筹办,但皇少君奉天却完全失了踪影,没人知晓他到底去了哪里。


魙天下倒并不忧心。透过夜明珠内的一半魂魄,足可感知到君奉天平安无事。而且,奉天当真舍得推掉这桩婚事吗?毕竟,要嫁给他的,是他拆裂魂魄,反复清洗记忆,都无法忘得干净的人。


或者说,即使他忘记了,只要再见到,便会重新喜欢上的人。

春衫既成

【人法】穿到法儒退场的时候怎么办(58)

“这么说,歃心蛊并非无法可解?”


“不错,照弃玉夫人所言,此蛊出自《异想诡录》,过去,曾有人避过了它所造成的噬心之痛。”


说到这,玉逍遥停顿了一下,奇梦人挑眉追问:“具体怎样避过,后来如何?”


“具体不知,只知噬心蛊发作后,那人仍安然无恙地隐居村落,与常人无异。三年后,却因叛将身份暴露,被枕边人斩首领赏。”


“虽与废话无异,”奇梦人评价道,“但好歹是一桩希望。”


玉逍遥苦笑:“只盼非常君那边能查到些什么吧。”


话音刚落,天色骤变。只见远方暗云聚拢,鬼气翻腾,一棵参天巨树突兀而现,并以诡异的速度继续生长着,不断地向上拔高,仿佛不将天空捅破便不罢休一般。......


“这么说,歃心蛊并非无法可解?”


“不错,照弃玉夫人所言,此蛊出自《异想诡录》,过去,曾有人避过了它所造成的噬心之痛。”


说到这,玉逍遥停顿了一下,奇梦人挑眉追问:“具体怎样避过,后来如何?”


“具体不知,只知噬心蛊发作后,那人仍安然无恙地隐居村落,与常人无异。三年后,却因叛将身份暴露,被枕边人斩首领赏。”


“虽与废话无异,”奇梦人评价道,“但好歹是一桩希望。”


玉逍遥苦笑:“只盼非常君那边能查到些什么吧。”


话音刚落,天色骤变。只见远方暗云聚拢,鬼气翻腾,一棵参天巨树突兀而现,并以诡异的速度继续生长着,不断地向上拔高,仿佛不将天空捅破便不罢休一般。


二人见此,虽然凝重,却并无多少惊诧。


“哈,”奇梦人轻笑一声,“来了。”


……


据“舞祭”渡末莲谏言,“梦里桃源”地气凝聚,灵气充沛,乃是最为合适的“应许之地”。


她所言不虚,魙天下异常满意,勘察过后,便拿出一颗形如婴孩的灵种,随手抛下。灵种一触土便钻入地面,不见踪影,片刻后,粗壮的树干凭空拔地而起,周围的生机则肉眼可见地迅速流失,地貌丕变,原本的毓秀胜景,瞬成穷山恶水。


“奉天,”魙天下拍了拍身侧君奉天的肩膀,“看见了吗?这便是朕攀上顶峰的第一步。”


君奉天面对着眼前明显异样而魔幻的场景,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恭喜母亲。”


不论怎样,他希望母亲能开心,能得偿所愿,从这点出发,他说得的确诚心实意。


“走,回去鬼狱,朕再与你细说。”


“走?”忽来嘲讽传音,响彻四周,“看来鬼狱女帝还真是喜好独特,偏爱张牙舞爪之景色,特地来苦境一趟,只为改造一方山水。辛苦女帝多劳,何不多留些时日!”


魙天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奇梦人持杖步来,牧杖每次点落之地,便是生机复燃,草长花开。


“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低酌浅唱月明中。休去,休去,惊起一枕奇梦。”


一直不发一语的冽红角刀尖斜斜指地,挡在了魙天下身前。这一趟,魙天下有意带君奉天同来见证,而她也不放心留非常君一人在鬼狱,自也让他跟随。


随即,又闻一声清亮鹤鸣,一人迈着决绝的脚步,口中悠悠吟出清雅诗号。


“鹤梦扬州,谢饮清流,烟霞不系舟。人间何羡蓬莱游?奔逸笔,放沧洲,尽得风流。”


君奉天皱眉,前迈一步,抽剑出鞘,一副绝不容其越线的模样。


如同应和,第三个方向,再传来一句诗号,并见佛光宏伟,周围鬼气触之即散,如火融雪。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佛剑分说停步,战意直指魙天下。


魙天下明媚一笑,喝道:“膺神器,握千纲!”


鬼脊所成之剑霎时入手,杀意森寒间,不必分说,三方战场瞬间开启。


最先一声铿锵,乃是杖刀相接的响声。冽红角与奇梦人打得可谓针尖对麦芒,惊险异常。虽则奇梦人内伤未愈,功体不足,但他幻术与诡计接连不断,更是透露出凶戾搏命的意味,眼里燃烧着某种恨火,逼得冽红角一时难占优势。不过,这场对决,到底有几分真假,也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另一边,双剑相争。君奉天剑路直接,不耍一点虚招,纵横捭阖间,总能敏锐地觑中凋松鹤骨的破绽。系雪衣自知不是君奉天的对手,但他亦无意取胜,一招一式皆以拖延为目的,只叫君奉天觉得格外纠缠,既难迅速破敌,又难从战局脱身。


再看佛剑分说,佛牒坚持不出,而魙天下则失了继续试探的耐心,纵天鬼脊一翻,极招上手。


“斩华绝胜动天下!”


佛剑分说不为所动,仿佛视疾来之脊骨剑为无物,两手似缓非缓地相合,眨眼间,却已指拈佛印。若有佛光铸成的金莲层层盛开,立时便让纵天鬼脊如陷泥沼,不仅卸去其上倾天之力,更让其难以抽离。


“习烟儿!”佛剑分说沉声一喝。


就在他刚口出第一字的同时,便有剑光自远处射来,话音未落地,剑气却已至,目标正是魙天下。这一剑大有一往无回的气势,裹挟着浩浩汤汤的天地正气,又隐含神皇之气,威力直逼台面上一流的先天高手,更仿若是曾经的法儒无私当面。


魙天下不愿放弃纵天鬼脊,正意图抽剑,不及回招,虽感知到了身后一剑,眉间却是毫无惧色。


“母亲!”君奉天急欲帮忙抵挡,无奈系雪衣缠得太紧,只能焦急地喊出了声。


千钧一发之际,冽红角扬刀逼退奇梦人,欲拦剑光,却来不及回气再发一招,无奈之下,以身相阻。


剑气破空,带起一阵气流的噼啪声,直直地穿透了冽红角的胸膛,溅起半丈血花。他本人则顺着惯性倒退几步,以刀拄地,堪堪未倒。


似乎谁都没预料到此刻的景象,寂静半秒,由奇梦人的率先一动引起了接下来的混乱局面。


“为曙晨偿命来!”


“冽红角!”


眼看利掌逼命,而冽红角再无力接招,君奉天心头一紧,身体比思维更快地行动,直接抛下系雪衣,去同奇梦人对掌。


与此同时,魙天下再运鬼元,剑上重压,破开佛印,将佛剑分说逼退三步,回身一观,君奉天与奇梦人拼掌僵持,系雪衣觑准了机会,正将泛着寒光的凋松鹤骨送入君奉天的肩头。


“吾儿!”


耳闻破风之声,系雪衣当机立断,足下一点,旋身抽剑而退。


见系雪衣脱离了攻击范围,魙天下眼神一凛,中途变招,犹带血肉腥风与怨魂嚎叫的纵天鬼脊,以十成十的力道,砸向了奇梦人的面门。而他亦被君奉天所牵制,难以收掌接招。


如魙天下所预料,伴随着清脆的骨裂声,避无可避的奇梦人,无力地跌向了尘埃。由于纵天鬼脊所击,他的半边头颅都向内凹陷进去,一颗眼珠被挤压碎裂,另一只完好的漂亮眼睛则了无生息地盯向冽红角的方向,仿佛因大仇未报,而有执念未消。


不知是被奇梦人凄惨的死相所震撼,还是被冽红角的濒死之态所冲击,君奉天眼露恍惚:“母亲……”


魙天下一手扣上君奉天的脉门,暗道不好,是魂魄不稳。毕竟只有一半的魂魄,极易离体。心有决断,她当下拉着君奉天,顺便带走冽红角,化光而退。


一切落定,系雪衣与佛剑分说对视一眼,刚要开口,便见一只如人类一般直立行走的兔子,从未被波及的林中蹦跳了出来。这只兔子穿着精致的执事服,手拿一册摊开的书本,一出来便对着场上剩余的两人指指点点。


“你,还有你,你们怎么不按照剧本演,这一场还没结束知不知道。”


听声音是雄兔子,便姑且称之为“他”——他一脚踩上奇梦人的尸身,摇头晃脑地比照手上的“剧本”,一本正经地对着两人训诫道:“根据演员的自我修养,演戏一定要演全套,奇梦人死了,你们应该为同志之死而悲伤得不能自已,怎么能站在这里发呆呢,要是那个老妖婆走得太慢,不就要露馅了?”


系雪衣先声道歉,面带羞赧:“抱歉,是笔鹤……演技不精。”


见兔爵士望向自己,佛剑分说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好吧好吧。”


兔子敷衍地应了两声,跃过奇梦人凄惨的尸体,蹦蹦跳跳地走到了那吸取周遭生气的参天巨木下,一边仔细翻找起手上的剧本,一边嘟囔道:“然后呢,然后让我干什么来着,唉,人老了就是记性不好……”


正此时,习烟儿也赶到了现场。他将正法回鞘,珍而重之地负回背后,与金伞交叠,才期待地问道:“怎么样?没出差错吧。”


“没有差错。”系雪衣答。


“那一剑时机正好。”佛剑分说补充道。

春衫既成

【人法】穿到法儒退场的时候怎么办(57)

“你这样对我,是因为我的母亲吗?”君奉天问。


非常君从未感觉如此郁闷过。他很想说不是,全因你是君奉天,是我所爱之人,偏偏他又不能说。他害怕说出来会直接把眼前这个看起来太过稚嫩的君奉天吓跑——仅是方才那一点好意,君奉天便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把缘由推到了魙天下身上去,更遑论是他心底潜藏良久的强烈爱意。


退一步说,假使君奉天听了他的解释,半信半疑地接受,又真能在魙天下面前装作无事发生吗?


若否,魙天下又起疑心,稍有偏差,他便要全盘皆输。


乃至,他内心深处尚有一丝犹疑。如今这名君奉天,又怎能与法儒无私,与他所爱之人,画上一个结结实实的等号。


“是,也不是。”非常君拿出过往......

“你这样对我,是因为我的母亲吗?”君奉天问。


非常君从未感觉如此郁闷过。他很想说不是,全因你是君奉天,是我所爱之人,偏偏他又不能说。他害怕说出来会直接把眼前这个看起来太过稚嫩的君奉天吓跑——仅是方才那一点好意,君奉天便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把缘由推到了魙天下身上去,更遑论是他心底潜藏良久的强烈爱意。


退一步说,假使君奉天听了他的解释,半信半疑地接受,又真能在魙天下面前装作无事发生吗?


若否,魙天下又起疑心,稍有偏差,他便要全盘皆输。


乃至,他内心深处尚有一丝犹疑。如今这名君奉天,又怎能与法儒无私,与他所爱之人,画上一个结结实实的等号。


“是,也不是。”非常君拿出过往忽悠寄昙说的功力,模糊地回答。


君奉天显然没听过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稍微瞪大眼睛,只觉这句谜语一样的话听起来玄之又玄。走着走着,他才慢慢皱起了眉,什么“是又不是”的,真不是糊弄人吗?但,冽红角的话,应该不会吧,或是他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回仍是君奉天走在前头。冽红角说,想住在有水的地方,这就好办些,二人干脆沿着鬼济河逆流而行。君奉天假装在看途中的风景——虽然装得很假,因为鬼狱的穷山恶水,实在没什么好欣赏——实则分神注意着冽红角仍是一直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就好像,冽红角一点也不关心在哪里安家,只不过想与他走路,想看着他罢了。


“啊,在这断了。”


“顺着暗河向前吧。”


“好。”


君奉天点头带路,仔细听着地下水流传来的细微声响。无奈这声响越来越微弱,到最后,即使运上鬼元,亦难寻得,他只得停步,站在原地绞尽脑汁地想办法。


正思索,便见冽红角俯身捻了些地上泥土,又仔细地闭目感应,半晌,起身睁眼,说道:“跟我来。”


“……你还能听到吗?”


“并非。只不过根据地气,稍作推测。”


“地气?”


“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前方地气聚而不散,必有……”


水。


很难想象鬼狱会有这般清澈的河水,而鬼济河也不是从头至尾都翻滚着幽暗的浪涛。


非常君望着水底飘摇的藻荇,心中浮现的却是明月不归沉的景色。去到不归路与一页书决战之前,他最后一次回了明月不归沉,因太久没人打理,已是花木枯败,满目荒芜。他留下了金伞,并书几则法诀,只希望未来,即便他身死,习烟儿亦能有所依仗。


君奉天告辞,他静立良久,在此立碑曰“青冽不照影”,又靠着碑石,坐了下来。


幕天席地便罢,而今他已分不出精力顾及这些了。然而,于他意料之外,分别不过短短两个时辰,便又见到了君奉天。他手上拎着一个食盒,份量不小,远远地跑过来,自然地表现出一种独属于少年人的跳脱。


“我想,你这里什么都无,恐怕也吃不上饭,”君奉天一样样地将饭菜摆到简陋的石台上,又掩饰一般地解释道,“你是母亲的下属,怎么都不该饿到你。”


非常君轻易地捕捉到了他透露出的好感。


“……女帝是否同意你如此做?”


“母亲为何反对?”君奉天迷茫兼奇怪地抬头,“她听我提起,便吩咐膳房为你准备,还嘱咐我趁热送来。”


非常君一时沉默。此举,魙天下若非无心为之,便是在敲打他,暗示他远离君奉天。先前那一系列面对君奉天时的举动,还是他情难自抑,稍微急躁了。不过无碍,如果完全不接近君奉天,更显刻意,魙天下同样会起疑。


诱人的饭菜香使他回忆起了暗牢。有段时间他被折磨得有些神智恍惚,竟开始梦到与君奉天一同退隐后的生活。他们坐在一起,吃饭闲聊,他絮絮叨叨地说天冷了要去买炭火,说后院树下埋着的酒赶紧挖出来喝掉,说不准你回云海仙门过年……君奉天笑着应好,然后给他夹菜。


“怎么了,你不爱吃?”见冽红角安静地伫立在原地,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君奉天意识到不对劲,变得有些紧张。


“抱歉,恐怕要辜负你的好意,”非常君尽量把声音放得缓一些,说得平稳一些,“是我未曾明说,我的舌头齐根切断,咀嚼吞咽皆是困难。你带来的饭菜,我无法吃。”


君奉天一僵,刚要致歉,就见冽红角拂袖一道气劲,将饭菜全部震落水中,浪花起起落落,与冽红角平淡的话语一同敲在了他的心头。


“皇少,请回吧。”


非常君背过身,静静听着君奉天固执地道了歉,提好空空如也的食盒,转身远去。


上一回,君奉天直接接触到他们,后果却是被迫又经历一次“死亡”,记忆随之重新清空。只要魙天下还活着,不管对魂魄有缺的君奉天造成了怎样的影响,皆是徒劳。


还不如将君奉天隔绝在他们的计划之外,避免他遭受不必要的伤害,亦能免去他被夹在鬼狱与苦境之间的纠结。


步至岸边,非常君出于莫名的心态,掀开兜帽,低头望向了水面。他清晰地观见了自己一刀一刀亲手划出的伤痕。有一些割得太深,不得不用针线缝起来,他故意没有好好处理,即使是将近愈合,却因增生的肉芽,而看起来更加狰狞,好像一条条扭曲攀附的蜈蚣。


其实他不怕叫别人看到,就如他干脆了当地在玉逍遥面前露出这副面貌,但他依然戴上了兜帽,盖得严实,只因……他有些,不想叫君奉天看到。


……


玉逍遥恭恭敬敬地上了三柱香。


明明是大白天,这间屋子却昏暗无比,所有能够漏光的地方都被遮得严严实实。


缓慢上升的香雾在半空中诡异地扭曲,沉降,凝聚成了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影。随着三柱香燃烧过半,人影渐渐地凝实,乃至有了色彩,宛若面纱揭开,先看到了一双眼尾上翘的桃花眼,接着是柔和的面颊,鼻梁挺翘,唇角含笑,不仅是秀丽端庄,更是——


像,实在是太像了。玉逍遥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伯母。”他当即行礼,如是喊道。


“你可是黝儿的朋友?”


“若您所说的黝儿便是非常君的话,正是,”玉逍遥正色答道,“我受他所托,从鬼济河将夫人的尸骨带回。本欲安置,却发觉其上阴魂与怨念纠缠,故有今日之举。”


弃玉夫人打量着他,神情复杂。能与这般丰神俊朗的人物为友,黝儿恐怕已然成长到远超她所期盼的程度,只是,她却缺席了他的人生,是一个完全不称职的母亲。


“我能大体感知周围所发生的一切,只不过前些时日险被魙天下所击散,受你此番相助,方得现形。但,当日,我还以为黝儿未能逃出那地牢……”


“您放一万个心,我保证他现在活得好好的,”玉逍遥俏皮地眨眼,笑道,“别说复生一次罢了,咱们苦境先天的特色嘛就是死去活来,大家都诈尸技术一流,而且还有鬼狱的养魔池相助。只不过非常君现下有要事处理,是以不能与您相聚,等他解决缠身的琐事,必然赶来,到时自是一家团聚,共享天伦。”


弃玉夫人被他逗得不由掩面轻笑,本来阴郁的面孔此刻变得更有生气得多,仿佛可见生时的温婉灵动。


“对了,我还想问你,君奉天是谁?我隐约从黝儿的嘴里听过许多次这个名字,即使睡梦当中亦在唤他。”


玉逍遥的脑子少见地卡了下壳。这,这怎么解释,他是你家“乖”儿子的相好?但“君奉天”一听就是个男人吧,夫人能接受这个吗,阴魂本来就不够凝实,全靠一口怨气撑着,别一激动直接消散那就坏了……


“他——”玉逍遥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他是我的师弟,云海仙门的少主,亦与非常君交好。”


“原来如此,”弃玉夫人了然地点点头,“他与黝儿关系很好,可是结拜兄弟?”


“算,算是兄弟……”玉逍遥犹豫地答。他猜测弃玉夫人这点怨气所针对的乃是魙天下,若说出奉天是魙天下的亲儿子,保不准弃玉夫人会怎么想,毕竟她没真正见过奉天。


“你这般吞吐,莫非不是?”弃玉夫人的眼里隐蔽地透出一丝狡黠。


“这——”


“他们同床共枕,抵足而眠过吗?”


“……?”


“君奉天对黝儿好吗,可有亏待过他,他们在一起多久了,进展到哪一步了?”


“咳咳咳——”玉逍遥直接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出了一串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心说奉天亏待非常君?您该担心的是您儿子会不会一个走火入魔,把奉天给拆吃入腹了!


“这,”弃玉夫人见此,面露忧色,来回踱步,“难道他们闹矛盾了,可有耐心解决?”


“他们的事情,说来话长,”玉逍遥终于把舌头捋顺了,安慰道,“总之,本已打算一同退隐,奈何江湖风波不断。”


“哈,”弃玉夫人轻笑,不再追问,“我不知他们遇上了什么事,但,与鬼狱相关,更让魙天下那般忌惮,黝儿面对的绝不是你口中的‘琐事’。不过,我明白你的心意,我怨魂之身,亦帮不上你们什么忙,只是,若有什么与过往秘辛相关的事情,大可问我,毕竟我也曾是天鬼的妻子。”

春衫既成

【人法】穿到法儒退场的时候怎么办(56)

由于王殿被炸成了废墟,鬼狱众臣议事的地点顺理成章地转移到了冥宫外殿。


君奉天侍立在旁,不禁多看了几眼躺在地上的那具尸体。伤痕累累、血迹斑斑,道袍已看不出原样如何,白发散乱地遮住了面目,浑身尽是尘土。母亲担忧死尸会惊到他,本意叫他回避,是他坚持陪同。若连死人都怕,他又怎么替母亲分忧?


现在看来,面对这两具尸体,他并无害怕,只觉得……莫名在意。


他说不清具体是何感觉,但比起死人,他更在意的是这名将它们带回来的活人。


这个人比他苏醒以来见到的鬼族都要奇怪,整个人都套在宽松的黑袍里,兜帽遮着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点尖瘦且白皙的下巴,异常神秘。即使是面见母亲,依然半句话都不曾说,浑......

由于王殿被炸成了废墟,鬼狱众臣议事的地点顺理成章地转移到了冥宫外殿。


君奉天侍立在旁,不禁多看了几眼躺在地上的那具尸体。伤痕累累、血迹斑斑,道袍已看不出原样如何,白发散乱地遮住了面目,浑身尽是尘土。母亲担忧死尸会惊到他,本意叫他回避,是他坚持陪同。若连死人都怕,他又怎么替母亲分忧?


现在看来,面对这两具尸体,他并无害怕,只觉得……莫名在意。


他说不清具体是何感觉,但比起死人,他更在意的是这名将它们带回来的活人。


这个人比他苏醒以来见到的鬼族都要奇怪,整个人都套在宽松的黑袍里,兜帽遮着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点尖瘦且白皙的下巴,异常神秘。即使是面见母亲,依然半句话都不曾说,浑身上下散发着某种冷冽的气息,拒人于千里之外。


好奇,他是谁,是男是女,武功有多厉害?


“很好,”魙天下愉悦地赞许,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丝迫切,直接将众人屏退,“都下去吧。夜笙,带皇少与冽红角前去武库,各挑一把趁手的兵器。另外,冽红角,你既归顺,朕准许你在鬼狱随意择一处合心的地方,安顿己身。”


“是。”


“多谢母亲。”


离开冥宫,往武库的方向行去,君奉天一路上总觉得有些别扭。伏夜笙顾及到礼节,落后他半步,不时给他指路。至于那名叫冽红角的高手,则跟在他身后约莫两步之遥,仍是半声不出,却叫他感受到了一股极为隐晦的视线。


这是什么意思,审视打量,是对他不满还是怎样,为什么总盯着他看?


推开沉重的铁门,迎面是一阵浓重的杀气。这里陈列的兵器,无一例外,都见过血,有些更是直接从战死的鬼族高手身上扒下来,便扔到了此处。


君奉天刚要进去,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反倒快了一步,抢到他的前面。伏夜笙殷勤地去点燃了内里照明用的火把,冽红角则径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仿佛是在等他。


君奉天试探般地跟上,冽红角果真就继续往里走,将前头的杀气全数挡下。


……更别扭了。想问,但不知道问什么,又有点不知如何开口。冽红角这番动作明显是释出好意,却又依旧冷冰冰地不言不语。


憋着一肚子的疑惑,君奉天只好先将注意力转移到陈列的各类兵器上。自然,他主要是在看剑器。母亲说他原本的佩剑流落苦境,怕是难以寻回,就不知它是何形貌,是否如这些兵器一般杀意凛冽……


面对着奇形怪状,又令他感觉格外冷漠的兵刃,君奉天不由走神,前面的冽红角却突然停步,叫他险些就贴了上去,回过神来,尴尬地默默后退。


只见冽红角随意地拿起手边的长柄刀,握着末端,轻轻伸刀一递,高处一口落灰的长剑便被刀尖挑了下来,精准地落到了君奉天的手里。


伏夜笙迟疑道:“这剑……”看起来很普通啊。


冽红角以真元在空中写道:“与你相合。”


这四字显然是写给君奉天的,他见此,则突然明白过来,冽红角不是故意沉默,恐怕是因缺陷或是其他原因而无法说话。再低头看向手中长剑,形制古朴,拇指轻提剑格,剑出三寸,锋锐现芒。


“好。”君奉天冲他笑了笑,目光清澈,回剑入鞘,震落其上灰尘,将它负于身后。


虽然多少觉得有点草率,伏夜笙还是选择闭嘴,再看向冽红角,他直接收起了手中的长柄刀,意思很明确,就选这刀了。


……这真不是为了够那把剑顺手拿的吗?算了算了,这二位谁也惹不起。


出了武库,君奉天先转头向冽红角道谢。此剑的确让他感觉亲切,只因它不像武库中其余兵器那般冰冷带杀,反而是温和内敛,就不知它有何来历。


冽红角颔首示意。


君奉天眨眨眼,在心头做下了判断。有喉结,是男人。虽然对他很好奇,但,时间不早,现在回去,或许还赶得上与母亲一同用晚膳。


“那,我先回——”


刚说几字,见他有离去之意,冽红角禁不住靠近两步,下意识想要说话挽留,“啊”了两声,才记起自己无法说出字句,懊恼地抿了抿嘴角。


因他表现得有些激动,君奉天不明所以地退了半步,便见他迅速在空中写道:“我初来乍到,对鬼狱地界无甚了解,不知向何处可寻安身之所。”


君奉天恍然思及自己刚从养魔池醒来时的迷茫,感同身受,认真地安抚道:“夜笙可以带你在鬼狱四处转转……”


“皇少!”伏夜笙嘴巴比脑子快,先出声打断,等君奉天看向他,才开始思索起借口,“我——晚些与一个友人有约,恐怕无法照顾冽红角。”


友人?君奉天闻此,虽觉迷惑,却未怀疑,犹豫地对冽红角道:“或者,我问母亲在冥宫借一个房间,让你暂住?”


伏夜笙暗自扶额。君奉天怎么回事,是复生次数太多所以变得更傻了吗,爱人在眼前都认不出来就算了,还百般推拒。


冽红角倒看不出有何心绪起伏,直白地写道:“你可否带我一同游览鬼狱,为我介绍鬼狱风光?”


君奉天读完,面露难色,皱着眉,一副纠结的样子。


冽红角想了想,又写道:“你也不熟悉鬼狱吗?”


“并非——”君奉天极快地反驳,随后眼神闪烁地抬了抬下巴,像是要自证一般,装作豪爽地道,“那便由我带你去找一处合适安家的地方!”


眼见人选敲定,伏夜笙快速告退,落荒而逃。半路,他才有点回过味来。所以说,莫非君奉天是觉得,作为鬼狱皇子却不熟悉鬼狱,太过丢脸,因而一开始不愿意答应的吗?


仿佛有一丝荒唐,但事实如此。再次复生没多久,对鬼狱,君奉天仅仅是在魙天下的轿中,走马观花了一遍,此刻也只能努力地搜寻着脑中模糊的印象,试图将冽红角引向一些勉强算是宜居的环境。


结结巴巴地编了一个地名,接二连三地绕回同一处流淌着高温熔岩的河床时,君奉天终于憋不住摊了牌:“抱歉,我,我此前受伤,刚苏醒不久,忘记了很多事情,所以……”


“哈。”


没等他说完,身后便传来一声轻笑。柔和得像是吹开柳枝的春风,或是浸透了整个天空的黄昏,满是真切的包容与喜悦。君奉天惊讶地回头看去。他还以为冽红角要对他不满或是嘲讽他,最好的结果便是立刻转身离开,却没想到他回以这样的笑声。


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其中的含义,迟疑着问道:“你……不生气吗?”


冽红角轻轻地摇头,写道:“你相信我吗?”


“我……”君奉天怔愣地思索着他这么问的原由,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别抗拒。”冽红角似乎等不及他回答,接着写下这三个字,便伸手牵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心口。


君奉天不曾反抗,眼神懵懂。


随即,他便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向自己的识海延展,小心翼翼地触碰他的意识世界——那是另一个人的意识——对每个人来说,意识如同身体一样,都有着应激反应,而且敏感得多,这般触碰,就算是他主观上并不排斥,潜意识也该有所反应。


但,并未。


他的潜意识甚至比他更加主动地欢迎着这个外来者,仿佛那正是它天生所缺失的一部分。


虽然意识不可见,且无实体,但他朦朦胧胧地感觉到了冽红角的意识,像斑驳到遍体鳞伤的月辉,无声无息地落了进来。然后,他便听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温润声线,在他心间轻轻地道:“君奉天。”


君奉天瞪大了些眼睛,问道:“冽红角,是你在说话吗?”


冽红角松了一口气,放下他的手,答道:“是我。”


这回换做君奉天惊诧又好奇地抚上了自己的心口。他能听到冽红角说话,可又不太像是听到的,声音不是源于眼前的人,反而是直接响在心间,响在耳畔。


“此乃我偶然见到的一种神通,”冽红角解释道,“我口舌不便,唯有如此,才能与你讲话。”


君奉天想了想,好像清楚一些,却又更加疑惑:“我……你何以要唯独与我用这种神通?”


非常君在心头叹道,只与你必要用,也只与你能用。意识接触,对双方来说皆是颇为危险,其余人他连信都信不过,更别说像这样相互接纳,乃至心有灵犀。


“因为,我想亲口与你说,我不生气。能有今日今时,我欢喜尚且来不及。”


他这般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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